《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 第1章 《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作者:沈戊己【完结+番外】 简介: 李景安穿了,穿进自己肝了八百小时的《县令模拟器》,成了边陲穷县的新县令。 开局三重debuff直接叠满。 病美人debuff:弱不胜衣,三步一喘,苍白的脸在破县衙里像会发光的琉璃盏。 穷县地狱debuff:民心沸反,粮仓跑鼠,矿藏无踪,药匣空空…外加前县令留下的两年天坑税债?! 地图debuff:全县舆图?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面对这一现实,看似一推就倒的李县令手指轻敲桌面,笑得惊心动魄:“有问题不要慌。让我们来先定一个小目标:让此地四季丰仓,商队不绝,书声琅琅,路不拾遗。” —— 李景安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正被天幕实时直播,精准投放在京城上空! 百官起初觉得他是在胡闹。 “让百姓…掏…掏粪?!呕——” “咳…咳…他、他竟亲自搬砖?病得要死了吧!” 可随着光幕演变,众人渐渐发现李景安不仅说到做到,还做的更好。 他咳血堆出的粪坑,点亮万家灯火。 他病骨支离督造的破窑口,产出价比白银的釉彩青砖。 他苍白手指点过的废渣山,炼出削铁神兵。 再后来,整个云朔县商道如龙,稻浪翻金,学堂稚子书声朗,仓廪实民心安…… 文武百官瞬间进了大型真香现场,言论也从“胡闹荒谬”到“嗯?有点东西?”再到长久、震耳欲聋的沉默麻木。 当李景安咳嗽着说“明年试试修个水利工程”时,龙案瞬间堆满奏折—— “给他!钱人地矿都给他!?” 就连最古板的老臣都忍不住感慨:“咳…若是李景安…运河上天也…合理吧!” —— 功成名就的李景安奉诏回京,一路收到无数大人殷切恭敬甚至诡异的崇拜目光。 李景安:“???” 诸位……我们很熟吗? 直到他踏入紫宸殿,抬眼—— 那面熟悉到极点的天幕,正直播着他熬夜绘制规划图、咳到伏案颤抖的实时影像!? 李景安:“……” 霎那间,积攒数年的社死感火山爆发! 那张苍白病弱的脸瞬间气得通红,指关节攥得死白:“我¥%*&…这破游戏?怎么还带全服公告直播的啊!!!”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系统直播 基建 第1章 元和六年,盛夏。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厉害,晒得谷场上铺着的碎石都蒸腾起一层模糊的热气。 稻花村的地头上,几个老家伙都蜷在碾房投下的那窄窄一溜阴凉地里乘凉。 不远处的石碾子像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角落,碾槽里还残留着几粒干瘪的谷壳,被偶尔路过的风吹得轻轻打旋。 “听说了没?”靠在草垛上的王瘸子拿鞋底磕了磕地面,扬起一小股灰尘,“新来的县太爷,脚底板总算沾了咱这穷乡僻壤的地皮了。” 旁边搓着麻绳的张婆子停了手,浑浊的眼珠子里难得透出点光:“老天爷开眼?兴许……兴许能少收两颗谷子?” “嗤——”李老四闻言,嗤笑一声。 他半躺在一捆干草上,一条腿支棱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油腻腻的裤腿。 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撇得老高,露出焦黄的牙根:“减税?张婆子,你这梦做得,比村口老槐树下的荫凉还凉快!” “我儿子!”他顿了顿,大拇指习惯性地朝身后县城的方向虚虚一挑,“在那府衙当差哩!” “天天跟文书案卷打交道的人,眼皮子底下的事,他消息还不灵通?要真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我能不知道?风早就刮到我耳朵根儿了!” 他声音陡然压低了些,身子也朝人群方向歪了歪,干草在他身下发出窸窣的声音:“要我说啊……咱们还是早早儿的把坏算盘打上吧。”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烧谁?还不就是烧我们这些田里刨食的骨头渣子?” “上一任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少,就单单这两年的田税,可全都给刮干净了哩!这新来的老爷,屁股还没坐热乎,头一件事,保准是填窟窿!” 他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尝到了某种苦涩的滋味,“等着瞧吧,加赋……怕是跑不了喽。” 王瘸子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子“噗”地灭了,头耷拉下去。 张婆子搓麻绳的手彻底僵住,麻丝从她松弛的指缝里溜下来一截。 几个靠着墙根打盹的老头,此刻也都被惊醒了,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睁开,彼此望望,最终汇成一片闷闷的叹息。 这日子啊,苦哇…… 孙婶娘正在纳鞋底的手一抖,长长的绣花针扎进手指,带出一连串的血珠儿。 昏黄的眼珠子滚了滚,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加赋? 不能吧…… 孙婶娘是见过那个新来的县太爷的。 昨个儿天刚有点暖和气儿,她和老头子起了个大早,推着家里攒下的几捆干草去县里赶集,想换点盐巴灯油。 正走到一半儿,林子深处的小径上,慢悠悠晃出一头青骡子来。 骡背上驮着个趴伏的年轻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抱着把剑的年轻人。 骡背上的年轻人一瞧见他们,便立起了身子,连连挥手。 “老人家!”声音清亮,隔着小半块地就传过来,客气得很,“敢问去云朔县县城的路,是走这边么?” 老头子赶紧扶着车辕站直了,手拢在嘴边:“是嘞!顺着这条道,再走一里多地,瞅见个歪脖子老柳树,往右拐就进城了!” 那年轻人得了指点,赶紧勒住了骡子。 他翻身下来,动作有些生涩,脚落地时还微微趔趄了一下。 待他走近了,孙婶娘才看清了那年轻人的模样。 好生年轻俊俏的一后生! 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袍,料子看着还挺细软,不像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样子。 一张脸,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眉毛是细长的柳叶形,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黑天上坠着的星星,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秀气了。 他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多谢老丈人指点!” 可话音没落,他便侧过脸,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了几声。 那咳嗽很轻,却仿佛抽走了他不少力气。再转回头时,眼尾都咳得泛起了红晕,颜色嫩的,像极了年轻时老头子给买的胭脂。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却依旧努力地笑着,“老人家,我是新上任的县令,我这次来,就是要让咱们这地方,慢慢好起来的!” 孙婶娘吹了吹手上的伤口,这样漂亮的人,说话又那么亮堂,总不至于会说谎吧…… —— 县衙。 所谓大厅,不过是个宽敞些的砖石屋子,梁柱被年深月久的潮气与烟火气熏染得乌沉沉的。 一股子穿堂风裹着纸张陈旧的霉味和隐约的汗馊味,在空阔堂内打着转儿。 几束光从破漏的房顶筛下,吝啬地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透堂里沉甸甸的气氛。 一群胥吏静悄悄地杵在大厅正中,齐刷刷低垂着个头,眼观着鼻,鼻观着心。 脚下却仿佛生了草稞子,脚跟儿不自觉地在地面碾磨,小步小步左摇右晃着。 耳畔只余下案台上新县令指间纸张翻动的簌簌声,间或夹杂着他喉间逸出的闷咳。 每咳一声,都像块小石头砸在众人紧绷的心窝子上,晃起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哪有这样上任的? 好好的接风宴不去快活,一头扎进账册堆里查个什么劲? 能查明白么! 角落里,王书吏掀起松垮垮的眼皮,斜乜着缝儿,朝案台后头飞过去一抹。 嘴角枯瘪的肌肉猛地一抽,扯出个微不可查的嘲弄弧度。 瞧瞧瞧瞧,又是个惯会拿腔作势的主儿呢。 把这么一大帮子喘气儿的都拘来干晾着,自个儿搁那看那些个花册子。 若真能叫他从这堆子纸里翻出朵花儿来,那也算他本事。 若是折腾半天啥也瞧不透呢? 王书吏鼻腔里猛地滚出一声短促冷哼。 动静不高,却打破了堂屋里那层死水般的静。 刹那间,各色目光“唰”地一下,跟粘蝇纸似地,全糊在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王书吏是吧?”李景安问,“有何赐教啊?” 王书吏被惊得浑身一哆嗦,老眼瞪得溜圆儿,脊梁骨后头那层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呃……”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挤出个短促的颤音儿,脸上堆起两坨极其僵硬的干笑褶子。 第2章 “回……回大人!小……小人是想说……说这县里当差的,家里都指着人开灶哩!饭点儿……饭点儿最是要紧!” “您……您初来乍到的还不晓得,这个时辰,各家婆娘都巴巴在灶台边候着呢,锅盖都得掀烂喽……” 他语无伦次地絮叨着,身子佝偻着,目光像受惊的耗子,一个劲儿往地上钻。 案台后头的李景安,眼皮子都没抬,依旧翻着账页,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说来,倒是本官处事不周,搅了大家的食时了。” “罢了,吃饭事大。都先回去吧。”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令人心烦的账目上一敲,“若有甚事,下午再寻诸位回话。” 堂下众人得了这话,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眨眼间走得只剩一地空寂。 李景安木坐着,方才那股撑着的劲儿轰然泄了,整个人像抽了骨的面袋子似的,“咚”一声软塌塌地趴伏在冰冷的案上。 双目无神的看着面前的厚账本子,良久,才从艰难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都叫什么事啊…… 穿越就算了,赶鸭子上架做官也算了,可这云朔县,到底是什么珍惜品种的烂摊子啊? 放眼望去,山高林密,瘴疠蛇虫盘踞。 地倒是够广,可人影稀拉得可怜,散落各处跟撒了把芝麻似的。 村寨林立,一个个门关得比保险柜还紧,地方豪强俨然土霸王。 四邻环伺着剽悍的外族,汉家百姓夹在中间,受着说不出的窝囊气。 路呢?走得骡子都嫌陡。 田呢?看老天爷赏饭。 手艺?勉强算能用。 整个儿一被文明社会遗忘的角落。 还有这些账本子…… 李景安指尖用力划过粗糙的纸页,喉头涌上一股憋屈的甜腥。 这些明目张胆的玩意儿,真把他当成那养在富贵乡里、不识五谷杂粮的娇花嫩草了? “木白。”李景安仰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一旁黑衣寡言的侍卫,问道,“你说实话,我是不是长了一副特别‘好糊弄’的样子? ” “不然他们怎么敢糊弄得这么‘返璞归真’,连基本的格式合规都做不到,是觉得我连个账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吗?” 木白眼珠子微微一动,没说话。 李景安也没指望他会开口,几句吐槽像是彻底抽干了他的精气神,整个人蔫在了冷硬的案板上。 笑不出来。 他只想在电脑屏幕前动动鼠标,今日开几片梯田,明日勾画灌溉水渠。 闲来铺排街巷格局,理顺村落间阡陌交通,改善改善村落与村落之间和谐友善的交流渠道。 而不是肉身穿越,投身于建设新农村……不,县城啊! 罢了,老话最是熨帖人心——来都来了。 李景安咽下那口郁结的闷气,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方天地,从头细数自己这手烂牌。 故事的源头,正是那夜他点开常玩的单机模拟游戏《县令模拟器》,心血来潮选了“浮生若梦”的自由模式。 在自由模式下,玩家一改“金榜题名,吏部发配”的传统设定,反将玩家抛入一个全然随机的古代婴孩躯壳之中。 之后十年,不断由玩家的做出不同选择,从而决定玩家最终是从容接掌一县权柄,还是碌碌终老田垄? 执掌的是膏腴之地的鱼米之乡,还是鸟兽绝迹的化外绝域? 是扶摇直上青云,抑或半世飘零、终成黄土一抔? 比如李景安新建的这个线,可谓是天崩开局,一出生就是京城工部侍郎原配所生,患有过敏性哮喘的病弱嫡子“李景安”。 他的母亲原始商贾之女,善经营社交,坐拥商铺田产无数,可惜早死家中。 便宜爹是个贪财好色的,很快就迎娶了继室进门。 后母不是个仁慈之辈,日日在父亲耳边吹枕边风,说他的坏话。 最终便宜爹信以为真,在他刚刚过童试的次日,立刻给他捐了官,“打发”来这个云朔县了。 而“李景安”那具朽木般的身子骨儿,哪儿能扛不住迢迢关山的颠簸劳顿? 早在半途就因哮喘发作而咳尽了最后一点生气。 而游戏外的李景安,只恍惚记得指尖曾无意识地点过屏幕上某个诡秘弹出的 “复活?” 选项…… 再睁眼,便是青骡背上,天旋地转。 坑爹的游戏!误我平生! 然而,来自游戏的非洲气运远未终止。 当他在骡背上摇摇晃晃终于踏进云朔地界,一个更加冰冷的噩耗兜头砸下—— 那该挨千刀的前任县令竟卷了整整两年的田税银钱,溜之大吉了! 留下个黑沉沉的巨大窟窿,正等他去填呢! 忒欺负人了! 李景安刚知道的时候被气的眼前一黑,险些撅了过去。 谁家好游戏能在背景里留下这么大一bug啊! 这不是要他命么! 可鉴于云朔县县令的乌纱帽还好好的定在自己的脑袋上,他不得不动用自己还有些懵圈的脑子去思考分析一下自己的处境。 好消息,现在才刚刚开春,他有足足一年的时间去解决田税这个大漏洞。 坏消息,此地良田稀薄的和秃子头顶的毛发有的一拼,纵使百姓有心,地里也无力生长出足够的税粮。 雪上加霜的消息,县衙里那一张张脸谱,剥开奉承的皮囊,内里的贪婪简直刻在骨头上,写在眼缝里。 来到云朔县的第一天,李景安看着云朔县破败荒凉,人影凋零的街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游戏的难度,倒真是‘刺激’得紧呐! ————————!!———————— 改一下病,查了资料,肺痨古代是有认知的,会被隔离的传染病 第2章 自打穿进这方天地,李景安随身携带的那方“游戏面板”,也跟着悄没声儿地换了模样。 原本铺天盖地、五光十色的锦簇花屏,此刻就跟只被薅秃了毛儿的大孔雀儿似的,独独剩下两溜子寒酸的光标,一条横在上头,一条嵌在右沿。 横顶那一溜,规规矩矩标着几方印记:繁、民、粮、矿、药、才、图。 字字简省,却又明晃晃的漏着空荡荡的家底——繁荣凋敝,民心如沸,粮仓可跑鼠,矿藏不见影,药匣常空,人才寥寥。 舆图……那更叫一个白茫茫一片干净,惨淡得不忍直视。 右边那条更寡淡,孤零零悬着三个玄光幽幽的格子:【玄市】、【才征】、【列陈】。 李景安只是略略扫过顶上那串惨淡标识,便迫不及待点开了右边那个【玄市】上。 光晕一阵流转,界面展开。 偌大一个名头唬人的“玄市”,内里却光秃秃得能跑马,只可怜巴巴摆了三样物事,跟那霜打过的老茄子似的,缩手缩脚的蔫在角落。 【新手药品包】(限量:1) 【新手食物包】(限量:1) 【专家级·特殊技能启蒙书】(限量:3) 而底下的标价全部是“0”。 免费的? 哎呀,真香! 李景安只觉得这心里刚熨帖了一秒,目光就瞬间被第三项吸引走了。 专家级·特殊技能启蒙书! 他心头那点刚被烂摊子浇熄的小火苗,“腾”地又窜起一缕青烟! 玩过《县令模拟器》的都知道,这劳什子“县令”名头,不过是披着一张官袍皮囊。 核心玩法,其实是给你个地盘儿,让你使劲儿薅世界各地的奇人异士。 比如专精化学科研的道士,一手玄乎其玄的炼丹术能缩短火药研发周期,简直是居家拆家必备良药。 比如能操纵蛇虫鼠蚁的蛊师,只需忍过一阵“魔音”灌耳,那蛇虫鼠蚁便如同入了催眠之境,排着队的搬至寥无人烟之地, 比如观星象算天气的气象局外包大师,每日夜里观星卜卦,即可锚定天时地象,带来超肥丰年。 …… 说白了,县令就是个多功能buff收集者。 这些隐藏能人带来的被动技能,才是游戏真正的爽点。 所以……这个“专家启蒙书”难道是指可以跳过招人流程,直接把某个隐藏职业的“核心科技”塞进我的脑子里? 这念头一起来,李景安只觉指尖都发起烫来,几乎是想都不想,戳着那光幕点下了购买键。 嗤—— 一本薄薄的、蓝皮线装的册子,毫无征兆地从那片虚光里跌落,“啪叽”一下,砸在他的手心。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悬崖栈道施工关键技术指导手册》 李景安:“……” 他捏着这本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破书,嘴角无力地抽搐了两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行,行吧…… 悬于万仞、凌空飞栈。 第3章 这夺天地造化的手段,倒也确实算得上一门非得“专精”不可的独门秘技了。 可惜啊…… 他瞅着册子里那些蚯蚓爬沙般,玄乎其玄的机括草图,又想起云朔县那群面朝黄土背朝天、还在跟老天爷抢稻谷的乡民,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辖区的乡亲们还在过着比刀耕火种稍微进步一点的日子。 这手屠龙技,怕是要跟着他这把朽骨头,一道烂进棺材板里喽! 【专家级·特殊技能启蒙书】一天限购三次。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收起那本《悬崖栈道施工关键技术指导手册》,压住翻腾的咳意,带着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悲壮,再次戳下购买键。 “哦我亲爱的系统爸爸,若是不想我立时咽了气,就开开眼,赐点真正能救命的玩意儿吧!” 心念刚落—— “噗!噗!” 两声闷响,如同石子投湖,又是两册蓝皮书应声而落,不偏不倚,沉甸甸砸进他左右手,分量感十足。 李景安被砸得龇了龇牙,低头看去。 左手上:《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 右手上:《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 李景安:“……” 这确实是比《悬崖栈道施工关键技术指导手册》有用的。 起码这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就很实用。 想想县衙那群刚以“回家和婆娘一起吃饭”为由作鸟兽散的油滑老吏…… 这不正对路嘛! 现学现卖,刚好治治这帮子“刁钻”货色。 李景安兴泱泱的收起了两本书,一口气把【新手药品包】、【新手食品包】都买了。 “噗!噗!” 又是两声闷响。 两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凭空出现在地上,激起一小片飞灰。 李景安弯下腰去,费劲巴拉地解开第一个袋口,伸手掏了一把出来,凑到眼前仔细一瞧—— 手心赫然是一小捧干燥、硬实、外壳带着天然浅黄褐色的…… 谷粒?! 看形态是稻子没错,但……颗粒饱满得惊人,比他认知里见过的任何“良种”都更圆润、更沉手。 他下意识地描了一眼麻布袋子。 靠近底端的位置,贴着一个黄色的刺绣贴,上面用黑色棉线绣着几个粗粗的大字——袁氏超级稻(原始种)。 李景安的眼珠子“噌”地一亮。 系统爸爸够意思哇,居然把这灾年救命的玩意儿给弄来了! 有了这个,在一年之内想,把前任欠的那两年烂账,外加自己头上该缴的税粮,一起打包清仓,绝对可以做到! 李景安瞬间信心倍增,他又解开第二个袋子。 袋子里面装着的玩意儿就更有“现代感”了—— 一瓶治疗过敏性哮喘的氨茶碱。 一个材质结实的、纯黑色的厚实大桶。 摸着像硬塑料,冰凉凉的。 桶壁上还印着几行清晰却让他眼皮直跳的大字:10% 二氧化氯消毒片(饮用水消毒版)。 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警告:密封储藏,远离火源明火!强氧化性,严禁出现在高温感光环境! 这这这—— 一个是维系他身体状态处于相对稳定状态的神药! 一个振兴乡村基础必备品——饮用水消毒剂啊! 李景安呼吸骤然一岔,一口灼热的气息倒呛入肺,方才直冲天灵盖的狂喜霎时被撕心裂肺的剧咳冲撞得灰飞烟灭。 仿佛筋骨在瞬间寸寸崩断,他整个人支撑不住地向前倾伏。 一只素白的手死死撑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绷紧,淡青色的脉络在薄得透明的皮肤下剧烈搏动。 颊上胭脂般染开病态的潮红,一路漫烧至耳廓。 那双平日里清亮含笑的眼,此刻被汹涌的生理泪水逼得只能紧闭或艰难地眯开一丝缝隙,长睫不住颤动,被溢出的水汽濡湿成一绺一绺。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粗粝的嘶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 薄薄衣衫下,胸膛剧烈起伏,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震颤。 一直静默如影子般的木白,被这突发状况惊得瞳孔一缩。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身形一闪就窜到桌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股如雷霆万钧般的力道,快准狠地拍在李景安因痉挛而弓起的脊背上—— 啪—— 一声闷响。 李景安那原本还在剧烈扑腾的上半身,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摁回了冰冷的桌。 剧烈的震荡反让肺腑里要命的气流骤然岔开,骇人的剧咳立时止息。 李景安就这么弯折个腰,将整个胸腔贴紧桌面,舌尖半吐在唇外,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圆睁着,容色一片茫然。 木白见状,手掌瞬间僵停在半空。 方才触掌之下的嶙峋与脆弱、透过衣衫感受到的惊人热度与细微震颤,后知后觉地沿着指尖烧灼上来。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错愕和心虚。 他刚刚……手下重了? 木白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缓慢而僵硬地收回手,嘴唇嗫嚅了一下:“……没事儿吧?” 李景安闻言,单薄的身子一颤,眼睛一眨—— 几颗水珠挣脱了浓密睫毛的禁锢,沿着泛红的眼尾滚滚而下,在灼烫的皮肤上蜿蜒出湿亮的痕。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水渍晃晃悠悠地坐直。 “……没事儿。就是……”他顿了顿,声音沙沙的,好似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被这些账本子气着了。” 说完,他竟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利落的气性,衬得眼角未褪的薄红更艳三分。 木白心头毫无防备地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呼吸骤然卡在喉间。 “有问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僵硬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有些狼狈地挪开了眼,目光仓促地钉在墙角模糊的阴影里。 他硬生生转开话题,声音刻意压得又冷又沉,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笃定:“……整个县城都有问题。” 李景安闻言,瞄了一眼顶头那排惨不忍睹的面板,苦笑不已。 这不纯纯的废话么? 繁荣度?早就躺平了! 粮仓?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矿藏?鬼影子都没一个! 医疗?基本靠命硬! 最吓人的是那个民心值,血红的“危”字亮得快闪瞎他的眼睛了。 此时此刻的他简直是坐在火药桶上——稍微有点火星子,他这“李县令”立马就能喜提“滚蛋县令”成就,game over。 李景安此刻心里门儿清,要想翻盘,只有赶紧推广他刚到手的神稻,开荒种田,把前任留下的天坑填了。 但这事儿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信他,听他的。 可偏偏前任县太爷跑路的“壮举”,显然已经把民众对官府的信任彻底榨干碾碎。 他现在这副“新官”面孔贸然出现在街头巷尾,别说安抚了,怕是连个基础的同情分都捞不着。 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又一个来刮地皮的,直接点燃那点仅存的“沸”意。 “啧,看来只能指望刚解锁的‘新装备’了……” 李景安揉了揉眉心,嘀咕了一句。 旁边木头桩子似的木白耳朵动了动,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拿出那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哗啦一下翻开。 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瞬间牵动了木白的视线,他顺势一瞥,眉头立刻锁紧。 《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 他……哪来的这般……名目琐碎又有辱斯文的书? 扉页几个大字嚣张地杵在那儿,旁边还配了个贱兮兮的q版小人,正戳人软肋。 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1:想让人干活?得掐住他命门! 找准这人最怕啥、最想要啥——怕丢脸?贪财?在乎家里人?还是有啥把柄? 拿捏住了,你就是他爹! 给点甜头,再亮亮爪子,甜枣加大棒轮着上,不怕他不听话! 再往后一翻,画风突变,旁边的简笔小人儿手持弯刀直刺对方脖颈。 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2:遇上滚刀肉?直接拍死他! 专门针对恶贯满盈、油盐不进的极品!就得狠!快!准!收拾一个,吓傻一群! “欸?”李景安眼前一亮,“有道理啊!” 县衙那乌压压一群的胥吏,总不能各个都狼心狗肺、目中无人到毫无弱点吧? 就算没有弱点,也肯定有几个不干净到民愤人怨吧? 说干就干。 李景安毫不犹豫地点向了孤零零悬着的第三个玄光格子——【列陈】。 第4章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这次不再是空荡荡的玄市,而是呈现出一片细密的光点,如同星图散落。 细看之下,是云朔县下辖的村落名:稻花村、五老村、秃脖子树村…… 一个个名字透着股乡土又荒凉的气息。 李景安意念微动,光点迅速放大聚焦,锁定在了代表“县衙”的核心区域。 县衙内部的结构图以一种极简的方式呈现,标注着一个个代表胥吏的光点。 大部分是刺目的敌对或警惕,少数是中立。 至于友好?一个都没有! 李景安的目光在那群胥吏上来回逡巡。 最终,锁定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标注着“税吏-刘老实”、“书办-张贵”。 “点开详情。”李景安舔了舔嘴角,喃喃自语。 【刘老实:云朔县衙税吏】 【状态:敌对(愤怒、迷茫)】 【家庭:家有高堂老母(哮喘轻症,仅需一瓶系统特供小药丸即可治愈),妻,一子(年幼)】 【背景:世代务农,因识得几个字被征入衙】 【特点:至孝(极其孝顺)】 【备注:上任县令以‘预征明年税赋助其母治病’为由,强征其家仅存口粮及微薄积蓄,致其家陷入困顿,母病未愈反加重。对官府极度失望,但为生计及母病不敢辞。】 【张贵:云朔县衙书办】 【状态:中立(贪婪、谨慎)】 【家庭:无】 【特点:贪财好色】 【背景:童生出身,屡试不第,索性入县城搜刮民脂民膏】 【备注:强占许多贫户妻女,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多家家毁人亡。】 李景安兴奋地搓手。 这俩简直是教科书案例——一个对应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1,一个对应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2。 两个可怜人啊,就决定是你们了! 李景安扭头看向木白,嘴角含笑,眼睛亮晶晶的:“木白,咱们还剩多少银两?” “十五两纹银。”木白言简意赅。 十五两…… 李景安在心里噼里啪啦的算起了账。 按照京城的消费水平,普通人家一年开销也就二三两。 这地方远不如京城,消费水平有所下降,仅需一两纹银便该能过好。 到时候,我先匀出三两给刘老实,再把刚从系统那白嫖来的神药留给他拿去给老母亲治病。 恩威并施,这还不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妥了! “木白!”李景安小手一挥,开始进入角色,“传本县之命,召税吏刘老实,即刻来见!” 第3章 京城。 长乐坊的空气,沉得能拧出苦水来。 劣质的油腥味混着隔夜的馊气,死死糊在窄巷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东头老孙家那扇歪斜的木门后面,一声陶罐碎裂的脆响猛地炸开,紧接着就是男人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困顿嘶哑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学?还上个屁的学!米缸快见底了,拿什么供他?” 女人细碎的呜咽紧跟着漏出来,针一样扎人:“回老家?老家那几亩薄田,早让水泡烂了根……回去喝风咽沙吗?” 门板后,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一缩。 小石头死死捂住嘴,脚下却失了准头,踢翻了门边一只空竹篓。 竹篓骨碌碌滚开,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吱呀”一声被大力拉开,小石头爹那张因常年愁苦而沟壑纵横的脸探出来,眼珠子熬得通红:“滚!小兔崽子,滚远点!大人的事,轮不到你听!” 门板“砰”地在他眼前摔上,震落簌簌的灰土,呛得小石头直揉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拖着脚步往外挪。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平日里总凑在一块儿疯跑的泥猴儿们,此刻也蔫蔫巴巴地挤在一堆。 二狗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没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虎妞靠着她哥柱子,小脸皱成一团。 “咋了都?”小石头蹭过去,声音闷闷的。 二狗子头也不抬:“我爹说……铺子要盘给别人了。” 柱子叹了口气,大手无意识地搓着妹妹枯黄的头发:“我娘……昨儿夜里哭了一宿,说实在不行,只能把我弟送出去……给城里大户当个小厮……” 话没说完,虎妞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洇湿了柱子的粗布裤腿。 小石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愁云不只是罩在他家那扇破门上,它像一张浸透了苦水的巨大渔网,沉甸甸地笼罩了整个长乐坊。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骤然暗了。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缓慢的阴沉,更像是被天神猛地甩了一笔,“唰”地一下,乌黑的墨汁被泼满了整片天空。 方才还灰白的天光瞬间被抽走,四周陷入一种古怪的昏黑。 “啊呀!”虎妞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了柱子的胳膊。 小石头猛地抬头。 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穹中央,竟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无法形容其边际的、完全透明的“幕布”,无声无息地垂挂下来,横贯东西,占据了整个视野。 它薄得像最上等的琉璃,却又清晰地隔绝了天穹原本的颜色,边缘处流淌着若有若无的七彩炫光。 孩子们都呆若木鸡,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块凭空出现的巨幕,连抽泣都忘了。 幕布上光影流转,渐渐凝实。一个穿着靛蓝布袍的少年身影浮现出来,侧对着画面,身形单薄得像秋风里的一杆芦苇。 他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一卷书。 小石头几个张大着嘴儿,大眼瞪着小眼,说不出话。 那纸上的字弯弯曲曲,这边多一笔那么少一笔,竟是一个也不认得。 反倒是一旁的小人儿图画儿,圆头圆脑,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却活灵活现。 随着少年人的翻动,那小人儿一会儿举着手指戳进旁边另一个小人儿的软肋,一会儿又手里攥着一把线条简单的弯刀,刀尖直直戳向旁边另一个小人儿的脖子。 小石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这,是不是就是阿爹阿娘口中时常念叨着的,禁书? 画面里的少年恰好抬起头,侧脸清瘦得过分,没什么血色。 他抬起袖子掩着嘴,低低咳了几声,肩胛骨在单薄的青布袍子下微微耸动。 咳声止住,他放下袖子,露出略显苍白的唇。 开口时,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虚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透过那巨大的天幕,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仰头呆望的人耳中: “传本县之命,召税吏刘老实,即刻来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画面骤然一暗,彻底陷入纯粹的漆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长乐坊的窄巷里,歪脖子老槐树下,所有仰着的头颅都僵住了,呼吸都停滞了。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格外刺耳。 蓦地,一点刺目的亮光在漆黑幕布的正中心猛地炸开!几行歪歪扭扭、笔画粗犷的大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出一般,由小及大,疯狂膨胀,直至充斥了整个天幕—— “治国不会?基建不会?种田不会?” “不要紧!赶紧上车!” “老司机带你玩转繁荣昌盛!” “振兴县城第一章 :如何一招让你的下属学会听话!” 小石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大了嘴,胸腔里的气猛地顶上来,冲破了喉咙的束缚,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刺破了长乐坊沉闷的空气:“神仙!” “是神仙!” “神仙显灵啦——!!!” --- 紫宸殿。 金砖漫地,光可鉴人,却映不出半分暖意。 九根蟠龙金柱沉默地撑起藻井的深影,将大殿压得格外空旷森严。 满殿朱紫重臣,乌纱帽下的头颅深深低垂,宽阔的袍袖下,手心里腻着一层冰凉的汗。 偌大的殿堂,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擂鼓般的心跳。 殿门外,高远得有些失真的天空,此刻正被那道横亘天宇的巨幕牢牢霸占。 那“振兴县城”几个粗粝的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龙椅上,文景帝萧诚御支着肘,指节分明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光滑冰冷的扶手。 他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静地越过殿门,落在远处那遮蔽了半壁苍穹的奇诡天幕上。 那目光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 “众卿。”萧诚御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清越,却激得满殿重臣齐刷刷绷紧了脊梁,“此等异象,遍及京城。诸位爱卿,怎么看?” 第5章 无人应答。 只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着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大臣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将脸埋进胸前绣着的禽兽补子里。 萧诚御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鸦雀无声的殿宇,终于落在了吏部尚书王显身上。 “王卿。”萧诚御淡淡开口,“吏部掌天下铨选、舆图。天幕所示,此为何处?” 王显身子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班列中抢步出来,官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臣惶恐!” “观……观其山川形制、风物格局,依……依臣愚见,此乃……乃云朔县无疑!” “云朔县?” 萧诚御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那叩击扶手的食指停了下来,悬在半空。 在朝的大臣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瞬间炸开。 云朔! 那个前任县令卷了整整两年税银,叛逃敌国的死地! 此事初发时,便如惊雷炸响朝野,牵连无数,抄家斩首的血腥味至今未散。 朝廷震怒之下,再无人敢碰这烫手山芋,索性一纸文书,丢给蛮州刺史代管,任其自生自灭。 怎会……怎会突兀地出现在那遮天巨幕之上?还多了一个县令? 萧诚御闻言,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骤然收紧,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朕若没记错,云朔县令之位……自前年案发,便一直空缺,暂由蛮州刺史上折奏事?” 他微微前倾,目光杀气十足,直刺吏部尚书王显佝偻的后背:“那,这天幕之上,自称‘本县’的少年人,又是从何而来?吏部可有委任?” “臣……臣有罪!” “臣……臣惶恐!” 王显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整个人都显得蜷缩了。 “吏部……吏部绝无委任!臣前来议事前,特意查阅过卷宗,云朔县自前县令失踪后,确无新官赴任!此人……此人……” 他牙关打颤,几乎语不成句。 目光撇向班列中,同样面色苍白,身形颤抖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后,索性把心一横,猛地拔高了声音,孤注一掷的喊道,“此人乃是工部侍郎李唯墉李大人府上……嫡子!李景安!” 班列中,工部侍郎李唯墉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双耳嗡嗡作响,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刺骨的冰凉。 一股无形的巨力将他狠狠推出,他几乎是扑跌在大殿中央,“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陛下!陛下明鉴!” 李唯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颤抖,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那孽子……孽子景安,先天不足,药石罔效,实乃……实乃门楣之耻!” “可他……他心念报国,奈何身如蒲柳,难经科场。” 他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近日医者断其……断其大限将至!臣……臣为人父,心实痛极!为全其……全其最后一点微末心愿,才……才忍痛变卖家资,为他……为他捐了个微末前程!” “但臣……臣万万没想到,竟……竟被分派去了云朔那等凶险之地!” “陛下!臣绝无欺瞒圣心之意,更无结党营私之心啊陛下!” 李唯墉伏在地上,官袍下宽阔的脊背抖如筛糠,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紫宸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李唯墉压抑的喘息和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在回荡。 一道道或惊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密密匝匝扎在他身上。 李唯墉顶着这些目光,心头翻江倒海。 羞愤、恐惧、怨怼交织,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吐,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冰冷的地砖上。 龙椅上,萧诚御静静地看着。 许久之后,他终于微微向后倾了身子,靠进了宽大的龙椅深处。 他抬起手,指尖轻拂过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 “查。”他轻声道,“给朕查清楚,这捐官,是走的哪条道,过的谁的手。” 王显和李唯墉的身子同时一僵。 萧诚御的目光已重新投向殿外那遮天蔽日的天幕。 那上面粗犷的标题依旧刺目。 他微微眯起了眼,眸子里,一丝极难捕捉的、近乎玩味的光芒一闪而逝。 “柳将军。” 人群中,一个豹头虎眼的男人走了出来:“末将在!” “去查清楚。” 萧诚御的声音沉静,“这天幕,究竟笼罩了哪些疆域。” “然后。” 他顿了顿,“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窥见半分。” “末将遵命!”男人朗声应道。 “至于云朔那边……”萧诚御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飘飘的意味,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谁也不许惊动。” “朕倒要看看,这个‘振兴县城’的弃子……还能捅出些什么惊喜来。” ————————!!———————— 把天幕重写了,之前的作为单独一张确实有点丢人[笑哭][笑哭][笑哭] 新文吃起来是不是觉得有点不饱腹[加油][加油][加油]来吃一口完结文吧! 文章名:《你好,欢迎光临功德超市》 id:8914474 作者:茶香茉莉 文案: 22岁的江沉意刚毕业就接手一家超市。 同一时间,他的亲生父母也找了过来,声称他才是蓉省陆家的真少爷。 看着虚情假意的亲生父母,又看着这两人身边那故作小白莲的假少爷。 江沉意想到自己师父留下来的大额财产,立刻大手一挥——是不是真少爷都不要紧,他现在姓江不姓陆! 陆家父母没想过自己的亲儿子宁可守着这破超市,也不愿意回家,一气之下就真的转身离开了,想着等以后这孩子在社会上碰壁了,就知道有钱的好处。 而假少爷自然也在暗中嘲讽江沉意的天真,一个破超市竟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小破超市的名声反而越来越响亮了。 ——多年不孕不育的影帝夫妇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饱受癌症折磨的大豆之父一夜之间病痛全消 ——代代人活不过35岁的军人家庭终于破除了诅咒 ——被罪犯折磨到失去双眼的警察重见光明 只要客人有足够的功德,这家超市便什么都可以交易! 好人不长命?江沉意偏要好人能够安安稳稳活下去。 有人想要大把钱砸下去,逼迫江沉意进行交易,可最后的结局都是被超市给吐出去。 江沉意就坐在贵妃榻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嘲笑道:说了一百遍你们都没听懂吗?想要交易?可以,拿功德来! 就在陆家夫妇纠结着要不要上门道歉的时候,华国比他们更快一步来到了江沉意面前,达成了友好合作的共识。 看着脸色苍白的夫妇,江沉意心里直乐。 他才不要玩什么真假少爷的戏码,蓉省首富,能有华国爸爸的拳头大吗? ———— 江沉意养了一个男人,取名为铃铛先生。 铃铛先生可好用了,虽然呆呆木木了一些,但身高一米九,宽肩窄腰有胸肌,要颜值有颜值,要武力有武力,对外能充当保镖保护自己,对内能下厨做饭喂饱自己。 当然,最大的优点,就是免费! 霍云溪:也不全是免费的…… 江沉意:嗯???你要工资? 霍云溪:让我吃饱就行了…… 直到江沉意三天没从房间里出来后,才骤然明白此吃饱非彼吃饱:) 第4章 刘老实缩在县衙二堂门外廊下的阴影里,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一颗心脏吊在嗓子眼里呯呯直跳。 他觑了眼堂内漏出来的光景。 那新上任的县太爷正在翻着那些破烂账册子,肩头不住地抖动,一声声咳嗽穿过空荡荡的堂递进他的耳朵里。 一旁的侍卫面色肃然,捧着件厚袍子要给他披上。 李景安却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侍卫便默默收了回去。 刘老实咂摸了一把,越想越不对味。 大晌午顶热的天,才刚放了人离开,怎么又独独把他叫回来了? 莫不是搁那账本子里瞧出了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不该啊,这递上去的账册子本本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儿,怎么就只找上了他? 刘老实吸了吸鼻子,心口那点凉气猛地凝成了冰坨子。 是了是了! 定是这县太爷一来就给衙门里的所有人摸了个底儿! 知道他家最穷,老娘病得快死,婆娘娃娃饿得皮包骨,是个捏起来最软和柿子。 第6章 眼下到了需要立威时候了,可不就立刻寻上他了! 一股子又冷又硬的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顶,他牙关咬得咯咯响,心里发了狠,恶巴巴的想着:“这些县太爷,心肠比石头还硬!俺也得学着点!” “这回任凭那县太爷舌灿莲花,也休想再从我这穷窟窿里掏走一个铜板!” 木白眼尖,低声道:“人来了。” 李景安这才分了点心出来,声音有些虚浮,却还算清晰:“进来。” 刘老实身子猛地一抖,几乎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进二堂的门槛。 听见动静,李景安也没抬头,只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指甲盖在灯下泛着冷光,随意点了点对面那张空着的长凳:“坐。” 刘老实腿肚子猛地一抽,险些软下去。 坐?! 这县太爷给下吏赐座?! 这还了得?! 定是不知道憋了多大的坏等着他呢! 他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珠死死盯着自己破草鞋露出来的脏脚趾头,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那凳子在他眼里,活脱脱就是块烧红的烙铁,好似他一屁股坐下去,能立刻将他整个人烧穿了、烫烂了,彻底交代在这儿。 堂上的李景安却不知那刘老实的想法,只一味地翻着那一摞子“花册子。” 虽说都是经过各种艺术加工的假账本,但假账与假账之间,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比如这几本做得粗劣不堪,数额浮夸,涂改混乱,漏洞百出,嚣张得如同挑衅。 比如几本却透着股小心翼翼,数额只虚浮了少许,字迹工整,处处透着一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气息。 尤其是手里这本…… 李景安的指尖停在一行行虽不算漂亮、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透着股卑微谨慎劲儿的字迹上,心头无声地沉了沉。 上任真是造孽……生生把些本分老实、只求苟活的人,逼得在这墨线格里做鬼。 半晌,李景安见听不到椅子嘎吱嘎吱的声响,这才抬起头,气息短促虚弱的道:“罢了,若是站着自在,就站着吧。” 刘老实这才觉得堵在喉咙口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偷偷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却绷得更紧了。 他眼角的余光望县太爷手的方向一撇,眼珠子瞪着,死死黏在李景安手边摊开的那本簿子上。 那可是他交上去的税册啊! 完了! 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恐惧又猛地蹿了上来。 上一任那个天杀的老爷,不就是拿着这册子寻衅,说他“字迹潦草,有辱斯文”,然后寻个由头把他家里最后那点活命粮和给娘买药的钱都刮走了吗? 那时的账还是真的,如今这账……可是实打实的假账,窟窿大得能吞人! 这位新来县太爷……莫非也要走那条老路? 刘老实觉得腿肚子又软了,脚下轻飘飘的,似乎稍有不慎就要摔倒。 李景安忽然呛着了,猛地侧过头,握拳抵住苍白的唇,压抑地咳嗽起来。 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在宽大的布袍李空荡荡地晃着,仿佛随时能把这副病骨支离的身架压垮。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气息急促而虚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刘老实听得真切,心里更虚了。 这病得怎么看着比俺家里的老娘还重呢? 以后县衙里头怕是又要多了一项吃药的开销…… 这被剥削的日子,可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好一阵,咳声才勉强平息。李景安缓过气,重新抬眼看向刘老实。 对方依旧像根绷紧的弦,身体僵硬,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戒备和一丝被生活磋磨出的麻木。 李景安心中了然,这是被前任欺负狠了,怕了,也恨了。 在他如今的心里,自己只怕是与上任不逞多让呢! 甚至还要更差一些,谁让他的身子这么不争气呢? 这情况,怀柔示好怕是没用了。 前任给他留下的阴影太重,他如今就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 看来,得用点雷霆手段,先破开他那层厚厚的壳。 李景安想通了这一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努力让语气显得平稳:“刘老实?” “在!小的在!”刘老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声,声音发颤。 “本官查阅税档,有些疑问。”李景安放下手里的账册,语气像是寻常询问,“这云朔县的夏税秋粮,往年都是怎么个收法?人手如何调配?尤其是这入户催缴的环节,谁在经办?” 他问得很细,目光却实实在在的落在刘老实脸上,不敢错过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刘老实心头一紧,这位新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好端端的问起了这个? 莫不是想在那些乡里乡亲们的身上平白再添一道? 刘老实似是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了,但转念一想,这天杀的当官的,为了自个儿的棺材本,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刘老实本不想回答,可这问的是具体实务,又都是他职责范围内—— 想起那家里嗷嗷待哺的妻儿母亲,刘老实不敢不答,也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回道:“回大人话,夏税主要是粮,秋粮有粮有银。” “往年都是衙里派吏员,分片包干,挨家挨户去收。小的……小的也跑过几年腿……” 他尽量说得谨慎,只陈述事实,末了,似是心有不忍,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近些年天灾不少,收成不够。秋粮还好些,夏税实在是有时收不上了。” 李景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原以为这刘老实如今只求自保。 没曾想,他竟还存着这点心软,惦记着百姓艰难。 是个好人啊……李景安想着,得拨回正道。 “嗯。”李景安似乎只是随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 待咳声稍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那这税银入库前的清点、登簿造册呢?也是经办的人自己来?” 刘老实的心又提了起来,隐隐感觉不妙,但也不敢隐瞒:“不……不全然是。” “清点入库,有库吏。登簿造册,主要是账房那边汇总。” “小的们只负责把自己收上来的那份,先记个草册,回头……再誊录到总账上……”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得更深。 “哦?”李景安尾音微扬,目光终于锐利地扫向他,“如此说来,你经手收上来的每一笔税银、每一石粮食,在入总账之前,都得先过你自己的手,记在你的草册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将手边那本字迹“小心翼翼”的账簿,缓缓推到了更考前的位置。 刘老实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抬眼,正对上李景安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暴怒,只有平静,好似早就看穿了一切。 完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侥幸瞬间粉碎。 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里衣。 “是……是小的……”刘老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小的……记的草册……” 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等待着雷霆之怒。 家里的老娘、妻儿的脸如同走马灯一样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一片绝望。 果不其然,李景安猛地一拍桌案—— “啪!” 一声脆响在二堂里格外惊心。 “混账!”他厉声喝道,身躯微微前倾,苍白的脸上竟涌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账目上做这等手脚!亏空银两,中饱私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话音未落,李景安便剧烈地呛咳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痛苦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抓桌上的茶杯,却因剧烈的咳嗽而打翻了它。 茶水泼溅在账册上,也溅湿了他的袖口。 咳声撕心裂肺,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最后,竟猛地咳出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溅落在青砖地上,刺目惊心。 刘老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暗红,再看看书案后那个咳得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身影,刚刚升起的巨大恐惧竟被一种荒谬的茫然取代。 这位新老爷……好像……真的病得很重? 他刚才那雷霆震怒,难道……难道是强撑出来的? 李景安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身,用一块素白的手帕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和污渍。 “前任……哼!”他抬起眼,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字字透着杀气,“他强征你家口粮积蓄,美其名曰‘预征助医’,实则敲骨吸髓,行强盗之事!逼得你走投无路,不得不在这账簿里做鬼!此等行径,禽兽不如!本官恨不能……” 第7章 他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才咬着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后半句,“……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刘老实心上。 刘老实有些恍惚。 新老爷……真的在痛骂前任?好骂得如此……如此惨烈? 这这这,这话语里的恨意,也不似作伪啊…… 难道……他和那些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县太爷们不一样,心里还装着咱们? 刘老实偷瞄了他一眼,心里没来由的燃起了一点火苗。 这要是真的,那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然而,李景安接下来的话,立刻将他那点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彻底掐灭,将他重新打入更深的冰窟。 “但是!”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挺直了脊背,染血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前任造孽,是他该死!可这账上的亏空,库银的短少,是实打实的窟窿!” “规矩就是规矩!朝廷的法度就是法度!绝不能因一人之恶而废弛!”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这账上你亏空了多少,偷走的银两,必须一分一毫、原原本本地给本官补回来!否则,国法无情!” 补回来?! 刘老实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那点刚冒头的、关于“好人”的幻想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荒谬的绝望。 果然……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是换了个说法,换个法子来逼死人罢了! 他想起猪圈里咳得只剩一口气的老娘,想起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孩子……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嘶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 吼声戛然而止。 刘老实的视线死死地盯在了案台上。 在那本摊开的、判了他“死罪”的假账册旁边,多出了两样东西。 左边,是整整齐齐码好的十吊铜钱,沉甸甸地堆在那里。 右边,是十颗小小的、圆溜溜的白色药饼,安静地躺在一方麻纸上。 刘老实剩下的话全被噎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抽气。 他像根被雷劈中的枯木,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那堆钱和那十粒药丸。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李景安脸上的那层严厉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将那一小堆铜钱和那包着药饼的麻纸,往刘老实的方向推了推。 “规矩破了,就再也不是规矩了。”李景安开口,声音低缓,“这钱,你拿回去。虽抵不上上一任哄你的,却足够你们一家暂时渡过难关了。” 他的指尖一晃,落在那十粒白色的药饼上,轻轻一点。 “这药,是本县从京城带来的,专治肺痨的的药,不苦不涩,不伤脾胃,最适合体弱或者老者服用。” “你拿回去,给你娘用。一日一粒,温水送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刘老实那张彻底懵掉、混杂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脸,“先吃十日。若有好转,再来找我拿十粒。” “吃够这些,大抵……也就好了。” 第5章 刘老实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天降的横财砸懵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在书案上那十吊沉甸甸的铜钱和旁边那十粒莹白小巧的药丸之间来回梭巡。 十吊钱! 比他偷偷昧下的足足多出一倍! 还有那药…… 据说是京城来的神药,能救他娘缠绵病榻的肺痨,还不伤根本? 无数念头在刘老实脑子里翻江倒海,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只余心口那只兔子在狂蹦乱跳,撞得他茫然又惊惧。 他想问,这药真能救我娘?这钱……当真是给我的? 可话涌到嘴边,又被那无边无际的恐慌死死摁了回去,只化作额角滚滚而下的冷汗。 书案后,李景安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苍白如纸的脸上,深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分辨的复杂。 眼前这瘦小、惊惶、被生计压弯了脊梁的小吏,像一面蒙尘的旧镜,恍惚映出他心底某个模糊的角落。 恩威并施,打碎再重塑…… 这本是他早就算定的棋路。 可现在,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挣扎,一丝陌生的的愧疚感,无声无息地刺了他一下。 其实,不是没有更温和的法子。 坦诚相待,动之以情。 凭刘老实这尚存的几分良知,不是完全没机会成功说服,收为己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掐灭了。 眼下已是初春,他根本赌不起需要在上面花费的时间和精力。 万一误了播种,游戏失败,这一县城的百姓和他都得完蛋。 李景安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向刘老实那神情一惊一乍,复杂的如同调色的脸上。 罢了,就当欠他一份情了,以后再寻个由头,好好补偿吧。 刘老实混乱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李景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案头那杯黑褐色的药汤。 恩威并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猛地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直叫他浑身如坠入冰窖,冷的打颤。 是了,就是如此! 若是……这药片若真如此神效,能起死回生,他自己为何不吃? 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这一句三咳的状态,叫他如何敢信! 刘老实根本没意识到,这尖锐的诘问,已随着他充满怀疑和绝望的目光,脱口而出:“大人……这药……若真有用……您自己为何不吃?” 话音未落,木白的脸色骤变,眼中厉芒一闪,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刘老实脸上掴去。 动作快如闪电。 “放肆!” “木白!”李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竟硬生生喝止了那只已到半途的手,“回来!” 木白动作一滞,默然看了李景安一眼,终究收手,沉着脸退回原位。 李景安看着刘老实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是一声轻叹。 他毫不犹豫地从书案上捻起一粒白色药丸,看也未看,径直送入口中。随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苦药汤,眼睫低垂,就着药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值房内瞬间死寂。 没人说话,只余下李景安压抑着、却越来越急促艰难的喘息声。 他本就苍白的脸迅速褪尽了最后一点活气,变得如同最薄的素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闷哼一声,上身痛苦地向前佝偻,一手死死抵住心口,唇齿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呛咳,撕心裂肺。 可不过几息,那骇人的呛咳竟奇迹般地平息下去。 李景安缓缓直起身,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极缓极慢地吐出。 脸上那层令人心悸的死灰,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些许,虽依旧苍白得吓人,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活气。 李景安看向呆若木鸡的刘老实,目光平静无波:“本县自认为不是好人,但也绝非那草菅人命之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口齿却异常清晰:“此药原是我自保用药,念你家贫,老母亲病重,县内又缺医少药,往州府路程遥远,恐有所不及,才特意赐下。” “你心中有疑虑,本县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十吊钱和仅剩九枚的药片,自袖中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小心倒出一粒,轻轻放回案上,补齐了十粒之数。 “如今本县已然服下,并无大碍。可证实此药不是假药毒药。” “而你母亲情况……你心里该比谁都明白的。” 刘老实喉头哽咽,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娘那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老娘那沉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拖不下去了…… 前个儿过来义诊的大夫便说了,老娘这病若是再拖着,也就这几个月的光景了。 他不是不想给老娘治,只是他实在没钱啊! 那昧下的五吊钱,也只够勉强抓一副吊命的汤药而已。 这药若是有效……若是真有效…… 刘老实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关节泛出死白。 李景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疲惫与疏离。 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丝倦怠:“罢了。药既予你,断无收回之理。” 第8章 “你拿回去吧。”他语气平淡,“是吃是弃,都随你处置了。” 刘老实哆嗦着挪上前,颤抖着双手捧起书案上的铜钱和药丸,如同捧着滚烫的烙铁,木然转身,脚步虚浮地挪出了二堂。 木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目光扫过李景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眉头拧紧,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压得极低:“那药……我在京城卫戍多年,从未见过此等形制。” “你……究竟从何得来?” 李景安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账册模糊的字迹上,声音沙哑:“太医院秘制,从未流于市井,你自然不识。” 他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拳抵住唇,将那点不适强压下去。 “那为何要给他?”木白追问,“他既心存疑虑,宁可扔了也不信你,你收回便是,何至于追着赠予?” 木白顿了一下,冷哼一声:“我知你想法,施恩结纳,化敌为用。” “但整个县衙上下,识文断字、通晓账目的,难道还找不出第二个可用之人?何苦在他身上费这番周折?” 李景安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案角,摇了摇头:“人多是人多。可时间从不等人。” 他顿了顿,眼前似又闪过那个明明在恐惧颤抖,却仍小心地试图在账册缝隙里为百姓挤出生路的模样。 “他是做假账,但并非为己身贪欲。是为妻儿果腹,此谓‘责’;为高堂延医,此谓‘孝’;闲谈之间,言语常忧及乡邻赋税之苦,此谓‘善’。” 李景安轻轻呼出一口气:“一个身负‘责’、‘孝’、‘善’三字之人,值得本县花这番心思。” 他微微侧过脸,避开木白探究的目光,语气笃定:“况且,那药……本县信得过。绝不会出问题。” “可是……” “好了。”李景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账目繁杂,时日无多。继续看吧。” 他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强行压下的那阵呛咳也在蠢蠢欲动。 李景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股不祥的预感地窜入脑海:这药可是专门用来治肺痨的,我用了居然有效? 难不成这具身体在赴任路上,也染上了那要命的东西? —— 刘老实浑浑噩噩地站在县衙外的大街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十颗小小的白色药片和沉甸甸的十吊钱,掌心被铜钱硌得生疼。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街道两旁的屋舍仿佛都在晃动。 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浆糊。 李景安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吞下药片后那短暂恢复的血色,那冰冷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还有那句“自己看着办”…… 无数技艺的碎片在脑中冲撞,理不出个头绪。 路过西街的肉铺,一股浓烈的生肉和血腥气味钻入鼻腔。 刘老实猛地停住脚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案板上一小条颜色暗淡的瘦猪肉上。 儿子蜡黄的小脸,妻子枯槁的形容,还有老娘深陷的眼窝在他的眼前交替闪现。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串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 “这不是刘老实么?”卖肉的朱大叔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来买肉?成啊,我算你便宜点,也不枉你老照顾我们了。” 刘老实咽了口口水,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抖着手,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哑声道:“那就麻烦了,切……三两瘦肉。” 当他把那条用草绳系着的、油纸半裹的瘦肉递到妻子王氏面前时,王氏那张因常年操劳而布满愁苦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惊恐。 她一把抓住刘老实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当家的!你……你又……这使不得啊!使不得!不能再贪了!娘要是知道了,会气死的!” 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钱……这钱得赶紧补上亏空!日子都难,咱们不能让别人替咱们背着债啊!” 刘老实被妻子摇晃着,只觉得浑身脱力,像一截被抽去了筋骨的朽木。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摩擦过:“不是……是……县太爷……赏的。” 他避开了王氏探究的目光,将那串剩余的铜钱塞到她手里。 王氏攥着钱,手微微发抖,脸上惊疑不定:“赏的?” 刘老实没说话,只摆摆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看着丈夫的样子,终究没忍心再追问,只是紧紧攥着那串钱,露出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那这肉……唉!娘还……”她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娘晌午咳得更厉害了,痰里……又见红了点……”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哽咽。 刘老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的厉害。 他喉咙发堵,却又无可奈何,半晌才哑声道:“先……先去做饭吧。” 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向老娘如今住着的猪圈。 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重的、带着腐败甜腥的浊气扑面而来。 匆匆垒砌的土炕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薄薄的、打满了补丁的旧棉被下。 稀疏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却没什么神采。 每一声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摧枯拉朽般的哮鸣音,仿佛下一刻胸腔就要被彻底锯开。 刘氏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被子上,指甲灰败。 刘老实一步步挪到炕沿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看着刘氏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看着那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炕沿粗糙的土坯上,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积着灰尘的地面上。 “儿啊……”刘氏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莫哭……娘……不中用了……白费钱……别治了……” 她费力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你……要做个好人……清清白白……别……别学坏……” “娘!娘!”刘老实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慌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纸包。 手指颤抖着剥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那十颗莹白的药片。 他徒手捏起一颗,小心翼翼凑到刘氏干裂的唇边,声音带着哭腔:“您看!药!我弄到药了!” “您放心,这药是干净的,是新来的县老爷给的!说是京城里顶顶好的药!专治您这病根的!” “您快吃一颗!吃了……吃了就好了!” 刘氏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看了看儿子脸上混合着泪水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又看了看那颗小小的、从未见过的白色药丸。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罢了,她虽是个不中用的,可到底舍不得让儿子的孝心空落了。 刘老实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药丸送入刘氏口中,又用小勺喂了几口温水。看着刘氏费力地吞咽下去,他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荒芜。 他紧紧攥着剩下的药片,指节捏得发白,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若这药……救不了娘……明日……明日我就……就抱着火油,与那狗官同归于尽! 也算,也算是为自己先头干下的蠢事恕罪了! 这一夜,刘老实一直提心吊胆着,全然不敢完全睡去。 就在窗外天色透出一点蟹壳青的微光时,一只冰凉的手急切地推搡着他的肩膀。“当家的!当家的!快醒醒!” 刘老实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妻子王氏。 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惊疑的神色,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娘……娘她……方才……说……说想喝口热粥了!” 刘老实像被雷击中,猛地弹坐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房间,扑到炕边。 炕上的刘氏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了身,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就连那折磨人的喘息声竟也奇迹般地减弱了许多。 她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粥。” ————————!!———————— 想问一下会不会觉得章节太长了?或者读感上有问题》第一次写这种风格,稍微有点心里没底。 第9章 第6章 刘老实浑身一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灶台。 王氏一早儿煮好的稀粥还温在陶罐里,敞开口的上方,正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他抖着手舀了小半碗,小心翼翼吹凉,又捏起一粒莹白药片,一并送到刘氏唇边。 刘氏眼皮沉重,顺从地吞咽下去,又啜了几口寡淡的米汤。 片刻后,她合上眼,再次沉沉睡去,眉宇间那层积压的死气似乎被温水化开了一点。 胸腔里传来的呼吸声虽然粗重,却稳稳当当,一声接着一声。 刘老实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碗,碗沿残留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剩下的八粒药片,又看看老娘明显安稳了许多,呼吸不再那么骇人的睡颜,一股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攫住了他。 这药……竟是真的?竟如此神效?! 这般神药,京城里怕都是稀罕物,他怎会……怎会轻易赏给自己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 自己又能回报他什么? “当家的……” 王氏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是惊疑不定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娘……娘刚才好像……没那么憋得慌了?呼吸顺溜了点?” “这……这药……”她看着刘老实手中的纸包,眼神复杂,“要不……还是请吴郎中再来瞧瞧?心里也踏实些。” 刘老实猛地回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对!对!请吴郎中!我这就去!” 他丢下碗,拔腿就往外冲。 吴郎中就住在前头路口拐角的第一家,这个点正是他开门的时候。 门板刚吱呀一声拉开,吴郎中就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紧接着身子猛地腾空,撞在一个结实的后背上! “哎哟!哪个杀千刀的毛头小子!撞死你爷爷我了!还不快放下来!”吴郎中眼前发黑,破口大骂。 刘老实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吴老,对不住,对不住!我娘……她好像缓过点劲儿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只能劳烦您再去看看!” “好你个刘老实!”吴郎中气得直哆嗦,“你爷爷我看你家贫,可怜你老娘,诊金药钱都给你省了!你倒好,学会恩将仇报,大清早来掳人?!就算你老娘真缓过来……” 他骂到一半,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刘老实刚才说什么?他老娘缓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前几日才搭过脉,沉涩欲绝,分明是将死之兆啊! 县城不大,巷子挨着巷子,刘老实几步就把人背回了家。 他将吴郎中推到老娘刘氏炕前,自己则紧抿着嘴,眼巴巴地盯着,神色激动又紧张。 吴郎中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想骂又骂不出,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打着哈欠,带着十二分的不信,漫不经心地搭上刘氏枯瘦的手腕。 手指甫一接触,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屏息凝神,三根手指反复在寸关尺上切按,脸上的神色从惊疑飞快地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真他爷爷的邪门了!”吴郎中连连摇头,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前个儿来的时候,你老娘这脉象沉涩欲绝,分明已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的光景!” “今个儿怎么就沉中略稳,那浮滑欲脱的凶兆也减了大半?!” 他猛地抬头,瞪着刘老实,目光如炬,“老实!给你爷爷我老实交代!你到底给你娘吃了什么好东西?莫不是真得了仙丹?!” 刘老实心口猛地一跳,对上吴郎中那几乎要把他看穿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袖袋里那个小小的纸包。 他吸了吸鼻子,焦躁不安的心定了定。 县太爷没骗他!这果然是神药!他老娘真的有救了! 他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含糊道:“没……没啥稀罕的,就是……昨儿去县里,碰巧遇着个走方的游医,给了几粒白丸子……说是……祖传的方子,让死马当活马医……” 声音越说越低,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吴郎中对视。 吴郎中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终究是没再追问,只重重哼了一声:“罢了!你小子嘴紧,你爷爷我也懒得刨根问底!” “不过这游医……怕是个有真本事的隐世高人!你老娘这脉象,算是稳住了!” “虽不敢说立马生龙活虎,但若能照此下去,好生将养着,别再招风受寒,这鬼门关……兴许真能熬过去!” 他说着,提笔唰唰开了几副寻常温补调理的方子,又再三叮嘱务必静养,这才揣着满肚子的惊疑和探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吴郎中,刘老实倚着破败的门框,只觉得浑身被抽干了力气。 王氏走过来,轻轻拉住他冰凉的手,低声道:“当家的,吴郎中的话……你也听见了。那药……是县太爷给的吧?不管怎么说,娘这口气……像是缓过来了点。” 刘老实沉重地点了点头,心头那点茫然和惊疑被一种更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是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不管县太爷图什么,”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她一贯的务实,“他赏的药,眼下是真救了咱娘的急!还有那十吊钱,解了咱家的燃眉之急。” “咱做人,得讲良心!那昧下的五吊钱,本就是错的,就算没有这恩情,也该想法子还上!” “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贪得无厌的小人!”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当初我愿意跟你,就是看中你老实本分,不是那偷奸耍滑的性子。” “你这次犯错,我知道是因为我们实在无路可走了,所以没拦着你。” 她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抹去刘老实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灶灰,“可我这些天,心里没一刻不悬着,生怕你出事。” “如今既然新来的县太爷点明了,你就痛痛快快还了吧,我这心里也安稳些。” “更何况,咱还剩下五吊钱呢。娘眼看着渐渐好了,又有了这钱……” 她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这几年里极其少见的暖融融笑容,“咱们的日子,总归是有了盼头……” 王氏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刘老实心头那点侥幸和迷茫。 是啊,他刘老实什么时候也学着那些衙门里的油滑吏员,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你说得对!这钱,得还!我这就去找县太爷!” —— 云朔县,县衙后院。 几丛枯草从青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墙角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瓦砾。 地面像是刚被潦草扫过,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水痕,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更衬得院子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李景安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舒展着肢体。 他时而双臂平举,如白鹤亮翅;时而下蹲马步,又骤然弹起。 嘴里还念念有词,吐字清晰却闻所未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动作虽显生涩,甚至带着病弱之躯特有的滞重,却一丝不苟。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几缕乌发。 刘老实抱着那沉甸甸的五吊钱,正巧撞见这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 他僵在月洞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只觉这位县太爷愈发神秘莫测。 这……这莫不是某种驱邪祈福的秘法?还是……仙家导引之术? “刘老实?”李景安一套动作做完,气息微喘,脸上倒少见地透出点活泛气。 他瞥见门口呆若木鸡的人影,随手抓起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汗,中衣汗津津地贴在背上,透出伶仃的肩胛骨,“这么早?有事?” 刘老实如梦初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双手将那五吊钱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和羞愧:“大人!小的……小的有罪!小的糊涂!小的不该做那欺上瞒下,蒙昧良心之事!” “这是小的,小的先前昧下的那五吊钱!小的特来归还!谢大人赐药救母大恩!大人恩同再造,小的……小的……”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昨夜母亲服药后那明显顺畅起来的呼吸声,不断地在他脑中回响,让他感到既感激又惶恐。 李景安看着那五吊沾着泥土的铜钱,又看看地上痛哭流涕、言辞感激的刘老实,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一晚上,不仅刘老实提心吊胆这,连带着他也实在担忧得紧。 虽说系统从未出过错,可万一这古人的体质与现代人不同呢? 第10章 万一刘老实他母亲体质特殊,恰好对他给的药片中的某种成分过敏呢? 那岂不是谋算不成,还害了他人性命?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npc,一段没有生命体征的数据,但李景安依旧心里十分不安。 如今见人来了,话里话外又都是母亲好转的意思,那份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能落地了。 李景安呼了口气,踱步过去,弯腰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刘老实哪里敢起,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李景安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五吊钱,轻轻一叹:“这五吊钱,于县库那巨大的窟窿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九牛一毛。杯水车薪,九牛一毛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平和了些,“你家中境况,本县知晓。老母卧病,妻儿待哺,正是艰难之时。” “这钱,你且拿回去,好生安顿家用,莫要再让家中老小饿着冻着。” 刘老实猛地抬头,震惊、茫然、一丝不敢置信的窃喜交织在脸上:“这……这如何使得?小的……小的……” “本县说使得,便是使得。”李景安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刘老实,你须得记住。贪墨公帑,国法难容!” “此番本县念你初犯,且家中困难,又有前任欺瞒诱骗在前,实在情有可原,故而网开一面。” “若再有下次——” 他声音陡然转冷,虽依旧带着病弱的微哑,却如冰棱刺骨,“定严惩不贷!” “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刘老实慌忙叩头,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感激压着。 “那……那这五吊钱……”他大着胆子,试探地问,“等到今年秋粮入库时,小的一定如数补缴?” 李景安闻言,苍白的唇角忽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在刘老实眼前晃了晃,慢悠悠道:“秋粮?太迟了。本县这里,有个新法子。”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因运动而难得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我们采取——月供制。” --- 京城,紫宸殿。 殿外那横亘苍穹的巨幕,流淌着云朔县衙后院里那场“月供制”的对话。 文武百官垂手肃立,乌纱帽下的脸色各异, 惊疑、震撼、揣测……种种情绪在无声发酵。 方才天幕上李景安那套诡异的“导引之术”和“月供制”的惊人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涟漪。 柳将军率先出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寂:“启禀陛下!末将已查明,此等异象,唯京城上空显现。” “京畿之外,万里晴空,并无此幕。各处关隘、暗哨亦未发现此幕投射之源头,仿佛……仿佛凭空而生!” 龙椅上,萧诚御支着肘,食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冷的羊脂白玉扳指上摩挲。 听闻柳将军回报,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抹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略微收敛。 “唯京城可见……” 他低声重复,声音清越,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所有人心头一凛。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天幕所展露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那少年县令手中的“神药”,那匪夷所思的“月供”之策,乃至那看似病弱却手段奇诡的本人,都将是极有可能颠覆这个时代一切的存在! 这些若被虎视眈眈的外族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传朕旨意。”萧诚御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日起,九门封闭!无朕手谕,任何人等不得出入!” “五城兵马司、金吾卫,严查街巷,凡有私议、传播天幕异象者,皆以妖言惑众论处,收押待审!” “遵旨!”殿前侍卫统领与柳将军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旨意传下,萧诚御的目光终于从殿外那奇幻的巨幕上收回,缓缓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左侧班列中一个须发皆白、脸色惨白如纸的老者身上——太医令陈奉。 “陈卿。” 萧诚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陈奉浑身一激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臣……臣在!”陈奉踉跄出列,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官袍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悔恨交加。 那药丸!那该死的白色药丸! 他昨日在巨幕上初见时,心中只有冷笑与鄙夷。 一个病弱公子哥儿,为了在穷乡僻壤收买人心,竟弄出这等闻所未闻的“仙丹”?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甚至盘算着,待那刘氏吃了无效甚至出事,正好借机弹劾工部侍郎李唯墉教子无方、欺世盗名、甚至浑泼脏水,污蔑同僚,居心叵测! 届时,工部那几块肥缺……可就有机可乘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药竟是真的,还药效还如此神速! 简直……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抽得他眼冒金星,心胆俱裂! 若早知如此,在巨幕初现李景安妄言“药出太医院”时,他就该立刻站出来厉声驳斥,戳穿这谎言! 或者……或者立刻暗中派人去查,这该死的药丸到底从何而来? 是太医院中有人胆大包天私藏秘方? 还是……还是那李景安,真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任人宰割! “天幕之上,云朔县令所用之药,”萧诚御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形制特异,药效如神。” “朕倒不知,太医署何时竟研制出此等神药,还能……流落到一个偏远县令手中?” 来了! 圣人的责难,它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 陈奉只觉得心口被那一声‘笃’狠狠砸中,瞬间窒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喘息一下,随即,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濒死挣扎般的恐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陛……陛下明鉴!太医署……太医署绝无此药!臣……臣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陛下!” “此药形制前所未有,绝非署内任何丸散膏丹可比!” “臣……臣以阖家性命担保,太医署上下,绝无此物!绝无此物啊——!” 第7章 萧诚御没说话,他自然清楚他的太医院水平如何。 也更清楚,那巧夺天工般的小药片子绝不可能出自于太医院之手。 他只是好奇,为何那李景安要将这药片的出处安插在太医院的头上? 难不成,他在太医院也有熟人? 这李家倒是“人才辈出”啊。 萧诚御垂下眼帘,目光掠过伏地颤抖的陈奉,径直转向户部班列。 “赵卿。”萧诚御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又沉凝了几分,“这‘月供制’,你等可知晓?民间可有此等先例?” 户部尚书赵文博心头骤然绷紧,暗叫不妙,匆忙出列躬身。 他浸淫官场多年,圆滑世故是安身立命之本,但也深知“体察下情”的重要,对民间各类银钱勾当可谓门清。 这“月供制”听着新鲜,细想之下却有种诡异的熟悉,大约是商贾们和某些钱庄放贷时用的借贷法门。 若是能给他点时间,待他仔细调查一番,便能确认。 可如今圣人骤然发问,他哪儿有半点调查的时间?只得硬着头皮回禀:“回陛下,微臣以为,该是民间的借贷之法。” 赵文博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解释道:“民间借贷之风自古有之,其法门各异。臣观天幕所示,这‘月供制’……确有几分似那‘分期偿贷’之法。” 他语速渐稳,力图清晰:“借贷之时,借贷双方便会定好本息总额与归还期限,按期缴纳一定数额,直至清偿。” “此等做法,在商贾之间,乃至一些大钱庄放贷时,偶有施行,民间俗称‘印子钱’的一种变体。” “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通常利息不菲,且多需抵押。” 他说着,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唯墉的方向,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不过,李侍郎家的公子如此熟稔此道,想必……李侍郎府上,对此类民间借贷往来,当是司空见惯吧?” 李唯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眼前瞬间黑了一大片。 来了! 又来了! 自打这天幕出现以后,他的官推便陷入不顺,各种原该被埋于暗处的争斗尽数被推上了明面,让他应接不暇。 这臭小子果真如惠娘所言,是个天生的祸害! 第11章 萧诚御果然被赵文博的话引得将目光放在了李唯墉的身上:“李卿,可有此事?” 李唯墉慌忙再次出列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明鉴!臣……臣惶恐!犬子顽劣,行事荒诞不经,臣实不知其从何处学得这等……这等商贾之术!” “臣家教无方,罪该万死!” 他声音发颤,心中悔恨如毒蛇噬咬。 早知这病秧子儿子如此能折腾,当初就该一碗药下去让他“病故”在家! 何至于放出府来,惹下这等泼天祸事!连带着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 甚至隐隐怨怼起家中那目光短浅的继室妇人惠娘,若非她日日撺掇,何至于此!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云朔县衙后院,李景安正对着茫然的刘老实,细细解释那“月供制”。 萧诚御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示意满殿噤声。 他微微后靠,目光专注地投向那巨大的光幕,薄唇微抿,显然要听个明白。 —— 云朔县衙后院。 刘老实抱着那五吊钱,听着李景安口中吐出的“月供制”,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塞了一团浆糊。 “大……大人,”刘老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茫然和不安,“这‘月供’……小的实在愚钝,听不明白……” 李景安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些。因着方才运动而红润的脸颊难得透出一丝活气,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愈发灵动。 他轻咳一声,放缓了语速,如同教蒙童识字:“简单说呢,就是本县先借你这五吊钱应急。” “你呢,不用等到秋收。从下个月起,每月还我一部分本金,再加一点点……嗯,算是‘借用钱’的补偿,咱们管这叫‘利钱’。”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拉着:“比如,这五吊钱,你借回去用。咱们约定,分三个月还清。” “每个月你还本县……嗯,一吊钱又七百文多一点点的本金,外加三十五文的利钱。”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刘老实的反应,见其依旧懵懂,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也就是说,三个月下来,你总共多还我一百零五文钱。这多出来的一百零五文,就是你借用这五吊钱三个月,该付的‘借用钱’。” 李景安说到这儿,笑了笑:“当然,三个月期限太快,对你无益。本县打算以一年为期,这样,你也能宽裕些。” “如此一来,你每月只需还八十五文钱。” 刘老实不是学问人,只知道些基础的誊抄,不懂啥算数账目算法,但“多还钱”这三个字他听懂了。 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就想拒绝。 借了官家的钱,还要去多还? 这不成!绝对不成! 他家那情况,他哪里还能多出银子去还? 本能地,他手臂一紧,就想把怀里的烫手山芋塞回去,然后斩钉截铁地拒绝。 可手抬起到一半,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这五吊钱……对旁人或许只是锦上添花、无关紧要。 对他刘老实一家,却是能活命的根本啊! 是能买药、买粮、让老娘安稳养病、让妻儿脸上有点血色的钱! 而且…… 刘老实默默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还八十五文…… 八十五文…… 他给县衙跑腿,或者在码头扛两天包,一天也能挣个十几二十文…… 这要还的钱,不过是多干五六天活的工钱! 负担得起!他负担得起啊! 而换来的,是眼前这货真价实的五吊救命钱!是娘的药!是家里的粮!是儿子的读书识字,有立身根本的机会! 心,剧烈地怦怦跳起来,血液涌向面颊,将那张蜡黄的涨的通红。 刘老实想张嘴应下,却又猛地想起王氏那双带着期盼和担忧的眼睛,想起她说的“安稳”。 念头急刹在他的脑子中,自己擅自做主借了官家的钱,还要多还利钱……她会同意吗?会不会觉得他糊涂了? 李景安静静地看着刘老实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犹豫、恐惧与强烈的渴望交织变换,轻轻叹了口气。 这确实不是个小的决定。 刘老实需要时间仔细想清楚,而他也愿意给这个时间。 “刘老实。”李景安的声音温和了些,“此事关乎你一家生计,非你一人可决。这五吊钱,你今日可先留下。” 他指了指刘老实怀里的钱串,“回去与你家娘子细细商议。若你们夫妻都觉得此法可行,愿意借,明日此时,你再来寻本县。”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届时,本县会与你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本金、利钱、归还期限。” “你可以请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或者你信得过的人来做见证。本县在此承诺,字据所载,本官必定认账,绝不反悔。” “多……多借点行吗?”刘老实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脸涨得紫红。 李景安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人贵有自知之明,贪多嚼不烂。” “须知,这借贷本就该渴着当务之急量力而行。你眼下最紧要是安顿好家中老小,渡过眼前难关。” “借得越多,利钱越重,每月要还的就越多。一旦周转不开,利滚利之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五吊钱,于你家境是雪中送炭,再多,便是催命符了,切记,莫要贪心!” 他语气中的凛然和关切让刘老实心头一凛,那点妄念瞬间消散无踪。 他慌忙低头:“是……是!小的明白了!谢大人提点!” 他说着,将钱放进李景安的手心,深深作了个揖,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后院。 木白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廊下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刘老实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外,他才缓步上前,紧锁的眉头下是深深的疑虑和不解:“你这是……要做什么?” “还不明显?”李景安微微挑眉反问,带着一丝慵懒的无辜,“收买人心罢了。好叫他知道,我是个好人……不,是个好官。” “荒谬!”木白的斥责带着压抑的火气,“那前任贪官刮得民怨沸腾,官家名声臭如粪坑。” “你今日就是把这五吊钱白送刘老实,又能溅起多大的水花?杯水车薪而已!况且……” 他直视着李景安,话语犀利直接,“这刘老实一看就是个木讷不堪的老实疙瘩,指望他替你扬清名?无异于缘木求鱼!” 李景安正弯腰捡起方才擦汗的布巾,闻言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脸上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极淡、却带着点顽皮狡黠的笑意。 “我知道啊,”他声音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刘老实是老实人,指望他替我扬名,那是指望不上了。” “那你还……”木白眉头皱得更紧。 “名声这东西,”李景安慢悠悠地将布巾叠好,放在石凳上,“现在就像一面被前任砸得稀碎的破鼓。光靠施舍几文小钱的恩情,是敲不响的。” 他抬眼,目光撞上木白疑惑的眼睛,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刘老实,只是个引子,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恩’。真正想要补好鼓,需要的……”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是千钧之锤下,震耳欲聋的‘威’!” “你又有想法了?”木白眼神一动。 李景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方才那股锐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浓重的倦怠:“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能有什么现成的想法?” 话是这么说,他话锋却转得极快,“对了,前日交托你查的前任积压卷宗,可有发现?特别是那些结案仓促,或直接悬而未决的?” 木白摇摇头:“那些卷宗混乱不堪。多数案子草草收尾,不是苦主撤诉,便是以‘证据不足’搪塞。不过……确有一件。” 他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刚递上来,尚未开审。” “哦?”李景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精光,原本瘫软的身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什么案子?告谁?” “杏花村,老农陈长顺,拼死击鼓鸣冤,告的是县衙书办——张贵。”木白的声音清晰冷冽,“强抢其女,逼良为妾。” 李景安的眼眸亮了起来:“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办法,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第8章 木白看着李景安唇边那抹带着点狡黠的淡笑,眉头拧得更紧。 他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这新县令的心思。 “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是打算硬碰那张贵? 可就他这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确定不是“碰瓷”吗? 他默然揣度片刻,终究无果,索性直接问:“你要升堂?” 第12章 “噗——” 李景安像是被这直愣愣的问题逗乐了,笑意刚起便牵动了肺腑,猛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身子弓起,剧烈地颤抖。 木白心下一惊,一步抢上前,手掌下意识就要拍上他嶙峋的背脊:“怎么了?” 李景安抬手制止了他,咳得眼角泛红,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翻涌。 他一边小口小口地顺气,一边忍不住在心底咒骂。 这破身体实在碍事的很。 系统的每日药包是不是要刷新了?也不会知道这次能不能开出点管用的东西吗? 他抬起眼,那双因咳喘而蒙上水汽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木白:“你弄到物证了?” 木白一怔,随即摇头:“我们才来三日,府衙的案卷又堆积如山。我分身乏术,尚未及搜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肯定,“但昨夜巡城,城西柳树巷、东门豆腐坊……几户家中有女儿的人家,私下说起张贵强占陈家女之事,皆是切齿痛恨,敢怒敢言。他们皆可做人证。” “敢怒敢言?”李景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我说你……你也曾在京城卫戍行走过,真不知道,他们为何只敢在夜深人静,紧闭门户之时,才敢悄声吐露?” 木白面露困惑之色。 这有问题么? 白日里举家劳作,为糊口度日忙碌。 晚间得暇才来得及讨论此事,不在情理之中? 李景安叹了口气,微微前倾,手肘碰上腰侧,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木白身上:“胥吏之害,早已如跗骨之蛆。他们不是不恨,是怕!” “怕报复,怕牵连,怕这不公的世道,因他们一时之勇,将更重的枷锁砸下来!” 木白握剑的手紧了紧。 京城虽也有龌龊,但天子脚下,百姓尚存几分胆气,官员亦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这样的论调,他着实是第一次听闻。 李景安见他神色,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愈发沙哑:“你方才说,那些肯开口的,家中都有待字闺中的女儿?” 他直视着木白,眼神锐利,目光如炬:“让他们上堂作证,看似是助陈长顺救女,实则何尝不是将‘靶子’明晃晃地立给了张贵及其同伙?” “这是在告诉他们:看,这里还有好几户,家中亦有娇女!丢了一个陈家女,还有别家可欺!甚至,经此一事,他们欺凌起来,岂非更加‘名正言顺’——谁叫你们敢告官?” 李景安的语速渐快,带着压抑的激愤。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袭来。 他猛地侧过头,以袖掩口,单薄的肩胛骨在素色官袍下剧烈起伏。 咳声压抑而痛苦,仿佛要将肺腑都掏出来。 片刻后,他才放下衣袖,苍白的唇边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几点细小的血沫甚至溅落在木白近前的黑色衣襟上,如同埋进泥地的花骨朵儿,虽不明显,却触目惊心。 木白的喉头一哽,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些农户眼中深藏的惊惧,那压得极低的嗓音,那望向女儿房门时难以掩饰的忧虑…… 李景安说的对。 让他们去公堂作人证,无异于将告诉那些恶人们,他们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更何况他们家里还有待字闺中女儿。 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们,他们也没胆子上堂作证。 李景安喘息着,用微颤的手指抹去唇边的血迹,声音里明明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若真如此,你让他们如何面对女儿日后极有可能露出惊恐绝望情绪的眼睛?” “让那些无辜的女孩,日后如何在这人言可畏的小城里立足?名节、生路,谁来护佑?” “张贵倒了,他的爪牙呢?他背后盘踞的势力呢?” “谁又能保证,今日公堂上短暂的‘公道’,不会化作明日悬在那些女孩头顶、更沉重的噩梦?” 木白彻底沉默。 照这么说,若不能一举将恶势力连根拔起,这短暂的“正义”,带来的只是更深重的灾难。 “那……”木白的声音干涩无比,“难道你要放任不管?眼睁睁看着陈家女落入虎口?” 沉默从木白的身上悄无声息的转移到了李景安的身上。 空旷的后院,只余下他压抑而艰难的喘息,如同破损的风箱,一声声,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哎……”一声无声的叹息在李景安心底漾开。“似乎……真走进了死胡同?” 要收拢民心,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胥吏,张贵这颗毒瘤,非剜不可。 陈长顺的女儿,非救不可。 可若要救,那些老实巴交的人证就不得不出现。 若是他们出现,那他们的女儿便陷入险境。 一切好似环环相扣一般,得不出一个解法。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无声抱怨。 “这破系统为什么非得缩水?” “要是还像以前一样,左右两侧光幕齐备,底下再添个【事件追踪】的条目该多好?” “小手轻轻一点,回合微微一安排,那张贵不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连同党羽一起,死的彻彻底底了?” 李景安哼了一声,收回那些毫无边际的幻想,将目光落回简陋的界面上。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再去那【列陈】里碰碰运气吧,兴许……有蛛丝马迹?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凝聚心神,再次点开了右侧【列陈】,指尖落在那张令人憎恶的头像上。 光幕流转,信息展开。 这一次,在张贵那些熟悉条目之下,赫然多出了一行:【事件】。 李景安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点开。 冰冷但鲜红的文字,映入眼帘。 【出身:前县令赵某家奴,因赵某上任得脱奴籍,获良家身份。在任三年】 【著名事件安利: 初为书办,借势多收粮银,克扣润笔,众人虽厌,敢怒不敢言。 …… 构陷商户,强夺铺面;假催科之名,强占田亩。受害者或忍气吞声,或举家远遁。 …… 见无人能制,愈发暴虐。强掳民女,初尚遮掩,后竟至当街强抢!有父击鼓鸣冤,反被诬陷,杖责下狱,家破人亡!更有烈女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 强占田产(三户)、逼死佃农(一人)、勒索商户(银钱若干)、纵仆伤人(多次)、强掳民女(五人,致一人家破,三人远避他乡,一人悬梁)。】 【同僚关系:趋奉(惧其淫威,虚与委蛇),敌对(苦其久矣,敢怒不敢言)】 【民缘:怨恨120%(如沸汤盈鼎,然皆噤若寒蝉,唯恐祸及己身)】 一连串标红的【著名事件安利】,密密麻麻,如同滴血的疮疤,灼烧着李景安的眼。 粗粗一扫,竟有六百余条!条条血红刺目,字字皆是恶行! “呃…咳咳咳——”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 李景安身体剧震,猛地向后一仰,顿觉胸口仿佛针扎一般,刺痛无比。 撕心裂肺的呛咳再也压抑不住,破喉而出。 他扯着里衣的袖口死死捂住嘴,素白的衣袖下,大片大片的猩红迅速洇开、蔓延,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砸落在青石地上。 那六百多条血红的罪状,化作六百多根淬毒的尖针,狠狠扎进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肺,痛的他胸腔里如同燃着烈焰,眼前阵阵发黑。 硕鼠! 好一只盘踞在这小小县城,敲骨吸髓、恶贯满盈的硕鼠! 即便是游戏,面对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他也忍不住浑身发冷,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此等禽兽,无论虚实,皆不配为人! 木白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景安骤然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刺目的血迹,不明白他为何突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李景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他缓缓放下染血的手,用袖子抹去唇边的残红。 面上的所有情绪都褪尽了,只余下一片冰冷。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再无半点波澜,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意,直勾勾的盯向木白:“管!”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但此事,我们不管。” “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闹大。越大越好。” “这县城温吞太久了,是时候给大家伙看一出热闹的大戏了。” —— 京城,紫宸殿。 所有朝臣,包括龙椅上的萧诚御,都清晰地“看”到了李景安身侧那凭空浮现、条条血红的罪行。 那触目惊心的“六百余条”,每一个字都像蘸着滚油,狠狠烙在吏部尚书王显的心上。 第13章 王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先前对那陈奉,赵文博之流的暗中嘲讽如同回旋镖一般,悉数扎回了他的身上。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紫宸殿那雕梁画栋的穹顶都在向他压下来。 李唯墉啊李唯墉! 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各色衙门,怕不是都得被你这病骨支离的儿子折腾一遍! 王显叹了口气, 前任县令贪墨案发,牵连甚广,其治下吏员,吏部不是没有下去彻查过,也斩断了不少胥吏。 怎么……怎么眼皮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条剧毒的恶蟒? 六百多条罪状啊!这哪里是失察?这简直是瞎了眼!是渎职!是滔天大罪! “陛……陛下!!” 王显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无比颓然。 “臣……臣罪该万死!臣有负圣恩!吏部……吏部监察严重失职!竟让此等……此等灭绝人性、恶贯满盈之徒,盘踞县衙,荼毒生灵……臣……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求陛下治臣死罪!”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得一片青紫,只求速死,以减轻这灭顶之灾的恐惧。 龙椅之上,萧诚御的目光依旧看着天幕。 画面之上,李景安咳血后的眼睛里亮着混杂着愤怒与决心的光彩。 萧诚御请哼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王卿,何至于此?起来说话。” 王显哪里敢起,后背的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额角青筋抽搐着,不敢乱动。 萧诚御看的明白,他没做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得宽慰道:“胥吏本属地方自聘,流品混杂,良莠不齐。前任县令既已伏诛,其任用之人,或藏污纳垢,一时难以尽察,亦是常情。” “吏部统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事务繁巨,卿焉能事事亲力亲为,苛察于微末?此非卿一人之过,不必过于自责。” 可这番宽慰之语,落在王显耳中,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他肝胆俱裂。 他僵硬地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官袍的后心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不对!这太不对了! 圣人是何等人物? 那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铁血圣人! 他平素最恨贪官污吏,尤恨吏治败坏! 若在往日,出了这等捅破天的大纰漏,他王显此刻早已被殿前武士摘了乌纱,拖出午门候斩了! 怎会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为他开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王显的心脏,突突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偷偷抬眼,瞥见陛下投向天幕的眼神——专注、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期待? 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开场? 莫不是……莫不是陛下真从这天幕之中,学得了这……这深不可测的驭下之道? 学会了这表面宽和、实则令人日夜悬心、如履薄冰的手段? 王显越想越怕,只觉得这煌煌大殿,瞬间化作了一轮孤吊高悬的太阳,时时刻刻将他置于炙烤之中。 若真如此,日后这朝堂之上,君心难测,每一步都将踏在刀尖之上啊…… 天幕中,木白那困惑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声音响起:“大戏?什么戏?” 萧诚御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也想知道,这个李景安到底想做点什么? 这出“大戏”,他想怎么演?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一个毫无感情波动,与这庄严大殿格格不入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大殿之上响起—— 【检测到观看时长满足最低要求。知识问答模式即将开启。】 第9章 【知识问答模式开启,天幕系统二次加载中——】 天幕骤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旋即爆射出刺目的纯白之光。 【加载完毕——】 【天幕系统通告:】 【检测跨域通讯效率临界值,启动‘定向问答’优化协议。】 【模块激活:定向问答系统。】 【功能描述: 权限范围:仅限绑定坐标:[大梁王朝·京城·紫宸殿],识别身份:[文武大臣]开启使用。界外不可视。】 【交互方式:每日可生成并精准提交三个有效提问请求 。】 【传输接口:画面底部已激活 [输入框] 及 [单向传输口]。以载体(素笺/薄绢)书写问题,投入传输口即视为提交。】 【处理规则: 问题需具明确指向性及逻辑合理性(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判定合理者,解答。 判定无效或冗余者,无视,当日次数不予补偿。】 【目标:优化跨域信息交互效能,辅助核心决策。】 【系统提示:每日额度珍贵,请斟酌使用。】 殿门外,那遮蔽了半壁苍穹的巨幕底部,一个方正输入框与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投纸口,无声显现。 萧诚御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掠过殿外那遮蔽半壁苍穹的诡异天幕。 惯有的帝王从容之下,只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疾复归平静。 苍穹裂变,异物高悬。 这等动摇认知、前所未见的奇诡之物,即便是他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见惯了人世变幻的,心底也难免翻腾起滔天巨浪。 但那惊异,不过瞬息,便消失了。 就像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萧诚御自己在心中碾碎了。 哪有什么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不过是千钧重压过的镇定在支撑罢了。 朝堂陷入一片寂静,众人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无数道或惊疑,或惶恐,或藏着些幸灾乐祸的打量,不约而同地刺向班列中那位面如土色、身形微颤的工部侍郎李唯墉。 众人的心思几乎是明晃晃摆在了脸上——这李唯墉,怕是要借着这天赐奇缘,为云朔那个惹祸的李景安讨个私下沟通的机会? 毕竟他父子俩的关系可是人尽皆知的,如今那云朔县天高路远,等消息通过其他渠道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若他肯厚着脸皮求陛下开恩,圣上或许真不忍心驳了这点人伦…… 萧诚御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庞,最终落在李唯墉身上。 他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让所有耳闻者心头一凛。 想用人伦来绑缚他?痴心妄想! 当年他在铁骑纵横、尸横遍野的沙场之上,又何曾被无谓的私情绊住手脚? 眼前这扇连接着神秘天机、直抵边陲绝地的诡秘通道,其价值岂是区区父子间的絮语可堪比拟? 如何盘活这棋局,如何执掌这权柄,将其化作强国的利刃…… 这一切,只能,也必然只掌握在他萧诚御一人之手! 无人能置喙,也无人敢质疑! “王卿。”萧诚御清越的声音划破沉寂,听不出半分波澜。 吏部尚书王显浑身剧颤:“臣在。” “赵卿。” 户部尚书赵文博心头一凛,慌忙躬身:“臣在。” “写。”萧诚御指尖轻点殿外那深渊般的传输口,言简意赅,“写你们此刻,最想问之事。朕,亦写一题。” 他话音微顿,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伏地不起、脊背僵硬的李唯墉,仿佛透过那颤颤巍巍的脊背,落在了云朔县衙里那个单薄却兴风作浪的身影上。 李景安…… 倒是和他这个道貌岸然、视子如仇的父亲,截然不同。 有手段,有股混不吝的狠劲,心思诡谲,偏还残留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良心”。 像一把蒙尘的古雅匕首,乍看平平无奇,锋刃却淬着见血封喉的异毒。 倘若能握于己手,指向该指的方向,远比彻底折断或任其锈烂要有价值得多。 可惜,此匕尚且无主,锋又未开,只看着厉害。 开刃之后是否有一战之力,尚是未知。 书案被内侍悄然抬上。 王显与赵文博不敢怠慢,各自摊开素笺,执笔的手却因内心的翻涌而微颤。 王显笔走龙蛇,写的尽是“铨选”、“天幕所揭官吏之真伪”,字里行间透着撇清干系的惶急。 赵文博则眉头紧锁,落笔谨慎务实:“天幕所示神异稻种,何处可寻?如何播种?”,字字句句关乎国本钱粮。 萧诚御挽袖,亲自执笔。 腕力千钧,瘦金铁骨的字迹仿佛要穿透纸背。 他的问题简洁有力,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却也悄然抛下一个意味深长的饵钩。 第14章 “云朔县令李景安:尔所谓‘振兴’,根基何在?所求者何?” 三张誊抄摘录好的素笺被内侍屏息凝神地捧起,送入殿外那幽深的传输口。 巨口无声闭合,吞噬了所有尘世喧嚣。 紧接着,天幕画面陡然转暗,陷入纯粹的墨黑。随即,冰冷的蓝色进度条框凭空浮现,闪烁着无情的字符。 【读取转换中——】 【分析完毕——】 【结果:驳回两条,录入一条】 “喀嚓”、“喀嚓”两声轻响,两张纸条被气流猛地吹出,轻飘飘落在地上——正是吏部与户部的问询。 屏幕蓝光继续闪烁: 【录入纸条解析中——】 【解析完毕!】 【问题转换中——】 【转换问题如下:请输入你的繁荣度重整计划初稿。从民、粮、矿、药、才角度分析。 系统将评估您计划的可执行性,兑换为铜钱点。 可执行度越高,铜钱点数奖励越丰厚。】 【传输中——】 【传输完毕。云朔县系统已接收!】 蓝光闪烁数下,倏忽敛去。天幕画面恢复,再次映出云朔县衙的景象。 画面中央,李景安半倚着,正虚点着面前的空气。 那修长苍白的手指随意点戳着,神情随着指尖动作变幻莫测。 时而轻蹙眉尖,时而眉目舒展,流光溢彩。 但下一刻,难以压制的咳意翻涌而上,单薄的脊背痛苦地弓起,呛咳声撕心裂肺,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衬得病容愈发惊心动魄,像一尊被强行打碎的琉璃人偶,脆弱得令人心尖发颤。 紫宸殿内,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能站在这权力中枢的,谁不是火眼金睛? 前一番恩威并施,后一番思路周全让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其才情心智,已在这诡谲天幕的映照下初露峥嵘。 若能完美回应那“铜钱点”问题……前途更不可限量! 如此一颗耀眼星辰,若真就此陨落在边陲之地……实在太可惜! 无数道饱含惋惜、探究、甚至隐含拉拢的目光,再次密集地钉在李唯墉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不解:如此麟儿,为何竟被其父视若仇寇,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李唯墉顶着这几乎将他凌迟的目光,面上竭力维持着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心底却已是毒焰滔天。就连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只恨不得天幕即刻黑屏,宣告那孽障吐血暴毙的喜讯! 这孽畜多活一刻,就是他李唯墉洗刷不尽的耻辱,是悬在李家满门头上的断头刀! “往下看。”龙椅上的萧诚御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目光锁定天幕,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朕也很好奇,李卿的这位‘好’儿子……接下来,能唱一出何等精彩的‘大戏’。” —— 云朔县衙,后院。 “唱戏?”李景安唇角弯起一个狐狸般狡黠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线装的《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拎着书脊轻巧一抖,手指捻动薄薄书页,翻至第三页。 页面上,三个简陋的线条小人无声上演哑剧:一个下药,一个灌药,一个叉腰狂笑。 旁边配着四个遒劲大字:欲使其亡,先令其狂! 底下蝇头小楷注解清晰:【又想清理门户了吗?那就喂饱他的野心,让他膨胀到破绽百出!随后无需你动手,自会有天收。】 李景安指尖在“天收”二字上重重一点,眼中精光如电,唇边笑意更深。 妙极! 这不正是为张贵量身定制的剧本? 让他自行抖落罪证,自取灭亡! 如此一来,既除了这恶吏,又能收割民心、提振繁荣度,更能狠狠震慑县衙那帮蛀虫! 一石三鸟! 快哉! “小红手诚不欺我。”他低头欣赏着自己苍白却线条清晰利落的手掌,眉眼弯弯,丝毫不见先前的病弱郁色。 右侧的【玄市】图标忽然光芒流转,溢出诱人的晶辉。 李景安掐指一算,是刷新时间到了,指尖再次点向【玄市】。 光晕散去,界面展开,今日商品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寒酸,孤零零躺在货架上: 【补给药品包】(限量:1)——铜钱:0 【常见食物包】(限量:1)——铜钱:1 【特殊技能修习手册】(限量:3)——铜钱:3 而商城顶端,他拥有的铜钱点数,正大剌剌地显示着一个鲜红的、刺眼的——0。 “……”李景安嘴角的弧度瞬间凝固,顷刻向下撇了几个像素点。 气愤、愕然、各种情绪明晃晃的浮现在脸上,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长叹:“制作组祖传的抠门吗?好的不学学坏的……” 不过,游戏里铜钱代表充值,这里代表什么?总不能真让他充铜板进去吧? 疑惑间,李景安的手指已下意识的点上了那小小的铜钱角标。 新浮现的说明小字跳出: 【铜钱积分点:在当前凋敝基础上,繁荣度每艰难提升5点,即可获得30点积分。 【本积分可在‘玄市’购物,亦可在‘才征’模块提升招募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成功率。】 “积分点……招募……”李景安目光一凝,脑中灵光乍现,“才征!” 他这才想起面板右侧那寡淡光带上,孤悬着的三个功能格除了【玄市】和【列陈】,还有一个一直被遗忘的【才征】。 简直是暴殄天物!他竟遗漏了穿越前游戏里最具玩法的核心功能! 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戳向那灰扑扑的【才征】图标。 界面应声打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李景安眼前一黑,差点被口水呛到——本应是“人才济济”的界面,此刻比遭了劫的菜地还要干净! 唯有一行冷冰冰、带着嘲讽意味的大字居中高悬: 【招募功能待激活!】 【激活条件:繁荣度≥ 10 或消耗铜钱点 50 !】 下方那个灰扑扑、黯淡无光的【招募】按钮,如同蒙尘的顽铁,无声地彰显着它的遥不可及。 “咳…咳咳……”李景安被这残酷现实呛得低咳起来,肺腑一阵灼痛。 繁荣度?他那面板上的【繁】,还在“濒危”的红线底下苟延残喘! 50铜钱点?他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零光蛋”! 这【才征】,根本就是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和深深的无力感,强自镇定。 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先抓住【玄市】里那点可怜的“救命稻草”。 重新点开【玄市】,免费的【补给药品包】在标价货品中如同指路明灯。 “买!” 毫不迟疑,指尖落下。 光幕微闪,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小包凭空跌落,被他一把捞住。解开系绳,十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蜡丸静静躺在里面,附着一张小纸条: 【失魂落魄小药丸】 【用法:混入酒水,无色无味。】 【效用:惑人心智,吐露真言,状若疯癫。】 【警告:过量易致人痴呆,慎用!】 “惑人心智…吐露真言…状若疯癫……” 李景安逐字念出,原本因恹恹而略显黯淡的眸子,瞬间光华流转,亮得如同暗夜星辰。 简直是天助我也!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能撬开县衙那群老狐狸的嘴,让他们在“狂态”中自掘坟墓的最佳利器么! 一丝饱含了冷意的笑容,在他苍白的唇边无声漾开。 他捻起一枚灰扑扑的蜡丸,郑重地递给身旁沉默如山的木白。 “木白。”李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兴奋,“今晚王有财和张贵的‘压惊宴’,让他们喝下掺了这药丸的酒。” 木白目光在那不起眼的蜡丸上一掠而过。 没有询问,没有迟疑。 骨节分明的右手伸出,极其稳当地接过药丸,指腹微压,蜡丸便精准地滑入袖内暗袋深处。 “好。” ————————!!———————— 这段时间更新时间不固定是想试试哪个时间段发能更方便大家在劳累后吃饭,大家有时间建议也可以发,我会参考哒。 晚上9点就算了qaq小透明想要蹭一蹭最近更新~ 存稿十分充足,是很早很早写的稿子了,底稿就有40w 第10章 夜幕低垂,县衙旁唯一一间酒肆灯火通明,喧嚣的人声驱散了寂静的街巷。 如李景安所料,王有财和张贵的“压惊宴”如期开场。 可出乎意料的是,李景安非但没推脱,反倒欣然赴约。 第15章 甫一落座,他便含笑拍了拍张贵的臂膀,声音低沉恳切。 “王县丞,张书吏,昨日仓促了些。云朔水深路险,景安新来乍到,日后衙中事务,还需王兄、张书吏及诸位前辈多多指点提携。” “这些年县衙井井有条,全赖诸位操持,此功此劳,景安铭记于心。” “今日前来,一为昨日惊扰赔个不是;二来,也是想与诸位亲近。日后同衙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分忧,景安年轻,少不得要仰仗各位帮扶,凡事还望不吝赐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满座宾客。 烛光摇曳,一张张或精干、或油滑的面孔在光影中晃动。 李景安心底冷笑,白日里沉甸甸列在【列陈】上名字,此刻正如此鲜活地坐在眼前,推杯换盏。 面上虽仍是春风和煦,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一个两个三个的都来了。 很好,不用他费心了,谁也逃不掉。 张贵瞧着态度如此“诚恳”的李景安,心下不禁纳罕。 这人莫非属两面蛇的么? 怎地昨日在白日堂上还一副铁骨铮铮、六亲不认的清官模样,一夜之间就换了个面目? 言语间流露的亲热谄媚劲儿,竟比他经手过的历任县尊都要熨帖? 虽说满腹狐疑,但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张贵断不敢落了知县的风头,赶紧堆起满面笑容,举杯高声道:“大人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折煞下官了!” “云朔小县能得大人垂顾,实乃百姓之福!昨日小事,大人何须介怀?我等本分当差,替大人分忧解难罢了。” “日后县衙上下,唯大人马首是瞻!衙中琐事,自有我等效力,只求大人信重!来,大伙儿敬李大人!” 话里话外,都透着日后共同“发财”的暗示。 李景安笑呵呵地应了这通马屁,顺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在光滑的瓷沿上轻轻一叩,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 身后如木桩子般站着的木白,瞬间会意。 他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稳稳接过了小二手中的酒壶。 就在身体微微遮挡的刹那,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抖,几滴清冽如水、无色无味的液体精准地融入刚为李景安斟满的酒中。 木白随即作势要转向张贵斟酒。 张贵受宠若惊,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要去拦:“哎唷!大人!这怎么使得!不敢劳烦……” “张书吏。”李景安虚拦,笑意带着“歉意”,“让他斟酒赔罪,也是该的。” 他说罢,举起那杯“酒”,声音十二分“诚恳”:“昨日行事,是景安年轻急切了些。” “初来乍到,总要做个样子给百姓看,权当立个名声,无奈扰了诸位雅兴,还望海涵。” “我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话音未落,李景安已干脆利落地仰头,将那杯“加料”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从木白手中接过两杯,毫不犹豫地灌下喉咙。 三杯“诚意”下肚,清隽面庞迅速漫开大片绯红,如同擦了京城里最上等的胭脂。 他微晃了下,眼神迷离地转向王有财和张贵,脸上酡红更深,带着醉后的“推心置腹”。 “王县丞……张书吏……”他嗓音微哑,身子还向前倾了倾,“白日里……是下官……太过急切了!终究是初来乍到啊!” “这云朔的天高地厚……规矩路数……人情世故……小弟我……还需历练!往后……衙门里外……大事小事……都……都赖诸位前辈了!” 说完,他垂下眼,几乎是带着一丝“羞愧”,将杯底那最后一点残酒狠狠灌入喉咙。 张贵摸着溜圆的肚子,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与旁边的张贵飞快地碰了个眼神。 成了!这初出茅庐的小雏儿,终究在权势面前服了软,认了这方水土的规矩。 这云朔县,离了他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凭他是谁,都寸步难行! 听话,自有一碗安稳饭,一块发财肉;若不听话…… 张贵绿豆般的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寒芒。 他们有得是法子让这位“不识相”的县太爷“水土不服”,最后不是灰溜溜地滚蛋。 便是“意外”病故,也都无声无息。 席间的气氛顿时如同烈火烹油,彻底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俨然一副宾主尽欢、和睦无间的“祥和”图景。 不过区区半个时辰,喧嚣的宴席便在一片东倒西歪的醉态中散场了。 回到县衙幽暗的内室,方才还脚步虚浮、醉态可掬的李景安,瞬间挺直了腰背。 脸上那层酡红犹在,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清明,只有浓浓的疲惫和因酒气而催出的些许血丝。 他踉跄两步扑到桌边,撑着桌沿猛地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一直的木白立刻递上一杯温水,有些笨拙地用厚实的手掌拍抚李景安剧烈起伏的背脊,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压抑的怒意:“不能喝就别喝!你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就算最后扳倒了这群蠹虫,又能如何?” “自己活活熬死,换来下一任官儿,谁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 “咳……咳咳咳……!”李景安艰难地喘息着,接过帕子用力擦去唇边咳出的水渍和可能的残酒痕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笑意,“关心我……咳……就直说……这么口是心非做什么?我……我又不会笑话你……” 木白被他噎得一窒,像是被戳中了心思,懊恼地一把丢开了轻拍的手,别过头去,僵立在阴影里。 “……路线……都安排妥了?”李景安喘息稍定,感觉肺腑间的灼痛稍减,才抬起苍白的脸。 木白点头,目光落在李景安毫无血色的脸上,沉沉道:“放心,药效时辰、路线人手,都在计划之中。” 李景安点点头,眼眸中闪过一丝莹莹亮光。 —— 夜风微凉,带着街角馊水桶的酸腐气。 张贵腆着肚子,哼着不成调的淫词小曲,一步三晃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刚拐过卖豆腐脑老孙头家歪斜的院墙,后颈突然窜上一阵细密的痒,像有千万只蚂蚁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下意识抬手去抓,指甲刚碰到后颈的皮肤,那痒意便顺着胳膊窜到肋巴扇,酥酥麻麻的,直教人起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受到心口像是被人攥住心脏用炭火炙烤,猛地一缩,灼烧感顷刻从心脏密密匝匝的传了出来,顺着血脉&突突"往四肢窜。 张贵脚下踉跄半步,赶紧扶住院墙才硬撑着没栽倒下去。 他干咳了两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啦的疼。 胸口的闷堵感却越来越重,仿佛压了块千斤磨盘,连呼吸都成了费劲的抽气。 "嗬……嗬……" 他张着嘴直喘粗气,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可那股邪火偏要往上冲,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老孙头院墙都在晃。 胃里突然翻涌上来酸水,张贵扶着院墙猛地弯下腰,破碎的干呕声还没脱出口—— 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他早已遗忘或刻意埋葬的肮脏事,如同开了闸的臭水沟,哗啦啦全从嘴巴里涌了出来,臭不可闻。 “我有罪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炸开,惊得附近屋檐下打盹的野猫“嗷呜”一声窜逃。 张贵“噗通”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额头不要命似的往地上磕,咚咚作响,血印子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不管不顾,对着黑黢黢的巷子嘶声力竭地忏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我……我昧了赵寡妇家三亩上好的水田啊!那是她男人拿命换来的!” “我……我加征‘修桥税’,钱都进了我的腰包,桥影子都没见着!” “我……我收了钱,把告状的陈铁匠儿子硬生生打成残废!” “我,我还占了那老穷民陈长顺的女儿!得手了,还不知珍惜,如今就关在那地窖里,不知道死活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下油锅啊——!” 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后面,瞬间亮起了豆大的油灯光。 窗户纸被手指头悄悄捅破,无数双眼睛惊疑又愤恨地盯着街上那个癫狂的身影。 “呸!天杀的!” 巷尾传来压抑的啐声,是卖茶水的刘老汉,他的小茶摊就是被张贵的小舅子硬生生占去的。 “真知道罪过,去衙门投案啊!在这嚎丧顶个屁用!” 斜对门开杂货铺的李二胆子大些,隔着窗户吼了一嗓子,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恨。 “衙门?” 立刻有人接腔,是住在城隍庙边的孤老张头,声音嘶哑。 “那衙门儿跟他穿一条裤子!早沆瀣一气,烂到根儿了!去了也是羊入虎口!” 第16章 张贵听见议论,猛地抬头,脸上血泪模糊,眼神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透着股诡异的狂热:“不……不一样!新来的……李县令……他……他厉害!他不收钱!我看不透他……他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偷听的人心头一颤。 刘老实家中的事情没防着人,县太爷助他的事情传的到处都是。 难不成真来了个好官? “那你倒是去啊!”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是常在码头扛活的孙大壮,“去县衙自首!让大伙儿都瞧瞧,那新县令到底是青天还是王八蛋!是真不是一窝,还是搁这儿演戏呢?” “对!去!我们跟你去!给你‘作证’!” 几个平日里被盘剥得最狠的汉子按捺不住,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站到了昏暗的街上,手里还拎着扁担、柴刀,眼神像刀子。 “好……好!我去!我去自首!” 张贵挣扎着爬起来,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踉踉跄跄往县衙方向跑去。 “我罪孽深重……需要人证!谁来……谁来作证?!” 孙大壮啐了一口,招呼着几个相熟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更多的门悄悄打开,无声的人流汇入夜色,沉默地涌向县衙,像一股压抑已久的暗潮。 “咚——!咚——!咚——!” 深夜的县衙,沉寂被急促如暴雨的鼓声撕裂。 那鼓槌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公堂之上,灯火通明。 李景安一身青色官袍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 他尚未开口问话,堂下跪着的张贵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头磕得砰砰响,涕泪血糊了满脸,将方才在街上的忏悔,加上更多更隐秘、更令人发指的罪行,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 如何强占孤女为妾逼死其父,如何克扣河工口粮导致溃堤淹了半个村子,如何与山匪勾结坐地分赃…… 桩桩件件,血淋淋,臭烘烘。 李景安静静听着,搁在案上的手,指节早已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股压抑不住的闷意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 他下意识地抬手,冰凉纤薄的指尖按在微微起伏的心口处,似乎想平复那无名的窒涩。 唇色愈发显得浅淡,甚至有些泛青。 公堂上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他努力集中精神,但眼前却时有微小的黑点掠过,带来阵阵眩晕。 每一次沉重的认罪声,都像压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晃动,宛如风中烛火。 “咳……” 最终,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短促轻咳,还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他猛地抿紧唇,侧过脸去,单薄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又很快泄力般微塌下来,一丝细汗悄然沁出,落在额角。 “张贵……你……”他重新转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气弱和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可有同伙?” 张贵涕泪交加,忙不迭点头:“有!有!他们就是——” 话音未落,堂外一阵更大的骚动。 王有财、刘主簿,还有席间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吏员,竟也如同被鬼撵着,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堂来!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倒,像比赛似的抢着“报菜名”:“我……我帮张书吏做假账,贪了修堤款三千两!” “我……我负责带人去收‘平安钱’,不交的就砸铺子!” “我……我按张书吏的吩咐,指使地痞打断了告状赵老汉的腿!” “我……我伪造了陈铁匠儿子的罪证!” …… 公堂瞬间成了群魔乱舞的认罪场。 李景安听着这愈演愈烈的喧嚣与罪孽,只觉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费力。 强撑的精神和本就虚弱的体力正在迅速被榨干。 他放在心口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身体支撑不住般微微前倾,另一只手臂暗暗撑住沉重的案角,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眼神如同被点燃的干草,从最初的怀疑、震惊,渐渐燃起熊熊的烈火。 眩晕感愈发强烈,视野开始模糊、摇晃。 他强撑着身体深处传来的巨大疲累和不适,猛地挣开试图扶住他的木白的手臂,几乎是跌撞着往前挪了两步,身形虚浮无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费力地夺过旁边衙役手中那根沉重的红漆水火棍,那棍身的重量让他纤细的手腕猛地一沉,棍头几乎拖在地面。 他浑身颤抖着,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如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张贵。 “这一棍……为被你强占田地、悬梁自尽的赵寡妇!”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力举起棍子狠狠落在张贵肥厚的背上。 “呃啊——!”张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棍……为被你克扣口粮、溃堤淹死的十三条人命!” 又是一棍落下,李景安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一棍……为被你构陷致残、生不如死的陈铁匠之子!” …… 沉重的棍子终是再也无力握住,“哐当”一声脱手坠地。李景安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倾倒。 “李景安!” 一直守候在侧的木白一个箭步上前,在他即将触地前一刻,稳稳地将他整个揽入了怀中。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的最后一瞬,李景安勉强聚集起最后一丝神智,凭着感觉和意志,看向张贵等人。 用那微弱得气力道:“张贵、王有财……一干人等……罪证确凿……恶贯满盈……判……明日午时三刻……菜市口……斩立决!” 他急促的喘息着,那只一直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向上抬起,指向堂外黑压压的人潮,指向堂下张贵等人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抄没家产……除……除却该归还苦主之数……余者……尽数充公……设……‘云朔县建设基金’……专款专用……待……日后……重建家园……疏浚河道……抚育孤寡……福泽乡梓……” “木……白……立……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话音终于彻底断绝,那抬起的手如同失去牵引线的丝线,缓缓坠落。 第11章 次日清晨,县衙大牢。 熹微的天光透过牢房高窗的缝隙,落在张贵的脸上。 暖烘烘的,有些刺眼。 张贵下意识的抬起手挡在了眼前,鼻腔一抽,浓烈的稻草的腐烂味和尿臊的腥气将他熏醒了。 他头痛欲裂的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生锈的铁栅栏,斑驳的土墙,还有身边几个同样形容狼狈、脸色灰败的同僚。 王县承、刘主簿……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张贵一愣,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他细想,昨晚的记忆便如同海水倒灌般钻进脑海。 当街的痛哭流涕,公堂上的竹筒倒豆子,还有那李景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喷溅的鲜血! 张贵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浑身仿佛被置入冰窖,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完了!全完了! 他这都是做了什么啊! 好好的一辈子荣华富贵全给他自己毁掉了! 张贵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一时灌多了,说出那么些话呢! 他素日里都是能喝的,昨儿的量也不大,怎么就醉了? 难不成,是那酒有问题?! 他猛地想起木白送过来的酒! 这一切都是在酒之后发生的! 张贵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一切都是李景安那小人搞的鬼! “李景安!!” 张贵猛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木头,目眦欲裂,嘶声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个阴险小人!卑鄙无耻!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呸!”一声粗粓的啐声打断了他。 栅栏外,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汉子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恨不得将他凌迟。 这汉子张贵认得,是城南杀猪的朱老三、 他的杀猪摊子,就是被张贵的小舅子寻衅滋事硬生生搅黄,还勒索了十两银子“赔罪”。 “省省吧,张扒皮!”朱老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做鬼?就你这身肥油,阎王爷都嫌腻歪!” 第17章 “李大人说了,人死如灯灭!你这种货色,死了也是下油锅炸成渣的命!” 他啐了一口浓痰,精准地落在张贵脚边,“老子现在是这间牢房的看守!自告奋勇来的!就为了看着你们这群杂碎怎么下地狱!” “对!看着你们下地狱!” 旁边另一个看守,城西种菜的老蔫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家伙,此刻也涨红了脸,死死瞪着张贵。 “张书吏!你指使人踩烂我家菜园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李大人说了,抄没的家产,会还我损失!青天大老爷啊!” 张贵的咒骂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朱老三和老蔫头眼中刻骨的恨意,打了个哆嗦。 李景安…他不仅算计了自己,还算计了人心! 他让这些泥腿子…来看守他们…… 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啊!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张贵。 他靠着栅栏滑坐在地,脸上肌肉抽搐着,最终化作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笑。 完了,真的完了。 李景安这一手釜底抽薪用得好啊,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这判决,这看守,这汹涌的民愤…一切都成了定数,再无更改的可能。 张贵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疯狂的拍打着木栅栏,发出“砰砰”的闷响。 “哈哈哈哈!蠢货!一个个都是蠢货!” “真信了他是什么青天大老爷?!放他娘的屁!”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会像疯子一样嚎?!” “那是因为我跟他吃了断头饭!喝了送行酒!是他!” “是他李景安给我灌了药!让人精神错乱、发狂致疯的毒药!” 张贵把持着栏杆剧烈地喘息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才是真正的疯子!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修罗!” “你们就等着吧!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兔死狐悲!我张贵的下场,迟早会落到你们每一个人头上!一个都跑不了!” 牢狱深处,角落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朱老三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开了:“直娘贼!死到临头了还搁这儿满嘴喷粪,败坏县太爷的清名!晦气!” 他抹了把嘴:“要真有那种药?那该他妈的是天大的好事!” “就该给咱们云朔县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黑了心肝的混账王八蛋一人喂上一颗!” “让那些藏着掖着的狐狸精、害人虫都给疯出来!正好一网打尽!省得青天大老爷费工夫!岂不痛快?!” —— 县衙,内堂。 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 李景安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正小口啜饮着参汤。木白站在一旁,将牢里张贵的咒骂、朱老三等人的反应,一五一十地禀报。 李景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末了,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木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不怕他们化成厉鬼,日夜纠缠?” 李景安放下药碗,抬眼看向木白,嘴角勾起一丝极嘲讽的弧度:“厉鬼?” “人死如灯灭,哪来的灵魂?那些神神鬼鬼,不过是和尚道士编出来,哄骗世人吃苦受罪、供奉香火的把戏罢了。我不信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只信一件事——只要我想,只要我愿意努力,拼尽全力去做,就能得到我要的结果。” 木白眉头微蹙:“那牢房看守…明明有衙役可用,为何要用那些百姓?他们…不合规矩。” “规矩?”李景安轻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规矩是人定的。将在外,军令尚且有所不受。治理一方,墨守成规是死路,因地制宜才是活路。” 他收回目光,落在木白身上,眼神清亮,“百姓如水。平日里是和缓溪流,滋养万物。可一旦积怨成渊,便是滔天洪水,摧枯拉朽。” “张贵一伙儿,是民怨的源头。让他们最恨的人去看守这些蠹虫,便是将这洪水之力,化为最稳妥的堤坝。” “他们彼此对立,绝无勾连,为何不用?” “那药……”木白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终究不够磊落。” 李景安抬起眼睫,有些诧异:“磊落?你告诉我,什么是‘磊落’的手段?” 木白倏然一噎。 他下意识地搜刮着记忆中的史册典故…… 片刻后,他沉默了。 自古以来,凡被冠以“手段”二字的行动,何曾有过真正的“光彩”? 多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罢了。 李景安将木白的沉默尽收眼底,轻哼一声。 一点狡黠的红晕悄然爬上他近乎透明的脸颊,冲淡了病容。 “手段就是手段。”李景安道,“敢用,自然就敢认这份果。” “你担心的,无非是怕风声泄露,人人惧我如蛇蝎。” “但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木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此风不可长”、“行事要有底线”之类的谏言。 李景安却在他出声之前,倏然收起了那点难得的狡黠,眉眼间迅速被浓重的倦意覆盖。 他疲惫地闭上眼,朝木白的方向随意挥了挥清瘦的手腕。 “走吧。”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驱赶,“……乏了。” 木白看着榻上那人苍白脆弱的侧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沉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眼中困惑更深。 这个李景安,身体弱得像纸糊的,行事却狠厉如刀,心思更如深渊,让人看不透,摸不清。 他真的是那平庸蠢笨的工部侍郎李唯墉的儿子吗…… 内室重归寂静。 李景安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一丝睡意。 经过昨夜那场凶险万分的豪赌,游戏面板已经大变了模样。 正上方的界面早已不是一开始细瘦伶仃,孤寡可怜。 【民】下的数据已经从岌岌可危的0.8跃升到了1.2。 【繁】下的数据也艰难地从谷底爬升到了15。 而右侧那枚原本毫不起眼的【才征】按钮,此刻竟也褪去了灰暗,流转着和【市集】、【列陈】一样温润内敛的光华。 15点了! 李景安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棋手复盘得胜的愉悦。 终于把这模拟器最大的进度神兵给打开了。 他食指和拇指指尖下意识地互搓了搓,正准备点向那流光溢彩的【才征】。 就在这时,视野的左下角,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枚古朴的【铜钱】虚影。 铜钱下方,一行小字清晰显现: 【您有一份信件,请及时查看】 这是! 游戏里一贯会出现的、用于玩家之间相互联系的信箱! 也就是说,带着游戏面板穿越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李景安忽然有些兴奋,手指互相搓捻了捻,毫不犹豫的点了进去。 【您有一条来自新朋友的提问,系统提示您即将进入强制回答模式。】 【回答开始。】 【请阐述您的‘繁荣度重整计划初稿’。 从‘民’、‘粮’、‘矿’、‘药’、‘才’五大维度进行可行性分析。 系统将根据计划的可执行性评估,兑换相应铜钱点数。 可执行度越高,点数奖励越丰厚。】 —— 京城,紫宸殿内。 巨大的天幕光影流转,清晰地映照着云朔县衙内堂的景象。 李景安毫无血色的面容,他与木白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以及最后那枚突兀出现的铜钱虚影。 端坐龙椅上的萧诚御,背脊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椅背,身体微微前倾。 他紧盯着天幕上李景安那双自始至终都没挪动过一下的眼珠子,琢磨着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人死灯灭”、“百姓如水”、“规矩人定”、“因地制宜”…… 句句离经叛道,句句却又充斥着令人无法辩驳的道理。 他着实没想到,这个看似病弱的李景安,手段竟如此了得,心思更是……如此“异类”! 这种见识和魄力,哪里是京城能养出的? 倒像是在实地里好生摸爬滚打过的实干家。 台下肃立的重臣们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先前对李景安雷霆手段的惊疑,此刻已悄然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其智谋手段的暗自佩服,有对其不顾规则、行险一搏的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行事狠厉却不失底线,手段诡谲但目标明确。 第18章 这份心性、手腕和担当,在年轻一辈中,堪称凤毛麟角。 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站在前列、脸色铁青的户部尚书李唯墉。 这样的儿郎,不管出在谁家,都该是被高高捧着,当作未来的家主好生培养的。 怎么落到了这位的手里,就这么弃之如敝履,给当成鱼目了? 怪哉!怪哉! 兵部尚书林禾盛是个火爆性子,最是欣赏这种有血性、敢做敢当的年轻人。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嗓门洪亮,故意冲着李唯墉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尚书啊,老夫真是羡慕你啊!养出这么个麒麟儿!” “这手段,这心性,这为民之心,老夫实在是欣赏。” “李尚书若是觉得此子过于‘离经叛道’,管教不来,不如…嘿嘿,过继给老夫如何?” “老夫定当视如己出,绝不亏待!这么好的苗子,放你那儿,老夫看着都心疼!” 李唯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捏着玉笏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尚书…说笑了!” 心中却早已将李景安和这不知好歹的林老匹夫骂了千百遍。 他不是不后悔,若是早知道这病秧子如此有城府、能力、手腕,他定将其笼到跟前好好培养。 只可惜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绝不能回头。 恰在此时,天幕上的李景安,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那枚铜钱虚影上,也落在了铜钱下方浮现的、由萧诚御提出、天幕转化后的问题之上。 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死死落在天幕上那个苍白的身影上。 萧诚御微微起身,眼里闪过一丝,他从未察觉到的期待。 第12章 李景安看着那个【问题1】,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游戏策划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玩家交流通道都能拿来强制答别人的题? 这机制到底是怎么过得审? 李景安不理解,也不想尊重。 身为云朔县新出炉的县令,他深知核心任务是人才招聘!得把合适的人,扔到合适的岗位发光发热,这才是王道剧本! 但视线挪到右下角那个扎眼的铜钱点:0 瞬间哑火。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嘀咕着,“合着这县令还是个氪金职业?没点券寸步难行是吧?” 李景安无奈叹息,为了早点通关达成“繁荣昌盛end”,看来只能乖乖答题了。 “按照九年制义务教育必学议论文的回答模式,先定论点,再找论证……” 李景安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在空旷冷寂的内堂里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想要振兴乡村,增强繁荣度,要遵从多线程共同发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要遵从农业、矿产业、手工业、商业一把抓原则。重新利用当下条件,因地制宜……” 一口气背到这里,李景安觉得胸口有点闷,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当年为了考公卷申论硬背的套路,也就记得这些老本了。 李景安叹了口气,将目光放在游戏面板上。 农业、矿产、水利、商业、人才,民心。 看似是五个毫不相关的事情,但仔细想想,是环环相扣,相辅相成的。 李景安率先选择了农业。 “所谓民以食为天,且不说税依据粮食走,只吃饱肚子这一项,便是无数人的梦想。” 李景安轻声念叨着,清瘦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田与田有天壤之别,此处的良种换到隔壁连芽都不会出。” 李景安想着,在农业下写上了:分辨田野优劣,因地制宜,培育优良粮种,让每块地都长出庄稼。 李景安顿了顿,又看向水利。 “想要种粮,不能缺少灌溉。” 李景安打开舆图,关于云朔县下辖全貌如同山水画一般在李景安的面前展开。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展开时,还白茫茫一片干净,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就加载出这么多的细节和信息了? “山间虽有零星的小平原,但都在山上。” “水源又在下面,想要浇透庄稼,依靠人力实在困难。” “修建便于灌溉的水利工程也很重要。可以排在第二。” 李景安歪了歪头,写下了自己的计划。 开渠筑坝,引水上山…… 念头至此,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兴水利,需人力,更需物料! 砖石、木料、铁器……何处来? 缺乏材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息。 “看来探矿寻材,势在必行了。” 至于人才…… 李景安毫不犹豫的放在了矿产的后面,毕竟【才征】他还没来得及看呢。 而且云朔县不小,下辖那么多村落,总能找出些足够懂这些的人。 最后……才是民心。 李景安唇角那点笃定倏然化开,漾成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弧度。 他就不信了! 盐碱地变粮仓,劣种换金穗,旱地得甘霖,矿藏生财源…… 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还能不扯着嗓子喊他一声“青天大老爷”? 民心?他指尖轻飘飘地在那象征“民”字的、正闪烁着刺目“危”字的图标上一掠而过,顺手将其排在了列表的最末端。 口中低语,既是自语,亦是对这陌生天地的宣言: “民心……不是靠嘴皮子喊出来的,是靠实打实做出来的。” “一个称职的官,把事做进百姓心坎里,民心……自来。” 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划,解题完毕,提交。 嗡—— 光幕微颤,一行鎏金小字浮现:【策略初评:立足根本,思路明晰。奖励:铜钱点 +50。】 五十点?李景安眉梢微挑,还行,聊胜于无。至少证明路子没走歪。 “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50点铜钱币,看看有什么人才可以招募吧!” —— 京城,紫宸殿。 巨幕悬天,将李景安的字字句句、眉眼神情,纤毫毕现地展于殿上衮衮诸公眼前。 盐碱变良田?培育新种?引水上山?探矿生财?民心自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殿中这些浸淫宦海数十年的老狐狸心尖。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唯有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震惊,难以置信的情绪尽数显示在每位大人的脸上。 李景安其人,京中谁人不晓?何曾听闻他懂这些经世济民之道?他如何能条分缕析,直指关窍? 萧诚御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试探,竟被李景安如此干净利落地化解,甚至……他还敏锐地调整了策略,将“人才”从第四位直接提到了首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萧诚御心中波澜微起,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期待。 这枚意外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能在云朔那片贫瘠之地,激起怎样的惊涛? “柳卿。”萧诚御忽然开口。 “末将在!”柳将军出列。 萧诚御的目光仍落在光幕中那张清癯的脸上,沉声下令:“着得力人手,速往云朔县。”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暗中护持,保其无虞。非十万火急,不得现身扰其施为。朕要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末将领旨!”柳将军抱拳,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殿门,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天幕光影流转,画面中的李景安似乎完成了什么,缓缓放下手。 然而那清俊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陷入了某种更深沉的思索。 萧诚御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中那张清瘦而凝重的侧脸,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眉心,也忍不住跟着缓缓蹙起,拧成一个深思的结。 —— 云朔县衙,内堂。 李景安刚放下提交方案的手,正想要点开【才征】一探究竟。 异变陡生! 眼前的游戏面板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 “嗡——!” 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攫住了他。 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他闷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用手肘死死撑住沉重的案几,手指抵在额角,指节因用力而青白,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唔……”压抑的痛苦低吟逸出唇缝。 外间的木白闻声一惊,以为有变,身影如电般闪入内堂。 第19章 却见李景安只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地撑着头,对着虚空喘息。 木白硬生生顿住脚步,眼中探究之色更深,几乎化为实质。 他又在对着那看不见的“东西”发怔?且这次反应如此剧烈? 那虚空中……究竟藏着什么? 李景安此刻五感混沌,哪里还顾得上木白的注视。 那眩晕感排山倒海,胃里翻江倒海。 眼前的面板爆发出刺目欲盲的七彩炫光,耳畔充斥着令人牙酸的“滋啦…咔哒…”声,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工匠正在他脑内敲打修补。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崩溃的噪音与强光才如潮水般退去。 李景安伏在案上,急促地喘息了好一阵,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像是要挣脱束缚。 冷汗浸透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强撑着,缓缓抬起头。 游戏面板已然焕然一新,褪去了先前的简陋寒酸,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光华。 【系统提示:区域繁荣度微幅提升,核心功能模组‘资源辅助’解锁成功!】 最显眼的变化在【舆图】图标旁,多出了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青铜放大镜标记。 一行清雅小字浮现于侧—— 【探查功能解锁:可探查已解锁区域土地肥沃度(需消耗铜钱点)】。 而【玄市】的格子则微微膨胀了一圈,角落处悄然浮现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卷轴标识。 旁边标注—— 【简易图纸库解锁:可兑换基础水利、农具、矿冶等图纸(需消耗铜钱点)】。 李景安黯淡的眸子里,倏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彩。 探查功能! 这意味着他无需再像盲人摸象般猜测哪块山地能化腐朽为神奇,冰冷的数据将给他最直观的答案。 图纸! 虽是“简易”版,但在这技术落后的时代,任何超越当下认知的结构图纸,都可能是点石成金的钥匙。 原来如此! 初来时面板那般简陋,非是本身如此,而是繁荣度太低,明珠蒙尘!如今他迈出第一步,新功能便如约而至! 一股熊熊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驱散了身体的虚弱与寒意,烧得他指尖都有些发烫。 他喜欢这种“成长”的感觉,这让他依稀找回了穿越前掌控全局的熟悉感。 那就……先看看能招揽到何方神圣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指尖微颤地虚点向【才征】。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并非想象中的金光璀璨、人才济济。 眼前展开的,是一列纵向排布的长长名单,但名单之上,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被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翻滚的浓重灰雾所笼罩。 仅有最顶端的三个位置,灰雾稍显稀薄,勉强透出些微信息,但名字处依旧是三个刺目的问号——【???】。 李景安定睛细看,在那三个问号右侧,各有一行蝇头小楷的简短介绍: 上首:【???】—— 避世隐居,医术通神,然性情孤僻。 居中:【???】—— 曾为工部大匠,技艺登峰造极,因故遭贬,流落江湖。 下首:【???】—— 故小吏之子,家道中落,精于组织流民,开荒垦殖,手腕灵活。 李景安的呼吸猛地一窒。 名医!他这具破败身体渴求已久的续命稻草。 老工匠!兴修水利、打造器械、探矿冶炼不可或缺的国手大家。 组织流民垦荒的能手!这正是他“换田”大计中最急需的基层执行者。 这三者,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精准地卡在了他目前最迫切的需求节点上! 组合起来,几乎能为他撬动整个云朔困局的支点! 然而,紧随其后的两行评分数据,却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名医) 专业能力评分:90 综合能力评分:75 人品评分:??? 招募成功率:1.3% 【可使用铜钱点兑换成功率,1铜钱点兑换0.1%】 【???】(工匠) 专业能力评分:95 综合能力评分:50 人品评分:??? 招募成功率:1.3% 【可使用铜钱点兑换成功率,1铜钱点兑换0.1%】 【???】(遗孤) 专业能力评分:80 综合能力评分:60 人品评分:??? 招募成功率:1.3% 【可使用铜钱点兑换成功率,1铜钱点兑换0.1%】 李景安:“……” 专业能力评分和综合能力评分,他还能理解。 但人品评分是什么? 李景安轻点向人品评分,一行小字注脚跳了出来。 【人品评分:人分善恶好坏,你愿意看见在你下辖范围内,本该和谐共处的人群之中出现道德败坏的凶徒吗?】 【当繁荣度超过18%,可探查人品评分。】 李景安:“……” “招不到啊……”李景安喃喃自语,“算了,立足当下吧,就按答题的顺序,让我先看看——” 门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木白应声朝外看去,是刘老实来了。 第13章 刘老实跟在王氏族老身后,脚踩在县衙后堂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手心濡湿,心里像揣了个活蹦乱跳的兔子时代,七上八下的蹦跶。 昨个儿他早早就回了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硬着头皮,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一气儿的同自家的婆娘王氏说了。 王氏的脸上果真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但她没说什么,只神色木讷的抓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出门子去了。 这一天,刘老实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王氏再被他惹得不高兴了。 可谁知道今个儿早上,王氏一大早便出了门去,请了这位族里以“铁面”著称的老太爷来,开口便是:“我同意了,但你得带着族老一道去。” 刘老实低着头觉得王氏太过小心。 李县太爷那样好的人,连救命的药都白给了,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可王氏的话硬邦邦:“带上族老,防的不是官,是人心。” “官字两张口,你知道他披那身皮久了会不会变样?” “这世道多的是见利忘义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刘老实闷着不说话。 这种人他当然见过了,不但见过,还见着多着哩。 但他就觉得李县太爷不是个坏人。 哪里有坏人会舍得把自己保命的东西给别人哩? 王氏看他这样,便知他在想什么,无奈叹息:“便是他不变,他身边的人就不变了?” “当家的,你是一根筋的,我放心不下。但若有族老在,立字为据,三边验证,我这心里啊,才踏实。” 刘老实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和这位对谁都一视同仁、刚正得近乎古板的族叔公一道来了。 “进来吧。”内室传来李景安的声音,清朗,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刘老实和族老掀帘进去,都愣住了。 李景安歪在一张半旧的架子床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单薄中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瘦削。 他像是刚从昏沉中醒来,眼睫半垂,带着一种化不开的倦怠。 刘老实看得心头一紧,心底腾腾的生出几股子热气来。 他昨个睡得早,也睡得死,未曾真亲眼见着做夜发生的事儿。 可早上一起就听说的那场夜半捉拿张贵的凶险。 原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看李景安,脑子李瞬间有了画面。 忍不住暗自咋舌:这这这……张贵这群咋这么坏哩,给这么好的县太爷气成这个样子。 刘老实喉头滚动,笨拙又真心地开口:“大、大人,您…您身子还好吧?昨夜……可曾伤着?” 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家中的重担因李景安而卸下,如今他这满心满眼的,都是对这病弱恩人的担忧。 李景安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声音微哑带咳:“无妨,老毛病了。说来也怪,自打这县里…嗯,事情顺了些,” 他含糊地带过“繁荣度”,咬字又清晰了一点:“这胸闷气短的毛病反倒轻了不少。虽还是容易乏,咳两声,倒不至于像先前那般喘不上气,憋得慌。” 话是这么说着,李景安的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莫非那“繁荣度”还有滋养病体的功效? 李景安笑着谢过刘老实的关心,目光落在旁边沉默肃立的老者身上,脸朝旁微微一侧,目光透着询问。 第20章 刘老实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回大人,小的…小的和家里商量过了,厚着脸皮,想跟您借…借五吊钱。” 他紧张地搓着手,侧身引荐,“这位是小的族叔公,王家的族老,最是公正信义。” “小的…小的请叔公来,做个见证,立个字据,心里也踏实。” 李景安,闻言目光结结实实的落在族老身上。 老人须发皆白,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清明。 他背脊挺得笔直,布满厚茧的大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痕迹。 李景安心中了然,先是指着一旁简陋的椅子,温言道:“老人家请坐。” 又唤了一声,“木白,取五吊钱,还有笔墨纸砚来。” 很快,五吊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旁边是铺开的纸,磨好的墨。 李景安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接过笔,刷刷几下,一蹴而就。 但在递出去的时候,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羞色。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刚出壳,只知道乱爬的小蝌蚪。 许多笔画都有明显省简,横不平竖不直,族老侧头觑眼看了个,只能勉强能认个大概。 “今又刘老实借县衙库银五吊,一年为期,利钱三分五厘。” 末了,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写罢,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字条递给一直沉默观察的族老:“老人家,劳烦您过目。” 族老指腹捻着粗糙的纸面,再三辨认着那些奇特的简笔字,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素来不喜与官打交道,总觉得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 可眼前这位年轻县太爷,病弱至此,毫无架子,行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 再想起他今个儿一来便听到满街再说的杀恶吏之事,族老紧绷的脸色终究缓和了一分。 他难得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敬意:“李大人行事,光明磊落。” 李景安咳了两声,摆摆手,笑意清浅:“老人家言重,本县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算不得什么。” “说来,倒是本县占了便宜,这点利钱,也算给衙门添个进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族老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上,自然地转了话题,“听刘老实说,老人家家里,田产是村里顶好的?” 刘老实恍惚了一下。 这话从和说起? 他怎么从不记得自个儿有和县太爷提起过这些事? 族老闻言,瞪了刘老实一眼,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 “地是好地,向阳,近水。可……唉,收成总是不济。” “一亩地,好的年景,也不过收个一石出头。” 李景安眉心微蹙。 那盐碱地不长庄稼是天理,可这好田也如此低产? 这不应该啊…… 难不成,是种植的办法有问题? 李景安忍不住追问:“好田也只得一石?这是为何?老人家可知根由?” 族老摇头,满是无奈:“祖祖辈辈都这样,许是…地力不足?或是种子不行?也说不清。” 李景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从种地开始整顿县城,那这低得离谱的产量,不是恰和了自己的心意么? 不去看看,着实可惜了。 说干就干。 李景安撑了撑身子,笑盈盈的问道:“实不相瞒,本县在家中也时常种几片菜地。涨势皆一片大好。” “如今算来,也是小有心得的。” “老人家既有困惑,不如……带本县去你家田里看看?” 族老和刘老实都吃了一惊。 族老看着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单薄的身形,犹豫道:“大人,这……田地在村东头,路不算近,您这身子骨……” 他实在担心这看着像风吹吹就倒的县太爷半路出个好歹。 “无妨。”李景安打断他,“我来时带了匹青骡来。如今干放在县衙之中也是碍事儿。” “倒不如再借它背一驮,去田里看看。若本县真知道缘由,也算解了您这一辈子的困惑了。” 族老听着,好生心动。 这良田低产的事儿,他可是惦记了一辈子的。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动过各种法子去调试,但总不见好。 如今岁数大了,折腾不动了,便也就耽搁了。 现在听这县太爷提起,只觉得那失去的精力又回来了,想立刻搀扶着人过去看看。 万一他真有法子呢? 那一亩地,可是系着他全家的命啊! 只是…… 族老再看一眼李景安那消瘦单薄的身体,摇了摇头。 这县太爷跟个美人灯儿似的,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县城外头也有类似的地,大人若是真有兴趣,不如去那边看看?” 李景安却摇摇头:“那里的地倒是未曾听说过有类似的问题。” 他顿了顿,似是知道族老的担心,道:“老人家,你只管放心吧,只在田边看看,不碍事。” “况且粮的事,关乎民生根本,本县心里得有数。” 族老看着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那老身就在地里恭候了。” ——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正在写字据。 自己歪七扭八,缺笔少画的,只能勉强辨认出个大概。 萧诚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素来沉稳的眉宇间,难得地掠过一丝近乎啼笑皆非的无奈。 这李景安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明明行事作风老练果决,进退有度,甚至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偏这笔字……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倒也称不上全然丑陋,只是那过分简省的笔画和毫无章法的结构,透着一股奇特的“不拘小节”。 和那张清俊病弱的脸,全然不符。 “看来,”萧诚御笑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得寻本好字帖,给他送去。” “堂堂一县父母官,字写成这般,成何体统。” 工部侍郎李唯墉站在群臣之中,只觉得脸上烧的厉害。 他心下也有纳闷。 他虽对着小子毫不在意,可家中也是有延请夫子教学的。 李景安这一手字,不该如此不堪入目才是。 萧诚御倒是没再去找李唯墉的麻烦,他提起笔,悬在奏章之上,眼睛却未曾离开天幕。 看着李景安不顾病体虚弱,坚持要去查看那所谓的“好田”。 萧诚御深邃的眼眸中,探究之色渐渐浓郁了起来。 这个李景安,要去田里做什么? 第14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景安便骑着那匹青骡,带着木白,由刘老实引着出了城。 乡间土路颠簸,李景安把自己裹进那件厚实的旧棉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 好一会儿,他打了个哈欠,一串泪珠滚出了眼眶。 木白皱着眉看了过去,昨夜又没睡好吗? 李景安不知道木白的想法,他四处张望着,只觉得这路有些眼熟,好像他初来云朔县迷路时走过的地方。 李景安从棉袍里探出一只手来,戳了戳一边的木白:“有没有觉得眼熟?” 木白冷不丁的被戳,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乱动。”木白小声警告,“这次摔了,没人扶你。” 他瞥了一眼骡背上裹得像粽子的人,补充道,“扯坏衣袍,更赔不起。” 心里忍不住腹诽:不就那次没坐稳,摔到他跟前,慌乱中一把扯裂了他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袍子下摆么? 自己囊中羞涩赔不起,就被这人以“护卫抵债”的名义“讹”上了…… 怎么就被记这么牢? 李景安兴泱泱的把手收了回去,脊背立直,牢牢坐稳。 哼! 他这次可学乖了,在干不出这等蠢事儿来! 李景安埋怨的瞪了木白一眼,挪开眼,再次看向四周。 春日果然是个生发的好季节,这地方,他初来时看着还有些荒芜破败。 如今再看,田亩虽依旧稀疏,却已经多出了不少生气。 他忽然看到了很熟悉的岔口,笑了起来,指着那岔口道:“这不是我们来时险些走错的岔路口么?” “我记得还是孙婶娘和她男人给我们指的路,不然我们天黑都摸不到县城去。” “大人,这倒是巧了。”刘老实憨笑了一下,“那孙婶娘是小的浑家王氏的婶娘,就住前头王家庄。” 李景安点点头,气息微促:“倒是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一会儿得了空,该去拜谢的。” 他咳了两声,目光扫过那些田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进了王家庄,刘老实熟门熟路地揪住一个在村口疯跑的半大孩子:“栓子,瞧见王家族老没?” 第21章 栓子抹了把鼻涕:“下地啦!他儿子又钻赌坊了,气得老爷子天没亮就扛锄头走了!” 刘老实恨恨地骂了句:“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转头对李景安赔笑,“大人,要不先到小的岳丈家歇歇脚,喝口水?” “不必。”李景安摆手,示意要下来。 他手脚似乎有点僵,挪着身子往下溜。 脚刚沾上泥地,哧溜一滑,人就歪了下去。 木白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的胳膊肘,才没摔着。 “留神点儿!”木白飞快缩回手,后退了一步。 李景安定了定神,站稳脚跟,低头掸了掸沾了泥星儿的袍子角:“直接去地里吧。又不是来玩儿的,早些发现了问题,也好早些解决。” 刘老实听他这么说,便知道是再劝不动的,只得在前头引路。 田埂子又窄又粘乎,李景安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实,生怕再滑倒。 他一路上看得极仔细。 逐渐升起的日头下,村民们正弓着腰背,用最粗笨的锄头、木犁耙拉着地。 汗珠子成串儿滴进土里,只见了个影儿,便没了踪迹。 李景安见下,不觉纳闷,这是什么土? 居然这么渴水儿? 他想着,径直走到一块刚翻整过的田梗边,俯下身,也不嫌泥土腌臜,直接抓了一把在手心,指头搓捻起来。 土质松散,看着颜色寡淡,拈在手里轻轻飘飘的。 这里的土居然是沙质土。 李景安微微有些吃惊。 这土松散粗粝,排水性很好。偏偏保水保肥差得很。 若是种些耐旱的瓜果、根茎菜蔬,是块宝地。 可眼前……一片片青翠的秧苗历历在目——全是稻子。 暴殄天物…… 李景安忍不住感慨,却也无可奈何。 夏粮秋税要粮,那耐旱稻种又未现世,除了稻子,农人还能种什么? 可惜这沙土,根本锁不住稻子需要的水肥。 看来,重塑农业的第一步,非得是培土改地不可了。 “县太爷!”一声惊惶的呼喊传来。 王家族老远远望见田埂上那扎眼的,一看就不是种地的身影,唬得差点扔了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来,作势就要跪下去。 李景安紧走两步把他扶稳了,气息还没喘匀:“老人家快别多礼。” 他顺势就握住族老那只布满老茧、糊满泥巴的手,热络得像个邻居家的后生。 “正寻您老人家呢。我看着这地……伺候得着实辛苦,可收成总不大对付。平日里,可上过肥?” 族老被他搀着,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几乎怀疑听岔了:“上……上肥?大人您说啥咧?” 他指着脚下颜色还算过得去的地皮,语气带着根一丝被冒犯的不快,“这好端端的地,哪还用得着上肥?老祖宗几辈子不都是这么伺候过来的!” “这话倒是偏了。” 李景安声音不高,还带着点病气的微喘,却清晰地钻进围拢过来的农人耳朵里。 “这地确实是块好地,可种的东西却实在是跟这地的‘脾性’不对付。” “真要叫这点稻苗活下去,好好长成,就只有想法子上肥。” “改一改这土的‘脾气’,给它换个‘活法’。” 李景安这边话音还没落,那边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群人乌泱乌泱着围过来声讨了。 “上肥?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旁边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立刻嚷起来,声如洪钟,透着焦急。 “老辈儿传下的规矩,这种壮地,最是机会那些个肥料了。乱上的话,那是要烧死苗儿的!” “就是嘛!读书相公哪会真懂泥巴活儿?” 另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直摇头,腔调里带着轻视。 “您瞧瞧这土色!多旺!祖宗法子传了几百年,能瞎咯?” “大老爷是好心,可这地里的营生,是下死力气淌汗珠子磨出来的,纸上画的那不算数啊……” 刘老实在一旁急得搓手,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一片嘈杂中,王家族老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布满皱纹的脸绷紧着,浑浊的目光在李景安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被李景安抓过的那把土,再抬眼望向自家那片长势总差人一截的水田。 他握着锄头柄的手紧了紧,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问道:“大……大人……您方才说……这地,种的东西……不对脾性?这话……到底是咋个讲法?” 李景安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顶着周围的质疑声,缓缓蹲下身,再次抓起一把沙土。 “诸位请看。” 他摊开手掌,让那浅色的沙土暴露在众人视线下,用另一只苍白的手指捻动土粒,细沙簌簌落下。 “这土,我们叫它‘沙质土’。好处是松软透气,雨水多了不涝根。可坏处也在此——”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它像筛子,存不住水,更锁不住肥。” “一场透雨,水带着肥都渗走了。” “日头一晒,干得又快,秧苗根都扎不深,如何能壮?” 他边说边演示,手指用力捏紧土块,沙土却无法成团,松散地从指缝流下。 “瞧,捏不拢,存不住水气。” “种些萝卜、花生、西瓜这类扎根深、喜干爽的,是极好的。可稻子么?” 李景安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惋惜摇头,“稻子喜水喜肥,根浅,全靠田里水肥滋养。” “这沙地,保不住它要的东西,它如何能长得好?如何能高产?” 他抓起旁边田埂上一小块颜色更深、更粘的壤土做对比:“诸位比比,这种土是不是更沉?捏着能成团?这才是能锁水保肥,适合稻子的土。” 人群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瞪着眼,看看李景安手里漏着沙子的土,再瞅瞅自家田里稀稀拉拉的苗头,又望望他手里那对比鲜明的黏土疙瘩,脸上都透出些恍然和摇摆不定。 都不是傻子,土里刨食这么多年,这地种着种着就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了。 现在被李景安这么直白一点拨,就好像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一样,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怪不得他们总觉得自家地干得快,那股子肥劲儿好像总不够使。 原来,这不是他们的错觉,而是这沙质土真留不住水啊!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嘟囔:“大人说得……是有些道理。可……可这有啥法子?官家收税只认稻谷。” “不种稻子,我们拿什么交税?拿什么活命?再不适合,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种啊!”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茫然瞬间散去了,只剩一片麻木。 是啊,知道不适合又怎样? 官家就收这个,他们也只能种这个。 李景安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身来,扑打了两下沾上的泥土。 他脸色依旧灰白,腮边却因为刚才一番蹲起、说话,憋出两抹浅淡的红晕。 “所以啊,”他迎着众人怀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才说,得上‘肥’。” “我知道乡亲们的难。可正因为它难,正因这地不对路数,咱们才更得绞尽脑汁给它‘补’!” “让它能搂住水,咬住肥,把它慢慢改养成咱要种的稻子的样子!” “咱们——得上肥!” —— 京城,紫宸殿。 巨大的光幕悬浮,清晰地映着田埂上的一幕。 殿中侍立的户部官员们早已没了初时的轻松议论,个个神情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惊疑。 “沙质土……锁不住水肥?” 一个官员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似乎闻所未闻,但又……” “水稻根浅需水肥……沙土如筛……” 另一个官员喃喃,眼中若有所思,“难怪有些地明明看着不差,收成却总上不去……” “可施肥……如何施?这等土质,寻常肥料只怕……” 户部尚书赵文博此刻也是心绪翻腾。 他趋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萧诚御深深一躬,语气比之前慎重了许多:“陛下,李县令所言土性之理,虽非农书常载,然其推演演示,合乎情理,直指要害。尤其点明水稻之需与沙土之弊,一针见血!臣等……汗颜。” 他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至于其所言之‘办法’……臣,拭目以待。”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溅了滴水,殿内瞬间炸开。 礼部尚书柳承宗脸色骤然铁青,一步踏出班列,宽大的绯袍因急促的动作带起风声。 他下颌紧绷,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指着赵文博,厉声呵斥:“赵大人!此言何其谬也!” “自古稼穑之道,乃圣人垂训、祖宗成法,一脉相承,关乎社稷根本,焉能如儿戏般轻言更易?你这是动摇国本!” 第22章 赵文博听了这话,暴脾气立刻就来了。 这可是他等了大半辈子的法子,岂容半点不敬? 毫不退让,梗着脖子,一张方脸因激动涨得通红。 他迎着柳承宗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同样踏前半步:“有何不可?若真能叫田产丰饶,百姓碗里多一粒米,改就改了!” “自古田亩增产,哪一次不是破了旧规、用了新法?死抱着老黄历,田里能凭空长出金子?” “我看柳大人你——” 他猛地抬手,直指柳承宗,话语如连珠炮般冲出,“你这是不想让云朔县好!是怕见着田里真长出好庄稼,显得你们这些抱着老规矩的人无能吧?!”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柳承宗被这直白到近乎粗鲁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一时竟找不到更文雅的词来反驳,只能厉声斥其“胡说八道”。 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几乎是煞白。 他听着光幕里儿子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宣言,听着赵文博那隐含赞赏的评价,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出列,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和恐惧而微微发颤:“陛下!此子……此子妖言惑众!农桑大事,岂容他如此信口开河?什么沙土如筛,什么保肥之法,尽是些无稽之谈!” “他自幼离经叛道,专好这些蛊惑人心的奇谈怪论!臣恳请陛下严加申饬,莫让他再以县令身份,贻害地方,动摇农本!” 赵文博飞快地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李唯墉,心中惊涛骇浪。 这李侍郎……竟不惜如此当众、如此激烈地诋毁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扣上“妖言惑众”、“贻害地方”的帽子? 这已不是不和,简直是欲除之而后快了! “奇技淫巧?蛊惑人心?” 萧诚御重复着李唯墉的话,“李卿,朕只看到,你的儿子在田间地头,对着目不识丁的农人,把土地的‘脾气’讲得清清楚楚,把困境的根由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目光压向李唯墉,也扫过殿中所有官员。 “至于他说的‘办法’——朕,等着看。” “若真能在这‘筛子’般的地里,施出肥来,保住水,种好稻……” 萧诚御的声音陡然转沉,“那便是利国利民的真学问!谁敢再言‘歪门邪道’?” 第15章 然而话音落下,田埂上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围拢的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交织着茫然、疑虑和一种深藏的不安。 众人的嘴唇翕动着,却没人敢先开口。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锄地声隐约可闻。 李景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个缩在人群边缘、穿着打满补丁旧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 她佝偻着背,布满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愁苦,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欲言又止的痛苦。 “大娘。”李景安笑了笑,声音放得异常温和,“您……似乎有话想说?” 那老妇人像是被惊着了,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人后缩。 但李景安的目光温和却坚持,周围人也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挪了出来,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大……大人……这肥……施不得啊……” “哦?”李景安微微倾身,耐心问道,“为何施不得?大娘您慢慢说。” 老妇人用袖子抹了把干涩的眼角,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恐惧和绝望:“民妇……民妇男人走得早,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拉扯个半大的娃儿……” “那……那还是前几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娃饿得直哭……” “我……我就信了邻村一个老把式的话,说……说给地里上点肥,能多打点粮……” 她喘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景象,声音抖得更厉害:“我……我就把攒了许久的草木灰,还有……还有一点沤的粪水……都……都泼到我家那两分薄田里了……想着……想着让苗壮实些……” “然后呢?”李景安轻声追问。 “然后?”老妇人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深入骨髓的后怕,“没……没几天!那苗……那苗就黄了!蔫了!像被火燎过一样!再……再后来,全……全死了!颗粒无收啊大人!” 她痛苦地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那一年……差点……差点就饿死了……” 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唏嘘和共鸣的低语。 那几年刘氏的情况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虽说乡里乡亲,本该相互帮衬一把。可架不住自己家的日子也难过啊,难过的连拉扯一把别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氏给地施肥的事情,他们知道,也劝过。 可见刘氏听不见去,也就算了。 其实他们也期待着,这土地的产量是在说太低了,低的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万一,刘氏成了呢? 万一,他们有机会把日子过的更好呢? 可惜,刘氏失败了,还嚯嚯了那一地的秧苗儿。 李景安听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缓缓点了点头。 一阵寒风掠过他的发丝,打在他的脸上,激起一阵轻轻的咳嗽。 他似乎说站的太久了,有些累了,脚下不稳的踉跄了两下,才扶着木白的小臂稳住了身形。 刘老实心头一紧,赶紧过去询问道:“大人,您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李景安摇摇头,眼下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头很足,还能再聊三天三夜。 李景安温和的说道:“大娘,您那肥……是一次泼下去的吧?” “泼得……很急、很多?”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茫然又惊讶地看着李景安:“啊?是……是啊……想着一次弄完……省事……” “对了,问题就在这里了。”李景安点了点头,肯定道。 他转过身去蹲下,再次指向脚下的沙土地。 “诸位请看这沙土。”李景安又抓起一把,任由沙粒从指缝流下,“它像筛子,存不住东西。若是像大娘那样,一下子把浓烈的肥水猛地泼下去……” 他做了个倾泻的手势,“这沙土根本来不及‘吃’进去,自然也锁不住。那些肥水,就会像烧红的铁水一样,直接‘烫’伤作物的根,苗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粘着的沙土:“所以,对这种沙土地施肥,急不得也猛不得。” “要像给饿狠了的人喂饭一样,得一天多次的味,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喂,让它有功夫‘吃’下去,消化掉。”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比划着:“少量,多次。” “把肥料化在水里,薄薄地、慢慢地浇进去。让沙土一点点地吸收,让作物的根一点点地适应、受益。” “这样,才能既不伤苗,又补了地力。” 李景安把道理讲得明白,方法也讲得透彻,任凭谁来了,都能一气听懂。 他特意看了眼村民们,见他们脸上都是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昨天夜里,李景安特意熬了个大通宵,就着如豆的油灯,跟那本《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死磕到底。 书名真没骗人! 书页里图文并茂,不仅把黄土地、砂石地、盐碱地这些“臭脾气”的土质分析得明明白白,连它们各自能“养活”什么庄稼、遇到“水土不服”该怎么“调理”都讲得简单粗暴、直击要点。 一夜囫囵吞枣式恶补下来,李景安总算在脑子里塞满了干货。 刚刚现场那一通专业的输出,虽然靠着记忆发自行挥,但效果…似乎还行? 李景安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角,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值了! 这一夜熬秃的头发、熬肿的眼泡、还有那快散架的身子骨……没白遭罪! 村民们虽说是懂了,可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们不敢赌啊! 也赌不起啊! 这可是改变了祖祖辈辈的耕种习惯了啊! 万一……万一这“少量多次”没把控好量呢? 万一……万一就像刘氏一样,把秧苗儿给烧毁了呢? 万一……万一县太爷说的不对呢? 那他们今年,可就真的得饿死在这里了! 李景安将众人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并不气馁,反倒似乎早有预料。 想想也是,这地里的秧苗儿可是这些村民们生活的根。 谁敢拿自己生活的根去赌? 李景安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也只能用那一招了! 他挺直了因为说话而略显疲惫的脊背,目光扫过族老和众人,朗声道:“既然大家心中仍有顾虑,怕担风险,怕耽误了正茬的庄稼……” 第23章 他嘴角勾起一个清浅却自信的微笑:“那我们不妨……先做个小小的‘对比试验’如何?” —— 京城,紫宸殿。 即便是吵赢了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忍不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比,比对试验?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那可是粮食! 这世上,谁敢拿粮食做试验? 礼部尚书柳承宗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看呐,他就知道,这种黄口小儿定是要闹出些幺蛾子的! 他有些怨毒的看向赵文博,这可是对整个京城开启的大幕。 此般情景,便是圣人都保不住,他倒是要看看,赵文博这厮还能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脸色已经不是煞白,而是透着一股死灰。 他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 用耐以生存的根基做试验? 荒谬!离经叛道! 他儿子这是要把他这个侍郎的脸面彻底丢尽,把李家彻底钉在朝堂的耻辱柱上啊! 他张了张嘴,想再次厉声斥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在绝望和恐惧中疯狂擂动。 萧诚御的眸色骤然转冷,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粮食!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重若千钧,是维系国本的命脉,更是他身为将军时便深深意识到的,绝不能有丝毫闪失的基石! 任何糟践粮食的行径,在他眼中,无异于动摇国本! 一股凛冽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拿珍贵的粮食去做那劳什子的……“比对试验”? 简直是荒谬! 萧诚御冷哼一声,威压瞬间铺天盖地的压了下去。 原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瞬间噤了声,他们诧异的看着萧诚御,心中惶惶。 圣人这是怎么了? 好在,萧诚御的怒气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电光火石间,萧诚御那历经沙场磨砺出的敏锐思维便压倒了情绪。 不对! 李景安此子自上任以来,步步为营。 所言所行,无不紧扣云朔县根本发展这个死穴,他绝不可能做出自毁根基的蠢事。 那么,答案只剩下两个。 其要么,他对此法有绝对的把握,深知这“施肥”之策行之有效,能换来远超试验损耗的丰收。 要么,他用来做这“对比”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稻谷!甚至可能……不是正经粮食。 可有什么东西,能代替粮食,又能快速见效,让人一眼看出这“施肥”的效果呢? 萧诚御眉头紧锁,脑海飞速掠过他所知的五谷杂粮,乃至各色瓜果蔬菜。 可每一种的生长周期都摆在那里,绝非朝夕可成。 萧诚御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中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眼神中再无一丝怒意,只剩下呼之欲出的探究。 李景安,你究竟要如何落子? —— 王家村,田埂。 “对比……试验?”王家族老皱着眉,咀嚼着这个新鲜词儿,“大人,这又是何意?” 李景安耐心解释:“简单说,就是拿一小块地,分成几份。” “一份,按老法子,什么都不施,叫‘对照组’。” “一份,按我刚才说的‘少量多次’新法子施肥。” “要是,还可以再有一份,按大娘之前那种猛施肥的法子来试试。” 他顿了顿,眼见着大家伙儿都脸色都不大对,无奈一笑:“当然,这块地的结果我们心里有数,主要是让大家亲眼看看不同做法的差别。” “如此以来,几块小地摆在一起,谁好谁坏,一目了然,比空口说一百遍都管用。” 族老听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捋着胡须沉吟道:“大人这法子……听着倒是明白。比一比,是好是坏,眼睛能看见。” 他顿了顿,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苦笑,“可是大人啊,这稻子从插秧到抽穗再到收割,少说也得三四个月。” “这法子是好,但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我们这些泥腿子等等也就罢了,只怕大人您……等不起啊?” 第16章 话中未尽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前任留下的巨大窟窿、县衙空虚的府库、步步紧逼的夏税…… 都像悬在李景安头顶的利剑。 三四个月? 他现在可是连半分都耗不起! 然而,李景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被揭短的难堪,反而展露出一种近乎挑衅的从容笑意。 “老人家说得极是。这时间,我确实等不起。” 他坦然应承,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眼底如寒星乍亮,“所以,我们不用稻谷!” “不用稻谷?”众人皆是一愣。 “对,不用稻子。”李景安的声音听着十分笃定,“我们用比稻子生长快十倍、百倍的东西!” 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投向远处道大山。 山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野菜。 他还记得,从前在家里,他总爱吃一种叫“萝卜苗”的野菜。 那菜不仅口感清甜脆嫩,还特别好种。 他先前也种过一盆,虽是水培,不过七天就长成了能吃的模样。 李景安似乎闻到了萝卜苗被煮熟后的清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李景安道:“我们赌,野菜!” “野菜?!” 这一次,连那几位向来沉稳的老者都忍不住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短暂的死寂后,王族老猛地回神,花白胡须颤动着,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县尊大人!这不是小的们不同意……而是……这简直是……离经叛道啊!” “我们乡野之人,除非大灾之年啃树皮咽糠麸,谁家会把这上不得台面的野草当回事?” “不过是婆娘娃娃们闲暇时抠些零嘴,图个野趣罢了!” “这些玩意儿天生地养的,实在是野性难驯,从来没有过栽种的法子。” “种子?地气?水肥?我们是一概不知道的,这试验如何做得?这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啊!” 附和声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哎呦喂,俺滴老天爷!从俺祖太爷那辈儿就没听说过种野菜的啊!这……这要俺们咋弄?” “简直是梦天话!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自个儿长自个儿死的,侍弄起来能比稻子还金贵?这不坑人嘛!” “啧啧啧,瞧瞧,瞧瞧,我就说吧……这读书相公啥时候真懂泥腿子的苦处?果然……外行一个唉!” 听着这些非议,李景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他迎着王族老焦灼的目光,朗然开声,音量不高,却刚好能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老人家此言差矣。正是因为无人懂得种植,这试验才做得下去!” “本县乃朝廷命官,自幼读圣贤书,于农事稼穑,可谓一窍不通。” “诸位族老乡贤,却是世代耕读,深谙田亩之道,犁耙耧锄样样精通。” “若用稻麦谷物或其他瓜果蔬菜,你们心中早有定规,本县却懵懂无知,这试验岂非从一开始就失了公允?” “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的方法,本县可能闻所未闻。你们认为不妥之处,本县或觉新奇可行。” “立场不同,经验迥异,如何能在一个起点上评判优劣?” 他稍一停顿,说的话掷地有声:“唯有选定一样东西——你等与我,皆对其‘栽种之道’,一窍不通!” “那就是野菜!” “这种灾难才会碰的天生地养之物,无人知其生长方式,更无人知晓如何种植!你我经验均等,皆无旧例可考。” “从同一道起跑线出发,严格控制变量,这才是真正的针对肥力改土的‘试验’!” “再者,”李景安指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时间紧迫,夏税如虎,我们等不起稻麦漫长的生长期。” “但这野菜天生天养,禀赋各异。其中必有生性极其剽悍、三五日即可抽芽吐绿的,这才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试金石啊。” 王族老被这番条分缕析的“起点公平”论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沟壑纵横,疑虑却未消分毫。 “县尊大人高论……但……”他愁眉不展地追问道,“山间野草何止万千?” “我们连哪些可吃都未必认得全,又如何知晓哪一种长得最快?” “这岂不是沙里淘金,大海捞针?难!难!难啊!” 就在众人摇头叹息,觉得此路不通之际,一个细细弱弱、还带着怯意的小嗓门,在人群的边缘响了起来。 “哪个,我好像……好像晓得……”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人群边缘。 第24章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乱蓬蓬小鬏鬏、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裳的小女孩,正被她脸色煞白的母亲拼命往后拖拽。 “翘翘?!”王族老脸色大变,冲着那妇人厉声道,“不是叫你带她好好在家待着吗?这天毒日头的,万一又病了,如何是好?” 妇人吓得唯唯诺诺,拖着翘翘就要走。 “等等!”李景安来了兴趣,弯下腰,朝那怯生生的小脸露出一个温和无比的笑容,“小妹妹,你说你晓得?告诉哥哥,晓得什么?” 妇人见状,再不敢挪动半步,只是紧紧攥着女儿的小手,惶惑地看向族老。 翘翘偷偷抬眼望向李景安,一颗心瞬间像化开了一般,变得软乎乎的。 这县太爷长得可真好看呀,白白净净的,比年画娃娃还好看。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用力挣开母亲的手,往前蹭了一小步,小脸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我……我真的知道!”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山……山上,有一种野菜,叫‘小缨缨’,可甜可好吃啦!……它长得可快啦!” 她怯生生地又瞟了李景安一眼,似乎是者担心他不信,眼巴巴地补充道:“我……我嘴馋,常偷偷溜去山上挖……” “才过个七八天,就能看见新长出来的嫩芽尖尖!水灵灵的呢!真的!我不骗人!” 李景安眼前一亮。 想起野菜萝卜苗苗不过是灵机一动,谁曾想竟真有萝卜苗的“亲戚”! 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视线与小翘翘齐平,随手捻起身旁一根枯枝,在身前疏松的泥地上飞快勾勒起来—— 几笔简练的线条,圆润带齿的小叶,纤巧挺立的嫩茎,跃然于土。 “小妹妹。”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案,声音温和得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看看这个,像不像你说的‘小缨缨’?” 翘翘好奇地凑近,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地上的画,片刻后猛地亮起光来,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嗯嗯嗯!就是它!这个就是小缨缨!叶子圆圆的有小边边,梗儿细细的,跟你画得一模一样!” 她望着李景安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都没上过山,就知道它长啥样!” “那就没错了。” 李景安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漾开,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松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露出更暖和的笑容。 “哥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它。不是这里。” “哥哥和你说,这山里啊,有狼虫虎豹,危险得很。你这么小,以后少往山里跑,知道吗?” “若是后面想吃‘小缨缨’了,等哥哥种出来,你来县衙找我,我管够,好不好?” 翘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郑重其事地伸出脏兮兮的右手小指:“那!拉钩!” 李景安笑着伸出小指,同她拉钩之后,看着她离开了。 待他收回目光转向王族老,见老人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惧又透着股为难劲后,李景安露出了无奈之色。 这孩子看着才七八岁呢! 且不说他从未考虑过男女大事,就算考虑,也不会找这么小的孩子啊! 他又不是有怪癖! 他心中轻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带着几分打趣道:“老人家,这孩子瞧着乖巧伶俐,这般年岁,倒合该给我做个义妹呢。” 王族老一愣,随即长松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连连拱手:“使不得,使不得!县尊大人折煞了!粗野丫头片子一个,不值当您挂怀!” 话虽说的谦卑,那紧绷的肩背却明显松弛下来。 李景安只作不知其意,果断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就种这个,各位有所不知,这是种七天就能长一茬的……萝卜苗!” —— 京城,紫宸殿。 “野菜……萝卜苗……” 萧诚御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七日可成?” “赵卿可曾听说?” 赵文博苦着张脸连连摇头。 他从未下过地,更没上过山,哪里知道这些? 倒是这个李景安,也从未听过他出去的消息,怎么知道的东西这么多? 萧诚御的目光缓缓转向下方僵立的李唯墉,慢悠悠地开口,李卿,看来令郎在庄子上……认得的花花草草,着实不少啊?” 李唯墉浑身剧震,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 他明明已经身体抖如筛糠,可喉咙发紧,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诚御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光幕。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而清晰的“笃”声。 “好一个‘同一张白纸’,好一个‘对比试验’的控制变量法则……”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探究,唯有眼底那抹浓烈到化不开的兴趣,锐利逼人。 “朕倒要看看,这‘七日萝卜苗对比试验法’……究竟能不能,给这种筛子地找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施肥法门来!” 第17章 “七……七日就能长成了?!” 村民们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脸上写满了惊恐。 这咋可能哩? 庄稼从撒种、冒芽、散叶到挂果,哪一步不得跟老天爷磨工夫?哪有变戏法似的嗖嗖往上蹿的道理? 这翘翘哦……莫不是真被那县太爷的美貌蒙了心去…… 一道道滚烫的目光,跟烙铁似的,“唰”地全粘在了王族老脸上,烧得他老脸皮火辣辣地疼。 这帮人咋想的,王族老这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县太爷生得那副好皮囊,自家翘翘丫头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为了他扯句谎,有啥稀奇的? 可王族老这心里头,却是百般不是滋味。 他这孙女,打小就实诚得像块石头,她能那么说,准是真真儿见过的。 只是……只是,他实在是不好开这个口啊! 李景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倒不意外。 这般离奇事,从一个黄毛丫头嘴里蹦出来,谁敢信? 若是想叫他们信了,还得是自己来,最好再搭上点东西,比如银钱,比如性命。 李景安清了清嗓子,那带着点病气的微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嗡嗡声:“诸位乡亲的疑虑,本县明白。” “这等奇事,若非亲眼所见,搁谁身上也得打个问号。”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凝决绝:“可本县今日,并非空口白话!” “实不相瞒,本县此次赴任云朔,乃是立了生死状,签了赌命文书的!” “若今年年底,交不够这三年的税赋——”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顿,“本县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众人头皮发麻。 死罪?! 县太爷这是把自己的命也押上了?! 他这得是有多大的自信才敢这么押啊! “诸位不信一个小姑娘,总该信本县没有拿自家性命当儿戏的道理吧?” 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两手一摊,态度坦诚。 “况且,左右不过是划出一小片田,耽搁七日光景。” “便是真不成,也误不了诸位多少农时,伤不了根本,不是么?” 村民们听着,脖子挨着脖子,脑袋凑着脑袋,嘁嘁喳喳的议论了起来。 “嘶……赌命文书?乖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七日光景……哎,算了算了,磨盘大点事,耗就耗呗,横竖用的不是咱自家的肥田。” “话是这么说的……可那啥‘小缨缨’,咱谁认得啊?总不能满山瞎撞吧?” “就是!除了翘翘那丫头,咱村谁进山不是两眼一抹黑?” “那,再把翘翘叫回来带个路?” 带着点迟疑的声音一出,立刻招来了一群白眼,齐刷刷的,似乎瞪过去的人恨不能啐上一口。 回怼的声音猛的压低了些,贴着人群,让李景安听不大清了。 “叫翘翘再来带路?呸!想都甭想!” “你没听县里回来的二狗子说么?那县衙里头的油灯都比别处熏眼睛,尽是些眼珠子长在裤腰带上的腌臜货!” “翘翘才多大?黄花闺女一个,水灵灵的,咱可舍不得把她往那狼窝里送!” “万一……万一叫那些个腌臜泼才惦记上,糟践了去,咱老王家的脸往哪搁?王族老还不得心疼死?” 这议论声虽压着嗓子,可字字句句都落进了就这人群之中的王族老的耳朵眼里。 他心头被惊的一哆嗦,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话可不正是戳中了他心窝子里最怕的地方么! 方才翘翘那丫头魂儿都快被这俊俏县太爷勾走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人支使回去,哪还敢再叫她露面? 第25章 王族老赶紧朝着李景安的方向深深一揖,腰弯得快成了虾米,花白的胡子抖着,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 “县尊大人金玉良言,字字在理!老头子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也愿意信大人这一回!这七日光景,耽搁得起!” 他喉咙里像卡了颗枣核儿,声音干涩发紧,“只是……只是这寻苗子的事儿,它……它卡壳了啊!” 李景安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哦?此话怎讲?” 王族老头死死垂着,愣是不敢抬起半分,干笑两声,却比哭还难听:“一来,翘翘那丫头昨个儿进山,怕是把她瞅见的那一片‘小缨缨’都薅秃噜了,剩下的嫩芽,怕是凑不够数儿……” “二来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除了翘翘那丫头片子,咱村里这些个睁眼瞎,连那草是圆是扁都记不真亮!” “进了山,跟没头苍蝇似的,这……这咋找啊?总不能叫翘翘……” 后面的话,他死活不敢说出口。 一圈的村民也跟着点头如捣蒜,愁云惨雾地唉声叹气。 苗子认不得,闺女舍不得,这可不就僵在这儿了么? 李景安一听这话,哪里还不知道王族老更深层的意思,不就是怕他借机惦记翘翘么? 他暗自苦笑,自己这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像是能祸害小姑娘的?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无奈,反而唇角一弯,露出一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灵动:“我说过……我不认得那苗么?” “啊?!” 众人齐齐一愣。连旁边一直沉默的木白,都忍不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刚才在田埂上,这位县太爷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通农务”、“一窍不通”么? 怎么才转个身的功夫,连山旮旯里的野草都门儿清了? 李景安轻轻咳了一声,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不疾不徐的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小子幼时身子骨忒弱,跟纸糊的似的,曾在乡下庄子里将养过几年。” 他看向那远处道大山,笑了起来:“那时节,百无聊赖的。我又不是个能呆的住的,便时常偷偷溜到附近山野林子里头玩耍。” “一来二去,这山里的花花草草、虫虫鸟鸟,倒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他收回目光,笃定地看向众人,“这‘萝卜苗’,正是那时节认下的。错不了。” “原来如此!” “哎呀,敢情大人还有这段经历!” 众人恍然大悟,脸上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看向李景安的目光顿时又添了几分亲近和实实在在的佩服——这瞧着风吹就倒的县太爷,竟也是个钻过山沟、认得五谷的!不容易! 王族老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咚”地落了地,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连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他搓着手,老脸涨红着,连连道:“稳了!这下可彻底稳当了!有大人您亲自出马,这事准成!” 李景安闻言,心虚的不行。 他哪里敢接这话茬? 只下意识就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 他只觉得脸颊连着脖子一片火辣辣的滚烫,心虚得指尖都在发颤。 他刚才说的“庄子经历”,不过是他穿越前在游戏里“捏人”存档时随手填的背景设定罢了,而他本人…… 对野菜的认知仅限于餐桌上那盘凉拌萝卜苗啊! 老天爷啊……口嗨一时爽,圆谎火葬场啊…… 木白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李景安侧后方,眼风一扫,恰好瞥见李景安从耳根到脖颈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晕。 而那颜色恰巧鲜亮得不正常,像极了他发病时会有的模样。 “李景安?!” 木白心头一凛,一步抢上前,右手稳稳扶住李景安的肩膀,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又难受了?” 他瞬间转向手足无措的王族老,声音听着有些严肃,“可有安静处容他稍歇?他需休息。” 王族老也被李景安脖颈上那片迅速扩散的红晕吓了一大跳,脑子里“嗡”地一声,立刻想起了刘老实昨个千叮万嘱的话。 “族老啊,咱这位县太爷,那身子骨……唉,比刚破土的豆芽菜还脆生!吹阵风都能咳半天,稍不留神就得躺下,您老千万照看着点……” 心冷不丁的往下一沉,赶紧抬头看天。 垂在天边的太阳明晃晃的刺眼。 王族老猛的一哆嗦,一股懊恼劲直奔心头。 该死该死,这都听得入迷了,连太阳变这么大了都没发现! “有!有有有!” 王族老哪还敢有半点犹豫,脸都吓白了,迭声应道,“大人这边请!寒舍就在前头,虽简陋,胜在清静!” 他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回头偷瞄李景安脖颈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心里直念佛:阿弥陀佛,可别真在自家地头上出什么事! 李景安被木白半扶半架地带着走,整个人还有点懵。 他是觉得脖子脸上热得慌,可那分明是急火攻心的征兆啊! 怎么木白和王族老都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就是有点……心虚。 可木白那几乎能把他骨头捏碎的力道和紧锁的眉头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匆匆进了王族老那间还算整洁的土屋。 木白二话不说,直接将李景安按坐在铺着粗布单子的土炕上。 他甚至顺手抄起炕头叠着的一件半旧棉袍,“唰”地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李景安腿上。 “好好休息,别乱来。” 木白警告的看了李景安一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王族老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顿时只剩下李景安一人。 李景安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腿上的旧棉袍,又看看紧闭的房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被强制“静养”了?就因为……脖子红了? 他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依旧发烫的脖颈,心里那点慌乱倒是被这乌龙冲散了些。 也好,正愁没借口单独待会儿! 确认屋里屋外都没了旁人,李景安立刻集中精神,看向有了明显变化的游戏面板。 【市集】的图标有闪烁起他熟悉的光晕,是刷新的时间到了。 他熟门熟路地点开【市集】图标。 “老天保佑,今天刷点有用的吧……” 李景安祈祷着,目光急切地扫向刷新出来的商品栏。 这一看,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今日的市集,比昨天还寒酸! 【十全大补包】(限量:1)—— 标价:100 【盲盒食物包】(限量:1)—— 标价:50 【专家级·特殊技能启蒙书】(限量:1)—— 标价:1 【简单图纸·曲辕犁】(限量:1)—— 标价:1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市集刷新,书少俩啊……”李景安苦着脸,絮叨了起来。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面板升级了之后,为什么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到他买不起的模样? 价格上涨他也认了,大不了放弃呗。 但本该一天刷新三本的书怎么一眨眼就成了一本呢? 总不能,遇上bug了吧? 可他又不能不买,毕竟海口已经夸出去了啊…… 赌了! 李景安心一横,直接点了购买键! 铜钱落地的声音很是清脆,李景安索性闭上眼睛,两手往身前一摊,小声祷告:“万能的老天爷啊,给我想要的吧——” “噗通!” 一本厚实得惊人的蓝皮硬壳册子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结结实实砸落在李景安摊开的手心。 李景安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花儿瞬间就飙出来了。 只见他白皙的手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一片,那红晕迅速蔓延开,染红了整个手掌。 他龇牙咧嘴,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吹吹,可目光触及那蓝皮册子封面上的烫金大字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封面上赫然印着——《野菜品种与种植技术百科全书(图文解说版)》 李景安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书名,连手掌心钻心的疼都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成了!真成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顾不上手心通红,一把将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书紧紧搂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在冰凉光滑的硬质封皮上亲了两大口! “哈哈哈哈哈!”压抑不住的畅快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天不亡我云朔县!” 第18章 李景安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厚重的蓝皮大部头,指尖带着点微颤,直奔“萝卜苗”的条目。 目光贪婪地扫过书页,他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第26章 书页上,关于萝卜苗的一切,详尽得令人咋舌。 “萝卜苗,家常春日野菜,茎叶鲜脆微甜,凉拌最是爽口。它性喜光照,常生于向阳的山坡地头、树林稀疏的边缘地带,疏朗见光处最佳。” “土质偏爱富含腐殖质、稍带酸性的沃土。若在贫瘠的沙地栽种,必须混入大量腐熟的堆肥与细土保根固壤。底肥要足,水分也务必充沛。” “野外寻觅,首要看叶形。萝卜幼苗的叶片匙状或卵圆,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叶脉在叶背尤为清晰凸起。幼株簇拥紧贴地面生长,如同平地托起的一座小巧莲台。” “主根细长,色泽白中透淡黄,侧根则稀疏外展。挖掘时务必深入,小心谨慎,莫要损伤那细弱却关键的主根。” “倘若需要移栽,切记连根带土完整掘起。土坨须尽量包裹保护好主根及健壮的侧根。栽入新土后须细心压实根部周边土壤,然后浇透定根水。” 而字旁所附的三幅绘图,将这萝卜苗的形状、叶子的筋脉、甚至细弱的根系,都描画得纤毫毕现! 李景安大喜过望,这不正是他急需知道的知识点么! 他立刻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一幅图一幅图地揣摩。 来回反复看了足足三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满足地闭上眼。 真好! 李景安的脸上漾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等会儿见到他们,就能把这些关键处一一说个分明了。 木白端着一碗清水推门进来。 他抬眼看见李景安非但没躺下休息,反而捧着那本显眼的蓝皮厚书看得入神后,眉头紧皱。 “不是让你静卧休息吗?”木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 他几步走到炕边,眼角的余光扫过李景安之前泛红的脖颈后,略微松了口气。 先前还红肿滚烫的皮肤,此刻红晕已然褪尽,肿热尽消,只余下正常的肤色。 李景安闻声睁开眼,笑了起来:“木白,你担心过头了,我没事儿。” “红成那样也叫没事?”木白忍不住反问。 李景安愣了一下,这才记起自己上因为什么被拉来的,愈发显得无奈了。 他指了指自己光洁的脖子,试图打消对方的顾虑。 “若是要犯病的前兆,会消的那么快么?” “刚才就是日头晒着,有点燥热而已。” 木白皱了皱眉。 确实。 先前若是发病导致的红晕着实没有消散的这么快的。 只是,这人的身子骨太弱了,他不得不防着点,万一就那么轻飘飘着倒下去了呢? 木白“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粗陶碗递过去:“喝水。” 李景安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流下喉咙,精神似乎也随之一振。 他随手将碗放到炕沿,掀开盖在腿上的旧棉袍就要下地:“走了走了,时间不等人。咱们赶紧召集人手,上山找苗儿去。” 木白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稳稳的将他推坐回炕沿。 “又要做什么?”木白皱着眉,声音低沉,语气听着就不高兴,“出来奔波这半日了,你该好好歇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大家都不识得那苗,此刻上山也是白费力气,不如等它新长出来,再由着翘翘起采。” 李景安却道:“可我真的认识!清清楚楚!我没说谎的必要。” “而且,这苗儿不比别的,若是用叶子必定种不活。需要将根也一并移出来。” “翘翘那点点大的岁数,哪里会懂这些?还是我去方便些。” 木白狐疑的目光在他脸上。 一个自称“不通农务”的人,转眼就认得山间野草了?还突然就懂了如何移栽植物?连根系如何寻出都清楚了? 这实在令人难以取信。 他忽然瞄见了被李景安藏于身后的蓝皮册子,心念一动。 第二次了。 似乎每一次他看完这蓝皮册子都能多处一箩筐的主意? 也不知道这书里都有什么。 虽这么想着,但木白实在对这书籍册子没什么兴趣,他只问李景安道:“你确定?” 李景安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木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抿紧了唇,点头道:“等着。” 随即转身出门去了。 不多时,土屋里就挤满了乌泱泱的壮实小伙子。 木白凑到了李景安道身边,拖着他忽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后腰,轻声道:“这些都是王族老特意挑选的探路好手。” 那语气里有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李景安哀怨的看了他一眼。 他一时急了,竟然忘了人在地里劳作久了会出汗这件事。 这一屋子壮实小伙子凑在一起,那几乎拧成一股绳的气味险些将他熏晕过去。 李景安无奈极了,他如今的身子,可真是虚弱的可以,连这点冲击都撑不住了。 还有木白,他明知道有这种事,还不提前说一声。 大家伙儿拘谨的扎堆儿在一起,有些好奇的看着李景安,有些好奇他这般急躁的将大家伙儿招呼来是做什么。 王族老也跟着来了,见李景安一副虚弱的模样,心中惴惴不安。 “这又是怎么了?”王族老想着,“先头木小伙儿来不是说了么,人已经好些了。” “难道,他们城里人的好些就是这般模样?” 李景安可不知道王族老者向什么,但见王族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连声安抚:“老人家放心吧,我已经大好了。” 王族老可不敢接这句,只一个劲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李景安笑了笑,他先是要了笔墨纸砚,手持着狼毫,在纸上刷刷画了几笔后,才将笔搁置在笔架上。 “把各位叫来,是想跟各位说一下我们要找的‘萝卜苗’的模样。” 他说着,示意木白将纸传下去。 “萝卜苗儿喜欢长在向阳的山坡上,特别是林子边上那种半阴半阳、土比较松软的地方,常常和这种锯齿边的野草或者这种开小蓝花的藤子挨在一起……” 一张张画好的图在汉子们手中传阅。 起初还有人小声嘀咕,待看清那纸上的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的老天爷……” “神了!真神了!” “这……这画得也太真了!跟长在地里一个样!” “连根儿都画出来了!大人您这手绝了!” “原来长这样!旁边还有这个草……对对,我见过这种草!” 这位看似风吹就倒的县太爷,不仅认得草,还画工了得哩! 这才几笔哇,就把那几根草的精气神全画出来了,比他们亲眼看着描述都清楚呢! 一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的壮实后生猛地站出来,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拍着胸脯,嗓门洪亮:“大人!您就把心收回肚子里吧!有您这画儿,我们就是闭着眼也能给您摸回来!” “您好好休息着,不用半日的功夫,我们保管给你带回来好消息!” 李景安愣了一下,诧异道:“可是,我打算和你们一起上山啊!” “啊?!” “啥?!” “大人您说啥?!” —— 京城,紫宸殿。 赵文博听得如痴如醉,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虽从未听过这“萝卜苗”之名,更未见过其形。 但见光幕中李景安描述得如此细致入微,条理分明,便知这绝非信口开河,而是真有其物、真有其理。 一股强烈的使命感瞬间涌上心头。 “快!快!” 赵文博激动得顾不上朝堂礼仪,也忘了皇帝就在上首,扭头就对身后的户部属官急语。 “速备纸笔!将李县令所言这‘萝卜苗’之形态、习性、生长之地,一字不落记下!” “此乃前所未闻之野生可食佳品,若能推广,实乃利民之大事!” “日后必要整理编纂,录入农书,广传天下!” 柳承宗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李景安居然能拿出此等骇人听闻的作物来! 可他并不慌张,那苗无人种过。 便真能七日长成又如何? 只要活人堆肥种它不出,那施肥之法便是无效,稼穑之道便能保住。 龙椅上的萧诚御将赵文博的急切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赵文博虽不通农事,但这份为民之心和敏锐度,倒是不错。 故而,他并未出言,目光重新投向光幕中那个站在田埂上的清瘦身影,带着更深的好奇。 第27章 说得如此透彻详尽……下一步,是要放手让村民自行进山——嗯? 萧诚御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说要自己进山?! 底下的朝臣们也听到了这句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瞪圆了眼睛。 李景安说什么?也要进山? 这这这…… 他这副身子骨,上得去么? 众大臣面面相觑着,都有些不大理解。 萧诚御也不能理解,他觉得李景安是在逞能。这般山路难走,他又是这个模样,过去不正是给人添乱么? 可转念一想,如此浅显的道理,他能知道,那李景安肯定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进山? 大臣们的议论声起了,萧诚御觉得有些吵,便道:“噤声。往下看吧,且看他要做什么。” ————————!!———————— 新文吃起来是不是觉得有点不饱腹[加油][加油][加油]来吃一口完结文吧! 文章名:《你好,欢迎光临功德超市》 id:8914474 作者:茶香茉莉 文案: 22岁的江沉意刚毕业就接手一家超市。 同一时间,他的亲生父母也找了过来,声称他才是蓉省陆家的真少爷。 看着虚情假意的亲生父母,又看着这两人身边那故作小白莲的假少爷。 江沉意想到自己师父留下来的大额财产,立刻大手一挥——是不是真少爷都不要紧,他现在姓江不姓陆! 陆家父母没想过自己的亲儿子宁可守着这破超市,也不愿意回家,一气之下就真的转身离开了,想着等以后这孩子在社会上碰壁了,就知道有钱的好处。 而假少爷自然也在暗中嘲讽江沉意的天真,一个破超市竟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小破超市的名声反而越来越响亮了。 ——多年不孕不育的影帝夫妇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饱受癌症折磨的大豆之父一夜之间病痛全消 ——代代人活不过35岁的军人家庭终于破除了诅咒 ——被罪犯折磨到失去双眼的警察重见光明 只要客人有足够的功德,这家超市便什么都可以交易! 好人不长命?江沉意偏要好人能够安安稳稳活下去。 有人想要大把钱砸下去,逼迫江沉意进行交易,可最后的结局都是被超市给吐出去。 江沉意就坐在贵妃榻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嘲笑道:说了一百遍你们都没听懂吗?想要交易?可以,拿功德来! 就在陆家夫妇纠结着要不要上门道歉的时候,华国比他们更快一步来到了江沉意面前,达成了友好合作的共识。 看着脸色苍白的夫妇,江沉意心里直乐。 他才不要玩什么真假少爷的戏码,蓉省首富,能有华国爸爸的拳头大吗? ———— 江沉意养了一个男人,取名为铃铛先生。 铃铛先生可好用了,虽然呆呆木木了一些,但身高一米九,宽肩窄腰有胸肌,要颜值有颜值,要武力有武力,对外能充当保镖保护自己,对内能下厨做饭喂饱自己。 当然,最大的优点,就是免费! 霍云溪:也不全是免费的…… 江沉意:嗯???你要工资? 霍云溪:让我吃饱就行了…… 直到江沉意三天没从房间里出来后,才骤然明白此吃饱非彼吃饱:) 第19章 “这这这,万万不可啊!”王族老大惊失色,连忙阻拦。 他看着李景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单薄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的身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山路崎岖湿滑,又有野兽出没的,万一这金贵的县太爷在山上有个闪失…… 王族老打了个哆嗦。 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是不是个好官,但就冲着他懂的这么多种地的知识,还愿意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就绝对不能出事! “大人!这山路难行,荆棘遍布,您这身子骨……”刘老实也赶紧跟着劝说,急得直搓手。 李景安却摆摆手,试图显得轻松:“无妨,我觉得还行。” 他顿了顿,似乎也知道光是逞强说说服不了这些关心他的人的,所幸话锋一转,直接把利害关系说了出来。 “诸位方才只是听懂了我说的话。可到了山上,面对满山遍野形形色色的杂草,在你们从未真正见过‘萝卜苗’的前提下,仅凭我几句话和地上那寥寥几笔的画,真能一眼就认准吗?” “万一挖错了,耽误工夫事小,若是挖到有毒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众人沉默了。 是啊,那山上长得相似的野草太多了!谁敢拍胸脯保证一次就能找准啊? 方才的话,也不过是说着壮壮声势罢了,真到了那山里头,看着那一地绿油油的草儿,都得抓瞎。 而且进山,尤其是深入寻找特定植物,风险也挺大的。 毒虫、瘴气、陡坡、甚至传闻中的狼……都可能要命。 有个胆子大的汉子试探着提议:“那……那我们可以多采些样子相似的回来,让大人您再挑?” 李景安摇头:“若是只取叶子食用,此法或许可行。但我们现在是要‘种’。” “要保证移栽成活,根须必须尽量完整,少受损伤。” “和你们说的再多,在没经历过的前提下,你们说不懂如何小心挖掘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其根系的。” “贸然动手,挖回来的苗十有八九根都断了,种下去也活不了,这试验还怎么做么?” 众人闻言,悉数沉默了。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山,他必须的去呗。 只有他的眼睛,能确保找到正确目标呗。 只有他的指导,能保证移栽苗的成活率呗。 瞧瞧瞧瞧,这才被夸了几句啊?就张狂成这个样子了! 刚刚还说自己不懂农务呢,现在就没他不行了? 但没人敢反驳。 倒不是碍于李景安县令的身份,而是他们压根儿没把握把正确的东西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试验田的事可是大事儿,这节骨眼儿上,谁敢犯错呢? 王族老见状,便知道这山李景安是非去不可了。 只是他这身体…… 李景安似乎也知道他们的 王族老犹豫着,似乎想要找出个折中的法子来,但思前想后,都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李景安深深鞠了一躬:“县尊大人这番良苦用心,老头子深表感激。” “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叫上老头子。老头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景安赶紧搀扶住王族老,笑道:“族老言重了。快些安排吧。试验早些开始,也能早些出结果。” “那……那大伙儿赶紧回家收拾家伙,带上背篓、小锄头,穿厚实点!一炷香后,村口集合上山!” 人群闻言散去各自准备了。 木白走到李景安身边,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你能行吗?” 李景安无奈一笑:“不能行也的行。” “这山上凶险的因素太多了,山路崎岖、豺狼虎豹、蛇虫鼠蚁、瘴气浓雾,乃至变化莫测的天气都是问题。” “若是不能一举找到,且拿取出足够的量来。只怕是要有所折损的……”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声量不大,却通过那横贯苍穹的天幕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官员耳中。 殿内先是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随即是鸦雀无声。 震惊、恍然、羞赧,不断的在他们的脸上闪现着。 大家低下头去,只觉得羞愧难当。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懂呢? 那可是藏在山里的野菜,是百姓遭了灾后,实在过不去下去才会想去找来吃的东西。 那山里固有的风险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萧诚御也是一惊,虽说在李景安说起要进山时便对他的疑虑隐隐有了猜测,可如今听他细细分析后,只觉得愕然。 好玲珑的一颗心! 这般细枝末节都能考虑到,委实厉害。 只是,他考虑了山路,考虑了瘴气,考虑了天气,考虑了兽害……他几乎算尽了所有外部的‘险’…… 可他唯独漏算了他自己。 就凭他这风一吹就倒、咳一声都让人心惊的病骨残躯,贸然深入那等瘴疠横行、野兽出没的地方,难道这不算添乱吗? —— 王家村,清澜山。 山里的天气可不似外头的有迹可循了。 这里似乎刚下过一场薄雨,石径湿滑,上头还覆着层深青苔藓,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趔趄。 李景安拄着根临时捡来的歪扭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众人后头。 第28章 靛蓝布袍下摆早已被泥浆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贴在腿上,沉甸甸地坠着。 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湿漉漉的衣襟上。 两条腿像是踩在沉重粘人的塘泥里,每往前迈出一步挪动都仿佛有东西粘着鞋底,将他往地上拽。 他喘息着,努力想跟上前面那些汉子们的背影,奈何那点微末气力早已被这崎岖山路榨得涓滴不剩。 那根充当拐杖的树枝,此刻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非但借不上力,反倒硌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身形晃了晃,终究是力竭了,颓然靠在一棵湿冷的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燎一般,辣的生疼。 眼前熟悉的白光渐渐腾起,眩晕感袭来,他赶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依靠着,嘴角扬起一点苦笑。 还真叫他们说准了,这才走了几里?就彻底走不动了。 前头带路的几个汉子正攀着藤蔓翻过一块陡岩,有人回头招呼:“李大人,过了这块石头就好走些……哎?” 话尾猛地顿住,惊疑四顾,“大人呢?怎地不见人影了?” 众人闻声齐齐停下脚步,心头皆是一紧。 坏了!莫不是方才只顾埋头赶路,竟把县太爷给落下了? 这深山老林的,蛇虫出没,湿滑难行…… 众人慌忙回身,沿着来路急急寻去。 绕过几丛茂密的蕨类,便见那单薄的身影正倚着树干,蜷缩着喘息。 他脸色白得骇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汗珠成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衬得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晕厥。 众人心头猛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头顶。 “哎呀!大人!”领头的王猎户几步抢上前,粗糙的大手想扶又不敢真碰,急得直搓手,“您……您这是怎的了?快歇歇!快歇歇!” 旁边张木匠也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是啊大人!这山路就不是您能走的!您看您这脸白的……” “您就在这儿歇着,让木白兄弟陪着您,等我们回来!” “我们呐,脚程快,又熟悉山里的地形。旁的不敢保证,多走几趟,多带些样儿回来,总能瞎猫碰着死耗子,闷着对的吧?” “没错没错,大人您放心歇着!”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语气恳切,“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找不到几株苗子?” 谁知这话像是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李景安猛地抬起头,那双因疲惫而泛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却爆发出艳丽的光彩。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厉声呵斥道:“胡闹!你们……你们给我站住!” 他撑着树干,勉力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脸:“这才进山多久?不到两炷香的光景!你们自己数数,都出了多少事了?” “老刘!方才若非我眼尖喊住你,你那一步踏空,脚下便是那几丈深的断崖!” “老张!你看到那丛颜色鲜亮的蘑菇就想伸手,可知那是‘阎王笑’,沾着点汁水就能要人性命!” “还有小王!你抓的那根‘藤条’是什么?那是‘过山风’!若不是我喝止得快,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和我们说话么!”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名的人脸色就白一分,其余人也跟着倒吸冷气,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方才的那些惊险,现在回想起来才觉毛骨悚然。 像他们这样靠庄稼地过活的汉子,力气是有的,胆气也不缺。 可论起辨识这山林里潜藏的百般凶险毒物,实在是欠缺了些。 这一路上,要不是有县令大人一直小心观察提醒着,早不知有多少人中了招,出了事哩。 “你们……你们若是在寻苗途中真有个三长两短……”李景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叫你们家里的爹娘妻儿怎么想?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众人瞬间沉默了。 方才那股拍胸脯保证的豪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后怕和羞愧。 是啊,没了这位心细如发、见识广博的县太爷引路,他们这群莽汉进这危机四伏的深山,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大人这身子骨,如何撑得住? 几个壮实的汉子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犹豫。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大人,要不……我背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看自己身上沾满泥浆草屑、汗味浓重的粗布褂子,再看看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开裂如同老树皮的手掌…… 他们这糙手糙脚的,万一磨坏了大人可如何是好? 就在众人进退维谷,面面相觑之际。 原先被李景安赶去探路的木白回来了。 他看见这副情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这李景安怕是又在逞强了! 他皱了皱眉,几步走到李景安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然后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李景安,微微屈膝,矮下了身子。 “上来。” 李景安喘息稍平,见状,苦笑了一声,也没半分矫情推辞便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有些发颤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木白的脖子,整个身体伏了上去。 他实在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可路还得往下走,也只能先辛苦一下木白。 木白双臂向后一抄,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腰背一挺,将他轻松背起。 队伍继续在林间穿行。 伏在木白背上,李景安感觉颠簸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强打精神来,仔细扫视着两侧湿漉漉的植被。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斜前方一处背阴的岩缝下,几簇不起眼的绿色植物顽强地钻出石缝,叶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那形态……形态像极了书上描画的模样! “等等!木白!放我下来!”李景安激动的拍了拍木白的肩头。 木白依言停下,小心地将他放下。 李景安脚一沾地,便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处岩缝。 他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泥泞湿滑,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拨开旁边的杂草,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几株植物。 众人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围拢过来,想问又不敢惊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李景安没吭声,手指在那叶片上轻轻抚过,又小心地拨开一点根部的泥土查看。 卵圆形的叶片,周遭有细小的锯齿,叶背凸起的叶脉,还有微微泛黄的白色主根。 错不了,和《野菜品种与种植技术百科全书(图文解说版)》里介绍的一模一样! 李景安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找到了,就是它。” 他顿了顿,立刻伸出手,急切道:“锄头!快给我!” 王猎户赶紧把随身带着的小锄头递过去。李景安接过,却并未急着下锄。 他先用手扒拉开叶子,对着根的位置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这才用锄头尖小心翼翼地在植株周围画了个圈。 “我们一会儿取出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先观察一下叶片覆盖的范围,再看一眼根茎。如果根茎粗壮,就代表侧根牵扯的的范围广,画的圈就得大。不然,圈就要小一些。” 他说着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着植株周围的泥土。 “看这里,根茎相连处要尤其小心,不能伤了主根,旁边的须根也要尽量保全。” “第一锄头下去要深,但力度不能太大,不然容易折损根须。” “处理边缘的时候要慢,不要贪快贪多……” 他口中说着要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离,一株根系保存得异常完整的萝卜苗渐渐显露出来。 苗株不算大,但根须细密发达,上面还牢牢吸附着许多湿润的原生土壤。 李景安放下锄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这株宝贝苗,开始剥离那些大块的泥土。 但他并没有将土清理干净,而是刻意保留了紧紧包裹在根系上的那部分泥土。 旁边一个年轻的村民看得不解,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这……这土块不都弄掉吗?带着多沉啊?” 李景安捧着那带着“土球”的苗,笑眯眯的解释道:“不沉的。一来,有了这土,待更换了新环境,苗苗也肯活些。二来,剥脱泥土很需要一些技巧,力大了,易伤了根须。力小了,又剥不干净,反而成了试验的变数。倒不如谁也不剥,全都一气儿带上,也算是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了。” “试验么,最在意的便是变量。若变量的数量多了,大了,那结果,便也就不准了。”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李景安那笃定的模样,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股子信心来。 这县太爷啊,看着弱不禁风,可这心思之缜密,见识之广博,真真不是他们这些粗人能比的。 他若能维持着这幅好官的样子,或许……这日子真能有盼头? 第29章 第20章 山下,王族老背着手在村口转磨磨,眼巴巴瞅着清澜山的方向。 那山影子黑黢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哎,只恨他这把老骨头爬不动了,只能在下面干着急。 “哎哟,可千万别出岔子……”王族老嘴里不住的念叨,心里跟被油煎似的,难熬的很。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县太爷,别看是个风吹就倒的纸人样儿,可那脑袋瓜子,那是真能下金蛋的金凤凰啊! 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指不定真能让地里多长出几粒粮食来。 哎,也不知道那些个愣头青小子是不是机灵的,能不能把人捧稳喽,护严实喽。 至于那劳什子的萝卜苗?他其实没抱太大指望。 找不到?找不到拉倒! 横竖七天一过,翘翘那小丫头片子又能去摘新的了,无非是多跑一趟腿。 眼下最要紧的,是县太爷这根金苗苗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刘老实搓着粗糙的大手,也在村口张望,脸上是实打实的担忧。 “族老,您说大人他……”他话没说完,就被王族老打断了。 “慌啥!”王族老瞪他一眼,心里其实也虚的很,“大人上山前不是交代你了?盯着分田!这才是正事!走,跟我去地里!” 刘老实一听“分田”,立刻想起县太爷的嘱咐,像得了主心骨似的,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分田!大人交代的,不能耽误!” 王族老领着刘老实,径直走到自家靠近水渠边最好的一片地头。 这块地,向阳、土肥,他原打算再捂一捂,等天再透透暖,就插秧种稻子的。 如今……他咂摸咂摸嘴,看着那黑油油的土地,心尖子一阵阵地抽抽。 “真要拿这好地……折腾那粪肥?”王族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又心疼又犹豫,“这要是糟践了地……可怎么好?” 可转念一想县太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他说的“增容”…… 万一呢? 万一那法子真成了,自己因为舍不得这块地错过了,那肠子不得悔青喽? “干了!”王族老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狠狠心,一跺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老实,喊人,照大人说的划!” 刘老实可没王族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得了令,立刻扯着嗓子喊来几个后生。 这村子里的都是能干活的好手,在王族老心疼的目光下,麻利地用锄头、木棍,把这方好田整整齐齐地分成了四大块。 中间还用现砍的竹秆子扎了矮矮的隔断,像模像样。 其中三块,啥也不动。 就剩一块,刘老实指挥着人,把气味冲鼻的粪肥均匀地堆了上去。 这边才刚拾掇利索,田埂上就传来了动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木白背着个人,正稳稳当当地从山脚的小路上走过来。 刘老实眼尖,一眼瞧见李景安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眼,吓得魂都快飞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您这是咋了?!” 李景安被木白小心地放下来,脚刚上沾地,便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他实在没想到那山路如此的难走,哪怕后半程全程靠木白背着,也给他累的够呛。 修路!他磨着牙愤愤不平的想,等他手上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去修路! 刘老实焦急的呼唤声停在他耳边,李景安勉强睁开眼,冲着刘老实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飘飘的:“莫慌……没事,就是……累着了。” 他抬眼看向那片新分好的田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都弄好了?” “弄好了弄好了!” 刘老实见他还能说话,心才落回肚子里,赶紧指着地,一板一眼地汇报。 “大人您瞧,按您吩咐,本该分三块的。但俺想着,既然是比对,万一……万一有个啥差池,多留一块地,也好有个找补的地界儿不是?就分了四块。” “这三块是啥也不动的,这块是堆了肥的。” 李景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惊喜地看着刘老实,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许:“刘老实,好!想得周到!办事……真真儿牢靠!”这份细致,远超他的预期。 刘老实被夸得黝黑的脸膛都泛了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大人吩咐得明白,俺就是照做……” “取一株苗来。”李景安定了定神,示意道。 苗很快递到他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走到那块堆了粪肥的地头。他蹲下身,摊开手掌在地上比划了两下。 “看仔细了。”他朗声,“坑,要挖得深些。” 他用手指在松软的肥土上比划了一下深度,大约和他的手一般深,然后用锄头小心翼翼的戳开一个和苗苗根差不多宽度的洞。 “手,这样扶着苗的主根,”他左手小心地托住苗茎,右手扶着根部,“要竖直了放下去,不能歪斜。” “埋土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单手小心地将周围的肥土拢回坑里,“埋回去的深度,要正好到根颈这里。” “看,就是根和茎交界的地方。”他用虚虚的在苗茎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千万不能埋过了,闷着了,苗就活不成了。” 土埋好,他又要了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缓慢而均匀地浇在苗根周围,直到水完全渗下去,土壤变得湿润深色。 “水要浇透,一次喝饱。” 最后,他又让人拿来一片织得疏疏朗朗的粗麻布,小心地盖在了刚栽下的苗上。 “这苗刚挪窝,身子骨弱,经不起日头直晒,就像人病了一场,见不得强光。” “盖个两三天,等它缓过劲儿了,再掀开。”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眼睛发直。 这动作熟悉的,好似他才是那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人家。 这县太爷,原来不是只会纸上谈兵,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做完这一切,李景安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乍然松懈,疲惫感便压制不住的从四面八方蹿了出来。 蹲伏过久的双腿早已麻痹,稍微一动,便有密密麻麻的锐痛顺着筋络一路向上攀爬,直刺脑海。 每一个骨头都似浸了沉重的铅水,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他只觉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视野里乱糟糟炸开无数金星,耳畔也鼓噪着细密繁杂的嗡鸣。 不行,可不能倒在这了! 新鲜的苗儿从不等人,蔫了就死了,再活不成了。 兹事体大,耽误不得。 李景安想着,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稍微清醒了些,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几乎凭借本能,走向木白。 就在彻底没力气的前一刻,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进了木白坚实而沉默的怀抱里 几乎是同时,木白坚实的手臂已然圈揽过来,箍住了他骤然软倒的腰上。 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无力下滑的脊背,将他整个人捞起,靠在身上。 李景安靠在木白怀里,对着正紧张看着他的王族老勉强道:“该……该教的……都教了……让他们……自己弄吧……我……真不行了……得歇歇……” 王族老听到那一声“得歇歇”,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老天爷啊,刚才看县太爷那样子,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撅过去! 歇歇好,歇歇好啊! “哎!哎!大人您快歇着!这儿有我们!您放一百个心!”王族老迭声应着,立刻转过身,中气十足地招呼众人,“都听见没?照大人教的法子,麻溜儿干起来!仔细着点!” 村民们轰然应诺,纷纷拿起锄头水瓢,小心翼翼地涌向那几块试验田,开始了平生第一次带着“学问”的耕种。 木白看着李景安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心口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翻涌着,让他喉咙发紧。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有必要吗?” “嗯?”李景安虚弱地掀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地看向木白。 “为了他们,不要命了?” “不愿意留在山下等,是怕他们跑空,白费力气,更怕……他们不懂保护自己,进山徒增伤亡吧?” 木白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小心翼翼学着移栽的村民。 “你就不担心……他们根本不领情吗?或者,你这法子……根本没用?” 李景安靠在木白的臂弯里,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费力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不是……拼。”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是他们……够苦了。” “既然……我在这个位置,有能力……改变一点……那我……应该……这么做。” 第30章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被众人围绕耕种的试验田,摇了摇头。 “至于……这种没必要的担心么……”李景安轻笑一声,“我只管……去做。其他……任由……他人评说。” —— 京城,紫宸殿。 方才或嘲讽、或轻蔑的面孔,此刻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了表情,只余下一片僵硬与难堪。 一部分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喉头艰难地吞咽着。 是啊,百姓苦,苦得锥心刺骨。 可……这世道,谁不苦? 他们这些高踞庙堂的,难道就日日笙歌吗? 为了平衡各方,为了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他们哪一个不是步步惊心,不是苦心经营,不是尽量将各方损失降低到最低? 有些牺牲,是必须的,是无可奈何的! 比起那些更重要的事情,百姓们的利益有什么不可暂且舍弃的? 他们不是不管,只是暂时没空而已。 这李景安,明明什么都不懂,就敢站在云端,用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将他们这些老臣们生生架在了道德的火刑架上烤! 另一部分官员却是羞愧难当的。 入仕之初,他们也曾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立下那“为生民立命”的誓言。 可如今呢? 如今到好,只知道钻营倾轧,哪里还记得一点曾经? 宦海沉浮,竟失本真至此,实在……不该。 萧诚御的眼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被丢到死地、被他视为“弃子”和“惊喜”源头的病弱少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于黎民疾苦,于为官之道,所思所虑,步步都踩在要害之处,直指核心。 不是空谈仁义,而是真正能为民谋利的发心,举动,知识储备。 唯有李唯墉,不愧不羞不喜,只有满满的、挥之不去的愤与恨。 逆子!这该死的逆子! 他越是出色,越是显得他李唯墉这个做父亲的愚蠢、无能、有眼无珠! 将这样一个明珠暗投、甚至可能光芒万丈的儿子亲手推入死地,这将成为他仕途上、门楣上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可他越是恨,脑子就越是清醒,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闭目养神的李景安。 越看,他便越是心惊,越是觉得不对劲。 不对…… 天幕上那孽子,面色虽依旧苍白,身形也单薄。 可……他说话时气息平稳,中气似乎比在京时足了许多? 那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动静……似乎也很久没听到了? 李唯墉浑浊的眼珠急转。 难道……那云朔死地,竟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神医圣手不成? 竟将他的身体调理得当了? 第21章 李景安在王家村那张硬板床上囫囵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木白强拉着回了县城县衙。 一踏进他那个简陋的内堂,李景安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那张只铺了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上。 天呐……怎么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种田这么累呢?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闭上眼,想清空杂念稍作休息,可脑子却跟上紧了发条似的,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 试验田的地是划拉出来了,萝卜苗儿也栽进地里了,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那么的不踏实呢? 就好像,有什么坏事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酝酿。 强烈的烦躁感压得他胸口闷的厉害。 李景安蹙着眉,习惯性地看向悬浮在半空的游戏面板。 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最重要的【民】、【繁】、【农】三项数据。 一场比对试验下来,不仅代表民心的【民】竟然上涨了宝贵的2点,也连带着象征着县城繁荣度的【繁】,攀升了0.5。 而代表农业产量的【农】下,竟也多出了一道极淡、闪烁着微光的蓝色虚线。 “果然……”他心念微动,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被疲惫模糊掉的欣慰,“施肥……是有效的。” 但效果远未达到理论预期。 他的试验田还存在着尚未被解决的隐患。 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景安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对着破烂不堪的房梁苦思冥想。 法子,他说确信行之有效的。 变量控制,他也在有限条件下尽了最大努力。 理论上,不该是虚线啊…… “难道是地……那土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李景安低咳了两声,胸口泛起熟悉的微疼。 但他没管,反而强撑着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本伴随他数日的《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翻到描述沙质土的那几页。 盐碱泛白?图有。 沙化颗粒?图有。 板结龟裂?图也有。 三种病症的“死相”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然后呢? 翻来覆去,只余下一页页苍白的图示。 如何鉴别病变深浅? 如何判断哪种是主要矛盾? 如何治理? 整本图鉴对这些根本问题只字未提! 李景安:“……” 还真是《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书如其名,除了鉴定,旁的一概没有。 李景安气笑了,将图鉴推到一边,胸膛因憋闷的情绪微微起伏。 右侧【玄市】格又亮起一层温润如凝脂的白色光晕。 是刷新时间到了。 李景安立刻精神一振,他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喉间的痒意,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顾不得仪态,匆匆盘好双腿,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点进【玄市】。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冷清模样,三样孤零零的物品被随意放置在空荡的“货架”上,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 【精力补充药品包】(限量:1) 【炸物食物包】(限量:1)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限量:3) 除了【炸物食物包】标价为“1”之外,另两件赫然都是“10”。 李景安的目光移向上方那行标注他身家的唯一数字——“铜钱币:49”。 钱少货多,难以抉择…… 哎,那专门送钱的知识问答呢?怎么还不来啊? 念头一闪而过,李景安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当务之急是眼前的抉择。 【精力补充药品包】必须买。 他这咳嗽虽似轻了些,可这身子骨,却虚得简直邪门。 前头才强打精神能撑着处理半个时辰公务,后面就眼睑重坠如铅、脑中浑浆浆一团,意识仿佛随时会断线。 这鬼样子,别说做下地亲自盯着育种、试验的精细活了,就连沉下心啃书本、查资料这种静功都做不好。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同样得买。 那“活”命的田地治理妙法,九成九就指着从这知识盲盒里抽出来解燃眉之急了! 桩桩件件都刻不容缓,奈何桩桩件件都贵得让他心尖儿发颤。 穷!是真穷啊! 这囊中羞涩的,简直能把人逼疯! 他再次舔了舔毫无缓解迹象的干裂嘴唇,眼神在【精力补充药品包】上最终定格。 买了!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50跌至40,李景安看的肉疼,立刻挪开了眼睛。 “噗!” 一个巴掌大小、釉色青翠欲滴、温润生光的小巧细颈瓷瓶,凭空落入他摊开的掌心里。 李景安迫不及待地拔开软木塞,将瓶口朝右手心稍稍倾斜—— 十几粒黄豆大小、通体呈现深褐色的小药丸,骨碌碌滚落进掌心。 药丸中央,还精巧地卷着一小张泛黄的纸条。 他用指尖小心地将药丸推到掌心一侧,展开纸条一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最后的“慎用”二字竟还描了两笔红,刺目得紧。 李景安:“……” 寅吃卯粮?饮鸩止渴?透支六个时辰的光鲜,换三天不省人事的挺尸?! 一股荒谬夹杂着无奈的情绪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 “算了……”他用力抿了下唇,低沉轻叹,“聊胜于无……” “真到了需要搏命冲刺、不顾一切的生死关口,这东西,未尝不是一张搏命的底牌……” 买的肉疼,更是用的心惊。 十点铜钱啊,怎么就换了个这么凶险的宝贝呢? 指尖还残留着那瓷瓶的凉意,李景安的目光却已挪回了【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上。 第31章 铜钱点还剩39点。够买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盘踞的肉疼感,指尖在【购买】键上点了下去。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39跌至29。 光晕流转,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凭空出现,掉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发出一声略显轻飘的声响。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母猪的产后护理(图文详解·专家版)》 李景安:“……” 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险些又引出咳嗽,连忙用拳抵住嘴,强咽了下去。 行,行吧…… 等治好了田,粮食增产了,百姓肚子填饱了,下一步就该是让餐桌上有油腥、有荤腥了。 六畜兴旺才是安居乐业啊…… 养好猪,产奶喂仔,多出栏…… 长远来看,意义重大。 道理他都懂,但是—— 现在要命的是田!是土!是让那苗活下来、结出穗子的活路书啊! 他看着仅剩的29铜钱点,只觉得后背心发凉。 剩下的真不多了,他浪费不起了啊。 “老天爷……祖宗……满天神佛……给条活路吧!孩子……孩子真的请不起专家指点迷津啊!” 李景安祈祷着,指尖颤颤巍巍的再次戳向了【购买】键。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29跌至19。 “咚!” 一本封面同是蓝色、但明显厚实沉重了许多的线装册子,再次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景安几乎连呼吸都停了!目光如鹰隼,闪电般锁定封面!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土地各色问题与治理大全(精要版)》 李景安的呼吸骤停,随即,眼底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好东西!” 李景安喃喃自语,语速却快得惊人,“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 三日光阴,眨眼便溜了过去。 李景安再次出现在王家村的村口。 村口乌泱泱聚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王族老,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翘首以盼。 “县尊大人!您可算来了!”王族老一见人影,连忙领着众人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褶子都舒展开了,“托大人洪福,喜事!大喜事啊!” 李景安脚步未停,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声音清朗:“哦?族老如此高兴,不知是何喜事?” 王族老直起身,捋着稀疏的胡子,回道:“县尊大人,自前次叨扰大人指点后,村人日日勤勉照看。前两日掀开那布匹一角查看,哎呀呀!只见那苗儿,竟已是郁郁葱葱一片了!” “村民皆感念大人恩德,翘首以盼大人今日亲临,共观盛景啊!”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是啊是啊!县尊大人您快去瞧瞧!那苗儿窜得,跟吃了仙丹似的!” “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苗儿能长这么快的!” “多亏了大人教的法子!那肥,是真顶用啊!” “快走吧大人!俺们等不及让您看看了!” 李景安含笑听着,顺着众人的簇拥,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试验田。 田埂边,那盖着的疏疏布匹依旧静静地伏在地上,只一角被因被频繁揭开而多了些褶皱。 王族老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对着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壮实汉子一挥手:“快!快掀开!让县尊大人看看咱们的好苗子!” “得嘞!”几个汉子齐声应和,脸上是同样的兴奋和期待。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上前一步,抓住布匹的一角,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猛地用力向后一扯—— “哗啦!” 覆盖的布匹被大力掀开的瞬间,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田埂边,瞬间蔫了。 王族老脸上的红光“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田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变调的气音:“这…这…黄…黄了?!” 只见那施过肥的麦苗,确实比旁边没施肥的窜高了不少,绿意也更浓些。 可偏偏,那新抽出的、最娇嫩的心尖叶子,一片片都染上了刺眼的焦黄,叶尖卷曲着,蔫头耷脑,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 反倒是旁边没怎么管过的苗儿,虽然矮小稀疏、却通体青翠。 刚才还喊着“窜得跟仙丹似的”汉子,此刻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黑脸膛的汉子脸上的兴奋僵成了惊愕,死死盯着那焦黄的心叶,眼睛都快瞪直了。 连老槐树底下嚼舌根的老婆子都闭了嘴,挎着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李景安似乎毫不意外。 他看了眼田埂周边淡黄色的薄霜,又看了看那通体翠绿,只中心黄了的萝卜苗儿—— 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官袍袖口沾染的一点尘土,点了点头:“嗯,是黄了。” —— 京城,紫宸殿。 横贯天穹的天幕上,那黄了中间叶的苗儿被放大在所有人的面前。 初春的寒风拂过叶片,叶片晃了晃,“咔吧”一下,断成了两截。 殿内,那些原本忧心此法若成将撼动旧制的大臣们,心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李县令此法,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着胡须,话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赞同。 “稼穑之术,本乎天时地利,强加外物,恐有违天和。此‘肥烧苗’之象,便是明证。”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官员立刻接口,声调微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黄口小儿,只知纸上谈兵罢了。不过是读了几本农书,便敢妄动祖宗成法?” “此等‘烧苗’,分明是肥力过猛,伤了地气,坏了根本。看他如何收场!” “终究是年轻气盛了些。”另一位大臣微微摇头,“急于求成,反酿祸端。此等情形,那麦苗怕是…回天乏术了。” 柳承宗却没说话,他笑盈盈的看着赵文博,眼里尽是隐瞒不住的小人得势。 赵文博没理会柳承宗的挑衅,和户部其他人面面相觑着,终是是长叹叹息。 叶黄了,法败了。 看来,若是想要粮食增产,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来…… 萧诚御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折断的叶片上。 他扫过那片施肥的田地,发现,对比三日前,泥土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细微的、淡黄色、晶亮的颗粒,如同蒙了一层薄霜。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天幕中的李景安。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苗儿会黄了? 第22章 李景安的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王族老的耳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险些喘不上气来。 他脚下踉跄,虚浮得像个踩在云端,全赖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后生用力架住了胳膊,才没当场栽倒在地。 这三天,全村的人像是把心肝都拴在了这片地上,天不亮便聚拢过来。 眼睁睁瞧着这移植下去的萝卜苗落地、生发、窜高壮实。 那点子希望也跟着苗叶一起抖擞…… 可怎么就,怎么就猝不及防地黄了呢! 王族老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他颤巍巍地伸出树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指向那块刺目的试验田,嘴唇翕动良久,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一丝变了调的气音。 “大人,大人呐!” “这、老朽……阖村上下,都、都是严格照着您的法子来的呀!” 李景安目光沉静地扫过王族老惨白的老脸,并未立刻作答。 他撩起布袍下摆,径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那片试验田之中。 他在几株叶片焦卷、病恹恹的萝卜苗前顿住,俯下身。 修长的手指探出,避开微弱的根茎,小心地剥开翠绿的叶子、刨弄着根部周遭浅沙色的土壤。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小撮微不可察的、晶亮闪烁的浅黄色粉末状结晶体。 阳光正烈烈灼烧着。 他转过脸,正迎上那毫无遮拦的天光。 王族老这才看清,李景安额角已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他过于苍白的面颊滚落。 那唇色更是褪尽了血色,淡得几乎融入那纸般的肌肤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族老,请看。”他摊开手掌,将指尖上那点淡黄色霜晶,递到老族老已然浑浊的眼前。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几乎要眯成两条缝,鼻尖几乎贴上那汗湿的掌心,才勉强辨识出那点异样。 淡黄,细小,晶亮…… 像是…… 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32章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惊骇的目光刀子般剜向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声音带着怒气。 “你、你们!谁家的小畜生管束不严?!竟敢……竟敢往这命根子上撒盐巴啊?!” “造孽!天大的造孽!” 他用力跺着脚,鞋底拍在干硬土地上,激起细小尘烟。 众人一听这话,眼珠子惊得几乎瞪出眶来,七嘴八舌的吵嚷开来。 “老天爷开开眼!盐多精贵!往地里撒?那不是烧钱又煮了地心肝儿吗?!” “撒盐?族老您老眼昏花认错东西啦?谁疯了拿命根子糟践?!” 旁边的赵三立刻炸了毛,铜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梗着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人您评评理!这宝地啥时辰离过大家的眼珠子?多少双眼睛盯得死紧!哪家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造孽?!” “就是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娃,再皮再赖,断奶就在地里爬滚!地就是娘,盐比命金贵的道理,还能不懂?!” 李景安静静听着这炸了窝般的议论,脸上并无愠色。 他只是疲惫地抬起手,用袖口内里那略微柔软的布面,压去额角那几颗滚烫的汗珠。 豆大的汗珠洇入粗布,无声地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怪任何人。”他缓了缓,轻声道。 那音量,却刚好穿过人群,压制住大家的议论:“是……咱们这片地的‘根骨’如此。若养护不当,自身便会生出此物,反噬了根基。” 话音落下,田间瞬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看着李景安,瞪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啥说法哩?咋连听都没听过? 李景安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重新落在王族老的身上:“族老,敢问大家平日……给这地松土吗?深翻透气的松土?” 王族老一愣: “松……松土?大人,这……肥也喂了,水也喝了……您,您瞅瞅这土——” 他抬脚,鞋尖在田埂边那层微微卷翘龟裂的硬土壳上摩擦了几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这不都……都抱成了死硬疙瘩么?瞧着板板正正的……还、还用得着松?” 李景安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还以为世代耕作于此的人们,早已摸透了脚下这片沙土的性情脾气,却不想这土地的秘密,竟埋得如此之深…… 终究,是要做这凿井引泉的人啊。 唯有把这“为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点透了。 才能真正让这土地焕发生机,让这庄稼们全都死里求生。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景安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去,直接用力抓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硬土。 粘重的土块立刻沾了他满手的潮湿泥印。 “诸位乡亲,”李景安将手中的土块高高举起, “我们这沙地,叫白沙土。” “白沙土有好有孬,像我们脚下的这种,性子偏‘燥’,心肠‘硬’,性子一上来,就爱起板结,还容易生出盐碱。” 他边说,边将修长的手指收拢,筋骨微凸,试图将那湿泥聚成的硬块捏碎。 土块立刻被烙上几道深陷的指印,甚至隐隐变形。 可边缘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棱角,死死抱成一体,纹丝不动。 “瞧见没?” 李景安额角的汗珠汇集成更大的水滴,沿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脚下干渴到龟裂的土皮上。 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瞬间便被土地吞噬无踪。 他的唇色更淡了,在毒太阳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这土,一旦起了板结,就变得又倔又硬。” “像那揉过千百遍、失了水气的老面团。起了筋性,生出厚厚的膜,相互绞着,揉不进料,也喝不下水。”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就跟憋在一口密封严实的膜布,肥和水都不下去。” “缺了营养,怎么会不黄叶呢?” 他提上一口气息,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现,似乎在极力压抑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喘息片刻才续道: “那,真正的好土,该是什么脾性?什么模样?” “该是……脾性温顺,松松软软,吸饱了水汽。” “捏在手里,该像那刚和好、还未来得及揉出筋的蒸糕胚子,暄软,透亮,带着鲜活的水气。”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有水滋润,有肥滋养,两下里情投意合,共同生发向上,怎能不长得欢实茁壮?” 方才还吵嚷着、满腹疑窦的村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他们听着这形象无比的比喻,脑子里那点关于黄叶的迷雾彻底散开了。 复杂的情绪在这些老实巴交的脸上翻腾,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痛惜与懊悔。 “老天爷!活天祖宗!原来根子在这儿堵着呢!” 赵三猛地回过神,狠狠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声音带着颤。 “怪不得!俺还说这苗窜得快是快,邪乎的快!可那中心的黄叶子就跟害了痨病似的,蔫巴巴不得劲儿!” “合着……合着是被这闷罐子土给活活憋着了?!喘不匀这口气儿?!” “哎呀呀呀!作孽了!作孽了!” 栓柱使劲咂摸着嘴,看着那些只黄了中心叶的萝卜苗,心疼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白瞎了这么好的膘头!这要是一早儿懂了这窍门儿……如今……如今那杆子还不得壮得像小树?!哎呦喂,不敢想,不敢想啊……” “是啊是啊,看着外头壮……里头……里头憋屈坏了呀……” 王族老站在人群前头,背脊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复杂地、深深地落在田埂间站着的李景安身上。 李景安脸色实在是白的吓人。 汗水彻底浸湿了鬓角发缕,粘成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苍白颊边。 那身粗布袍子的肩头后背,更是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在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上。 他的腰背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树叶儿,被这毒日头摧残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稍强些的野风便能将他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副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板里,却装着他们这些同黄土打了一辈子生死交道的庄稼汉都没能全然摸透的症结和解法。 这……这得是翻烂了多少书卷? 请教了多少高人? 又得是熬干了多少心血,费尽了多少思量?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族老的心口。 李大人,真的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员不一样,他真是个好官! 回头得让栓柱他爹,亲自带上干粮,连夜进趟深山老林子,寻摸点真正够火候、年份长、补元气顶事儿的老山参。 这样的清明好官,这样的明白贴心人,这样豁出半条命也想让老百姓碗里有食、肚里有粮的好人,可千万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王族老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就要从眼眶滚出的热泪,一步抢前,对着李景安深深地躬身道: “大人,经您这一番指点,老朽全都明白了。” “既然堆肥是灵验的,那,那这板结、出了盐碱的地……大人……可有法子救救它们?” 李景安闻言,将虚软的腰背挺得更直一些,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族老莫急,法子……倒也不难。”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最重要的便是在于一个‘勤’字。” “施肥之余,勤快松土。破开这层憋闷的硬壳,让地下这口气活络起来,透亮了,苗就能喘气了,饮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焦急的脸庞, “至于肥料……” “如今大家用的,是何种肥料?” “回大人,就是寻常的畜粪肥。”王族老立刻答到,回头对着栓柱一招手,声音又快又急, “栓柱!快!快把那备着的肥料桶提一桶来!让大人细看!” 栓柱“哎”了一声,飞快跑开。 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拖提着一个半满的沉甸甸大木桶,重重地墩在李景安面前不远的地上。 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生涩酸腐和微发酵透的臭气,猛地弥散开,熏得近处几人下意识皱眉掩鼻。 李景安远远的看了一眼,桶里是黑乎乎、黏答答、甚至还看得见细小草梗末的发酵物。 他立刻皱起眉头,指着那桶肥道: “这肥不行。太‘生’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微微前倾着身体,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个李景安……”萧诚御低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沙土盐碱、肥力生熟的门道,竟被他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便是工部专司农桑水利的郎中,怕也未必有这般扎实的见地。” 第33章 他忽然心生好奇,目光转向下首左侧肃立的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家藏书究竟浩瀚至何等境地?竟能养出这般眼界见识、知识储备如此广博深厚的人。 莫不是李家藏着什么不世出的农书孤本?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李唯墉脸上时,萧诚御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抬。 这李唯墉脸上竟也全是震惊之色。 萧诚御薄唇轻抿,瞬间了然。 看来,李景安这一身奇奇怪怪、却又异常实用的本事,跟他这位侍郎父亲,是丁点关系都没有了。 那……他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诚御忽然想起他手边总是忽然出现的蓝皮册子,心神一颤,一个荒谬的念头蹿了出来。 莫非……此子是什么神使不成? 若有不解之事,只需虔诚叩拜,便能上达天听,得神祇指点,习得这凡尘俗世难觅的奥妙知识? 赵文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肥生……肥生……” 赵文博低声咀嚼着水镜中李景安吐出的这个词,百思不得其解。 他管了半辈子钱粮,对农事并非全然无知,也晓得农家积肥沤肥的道理。 可那田间的粪肥,不都是这般黑乎乎、臭烘烘地直接挑去地里用的么? 何曾听说过什么“生肥”、“熟肥”之分? 这“生”了又如何?“熟”了又当怎样? 第23章 众人听了这话,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跟刷了层浆糊似的,一片茫然。 空气里飘荡着沉默,只有几只不识趣的老蝇在嗡嗡打转。 这肥还能分出个生熟肥来? 这是哪门子祖宗传下来的章程? 咱们这祖祖辈辈种地的,口耳相传下来,谁不是把圈里攒下的那些腌臜物,一担担挑出来,囫囵个儿泼进地里?哪管它生熟! 有人腮帮子鼓了鼓,喉咙里咕哝着好些没个首尾的话想要顶撞,可那话到了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梗得脖子发硬。 一双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比田埂上的野草还乱。 这县太爷啊,看着是细皮嫩肉、斯斯文文,像个不通五谷的书呆子。 可人家心里头的主意大着呢!不仅大着,还实打实的在理儿。 就说前头指的地认的土、后头上山寻摸的萝卜苗儿、还有回来移栽的手把势。 这桩桩件件的,哪样不把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几十年的老把式甩出八里地去? 如今乍听这“生熟肥”,是生得耳朵都发刺,心理添堵,立刻想要反驳。 可回头一琢磨,万一呢? 万一这青天大老爷肚子里真有他们没见过的墨水,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族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热切得能烫人,像在无声地催促:老叔爷,您是读过两天书、见过点世面的,您给问问? 王族老被盯得后脖颈子汗毛倒竖,头皮一阵阵发紧发麻。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县太爷既然敢说出口,那定是心中有了章程,拿捏了成果的,实在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可架不住身后这盯上来的几十双眼睛,再加上人又是自个儿招惹来的,自己不接待谁来接待? 只得认命般往前蹭了半步,对着那还在田里,面色苍白的身影,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干涩:“县尊大人……恕老头子愚钝,敢问……何为生熟肥?” 李景安微微一笑,脸上并无半分被质疑的不悦。 他俯身,将方才从试验田里取出的土地按回刚踩过的松软泥土里,用沾满湿泥的官靴底子,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踩得瓷实。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田垄。 衣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染得斑驳一片,星星点点,泥痕狼藉,瞧着实在有碍观瞻。 “所谓生肥,便是未曾沤透、未曾完全发酵的粪肥。” 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借着阵恰巧刮起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气味冲鼻刺眼不说,更紧要的是,里头虫卵密布,杂草种子亦是不少。” “一勺子洒进地里,不仅苗儿长成了,连带着虫儿也孵化出来了,杂草也落地生根。料理起来,得废好大一番功夫。” 这话跟颗砸湖里的石头似的,瞬间在众人心里荡开一圈圈惊诧的涟漪。 老天爷哎! 这县太爷怕不是会读心术吧? 怎么一开口就直直戳中了他们肚子里那点不敢见光的担忧? 虽说县尊大人吩咐下来,让弄这劳什子“试验田”,他们嘴上应着,也照做了。 可这心呐,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的时候。 一股邪火在腔子里乱窜,烧得人坐卧不宁。 一面,他们恨不得这田真能成! 如今这田里产出的粮食,即便是年景好,也只堪堪够果腹的。 若是遇上那年景不好的时候,那点稀汤寡水的收成,塞牙缝都不够。 那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滋味,谁尝谁知道,想想都打哆嗦。 可另一面,他们又隐隐盼着它……别成! 隔壁刘氏家那几亩倒霉催的田,不就是胡乱施了肥么? 那地里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苗儿烧得焦黄枯槁,死得透透的不说,那虫子,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发了疯地啃那几片侥幸活着的叶子,还差点就蔓延开,害了他们的命根子田。 如今他们一听着施肥,可都是头皮发紧,生怕再复刻了那可怖的场景。 “所谓熟肥,”李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可怖的回想中拉了回来,“便是已经历了完全发酵、沤烂沤透的肥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黑或焦黄的脸,微微一笑,道出关键:“此肥,气味和缓,不招虫,不生草害。” 此话一出,就跟往人群里丢了把刚烧热的钝刀子,“嗤啦”一下,把那些个担忧惧怕的外壳戳了个对穿,任由话儿淌出来。 “老天爷!怎么还有这肥!” “听见没!不招虫!不生草!”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之前咱们怎么不知道哩!”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爆了出来。 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迸射出狂喜的光。 这法子好啊! 没了虫卵没草害,那地里的苗儿,还不得可着劲儿地往上蹿? 那收成……哎呦喂,那收成怕不是要顶破天去? 至于怎么弄出这“熟肥”…… 嗨!有县太爷在呢! 他既然开了这金口,把这天大的好处摆在了眼前,那就一准儿早有门道! 还用得着他们这群泥腿子瞎琢磨? “县尊大人!” 王族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颤音,冲破了七嘴八舌的喧嚷。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李景安沾着泥点的袍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您说的这熟肥,这能救命的宝贝……究竟如何得来?“ “万望大人赐教!我等……我等愿肝脑涂地,唯大人之命是从!” 他身后的村民们闻言,轰然响应。 几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田埂湿软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泥浆。 “求大人教俺们!” “大人救救俺们的田,救救俺们的命啊!” “大人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您的!”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弯腰去扶王族老,可王族老稳稳跪在地上,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景安,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的样子。 李景安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那日肯提出“对比试验”,便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田产量提上去的。 之后的一切,甭管他现在会不会,他都可以学会。 哪里还需要他们这般恳求? 见王族老不肯起,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退了半步,看着这跪了一地的汉子老人们,微微抬手。 喧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热切得能烫伤人的目光。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缓缓,“熟肥之法,说易不易,说难,却也并非登天。” “需掘池深藏,引水浸润,将生肥层层铺陈,覆以厚土隔绝气息。其间翻搅、控温、辨色、嗅味,皆有其道。”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虽然懵懂却无比专注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空口言说,要点于你们终究难以通透。”他话音一转,干脆利落,“你们且去寻一块地,要避人,远水,地气湿润的。” “所需人手、器物,王族老……”李景安看向激动得胡须微颤的老人,“稍后由你领人,按本县所列单子,一一备齐。” 第34章 “是!是!”王族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老头子……老头子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 王族老办事果然麻利,一声吆喝下去,全村能动弹的几乎都来了。 铁锹、锄头、簸箕、箩筐,所有能装能用的物什都被堆在一旁。 小山似的生粪肥则被众人合力堆在空地边缘。 那浓烈刺鼻的气味,隔着老远就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眼花。 李景安在王族老的引路下,刚走近空地边缘几步,一股混合着腐败与氨气的恶臭便如同有形的拳头,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和太阳穴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了本就稀薄的血色,变得纸一般煞白。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里面敲打。 心口更像是揣了百十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呯呯乱撞,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急促起来。 王族老正想介绍选地情况,一回头瞥见李景安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他低呼一声,慌忙四顾,一眼瞅见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王皓轩。 这可是村里唯一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学生了,还刚过了乡试,挣了个童生回来。 比起他们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庄稼人,手掌指腹都尚算细嫩,扶着这金贵的县太爷最合适不过。 王族老赶紧朝他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王皓轩接收到族老的眼风,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极其冷淡地偏过头去,视线投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仿佛多看李景安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和不耐烦。 哼,这装模作样的县太爷,又下来折腾人了! 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前任那位还只是尸位素餐、只知刮地皮,这位倒好,变着法儿地瞎指挥! 沤肥?说得比唱得好听! 万一不成,惹出虫害瘟疫,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 这些叔伯爷爷们怎么就不长记性?居然还敢信这些当官儿的!真是愚不可及! 王族老见王皓轩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抖,心里暗骂这不懂事的孽障。 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焦急地又在人群里逡巡,想找个伶俐的后生去搀扶。 可这满眼望去,都是些五大三粗、满手老茧、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汉子。 让他们扛几百斤麻袋不成问题,可这扶人……尤其是扶县尊大人这般金贵又看着就易碎的美人灯儿…… 万一笨手笨脚磕了碰了,那才是塌天的祸事! 哎,这王皓轩,怎么就这么不顶事呢! 他也不好好瞧瞧,这眼前的县太爷,哪里跟以前的有半分相似之处! 好在李景安只是身形剧烈地晃了几晃,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硬是凭借着骨子里的韧劲稳住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扯了扯嘴角,心中掀起一阵苦笑。 早知道会穿来,当初建档的时候就对设定好点了。 连这些些许秽物的气味都遭不住,竟险些被冲得晕厥过去…… 丢死人了。 哎,出来前还是应该带上木白的,至少多根“拐”啊! 王族老见李景安似乎缓过一口气,稳住了身形,这才颤巍巍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没晕就好,没晕就好。 王族老闷咳一声,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点哆嗦:“大……大人,您看这……这地方,东西都齐备了,接下来……老头子该怎么做?” 李景安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仔细打量起王族老安排的这块空地。 空地位于山脚缓坡之下,背倚山峦,与最近的人家隔开了足有半里地。朝左侧眺望,能看见平缓流淌的河面,河岸边不远,便是连片的农田。 妙啊! 李景安心中赞叹。 选址远离人烟,免了气味干扰。又近农田,运输便利。 更妙的是,这肥坑依山而设,山上时常有吸饱了雨水湿气的土块、枯枝败叶滚落下来,正好落入坑中。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蕴含充足的“氮气”,能大大提升沤肥的效率和肥力。 倘若山上雨水不丰,不远处的那条河也是取水补救的天然保障。 简直是把天时地利占尽!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做的选址,当真是对得起玲珑心思。 王族老在一旁,眼见李景安久久凝视着那块地,眉头微蹙,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坏了!县太爷这脸色……莫不是嫌这地选的不好? 哎,都怪自己耳根子软,听了王皓轩他娘那妇人之见。 说什么王皓轩同县太爷一样也都是读书人,这眼光远见也是极其相似,他选出来的地,一定能让县太爷满意…… 这懂农桑、能实心为百姓做事的县太爷,那是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稀罕物,哪就能一口气遇上了两个? 瞧瞧现在,让县太爷为难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王族老顿时急得汗如浆下。 他也顾不得体面,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试探着问:“县……县尊大人,您……您要是觉得这地界儿不合适,咱们……咱们立刻就去寻摸别的?”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脸,反问:“重选?为何要重选?” “依本官看,此地依山傍水,远离人烟,便于取用,更兼得天然增肥之利,乃是上上之选。” “放眼此村,再寻不出一块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王族老,这选址是何人所定?这等眼界,实在是罕见啊。” 第24章 王族老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原以为县太爷那蹙眉凝望、脸色苍白的模样,是嫌弃这地界儿选得不好,心都凉了半截。 正懊悔不该听信王皓轩他娘的妇人之见,却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县太爷竟说这是上上之选! 王皓轩他娘……真说准了? 王皓轩这小子……竟和县太爷这位读书人老爷想到一处去了? 这……这……莫不是王家村的祖坟真冒了青烟,祖宗显灵了不成? 先是派来了这位心系黎民、懂农桑的县太爷,如今村里又出了个眼光能跟县太爷比肩的王皓轩…… 老天爷啊!这泼天的福气,竟落在了他们王家村头上! 王族老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晕陶陶的。 他赶紧背过身去,朝着天空方向拱了拱手,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天佑我王家村!祖宗保佑啊!” 他听李景安似乎对这选址之人有了兴趣,心头那股热乎劲儿更是按捺不住,连忙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站在外围、一脸冷漠抱着胳膊的王皓轩。 “皓轩!皓轩!快过来!县尊大人要见你!”王族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 王皓轩闻声,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他压根儿不想靠近那个在他看来只会“瞎折腾”的县太爷半步。 可架不住他娘在后面连推带搡,硬是把不情不愿的王皓轩从人群后边给“赶”到了前头。 王皓轩被推搡到李景安面前几步远,他勉强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景安那苍白病弱的脸色,眼中厌恶更浓了些。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再配上那无比唬人的话术,这才叫叔伯爷爷们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他能行吧? 王皓轩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见过县尊大人。” 王族老在旁边看得心头火起,立刻狠狠剜了他一眼。 混小子!懂不懂规矩!县太爷面前,怎能如此无礼! 他赶紧挤出一张笑脸,凑近李景安半步,替王皓轩邀功:“县尊大人,这地儿啊就是这小子选的。” “王皓轩,我们村里唯一念过书的,这眼见儿可不是我们能比上的。” “皓轩,还不快谢谢大人看重!”王族老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王皓轩的后腰。 王皓轩被他娘和他族老爷爷夹在中间,像块被挤压的石头。 他梗着脖子,极其不情愿地从喉咙深处咕哝出一个字:“哦。” 然后才像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语速飞快、毫无感情地吐出几个字:“谢大人。” 那脸色,比地上的生肥还臭上三分。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自己与这名叫王皓轩的年轻童生素未谋面,何以引得对方如此明显的抵触与厌恶? 第35章 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嫌恶,绝非初次见面的生疏或敬畏,倒像是……积怨已深? 不过,这点疑惑只是这李景安的脑子闪了一下,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眼下,沤制熟肥才是重中之重。 李景安转向那片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空地,向旁边一个汉子伸出手:“借树枝一用。” 那汉子愣了一下,立刻捡起一根稍长一些的树枝,放进李景安的手中。 李景安走到空地中央。 他屏住呼吸,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弯下腰,用树枝尖端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稳稳地划动起来。 片刻功夫,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四方形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景安直起身,微微喘息了一下,才指着地上的图形,对翘首以盼的王族老吩咐道:“王族老,劳烦你安排人手,按我画的范围,在此处掘池。” “切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坑壁务必要直,坑底务必要平。” “掘好后,需用石夯反复夯打瓷实,确保不渗不漏。” “这是沤池的根基,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迭声应道:“是是是!大人放心!老头子省得!省得!这就安排,这就……” 他转过身,刚要吆喝人手开工—— 一个冰冷尖锐、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和谐:“哼!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样。” “新官上任,除了折腾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架子,还会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循声望去,正是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王皓轩。 王族老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褪,赶紧厉声呵斥:“孽障!你疯了!住口!” 他扬起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王皓轩脸上扇去,嘴里语无伦次地骂着:“不知死活的东西!读了几天书就敢目无尊卑!诋毁县尊!老头子今天非替你爹娘教训你!” 王皓轩却是早有防备,健硕的身子朝左边一侧,退了半步,便躲开族老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高更响了,似乎还带着满腔的愤懑不平,直指李景安。 “我说错了吗?族老爷爷!” “您让大家伙儿评评理!”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试验田方向,又猛地指向眼前这片依山傍水的空地。 “自从这位李大人来了我们村,先是搞什么‘施肥治土’,村里最好的一块水田让出来做‘试验田’,大伙儿也按他说的施了肥。” “结果呢?苗是壮了点多了多,可那叶子呢?!中心是不是一片片地黄了?地是不是看着更板结了?这难道不是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景安,继续道。 “如今,他又弄出个什么‘生肥’、‘熟肥’。” “还要在这风水宝地挖这么大个臭池子。” “耗费全村的人力物力倒不值什么,可万一……万一这次又不成呢?” “试验田黄了叶子,拔了苗还能重新种。” “可这挖出来的大臭坑呢?” “臭气熏天,蚊蝇滋生,这地就算废了!还能回填变回良田吗?” “李大人!”王皓轩最后一声称呼几乎是吼了出来,“学生斗胆请教!您口中这玄乎的‘熟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熟成’?” “我们王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张嘴,等得起您这‘熟’的功夫吗?若是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方才还沉浸在选址被肯定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 是啊,他们刚刚光顾着兴奋了,全然忘记了试验田的黄叶是实打实的,县太爷的试验田是失败的。 这挖池子动静这么大,万一不成,这臭坑可怎么办?填都填不平! 而且,县太爷似乎,还真没提过这沤肥需要多长时间? 这这这……皓轩哥儿的话虽难听,可……实在是句句在理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粪堆飘来的恶臭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族老只觉得腿肚子都软了,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点缓和的话,却又怕火上浇油,只能干张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能给出个说法来。 李景安依旧站着那块被他树枝划出的四方区域旁边。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瞬间沉下脸,拿出官威来压人。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正面迎向王皓轩挑衅的视线,眸光沉沉。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充满敌意的质问者,倒像是一个观赏者在居高临下的欣赏一尾过于活跃的小鱼。 王皓轩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是火热的正午,可王皓轩依旧感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脊椎骨猛地向上窜,后背的汗毛瞬间全数炸起。 可他不愿意就此认输。 他可是这王家村举村供出的唯一读书识字的后生,叔伯爷爷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他看得透。 里长衙役们想塞过来的哑巴亏,他顶得住。 他读圣贤书,求的不是什么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他认字、明理,就是为了能在王家村被人当泥踩的时候,挺直了腰杆站出来,吼一声“且慢”。 为了王家村的这点根基,为了护住这些叔伯爷爷们不受这飞来横祸的糟践。 今天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挺直了脊梁骨,把这口气,顶住了。 王皓轩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李大人不回答,是怕了么!”他刻意拔高声音,试图找回刚才的激昂,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怯意。 李景安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轻笑了一声。 喉间骤然生起的痒意再也压不住,他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篇沉默,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喘轻颤着。 那抹因为憋闷而染上的病态嫣红,顺着指缝间白皙的皮肤透出来,在青天白日下刺眼得让不少村民心里一揪。 这县太爷,身子骨看着是真不顶事啊! 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泛着万绿丛中一点黄的试验。 “你说的对。” 四个字,炸得所有村民脑袋嗡嗡作响。 王皓轩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所有的愤怒、挑衅和强装出来的硬气被瞬间冻结、碎裂。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啥?他没听错吧?县太爷……承认他说得对?! 李景安的目光终于从那片黄叶上收回,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愕、不敢置信甚至有点慌乱的村民的脸,最终停在王族老那张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老脸上。 他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坦诚得令人心悸:“试验田的黄叶儿,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导致的后果。” “如何施肥,如何翻土,如何浇水。” “这本该在移栽后立刻告知的事,却在出现了黄叶后才弄清楚,实在不该。”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真认了? “现在,缘故虽然清楚。”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事情已经发生,错了就是错了。” 话音刚落,他竟毫不迟疑,青衫微动,对着面前这群贫苦乡民,深深一揖到底。 “哎呦喂——!”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天爷咧!折煞俺们这些苦哈哈了!” 没人敢受他这一礼,王族老更是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去扶李景安:“大人,大人您折死老头子了!快起来!快起来啊!” 旁边那个刚才帮李景安捡树枝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直跺脚:“李大人啊!咱王家村老少几辈子也没受过当官的这般大礼啊!这…这是要折了俺们的寿哇!” 李景安在王族老和旁边几个老人的搀扶下直起身。 他脸上并无愧疚之色,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坦然和疲惫,目光再次投向散发着酸腐恶臭的熟肥池方向: “关于熟肥,偌大一个池子,快则二十天,慢则九十天。” “没有考虑清楚时间问题,是我的失职。” 王皓轩嘴唇翕动了几下,满腔的质问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乡亲们再容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族老,也扫过呆立在原地的王皓轩,最后落在那片即将被挖成大坑的宝地上。 “我这就回去,闭门谢客,潜心研索。必找出一个速成的法子来。” “届时,我将带着熟肥前来,再做试验。”他抬手指向试验田的方向,“若能返青回正,苗势转旺,证明我的新法可行……” 第36章 “届到那时候。”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皓轩,“再挖池起肥,也为时不晚。” 众人面面相觑着,一时半会儿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正常快速也要二十天,再快能快到哪儿去?”有人低声喃喃。 “会耽误农时吧……真天一天比一天的好了,真等不住了……” “兴许…兴许真能行?这读书人的脑瓜子,总比俺们这些刨地的灵光些……” “俺愿意信李大人一回!李大人敢做敢当,又有知识托底,断不会错的!” 王皓轩听着这些议论,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呐,多标准的以退为进啊。 主动认错,放低姿态,再许诺言。 一套招数下来,瞬间就瓦解了大部分村民的敌意。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到此为止,让开这一步了。 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了! 农时从来不等人,老天爷管你县太爷还是皇帝老子? 收成一旦误了,县衙的米仓可不会打开来贴补王家村这几百张饿瘪了的肚皮。 该上缴的夏粮秋税也不会绕开王家村,径直走向别的村庄。 他今天就非得去较这个真,绝不能让大家伙傻乎乎地干耗着。 把几百号人活命的指望,就这么没着没落地挂在一个空口承诺上。 眼看李景安交代完毕,身形微侧,似要拂袖而去。 看着李景安交代完,似乎要转身离开,王皓轩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抢在李景安迈步前吼了出来。 “说得好听!若你一去不回呢?!” “躲到县衙里大门一关,把咱村里这烂摊子、这挖了一半的坑晾着不管了呢?” 王族老眼前“嗡”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拿针线把王皓轩那张惹祸的嘴给缝个结实。 这挨千刀的小祖宗喂! 咋就油盐不进,死活不长记性呢? 这县太爷的架势,瞎子都瞧出来了。 人家那是要息事宁人,给两边都留个体面台阶下啊! 偏他!偏他这活阎王! 非得像头犟驴尥蹶子,一脚把这台阶踹个稀巴烂! 老天爷啊! 哪有民跟官府、跟县太爷硬碰硬的? 那跟拿鸡蛋往石碾子上撞有什么区别? 这孽障是嫌王家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招来县衙的杀威棒才甘心吗? 李景安闻声,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皓轩的眼睛,轻咳了几声。 喉间萦绕的的痒意让他眉头轻蹙,纤长的手指在脖颈处按了按,才轻轻开口。 音量不高,却没一个字都说的斩钉截铁:“那就,三日为期。” “不管成与不成。三日后此时此地,我李景安,定给诸位乡亲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25章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王皓轩的质问和李景安的承诺尤未散去,尾音被缓缓拉长,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冷笑声和含糊的感叹。 方才李景安那坦然认错一揖到底的画面冲击力太大。 紧跟着三天之期的豪言又过于惊世骇俗。 这让即便是见惯风浪的朝堂大佬们,一时也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三日?!当真好大的口气!”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早忍不下去了,他一甩袖袍,语气里尽是愤怒,“熟肥沤制,老朽虽未曾听过,却也看得出此乃自然之法则。” “况且他本人亦道,快须二十日,慢则九十日,怎能骤然压缩至三日!” “这李景安,为平息民怨、挽回颜面,竟敢口出如此狂言!欺上瞒下,莫此为甚!” “张大人稍安勿躁,”户部侍郎钱之慎倒是对李景安的印象很好。他捋着他稀疏的胡须,打着圆场,“年轻人嘛,总有些奇思妙想。” “李大人敢于担当认错,此一敬,便胜过我朝多少尸位素餐之辈?” “况且先前那些惩治恶吏道手法不都成了么?试验田虽说败了,可那萝卜苗确实又壮又多,实际算来,也不能算败。” “如此一看,他敢做下如此承诺,兴许是真有些压箱底的本事呢?” “本事?哼!”兵部侍郎周放冷哼一声,“他若真有这本事,一开始怎么不考虑周全?这几日看下来,他可不是个会贸然行动的角色。” “周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一个文士打扮、清朗如月的官员开口,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李景安毕竟是少年人,一时心情激荡,随了本性,实在正常。” “只是经历了这一番质询之后,说出的话,该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了吧?” 他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御阶下首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被这几道目光一带,大殿内半数以上的视线,如同嗅到鱼腥的猫,齐刷刷地转向了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唯墉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派漠不关心的模样。 唯有离得近的几位同僚,才能看到他因为用力过猛而骨节突出泛白的手指。 李维庸微垂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着,腮帮子的肌肉更是绷得死紧。 “李侍郎。”一个带着明显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是王显那厮靠了过来,“令郎……当真是……赤子之心,敢作敢为啊!只是这三日之约……不知李侍郎可知令郎胸中藏有何等锦囊妙计?” 李唯墉:“……” 他只觉得脑门子上的汗都快憋出来了。 他果真不该将这孽子丢出去做官! 他这般行径哪里还有一点为官者该有的模样? 当众认错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夸下这等海口! 三天?他莫不是忘了自己先头说过的话! 快则二十日! 这十七日的时差,他何来的压缩之法? 李唯墉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天灵盖,耳根子火烧火燎。 他恨不能立刻冲进这天幕之中,抵达李景安的身边,狠狠给他一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 御座之上,萧诚御从始至终未曾参与议论。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天幕里,李景安的一举一动。 三日之期。 李景安……可不是个会拿自己的官声清誉去赌一时意气的蠢货。 他既然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立下这近乎荒谬的军令状…… 那便意味着—— 他手中,必然已扣着一张足以翻盘的底牌。 只是,这张底牌究竟会是什么? —— 王家村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像长了翅膀的毒蝇,嗡嗡地飞遍了县城犄角旮旯。 李景安的车马还未驶入县衙后巷,木白便已将那场“三日之约”的始末,连同王皓轩的嘶吼,都听得一字不漏。 木白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有些模糊。 二十天压成三天? 蠢货! 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明眼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绝路! 他李景安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那帮泥腿子灌了迷魂汤? 拿自己的官声、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去填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门外,熟悉的、带着点轻快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凝的气氛。 木白捏着刀鞘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门口那道刚刚掀开棉布帘子的身影。 李景安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却亮得出奇,仿佛刚经历了什么令人振奋的事情,连带着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近乎飞扬的神采。 他像是没察觉到屋内那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自顾自地走到角落的铜盆架前,舀起清凉的井水,慢条斯理地净手、洗脸。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腕骨滑落,滴答作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脱下沾满了泥点子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取过一件干净的石青色常服披上。 系好衣带,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木白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紧紧的盯着李景安。 李景安被盯得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没有疙瘩,也没有伤口。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木白缓缓的挪开了眼睛,冷声反问:“在王家村里,你答应了什么?” 李景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了然。 原来是王家村的风波,已经吹进了木白这里。 他显得浑不在意,几步走到榻边坐下,身体陷进被褥里,缓解了些许奔波带来的疲惫。 第37章 他甚至还颇为闲适地仰起苍白的脸,带着点洞悉的笑意,望向阴影里气息沉凝的木白:“你既已知道了全部,何必再问?”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木白紧攥的拳头在袖中又硬了几分。 他看着李景安这副云淡风轻、仿佛闯下泼天大祸只是踩了滩水渍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混着担忧搅动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李景安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寒意森森的反问:“你是觉得……你做得……很对?” 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渣子砸下来,重逾千钧。 李景安怔了一瞬,随即那双清亮的眼眸弯了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水面,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温柔的涟漪。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也随之溢出喉咙。 他压了压脖颈,看向木白,轻轻开口:“木白,你这性子,真是比山石还硬几分。 “明明是在担忧我……”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亲昵。“……可把担忧裹成刀子捅出来,只会徒增酸楚,伤人伤己。” “若有关切……不妨直言。我听着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木白骤然僵住的身体和眼底一闪而逝的狼狈,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随即敛去,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至于那三日之约……我确实有办法。” “无须忧虑。三日之内,我必拿出实实在在的‘熟肥’成品!” 木白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理智告诫他,别信李景安的诨话。 二十天压成三天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是…… 他看着李景安那双眼睛,心中的喧嚣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这荒谬至极的事情,换个人说,他会嗤之以鼻。 但李景安说出口,他便敢信。 他似乎,总是能在看似悬崖峭壁之处,拿出个绝处逢生的法子来。 最终,他像是彻底缴械投降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只剩一道沙哑的、几乎是认命般的声音响起: “……要我做……什么?” 李景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伸出三根修长却略显骨感的手指。 “其一——” 他按下了第一根手指。 “这整整三日,除非天塌地陷、叛军围城,或皇命骤降等非我出面不可的泼天大祸,否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木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无论谁来寻我,说破天去,都给我,挡——在——门——外!” “其二——” 第二根手指优雅地屈下,李景安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俏皮乖张的光。 “这整整三日,无需……送来任何饭食茶水。莫要来扰我神思。” 木白立刻皱起了眉头,眼里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他的身子骨本就不好,三日不食,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但木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景安一个眼神按下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一桩!” 最后一根手指缓缓落定,李景安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与你方才那番对话——尤是那三日之期与我确有成算的话,即刻着人传遍云朔县下辖所有村落。” ”务必一个不剩的传遍,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26章 木白前脚刚走,李景安便“咔哒”一声,利落地将自己反锁进房内,顺手拉紧了门栓。 他整个人仰面跌进硬邦邦的床铺上,目光投向头顶那方依旧寒酸,但总算添了几分“人气”的游戏面板,长长吁出一口气。 哎,真难。 好怀念坐在电脑前,面对完全版游戏面板的日子啊…… 指尖轻点鼠标,运筹帷幄,挥斥方遒,啥也不愁。 那时,他有完整的【才征】功能,有无所不能的【模拟实验室】。 再难的课题,经由【人才】点拨,再投入【模拟实验室】,总能得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惜……一朝穿越,面板也缩了水。 即便经历了一次堪称史诗级更新,【才征】被彻底解锁,他那安身立命的宝贝实验室,却依旧杳无踪迹。 “唉……难啊……” 认命般的叹息再次逸出唇边,倦怠感爬上眼角眉梢。 李景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水汽在眼尾氤氲,视线无意识地向下飘移。 倏地,他眼皮一颤,倦怠的眸光瞬间凝住了。 游戏面板的左下角,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半透明的方格。 玄光幽幽流转,一个古朴的【试】字烙印其中,笔锋如最朴拙的刀锋镌刻,提捺之间锐气逼人。 模拟实验室?! 李景安猛地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起他垂落在脸颊的鬓发。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分明记得,上次大更新时,根本没有这个啊! 下意识地,他抬眼扫向顶头那一排方格数据。 各项数值安静如鸡,纹丝未动。 面板确实没有经历第二次更新。 那这凭空出现的图标是……难道游戏底层代码的bug,也跟着他一起穿越显化了? 一丝迟疑掠过心头,但指尖却已快过思绪,点向了那个幽玄的【试】。 “嗡——!”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塞满整个视野! 李景安下意识紧闭双眼,待那霸道的白光退去,才试探着睁开眼—— 陋室土墙已不见踪影。 眼前,是一面巨大得令人屏息的琉璃壁,剔透得恍若无物。 壁后,银灰色的机械臂在冷光闪烁的全自动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抓取、传递,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流水线的尽头,一个蓝白相间、线条冷硬的巨大保险箱沉默的矗立着。 这景象……与他电脑屏幕上那方虚拟的模拟实验室,分毫不差! 李景安的心脏猛地一撞,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鼓里轰然作响。 他立刻低头,左手边,一块熟悉的操作屏幕幽幽亮起。 一行微微凸起的长条格整齐排列:【农业】、【矿业】、【林业】、【手工业】、【畜牧业】、【政策方针】。 唯一的不同,是屏幕右上角那个鲜红如血的篆印——“试”。 “策划……终于想起做人的快乐了?”李景安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居然……开通了试用版。” 他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激荡,指尖精准地点向【农业】。 微凸的长条格瞬间隐去,取而代之是五个清晰的条目:【农耕工具】、【种子培育】、【肥料培养】、【灌溉措施发展】、【农田体系化】。 李景安眸光微凝,毫不犹豫地点下:【肥料培养】——【粪肥深度熟成模拟试验】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轰隆隆的机械启动声震得耳膜微麻。 履带开始运转,一堆堆、一瓶瓶的材料被平稳地输送出来,抵达机械臂的取料区。 李景安凝神看去。 从左至右,取料格内依次摆放着:灰扑扑的草木灰、闪烁着奇异冷光的矿石粉末、一团团色泽暗沉、质地湿润的深度腐熟旧肥,以及……几瓶贴着复杂化学标签的专业催化剂。 与此同时,他身前的操作屏幕也发生了变化。 条目消散,中央区域出现两个待填写的变量空格。 左上角新增了两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表盘,分别标注着【翻动】、【喷水】。 右上角是【地点】与【季节】的切换选项。 右下角挂着一个圆形的放大镜图标,显然是用于材料分析。 左下角,则是醒目的【开始模拟】按钮。 李景安呼了口气,心里跟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酥酥麻麻的,痒的厉害。 这实验室,还真被带来了! 就连操作台都和他先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李景安将这些材料一一看了过去。 专业催化剂? 首先排除! 他是来当县令的,不是来当神的。 他身边连个懂炼丹的道士都没有,哪里解释得清楚这些东西的来源、本质以及如何获得? 矿石粉末? 云朔县有山,山上有矿藏,而矿粉能提升腐肥营养,甚至能作用催化,似乎非常合适。 可是…… 李景安泰勒抬眼,面板上【矿】字下面那个孤零零、刺眼的“0”,已经宣告了它的死刑。 李景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最不起眼的草木灰上。 第38章 这倒是来的轻松便宜。 家家户户灶膛里都能扒拉出来的寻常物,不惹眼,易获取。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就凭这一点“易得”,便能占据一个位置。 李景安果断在第一个变量空格填下“草木灰”。 至于另一个变量……他的视线投向那团“深度腐熟的旧肥”。 李景安微微蹙眉。 云朔县似乎并无沤肥传统,民间真会有这种符合标准的“旧肥”吗? 他迟疑地将屏幕上的放大镜图标,拖拽到那团暗沉湿润的肥料样本上。 【深度腐熟的旧肥:自然产物。多见于山上植被茂密、腐殖质丰富之处。由动植物残骸经长期自然分解混合于土壤中形成。】 李景安眼中瞬间亮起恍然的光。 原来如此! “深度腐熟”的本质,本就是粪便、草木等有机质在土壤中,经过自然界的翻动、喷水、发酵而成。 云朔多山,植被繁茂,雨水丰沛,山中土壤深处,岂非天然就蕴藏着这种“旧肥”? 一丝喜色掠过眉梢,李景安不再犹豫,迅速在第二个变量空格填下“深度腐熟的旧肥”。 初次尝试,他并未贸然调整【翻动】、【喷水】两个转盘。 只是将右上角的【地点】与【季节】分别设定为【云朔县】、【春】,随即点下了【开始模拟】。 嗡鸣声再起,不多时,一个沉甸甸、黑黢黢的陶土坛子“噗”地出现在操作台旁。 屏幕上跳出结果:【催熟成功,模拟耗时:18天。】 成了!基础方向完全正确! 李景安眼中掠过一丝安心的光芒,薄唇抿紧,略微起伏的情绪染红了面颊。 接下来,就是提速的关键——调整翻动与喷水的次数! 他深吸一口气,骨节分明、因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的手指,稳稳搭上了左上角那两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发力,将两个转盘——一气旋到底。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实验室的宁静。 刺鼻的黑灰色浓烟瞬间吞噬了琉璃壁后整个模拟空间。 剧烈的冲击波撼动着操作间,地面仿佛都在呻吟。 屏幕上的结果冰冷刺目:【催熟失败(第八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李景安被这狂暴的力量震得身形剧烈一晃,几缕细碎的黑灰竟穿透了无形的屏障,沾上他鸦羽般低垂的长睫。 可他面上不见丝毫惊惶,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用指腹在眼前一抹,拂去睫上的污迹,随即目光便重新聚焦在操作屏上,冷静地开始调整【翻动】与【喷水】的参数。 【催熟失败(第九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催熟失败(第十三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催熟失败(第十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 单调而残酷的失败提示音在密闭空间内机械重复。 空气中逐渐弥漫开草木灰燃烧的呛人焦糊味。 李景安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 他自觉得身体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手指去拨动转盘、输入新的变量组合时,指尖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耳畔是永无止境的嗡鸣,尖锐、细密,如同万千只工蜂在颅内筑巢般,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可他的精神却好的很,一双红的跟兔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每一次爆炸的参数、每一次功败垂成的关键节点,都被他牢牢记住,不断推演,逐渐编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真相的脉络图谱。 终于—— 在又一次调整了翻动频率与喷水量之后,那象征着毁灭的狂暴嗡鸣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规律、充满秩序的运作声。 不多时,一个沉甸甸、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黑陶土坛子,安静地出现在他的手边。 屏幕上,一行绿色字符缓缓浮现:【催熟成功。堆料催熟总用时:十五天。根据当前环境设置(云朔县,春),催熟天数已达理论极限。】 紧绷如弓弦的脊背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李景安整个人几乎要向后软倒。 他猛地用手撑住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李景安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眉宇间刻满深重的倦意,汗水浸湿的额发狼狈地贴在额角。 他看着绿色的字符,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退出了【模拟实验室】后,“噗通”、“噗通”。 两个沉甸甸的黑陶土坛子应声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李景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蜷缩着侧摔在床上,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的吓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地上那两个冰冷的陶罐,唇边逸出一声低喃:“……成了。” 第27章 木白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抱臂,如老僧入定一般静立。 天光早已黯淡下去,又被沉沉的暮色取代,如今连最后一点星子都隐没在云后。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偶尔卷过枯叶,发出一点碎响。 屋里更是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丝声息也无。 他喉头发紧,忽然力气身子,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从李景安将自己关进屋子里已经过去了两天了。 整整两天,四十八个时辰,他连房门半步都没踏出来过。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到底在做什么! 后悔,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 虽然认识不久,可李景安什么样的性子,他觉得自己算是摸透了。 那就是个顶着张清俊无害的脸,内里最是执拗狂妄,骨子里就刻着“不安分”三个字的人。 什么凶险都敢闯,什么龙潭虎穴都敢探,全然不顾后果。 他一个人待着,准没好事儿! “砰!” 像是为了证明木白没猜错,一声沉闷的重响,毫无预兆地穿透门板,狠狠砸进木白的耳朵里。 像是什么东西,直挺挺地砸落在地。 木白浑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又倏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连思考都来不及,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猛力一脚狠狠踹在门轴的位置。 “哐当——!” 腐朽的门栓应声断裂,门板只来得及呻吟半声便猝不及防的朝内里弹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兀自晃荡不休。 屋内的景象撞入眼帘,让木白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景安没有躺在地上。 他半个身子斜着从床沿滑落下来,一条手臂无力地搭在床下的陶土罐子上,另一条手臂这勉强支撑着床沿。 中衣的系带散了,衣襟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 冷汗浸透了他额角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细碎的喘息声微微急促,单薄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 木白只觉得一股怒气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一步跨进去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景安,声音冷的令人发抖:“死了没?”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才缓慢地掀起眼皮。 那双往日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李景安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哼声,气息短促,字不成句:“死人…可不会…说话。” 木白只觉得那口堵着的怒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猛地转身,动作粗鲁地拎起桌上一把粗陶茶壶,倒了半碗不知放了多久的凉水。 水花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走回床边,俯下身,一手有些粗暴地抄到对方腋下,手臂托住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半个身子半抱着靠在自己的身上,另一手生硬的将碗口抵到他的唇边。 “水。” 粗糙的碗沿瞬间划破李景安的唇瓣,一点殷红血珠沁出,在粗陶碗口洇开。 “咳咳……”李景安轻咳了几声,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木白,“……多久了?” 木白盯着他那张白得瘆人的脸,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声音绷得死紧:“从你把自己关进去那天起,到这会儿,整整两天两夜。” 李景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竟…过了这么久? 第39章 他还以为…… 他偷偷觑了一眼木白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心虚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怪不得……气成这样。 若是自己,也定受不了有人这般糟践身体的。 指尖轻轻扯了扯木白的衣袖,李景安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与讨好:“对不住……下次……我一定会注意?” 木白没料到他竟会服软道歉,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下次注意”的承诺彻底气笑了。 还有下次? 看他眼下这副模样,半条命都悬在阎王殿门口,再有一次,是不是就能直接摆席开宴了? 木白想拂开那扯着自己衣袖的冰凉手指,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终究是于心不忍。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的字来:“随你。” 李景安虚弱地牵了牵嘴角。 他依偎在木白坚实温暖的怀里,细细地喘息了片刻,才积蓄起一点微薄的力气来。 头朝左侧一偏,将半张苍白的脸埋进木白的颈窝。 干裂的唇瓣蹭过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备车……”他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丝丝缕缕的急切,“去……王家村……” 木白霍地低下头。 他盯着对方那血色褪尽、几乎透出青灰的唇,只觉得方才堵在喉咙里的火气顺着气管一路烧到了脑门。 他稳稳地托抱李景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气儿都没喘匀,这就急着再赶一程?”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要不要我直接替你订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省得来回折腾?” 李景安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彻底点燃了这尊煞神。 身体下意识地一颤,微弱的呼吸喷在木白颈侧,湿漉漉的,带着灼热。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被那凛冽气势惊起的波澜。 再睁开时,眸中水汽依旧,只是那道光灿烂热烈坚定。 他本撑着坐起,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珠玑:“我们……不急。可王家村的人……等不起。农时,亦等不起。” —— 京城,紫宸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落在那片横贯天穹的天幕上。 天幕上,李景安始终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双眼紧闭,长而微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的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干裂的唇瓣也褪尽了颜色。 周身仿佛蒸腾着一层无形的热浪,额角、眉梢、眼角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轮廓滴落在衣襟上。 那脸色和唇色,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出令人心悸的青灰。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单薄得可怜的躯壳里,蛮横地抽走生机,放在文火上细细熬干。 他枯坐着,如同一尊正被风沙缓慢侵蚀、即将崩解的泥塑。 蓦地,那紧闭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 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歪在硬板床上,裸露在袖外的腕子细瘦伶仃,正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自身的异状,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喉咙艰难的动了一下,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几乎散在风里:“……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简陋的床榻之下,光影微动,竟凭空多出两个灰头土脸的粗陶罐子! “嘶——!” 殿内死寂被瞬间打破,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成了?什么成了?” “他…他明明只是枯坐了两日!” “纹丝未动,如何能成?莫非是…障眼法?” “那陶罐从何而来?莫非早有准备?” “空口白话,实物何在?” 两日枯坐,形销骨立,换一句“成了”与两个莫名之物?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恰在此时,天幕中画面一转,一道清瘦身影疾步闯入,近乎粗暴地将软倒的李景安半扶半抱入怀。 殿内所有嘈杂议论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来人的面容像是隔着一层细密敦实的实地纱般模糊难辨。 可那身形轮廓,那迈步间的姿态,却无端透出一股惊人的熟悉。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龙椅之上,萧诚御背脊骤然挺直。 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骤然收紧的肌肤下透出隐隐青筋。 旁人或许还需思忖,但他绝不会错。 这不是他那个扔下亲王尊位、跑出去一年音讯全无、让他心头火起又忧思难解的同胞弟弟么? 他怎么会在云朔那等凶险边地? 怎会跟在李唯墉这病弱儿子身边,做个什么……护卫? 阶下,工部侍郎李唯墉一直偷眼觑着御座,见皇帝骤然沉了脸,周身气压陡降,心头顿时又忧又喜。 喜的是这逆子果然惹怒了天颜,降罪必不远矣;忧的是怕这滔天祸事,终究要牵连整个李家…… 而天幕中,李景安靠在来人臂弯里,细细的喘息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 那声音依旧虚弱得飘忽,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进紫宸殿每个人的耳中:“……农时,亦等不起。” 殿内先前诸多质疑的大臣,顿时哑口无言,面上如同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火辣辣地疼。 是啊,农时等不起的。 一年之计在于春。 整个王家村,因他李景安一句“可以”,已空耗了六日光阴,他们再也拖不起了! 可是……方子呢? 他口口声声“成了”,可这两日里,未见其动过一笔一划,翻过一页书卷。 他哪儿来的方子? 莫非真是空想? 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再次投向床榻下那两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 莫非,那救命的方子,竟在这两个不起眼的罐子里?! 一念及此,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凛—— 若果真如此,这李景安……莫非是得了什么神仙机缘不成? 越想越觉可能。 他那破败身子早非秘密,一路颠簸至边陲,接手朝野上下都觉棘手的烂摊子。 雷厉风行一番施为后,不过晕倒咳血,竟还撑着一口气未散。 他甚至还真拿出了些整个户部工部都前所未闻的法子来。 若非有冥冥之力护持,他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少年人如何能办到? 一时间,殿内诸多嫉妒的目光纷纷落向工部侍郎李唯墉。 这老狐狸,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生个儿子竟能得此垂青? 李唯墉却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汗津津的。 藏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心底却是一片混乱。 这些老狐狸们盯着他看什么? 莫不是都在等他李家的笑话看? 御座之上,萧诚御周身的冷厉之气缓缓压了下去,目光却愈发深沉,在天幕上那模糊身影与枯槁县令之间来回巡梭。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先前是无人可用,现在…… 他得好好“问一问”他这个“能耐”极大的好弟弟了。 第28章 王家村这两日,空气沉得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的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三天?凭他是金子做的脑袋瓜也没这么顶用!”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狠狠划拉着土,“神仙也变不出个现成的法子来!”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愁眉苦脸接话:“画个图顶啥用?肥还能立刻变出来?都是白瞎功夫!” “要我说,不如直接试哩,横竖就是一块荒地。” 有人忍不住瞟向不远处闷头劈柴的王皓轩,压低声音抱怨:“谁说不是呢?都怪皓轩那小子!非得犟,连带我们也跟着跑偏了。” “回头想想,那县太爷前头露那一手是假的?再试一回能咋?那块地离村子八丈远,鸟都不拉屎!能换口饱饭,不比啥都强?” 这话引来一片嗡嗡附和。连王皓轩他娘也忍不住瞅了儿子一眼,小声嘟囔:“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拗……” 王皓轩手中的斧子顿在半空。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竟直接气笑了。 他拗?他拗什么?他不过是想替叔叔伯伯们争口气! 是,那县太爷进了村后,张罗着辨土、弄试验田,找什么七日一茬的萝卜苗。 他也确实说准了土性,找着了苗。 可这不都是书上的死知识么? 县太爷是大梁最会读书的人之一,知道这些有何难? 第40章 可实践呢?试验田里黄了的苗还杵在那儿呢!那是实打实的失败! 他这些叔叔伯伯们怎么就看不明白? 这县太爷分明是个纸上谈兵的主儿! 他给的方子只是个半成品,真要照做,必定失败! 王皓轩猛地挥下斧子,木头应声裂开,碎屑四溅。 “急啥!”他梗着脖子粗声吼道,“三天!就等三天!到时候自见分晓!”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眼睛还觑着他,眼底里始终流淌着不满。 就在这时,栓子像被狼撵了似的从村口狂奔而来,边跑边扯嗓子喊:“来、来了!县太爷的马车来了!” 人群顿时像炸了的马蜂窝,嗡地一声乱了套,全都呼啦啦往村口涌。 尘土飞扬中,简陋马车刚停稳。 车帘一掀,挤在前头的王族老心里咯噔一下,宛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只见那年轻县太爷李景安被高大护卫木白半托半抱着搀下车来。 他脸色惨白如新揭的窗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瘦削颊边。 他眼睑半阖,气息微弱,整个人软绵绵倚在木白臂弯里,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王族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活了大半辈子,他哪能看不明白? 县太爷这模样是生生熬出来的!是被他们逼得太狠了! 王族老嘴唇哆嗦着,心头涌起滔天悔意。 他是想要高产,做梦都想让村里人吃饱,可前提是得有个真心为民的好官! 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的血汗钱往自己兜里揣,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割! 只要有好官,哪怕没有高产,日子总还过得去。 而眼前这位县太爷就是跟好官啊! 他甚至还懂农事、肯低头认错,为了他们这点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样的官,要是真给折腾没了,王家村担待不起啊! 王族老猛地扭头,恶狠狠剜向人群中的王皓轩,眼中满是失望。 是他……不,是他们逼的! 王皓轩只是出于自保质疑,真正把县太爷逼到这一步的,是自己这个老糊涂啊! 若他当时坚决打断赌约,若他一早便站在县太爷这边,制止众人胡思乱想,又何至于此? 王皓轩被那眼神钉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万没想到县太爷回去后真在拼命想法子,甚至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丝愧疚悄然爬上心头。 王族老颤巍巍拨开人群,几步抢上前,声音发抖:“大、大人!您怎的亲自来了?您这身子……” 马车颠簸了一路,李景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王族老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过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王族老焦急的脸上。 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心上:“……法子……有了。” 短短三字,如冷水入滚油,瞬间炸开锅。 “找到了?真的?” “才两天啊!” 王族老又惊又喜,几乎扑过去,想抓李景安的手又不敢,只得急问:“大人!快说说,是啥好法子?” 他顿了顿,却猛地想起了礼数,慌得要跪,“老头子替全村给您磕头了!” 李景安刚借力站稳,见状忙要扶,却腿软欲跌。 王族老吓得不敢动了,曲腿弯腰迭声道:“大人,老头子不跪了!您别动,千万别动!” 木白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回,手臂稳稳扣住他腹部,低声道:“别动。” 李景安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眼前清亮了一些。 他看着王族老那有些滑稽的姿势,赶紧道:“老人家快别跪了。本县岁数尚小,担当不起的。” 王族老这才敢挺直了腿脚腰杆,看向李景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县太爷的心里还是念叨着他们的啊! 三日功夫硬压缩成了两日,还如此不顾身体的急匆匆的赶了来。 这可真是好官啊! 身后的村民们躁动不安,疑问挂在嘴边,想问又不敢上前,只得眼巴巴的看着王族老,指望着他代为开口。 李景安看的真切,便示意木白去取他在马车上刚写写画画完成的图纸来。 木白诧异的看向李景安,眉头紧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李景安当真是不要命了,那车颠簸成什么样子了? 居然还在上面写写画画,怪不得这般虚弱! 但他没反驳什么,只是将李景安扶靠在车厢壁上,转身将他说的东西取了下来。 李景安将几张纸递给王族老,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寻常堆肥凭天吃饭,耗时太久。” “此法关键在控温与翻搅——需将粪肥、秸秆、落叶等按比例堆叠,内部温度得维持在五十到六十摄氏度间……”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声如洪钟却带困惑:“大人!啥叫摄、摄度?咱庄稼汉听不懂啊!” 李景安微微一笑,放缓语速,指指头顶太阳:“摄氏度是专业说法,其实就是热乎劲儿。” “好比日头晒着,穿多了热,穿少了凉,这感觉就是温度。” “堆肥也一样,内部太烫手,肥力就跑了。若是比寻常温一点,肥力增长就会变慢,虫卵草籽也就杀不死了。” “分辨的法子也简单,只需用长竿插进去时常摸着,烫得不敢久碰就是过了,仅觉温热则还不够。”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老头子懂了!就跟灶上煨汤一个理儿,火候差了,滋味就不对!” “老人家比喻得是。”李景安赞许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所以需三五日翻动一次,让内外受热匀透。” “翻时若能掺些陈年腐肥或草木灰,更能催熟……” 李景安说到这儿,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按理,若处置得当,最快……约莫十五日,可见成效。” “是本官无能,仓促之间,只能……只能将时日压缩至此,惭愧。” 众人听得屏息,眼神先是亮起,随即又蒙上一层犹疑。 十五日!竟能将九十日压缩至十五日!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可……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上那轮刺眼的烈日,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压了下去。 若早个十天半月,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就试了。 但现在……节气不等人,种子再不下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景安被风吹得身形微晃,他缓了口气,点了点头:“此肥若能做成底肥,效果最佳。” “只是十五日……确实耽搁不起农时了。本县思前想后,倒是还行出个解决之法来。” “诸位可先依照先前的法子将种子播下,等待肥成,要辛苦各位再勤加追肥、浇水、翻土。” “此法虽不能体现出肥料的全部作用,却也能弥补一二。”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担忧顿时化作了欣喜。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种地的哪有不苦的?只要能丰收,再苦再累俺心里也甜!” “是啊是啊,有大人这句话,俺们就知道该怎么干了!” “不就是多出几把力气嘛,应该的!总比干等着强!” 王皓轩听着这连成片的赞同声,只觉得刺耳的厉害。 他径直走了出来,对着李景安拱手一礼,姿态是读书人的温雅,话语却尖锐如刀:“学生冒昧。大人所言理论,确实精妙,闻所未闻。”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理论终究需实践印证。” “您仅用两日便推演出此法,请问,在这短短两日内,您可能拿出已然腐熟成功、成效立见的肥料?”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试验田,语气更沉:“试验田之败,苗黄犹在眼前。” “若此番肥料无效,或中途再生纰漏,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今年田产再减,大人可还承担得起?” 王族老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骂道:“你、你这孽障!大人已竭尽全力,你怎可如此咄咄逼人……” 王皓轩他娘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赶紧去扯王皓轩的衣袖,试图将她往回拽,“回来!快回来!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别说了!” 可王皓轩始终纹丝不动,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李景安,似乎非要他立刻给出个答案。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笑了笑:“若无十足的把握,本县怎敢再来?怎敢再叫各位失望一次?” 第29章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面上惊喜交加的,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第41章 成了? 这么快就成了? 不仅法子成了,连样品都备好了? 这这这……县太爷这手段,莫不是真乃神仙转世? 窃窃私语声渐起,还愈来愈响。 “县太爷这话啥意思?那肥……真弄出来啦?” “不能吧?这才几天?先前不是说最少要十五日吗?” “也没见县城里挖池子啊,这肥哪儿来的?” 王族老也怔在原地。 这些日子他没少留心县里的动静,别说挖池子,连个像样的坑都没见人掘过。 这肥……难道真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李景安负手而立,唇边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幸亏有模拟实验室,否则今日还真要下不来台。 他徐徐开口,声音温润清朗,却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不瞒各位,自本官得知将赴云朔任职,便多方探问,早知此地地瘠民贫、农事艰难。” 他顿了顿,眼睫一眨,面上闪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来:“那时,虽不知县里地质,却也知晓些肥料改土之法,因此私下里早已开始试制此肥。” “那日在村里提起时,已有七八分把握,只是未细想时日不足这一层。” “经王皓轩那么一番提醒,这才有所大成。” 他说着,朝木白递去一个眼神。 木白会意,转身自车架取来一只陶土罐子。 罐子不大,他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李景伸手欲接,木白却侧身一让,轻巧避开。 他眼风掠过县太爷微颤的指尖和泛白的面色,语气平淡:“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罐子若摔了,你怕是又要不眠不休熬上两天,企图补做一罐。” 李景安摸了摸鼻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掺杂着几分心虚。 这木白,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不过就是两日未合眼,一得出成果就急着赶来王家村么?值得这么记仇,连话都阴阳怪气起来了。 他不过是稍微不顾身子了些,可民生大事,岂容耽搁? 他这般拼命,不正是为尽父母官之责? 李景安哼哼着刚要反驳,目光却落在木白那张紧绷着、眉眼间难掩担忧的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确实没把木白的挂念放在心上。 算了,不过是被怼了一句。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更何况,他此刻手脚发软,确实难保能拿稳这罐子。 虽说还有一个备用的就放在车架上,可那模拟实验室还没开放呢。 一次试用结束立刻就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放呢。 这两口罐子实在珍贵,浪费任何一个都能让他肉疼三天三夜。 李景安暗自叹气,认命似的走上前,就着木白的手,轻轻拍了拍罐壁,扬声道:“此物,便是本县先前所提,经深度腐熟之肥。” 他掀开泥封,将罐口微倾,示与众人。 前排的人抻长脖子望去,只见罐内盛着浓稠的深褐色浆液,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气泡,却无半分秽臭,反透出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罐子里的肥果真与县太爷早先描述的一般无二! 原来县太爷真没说谎! 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肥料! 王皓轩不由蹙紧眉头,心下惊疑不定: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 王族老也是震惊不已,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强压惊讶,问道:“敢问县尊大人,这肥……该如何施用?” 李景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 他偷瞄了一眼被木白稳稳托着的罐子,咽了口口水。 模拟实验室出品的,都是经过浓缩后的精品,符合试验标准,却不一定符合使用标准。 这样的产品若是想安全投产,须得兑水稀释百倍方能使用。 可若如实相告,待日后挖掘土池大规模沤肥时,又该如何解释那无需稀释的关窍? 李景安思考着,不自觉地微微压下眉尾,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些许为难又委屈的神色。 正当他迟疑之际,木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般大一口缸,最终只得这点东西,能直接浇地?” 李景安眼中倏地一亮,心下顿时安定了大半。 还好,木白开了口,给了他下台阶的机会。 他唇角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容,顺势接口:“自然不可。” “这罐子里的肥并非实肥,而是浓缩精华,需兑水稀释百倍,方堪使用。” 他顿了下,转向王族老,笑问,“老人家,不知村中可有喷壶?” 王族老一愣,满脸困惑:“喷壶?那是何物?” 李景安闻言,面上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他着实没想到,这在游戏背景介绍里早已出场无数,形同寻常的喷壶,在云朔县竟也无人知晓。 这县,比他想的还要穷一些。 李景安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那壶看着简单,可三言两语实在是描述不清楚。 他略一沉吟,转而向王族老道:“有纸笔么?” 王族老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景安需要,朝身边的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取了来。 李景安执笔,略加思忖,便手腕悬动,在纸上欻欻几下勾勒出一个物件的形状来。 “老人家请看,此物名为喷壶。” 李景安将图纸递给王族老。 王族老接过纸张,眯着眼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上画着一个形似硕大花苞的壶身,肚大而圆,容量瞧着不小。 壶颈细长向上延伸,顶端并非寻常的盖子,而是一个带着一个长长杆子的盖子。 壶身左侧巧妙地收成一个扁平的、布满细密小孔的莲蓬头般的物件。 壶身右侧还连着一条弯曲的手柄杆。 “这……敢问县尊大人,这不就是那酒壶么?就是壶嘴儿不大一样哇!”王族老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的问。 他倒是见过类似的品,甚至家里还有一个。 前些年那跑路的县太爷时常下来搜刮。 来了就要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哩。 他身为族老,着实不愿意叫其他人受了苦累,便咬牙买了这个。 哪曾想,这玩意儿刚买了来,那县太爷就跑了,这壶也就空置到了现在,无人问津了。 没想到新来的县太爷竟将它画了出来,只是壶嘴儿不大一样。 这县太爷莫不是渴了,也想喝一壶了? 王族老想到这儿,打了个哆嗦,立刻觑了李景安一眼。 使不得,可使不得哇! 他倒不是舍不得这口酒,只是县太爷这身子骨…… 李景安见状,赶紧从旁解释:“这壶不是酒壶,而是喷壶。” “虽然形状看着类似,但壶嘴形制不同,用处便大不相同。”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那莲蓬头的位置,“施用稀释后的液肥时,以手压动这上边的推杆,壶内肥水便受挤压,自这小孔中喷洒而出,化作万千细密水雾,可均匀覆盖于作物叶面及根茎周遭。” “较之瓢泼桶浇,既可省却大量肥水,避免浪费,又能使滋养更为均匀透彻,尤其利于幼苗嫩叶吸收,不至因水势过猛而伤及稼穑。” 王族老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经营田地大半生,哪儿还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妙处? 立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妙啊!县尊大人这壶着实妙啊!” “若是用此物来伺候那几畦精心培育的菜苗,或是给后山那片怕涝的药草追水,岂不是正好?” “以往用水瓢,总是不匀,力大了还冲坏苗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欣喜,仿佛已看到细密水雾滋润禾苗的景象,当即转头高声吩咐族中子侄:“快!立刻拿着这图样,去找村里最好的泥匠李老五,就用好陶土打造,务必做得严密……” 李景安赶紧打断:“万万不可!此壶用于追肥!当以生铜打造。” “若用陶土,罐内土壤会自城肥体。深度腐熟的肥料会在其中二次发酵,生成气体,从而自体爆炸,伤了执壶之人!” 李景安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尽是骇然。 壶会自爆? 这这这…… 若真是如此谁还敢用? 王族老脸上的兴奋也随着李景安的警告凝固在了脸上。 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嘴唇怯蠕了半晌,终究是一声长叹。 铜,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试问,谁敢用这玩意儿来造一个喷壶呢? 这若是叫别人知道,可是满门…… 第42章 不!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啊! 届时,整个村子都不在了,还谈什么改土种地,吃饱穿暖哩? “大人,您这法儿虽好,可这生铜……”王族老擦了擦额角被生生吓出的汗珠儿,试图让话听着委婉些,“老头子实在是弄不到哇!” 李景安微微一笑,“若是做,自然是生铜最佳。” “可这壶只适合于肥料稀释后的喷洒。而建池自发酵的肥是可以直接使用的,若真做了,岂不是浪费?” “只一次,敢问老人家家中可有类似的壶形的容器?本县愿以二十文钱购入。” 第30章 王族老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他忙不迭地说道:“有,有!老头子还真有这个,县尊大人稍等些个,这就着人去拿!” 说罢,他扭头,赶忙挥手让身后发愣的狗蛋跑回家取。 自己则是搓着手,略显局促地补充:“钱不钱的……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便、便免了吧!” 这话他说得艰辛,脸上皱纹都拧在了一处。 那酒壶虽不值二十文,却也是他当年咬牙买下的。 这些年收成勉强糊口,白白送出去,心里终究揪了一下。 可那壶闲置已久,留着也无用…… 若真能助县尊做成肥料,便是天大的功德了! 这二十文,也不算打水漂了! 不多时,狗蛋就捧着个肚大颈细、釉色不均的陶土酒壶过来了。 “县尊大人,您看这个……能行?”王族老双手递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和县太爷画出来的也不一样哇…… 怎么就能用上了呢? 莫不是县太爷是个全能的,连这改壶也会? 李景安伸手接过。 他手指修长苍白,与粗糙陶壶一比,更显清瘦。 指尖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似是气力不济。 他掂量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能行。” 他顿了顿,目光轻缓地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 他信步走去,从那颗树上摘下一片宽大厚实的叶片来。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他将叶片覆于壶嘴之上,指尖灵巧地折叠、按压,那叶片中央便自然而然地凹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随后,他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卷细绳,不急不缓地将叶片紧紧缚于壶颈上。 “木白,”李景安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弱。 “寻一节细竹来,要中空,底部带节的。” 他顿了下,立刻补充道:“越细越好。” 木白闻言,眼风扫了圈李景安,将手里的罐子放下后,转身便去。 不过片刻,他就回来了,将手掌摊开在李景安的眼前。 “这个?” 李景安看去,木白那宽厚的掌心上躺着一截翠竹,长度较罐子略短些,颜色青翠鲜嫩,还挂着露水。 粗度约有女孩子小拇指粗细。 开口还贴心的打了孔,穿进了一截细细的麻绳。 李景安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木白。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能想到? 木白见李景安只看不语,便道:“不合适?那我再去找。” 说着,转身抬腿就要走。 李景安赶紧扯过他的衣袖,笑道:“合适合适,谢了。” 李景安拿起竹筒,冰冷的手指蹭过木白温热的手心。 木白一愣,随即蹙眉。 该死,他竟忘了这事。 现在是早上,春寒料峭的,李景安穿的单薄,怕是已经冻着了。 木白立刻想要给李景安添衣,可李景安已经动了。 他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将竹筒探入那散发着异味的肥罐中,小心翼翼地汲取了一筒浓稠深褐的肥浆,缓缓注入酒壶。 接着又用那竹筒连取接近百筒清水才将酒壶彻底灌满。 他一手堵住改造后的壶嘴,一手握住壶颈,轻轻摇晃了几下后,侧过脸去,将耳朵贴在了壶肚上。 壶里传来了微小气泡爆破的声音。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有气体产生,说明这个配比对了。 他站起身,将这经过改造的物什举到众人面前,眼底漾着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清亮光泽。 “看!”他眯了眯眼,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浸着些许显而易见的愉悦,“这简易版的肥料喷壶,不就成了么?” 王族老盯着那怎么看都嫌儿戏的玩意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顶什么事? 他垂下眼睫,心里却无声的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累蒙了,心思也跟着跳脱了? 一旁的王皓轩抱着胳膊嗤笑出声:“县尊大人巧思,学生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般简易装置是否能如您先前所言,发挥作用,哪怕万分之一?” 王族老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这皓轩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怨怼的? 县太爷还能临阵脱逃了不成? 李景安只当未闻,目光落向远处的田畦。“成不一成,一试便知。” 说着便朝划分好的田块走去。 两个整日夜过去了,两块施了肥的地已然彻底枯黄,败相明显。 唯独未动过的那块,萝卜苗虽稀稀拉拉,个头也小,但到底顽强地透着绿意。 “来不及新栽了。”李景安略喘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若是想看效果,自然是新栽的最为明显。 可时间不够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已经发育的苗儿上做些文章了。 李景安想着,绕着那两块几乎彻底枯死的田走了一圈又一圈,才找到了一株勉强偷生的苗儿。 他眼前一亮,立刻蹲下身去,用手碰了碰根部的土地。 土地湿润,没有丝毫盐碱化的痕迹。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这株苗儿,还有救! 李景安不敢拖延,立刻用这简易喷壶对着这一株苗儿的根部细细浇灌一圈肥水。 直到眼睁睁看着土壤全部吃进去后,才又要了清水,同样缓缓浇透。 “明日此时,再来看吧。”李景安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轻声道,“县衙里还有些账本子要看,本县先回了,明日再来。” 说罢,带着木白,转身离开。 —— 次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王族老就被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惊醒。 栓子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脸膛红得发亮,手舞足蹈了个半晌,激动得语无伦次。 “族老!族老!地里!那棵苗……苗……” 王族老心下一咯噔,赶紧站起身,扯住栓子的衣领问:“苗咋了?” “它、它疯了!长、长那么大!” 王族老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鞋都来不及穿了,就这么赤着脚拄着拐杖往田头奔去。 田埂上早已围拢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踮着脚,指着地里议论纷纷。 那嗡嗡之声如同滚开的沸水,明明震得人耳疼,却又让人听不大清楚到底争论个什么。 王族老索性不听了,他径直拨开人群,往地里瞧去。 只一眼,他便立刻愣在当场。 昨日那棵几乎要断气儿的苗株,此刻竟巍巍然矗立在那里! 叶片厚实阔大,茎秆粗壮,在一片稀拉拉的绿色中,蓬勃得近乎嚣张。 “老天爷……”一个黑瘦的老农喃喃着,粗糙的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一夜功夫……这、这简直是吹了仙气啊!” “可不是!瞧这水灵劲儿,一看就脆生,好吃!” 王皓轩也挤在人群前头,昨日的那点不屑和质疑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竟真有如此奇效?” 王族老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枯柴般的手,极轻极小心地摸了摸那厚实脆嫩的叶片,眼眶猛地一热。 成了! 真成了! 县太爷说的肥料! 他们今年,明年,往后每一年的收成都不用愁了! 他们王家村终于可以过上吃饱饭的日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去,激动的大声道:“县太爷呢!快,快栓牛车去!这么好的消息要立刻告诉县太爷——” 王族老的话音未落,李景安清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了:“老人家,什么好消息要这么迫不及待的告诉我啊?”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氤氲的晨雾之中,李景安正缓步走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身形瘦削。可眼睛却极亮,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清浅和善的笑容。 第43章 王族老激动得胡须直抖,他推开他人搀扶的手,上前一步,竟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带了哽咽:“县尊大人!您真是……真是点石成金啊!” “老头子我……我服了!心服口服!” “这田今年……不!往后每一年就仰仗大人您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连日通过这天幕观察,他心知李景安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可事关农桑,国之命脉,纵是他这般杀伐决断的帝王,也不得不悬着心,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是否能蹭。 此刻,眼见那奇异的肥料确有其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工部尚书罗晋激动得几乎要扑到天幕前去。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里,李景安正详细讲解那堆肥之法。 “……需挖一长四米、宽三米、深十米之池,四周以土石围挡,防人跌落。” “池壁务必夯实,力求平滑。” “底层先铺粪肥,再撒一指厚草木灰,如此反复三层……” “后将我带来之肥料为引倒入,再照着之前的堆法叠上三层……” “在靠近池边的地方插入竹竿,竹竿间距相近,绕着池子一圈。” “每日早、中、晚各搅动三次。搅动完成后触摸每一根竹竿,确认温度是微微有些烫手的,便可停止。” “若不觉烫手,便再搅动一圈,直至温度合适才能停下。” “如此反复十五日,这十五日内若是没有大雨落下,这肥料便就成了。” 罗晋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一把拉住身旁的侍郎李唯墉,热切道:“唯墉啊,今岁贤侄回京述职时,可千万要告诉老夫啊!” “老夫定要亲自向他请教!” 李唯墉面色僵硬,眼神阴鸷地扫过天幕上李景安那张明明苍白却神情从容的脸,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嘴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应道:“是,下官……记下了。” 萧诚御恰好看了过去:“罗卿。” 罗晋身子一凛,立刻出列,躬身应答:“臣在!” “即日起,照此方子,于京畿之地先行推广,不得有误。” 罗晋心潮澎湃,正欲领旨,天幕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清喝:“万万不可!” 满殿皆惊,立刻看了过去。 那天幕上,李幕安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他轻咳了两声才解释道:各位乡亲,这肥料好是好,但不能瞎用啊!” “地跟人一样,有胖有瘦,有吃得多有吃得少的,哪能全都喂一样的食?”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就咱们村,那田里、山脚、山上、乃至咱们田埂的土性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肥下重了,瘦地受不了,烧根。下轻了,肥地不管用。先头那位寡妇娘子的遭遇可都忘了?” 众人听得了这话,赶紧缩了缩脖子,抽了口气,脸上多出了些迟疑之色来。 李景安看的真切,跟着松了口气,继续道:“想把肥用好,得先学会看地。” “掂量着它到底缺多少,能吃下多少,这才能长好庄稼,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股脑儿都上全了,这反而会把地给糟践坏了!” 天幕之上,那些围着李景安的村民们,闻说此话,皆是一愣,互相瞅着,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短暂的安静后,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哎哟!俺觉得这话在理!俺时常上山的,山里的土确实容易成团些,颜色也更红些。” “哪儿就这么玄乎了?隔几步远的地,还能吃出两样饭?” “俺看就是大人太小心!是好肥就行,先试试怕啥?” “试?拿明年的收成试啊?王老五你说得轻巧,隔壁村缺的税粮口粮你能给补上?” “俺觉得李大人不会坑咱,他说要看看地,那就看看呗,又费不了啥事,还能多学门手艺哩!” “就是,就是,那俗话是不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人群边缘,王皓轩听得心头发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辨土施肥,促苗增产。 这这这,简直是大功德一件啊! 那县太爷有才有政绩,高升是迟早的事,这云朔县可留不住他。 可自己不一样。 自己本就是云朔县的人,虽现在考下了童生,可秀才又是一道难关。终己一生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若是……若是自己能抓住机会,学会这辨土施肥的法门,岂非也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乡里? 只是…… 他先前那般对待这位县太爷,这县太爷还愿意教他么…… 李景安正欲再言,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脆的滴滴声。 游戏面板咻得出现在他眼前。 头顶上那一溜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唯独右侧【才征】方格的边框正闪烁着一圈急促的红光。 李景安微微一愣,才要点进去看,左侧居中的位置就弹出一个信息框来。 【您有一位农耕人才亟需捕获,请注意查看。】 第31章 下一刻,李景安只觉得颅腔内骤然一空,随即便是翻天覆地的剧痛。 就好像有一辆挖掘机蛮横地闯入他的识海,挥动着冰冷的挖铲无情翻搅,势必要将他的理智与清明撕扯得支离破碎。 嫩生生的脑仁跟嫩豆腐似的被瞬间搅碎,混着浆液,顺着骨骼缝隙往下流淌,化成一束裹着火星的炙水一路顺进了喉咙。 剧痛顺着每一道骨头缝朝他涌来,疼得他指尖蜷缩,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眼前彻底黯下的瞬间,李景安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软倒,跌入一个温稳的怀抱。 紫宸殿内,萧诚御呼吸猛地一窒。 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色,身躯下意识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横贯苍穹的巨大天幕。 天幕之中,李景安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湿漉漉地垂着。 他的头微微仰着,纤细的脖颈线条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于无形。 萧诚御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力道之大,竟让他这惯于沙场铁血、见惯生死的人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更奇异的是,他喉间竟也隐隐泛起一股莫名的灼热,干燥刺痛,仿佛在无形的火焰燎烤着。 萧诚御有一瞬的怔忪。 他这是……被一个甚至称不上相识的人牵动了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明明对那李景安只有欣赏。 难不成是这天幕将他们俩的情绪完全牵连在了一起? 然而不等他深究这反常情绪的根源,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便突兀地响彻寂静的大殿—— 【您的主播已开通打赏功能,是否为其赠送礼物?】 【本打赏系统已直接绑定国库。一对‘金如意’折兑一两金,一场‘烟花盛宴’折兑十两金,一个‘一生一世’折兑百两金。】 —— 李景安哆哆嗦嗦地睁开眼,身体仿佛被十辆马车来回碾压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关节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弹响声。 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哼哼唧唧地吐槽:“破系统,又搞这出死动静……” “升级归升级,就不能好好地、温柔地升吗?“ “非得搞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我这幅破身子撑不住,没等到游戏game over,先物理层面的game over了?”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四仰八叉地瘫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上岸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眼前那片因剧痛而冒出的金星消散了一些。 他微微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村子里,也不在县衙。而是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漆黑之中。 上下左右,除了系统面板散发着微光,什么都没有。 他习惯性地先看向顶上一排最关键的数据。 【民】下的数值已经从1.2跃升到了2.2。 【繁】下的数据也从15艰难地爬到了17。 最显眼的是【粮】下面那截原本虚得几乎看不见的进度条,此刻终于被彻底填实。 只是整体的长度肉眼可见地缩短了三分之二。 李景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角,叹了口气。 这倒也不算意外。 这时代的肥料能提供的能量终究还是有限。 若是想要达到真正的高产,必须配合更高产量、更短周期的稻种才行。 他的意识微动,看向随身的【背包】。 新手大礼包开出的那包稻种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一个格子里,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宝贝是宝贝,可该怎么才能合理地、不打眼地传播出去呢? 正发愁间,左侧面板的中间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框。 【您有一位农耕人才亟需捕获,请注意查看。】 第44章 李景安一愣,这才将目光投向面板右侧下列那三个,这段时间一直没关注过的图标。 【玄市】、【才征】、【列陈】三个图标此刻都流淌着暖融融的流光。 更扎眼的是,每个图标右上角都顶着一个鲜明无比的红色圆点。 李景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刚才缓解了些的浑身酸痛又有点复发的迹象。 他这人有点强迫症,真看不得那个红点。 点掉!必须点掉!通通点掉! 李景安想着,抬起手,手指轻碰上【列陈】。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原本大片灰暗的、代表未探索区域的区域中,又一个小光点正顽强地亮着——王家村。 “哦?范围扩大了?” 李景安眼睫轻轻一眨,心念微动,意识瞬间落在了【王家村】上。 王家村内部的结构图以一种极简的方式呈现,标注着一个个代表村民的光点。 大部分都是代表友好的绿色,少数是中立无害的黄色。 唯有一个光点,格外别致,颜色又黄又绿,交杂在一起,像颗没长熟的歪瓜,煞是好看。 “这什么配色?” 李景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意识轻轻触碰那个特异的光点。 光点放大,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头像,旁边浮现出简洁的标签。 【童生 - 王皓轩】 李景安有些惊讶,眉毛一挑,呢喃出声:“居然是他?” 这小子不是对他这个新上任的县令横挑鼻子竖挑眼么? 几次有限的接触里,那眼神里的挑剔和不信任都快溢出来了,怎么系统判定会是这么个……分裂的颜色? 友好和中立的态度各占一半? “点开详情。”李景安舔了舔依旧有些发干的嘴角,喃喃自语。 【王皓轩:王家村童生。】 【状态:友好(欣赏,认可) / 中立(担忧、迷茫)】 【家庭:一位寡母。】 【背景:王家村唯一有功名在身的人。】 【特点:聪颖、忠诚、慕强。】 【备注:因前任县令贪酷昏聩、盘剥乡里之故,对官场极度失望,对所有官员均抱有本能敌意与警惕。】 李景安:“……” 得,破案了。 恨屋及乌,说的就是这种吧! 前任造的孽,报应全落在他这个继任者头上了。 那一点“欣赏和认可”,恐怕还是来自于他之前捣鼓出的那些堆肥增产的小手段,证明他好歹是个愿意干点实事的官。 而“担忧和迷茫”才是主体吧。 担心他是不是装装样子,迷茫于该不该信任他。 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无妄之灾啊。 李景安看着那又黄又绿的光点,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前任撕伞,后任淋雨这种设备放在游戏里尚算好玩。 可一旦落到了实处,他李景安只想逃避。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过,县城还得建设,红点……也还得点掉。 李景安晃了晃脑袋,退出了【列陈】。 悬着的手腕往上抬起半寸,苍白的指腹落在了【才征】上。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眼前展开的,还是原来那副死样。 一列纵向排布的长长名单,但名单之上,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被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翻滚的浓重灰雾所笼罩。 最顶端的三个位置,灰雾稍显稀薄,勉强透出些微信息,但名字处依旧是三个刺目的问号——【???】。 而在下首之下的第四位,那层笼罩其上的浓雾似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开始左右扭动、上下翻涌。 最终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彻底露出了被掩盖的真容。 【王皓轩】——王家村童生,饱读农书,聪明坚韧,善于学习,精于落地。 紧跟其后的,还有一串详细的数据评分。 【专业技术评分:45】 【人品评分:80】 【综合评分:65】 【捕获难度:0%】 【评价:成长型人才,人品贵重,虽专业技术仍需锤炼,然根基扎实,心性坚定,绝非朝秦暮楚之辈。虽需花费时间心血培养,但一旦养熟,忠诚度极高,堪成大用。】 李景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居然是他?! 那个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态度又黄又绿分裂得很的王皓轩?! 李景安有些始料未及,脑子懵了一瞬。 但震惊过后,仔细咂摸着系统给出的评语,他又觉得……十分合理。 虽然每次见面气氛都算不上融洽,甚至可以说是对峙。 可王皓轩那些犀利言辞的背后可都是句句有据可依的。 而且他的选址规划也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谨慎和老道。 做事完全依靠实际,绝不空谈,确实是个实干派的苗子。 最重要的是,他就是土生土长的云朔县人。 根在这里,性格又标注了忠诚,且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心向着家乡。 这样的人,无论是从长远还是现阶段来看,都是个值得招揽、甚至重点培养的自己人。 可,他是“成长型”,且急需“养成”。 而养成,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的。 时间和精力,他李景安有的是,但他实在是……穷啊! 李景安看着仅剩1的铜钱点,无奈的叹了口气。 太穷了…… 穷到他连每日都开的【玄市】都不敢进去逛了…… 这种情况下,再好的人才,他都是养不起的。 强行留下,不仅是耽误对方,也是拖累自己。 只能忍痛放弃了啊…… 李景安留恋的看了一眼【王皓轩】的介绍,微微摇头,刚要退出【才征】,一声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您有一笔10000点铜钱点的打赏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第32章 发,发了?! 李景安盯着眼前忽然暴涨的铜钱点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股狂喜瞬间冲上他的天灵盖,震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可真是,天降横财啊! 他果然是再世锦鲤,欧气满满,幸运星人! 有了这笔【铜钱点】,别说只养活一个王皓轩了,就是再养十个八个专业人才也绰绰有余了。 那个买一步看三步,掰着手指头计算铜钱点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李景安轻轻逸出一声低笑来,眉眼舒展,面容上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餍足。 干活! 先把王皓轩招了来再说!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落在【招募】按钮上,毫不犹豫地点击下去。 界面微颤了一下,一个方格从底部弹出,带着一层朦朦胧胧地烟灰色,瞬间压暗了整个界面。 【招募成功】 【恭喜县太爷,您的个人班底增加一员大将!】 下一秒,新的界面展开了。 右上角是王皓轩的q版头像,圆滚滚的大脑袋配上萌趣简洁的五官,整体透着一股天真可爱的气息。 唯独那双眼睛刻画得格外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隐隐透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劲儿。 紧挨着头像的右侧,整齐排列着六个选项。 【吏】、【税】、【矿】、【农】、【兵】、【法】 下方还有行小字。 【请为您的养成系人才匹配养成方向。】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刚介绍的时候不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么? 李景安哼了一声,直接选中【农】。 “咻咻——” 一个造型古怪、像极了小型投石机的“投喂器”从界面右侧猛地弹射出来,哐当一下撞在【农】字选项上,晃悠了两下才稳稳停住。 投喂器下方“叮叮叮”地弹出三个按钮,分别标注着【书籍】、【药品】、【工具】。 再下面是一行娟秀的系统提示小字—— 【养猪款人才专用投喂器】 【您班底养成的不二选择!】 【使用介绍:选中上述按钮,可以将系统出品的药品、工具、书籍共享给你要养成的人才。】 【每一次只能选中一项。】 李景安眼睛唰地亮了,这不巧了么? 他正发愁该如何将【玄市】新手礼包里的那批稻种悄无声息地拿出来用呢。 有了这个,一切不都成了“来源清晰”、“顺理成章”了么? 那王家村,还能怀疑上自己人不成? 心满意足地暂时退出培养界面,李景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笔数额惊人的【铜钱点】上。 狂喜的情绪消退之后,理智发挥出它的作用,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这钱……来得太突然,太恰到好处了。 简直像是有人掐准了他的脉门,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精准地投下了这笔巨资。 第45章 谁会这么了解他的需求? 系统?共友? 这坑爹的县令模拟器自然不会突然大发善心。 共友……他是身穿,哪儿来的共友? 可如果不是这两类,又会是谁呢? —— 不久之前,京城,紫宸殿。 冰冷的机械音一停,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下方多出了一个黑底金边的方框,里面几个选项简洁明了。 【爱心】、【烟花盛宴】、【一生一世】 底下还多了行小字介绍。 【打赏折兑后仅用于县城建设。由天幕专项督办审核,杜绝挪用。】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方框,心中腾起惊天巨浪。 打赏? 还是和国库绑定的打赏? 这天幕莫不是疯了? 那可是国库,是国之根本,民之根基! 里面的每一分每一厘皆该为大梁所有百姓服务,怎可和打赏这等……这等粗鄙之词牵扯上关系! 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率先站不住了,面色铁青:“简直胡闹!国库乃国之命脉、万民之依托!岂容如此儿戏对待?!” “这天幕所言,尽是虚妄之辞、恶意造谣,实为动摇国本、祸乱民心!” “陛下,老臣恳请即刻颁诏天下,昭示此天幕实属妖异邪说,断不可听、不可信!并应速寻破解之法,彻底铲除其惑众之根!” “与此相关的李景安,也当一并严惩,以儆效尤!” 工部尚书闻言面色一沉,当即跨步出列,厉声反驳:“陛下,臣不敢苟同!” “天幕所显诸事,皆系利民之策。肥料新法、禾苗培育,成效俱在眼前。于国家而言,此实为一大幸事,岂能轻言摧毁?” “再说李景安,虽非经学科举正途出身,却于农事深耕细作,其沤肥熟成之法确有奇效,惠及乡里。若贸然处置,岂不令天下务实求真的学子寒心?” 张延之冷哼一声:“此子功名非由科举而得,侥幸得任县令,早已招致清流非议。更何况他与生父李侍郎父子失和、人伦有亏,此事朝野皆知。这般悖逆纲常之人,怎会受学子敬重?” 罗晋眉眼一厉,扬声道:“然李景安所立功绩,实实在在,有目共睹。此时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岂非鸟尽弓藏、过河拆桥?” “更何况,县令易得,得民心者却难寻。李景安言行已深得云朔百姓拥戴,朝廷若执意严办,又该如何安抚民心?” “依老臣之见,不如顺势而为,打赏银钱。” “一则可解云朔贫县燃眉之急,助其发展。二则正好验看李景安之才具深浅,且观其后效。”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轻抚长须,缓声进言:“陛下,李景安虽年少资浅,然观其行事,机敏务实、肯干敢为,绝非空谈虚浮之徒。于此困顿之境,正宜扶助。” “打赏些许银钱,若能助其成事、树立典范,则天下官员必知陛下重实绩、赏才能,争相效仿。” “于整顿吏治、普惠民生,大有裨益。” “陛下,万万不可!”吏部尚书王显急步上前,高声道,“李景安非科举正途,年少德浅,岂可轻信?天幕所显或是偶然得之,岂足为凭?” “云朔地处偏远、难以节制。若赐予过多钱粮,而他心术未定,万一效仿前任贪腐妄为,甚至滋生异心,岂非养虎为患?” 兵部侍郎周放亦一步出列,肃然奏道:“陛下,云朔毗邻羌戎,地处边陲要冲。若地方财力过盛而朝廷掌控不及,恐非边境之福。臣亦主张暂缓赏赐,以观后效。” 萧诚瑢御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终落向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赵文博,缓缓开口:“赵卿,你有何看法?” 话音甫落,满朝目光霎时汇聚于赵文博一人之身。 赵文博感受到各方目光,额角微微见汗,出列躬身,语气万分犹豫:“陛下……诸位同僚所言,俱有道理。” “李景安所用之物,确于国有利,云朔也确需资金。” “然……其年纪资历浅薄,亦是不争事实。 “且天幕打赏,直通国库,这这这……实在是无先例可循,无旧制可依……依臣之见,当从长计议……” 赵文博越说,越没底气。 萧诚御没再说话了,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发出声声规律的脆响。 心中早已如明镜般透亮。 给。 不仅要给,还要给得大方,给得张扬,给得天下皆知。 一来,李景安弄出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实绩,价值远胜千金。 此赏是嘉奖,是激励,更是做给大梁所有官员看的功勋。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告诫所有大梁官员,只要做出实绩,朝廷绝不吝赏赐! 二来,他萧诚御御极十余年,扫平四海,肃清朝纲。 难道还会怕一个边陲小县的少年县令拿了钱便能翻出天去? 真是笑话! 未知的风险固然存在,但若因噎废食,岂是明君所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的是一步步掌控局面的自信与手段。 三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见到李景安受苦,心中便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忍。 心意已决,他不再理会臣子的争论,抬眸看向天幕。 眼神轻飘飘的落在那个代表着最小额打赏的【爱心】图案上。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勾,眼珠微动,那爱心上的白色框框便随着他眼神的轻挪慢移,微微下凹,颜色也悄然晕染成一抹浅黄。 萧诚御的目光在那抹暖色上轻轻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死物竟真能因他心念流转而应声变色? 如此一看,这天外来物当真有几分意思。 萧诚御轻轻眨了一下眼。 “哗啦啦——” 一连串铜钱落地的脆响落在每个人耳边。 天幕上,一行流光溢彩的文字弹了出来—— 【恭喜您成功投出1颗小爱心,折兑县城建设资金10000点,感谢您对[主播李景安]的支持!】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臣瞠目结舌地看着天幕上不断飘过的打赏提示,目光齐齐汇聚向龙椅上那位神色淡然的,仿佛刚刚打赏的不是一两黄金,只是一颗糖豆的帝王的身上。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默许了这荒谬至极的打赏功能么? 萧诚御收回目光,扫过殿下表情各异的臣子,缓缓开口:“一点银钱,若能试出真心实才,换得民生改善,朕,觉得甚值。” 第33章 王皓轩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灶台上的白粥正滚得热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蒸腾起的白雾缭绕在狭小的灶房里,将他眼前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汽。 王皓轩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 木白如一尊石雕般抱臂立在门外,身形笔直,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堂屋里静得可怕,连一丝声响也无。 王皓轩轻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眼从窗棂漏进的日影。 阳光斜斜地落下,树影被拉长了老长。 现下已是未时了。 他眉头微蹙,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两个时辰了,这位县太爷竟还没醒么? 这身子骨弱成了这样,日后可还。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木床轻响,像是有人翻身触碰到了床板。 木白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利落的转过身去,手刚要触到门扉,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微哑却清晰的声音:“让王皓轩进来。” 木白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灶房,目光扫过王皓轩的脸,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王皓轩心里一跳,忙起身盛了一碗热粥,也顾不得被烫得发红的手心,惴惴不安地推门而入。 堂屋的窗户上糊着层厚厚的窗户纸,光线透进来的不多,映得屋内昏暗。 李景安簇拥着一床崭新的碎花棉被靠在床头。 身形在被褥间显得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上却半点血色都没有。 王皓轩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李景安的意识才从那片混沌虚无中挣脱出来,四肢百骸便传来细密如针的疼痛。 这痛还不似往日那般大刀阔斧,反倒像是缠绵的春雨。 无孔不入般的钻进每一丝骨缝里,细细密密地啃噬着,教人无处遁形。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系统,升级就升级呗,非得调整这个【病弱】的buff。 还不是正向升级,不过是把那肺腑之间骤然腾起的巨痛转化成更加磨人的闷疼。 第46章 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吐血呢!还来得畅快些。 “大人?” 耳畔忽然响起清朗的男声。 李景安被惊得一个哆嗦,纤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棉被。 他立刻抬眼望去,一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苍白的脸上竟无端显出几分稚气来。 “你、你你……”他声音微颤,带着点刚醒的软糯口音,“你怎么在这儿?” 王皓轩不由蹙眉,心底掠过一丝疑虑:“不是大人唤学生进来的吗?” 李景安微微一怔。 他叫过人了?可他不是才从那片虚无中清醒么…… 但李景安旋即按下疑虑。 横竖这人是【才征】系统再三确认过的人才,他本就打算见的,如今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骨缝间钻心的疼,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本县且问你,你如今可服气了?” 王皓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将手里的粥碗放在桌上,颔首道:“学生服气。” “学生确实未曾想过,大人早在数月前就已着手研究肥田之法。”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更未曾想到,大人与从前那些县令不同。” “愿拖着病躯,为百姓生计奔走。” “只是……”王皓轩忽得一顿,眉尾一扬,话锋一转,“学生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大人早已着手,为何在学生当初质疑时不言明?” 李景安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只因当时,本县尚无十足把握。” “上任之初,本县便深知云朔县情经不起任何闪失。故而决定,所施所为必得是万全之策。” “辨土也好,上山寻苗也好。皆因有所把握。而肥料,本县确实没有。” 王皓轩闻言冷笑一声:“既然说是万全之策,那种下去的苗子,为何又会枯黄?” “人非圣贤,纵能算尽万事,也算不透一个‘意外’。” 李景安轻轻摇头,碎发随着动作摇落在额间,衬得他更加清减了几分。 “本县久居京城,对沙土之性的了解终究是纸上谈兵,落入实践,所见所闻皆少,这才多了这一败。” 他话锋一转,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望进王皓轩眼中,“不过,王皓轩。你身为云朔县人,对此处水土的了解,应当远胜于本县吧?” 王皓轩猛地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县太爷这是在考校他? 还是……另有用意? 还没等他想个明白,就听到李景安道:“若是本县任命你前去辨认田地土质,逐一记录造册。” “再依据情况进行肥料试用,推广肥料改土增容,你可愿意?” 王皓轩一时怔住,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狂喜。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吗? 可还没等他心里头的喜悦漫上眉梢,另一股担忧便带着股戾气冲了上来。 王皓轩,你去的起吗? 云朔县虽只是个边陲小县,辖地却极为广阔。 村落散布,往来不便,百姓们更是被前任县令折腾得苦不堪言,对官府早已失了信任。 若知道这是新县令的安排,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更别提配合进行土地辨认,比对试验,进而推广肥料了。 他王皓轩虽有一腔报效乡里的热血,可前提是得留着性命啊! 李景安将他脸上的挣扎尽收眼底,不由微微颔首。 这少年虽热血,倒也不是一味莽撞之人。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一蹴而就。”李景安放缓了声音,“况且你现在只是童生,后面还需考学。当以学业为重。” “本县以为,初期,只你可借由游学名义,前往各村辨认田地土质,登记造册。” “若是方便,每处带回一坛土壤。” “若是不便,宁可放弃。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他稍歇片刻,微微一笑:“县里对读书人本就尊重。你此去又以游学为名,自然不会太被戒备。” “当然,本县会安排人手随行照料,以防不测。” “况且游学对你夯实学问根基亦有益处。当今圣人励精图治,科考除诗词外,尤重实务策论。此事于你学业大有裨益。” 李景安说到这儿,眉头一蹙,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懊恼来。 他摇摇头,自嘲似的轻笑一声:“自然,你不必即刻答复,可仔细思量后再做决断。”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耗时确实极长的。你家仅有一寡母,当思虑周全,切不可意气用事。” 王皓轩听得心头发热,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李景安这一番安排,几乎将他所有顾虑都打消了。 既能造福乡里,又能助他学业,还顾及他的安危……甚至连他的母亲都一一考虑周全。 既如此,他何妨多问一嘴? 王皓轩打定了主意,抬眼看向李景安,问道:“倘若学生愿意前往,不知大人可有办法安置我阿娘?” 李景安闻言,垂下眼睫,陷入沉思。 他那县衙虽然破败,但也算得上是院落深深,多养一位妇人自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若是让一个寡妇独居县衙,难免惹来闲言碎语。 他不能为行方便反而害了人家。 可若是将王母留在村中…… 虽说云朔县是民风淳朴之地,可到底是人心难测。 今日良善,明日或许就变了嘴脸。 这王家村距县城虽不算遥远,但若真有事发生,却也是鞭长莫及。 况且王皓轩是为他办事,他岂能不负起照应之责?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一个法子…… 李景安抬眸,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优柔寡断:“不知...你可愿多一位幼弟?” 王皓轩怔在原地,一时没能明白李景安话中深意。 李景安见他怔住了,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来。 他低下头去,斟酌着开口解释:“本县思前想后,唯有将令堂接来县衙就近照料,方能安心。” “然人言可畏,女子名节重于泰山。” “如此一来,也只能委屈你们母子,认本县做个干亲了。” 王皓轩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认干亲? 县太爷愿为自己退让到这一步? 这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景安却以为那王皓轩是不愿意,赶紧补充道:“自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对外便说是远房表亲,且先全了礼数。待你功成名就,或是此事了结,再另行安排不迟。” 王皓轩听了这话,当下便心头大定,感动不已。 县太爷既肯退让至此,他又有何不可代走一遭? 况且此行非是徒劳,既能踏遍故乡山水,详查土地民情。 又能将所学经世致用之学问付诸实践,于考学更是大有裨益。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王皓轩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躬身作揖道:“既如此,学生愿意!定不负大人所托!” 李景安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鱼儿上钩了。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若是村民问你为何要取土,你待如何应答?” 王皓轩挺直腰板,胸有成竹地引经据典:“学生当以辨土之法为例,阐明不同土质关乎收成丰歉。” “再言明取土造册乃是为改良田亩、增益产量之要务…” “停。”李景安轻轻打断他,眼中漾起几分无奈,“你若这般说,怕是要挨揍的。” 第34章 王皓轩被李景安这番话弄得有些迷糊。 挨揍?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挨揍? 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 既然要向百姓征取样土,自然应当将详细情况、其中关窍与利弊得失一一说明清楚,才显得坦诚,也更容易取信于人。 李景安见他面露困惑,不由轻叹一声。 终究是太过年轻了,又时常被困于私塾之中,未曾出去过,也未曾经世事磨砺,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想。 罢了,且慢慢与其细细分说吧。 李景安想到这儿,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人在未曾亲眼见到实物之前,是很难凭空想象、理解其中妙处的。” “文书案牍,对读书人造势立论固然重要,但要推行至乡野民间,却是难上加难。” “百姓大多未曾读过多少经典,那些讲述农桑之事的字句,对他们而言往往晦涩艰深,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王皓轩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服。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这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都是不通文墨的粗人。 第47章 哪里就至于如此? 大家虽没上过几年私塾,可基本的道理都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分得清楚,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他脱口反驳道:“我们王家村就完全能接受!若不是这样,又怎会容得大人您在此处……推行比对试验和肥料?” 他喉头一哽,硬生生将“胡闹”二字咽了回去。 李景安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唇角微扬:“你当真觉得……乡亲们的接受能力,有你说的那么强?” 王皓轩刚要点头,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怔住了。 是啊! 哪里是他们接受能力强? 不过是,一切都有所托底吧了! 先前不论是改良土地、试种新苗,还是在地里堆肥,说到底都是他们日常熟悉的事。 大家伙儿虽说都觉得县太爷搞的那套“比对试验”有些儿戏,却也早就苦于田地贫瘠多时,也都愿意做出变动的。 再加上有翘翘率先认可了县太爷先提出的萝卜苗儿,说“七天必成”。 又有族老主动让出田地,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纷。 这既有信任的人点头,又不触及自身利益,试验时间又不长,接受起来自然不难。 可那挖池子做深度腐熟肥料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使完全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的,耗时还长,一时半会儿见不着成效。 尽管起初大家因县太爷带来的新气象而心潮澎湃,几乎就要一口答应,可最终不还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得人心浮动、纷纷退缩了么? 若不是李景安最终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只怕至今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李景安见他神色几变,知他已想明白其中关节,这才缓缓点头。 “读书求学,是要将书中道理与世间实情相互印证,再用通俗易懂的话讲给别人听。” “而不是凭着学识高高在上,挑起无谓的争执。” “与其求着别人迁就自己,不如主动求变。” 王皓轩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跟化解“争执”有什么关系? 难道自己引经据典了,还能引起群愤不成? 王皓轩想着想着,便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 李景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一句话不仅仅要在乎对与不对,更要看说的好与不好。” “若言语之间若带逼迫、号令,百姓心中易生抵触。出发点即使正确,也可能引发群起反对。” “若是有权势倚仗倒也罢了。若没有权势倚仗,却偏要硬碰硬,轻则被置之不理,重则引火烧身。” “唯有语句恳切、站在对方角度陈述利害,才能让人听得进去,愿意替你思量。” 李景安说着,转向王皓轩:“说话不只是说道理,更是要看人、看处境、看时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薄册,递了过来。 “这本册子你拿去,里面记了些与人打交道、把道理说清楚的法子。” “望你认真研习,不要辜负本县的期望。” 王皓轩连忙双手接过,连声称是。 他好奇的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文字——《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说话艺术习惯养成法》 瞳孔一缩,面容微微扭曲,也跟着忍不住暗自咋舌。 者县太爷手里的书,都这么……抽象吗?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木白沉着脸走进来,目光扫过一旁的王皓轩,又在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粥上停顿片刻,脸色越发难看。 王皓轩这才惊觉自己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县太爷还未用饭。 他顿时面露惭色,刚要告罪,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无妨。”李景安挥挥手,语气略显疲倦,“你先去吧。” 王皓轩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木白与他擦肩而过,端起粥碗,一言不发地递到李景安唇边。 “那不是你常看的那本书么?就这么给他了?” 李景安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几口温凉的粥,才轻声道:“嗯。” “不后悔?” 李景安有些不解:“他有能力,只是年轻,说话办事还欠些火候。那本书正能补他的不足,有何可后悔?” 木白一时语塞。 这种蓝皮册子在整个大梁都独一无二,他就这么轻易送人,难道不怕日后招来麻烦? 李景安却未察觉木白心中的担忧,抬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怎么突然进来了?脸色还这么难看?” 木白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县衙来了急报,两村争水,械斗……出人命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那道清冷清晰的声音早已消散,余音却仿佛仍萦绕在萧诚御耳畔,挥之不去。 萧诚御面色沉凝,目光灼灼,心却一路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他从未深入思索过的角度。 读书,科考,入仕,报效大梁。 这条路径早已镌刻于每一位士子的骨血之中。 圣贤文章、经义策论,于他们这些自幼浸淫其中的人,自然如呼吸一般熟悉易懂。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未曾读过书的黎民百姓,在面对官府文牒、政令宣导时,会是何等的无措与茫然。 那些字句道理,经过层层官吏之口转述,又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最终传入乡野,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萧诚御无声的叹了口气,眼神渐渐笃定了起来。 看来往后吏部每年的考绩评核,恐怕必须重新斟酌了。 是时候再增添些更实在、更关乎民情的条款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同样面露惊诧。 翰林院作为天下书院之首,而他作为掌院更是读书人之首。 最是该要将这里知识道理传递于全大梁的每个人知晓的。 他这上半辈子也都是这么干的。 埋首经卷,著书立说,所求无不是微言大义、阐发圣贤之道。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精妙的义理、高远的论述,对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句通俗易懂的乡俚俗语来得实际。 至少,俗语他们是听得懂的。 或许,他余下的时光该换一种活法。 修书立传,确实不应只追求义理高深,更应考量如何落到实处、惠及于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皓轩手中那本蓝皮册子,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股难以按捺的好奇与探究欲油然升起。 若是可以……真想设法取来那册子,亲眼瞧上一眼…… 这说话的艺术,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吏部尚书王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中暗暗叫苦。 他太了解他们这位圣上了。 他们这位圣人行事最是雷厉风行,一旦听到有益建言,必定追问能否落地推行。 李景安这番话又实在在理,他岂会不知底下那些官员是什么样子? 念书时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实际办事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否则也不会出现上一任云朔县县令那等祸事。 他也曾思索过调整考核制度的可能。 只是这考核之法自古沿袭,历经多年沉淀,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即便真要推行改革,也应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招致天下官员的抵触与不满。 更何况,还需顾及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他们最为年轻,心性未定,也最易被风吹草动搅乱心绪。 大梁如今又是崇文轻武,若是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论,那才是因小失大啊…… 王显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小退半步,将自己往那群臣列里再藏了藏。 他忍不住祈祷起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在此时提起这调整考核制度的事情啊……” 王显悄悄瞥了一眼天幕,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这李景安,话说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仅仅只是治理县城而已,难道还靠这些言语上的技巧不成?” 然而不等他念头转完,萧诚御的声音已然清晰地传了过来:“王卿,对于天幕中所言,你有何见解?” 第35章 木白驾着马车在土路上疾驰着。 车轮碾压过有些崩坏的路面,带着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和克制不住的颠簸。 李景安在马车里勉强坐稳了身形。 他身上裹着王族老硬塞来的棉被,整个后背死死的贴在车壁上,十根手指死死的扣着座椅的边缘,关节泛着一层白色。 他双眼紧闭着,喉头连连吞咽,将那时常要滚出喉咙的酸灼感咽了回去。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木白断断续续的汇报声。 “歪脖子村和杏花村的交界处,昨天夜里突然多出一条溪流。” 第48章 “溪水流经两村地界,两边都咬定这水该归自己所有。” “两个村落争执不下,昨个夜里就各自聚集了一大群人,互相动了手。” “死了几个?”李景安问。 “一个,”木白的声音沉了沉,“是杏花村的里正。” “现在杏花村的村民都聚在县衙门口,说是要击鼓鸣冤。” “歪脖子村的人也跟了来,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们那天压根儿没碰着过那个里正。” 李景安闻言,瞳孔一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死了一个里正?这可是大事了。 要知道这村里里正地位可不低。 往往由德高望重者担任,而且个个都是得到县衙正式认可的乡官。 这杏花村的里正,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浮生若梦”开始之前,有过一个关于县城概况的介绍。 寻常时刻他都是直接跳过的,但那一次,他倒是认认真真的看了。 这杏花村的里正,便是在那里出现过。 这人是个铁匠,体格健硕魁梧,有一把子力气。 这人虽谈不上多正直,却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极其的护短。 这样一个人居然死于村民械斗? 那这场面该有多惨烈? “吁——” 木白猛地一勒缰绳,马车立刻在县衙门口刹住来。 李景安刚掀开车帘,便见两拨衣着简陋、衣角还沾着血迹的村民,像下饺子似的跪倒在他的马车周围。 顿时哭喊声连着吵嚷声在这县衙门口乱成一锅粥了。 “大人!大人要为俺们做主啊!俺们里正死得冤啊!” “大人明鉴!那童铁牛明明是自己撞柱子死的,凭啥赖在俺们头上!” “我呸!要不是你们抢咱们村新出的水源,能闹出人命吗!” “就是啊!还自己撞柱子死了!里正分明是被你们推搡的!” “没错!要不是你们这那里推推打打的,里正能出事儿吗!都怪你们!” “杀人偿命!大人!大人你可千万要为俺们做主啊!” “胡说八道!俺们什么时候推搡过你们里正了!那么大的块头搁那,俺们看着就觉得害怕,谁敢靠近!” “就是!还有那水是从俺们村上游下来的,就该是俺们的!” “水源头都在俺们这儿流过,怎么就不是俺们村的!” “哪来的歪理!水落到哪儿就是谁的!这水最后进了咱们村地界,那就是咱们村的祖产!” “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 …… 一连串的争吵砸进李景安耳中,李景安只觉得,那本就因马车颠簸被摇晃的均匀的脑袋,此刻更像被无数把刀搅过一般,乱成一团。 他当即抬手,高声喝止:“停!” “你们两边各出一个能主事的,随本县进县衙细说!” 说完,他在木白的搀扶下,跨过了衙门槛。 两边村里人各自不甘示弱的对瞪了一眼,扭头各自交头接耳了一番后,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县衙门口总算恢复了点平静,两团人一左一右的站着两侧,跟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中间空出了好大一条缝隙。 衙门内也比照着外面的两团人,跪着两个中年男人。 杏花村位置上跪着个鹤发童颜,穿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短打,脑袋上扎着一圈藏青色的抹额。 歪脖子村位置上跪着个身高七尺,体格魁梧的男人。眼睛瞪的滚圆,面膛红的发黑。 唯一相同的,这俩看着,都是知天命的年纪。 李景安在上首坐着,目光掠过着两个人,微微挑了眉。 苦主出了个文士,被告却出了个武将? 这搭配……确定没弄反么? 李景安想着,食指指尖点了下桌面,面容一肃,沉声问道:“都起来说话吧。昨天夜里,你们两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杏花村出的汉子率先起身,拱手道:“回大人的话,昨天夜里,歪脖子村的人想要强占我们村里新生的水源,被村里的孩童发现后,我们的人立刻出现阻止。” “双方僵持不下,故而发生了碰撞。” “混乱之中,童里正惨遭歪脖子村的毒手,丧命了。” 杏花村的汉子话音刚落,那歪脖子村的汉子就瞪着滚圆的眼睛,吼着嚷嚷了起来:“胡说八道!” “回禀大人!那新生的水源原是经由俺们村的地界押进那杏花村的。” “若真要就着地界论起来,也仅仅是下游的一半沾上了他们地界的边边!” “可那杏花村抵死不认,非说那就是他们的水源,想要强占!” “昨天夜里,俺们村的人正常在俺们的地界上取水。哪曾想叫他们杏花村的小丫头片子瞧见了,径直嚷嚷开了。” “那杏花村非说俺们在他们的地界上偷水,这才打了起来。” “至于他们村里的那个里正……” 那汉子顿了顿,眼神一凝,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讥讽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了,眼瞅着沾不着俺们村的便宜,就往那牌坊柱子上一撞,死了!” 李景安诧异的看向那歪脖子树出的汉子。 他倒是没想到,这看似五大三粗,一肚子草莽的汉子居然是个粗中有细的。 说话的条理,竟比那杏花村的文士还清晰些。 如此一来,这杏花村若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还真未必能定得下这桩案子。 杏花村的汉子立刻把头扭向歪脖子树村的一侧,厉声质问道:“你这般说,分明是你们村里不想担当此责任罢了!你可有人证物证?”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双手把臂一抱,冷哼一声,反问道:“你说俺诬陷于你,那你可有人证物证证明呢?” “你!” 李景安狠敲一惊堂木,高声道:“好了!这里说县衙公堂,岂容你等在此争执?” 那两个汉子瞬间收了声,互相怒目而视着,呼吸粗重,俱是一幅互不服气的模样。 李景安看的真切,又问道:“昨天夜里,除了你们两村的人外,可还有外人在场?” “这……” “这……” 两个汉子顿时语塞了。 不管是歪脖子树村还是杏花村,都在那较偏远的地方。 四周不是高山就是深水的,连条像样正经的路都没有,哪里还有个外人肯路过了? 况且昨晚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都是亥时了,仔细一想,除了自己人,还真没有外人看见了。 那杏花村汉子的眼珠子还真骨碌碌的乱喊,歪脖子树村的人就已经率先迈出了一步,瓮声瓮气的道:“回大人的话,俺们歪脖子树村位置偏远,周遭鲜少有外人过来。” “况且俺们昨天打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周遭除了俺们和杏花村的人,就没有外人了!” 他这话话音刚落,那头,杏花村的人就喊了起来:“谁说的!大人,昨儿个,我那侄儿恰好来村里做客。他原就是衙门里的仵作,人品最是贵重。” “他可以作证,童里正正是死于歪脖子树村民的推搡之下!” 李景安惊讶极了,他倒是没想到,这衙门里的仵作居然也被牵连了进去。 李景安立刻看向木白,木白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昨天确实有仵作告了探亲的假,至于是不是那堂上杏花村汉子的侄儿,一时半会儿实在查证不出了。 李景安也都心里有数。 便是查证了那仵作是那堂上杏花村汉子的侄儿,人品如何,心态如何,是否会偏帮都还是个问题。 看来,还是得求助一下面板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眼神一动,摊平在岸上的手掌微微一滑动,游戏界面便顷刻出现在他眼前。 他眼睛一眨,点开了【列陈】。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还未李景安操纵光点,那密密匝匝的光点便迅速扩散开来。 等尘埃落定时,刚好就锁定在了代表“县衙”的核心区域上。 李景安怔忡了一下,这是,系统开始了一定的自动化吗? 但眼下实在来不及细想,他目光上下一扫,快速落在了【仵作 - 陈禾祥】上。 “点开详情。”李景安舔了舔嘴角,喃喃自语。 【陈禾祥:云朔县衙仵作。】 【状态:中立(毫不在意)。】 【家庭:无直系亲属。但有一外戚,常驻于杏花村内,姓名身份性别均不详。】 【背景:仵作世家。】 【特点:贪婪、短时、护短(真假难辨)。】 【备注:仵作世家出身,世袭罔替。亲爹走后,就接替了父亲的位置成为了云朔县仵作。此子极其护短,舌灿莲花,且擅长说谎。听其言论,需细细分辨,且莫被骗。】 第36章 李景安挑了挑眉尾,面上稍显惊讶之色。 第49章 这县衙还真是藏龙卧虎的很,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那杏花村的汉子还在那喋喋不休:“大人,您若是心存疑虑,不妨叫我那侄儿上前分说便是。” “他本就是县衙里的人,说出的话还能有假?” 李景安闻言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若是没看那陈禾祥的介绍前,他尚且还能半信半疑。 如今他却不敢信陈禾祥嘴里吐出的每个字了。 不过,李景安也好奇那人到底会说些什么半真半假来,就挥挥手,示意木白传陈禾祥上来。 陈禾祥被带了上来时,着实吓了李景安一条。 这个人身高不足五尺,满面油光,脸上还长满了疙瘩。 贼眉鼠眼的,端是一幅丑陋的模样。 他似乎喝多了酒尚未醒来,整个人跪也跪不稳当,整个人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都会瘫软在地上。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见状冷哼一声,讥讽道:“你这侄儿醉成这幅样子,只怕亥时酒已经喝上了吧?” 杏花村的汉子闻言,斜睨了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一眼,似笑非笑反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不能是我侄儿既贪杯,又量浅易醉。稍喝些便成了这幅模样?” “强词夺理!”歪脖子树村的男人 “我是不是强词夺理,等他稍醒些不就知道了?何必在这儿急于一时?” 李景安递给木白一个眼神。 木白会意,出去拎了桶水来,径直泼向那喝懵了的陈禾祥。 陈禾祥被冷水激得一个哆嗦,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往前一看—— 正对上李景安那张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被吓了个酒醒。 身子猛地朝后一仰,眼睛瞪的滚圆,失声叫嚷:“我不是家去了么!怎的还见着来这”杀头的县令”了?!” 李景安眼睫不自觉地眨了一下,震惊之余,心里泛出一丝诡异的欢喜来。 他这才上任了多久? 竟意外得了个“杀头县令”的“恶名”来?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有了这么个“恶名”在,至少在短时间内,县衙范围内,再没人敢轻易作乱生事了吧? 县城里的百姓也该能暂且过上一段好日子。 只是,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阴测测的声音落在陈禾祥的耳朵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他一个哆嗦,酒彻底醒了。 陈禾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跪在这公堂之上! 那刚杀了他一批同僚的县太爷正端坐在公堂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陈禾祥被吓了个胆颤儿,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已经连滚带爬的重新跪好了。 整个人五体投地,高呼:“大人!大人!小的冤枉!冤枉啊!” 一时间,堂外围观的两团人都愣住了。 这县太爷似乎什么都没问没干呢,他怎么就先喊上冤枉上了? 莫不是,以前那些压榨人的主意也有他的一份?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下面的陈禾祥,问他冤枉者何处? 陈禾祥刚想要说话,一旁那杏花村的汉子就陡然拔高了音量道:“侄儿!我且问你!昨日亥时,你可曾亲眼瞧见那歪脖子村的人推搡我们村的童里正,导致他死亡了?” “啊?” 陈禾祥懵了,他呆呆地看着那杏花村的汉子,又偷偷觑了眼李景安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 被酒糊了脑筋勉强转了半圈,这才反应了过来。 幼崽似的小手狠狠的拍在地上,发出“啪唧——”的声响。 “可不是哩!大人,小的和小的的舅舅,连同整个杏花村的人昨日那才是真真的遭了那无妄之灾!” “昨日,小的好容易请了探亲假回村里,不料却碰见了那歪脖子树村偷水的事儿。” 陈禾祥说到这儿,重重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不敢隐瞒大人。小的也看过那水了。” “是,确实途径了两个地界,但,到底是咱杏花村占的位置大些。” “论理,就该是杏花村的。但耐不住童里正人好,想着两村坐下来协商一番,若是能一并用了,实在是好事一桩。” “可没想到那歪脖子树村竟然打了个偷偷截流的主意!” 他说到这儿,横眉竖眼的,指着那歪脖子树村汉子的方向,颇有幅义愤填膺的模样。 “昨天竟径直出了手!” “可怜童里正,推搡之间,为了保护村民,就这么死了。” “大人啊!您可千万得为咱们做主啊!”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被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陈禾祥破口大骂:“好你个陈禾祥!原以为你是个好的!” “没想到啊!居然是这么个黑心肝儿的家伙!” “你哪只狗眼看见了!爷爷我给你清理干净!” 他说着,便扬起手,照着陈禾祥等脸就要抽去—— 李景安见状,厉声叫了停:“够了!公堂之上,岂容你等这般放肆!” “若再要闹!不乱对错,先各打二十大板,各自冷静了再继续!”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听了这话,只得将手收了回去,只依旧恶狠狠的瞪着陈禾祥和杏花村的汉子。 李景安看向陈禾祥,问道:“你说童里正是在推搡中去世的,那我问你?那我问你,里正被推搡时,是什么姿势?” 陈禾祥脑袋一歪,装作副努力回忆的模样,迟疑了片刻,才回答道:“那时……那时里正正侧着身子,护着个半大的娃娃。被人猝不及防的从侧边推了一把,脚下一歪,就撞上去了。” “那他伤口在什么位置?形状如何?” “伤……伤口在眉心正中,大概……大概一寸有余,呈不规则状。” “深度如何,可有见骨?” 陈禾祥被问的又些发懵,但还是摇摇头道:“没有。” 李景安眸光一凝,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童里正被人从侧面推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原地旋转了半圈,脑门心儿不偏不倚的刚好撞上了柱子?” 陈禾祥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小的就是这个意思。” “小的明白,这听起来太过儿戏了些。若不是小的亲眼所见,小的也不敢贸然相……” “那你验尸了么?”李景安冷冷的打断了陈禾祥。 陈禾祥愣住了。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么?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舅舅,刚想要点头承认,就听到李景安沉声警告道:“想清楚了再说!” 陈禾祥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谎话瞬间成了真的。 “仅,仅仅是简单查验了一番。” 陈禾祥说到这,顿了一下,立刻抢白道:“可是大人,昨日械斗是小的亲眼所见,推搡亦是如此。” “这都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了,怎么会有变化呢?” 李景安冷哼一声:“陈禾祥,你口口声声称童里正是因为推搡,额头触柱而亡。” “那本县问你,童里正身为铁匠,正值壮年,体格远比常人健硕。” “昨日推搡伤口仅有一寸来长,且不见骨,如何就死了?” “你身为仵作,难不成连这一点都想不通么?” 陈禾祥听着听着脸色变得煞白,额头渗出层细密的冷汗来。 他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他哪里是想不通? 只是昨晚械斗发生的那会儿,他已经喝大了! 出事之后也只是匆匆去看了一眼,便就下了决断。 没想到居然被县太爷戳穿了…… 陈禾祥忍不住半抬起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撇向李景安,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神仙转世?怎么连这层都能想得到? 罢了罢了,小命要紧。 也只能委屈一下舅舅了。 拿定了主意后,陈禾祥猛地磕头道:“大人明察啊!是,是小的一时疏忽了!” “其实,其实小的昨日饮酒过度,神志不清,才,才未曾细细检验……” “小的,小的知错了!万望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小的一定不负大人所托!给出个准确答案来!” 堂上堂下皆是一片寂静。 杏花村的汉子瞪圆了眼睛,几乎是不敢置信的看着陈禾祥,嘴巴半张着,半晌说不出话。 他这个好侄儿这是,翻,翻供了? “你……你……”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脸色倒是好了些,他恶瞪了陈禾祥一眼,转身,朝着李景安拱手道:“大人!俺和俺们村的人都再不敢相信这陈仵作了!” “还请大人帮俺们再找个仵作来剖验,还俺们村人一个清白!”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向陈禾祥,怒道:“陈仵作,你太让本县失望了!本县以为,你最是正直谨慎,没想到还是做了件糊涂事!” 第50章 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又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这案子你既有疏漏在先,又与事关人员有亲眷关系,且先回去避嫌吧。” “童里正的尸身在何处,本县亲自去验!” 陈仵作听了这话,猛地将头抬了起来,和那径直变了脸色都杏花村汉子齐声道:“大人!万万不可!”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上,李景安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大臣们纷纷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那天幕,眼里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验尸?! 一个文臣家的孩子居然会验尸?! 这……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或探究或嘲弄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工部侍郎李唯墉的身上。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目光也落了下来。 他眉头微蹙着,嘴角紧抿,脸上俱是狐疑的神色。 一个文臣家的嫡子,即便是丧母不复尊荣后,也不该去学此等下九流的东西! 可他偏偏就学了。 这李景安,在李家究竟过的什么日子? 此刻的李唯墉心里就跟被打翻了调料似的,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儿。 这小兔崽子……愈发的胡闹了! 他承认,自从发妻过世之后,他再也没看顾过这个孩子,甚至任由继室欺辱。 可他到底是家中的嫡长子啊! 那该有的教育从未纳下过,哪里就教导过他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 这小兔崽子到底是从哪儿来学来! 一片的王显捻须轻笑:“李侍郎果真是家学渊博的很,竟连这等奇巧技艺都有所涉猎。” “难怪能在工部稳占一席之地。” 李唯墉的面色由红转青,最终黑了下去。 他冷哼了一声,连最基本的颜面都不再顾及,径直出列,朝着萧诚御的方向便跪了下去。 绷紧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怒气:“陛下明鉴!微臣家中所藏,解释圣贤经典,大儒注疏,绝无此等奇巧书籍!” “微臣之子于天幕所言,微臣亦有所不知!” “然,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微臣之子做外妄言失行,实乃微臣教子无方!” “微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微臣那不肖子召回京城,严加惩罚!” 萧诚御静默片刻,缓缓开口:“李卿此番实属多虑了。” “朕观令郎所言所行,处处皆有分寸把握,实非那信口开河之辈。” “如今,他既敢应承,也该自有底气。李卿不妨同朕一起静观,看个究竟。” 萧诚御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李卿,朕以为,令郎既有大才,你身为父亲,也当多信任其几分,不是么?” 第37章 灰扑扑的马车悄咪咪的从县衙后门转了出来,驶过城门,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里,木白和李景安面对面的坐着。 木白的目光在李景安苍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后,将一杯半温不烫的水推了过去。 “棺材喜欢什么样的?” 李景安拿杯子的手一顿,抬眼:“问这个做什么?” “回去给你打一个。”木白眼观着鼻,鼻望着口,面不改色的回道。 李景安:“……” 服了这人了! 说了多少次了! 怎么还是老样子! 就不能把关心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吗! 真不知道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别扭个什么劲! 李景安鼓着腮帮,抄起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偏头看向一旁光秃秃的车壁,硬邦邦道:“你钱没了。” 木白哑然,他钱是第一天没的吗?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你不信陈禾祥。” 李景安咧咧嘴,笑得狡黠又讥讽。 那一屋子的豺狼虎豹,谁敢信? 先前的那番震慑,也不过是让他们稍微收敛些罢了,再进一步也是不大可能的。 “你不信他,那你怎么办?你会验尸?” 李景安摇摇头,捧着茶碗,小抿了一口。 干燥的唇立刻变得湿漉漉的,透出股几近透明的粉色。 “我不会啊!”李景安脑袋一歪,回得无比理直气壮。 木白一愣,眼里泛起了几分探究。 不会?那他怎么还敢答应的这么干脆? 李景安眼睫一眨,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但我能看得出,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因为撞柱死的!” 木白眼角的皮肤一跳,眼皮朝上一抬,问道:“怎么说?” 李景安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茶杯,竖起右手食指晃了晃:“秘密。” “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便开始缓缓减速了,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的挑起一个角,陈禾祥把脑袋伸了进来,脸上堆着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的道:“大人,杏花村到了。” 李景安立刻收起了笑脸,变得严肃起来。 他理了理衣襟,冷淡的“嗯”了一声,和木白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这村子倒是村如其名,家家户户的门前后院都栽满了杏花树。 这会儿恰好是花季,如云似霞杏花缀满枝头,似一团团轻柔云朵,遮住屋檐青瓦,好不漂亮。 村口不远处,靠着另一个村落的路中央,果然蜿蜒着一条浅溪。 水流细缓,水质却浑浊,好似携带了大量细腻的泥沙,冲刷着两边的土壤。 李景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下生出些纳闷来。 若是突然分化出来的新水源,怎么会带有如此大量的泥沙? 他抬起腿来,刚想要走过去看看,就听到停好车后走过来的陈禾祥道:“大人。童里正的尸首就停放在村口的耳房里面。” “您要现在就去看看么?还是,再休息一下?” 李景安闻言,立刻收回了要迈出去脚,转身,走向村口那唯一一间房子。 “木白跟上。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 村口耳房。 李景安刚一推开门,就被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浓烈恶臭呛的窒息。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眼里立刻蒸腾起一层浅浅的水雾。 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一股酸水混着点甜腥气,直接立刻冲到了喉口。 木白见状,赶紧环过李景安的腰将他带进怀里。 细密的颤抖隔着布料映入他的身体,木白眉头一皱,几乎立刻将人打横抱离了地面,一个旋身,将他面朝着村口放了下去。 李景安愣了一下,眼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浅红:“木白!” “你在害怕。”木白沉声道,手却还扶着李景安的侧腰,似乎生怕他会摔倒。 李景安哽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恼火来。 他那哪里是害怕? 那分明是身体承受不住那几乎能将人逼到窒息的恶臭下所产生的本能反应好吗! 李景安气鼓鼓的拍掉木白的手臂,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后,扭头重新进了耳房。 童铁牛的尸体被放在耳房唯一一张高桌上。 身上被一层淡黄色的粗麻黄布盖着,只露出额头和手来。 额头的正中有一条很浅的伤痕,创口边缘平整,周围的皮肉不见红肿,更没有向外翻卷的痕迹。 李景安悄咪咪的垫起脚尖,虚眯着眼睛看向伤口的中心。 那道被划开的伤口中,干瘪的油脂下,暗红色的肌理清晰可见。 “呵呵……”李景安被气笑了。 看呐,这就是太守重新聘来的好吏。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确实个顶个的牛。 一个仅仅只是蹭破了皮的伤口就能导致人死亡? 这陈禾祥,是打定了主意,全县上下只他一个仵作,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再无人敢辩驳了吧? 李景安冷笑了一声,转而对木白道:“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培养出第二个仵作?” 木白愣了一下,诚实的摇了摇头:“不可能。” 李景安:“……” 怎么不可能了? 他还就不信了,等他回去,立刻就去刷【才征】! 他现在富裕的很,指定能招揽回来一个更出色的仵作人才! 李景安磨了磨牙,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怒气,将视线放回到童铁牛的尸体上。 不管怎么说,人死了都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不是因为额头上的伤口,又能是因为什么呢? 李景安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同样露出的手上。 只是那双手的手心被嚯开个绿豆长粉丝细的长条口子。 伤口处高高的肿起,连带着周遭的皮肤都一道儿肿胀了起来。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溃烂,暗黄色的脓液顺着伤口往下淌,打湿了一些垫着的布料。 第51章 那布料又被肿胀不堪的双手死死地遮挡住,若不仔细看,丝毫察觉不到。 李景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口,怎么有点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垂下眼睫,刚想要扒拉扒拉自己的记忆,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宋老六!你他娘的别太过分!非得逼着俺抽你是吗!” “抽啊!你但凡是条汉子就赶紧动手!也好让县太爷瞧瞧!这推搡之下,到底能不能死人!” “都说了!那童铁牛的死跟俺们没关系!” “那可不一定!那杀人犯还会承认自己杀了人不成?” “你——” 李景安叹了口气,转身出了耳房。 耳房外的争执声瞬间戛然而止。 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团人齐刷刷的看向李景安,眼里满是好奇和畏惧。 更有胆子小的,自觉的缩到汉子们的身后,歪着个脑袋看了过来。 歪脖树子村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眼巴巴道:“县太爷,您瞧也瞧了,看也看了的,能给俺们个痛快了么?” 李景安没说话,而是看向杏花村村民的位置。 那陈禾详就混迹在杏花村的人群之中,大半个身子都躲在汉子们的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张望。 满是疙瘩的脸上写满了心虚和害怕。 他见李景安看了过来,身体猛地一战,立刻就要扭头就跑。 李景安见状,哪里还能忍得住? 冷哼了一声,径直喊道:“陈禾详,本县再给你一次机会,进去验尸。” 陈禾详被点了名,逃跑的身子顿时一僵,面皮一紧,露出个菜色来。 “陈禾祥?”李景安又喊了一声,“躲什么呢?” 陈禾祥认命闭上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磨磨蹭蹭的从杏花村的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硬着头皮,重新钻回了那充满恶臭的屋内。 大约一盏茶功夫,他才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脸上青白交加的,很是难看。 他颤颤巍巍的走到李景安面前,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额头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李景安垂眸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清楚了?” “还是因为额头上的伤口而亡的吗?” 陈禾详哆哆嗦嗦地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大大大……大人饶命啊!” “是,是小人之前查验不周,看……看错了!” “童里正他……他根本不是死于撞柱,而是……而是手上那坏疽恶症啊!” 此话一落,顿时在杏花村内引起一片喧哗。 “坏疽?怎么可能?童老哥平日里对手比对自个儿的命还看重!这么个连油皮都舍不得蹭破一块的人,怎么可能任由上头出现了坏疽?” “就是!铁牛哥最是仔细!他常说要靠这双手吃饭养家,每次干完活,手啊,工具啊,都得用皂角水洗上三遍!” “陈禾祥!你是不是拿了那歪脖子树村的人的好处了!挨千刀的,竟敢编排出这样的瞎话来!” 歪脖子树村的人一听这话,立刻骂了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陈禾详可是和县太爷一道儿来的!俺们可是跟你们一道来的!这路上连面都没见着,哪有的机会?” “自己人说句实话就这么忍受不住了?可见都是黑心肝的,说不定童铁牛的死还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哩!” “就是!不是说铁牛爱洗手么!谁知道你们往水里下了什么?早听说你们不服铁牛了,想把铁牛给换了却一直没找到个机会。现下做出什么腌臜事也未可知!” 杏花村的汉子们顿时涨红了脸,瞪着眼就要挥着拳头冲上去。 木白赶紧飞身上前,拦下了那挥拳要上的汉子。 李景安却从这听出了关键。 这童铁牛似乎是极其看重自己这双吃饭的手? 还有用水反复洗工具的习惯? 童铁牛手上的伤口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闪过。 李景安眼前一亮。 他想起来了! 那个长度和细度,不恰恰和他做饭时不慎用刀拉出的口子一模一样么? 那有没有可能,他在最后一次清洗工具的时候,用的水不够洁净,又不小心割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这样一个汉子,若是大一些的伤口断断没有完全不顾的道理。 可偏偏是这么个细小的,若不注意,还真察觉不出来。 这么想着,李景安忽然提高了音量,厉声压下现场的混乱。 “都静一静!” “本县问你们,童里正上次清洗工具,是什么时候?” 人群安静了一瞬,面面相觑着,眼里尽是茫然。 最后一次清洗工具是什么时候? 这谁能知道啊? 他们又不日日和里正同吃同睡的…… 这似乎,应该问嫂子吧? 众人迟疑着朝后看了去。 李景安顺势望过去,却发现那里站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正半低着个头,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嘴里不知道在喃喃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刚想要开口喊人—— 谁知那妇人竟猛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歪倒在身旁的妇人身上。 手指颤抖着指向村外那条浑浊的溪流道:“水!是水的问题!” “做天!就在昨天!他还说那新出的水凉,淬火正好,就把新打的一批镰刀都拿去那儿洗了。” “回来之后就说手上不小心划了个口子,当时也没在意……谁想到、谁想到就……” 第38章 那妇人的这番话,仿佛是一块落进了滚水锅里的石子儿,顿时招来了一片驳斥。 “胡咧咧个啥呢!” 歪脖树村一个粗黑的汉子率先让让利起来,蒲扇似的大手一挥,眼睛滚圆的一瞪,半个胸膛便挺了出去。 “当俺们傻子呢,是吧!这溪虽说不多见,可谁不知道这是山上下来的雪水?” “是老天爷赏赐的东西!这玩意儿能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人立刻帮腔道:“就是啊,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用着过来的么?偏就这次你男人出事儿了,你就赖上这水了?” 杏花村的人也都蹙起了眉头,看着妇人的眼里满是不赞同。 他们虽不好落了妇人的面子,可心底里却也是极认同那歪脖子树村人的说法的。 这水又不是第一次来了,那次出事过了? 偏就这一次,就是水的问题了? 是,里正死了,大家都伤心。 可,也不能无端去诬陷老天爷的赏赐吧? 扶着妇人的老大娘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劝道:“铁牛家的。大娘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可,话不是这说的啊……” “这水要是不干净,哪里的水能干净?难不成是龙王的口水么?” 妇人依在大娘的身上,枯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景安,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铁牛就是因为这水走的……” “大人,您信我,信我啊……” 李景安越是往下听,越是觉得心冷的厉害。 他猛地想起那水下的浑浊泥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水流来的方向。 绵连的群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植被,山顶是皑皑白雪,被太阳斜斜一照,反射出有些炫目的光。 他慢慢收回目光,眼神逐一扫过这里,还在争执不休的汉子们。 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又或者是热的。 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们竟都换上了夏布褂子,额角眉梢还挂着粒粒分明的汗珠儿。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进了肚子里,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窜了起来。 “别吵了!”李景安厉声喝止了这场争执。 他似乎有些急躁,脸上时常挂着的浅笑消失了,只余下一层冷硬。 眉尾微微扬起,眼里的光,连语气都染上了几分急迫。 “本县问你们,近日里可曾有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的地方?” 大家伙儿被他问的一愣,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对劲的地方? 有!海了去了! 那山上的树木忽然开始疯长,平日里这个节点渴的狠的河道窜出了一截水流,还有这头顶的太阳—— 烈得跟夏天才有的一模一样! 那个在县衙里做了歪脖子村代表的汉子站了出来,“回大人,确实是有些不对劲。” “山上的树长得忒好了些,头顶的太阳也比往年的大。” “脸上带着山上的雪帽子,好像也化了不少……” 第52章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彻底坠入了谷底,连带着最后一丝的侥幸都被浇灭了。 他那先前不方便说出口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天确实不对,太热了。 山上的积雪被异常的温度烤化了,雪水冲刷着山林,裹挟着泥沙、腐植,乃至病毒、细菌汇入溪水,蜿蜒而下。 再在山脚分流,一部分继续汇入江河,一部分则落在里这新生的小溪之中。 这样的水体,若是煮开了尚且还好些,可一旦碰到了生水…… 不等李细思后果,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痛苦不堪, 大家伙儿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一下,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只见杏花村的一个年轻后生正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进自己的肚子里,发出一声接着一声哀嚎。 他的肤色蜡黄,皮肤不断地战栗着,好似下面有无数小虫子在蛄蛹。 他忽然仰起脖子,好似被痛狠狠地蛰了一下,再猛地一低头,哇的一下,呕了出来。 酸腐味瞬间蔓延开,熏得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刚想过去看看,那些退避开的人就忽然都变了脸色。 紧接着捂住自己的肚子开始痛苦地哀嚎起来。 有些岁数轻挨不住痛的,竟都趴在地上打起了滚。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村口,瞬间乱成一锅粥了。 木白立刻将李景安挡在了身后,皱着眉,警惕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心也沉了下去。 这画面,怎么跟年前清水县爆发的时疫如此的相似?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疾风。 他面色铁青,双眸死死地盯着那天幕,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 时疫! 这云朔县中,爆发了时疫! “陈卿!”萧诚御冷声喊道。 被点了名的太医令陈奉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臣,臣在!” 他那一张老脸此刻已然惨白的如同刚糊上窗的宣纸。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带着官袍下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他哪儿能看不出那是时疫? 可,去年那清水县才刚爆发过一阵,太医院如今人手早已不足,哪里能撑得住再去一趟? 如今,怕是要向民间求助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刚想着要怎么和圣人回禀此事,便听到萧诚御道:“朕命你太医院即刻抽调精干人手,筹备所有可能需用的药材丹散,拟定防疫章程,以最快速度赶赴云朔县!不得有误!” “倘若人手不足,或缺医少药。可向民间增购。” 陈奉瞬间松了口气,有了圣人这话,他何愁人手药品不足? 当下心中大安,拱手道:“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竭尽所能!” 萧诚御“嗯”了一声,目光却已然转向了赵文博。 赵文博早在萧诚御开口时自发的站了出来。 他垂手躬身,脑中却已然飞速的盘算起国库的各项账目来,心中着实捏了一把汗。 国库不丰啊……这,万一凑不够…… 赵文博打了个寒颤,几乎不敢往下细想。 “赵卿。”萧诚御的声音宛如催命符一般,落入了赵文博的耳朵里,“即刻拨发赈灾银,不,先拨防疫专银。数目……” 他略一沉吟,语气忽得慢了下去:“以国库存银为准,拨二十分之一。务必尽快送至云朔县。” 赵文博瞬间松了口气。 圣人这话,倒是给他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臣即刻去办,绝不敢有误!” 萧诚御点了点头,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子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有了这些安排,再加上李景安又是个聪明的,定能一一当当的将时疫困境渡过了吧? 可下一秒,柳将军忽然从殿外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文博见状,刚放下去的心又陡然被提了起来。 这国库空虚,又刚拨了一笔赈灾防疫的银两,若此时再起战事,怕是国库将被彻底耗空呐! 柳将军一撩衣袍,径直跪了下去,沉声抱拳道:“启禀陛下!臣刚接到边军急报,云朔县外不知何时起,蒙上了一层极厚的诡谲雾气,浓密异常,难以视物。” “更奇的是,此雾……竟只能出,不能进!” “所有试图进入雾区的兵士民夫,皆如撞鬼打墙,无论如何绕行,最终都会回到原处!” “救援人马和物资,恐怕……难以送达!” —— 云朔县,杏花村。 面对着这几乎乱成一锅粥的场景,李景安的一双眸子却沉静如水。 他轻轻避开木白的庇护,径直走到最近的汉子身边站定, 目光落在他刚呕吐出的秽物上。 那里面除了酸水和大量未被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外,还有大量密密匝匝的气泡。 那气泡整体呈灰白色,个头却很小,连绵成一片,仔细看着,端是副骇人的模样。 李景安的身子晃了晃,手指扯住衣袖,这才将力道放到腰部站的更稳当了些。 他略一皱眉,看着那些气泡陷入了沉思。 是细菌?还是病毒? 他现在急需一本病理表象与原理相关的书籍。 站在那汉子身侧的妇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子,一边慌乱无章的拍打着汉子的后背一边焦急的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到底咋了?” “大人,大人您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景安被这有些慌乱的话搅乱了思路,他索性不在想了,看着那在地上不断打滚的汉子,略微沉吟了一下,问出了最关心的话来。 “你们可曾生饮过外头那条溪流的水?” 那汉子闻言艰难地点点头,气若游丝:“渴、渴急了……喝、喝过几口……那水凉快……” 一旁慌得几乎六神无主的妇人也哭哭啼啼的道:“自打那溪水来了之后……俺们平日吃水洗衣都是去那儿挑啊!” “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谁还没对着溪流直接喝过几口?” “县尊大人,您问这个,是是信了铁牛家的话……真觉得是那水……那水真的有问题?” ————————!!———————— 申请通过啦,明天可以v了,倒v倒v倒v[让我康康]从18章开始的,倒v入v时间是凌晨4点,前面还没看过的宝宝得稍微辛苦看一下下了。 9.4-9.7的更新时间会稍微调整一下,4/5不变哒,12号楼更新——6需要调整到凌晨1点——7是晚上23点30以后更新,保底6k,这边尽量保证一个完整的点出来,谢谢宝宝们一路支持到现在,爱你们[加油][加油][加油] 第39章 “瞎扯淡个什么!” 她这边才话音刚落,不远处那个还好端端的汉子就满嘴胡吣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自打这水来了之后,俺们谁没来这喝上过几口?咋俺就没病呢?” “对哇!要真是水有问题,俺现在也不能好好的站在这儿哇!” 那妇人被呛得脸色发白,身子不自觉地向心蜷缩了一下。 耷拉在汉子背上的手捏了捏,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向李景安,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几个字来。 “大,大人……您看……” “都别吵了!”李景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眸光锐利的扫过那群明明身子康健,却在这个时候还咄咄逼人的村民们,沉声呵斥道,“出了事就该好好的找找缘由,而不是在这儿一味的否认!” “本县且问你们,你们这些腹痛难耐的,可都曾生饮过那溪里的水?” 原先还在呛人的汉子们一见李景安冷了脸就都纷纷怂了,低着个头来,用脚踢了踢再地上打滚的同伴,问:“大人问你话呢,那水你喝生的来?” 地下打着滚的人纷纷点头,面色痛苦的认了。 “喝……喝了。嗬嗬嗬……那水,凉快,俺,俺热……” “俺,俺都是习惯喝,喝凉水的……那水,水看着清澈啊……” “俺也一样……俺直接喝了那个水……”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径直对上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汉子的眼睛,问道:“那你呢?你生饮过吗?” 那汉子摇摇头:“俺没那习惯!俺婆娘说了,这水是天生地养的,虽说看着干净,给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古怪?必须得煮熟了才能喝。” 他顿了顿,黑乎乎的脸骤得一红,自然垂落的手不知怎的,别扭的捏上了衣角,还搓了搓。 “俺虽然觉得麻烦,但也觉得俺婆娘说的在理。况且俺家一直是俺婆娘当家,就这么来了。” 其他还能好好站着的人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家也都是个爱干净的婆娘的,不得万不得已,根本不可能喝这直接从水渠里拎出来的水。 第53章 李景安眸光闪了闪,划过一丝了然。 他原先的揣测都是对的。 这山上下来的溪水看着是清澈冷冽,实则有大量的病毒和细菌。 落在伤口上,就会引发溃烂,导致坏疽恶症。 落进人的肚子里,就成了如今这幅两个村子同时爆发的大规模细菌性肠胃炎。 这虽然称不上是时疫,却依然是叫人头疼的厉害。 李景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心头仿佛是压着块巨石,闷得发慌。 要知道,这细菌不仅仅会引发肚痛、腹泻、呕吐、高热这些表征,它更是会直接在肠道内大量繁殖,并且通过粪便排出体外。 而这些粪便便是比那水更强一些的病原体。 一旦处置不当,污物渗入土中、再混入水源。 或是招来蝇虫四处飞散,这病情便如暗火燎原,再难遏制。 到那时,恐怕不止眼前这几人腹痛打滚,而是两个村子,老幼妇孺,皆难幸免了。 可这是是云朔县,连基础的温饱都还没解决呢,哪里就知道什么防传染的道理呢? 他自然是可以直接把这病当做时疫处理,可这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要知道许多病是生是死,不完全取决于病情的发展,更是取决于能不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关。 恐慌情绪一旦成了气候,难保不会影响到这些病人的生病状况。 李景安抿了抿唇,他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呢? 那些还能安稳站着的汉子和妇人们都在偷觑着李景安。 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眉心也跟着逐渐皱起后,不由得发了慌。 县太爷这是在为难什么? 莫不是他们这病不是病,而是疫? 大家伙想到这儿,不由得脸色骤白,连说话的声都多了几分颤动。 “大大大,大人,您倒是说话啊。” “对啊对啊,您这一言不发的,俺们这心里慌啊……” “大人,这到底是啥情况啊……您要是知道,给俺们一个准信啊……” 歪脖子树村那个站上衙堂的汉子见状,一咬牙站了出来,大声道:“大人,是病是疫,您给俺们一句准话。俺们也好有个应对!” 这话一出,四周的焦急的询问瞬间没了声息。 大家都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那汉子,眼里写满了恐慌。 李景安也恰巧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刚巧听到了这话。 眼神一扫,见众人具是副被吓着了样子,无奈笑了。 他这边还想着怎么解释才能不生发出恐慌的情绪,那边,倒是被人直接捅破了。 李景安没好气的瞪了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一眼,先下了结论。 “诸位放心,这不算是疫。”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不是时疫就好,不是时疫就好。 那就还有的治—— “但,也未必不会发展成时疫。”李景安话锋一转。 大家伙这才刚松下的气瞬间又提了上去。 眼睛圆瞪着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县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原不是时疫,但能发展成时疫? 这这这…… 那他们还怎么防?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眼神闪了闪。 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来,拱手抱拳,将腰弯到了最低。 “恳请大人为俺们指点迷津。” “起来吧。”李景安道,“为你们答疑解惑,也是本县的职责所在,谈不上恳请。” 他顿了顿,指向那条乍一看清澈无比,实际却带着泥沙的溪流:“你们看这水,像不像把米淘腾干净后的滤下的最后一遍水?” 村民们下意识地点头,那溪水确实有点子这个意思。 看着清澈,实际上带着点淡淡的乳白色。 里头也能看见些泥沙,不过都还瞧着也干净的很。 最重要的是那味道,也似米汤一般,干冽清甜。 李景安问:“那你们会喝未经煮沸的最后一浇米汤吗?” 这…… 大家伙一听这话,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米汤是个好东西。 可米却是从地里打的,又经历了晾晒、脱壳,外面还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脏东西哩。 这样的洗米水,若不是彻底煮沸了,不然谁敢喝啊? 李景安一直在观察着大家伙儿的表情。 见众人都露出了副抗拒的模样之后,点了点头。 “这溪水呢,就好似那锅淘米水。里头藏着无数我们眼睛看得见、看不见的小东西。” “那淘米水你们不敢直接喝,怎么轮到了溪水,你们就敢了呢?” “那能一样吗?”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那淘米水之前也不是没见人喝过,不也是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吗?怎么落到了溪水头上,就不一样了?俺们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不好骗的很。” 李景安看向那道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里站着好一些人,他们个挨着个的,乍一看,还真搜不出方才说话的是谁来。 好在李景安也没有抱着要把人揪出来的念头,只是肃了肃面容,认真道:“因为只是这溪水只是表面上看着和淘米水像罢了。” “可这溪水里头的脏东西,却跟那馊了的饭菜里会长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们若是吃了那馊了的饭菜,还能像正常人一般,好好地站着么?” 大家伙一听这话,都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这馊了的饭菜他们可都是吃过的。 哪个吃了不都是上吐下泻,仿佛被折腾了半条命去? “那你们再看看你们这些病了的同伴,症状可类似?” 他们犹豫着看向那些已经缓和了些的同伴。 个个都气息虚弱,面色惨白,藏在夏布褂子下的肚子还发出一串串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还真和吃了馊了的饭菜一模一样! 大家伙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底里蹭的一下升腾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惧来。 这水里有能致病的脏东西?! 天呐,那他们之前还用了那水洗衣服做饭,那岂不是他们也……沾上了这种脏东西了?! 一瞬间,大家伙儿都觉得浑身刺挠的厉害,好似有亿万只小虫子在身上乱爬一样,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去,连肚子也跟着不舒服了起来。 李景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眼神一暗,心底腾起一股子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只不过是解释的稍微跌宕了些,个个便都跟能感同身受了似的,自发的病了。 李景安叹了口气,“倒也不必如此惊慌。这脏东西呢,也有自己的克星。” “那便是高温。” “你们这些现如今能好好站在这儿的,不都是家里习惯把水烧开了再喝么?” “滚水一煮,什么‘脏东西都被烫死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一位妇人哆哆嗦嗦的开了口:“可,俺们浆洗衣服也都是用的那溪里的水哇……那水也没见着谁会去加热……” “里正死的那么惨,万一俺们,俺们也……” 她说不出话了,那泪珠子就跟了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簌簌从眼眶滚落。 李景安一看这架势,顿觉头大。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眉心,道:“脏东西若是想害人,得有个进到人身体里的口子。” “里正在洗工具时弄伤了手,这才给了那些脏东西可乘之机。” “你们只是浆洗了衣服,身子却没有口子,自然不会有事。” “即便有所担心,你们上次浆洗是什么时候了?如今可出了事?” “童里正从被那脏东西侵入到死,还不到三天。” 这话一出,那哭着的夫人瞬间哭不出来了。 是啊!里正从被割伤了手到走了才仅短短两日的功夫。 而她们这帮子妇人浆洗那衣服都已经七八天前的事情了! 若是要出事,早便出了,哪里还能等到现在了? “那、那这脏东西咋还会传人咧?”最初反驳的那个黑脸汉子捂着肚子,语气已经软了下来,“照大人您这么说的,又不是时疫,自个儿好了,不就好了么?” 李景安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问得好!” “这病本身确实不构成时疫!可架不住脏东西一旦落入了体内,若不得到及时的治疗,便是杀不死的。” “它随着排泄物再次流入到你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 “若不小心污染了水源、吃食,或者沾在手上没洗干净就拿东西吃,脏东西不就又进了别人的肚子?” “这周而反复的,不就成了疫了?” 村民们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们齐刷刷的看向那条曾经争夺不休的溪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第54章 争水?这争的哪里是水了,分明是活生生的催命符啊! 杏花村和歪脖子村的人们面面相觑着。 先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层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协同求生的决心。 那歪脖子村的汉子重重一拍大腿,朝着李景安躬身道:“大人!多的话俺们这帮粗人听不懂也想不明白!” “俺们就知道,经过您这么一说,大家伙也都听明白了,心里头不慌了。” 那杏花村的汉子也跟着点了点头:“只是光知晓了还是不够,小的敢问大人,可有应对办法?” “小的和这歪脖树村的也未曾经历过这些。这事发突然,若大人有良方赈疫,小的必定组织人手,一一照办,不敢耽误。” “对!听大人的!”众人闻言,也都点头,纷纷附和。 李景安逐一看到围聚过来的两团人,见每个人的眼底都盛着坚定而非恐慌和畏惧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竖起一根纤瘦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指来。 “第一,那村口的溪水是断断不能再取用了。” “需得在醒目的位置立上牌子,再着人看顾着,以防些仍旧心存有侥幸的人再去以身犯险。” 那杏花村的汉子和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对视一眼,立刻将分工拍了下来。 “俺们歪脖子树村就在山脚,上头的那截俺们盯着。” “你只管放心吧,俺们村里人讲究的很,一旦知道这个事情,断不会再用那水了。” “至于别的,他们自会盯着,不敢再乱来。” “成,那下面这段就交给我们杏花村了。” “我自是放心你们的。你们也可以放心我们。这病主要的病人都在我们村里,我们自会更加小心谨慎些。” 二人说完,对视一眼,皆是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 扭头,不再对望了。 李景安笑了笑,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所有已经出现呕吐、腹痛、发热症状的人,立刻集中到村中通风宽敞处,与未发病之人隔开。” “所用衣物器具,务必用滚水烫过煮过。确保不会再有脏东西存活。” “排泄之物,也必须深埋在远离水源和人烟的地方处。” “这……”杏花村的汉子眉头微微一簇。 他扭头看过自己身后的人群,面露为难之色。 他们这杏花村和寻常的村落不大一样,这一对对的,皆是鸳鸯。当年山洪那么大的灾难也没能将他们隔开,如今还算不上时疫,只怕是很难隔开…… “大人,既不是疫,不如就……” “隔开!”扶着自家男人的妇人猛地打断了那杏花村汉子的话,“只要当家的能好得快些,俺们愿意隔开!” 杏花村的汉子听了这话,连山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却也没再说什么了。 他朝着李景安拱了拱手道:“是,小的这就安排人去做。” 李景安点了点头,没深思这其中的问题,只继续道:“隔开的事情,你们只按照你们村的情况来弄即可。” “至于深埋的地方,需得合适。你们且先选择,若是不合适,我自会着人来帮你们。” 李景安说着,转而看向木白,还未开口,木白便道:“我回县衙,将大夫和药材带来,再顺路去趟王家村。”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还得是木白,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思。 他笑眯眯的碰了下木白的小牧这,这才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眼下最紧要的——立刻去找干净的水源。” “打深井,或者去远离这片山水的上游寻活水。” “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谁敢再喝一口生水,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两团人齐刷刷的点头,面上均是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似如果不照着李景安的话来办,下一刻便会落入那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景安见他们这样,赶紧安抚道:“虽说这病症来的太快太急,可到底不是什么大事。” “各位无需如此,只放平了心态应对即可。”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连连点头:“旁的俺们都能干,只是这寻找水源实在是难了。” “俺们这边的村子都是吃山上流下来的水长大的。” 李景安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瞄了一眼正熠熠生辉的【玄市】。 或许,他能在一次好运附体,从那书籍里买到本和寻水相关的书来? 李景安这么想着,道:“既如此,且先去办你们能办的吧。” “至于寻找水源的事,待本县再寻思寻思。或许,本县能有法子。”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泄了口气,当即应了,各自忙碌不提。 一时间,原本还被乌压压围着的村口瞬间散开了。 各人或是寻找着能安置病人的空屋、荫蔽处,或者寻找能抬起动弹不得的病人的木板,或是组织着去拿那些人家的工具、衣物。 原本空阔的村口,呼喝声、脚步声、哀吟声交织一片,煞是热闹。 趁着这片纷乱的当口,木白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李景安的手腕,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李景安正垂眸沉思着如何从面板里找到那掘井的法子,被这么一拽,脚下一踉跄,半栽进木白的怀里。 思路瞬间被打断了,他没好气的抬起头,凶巴巴问:“干什么?” 木白虚环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办吗?” 事? 李景安眼睫一垂,陷入了沉思。 好半晌,他才摇摇头,无比诚恳的道:“没了。” 调度大夫、筹措药材、分派人手……紧急的事项似乎都已安排出去。 还能有什么事要安排的? 木白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眸色瞬间变得又黑又深,隐隐压着一股火气。 是了,救治时疫所需的大夫、药材、人手,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可他自己的事呢? 就半点没想过? 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要怎么扛得住在这疫病横行第一线的劳心劳力? 更何况,他还提及要寻摸新的水源…… 他莫非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连堪舆找水、掘井挖渠这等事也都无师自通了? 他需要一个精通掘井的工匠! 而这样的人,县里恰巧有一个。 木白深吸一口气:“你要工匠吗?” “不需要。”李景安想也不想拒绝了。 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工匠?他需要啊!太需要了! 前提是有的话。 可这云朔县什么情况,他还能不清楚? 哪里有这种懂掘井的工匠? 县里那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真请了来,还得好生伺候着,那还不如自己上呢。 李景安扫了一眼木白,见他一幅生气的样子,便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木白直接笑了。 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不会是指,把自己的心血熬干吧? 是,他或许真能研究出法子来。 可等法子研究出来了,他也该虚脱了吧? 木白被李景安的话气的心肝儿疼,肚子里好似有一团邪火在横冲直撞,想要寻个地方发泄出来。 但木白忍住了,他心里清楚,李景安绝不是个发火的对象。 虽接触的时间不多,可他也深知这李景安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一个人。 若是惹急了,还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木白咽了口口水,刚想说点什么,李景安却忽然睁大了眼睛,道:“哦对了,你来时看看有没有石块。” “石块?”木白一愣。 “对。”李景安笑的神秘兮兮,“你只管带来,我自有用处。” 第40章 木白前脚刚走,李景安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往一间空屋里一钻,还顺手拴上了门栓。 支撑着身体的那股子立起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一般,脊骨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脚下一个踉跄,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额角不偏不倚的磕在了桌腿,落下个碗大的青紫色痕迹。 他无奈的苦笑。 到底是让木白说准了。 熬了这么长时间,他这个破身体也终于抵达生理的极限了…… 李景安叹了口气,他只觉得自己的眼前有好多星星在跳动,视野也跟着忽明忽暗的,好似随时都会熄灭的灯火。 李景安颤颤巍巍的取出一只小瓷瓶来。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他倒出一粒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喉口艰难的上下一滑,才将这黄豆大的药丸彻底咽了下去。 药丸甫一落地,李景安便觉得精神好了些。 第55章 手脚有了气力,眼前的金星消失了,视线也恢复了清明。 ……不愧是系统出品,当真是神乎其神。 可惜了,那昏睡的时间太长,还不知道要吓着了多少人呢! 李景安苦笑了一下,又连倒了三颗咽下,这才将瓶子收了回去。 外面的吵嚷和呻吟声还在响着,李景安扶着桌面站了起来,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顺道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水看着清楚干净,实则里面飘满了各种细小的白色条状物。 李景安无奈极了,他们平日里就喝这个?也忒脏了些吧……怪道是容易中招呢。 算了,别的以后再说,先把那干净的水源找到吧! 李景安这么想着,将目光放在了头顶的游戏面板上。 眼前的游戏面板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过数值较之于开始都有了不少的长进。 李景安兴致缺缺的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后,便将目光放在了右侧的那一列上。 云朔县的底子太薄弱了,大夫所会的,不过是那几种常见的病症,对于这种大面积的感染,恐怕束手无策。 他得在这片【玄市】里找一找,万一就有能用上的药物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玄市】。 光晕散去,界面展开。 今日商品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寒酸,孤零零躺在货架上: 【救命药:青霉素(粉末,可溶于水)】(限量:10)——铜钱:10 【常见食物包】(限量:1)——铜钱:3 【特殊技能修习手册】(限量:0)——铜钱:0 【简易图纸:辘轳】(限量:10)——铜钱:10 李景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还软塌塌的身子立刻就坐正坐直了。 青霉素粉末?! 针对性给药啊?! 买了! 李景安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点击了购买键。 光幕微闪,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小包凭空跌落,被他一把捞住。解开系绳,十包用粗麻纸叠的四四方方的小纸包静静躺在里面,附着一张小纸条: 【青霉素(粉末,可溶于水)】 【用法:投资于饮用水中。】 【效用:应对细菌性感染导致的发热、呕吐等现象。】 【警告:会引起过敏性反应,使用前请务必少量试验!】 李景安看着那张纸条,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 有了这个,即便县里的大夫应对不了,即便药材不够,他也能尽最大的可能让这些村民们恢复健康! 李景安又看向【简易图纸:辘轳】。 他隐约记得,这是挖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道具? 李景安将药粉收好,点了进去。 【简易图纸:辘轳】 【介绍:最核心的机械工具。安装在井口的一个转轴装置,通过摇动其上的手柄,可以用绳索轻松地将重物从深井中提上来或送下去,极大地节省了人力。】 李景安抿了抿唇,是类似于绞盘一样的存在,但比绞盘省力不少。 他回忆起村口得病的人们,几乎大半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 剩下的,不是妇孺老者,便是些体格瘦弱的汉子们。 若是论力气,确实要弱上一些。 看来,也是个必买品了。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了看陡然少了一截的【铜钱点】,虽说有些肉疼的厉害,但还是买了下来。 一张图纸凭空出现,轻飘飘的落在他的手心里。 李景安只虚虚看了一眼,确定名头无误之后,便急匆匆的收了起来。 工具有了,会掘井的人变成了至关重要的存在。 李景安晃了晃脑袋,退出了【玄市】。 悬着的手腕往下压低了半寸,苍白的指腹落在了【才征】上。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眼前展开的,还是原来那副死样。 一列纵向排布的长长名单,但名单之上,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被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翻滚的浓重灰雾所笼罩。 最顶端的三个位置的中央,那层笼罩其上的浓雾开始左右扭动、上下翻涌。 最终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彻底露出了被掩盖的真容。 【刘三笠】——曾为工部大匠,技艺登峰造极,因故遭贬,流落云朔县歪脖子树村。 紧跟其后的,还有一串详细的数据评分。 【专业技术评分:95】 【人品评分:90】 【综合评分:92】 【捕获难度:0.00%(不可捕获)】 【评价:因经历了朝堂险恶而心灰意冷,不愿过问世事,具体原由可以观看人物详情。】 李景安:“……” 能让系统留下这样的介绍,这人的经历怕是跟他,尤其是他那便宜爹有莫大的关系了。 李景安叹了口气,手指一滑,退出了【才征】。 悬着的手腕往下压低了半寸,指腹最终落在了【列陈】上。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那密密匝匝的光点便迅速扩散开来,最终落在了【歪脖子树村】上。 李景安挑了挑眉尾,目光上下一扫,快速落在了【前工部侍郎 - 刘三笠】上。 “点开详情。”李景安舔了舔嘴角,喃喃自语。 【刘三笠:前工部侍郎,现普通农家翁。】 【状态:厌恶(毫不在意)。】 【家庭:无直系亲属。但和现工部侍郎李唯墉为死敌。】 【背景:二甲头名进士,水利大家。】 【特点:苦他人所苦,忧他人所忧。是个鼎鼎心善的好人家。】 【备注:刘公一生清苦,唯以百姓为念,倾心于水利工程,却疏于官场周旋。奈何李唯墉惯弄权术,暗中煽动纷争,动摇其根基。刘公不堪屡屡相扰,终挂印而去,隐于此地,了却残生。】 ……前有前任造孽后任偿还,现有父债子偿了是吧?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这算什么“浮生若梦”,这分明是“魔鬼转世”啊! 李景安没好气的软下腰肢,望着那【刘三笠】,心头的愁死一层压着一层的往上叠。 是,他能理解,所有的设定除了明面上能展示的那些,背地里总归有些阴暗的补全。 是,他也能理解,朝廷黑暗,官员倾轧,出现这样的暗黑设定无法避免。 是,他还能理解,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是,他更能理解,身为游戏主角,直面父亲宿敌,再以“魅力”征服的设定 可,那也不该是现在,情况最危急恶劣的时候吧! 更不应该出现在现实情况啊! 他现在是穿越,不是在玩游戏啊!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仰面,盯着头顶被蛀虫啃食的坑坑洼洼的房梁重重的叹了口气。 县里那个声称会打井的“专家”是靠不住的。 手里的书是来不及啃的。 那这现成的专家就是必须要邀请的了。 只是…… 李景安脖子向右一偏,脑袋斜斜的歪倒了下来。 眼角余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行【捕获成功率:0.00%(不可捕获)】上。 此事已成定局,想从系统上下手是绝无可能的。 那只能……看人品? 李景安眸光闪了闪,退出【才征】,进入【列陈】,再次打开了【前工部侍郎 - 刘三笠】的信息。 光幕流转,界面展开。 这一次,李景安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最后一句上。 【苦他人所苦,忧他人所忧。是个鼎鼎心善的好人家。】 李景安纤瘦的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喃喃自语:“鼎鼎心善的好人家……吗?” 这样的好人家能舍得眼睁睁的看着曾帮助过他的村民们流离失所,病痛缠身吗? 李景安微微一笑,原本不安的心稍微定了定。 系统啊,终究是舍不得他的玩家太过孤立无援的。 他舒了口气,站起身来,随手拉开了门栓。 门板“吱呀”一声自内推开,他刚一抬头,就撞见正要前来汇报情况的歪脖子树村汉子。 汉子愣了一瞬,刚张口喊出“大人”二字,便被李景安径直打断了话头:“刘三笠……可在你们村中?” “刘三笠?”那汉子怔了怔,重复了一遍这名字,黝黑的脸上写满茫然,“俺们村……有叫这个的人?” 李景安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无奈。 这倒是他疏忽了。 那位经历过朝堂倾轧、人心冷暖反复,早已是心灰意冷。 如今还退隐于山水之间,又怎可能以真名示人? 李景安叹了口气,改口道:“我是说,这三年来,你们村中可曾有外乡人落脚?” 汉子一听,猛地一拍脑袋,声音都亮了几分:“哦哦!原来您说的是刘老啊!” 第56章 “有有有!他就是三年前逃荒来的!” “老人家脾气好、学问深,村里娃娃们都爱缠着他听故事哩!” 汉子说到这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原来他叫刘三笠啊!这名字好!一听以前就是个有力气的人!” “他先头来的时候怎么都不肯说自己叫什么。被逼急了,才给俺们留了个姓做称呼。” “您这忽然叫了刘老的名字的,俺们是真真的不知道哩!”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不过大人……您咋突然问起他来了?” 李景安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你不必多问,只需知道,若想找到水源,非他不可。”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似笑非笑的一声“刘三笠”引得满殿皆惊。 工部的官员们霎时变了脸色,脚下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有人甚至踉跄一瞬,险些失态。 刘三笠,水利大能? 这说得莫不是刘老? 他怎会出现在那云朔县之中? 吏部尚书王显率先皱起了眉头。 自刘老致仕,他曾几度派人寻访,欲请对方出任孙儿师席,却始终觅不得踪迹。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悄无声息地去了荒僻的云朔县。 李家那小子倒是好运道,若能得刘老指点,寻水之事岂不如探囊取物? 他心念微动,侧目望向身旁的李唯墉,却不由得一怔。 对方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面色铁青,眸中寒意凛冽,竟似压抑着震怒。 王显眼珠一转,却猛地想起些旧事来。 据说刘老当年致仕,就因朝堂倾轧导致心灰意懒,不愿再争,只想为余生求一分清净。 这其中,莫不是也有着工部侍郎李唯墉的一分气力? 李唯墉死死的盯着天幕之上刘三笠那张老态龙钟的脸,只觉得人如遭雷击,指节在袖中掐得生白。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怎么都找不到! 他这遍寻三年不得的宿敌,竟藏身在了云朔县! 当年他步步为营,不惜用尽了手段才将刘三笠逼致致仕。 他原打算斩草除根,却因幼子急病耽搁了一夜。 也就是这一夜的功夫,刘三笠便如蒸发一般消失在京城,再无痕迹。 这三年里,他日日着人在外面寻找,皆是寻找不得。 没想到对方竟是连夜遁入云朔县这个贫瘠偏远、无人问津之地! 而眼下云朔县被迷雾所锁,只许出不许进,他竟一时奈何不得刘三笠! 但转瞬之间,李唯墉眼底又掠过一丝阴冷的快意。 那可是刘三笠啊! 清高孤傲、憎恶权争,更与自己结下深仇大恨。 自家那个不识时务的孽子找上门去,岂能从他的手里讨到好果子吃? 至于往日那些阴私…… 横竖李景安一无所知,而刘三笠自诩高洁,绝不屑于向外人揭疮疤。 到头来,世人只会道是李景安无能,请不动水利圣手,与他李唯墉何干? 若李景安因此惹得圣心不悦,给自己招惹了祸端,不反倒正中他下怀么? 御座之上,萧诚御轻抚玉扳指,将台下诸臣神态尽收眼底,眸光渐深。 刘三笠当年致仕……果真另有隐情么? 这朝堂,蛀虫还真不少啊。 看来是得寻个机会好好清一清了。 —— 马车一摇一晃的抵达了歪脖子树村的村口。 那汉子搀扶着李景安下了马车。 “您跟着我往这边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了半步,将李景安往村东边的第三间房子那引。 “刘老来的那会儿浑身脏的哎,简直是没眼看了。” “那衣衫破烂的,便是俺们这些庄稼人凑起来翻,也找不着一件像那样的衣裳。” “他身上还全是青紫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在哪儿跌跌撞撞出来。直看得俺们的姑娘妈妈们流眼泪。” “也就今年才稍微好一点,肯跟我们多说两句话了。” “俺们是不知道他竟是有这种身份在,没想到”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越说,李景安的心就越是没底。 眼神虚虚的闪躲着,额间也沁出一层心虚的细汗来。 他若是没猜错的话,刘老身上的那身伤,该是有他父亲的手笔? 也不知刘老在京里可曾见过他? 若是没见过便也罢了,横竖他没想过暴露身份的事,只当没那个黑心肝的爹便是了。 若是见过了…… 李景安咽了口口水,心跟着哆嗦了一下。 只盼着刘老能看在百姓何其无辜的份上,愿意发一发善心吧…… 正思忖着,李景安便已经被那汉子引到了门口。 还没等他做上一做心理准备,汉子就已经笃笃笃地敲上了门。 “叔!刘叔!在家不在!” “俺们村出事儿了!大事儿!快出来哇!” 门内传来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被从内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和开门声一道传了出来。 “小兔崽子!说了多少遍了!平日里不要空口白牙的诅咒自己的村子。” “看看!这不就成真了……么?” 刘三笠一抬眼,正对上李景安那张挂满了心虚笑容的脸,嗓子像是被忽然夹住了似的,停了。 眼里的笑意也消失殆尽,一张老脸拉得老长,把嫌恶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 李景安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刘三笠是认出来自己是李唯墉的种了,心里那份没底更浓了几分。 倒是那汉子,似乎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继续胡咧咧着:“叔!我的叔哎!俺是那坏心肝儿的么!” “还不是今年这日头太毒了些么?落下来的水竟是个不能喝的!” “俺们这些庄稼人能懂个什么?这不,还是县太爷看出来了不对劲哩!” 他略顿了顿,似是才想起来李景安一般,侧转过身子来,让两个人都落在自己的视线里,刚想继续,却哽住了。 他这才发现,这两个人的脸色似乎,都差的离谱? 右边的刘老脸阴沉的都要能滴出水来了。 而左边的李景安却是眼珠子四处乱转,怎么都不敢落在刘老的身上。 那脸上的心虚,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哩! 汉子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迷茫来。 这俩,啥情况?认识? “早同你们说了。那水喝不得!你们可曾听过?” 刘三笠哼了一声,径直从房里走了出来,肩膀擦过李景安,撞得他一个趔趄,非得扶住门扉才堪堪站稳。 “现下倒好,人县太爷一说,反倒是信了!那陈年旧事的,又都忘了?” “现在什么情况了?可曾有大规模的病患出现?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水!”那汉子陡然反应过来,一溜烟的凑了过去,弯腰弓背,笑呵呵的说道。 “病人倒是有不少哩!不仅有俺们村的,隔壁杏花村的也有!” “不过,大人都安排好了。只是那干净的水儿实在是难找。” “大人说似乎您有办法,这不就来找您了么?” 刘三笠听了这话,往外走的脚下一顿。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来。 老的扯着他那点子官身,为非作歹,恨不得将所有挡了他青云路的人全部挫骨扬灰。 偏偏养出的小的是个菩萨心肠? 这可能么? “你们没被骗?”刘三笠狐疑的问道。 那汉子一听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睛,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不能的!” “俺们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呢!要是没干,俺可不敢浑说!” 刘三笠皱起了眉头。 他竟真会且乐意干这些? 还真让李唯墉那厮捞到了,歹竹出好笋了? “刘老……”那汉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凑到刘三笠的耳边问,“你们,是不是有过节啊?” “没有的事!”刘三笠想也不想,直接反驳。 祸不及儿孙。 那些都是他跟他父亲的恩怨,关这个儿子什么事? 况且,他虽不曾在京都见过这个李景安,却也听说过他不少事。 这孩子的日子可不好过—— 刘三笠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隐隐冒出头来。 或许,正是这孩子的日子不好过,才明白他爹的错的,才会下意识的想当个好官,才会在这里有这一番作为? 刘三笠抿了抿唇,扭头看向李景安。 见他正扶着门扉细细的喘息着。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唇色清浅,微微颤动。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宽大的官袍空落落地挂在他肩上,风一吹便簌簌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第57章 刘三笠心头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几分。 罢了,总不该和一个孩子置气。 更何况,百姓何其无辜? 一方干净的水源于这些救助过他的人来说何其重要? 想通了这点后,刘三笠冷哼一声,没好声的道:“那边的,还愣着干什么?身为父母官,还要落于人后么?” ————————!!———————— 要被自己笑死了……比喻不会留了个红标提醒,然后专头就忘了[笑哭][笑哭][笑哭] 然后然后,烛火这个比喻是真的不太贴的,我回头再想想。那边是想写李景安太累了,眼冒金星,视线明暗变化,像极了……(看!空空的脑子) 第41章 李景安和刘三笠面对面的坐着,大眼瞪着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一时间,马车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车辙碾过路面的细响。 好一会儿,李景安才闷声询问道:“先生今日之境遇,说到底与我父亲脱不了干系。既如此,您为何要帮我?” “老夫不是你父亲,做不出那等子父债子偿的腌臜事。”刘三笠冷哼了一声,“况且,百姓何其无辜?” “此难苦的是百姓。既如此,今日便是你父亲亲来,老朽也得放下前尘,鼎力相助。” “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微微压沉了音调,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你也不必试探我。” “你既知晓我与你父亲之间的纠葛,还敢过来,不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拒绝这一点么?” 李景安干笑了一声,“先生果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确实存了点试探的心思,如今被戳穿了,倒也不觉得尴尬。 甚至,李景安觉得确该有此一试,毕竟,嫌隙是真实存在的。 虽说模拟器不会说谎,可人心易变。 倘若,在这歪脖子树村赋闲的日子反勾起了刘老心中的怨怼呢? 掘井取水、救治病患事关重大。 为确保万一,他不得不试。 刘三笠抬了抬眼,目光在李景安那张白的几近透明的脸上略落了一落,语气软和了下来。 “你倒是和你父亲不同。这般行径,倘若是你父亲,是断断没有的。” 有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身为李唯墉的儿子,李景安是不好说自己父亲的不对的。 可偏偏李景安只是借用了这个身份罢了,芯子还是那个从现代而来,毫无尊卑观念的现代芯子。 吐槽起李唯墉来,反倒毫无负担。 “自是不同的。子女肖父母,原是该生于其旁,长与其侧。而我么……” 李景安自嘲一笑,“真若论起,我该多像我母亲一些。” 刘老似乎也想起那位夫人,虽是商贾出身,却是常怀善念,体恤下人,乐善好施的。 可惜……天不假年。 倘若她还活着,眼前这位少年人怕也不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吧? 刘三笠想到这儿,心里不免对这李景安生出几分怜惜来。 父亲不仁,苦的到底是那个不受宠的孩子。 李景安似乎没察觉到这一点,他微微垂下眼睫,苦笑一声。 “在京城时,先生该是听过我的事的。” “至于云朔县么……谁不知此地距京城遥远,于我等病者而言乃是十去九难归?” “父亲此番安排,藏着什么心思,并不难猜。” 李景安说着说着,弯了弯嘴角。 垂下的眼睫忽的抬起,眉目舒展,眼里腾着一缕微光来。 “可偏偏我不想认命。” “不仅我不想,云朔县也不该就此认命。” “终有一日,我要让云朔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 刘三笠听着这话,心里腾起了一丝古怪来。 在京城那会儿,他虽未见过李景安,却也曾听说过李家这位原妻嫡出的孩子最是沉默寡言,心绪忧郁。 可眼前这位……似乎,鲜活的有些可怕? 刘三笠眼神闪了闪,径直换了话题:“远的你不必同老朽说。” “老朽问你,关于干净的水源,你的想法是什么?” “掘井。”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他在【舆图】里观察过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位置。 两个村落虽然没有临水,但皆在山腰。 身后便是远比其他山林上更加茂盛的密林。 从【观水法】来看,树木根系越深、林冠层便会越密。 尤其这一带多以松、槐等耐旱却亦喜水的树种为主。 树势如此旺盛,显然不可能仅靠雨水和山上融化的雪水维持得住。 这地下,必然存在水位较高的地下水。 既然有地下水,那就可以掘井。 “这倒是个法子。”刘三笠点了点头,“但你可有想过,掘井需要多久时间?” 李景安沉默了,他曾经计算过,如果用老办法至少需要三天。 但他有【县令模拟器】,新增【探查功能】可以查探地下水的水系和源头。 虽说比人力搜索要耗神不少,却可以将时间压缩到一天,甚至,如果运气够好,半天便能搞定。 李景安在心中估量了一下,笃定道:“一天。” “两个村子皆是背靠着山林的,林子又多以松、槐为主。” “先生精通水利,便该知道此类树种多耐旱却喜水。” “以云朔县县志所载的降水量来看,不足以让这林子生长的如此茂盛。” “所以,我猜测,这片林子的地下一定有丰富的地下水系。” “况且松槐长势已成,若寻着茂密程度寻觅下去,该是能很快就找到水系交汇之处。” 刘三笠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来。 他既知如何观水定位,又为何对分水辨脉,定位掘井的时长似乎毫无了解呢? “你看过《井法》?”刘三笠问。 李景安摇了摇头:“这类书,家中没有涉猎。只是我先头曾在乡下的庄子里住过。” “那里有一位擅长掘井的工匠,这些是他同我说的。” 刘三笠了然的点了点头。 怪道他的认知会如此分裂呢。 原不是从书中所得,而是听匠人口述。 那匠人又怎么讲时间这等精细的事情一一告知? 刘三笠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你只知确认水系,分辨买咯的基础法子,却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水系,分辨了脉络,那源点也不一定能寻着。” “山林不似人烟茂密之处,脉络多有拐点,需细细考证分辨,才肯寻出真正的源点。” “这便需要花上三到四日的功夫。” “再要召集至足够的人手,架设起工具、绞盘,使上几把子力气挖掘井区,夯实井壁。” “等到真正能吃上井水,又是三到四日之后了。” “如此以来,便是最快,也该需要六至七日的功夫,哪里就能一日可得?” 李景安眨了眨眼。 这只是寻常的手段,可他有模拟器这个外挂啊。 只需给他不到半日的功夫,他便能探扫完整片密林的地下水系,寻到源头。 至于挖掘、夯实…… 李景安手指一动,将那张从【玄市】里兑换出的【简易图纸:辘轳】拿了出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先生,且先看看这张图纸,倘若有了这个工具,可有办法压缩掘井的时间?” 刘三笠拈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粗麻纸,目光扫过,眉头不由微微一蹙,心底骤然掀起层惊澜来。 这张工造图,笔触精准,标注详尽,绝非门外汉所能为。 这李景安一个病弱的世家公子,家中断断不会有此等物件。 既如此,他是从何处得来了这般详实的图纸? “这图纸你哪儿来的?”刘三笠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麻纸,手腕在微微地颤抖着。 “先生莫慌。”李景安从容的笑笑,手指点了点桌面,“这原是先头我提起的匠人所赠。说是,若能造出,于掘井一道,必定大有助益。” “只可惜这些年,我一直在家中修养,一直未曾仔细钻研。如今遇见了这事,又听先生说起这掘井的步骤,这才想了起来。” “可惜我年轻,又未曾系统学习过这看图的本事。看着这张图纸,到底是一知半解的。” “如今幸而是遇见了先生,总算是有机会探究此物是否堪用了。” 刘三笠压根儿没去听李景安的话,他死死的盯着那张图纸,心中将数据横竖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长舒一口气,眸中骤然绽放出灼灼光彩来,连连赞叹道:“好精妙的构造!若是有个这个……辘……辘……” “辘轳。”李景安补了一句。 第58章 “对!辘轳!”刘三笠敲击了一下手心,“挖井的效率必定能大大提升!” 李景安一听这话,眼前一亮,“那依先生之见,这掘井之法莫非——” “依旧不行!” 刘三笠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他将那张图纸照着原本的折痕一点点折好,放回了桌上。 “这图纸上的构造属实精妙,却也难以猜透。” “以云朔县的水平,便是请最好的匠人来,从研究到出品,哪怕是最粗糙的,也需要上三四日的功夫。” “你们来时便说了,已然有不少人因着水源缘故倒下。而后煮药要水,炊饮也要水,大家如何等得?” “掘井虽好,却在此时难解燃眉之急。” “除此以外,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失望来。 他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如果不能掘井,那只能上山寻找新的水源了。” “只是,那满是脏污的溪水便是自于山上雪融而来。既如此,其他水口只怕也难逃一劫了……” “可山水用不得,又无地下水补给,该如何处理呢?” 刘三笠看着皱着眉,陷入苦思的李景安,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轻了,虽说涉猎比较广阔,但到底不够精深,终究是漏了些关键的东西。 “你可曾想过——”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的问道,“过滤之法?” ————————!!———————— 纠结了好久,还是想保一下千字……对不起[笑哭][笑哭][笑哭]欠3000,明天补 第42章 过滤之法? 李景安听得一怔,望过去的一双眼里挂着满满登登的疑惑来。 那刘三笠点了点头:“对,过滤之法。以各色可用的物品做垫石,一点点过滤到水里的杂质,” “若你的目的仅仅是获取洁净水而已,过滤该是当下的最优解。” 李景安垂下眼睫,细细的思考起刘三笠的话来。 掘井也好,寻找新水源也罢,目的自然是为了更加洁净安全的水。 可过滤的水……能安全吗? 引发那大规模呕吐高热的,可不是泥沙和杂质,而是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啊。 李景安琢磨着问:“先生以为,何为不洁?” “或肉眼可见,或肉眼不可见的杂质。”刘三笠虚眯着眼睛,摆出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来,“方才上车之前,我听洛三亮说你已确认了那大规模的腹痛高热不是时疫?” 李景安点了点头:“是。倘若是时疫,该有传染性。可从他们饮水到发病一直是群居生活,而出了饮用了生水者” “那你可能断出,这引发病症的脏东西是何种?” “这……” 李景安迟疑了。 从现代医学的理论上说,饮用生水后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类似病症的,只可惜是细菌性肠胃炎或者病毒性肠胃炎。 可两者都有高热、呕吐、腹泻、腹痛的反应。 虽说症状的特征各有不同,可架不住那病发得又快又急,还是大规模的,直接引发了骚乱。 他哪里有时间去分辨? 不过是当做混合型的一股脑全都给防范上了罢了。 现下,他又到了车上,连病人都没来得及去看上第二眼,哪里能就有这么手段,隔空分辨出来? 李景安嘟了嘟嘴,那张清隽的脸上头一次对着非熟人露出了无奈和泄气来。 “分辨不出。”李景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只知道,那肉眼不可见的脏东西有两种,都会引起这样的急症,且症状有相似性也有不同性。” “再没有第二次确认患者情况之前,我也分辨不出。” 他顿了顿,狡辩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以为混合型的居多。” “他们所饮用的水自雪山融化而来。又几乎流遍了山体,里头脏东西混杂的,难保不会全部都有。” 刘三笠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老朽也是这么以为的。” 李景安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刘三笠,一双眼睛跟猫儿似的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微微张着,清隽的脸上写满了气愤。 他既也是这么想的,那他还问什么? “所以——”刘三笠笑眯眯着话锋一转,“那过滤器,我们该做一番改良。” 改良? 李景安闭上了嘴巴,瞪圆了的眼睛收了回去,下颌一低,垂下头去。 两绺被风吹出的碎发垂下,搭上他的睫毛,随着车辙的晃动摇啊摇。 一个水源净化过滤器有什么好改良的? 难不成这里也有同现代一样的ro反渗透膜么——等等! 李景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眼珠儿滴溜溜的一转,那游戏面板又再一次露了出来。 他着急忙慌的进入【背包】,第二个格子里,那从新手药品礼包里开出的【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就静静地躺在那! 就是这个!消毒剂! 倘若,将他放在水源过滤器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岂不是刚好能将水里的那些细菌和病毒杀死大半? 到时候再有一道煮开托底,至少类似的情况再不会蔓延了。 只是,那么大一片药,他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过滤器之中呢? 刘三笠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挠了挠脸颊,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 到底是年轻人,虽说做了官,可那一点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罢了,谁让老朽是个惯爱操心的呢? 且让老朽来助他一助。 刘三笠舒了口气,刚想说话,谁知李景安竟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两绺发丝随着动作拍了他的脸颊,留下好长一道红痕。 他也没顾上撩开,脖子左扭右转着,好似在找些什么。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桌上那杯茶水上。 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好似两颗扑闪的星星。 刘三笠被他这通举动弄得一愣一愣的,才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却又见他将那杯水揽到了自个儿的面前,伸出跟纤细修长的手指来,沾了一点,便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刘三笠伸长了脖子往他画的方向一看。 只见他在桌上勾勒出一个口大肚小颈系的东西来,里头又被他分成了三层。 第一层画着些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圆形。 第二层点上了不少密密麻麻的点点。 第三层画了很多长长短短,层层叠叠的线条。 他重新又沾了点水,在颈底的位置又画个倒梯形,将整个图都框了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这画的是什么?” “过滤器简易版。”李景安答道。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笑盈盈的对上了刘三笠的眼睛。 “这图,是我在京城庄子里同那位会掘井的匠人学的。” “您老也曾在京城里住了不少年,也清楚京城的水质,即便是井里打出来的,有时也会忒浑浊了些,若不过滤,是断断不可饮用的。” “京里自由供百姓们过滤井水的装置,但庄子里没有这个,匠人便自己造了个简易的过滤器供大家伙儿用。”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指尖点向桌上那渐渐开始蒸发消散的水痕图案:“这便是那老匠人所说的滤水器具。形似沙漏,内分数层。” “这第一层,填塞大小不一的卵石,用以阻隔粗大杂物。”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挪动着手指:“第二层,铺以反复淘洗洁净的细沙,可滤去较细微的尘泥。” “第三层,则是用蒜叶、稻草等草木烧制而成的草木灰,质地细密,能吸附更小的污浊。” “最后,还需以最为细密扎实的棉布覆于其下,做最后的阻隔。” 李景安说到这儿,气息一时不继,竟断在了喉口。 一丝憋闷的灼热感顺着气道蜿蜒而上,反呛得面色一变,赶紧侧头咳了几声,这才缓过起来。 他重又看向刘三笠,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两团薄红来:“但先生所提的改良确实该有的。这急症即是因着那看不见的脏东西而起,故而,我以为当再加一层。” “《新修本草》中记载,胡蒜,有散痈肿魇疮,除风邪,杀毒气之效。” “此症虽未有定论,却多因毒气所致。且来时我观村中家家户户具在门口挂有胡蒜束串。” “不如在细布与草木灰之间再隔上一层拍的细碎的胡蒜。虽说滤出的水气味难闻,却可略作杀毒之效。” 除此以外,他还可以将从新手礼包中开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放一片进去。 在大蒜素和消毒剂的双重作用下,安全该有保障了。 李景安咽了口口水,将这点小心收了起来。 刘三笠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随着李景安的话而逐渐模糊的水痕滤器图,心中升腾起一阵惊涛骇浪来。 第59章 了不得! 那李唯墉当真歹竹出好笋了? 竟真落了个如此聪颖,不仅一点既通,还知晓改良法子的儿子来?! 他诧异的抬起头来,眸光火热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连语气都变得热络了几分:“是个好法子。既如此,其他药物是否也可以?” 李景安摇了摇头:“我以为不行。一来,云朔县情况先生是知道的,药材一类的,实在短缺。此次病症波及面广,倘若以药材做隔层,耗量极大,或影响更多人康复。” “而胡蒜储量诸多,即便耗费了些,剩余也足够村民们使用了。” “二来,药材释放药性虚配伍其他药材,进过蒸煮方可释放。而漏斗只有冷水经过,难保能完全萃取出药性。” “胡蒜则不然,仅仅只需碾碎,其特性便可释放,无需加热。” “三来,胡蒜气味辛窜、质黏而滑,善辟秽浊,能逐污滞。用于滤水,不仅可祛浊存清,更兼防腐防霉之效。” “故而,我以为,当首选胡蒜。” 刘三笠听着这话,胸中蓦地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浪潮来。 他凝视着眼前这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的青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此子思绪之敏捷,见解之透彻,竟能在如此困局中另辟蹊径,直指要害。 这般灵秀人物,若得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可惜啊可惜,偏偏托生在了李唯墉那等汲汲营营、心胸狭隘之辈的家中。 又被送来了云朔县这等荒凉之地徒遭磋磨,实在令人扼腕。 刘三笠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罢了……罢了!果真是老了,倒是漏了这一层。” “只是,这漏斗看着是精巧的,不知你庄子上的那位匠人用的何种物料制作?” “这材料云朔县可有?制作速度如何?可能快速制成?” 第43章 杏花村打谷场早在李景安离开的那一刻就被划分成了无数个方块。 每一个方块上都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个人,个个都面如土色,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呻吟声、呕吐声和有气无力的哭嚎混作一团,一阵挨着一阵的传出来,扎得人耳朵眼儿都疼的慌。 “哎哟……娘嘞,疼死我了……” “水……给口口水喝吧……渴死我了……” “肠子都要呕出来了……” “娘嘞,俺以后再也不喝生水了……” 方块与方块之间的过道上排开好些个大木桶。 一些已经盛了小半桶污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过道上,十多个汉子穿戴得严严实实,口鼻上罩着层细密的白布,正满脸凝重的在各个方块之间来回穿梭,忙活着些递水、搀扶、清理的工作。 此时的日头已经微微下去了一些,天已不算太热。 可汗珠儿还是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断地从他们的发丝之间沁出,顺着晒得黝黑的脸脖不断往下滚。 后背的料子早已被汗水洇透,紧贴在脊梁上,映出好大一块的痕迹。 “这边再加一个桶来!” “俺这边的人好像不行了,快挪去更加阴凉的地方!” “来了个刚发病的,有点急,还有地方吗?” 突然,一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冲进空地,扯着嗓子喊:“来了!马车!好几辆!快到村口了!快去接接!” 忙活着的汉子们立刻停了手,相互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其中一人。 那汉子立刻停下了手头的伙计,急匆匆的走出了打谷场。 他一把扯下蒙嘴的布,露出干得起皮的嘴唇,急声道:“刘同盛,王地熟,田耕,你们三脚力好,赶紧去——” 这话还没落地,一辆青篷马车已卷着尘土疾驰而来,猛地勒停在空地边缘。 车帘唰地被撩开,五六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捂着口鼻,提着药箱,利落地跳下车。 他们一眼扫过场中情形,眉头紧锁,二话不说便快步扎入了人群。 紧接着,木白和身着青衫,背着背篓的王皓轩也都下了车。 王皓轩的目光扫过惨烈的场面,脸色微微白了白,连带着脚下都踉跄了半步。 但他还是很快稳住了身形,快步走到那汉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哥,有劳了。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上下打眼一瞧,立刻退了两步,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小的闻金。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说。” 王皓轩一见是被误会了,急忙摆手,语气诚恳:“金哥快别这么叫,折煞我了。” “我并非大人,只是县尊身边的一个学生,姓王,名皓轩,就住在前面王家村。” “金哥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就好。” 闻金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王皓轩一眼,眼神里全是诧异。 这模样打扮的,竟还只是个学生? 那位县太爷跟前,真是净出怪人。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没显露,只是态度恭敬依旧,却少了些拘谨:“原是这样,王公子。” 王皓轩没在意他的打量,他的注意力早已被空地上的情形吸引。 这片空地竟被隐隐划分成了三块。 最靠山林的那片,人躺得最密,却也是最安静的。 多数人脸色蜡黄的跟蜂蜜似的,眼窝深陷,眼周一圈泛着青灰。 他们似乎都不怎么乐意动了,也不叫唤,只有眼珠子还偶尔转转,手脚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是不是的起上一层痉挛。 中间那片,呻吟声呕吐声都是最厉害,躺在那里的人们不时痛苦或蜷缩或翻滚。 那一声声喊得,直叫人忍不住心焦万分。 最近处的这些人似乎是症状最轻的一波了。 虽然也是面色难看,哎哟哼唧个不断,但多少还能自己坐起或动弹。 至于那些刚到的老大夫们,也都几乎立是刻被引着分成了三拨。 最多的一拨直奔最里面那片。 几个老大夫一看那边的情形,脸色立刻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蹲下身取出银针,在那几乎没了声息的病人身上疾刺着,手又快又稳的,好似不是在治病,而是在扎刺猬。 去往中间那拨大夫人数要少些。 虽说也都面色凝重,可手下的动作却缓和了不少,同样是银针翻飞,只是无论速度,还是下针的范围,亦或者是针数,都要少上了不少。 而分配在最外面这片的大夫只有两人。 他们挨个把脉,间或问询几句,然后便迅速开了方子,交给旁边等候的汉子去取药熬煮,没多久竟已看了大半。 王皓轩看得惊奇,不由转向闻金问道:“金哥,你这法子着实是妙啊。” “这病人按照病重的程度分成三块,医者也能就着情况分配,看病的速度委实是快上了不少。” “我们这次过来,还以为要在分辨病症上浪费不少时间。” 闻金连连摆手,“哎哎哎,你这是哪里的话?俺们庄稼人的,哪里就懂这些了?这可都是县尊大人的意思啊!” “县尊大人可说了,这病虽不是什么疫病,可症状的轻重到底是不一样的。” “咱们县里的大夫可不多,此番能请来的也不知道能有多少个。” “这不,让俺们先按照那什么轻重分开,等大夫们来了,一眼就能知道谁是什么情况,好看好断号治,能省去不少的麻烦。” “俺们一听这话,可不都紧赶着这么做了么?” 王皓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县太爷提出的,那倒也不奇怪了。 他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什么样的主意和法子想不到? 尤其是这般因地制宜的,他最是擅长不过了。 王皓轩正暗自思忖,那边木白却忽然开口:“李景安呢?” 闻金被问得愣了一愣,他抬手搔了搔鬓角,回忆了一下,答道:“县尊大人不在我们村了。他先头说,要去那歪脖子树村请一位能寻水掘井的大能耐人来,就走了。” 木白一听,眉心霎时拧紧,心头却突地一跳,似是那冷水泼入了热油锅里,蹭的炸起一片焦灼。 寻找能掘井的大能耐人?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大能? 分明是扯了个由头,自家往那深山里寻水源去了! 这家伙真是不叫人省心!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身子骨成了什么模样,就敢独个儿往山里头钻? 木白这么想着,心里头也跟着焦急了起来,连带语气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多大功夫?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闻金被他连珠炮似的问得一怔,脑袋不由自主地朝左边歪了歪,心下腾起一阵纳罕来。 这当侍卫的对县太爷的行踪关心的也太过了些吧? 看着不像是关心,倒像是监视了。 但他还是老实回想,却只记得县太爷提过去歪脖子树村一茬,余下是真想不起来了。 第60章 他诚实的摇摇头:“不知道。县太爷似乎没跟我们说过,只叫我们” 木白听得了这话,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得他耳根都红了三分。 他冷哼了一声,刚想要转身往外寻人去,却听一道熟悉声线自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疲乏七分戏谑道:“这般惦记我啊?” 木白猛回头,却看见李景安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身后了。 他双手抱着臂,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衣衫下摆沾着些泥点子,面色也比离去时更苍白几分。 木白呼了口气,一步抢上前去,攥住李景安手腕,触手却一片冰凉黏腻,似乎有几分力竭的意思在。 木白的心狠狠地沉入了谷底,他缓和了一下翻涌的怒气,努力让自己看着平静起来:“去哪儿了?” 李景安由他抓着,甚至还向前进了半步,让另一只手搭在木白的手背上。 他笑着安抚道:“他不是说了?去请大能耐人了。你瞧——” 李景安就着被拉扯的姿势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刘三笠来,“这位便是刘老,真有本事的人。” 那刘三笠已是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了。 他原是落了李景安半步跟来的,故而没瞧见木白的脸。 可木白的声音甫一出来,他便觉得耳熟的厉害,好似曾日日听过似的熟悉。 如今猛一撞见正脸,刘三笠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两条腿顿时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于地,张口结舌。 木白剑眉一蹙,冷声道:“这位便是你说的大能?我是李景安的随身护卫,木白。” “哎,你别这么凶巴巴的啊!我们现在求人办事儿呢!” 李景安闻言,立刻推了下木白,然后边扭着上半身,边道。 “刘老,您别见怪,他这人就是——” 李景安看着刘三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刘老这是怎了? 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莫非……莫非他也饮过那溪中生水? 坏了坏了! 这般年纪,若真染上时疫,如何熬得住? 倘若有个好歹,他上哪儿再寻一个这般精通水利的工部老匠人去? 李景安当即朝闻金招手:“快扶刘老去让大夫瞧瞧!” 闻金赶忙唤人搀扶刘三笠去了。 他又转回头,眼巴巴望着李景安,搓着手道:“大人,病人们渴得受不住,嚎叫不休。” “虽说您早先吩咐过,水煮得滚开便能喝,可大伙儿这心里头……终究膈应得慌,硬是不肯入口啊。” “我们这些没病倒的尚且能熬一熬,可病着的实在艰难。” “大人您看,这井几时能掘?” 李景安闻听众人心结未解,哪里还坐得住? 这腹泻之症,不管是因着细菌引起还是病毒引起的,缺水都是万万不能的。 必须要多多饮水,补充体液,才能好的快些。 若能进些淡盐水更好。 可惜盐价金贵,不知村中存量是否足用。 但水,必须先喝上。 李景安道:“现下掘井,费时太久了。你们等得,病人如何等得?” “不过好在,”他语气一转,脸上多出了几分柔和的笑意,“我如今已得了法子了,能将那溪水滤得清亮干净,保准无事。” 闻金一听能滤水,先是一喜。 可还没等那喜色还没爬到眼角,就又僵住了,转而化作一脸愁苦,连嘴角都往下多耷拉了半寸。 这让他们喝那过滤完了的水实在是难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素来都最是谨慎的。 老话都说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这回可是实打实倒下一片人的大事,谁不怕? 就算县太爷说是滤过了,煮开了,能喝,可谁敢拍胸脯保证一定没事? 他敢断言,这水,就算是滤出花来,只怕这村里也没几个人敢往嘴里送。 他把这层担忧磕磕巴巴地同李景安说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儿也左撇右飘的,就是不敢去看李景安。 闻金心中有愧啊。 他能看不出县太爷这是在为着他们着想么? 可,他实在是劝不动村子里的那些个倔驴啊! 李景安却似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道:“无妨。他们不信,是他们没亲眼所见,又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何敢信?” “只得我亲自演练了,让大夫们看过了,确认无视了,他们才肯放心的。” “这样,你去准备些细密结实的白布、一个干净木桶、一些混了胡蒜叶子一块烧成的草木灰,再拿些胡蒜和一把刀来。” “再叫那些个都还身体康健的来,我弄给他们看。” 闻金听了这话,心里跟挑着竹篮去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忐忑的厉害。 这县太爷要的东西吧,件件看着都没什么关系,能弄出什么东西来? 还要细密的白布,倘若不成,岂不是糟践了好东西么? 哎……官命难违啊……算了算了,张罗去吧,就当是破灾了。 闻金这般想着,摇头晃脑的走了。 待人走远了,李景安才转向木白,声音低了些:“石头可备好了?” 一旁王皓轩接过话,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背篓,掀开上头盖着的细密白布道:“大块石头难运,学生只在村边寻了些不大不小的鹅卵石,您看合用否?” 他说着,又弯下腰去,从背篓里提出一袋细沙来,“还带了些这个来。都是淘洗干净的,也不知有无用处。” “至于您方才说的布么……”王皓轩笑了一笑,空着的另一只手指着那掀开的布道,“若村里一时寻不到好布,这块也能顶用了。” “这是家母用自种棉花纺线织的,比市卖的更密实些,无论用作什么,都是最合适不过的。” 李景安看了看王皓轩手里提着的沙子,看了看他指着的布,又探头看了看那篓里圆润光滑,大小不等的石块,不免心下惊诧了起来。 他怎么记得,木白离开的时候,他从未吩咐过要准备这些? 这王皓轩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是在没有任何提醒的前提下,几乎备齐了! “你……猜着了这边的水体出现了问题了?”李景安迟疑的问道。 王皓轩摇头:“学生不敢妄断。只是听病症描述觉得耳熟,想起昔年王家村也曾因饮水不净,遭过一场类似灾殃。” “后来幸得外人传授滤水之法,才渡过难关。” “学生想着,既存在相同之处,未必不是因类似的原因引起的,便将这些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来了,有备无患。” “只是……”他略迟疑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好奇来,“草木灰与胡蒜的用途,学生实在不知。” 李景安笑道:“无妨,一会儿你便就该知道了。” 正说着话,闻金就已经引着人回来了。 拢共也就十来个,多是妇孺,个个都面带焦渴之色,嘴唇干裂起皮,连眼神都有些发木了。 娃娃们都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揪着娘亲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李景安。 李景安见他们这般情状,心下一紧,眉心的沟壑愈发深了。 看看看看,都渴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就还是不愿意喝一口煮开的水呢?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掘井非一日之功,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咱们可以立时将这溪水滤净了饮用!” 底下人群闻言微微骚动起来,虽没说话,可眼里却都是疑惑喝恐惧。 李景安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接着道:“我知诸位心中惧怕,怕这水滤不干净,再喝坏了人。” “今日,我便当着大家的面,亲手滤这水,叫大家看个明白!” “至于是否能饮用,左右也有大夫在,他们能确定这水的安全性。” 说罢,他挽起袖子,从闻金的手里拿走了木桶和白布。 “帮我把木桶底戳成筛子呗。”李景安凑向木白,小声道。 木白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只觉得李景安是在胡闹,这好好的木桶,戳成筛子做什么? 但他却没说什么,甚至仍上前一步,默不作声接过李景安递来的白布和木桶。 他指关节用力,指尖在桶底飞快戳出数十个小孔来,弄完了便一言不发地将桶递回去。 李景安接过,将那细密的白布严严实实裹覆桶底,多余布料在桶沿处缠紧固定,又交还木白拿着。 他取过刀,将蒜瓣细细拍碎,用手捧着铺在桶底布上。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往桶里看,便立刻动了动手,从背包里取出【10% 二氧化氯气体消毒剂(释放用分装版)】来,倒腾出一片快速丢进了那些大蒜碎之中。 第61章 轻轻地物品落地声响起,李景安顿时松了口气,连带脸上那片紧张的神色都轻松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将那些大蒜碎和药片一点点压实后,再依次铺上草木灰、细沙、卵石。 每铺一层,就用手仔细按压结实。 等全部弄完了之后,他才拍了拍填满的桶壁,将耳朵贴上去听了又听,再三确认稳妥之后,这才递给一旁眼巴巴盯着的闻金。 “溪水可取来了?” 闻金赶忙挥手,两个半大少年抬上来一小桶浑浊的溪水,水面还飘着些草屑,桶边挂着一只旧木瓢。 李景安指挥着将滤桶悬在高处,下头放个干净木盆接水,又让人在滤桶旁搁了张跛脚木凳。 闻金虽不明所以,却都手脚麻利地照办了。 一切备妥,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踏上木凳。 他伸手拿起木瓢,满满登登的舀起一瓢浑水来,缓缓倒入滤桶之中。 “咕咚——” 浑水霎时被那满满当当的桶彻底吞没,杳无踪迹。 底下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那桶上,四周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 不过片刻,似乎有奇迹发生般,竟是有清澈的水珠,开始从裹着白布的桶底渗了出来! 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线,叮叮咚咚落入下方盆中。 不过半盏茶工夫,盆底已积起一层清水来! 众人立刻抻长了脖子去看—— 那水清澈透亮得惊人,密密麻麻的照出他们每个人的脸来,竟是比他们往年里取用的最好的山泉瞧着还要看着干净些呢!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妇人瞪大了眼,口口喃喃着“神仙下凡”。 那些原本还藏在人身后的孩子们也都坐不住了,闹着要去喝水,却又被谨慎的大人们给摁了回来。 闻金喉咙滚动了一下,看得眼睛发直。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过滤居然如此神奇,竟是将那肉眼可见的浑浊脏水变得清澈干净的跟铜镜一样! 只是……这水真能喝么? 县太爷不是说了么,导致大家伙儿生病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这样的过滤能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脏东西给过滤了? 李景安颤巍巍下了木凳。他擦了擦额角已沁出虚汗,对闻金道:“去请位大夫来验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请上前。 他眯着眼,先是细看水色,又取了些许放在鼻端轻嗅,最后竟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杯,舀了半杯,小心尝了一口,在口中品了品方才咽下。 片刻后,老大夫睁开眼,缓缓颔首道:“此水色澄净,无异味,无泡沫,可以饮用。” 第44章 大家伙一听老大夫这话,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脸上紧绷的筋肉松弛下来,眼里也有了活气,互相瞅着,几乎要露出了笑模样。 这按理说,县太爷的官威更大些,他说的话可得听着。 可这县太爷又不通岐黄之术的,这关乎性命的事,哪能他说啥就是啥? 终究是人大夫的话更叫人信服些。 尤其是这从县里赶来、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看着就是菩萨心肠还有真本事的! 他能点头认下的东西,那准没错!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的,不止神色活泛了,就连下头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朝那盆清澈见底的水挪动了些。 一个个的,不止咕嘟咕嘟的咽着吐沫,还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水,那眼神里,毫不遮掩的透出些近乎贪婪的渴求来。 太渴了,真的太渴了。 若是能直接喝了下去,岂不是痛快?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警铃大作。 他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那盆水前,脸色倏地沉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些前所未见的厉色。 “都给本县退回去!这水暂时还饮不得!” 一句话说得,大家伙纷纷停了脚步,仰着脸,狐疑的看着他。 怎么就饮不得了? 那老大夫不是都说了可以饮用了么? 这还能有假不成? 李景安继续厉声道:“这水是滤清了!也确实达到饮用的水准!” “可它依旧是生水!你们莫非忘了,打谷场上那些倒下的人,是为何遭的灾?!” 这脱口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大家伙儿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大家脸上那点急切和贪婪瞬间凝固,转而浮上畏惧,刚刚探出去的脚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渴是真渴,但谁也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那打谷场躺着的那些人啊,各个哀嚎着呕吐着,瞧着就让人浑身难受了,哪里就还肯再去体验一把? 尤其是顶里头的那些,喊也喊不动了,吐也吐不出了。 斜斜歪歪的往那一躺,看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可总有那胆气壮的偏偏想充当个刺头,非得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不同寻常来。 一个敞着衣襟、露出黝黑胸膛的中年汉子梗着脖子嚷道:“可大夫不都说了能饮用么?” “对啊!” 另一个和他站在一处的汉子有跟着开口帮腔。 “而且,大人啊,您这话怎么前后不一,自个儿打自个儿脸呢?” “是您说这法子能让水变干净的,现在又说喝了还得再用些个别的法子?” “这不跟咱村那没人陪着下棋就自个儿左手打右手的老李头一样了么!” “就是!而且大夫是您请来的,他的话还能有假?” 李景安被这番胡搅蛮缠气得心口发堵,眼前阵阵的发黑。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却罕见的点上了些血气,那双眼睛,也被怒意燎得亮得惊人。 他蓦得看向那在一旁充作无事人的老大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人家,您敢拍着胸脯担保,这水生饮下去,绝不会再有一人倒下?” 那老大夫在看戏看得愉快,被李景安陡然这么一问,登时吓着了。 额角立刻沁出层冷汗来。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才颤巍巍摇头:“这哪儿敢啊!” “这水我是看了,闻了,尝了,也确认了。而且,人现在不也好好的站着么?” “但大人,您别看老朽岁数大,可身子骨实在是硬朗的很。” “可这村子里,多半的汉子已经倒下了,剩下的,又都是些妇孺占主导。” “到底还是该仔细些,再仔细些的。” “这煮熟了再用,才是正经的路子啊!” 这话一落地,那敞怀汉子立刻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那老大夫,大声抱怨:“这般燥热天,谁耐烦喝那滚烫的水!” “俺就想喝口生的凉快的!冷冷的落尽肚子里,滚进心里头,那才舒坦!” “舒坦?!” 李景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连带着指尖都凉了几分。 “然后呢?!再倒下一片,让更多人因为畏惧不敢饮水,最终躺在地上等死?!” “让整个杏花村彻底成了鬼村吗?!” 李景安顿了顿,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大家伙儿的脸:“本县告诉你们!这世上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水源!” “即便是我这法子,也不过是将那污浊不堪之水变得勉强可入口!” “若想活命——就只能煮滚!必须沸腾!” “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的东西彻底烫死!” 大家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住了,大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片刻死寂后,大家伙儿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纷纷磕头求大人息怒。 “大人,大人您息怒啊!那几个就是混不吝的!您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计较啊!” “对啊大人!他们不识好歹,俺们识啊!俺们煮沸,一定煮沸!” “大人!您千万要消消气啊!万一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好啦!” 李景安没说话,他微微闭着眼,似乎是想缓和过身子上传来的倦怠似的。 他只觉身子轻飘飘如同踩在棉絮上,头晕目眩的厉害。 周遭声音都像是隔了层膜般,能听得到,只是有些不大真切。 他甩了甩头,这才将耳朵边上的那层膜去了,才听得清楚些。 木白一直紧盯着他,见他身形不稳,赶紧上前一步,一条手臂探了过去,稳稳抵在他后心,将他半拢入怀中。 “没事儿吧?” 李景安似乎并未听到木白的声音,他只转而看向闻金,喊了一声:“闻金是吧?” 闻金慌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这过滤器滤出的水足够让大家伙儿暂时应急了。你且在那溪水的下方挖出个池子来,用器皿垫着,再将那溪水引入过滤器之中。” 第62章 “再将这些过滤后的水煮沸后分发下去,或是拿去熬药,或是直接饮用都可以。” 他说着,停了一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仍盯着水盆的村民,厉声道:“切记!绝不可让人偷饮生水!” “谁敢违逆,重责不贷!明白吗!” 闻金被那目光里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赶忙挥手叫来几个得力汉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滤桶搬走。 看着地上那盆清水,闻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小心请示:“大人,那这盆水……” 李景安反问:“村中可还有盐?” 闻金点了点头:“有有有,这等东西家家户户都是有的。就是……”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为难了:“这才刚开春没多久,大家伙儿的都忙着种地了,实在是没时间上县里采买去。” “只怕,存货不多了。大人,您要这个是做什——” “有就够了。”李景安打断了他,“那就先将这水烧开,再取上那么一勺子丢进去搅和匀了,喂给那么病重的吧。” “且先将大家伙儿的命保下来再说。” 闻金听得目瞪口呆——往水里撒盐?这是哪门子法子?他闻所未闻! 一旁默立的老大夫却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叹道:“妙啊!县尊大人此法大善!” “诸多病人本非病入膏肓,乃干渴脱水所致!若有这盐水补充……或可挽回不少性命!” 闻金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李景安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敬畏。 就在这时,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脖颈似再也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李景安!”木白骇得魂飞魄散,手臂猛地收紧,托住他后仰的脑袋,“你怎么了?!” 李景安唇瓣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他只觉得胸口淤堵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光影急速黯淡,四肢百骸如同浸入冰水,迅速失去知觉。 木白焦急的呼唤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重重浓雾。 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那药物的时效快要到了。 但他不是吃了三颗吗? 这药效难道不是叠加的?! 他勉强挤出几个气音来:“别……担心……只是……困——” 靠!怎么还带强制关机的!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影踉跄、倾倒的那个瞬间,萧诚御骤然起身。 宽大的玄黑衣袖带翻了扶手上的案牍,可他却浑然未觉。 似乎是所有注意力皆被天幕上那人苍白的面容攫住,再挪不开分毫。 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却又顿住了,脸色也跟着微微阴沉了下去。 又来了。 那种无法控制的,被牵动的感觉!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萧诚御攥紧了衣袖下的手。 看来该是让太医来看看了。 不过,这李景安怎么又倒下了……? 萧诚御眯了眯眼,心里腾起一丝丝怜惜来。 这李景安绝不能出事儿! 此子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帮扶百姓的心思。 而且他拿出的每一个手腕,做出的每一件事,对民生复苏都是件有意义的事。 便是看在这些的份上,也必当保下!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径直喊道:“王卿。” 吏部尚书王显即刻趋步出列:“臣在。” “立刻去查,”萧诚御语气微微有些凝重,“云朔县籍贯、现居京城或近畿的大夫,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进入云朔县。” “是!微臣遵旨!”王显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躬身疾退而出。 ——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却是一片沉滞的浓黑,不见半点光亮。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气息微弱地叹出一声。 他们这是有多怕他睡不好?竟连盏油灯也不给他留。 他摸摸索索的想要坐起来,指尖刚触及身下粗糙的苇席,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随即是木白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声音:“别动!”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压上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那尚有些绵软的身体稳稳按回榻上。 后脑陷入松软的枕头里,像是跌进一团暖云,舒适得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真没想到,到了异世界之后,他还能体验到这堪比席梦思的睡感。 也不知是凑了多少家的存货,这才堪堪做出这么一只枕头来。 李景安摸着身上那床微微有些干瘪硬实的被子,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身体还没好全,别乱动了。”木白的声线绷得紧紧的,似乎藏着好大一团的火气,“别辜负了两个村子所有人的一番苦心。” 李景安被这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承认,他确实没猜着自己会突然倒下。 可他也不是那么金贵的人啊,哪里就需要所有人把苦心放在他身上了? 真正需要照顾的,该是那帮病人才是啊! 只是,这份情谊,李景安还是承下了。 他想着,等病人们的情况好些了,他定要好好的给他们找口永远能出干净水源的井来。 “我没事了。”李景安出声安抚,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去把烛火点上吧。” “这般黑漆漆的,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屋子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只能听到两道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过了好一会儿,木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沉沉的,压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现在……是白天。” 李景安倏地瞪大眼,他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了一瞬。 瞎了? 不对啊! 那药的副作用明明是昏睡,怎么还带瞎的?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神色一动,游戏面板再次浮现在他面前,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头顶上的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都有了显著变化。 可李景安此刻哪有心思细看? 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变化,点进【背包】,找到那瓶【精力大补丸】,手哆嗦的取出上面的当作封条的纸条来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没错啊……没提会瞎——等等! 李景安眯起眼睛,将那纸条凑到眼前,仔细辨了又辨。 那里,有一行小得几乎与背景花纹融为一体、不凝神根本发觉不了的蝇头小字。 【如果连续服用,会导致短暂性失明,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靠! 他这是被游戏策划给坑了吧?! 这么要命的提示用这种显微镜才能看到的字号? 分明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心肠忒黑了些! 就不怕半夜被玩家敲门套麻袋吗! 李景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木白眼睁睁看着李景安脸上血色褪尽,从难以置信到面如死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木愣愣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难当。 他伸出手来,才想去拍拍李景安的后背,却看见他那张清隽的脸嚯得皱成一团,整个人弓背弯腰的,缩成一团,好一副委屈的模样后,愣住了。 他……这是在表达委屈么? “别怕。”木白忍不住笨拙的安抚,“等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都城。” “那里的大夫水平更好些,一定有办法让你看的见。” 李景安被他这话语惊醒了。 他眼神茫然地转向木白的方向,望了一阵,才轻描淡写得说道:“哦,没事。小毛病而已,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迫不及待的问都按:“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几天?” “辰时。整整三日。” 木白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三天,这倒是和介绍上的一致。 看来,这帮子游戏策划还算是有点人性在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又问:“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情况如何了?那些病人们可都好些了?” “都已经稳定下来了。轻症者大抵痊愈了,只剩几个当时病得极其凶险的,还在将养。” 木白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时日,无人再敢饮用生水。” 李景安听了这话,稍微松了口气。 能换来这个结果,他这番折腾也算值了。 只是……那滤桶连续用了三天,不知还顶不顶用? 第63章 里面的蒜瓣怕是早就泡烂发臭,万一污染了水源,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般想着,他心下实在是难安厉害。 那股子折腾劲儿也随着这股子难安涌上他的心头。 李景安有些坐不住了,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木白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阻拦:“你又要做什么?” 李景安摸索着榻沿:“我去看看那滤桶。” “三日了,里头填充之物恐已腐败,不能再用了。” 他顿了顿,似是猜着了木白或有不理解之处,便解释道:“那滤桶虽是便宜好用,可里面的材料到底不全是顶顶稳定的。” “里面的胡蒜终是菜蔬,日日浸在水里,极易腐坏。” “若出了问题,便是大罪过。” “我不亲眼……我不亲自去问问,实在难安。” 木白闻言,冷嗤一声:“你当我们都是死人不成?” “那蒜瓣才刚透出些许异味,我们便已将滤桶拆洗,换上了新的。” “虽不知你原先用了何种法子竟能全然祛了味,但我们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总归是除了有些气味在外和你的没什么区别,否则他们也好不了这般快。” 李景安听了,心下微微一虚。 那当然没味了,他放了消毒片啊…… 啥都能给分解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怎么可能还会有异味呢? 只可惜,这几天他昏迷不醒的,实在没法补放,不然,连这但异常也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不过,那大蒜素果真是个好东西,竟然在没了消毒剂的情况下,仍旧顶用。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李景安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一点都不肯饶人的,径直训斥道:“胡闹!” “那滤桶结构精细,岂是能随意拆装的?” “万一复原不了,岂非误事!” 木白语气硬邦邦地顶回来:“你莫不是忘了,你先前去歪脖子树村请了谁回来?” “那把刘三立可不是吃素的,先头看你操作了一遍,便就都学会了。” “有他在前面主持着大局,何须你来操心这个?你不如好生担忧自己的眼睛。” “自从你倒下之后,外头多的是人惦记你这县太爷。”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为了这事熬瞎了眼睛,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那语调里,竟隐隐透出几分酸溜溜的阴阳怪气来。 “没瞎!”李景安忍不住反驳,“只是暂时的!就跟那夜盲症似的,看似是瞎了,实则过一会儿便又都能看见了。哪里就需要那么多人担心了?” 正反驳着木白的话呢,李景安忽然觉得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像是被突然灌进了清水似的,开始一点点化开、变淡。 先是能感觉到一点朦胧的光感,继而是能隐约分辨出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的亮光,而后是身边物体的轮廓。 身上簇拥着的被子,身下的苇席,一旁的床沿,不远处的桌椅、以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在他的眼睛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木白就站在榻前,依旧是那身衣服,却显露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潦草。 衣领有些歪斜,袖口沾着些许不明的灰渍,向来梳得整齐的发髻边垂落了几缕碎发。 鼻子上似乎被磕碰过了,留下了点青紫色的痕迹。 下巴和两腮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来。 眼下也黑乎乎的,眼神里的光也比之前暗淡了不少,似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的模样。 李景安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彻底清明了。 他抬起手,精准地触碰到木白下颌那有些扎手的胡茬上。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钝钝的,像是在摸一些被磨秃的刺儿,不算尖锐,但摁进去也有些疼。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别的不说,这个,该刮刮了。” ————————!!———————— 灵异体质这种东西……果然是在中元节那会儿最明显了。回头看看906,907的章节,确实有点阴翳的感觉在。这周抽空再改改~ 看见有宝宝纠结cp,嘘——木白真的是木白,是亲王,是弟弟吗? 这其中有一个弥——天谎,先不剧透哦~ 第45章 木白那点刚冒头的脾气霎时噎在了喉口。 他眼神古怪地盯着李景安的脸,目光游离之间,逐渐落到了李景安的眼睛上。 李景安的眼生得极好,瞳仁乌黑清润,眼白澄澈分明,平日里便似蕴着光采,灵动得仿佛会言语。 此时先前因虚弱而蒙上的那层薄雾彻底消散,更显得这双眼清澈透亮,宛若雨后天青的湖面,波光潋滟。 木白眨了下眼,慢吞吞地问:“你……能看见了?” “都说了是小问题,没事儿的,偏就你们担心成那样。” “现在安心了吧?” 李景安笑呵呵地收回手,掀开被子,径自下了床榻。 才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便掠过一丝惊诧来。 他今日走起这路来,怎地觉得如此轻松? 好似腿脚处自有一阵风自下托起似的,抬起迈出丝毫不费力气! 李景安停了下来,右手握成空拳,朝着自个儿的胸口叩上一叩。 眼睛噌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不仅仅是腿脚,就连平日里一碰就疼痛不已的胸口,如今叩上去,也丝毫没有痛感! 甚至于那口自打他来了就盘踞在胸口的滞闷感,也在此刻一点都察觉不到了! 整个人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神清气爽的,连呼吸都都透着几分畅快。 李景安微微挑眉。 这系统的药,除了那羞于放在显眼处的debuff,还有些连写都懒得写的buff? 不然怎么他这一觉醒来,身体好的跟那无事人似的,一点病症都感觉不到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脚下却未曾停过,几步便跨到了门口。 修长白皙的手搭在门栓上,轻轻往外一拽—— 只听得“吱呀”一声声响,门便被打开了一道缝。 他这屋门口此刻正围聚着好些人在做事儿,一听到这声响,纷纷蹙起了眉头来,脸上明晃晃的挂上了不高兴。 这又是哪家的小子躲懒躲进了县太爷休息的屋子里去了? 怎的前头罚得还不够重么?怎么这么不记打哩? 进便也就进了,怎的动作还这么个没轻没重的? 那县太爷可是咱们两个村子的大恩人,如今又还病着,真真是一点轻重都不知道! 大家伙这么想着,齐刷刷的扭转过去头去。 训斥的话才刚滚到舌边,却在看清楚了出来的人的脸后,噎在了嘴里。 哗啦啦—— 手里的扫帚啊、簸箕啊、锅啊、盆啊的,立的落了一地。 下一刻,狂喜之色如同潮水般漫上每一张面孔。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也不敢凑得太近了,就就近在台阶下站成了一排,叽叽喳喳的嚷嚷开了。 “大人!您醒啦?!” “县尊大人您醒了?!” “谢天谢地!大人您可算醒了!” 更有一个妇人壮着胆子的上来了一步,局促的把手在衣服搓了又搓,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 “大人,您,您可觉得饿了?渴了?俺们那灶上给您温着粥呢!您要不要喝些?” 她这边话音才刚说完,那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妇人便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你看你这话问的!这哪里有人躺了这么久还不觉得饿的?还不快去么!” 那妇人立刻“哎”了一声,慌里慌张的扭身就跑了。 李景安看着这有些过于热闹的场景,有些无奈。 他倒是真不觉得肚饿,他只想知道,这村子里的病况可真好些了? 他叫来的王皓轩,带来的刘三立,还有一直很放心的木白,可有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两个村子安顿的妥当? 木白的话,他自然是肯信的。 但这不过眼的,他到底是有几分难以安心的。 “有劳大家伙儿挂心了。”李景安温声道,“本县先前只是劳累过度,歇息了这几日便已觉得大好了。” “都不必在这儿围着了,快些去忙着自个儿的事情吧,莫要在我耽误了功夫。” 李景安说着话,目光却绕着那围着的人群转了一圈。 这里头还有不少是前几日躺在打谷场上呻吟的病患。 如今的他们虽说面容仍带几分憔悴,却个个眼神清亮,有了活气。 可这里面,他偏偏没看见王皓轩和刘三立的身影。 这两个哪去了? 那挖填埋的池子、换木桶的滤芯需要这么长的功夫么? 他心里被撩起了几分好奇来,眼皮一抬,往打谷场的方向看了看。 他如今住着的屋子离那打谷场远的离开,这一眼望过去,只能虚虚的瞧见打谷场的影子,里头的人影确实一丝都看不见的。 第64章 李景安无法,只得问道:“王皓轩和刘老呢?” 大家伙立刻指向打谷场的方向,七嘴八舌地回话。 “在那边哩!王公子和刘老匠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了一个上午了哩!” “对对对,他们跟前好似还摆了不少沙子树枝!在上头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可不是么!俺们一瞧见那样,也不敢凑近打扰。这不,都出来忙旁的了。” “不过,俺出来的时候听着声儿……好像……好像快要吵吵起来了?” 吵吵起来? 李景安蹙了蹙眉,那点子好奇心立刻被勾了上来。 他面上仍旧是端着,点点头,对大家伙道:“你们说的本县也好奇了。” “既如此,本县倒是去瞧瞧,他们在弄些什么?” —— 杏花村的打谷场。 原本被规规矩矩划分成三块的地方还在,只是里头的那些病患都脱离了病危之象。 好些了的被挪到了第二块,好全了的已回了家。 就连第一块如今只能零零散散的看见一两个人在那走动。 王皓轩和刘三立就在顶里面的位置站着,撅着屁股,对着地面上的沙子写写画画。 时不时的有几句话从那个方向飘了来。 “这不对!若是这么弄,用不了几次,便一定会坏的!” …… “不行!这般虽说牢靠,但到底是笨重了些。远不如图纸上画的那般精巧。再来再来!” …… “不对不对!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 “这倒是类似了,只是为什么下头还多了个横梁?” …… 好些个汉子正在外面取水。 那眼睛时不时的往那发出声音的方向瞟着,心里跟有猫儿在挠似的,难受得厉害。 县太爷晕倒的这几日,这两个村的大事儿全都仰仗着里头的两个人处理了。 那王皓轩虽说还只是个学生,可办起事来,那利落的模样儿,他们瞧着,比那些吏员们还要老道些。 选址、挖地、掩埋。 几乎是一手包办了,还没多耗费什么功夫。 不过几个时辰,他们那些原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污秽物就都有了安置之处了。 那刘三立就更别提了! 一次有人闹事,他只往那一站,几声呵斥便立刻镇住了场子。 那样子,看着比县太爷还要更像官老爷哩!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让这两个顶顶厉害的人物难为成这个样子了…… 李景安到时,两个人似乎已经是谈妥了,面对面乐呵呵的笑着,还击掌示意了。 李景安笑吟吟的靠了过去,道:“老远就听到你们的争执了。” “原以为还要吵上一阵,这是和好了?” “不知道你们俩是为了什么事情闹腾起来了?” 王皓轩和刘三立立刻转过身来,那不修边幅的模样着实吓了李景安一跳。 王皓轩衣衫沾尘,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的跟只狸花猫儿似的。 这才几日的功夫,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加炯炯有神了。 倒是精神头好的很,一看便是休息足够的。 一旁的刘三立就看着更狼狈些,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股多日未沐浴的酸馊气。 李景安有些惊讶:“你俩这是……” 刘三立冷哼一声:“有的人身子骨不中用,仅留下了一点交代,便就晕了。” “这里的场子,还不得有人替你撑着么?” “这一撑,谁还有功夫在乎这仪容仪表了?” 王皓轩立刻反驳:“大人怎么不中用了?他虽说身子不好,却也是早早就做好了完全的打算了。” “那从县里来的大夫和药材,便是你我,不都是大人的打算么?” “即便是最困难的用水,大人也在晕倒前用了只过滤器妥帖的安抚好了。” “若非大人早早地准备好了,就算依靠你我的力量,怎么能安抚得住这些村民们?” 刘三立没好气的瞪了王皓轩一眼,没说话了。 这倒也是。 只是他受累至此,还不容许发泄上两句么? 李景安笑了笑。 他心里知道,刘三立并非真的嫌弃自己的身子骨不中用,而是在气他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罢了。 便转而对着刘三立作揖道:“刘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住了。” “以后,晚辈定好好锻炼,叫这身子骨早早地壮实起来,争取不给大家拖后腿!” 刘三立见李景安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只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我那有个运动的方子,强身健体最合适不过。” “等这边好了,你便着人去取吧。” “这里可不比京城,缺医少药的。你这身子骨再不练得结实些,怕等不到述职,就要栽在任——” “刘老!”王皓轩慌忙打断了刘三立的话,他观察着李景安的神色,赶紧道,“大人,您千万别计较。刘老也是关心你。”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王皓轩不必再说了。 刘三立这般别扭的关心,他可没少在木白身上见过。 还不至于连这份是好意还是歹意都分不出来。 至于他这个身体么…… 他也觉得太不中用了些。 虽说会随着县城的建设发展一点点被修补起来,可若是能加速,何乐而不为呢? 李景安道:“我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小辈。刘老既这么说了,那晚辈就托大了,等这边结束了,亲自和您去拿。” “也正巧了,我这边也有些水利上的事情想跟您请教请教。” 刘三立罕见的没有反驳,只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景安瞄了一眼地上的那堆沙丘。 适才有一阵风吹过,将他们画好的东西吹得模糊了些。 李景安看得不大真切,便问道:“二位之前在忙着什么?竟是差点吵起来了,叫两个村子的人跟着好生一顿担心。” 刘三立让开了半步,指着地上那堆已经有些模糊的沙子道:“还不是你先头拿出来的图纸么?” “那过滤用的木桶终究只是个只能应急的玩意儿。若是要长期有干净的水,还是要挖井的。” “只是那些汉子们到底是大病初愈的,手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用上绞盘恐伤了他们的身体。” “这不,研究起你的图纸来了。” 李景安点了点头,原来是在讨论辘轳。 那倒是不稀奇了。 那样精密的机械,即便是有工图纸在,想要吃透,也得耗上好几日的功夫。 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研究到哪一步了。 王皓轩接着道:“学生与刘老依样制作了小模型,谁知一试便散了架。” “原本该继续的,只是这木材难得,实在不敢再轻易浪费。” “只好先在这沙地上推演,想着若能在此处试出个稳妥的结构,再行制作不迟。” 他说着,拿出了那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来试图拼起来。 但每搭建到一半又都重新倒塌成一堆了。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下头的三个脚聚拢的太近了些。 承受重力的面积小了,自然也就先失了稳当。 上头桁架上的木转盘有做的太大了些。 每动一下的,便就有更大的力传下去。 这头重脚轻的,自然而然,便也就该坍塌了。 但他并未急于点破,而是看向刘三立,语气还带着请教之意:“看你们最后的样子,似是达成了共识?不知刘老有何高见?” 刘三立道:“也不敢说有什么高见。依老朽看,这支架屡屡坍塌,症结在于底下这三条支撑脚过于纤细。” “若是能寻找出些更加粗壮的树枝来,便也该稳当了。” 王皓轩也跟着点头,接着道:“不止如此,学生以为这顶上的转轴也实在太粗大了些。” “虽说粗大的转轴能省力,可自重也大。这般头重脚轻的构造,如何能稳当?” “故而学生与刘老商议,应当加粗三条支脚,同时减小转轴的体积,以求稳固。” 李景安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却突然问道:“不知道刘老和皓轩可曾有提过那满满一桶淤泥?” 这话问的突然,王皓轩和刘三立皆是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来。 李景安细细的皆是道:“这淤泥不同于寻常的泥土,俱是吸足喝饱了水的。” “除却泥土本身的重量,其中水分也占了不少分量。平日从河中提起一桶淤泥,即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需两三人合力方能抬起。” “你们若是不信,只管问问大家,可是真的?” 李景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架不住在场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立刻就有人点头应道:“是这样哩!俺们先头去江边提过淤泥的。” 第65章 “那短短的一截路,直换了好几个膀大腰圆,有好大一把子力气的汉子,这才提了回来的。” “若是体弱的,根本挪不动分毫。”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那淤泥不好拎。 可这和他们改良图纸有什么关系呢? 刘三立却皱起了眉头。 王皓轩没听明白的言外之意,他是听清楚了。 李景安是在说那转轴决不能动呢。 那转轴是大,可就是因为大,自重重,才能省力气。 只需在一开始狠狠地给它一下子力气,它便能在自身的重力下,依着惯性自顾自的滚起来。 那滚起来的力量也就能带着木桶一骨碌的上来了。 既是如此,就更要加强支脚的承重能力了,不然如何能稳得住呢? 刘三立道:“既如此,那便不懂转轴了。只改一改那个脚,增其的宽度与厚度,使其稳当。” 李景安却蹙起了眉头,“可若是动脚。那井口得建多大?” “这……”刘三立沉默了。 井口的大小都是有要求的。 太小了,不方便木桶的进出,往后取水也好,清理也罢,都不方便。 太大了,那些顽皮的孩子们万一失足掉落,便是一桩人命官司。 这些年他也曾亲自盯着打过不少的井,那口不过是木桶略大上五六圈罢了。 可若是照着这个井口的大小,那边不好再增加三个脚的宽度了。 可仅仅只是增加厚度也不足以支撑住整个结构,保证其处于稳定状态啊…… 刘三立皱着眉,似乎是陷入了为难之境。 李景安的眼神在刘三立和王皓轩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去,随手捡了根树枝来,在那堆有些模糊了的沙子上轻轻一拨—— 那原本代表着三条腿的线条都被模糊的一干二净。 刘三立和王皓轩看得真切,皆是副眉头紧皱的模样,只等着他比划。 李景安重新将那代表三条腿的横线画了上去。 刘三立和王皓轩探头去看—— 李景安画的那三条腿之间的间距要更加大一些。 王皓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腿儿改得和他们原本画的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样的长度么?只是间距增大了些。 可这么点间距就能增加他的稳定性了? 王皓轩想不通问道:“大人,您这画的,和我们先前弄得有什么区——” 王皓轩的话没说完,刘三立便打断了他:“呆子!你没看见么?我们先前画的那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不对等。” “而李景安画的这三条腿,腿与腿之间的连线,几乎完全对等。” 王皓轩听着这画,再看那沙子上的画,总是是明白了。 只是,他这心里仍旧有些不解。 对等与不对等,能有多大的区别? 李景安用树枝点了点那三条线道:“刘老是工部大能,便该知道这三角原本就是最稳定的。” “一处施了力气,便会顺着这边,传导到其他两处去。” “但刘老可知道,在这无数的三角里,哪一种最稳定?” 刘三立摇了摇头。 他研制工具这么些年,什么东西他都尝试研究过,唯独这那种三角最稳定没有涉猎。 在他来看,几乎每个三角都是一样的稳定。 李景安道:“理论上说,只有是三角都具有稳定性的。” “可偏偏,实际用起来,是这三边对等的三角形最稳定。” “三边的长度一致,力传导的方向虽不同,但经过的长度之后,汇聚在一处时,也就不会出现你多我少的情况。” “这每一处都吃到了相同的力气,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分崩离析的情况了。” 刘三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 如今想来,在他们最初的模型上,三个脚,脚与脚之间的距离确实没有仔细核算过,所以每一个脚的长度都有所不同。 最终在模拟的过程中,也是最长的那个脚,最先支撑不住那载水后木桶的重量,最先塌了。 “既如此,我们将下面这三个角的落点之间的距离拉到一致便可以了?” 李景安点点头:“不仅如此,还得考虑一下脚的长度。” “不能太短。若是短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竖直的弧度。” “这时的气力会有很大一部分被分散去抵抗木桶装载后的重力,自然也就达不到省力。” “可若是太长了,在转动转轴的时候,手臂又会被不自觉的架高了起来。” “虽说此时手在最高点和最低点的活动轨迹会是水平的弧度,是省力气的。” “可若是身高不够的,便要垫了脚尖,抻长了手臂来转。” “自己都站不稳当了,哪里还能把木桶稳稳地提上来呢?” “因此,这腿的长短也该是得好好的考虑的。” 王皓轩听得眼前一亮,县太爷这番解释细致透彻的,连他这个完全不懂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支架犹如支点,必须恰到好处,方能惠及众人。 刘三立凝神思索片刻,追问道:“照你的意思,这支脚究竟该安装在桁架何处才最为适宜?” 第46章 李景安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他一把撩起衣袍,膝弯一曲,整个人席地而坐。 随手拾起那支脚散架、桁架断裂的辘轳残骸来,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许是因为先前实验之故,这木料摸上去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河边的潮气。 李景安仔细比对着三条支脚的长度,发现其中一根竟明显比另外两根长出不少。 他暗暗感慨:怪道这容易坍塌呢,连这一点都没弄好。 李景安微一摇头,以最短的那根为准,将三根木条弄得长度齐整后,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又在外围勾勒出一个稍大的同心圆。 他在内圆的中心点了一下,旋即画出三条线,均匀地连接至外圆圆周。 刘三笠觑着眼一看,这看似随意的三根线,却恰巧将这三个圆分割成了三份。 若是将这三个点连上,可不正是个等边三角形么? 李景安朝远处的汉子们招招手。 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迟疑的磋磨了好一会儿,这才凑了过去。 他们也不敢靠近,只怯生生的在靠外的位置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生怕自己这呼吸重了,将县太爷好容易画起来的两个圆圈的给吹散咯。 其中一个容长脸的汉子捏着嗓子问:“大人,喊俺们做什么呢?” 李景安被他这怪声怪气的模样吓了一跳,见他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笑道:“不必拘谨,不过是沙地而已。都近前些吧。” 这话一出,外圈的汉子们齐刷刷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头摇的整齐划一,跟娃娃们听着口号摇拨浪鼓似的。 那容长脸的汉子道:“别别别!俺们就在外面瞧着就好了!俺们不进去!不进去!” 李景安一看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王皓轩和刘三笠这俩研究入迷了、忘我了,被这些汉子们一搅扰,登时起了火来,冲着他们好一顿发泄,这才叫他们如此诚惶诚恐的,竟再不敢靠近了。 王皓轩这才想起了自己先头做过的事情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羞赧来,连耳廓都跟着红了几分。 他赶紧拱着手,一脸歉意的道:“抱歉啊,各位大哥。” “我那会儿实在是急眼了,这才说出了那些话来。还请各位大哥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我给各位赔罪了。” 众人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那容长脸的汉子更是道:“这几日全仰着二位帮忙,俺们两边的村子这才好了起来。” “你们琢磨的这些,俺们虽看不懂,却知道是为俺们好、为村子好!” “俺们可不是那不识好歹的,怎么会和你们生气呢?” 刘三笠却是副神色自若的样子。 他那时候在工部犯难的时候,莫要说是有人打扰了,便是一只蚊子,打扰了他,他都能撵出三里地。 那么关键的时候还敢上来打扰,这村子里的人只是挨上一顿训斥,他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李景安温声道:“各位不必如此惊慌,事实上,我是需要各位来帮个忙。” 汉子们微微一愣,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这这这,这不是读书人才懂得东西么?要他们这些个庄稼汉子干什么? “还请出三位兄弟,拿着这三根木棍儿,站在这三个点上。”李景安晃了晃手里长短一致的三根木条,指向沙地上外圆的三个标记。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头腾起点纳闷来。 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窍不成? 第66章 他们这般想着,却是不敢问,只是快速的分出三个人来,往那三个点上一站。 又各自从李景安的手上接过一根木棍,虚虚的立在地上。 “准备好了吗?” 三个汉子齐齐点头。 “三——” “二——” “一——” “放手!” 号令一下,三个汉子就立刻齐齐的丢开了手。 指尖那三根充作支脚的木棍儿立刻朝着圆心倒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那几根棍子。 眼瞅着那棍子就要摔落在地上了,没曾想,竟然颤巍巍地互相倚靠着,真的立住了! 众人提着的那口气这才猛地松了下来,紧接着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嘿!真立住了!俺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它又塌咯!” “神了神了!先前看那两位捣鼓,咋弄都倒,县太爷这么一比划,它就成了!” “瞧瞧!这三根棍儿还真支棱起来了,跟约好了似的!” 刘三笠站在一旁,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身为工部出身、专研水利多年的老匠人,竟没能率先想到这三足均等、力分则稳的关窍,反倒让一个年轻后生点拨明了,心下不免有些惭愧。 可转念一想,后生可畏,若能如此举一反三、心思灵透,于国于民,岂不是天大的幸事? 李景安倒是没留意刘老的心思,只笑了笑,重新捡起一根略粗壮的树枝,熟练地用一旁摆着的刀削制成桁架的形态。 他将那尚且完好的转轴重新套在桁架一端,又仔细的连接上把手,再三确认牢靠之后,这才提起那个小木桶,对旁边一位汉子温和道:“劳驾,装七分满的水就好。” 那汉子应声接过木桶,一溜烟跑出去,不一会儿又一溜烟跑回来。 黑的手指勾着桶梁往前一递——里头竟是满满当当一桶水,几乎要漾出来! 容长脸汉子的脸霎时就黑了,他忍不住踢了那拎水汉子的屁股一脚,骂道:“你个榆木疙瘩!大人明明说了七分满!七分满!” “你这装的满满当当的是要做什么!” 那被踹的汉子身子晃都没晃,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俺不是想着,要是这模型都能提满桶水稳稳当当,咱往后真用上了,一回不就能多打好些水嘛……”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也没计较,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木桶,仔细用绳索拴在转轴上。 他双手稳稳端起整个桁架,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那三根支脚构成的稳定支点上。 底下的木棍立刻被压得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周围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那三根看似细弱的支脚,大气不敢出,生怕它们下一刻就崩裂。 李景安却无暇顾及众人的紧张。 他蹙着眉,全神贯注地微调着桁架的落点。 每放置一下,便抽出手仔细观察左右的平衡,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便立刻将手扶了回去。 直到那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端仅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这才满意地彻底拿开了手,用绳索简单地将几个关键连接处固定住。 随后,他扭头问道:“有孩子在附近么?年纪小些的。” 容长脸汉子连忙应道:“有有有!老孙家的娃就在前头玩呢!” “老孙!快!把你家小子叫来!” 人群里一个汉子高声应了,不多时便领着个约莫五岁、瘦瘦小小的娃娃过来。 那娃娃大概五岁,瘦弱的不得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肉。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拽着爹爹的裤腿,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李景安。 老孙觉得有些尴尬,推了孩子一把,差点把孩子搡个趔趄。 李景安微微蹙眉,立刻出声制止:“无妨。” 他笑吟吟的朝小娃娃招招手,嗓音放得格外轻柔:“小弟弟,哥哥遇到个难题,你愿不愿意帮哥哥一个忙?” 孩子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啥难题呀?” 李景安指着面前的简易模型,语气十分诚恳:“哥哥弄不好这个,想请你帮个忙,把这桶水摇上来,好不好?” 那娃娃一听,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猛地转身把脸埋进爹爹的裤腿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骗人!你那么大,东西那么小!你怎么会弄不好!”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老孙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又生怕孩子得罪了县太爷,赶忙解释:“大人您别见怪,这孩子他、他有点认死理……” 李景安挥挥手,打断了汉子的话。 他还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较真。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苦恼,对着那团“小包袱”说:“就是因为哥哥是个大人,这个玩具又很小,这才弄不好呀。”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你看,哥哥的手都快和它一般大了,握上去笨得很,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很容易就把它弄坏啦。” 那小娃娃闻言,悄悄从爹爹裤腿后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那模型,又看了看李景安的确显得很大的手。 小嘴抿了抿,似乎被说动了。 他慢慢的把脑袋拔出来,双手往身后一背,像个小大人似的踱步过去,仰头问:“那……哥哥你要我怎么帮?” 李景安指着那小小的摇臂:“帮我摇动这个,用点力气,试试它晃不晃,能不能轻松地把水摇上来?” 他顿了顿,忽然故意皱起眉,用怀疑的语气上下打量孩子,“不过我可事先说好,这东西看着小,其实可重了,一般小孩根本摇不动。” “你这……瘦瘦小小的,能行吗?” 那娃娃的好胜心立刻被这句话给激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一步跨到李景安身边,麻利地卷起一边袖子,小手一把抓住摇臂,大声道:“哼!瞧不起谁呢!我们村就属我力气最大!不信你看!” 说着,他铆足了劲,猛地向前一摇—— 那转轴竟真的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呀”地顺畅转动起来! 底下那只装满水的小桶也被稳稳提起,滴水未漏!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三根看似细瘦的支脚此刻竟如磐石般稳固,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刘三笠在一旁看得真切,脸上瞬间腾起难以掩饰的惊讶。 原来竟是这个道理! 根本无需苛求那绝对的平衡。带着转轴和水桶的一头,本就比另一头要重上一些。 既然如此,反倒不必过分执着于让底座四平八稳。不如就让有转轴的那一头,在确保整体不倒的前提下,再稍稍抬高那么一点。 这样不仅能更省力气,还能让整个架子稳当当的! 李景安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大梁朝能有这样的后起之秀,实在是江山社稷之幸! 李景安笑着转向那小娃娃,连连鼓掌,语气里满是毫不吝啬的夸赞:“哇!真是太厉害了!果然是小力士,这么难的东西你一下子就摇动了!要不是你帮忙,哥哥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娃娃被夸得小脸一红,立刻松开摇把,两只小手害羞地捂住眼睛,一扭头就噔噔噔跑回爹爹身边,又一次把脸埋了进去。 老孙有点尴尬地轻拍孩子的后背,见娃娃死活不肯抬头,只好试探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了然,对他眨了眨眼,示意无妨。 老孙这才松了口气,一把将孩子抱起来,离开了打谷场。 等那对父子走远,李景安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指着面前成功的模型,对众人说道:“这,便是一个能用的辘轳了。” “只需将三根支脚,按边距相等、长短一致的方式摆正,自然就能搭成一个稳当的三角支架。” “顶上的转轴也不必追求两头绝对齐平。” “恰恰要让挂桶的这一头略微翘起一些,才能真正达到省力的效果。” 众人听完,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那些深奥的道理,他们或许听不太懂。 但他们有眼睛,会看啊! 方才县太爷画圆布线、调整支点、甚至让个娃娃亲手演示……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家可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下全都看明白了! 他们这些常年跟活儿计打交道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个手感,一旦心里有了谱,手上就绝不犯怵。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就去砍树取材,动手把这省力的新家伙事儿给做出来!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李景安的下一句话,给众人高涨的热情轻轻泼了盆冷水。 “大家先别急着动手做这个。” “若是找不到地下水源的汇聚之处,就算这辘轳做得再精巧扎实,也是无处施展,徒劳无功。” 第67章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众人脸上的兴奋霎时褪去,换上了愁眉不展的神情。 这话说的,他们心里能没数吗? 可知道归知道,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哪里懂的了这些东西? 就连平日里饮的水,不过也是依着山间流下的溪涧,随去随用。 连那水是打哪儿来的,又经过了些什么东西都知道。 更何况是那深埋地底的水脉走向? 根本是一窍不通啊! 那容长脸的汉子壮着胆子,带着点期望问道:“县尊大人……您,您可懂得寻这地下的水脉?” 李景安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尽管他被系统按着恶补了不少的知识点,但终究止于理论。 真要将那些文字图表落到实处,他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更何况,探查水脉、改造工具这种需要丰富经验和敏锐感知的精细活儿,本就不是他所擅长。 就连这辘轳的改良,也是在王皓轩和刘三笠已然搭建出大体框架的基础上完成的。 若真要他从零开始探寻水源,他心底也是发怵的,只能一点点的慢慢去试。 可眼下情势紧急,那过滤的木桶眼见着便不能再用了,哪还有时间容他慢慢试验? 众人见他也说不会,心顿时凉了半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他们心底,都觉得这个县太爷就跟那天神似的,最是了不得了。 这天下,就没有他不会做,办不到的事情。 如今,连他自己都说不会了,那他们这挖井的路岂不是要断了? 就在一片沉寂沮丧之际,李景安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掠过一丝俏皮的神色来:“我虽然不会,但——有人会啊?”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狐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这里,除了他,难道还有别人懂这些? 若是有,怎么先前也不见着有人把那辘轳给做出来呢? 莫不是瞧不上他们,不想给他们做? 众人那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子气闷来,刚想开口询问是谁—— 却见李景安神色一肃,整了整衣袍,转身面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刘三笠,恭恭敬敬地执了一个弟子礼,声音清朗而恳切。 “学生才疏学浅,于此道无能为力。” “故而恳请先生出手,教教我们,为这两个村落的百姓,点上这一口维系生机的活井。”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看着那天幕上被彻底完成的辘轳,眼底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是知道刘三笠的。 那位致仕的老工部大匠,脾气是又臭又硬,但手上的功夫确实是真的。 他专精于机巧营造,尤其是水利工具改良。 任何东西落到他刘三笠手上,假以时日,必能被研究透彻,推广开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景安竟然能先刘三笠一步,真真切切地将这个辘轳“折腾”出来! 这已不仅仅是“有点小聪明”的范畴,这分明是实干之大才! 不仅如此,他还不居功自傲,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敢于低头求教。 萧诚御缓缓坐回龙椅,指节轻轻叩击扶手,心中念头飞转。 此子,必须留下。 这等人才,放在边地一县,是屈才,是暴殄天物!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工部侍郎李唯墉。 若是要留下李景安,这李唯墉怕是再留不得了…… 殿下,吏部尚书王显的脸也彻底黑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视线如刀子般射向身旁的李唯墉,胡子都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李唯墉当真是碍事至极! 他是不知道这朝中百废待举,最是缺人么? 他但凡早些告诉他,这李景安有如此之能力,有这般见识与实干之才,他王显怎么都会在那捐官安置的帖子上多看上两眼。 断断不会叫这么个人才落到那云朔县此等荒凉偏僻之地! 这样的人,这样的才能,这样的心性,与其放在一个小县上,造福一方百姓。 不如留在京里,入工部,入职方司,那才是真正能造福整个大梁江山社稷! 王显越想越气,忍不住上前半步,对着李唯墉道:“李大人,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有子如此,怀瑾握瑜,竟藏于泥淖之中,实在是……可惜,可叹呐!” 那话里的阴阳怪气,竟是毫无遮掩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李唯墉黑着张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显却不依不饶,继续道:“李大人若是早些时候肯透露一二,依令郎这般才华,何至于被埋没在边陲小县?” “你若是不喜此子,嫌他碍眼,早些与老夫言明也好啊!” “京城这么大,衙门这么多,老夫随便寻个清贵又实惠的去处安置了他,岂不两全其美?” “保管你们父子俩,三年五载都碰不上一面,也省得彼此心烦,是不是?” 这话已是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李唯墉因私废公,故意打压儿子了。 李唯墉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显,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王尚书!这是我们父子二人之间的事情,家务事!就不劳您老费心操心了!” “景安年少时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更是从未展现出过如此才华!” “我先前一番安排,不过是顾全父子情谊,想为其寻摸个好去处,不叫其饿死一方。” “我又岂知他离了京城的繁华地,去了那苦寒之处,反倒能沉下心来做出这些事?” “若非陛下圣明,又有此天幕奇观,令其才学得见天日,便是下官,至今也蒙在鼓里!此事机缘巧合,岂能强求?” “强词夺理!分明是你——” “够了!” 一声断喝自龙椅之上传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争执。 王显和李唯墉如同被冰水浇头,顿时噤声,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两人互不服气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但当着圣人的面终究还是不敢再放肆,只悻悻然地扭回头,躬身垂首,不敢再看天子此刻的神情。 紫宸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其他大臣们或讶然,或冷峻,或嘲讽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他们的身上。 王显和李唯墉只觉得此刻站着,好似被无数把刀戳着脊梁似的,疼得厉害。 “王卿。”萧诚御敲了敲龙椅的扶手,沉声道,“今年吏部年终考察,核绩升贬,务必让李景安回京。” “朕,要亲眼见见这个‘韬光养晦’的少年县令。” ————————!!———————— 明天开始分水!挖井!上工具! 第47章 刘三笠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胸中那一口郁气直冲脑门心,顶的他心口难受的厉害。 他哪里不明白李景安的用意? 这是要将他捧得高高的,让这一方两个村落的百姓们都记挂着他的好处,念叨着他的功德,心甘情愿的替他养老送终呢! 只是,他刘三笠在朝为官也好,退隐在野也罢。 求的从来都不是那虚名利益,而是实实在在能惠及民生的学问,是那真真切切的民生之道。 既如此,他哪里就需要这些记挂了? 哪里就需要他李景安为了这份“记挂”,专程做出这份举动了? 刘三笠冷哼了一声,有些凶巴巴的瞪了一眼李景安,质问道:“若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浑小子这般坏了他的规矩,也休要怪罪他临时“反悔”,故意拆台了吧? 李景安愣了一愣,还不等回答,周遭的百姓们却已是嚷嚷了起来。 “刘老!您可不能不管俺们啊!您想想您这些年带出来的娃娃们,您舍得瞧他们吃苦吗?” “刘老,别的俺不知道,俺之知道您最是心善了。您是在说笑对吧?您不会不管俺们的吧?” “刘老,求您看在当年……看在当年歪脖子树村老少爷们儿好歹给您一碗饭、一处避风港的情分上,给条活路吧!” 刘老被这些话架得不上不下,一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的,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他心底泛起了一阵苦涩来。 进退维谷了啊…… 现下立刻答应了,好似跟被恩情绑架了似的,违背了他的规矩和本心。 不答应吧,倒是真违反了他的本意了。 他可实在做不出那等子弃百姓于不顾的恶劣事来! 李景安似乎看出了刘三笠的窘迫,他站起了身子,笑道:“大人,您这口是心非的性子,这些年到底是一点都没变。” 刘三笠立刻松了口气,只是还是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瞧瞧,若不是这李景安非得给他“戴高帽”,惹出了他那点子逆反心理来,他哪里就需要被这小子解围了? 第68章 还真是好人坏人都被他给做全了。 众人却是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着,眼里尽是一片茫然。 口是心非? 这是哪门子的话? 莫不是刘老早就存了来帮忙的心思? 李景安看向匆匆赶来的闻金和那在县衙上做了歪脖子树代表,又特意为李景安赶车专门请来刘老的汉子,扬声问:“闻金老哥,还有这位兄弟。” “那日,我去请刘老时,是如何同你们说的?”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才刚刚挤进人群之中,还没搞清楚情况。 见大家伙都眼巴巴的望过来,闻金老老实实的道:“大人您说了,要去请一位真正懂水利,会挖井的高人来救急。”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点头附和:“可不是么?若不是县尊大人您点明白了,俺都不知道刘老有这等本事。”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怪不得他来的这些年,总念叨着俺们,务必要将水煮开了喝,不然要生病——” 他话说到一半,这才察觉出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见大家伙儿皆是副神色各异的模样,神色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想,心便猛地朝下一沉了。 这是咋了? 一个个挂着张脸的,好似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哩。 歪脖子树的汉子这边想着,问出了口:“你们这是咋了?这脸拉得跟马脸似的长?” 大家伙儿互相张望了一阵,忽的,一个汉子嚷嚷了起来:“刘老不乐意给咱们挖井呢!” “放你娘的屁哩!”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立刻把眼一瞪,径直打断了那汉子的嚷嚷。 “刘老若是不愿意帮俺们,哪里就肯出现在这儿了?” “他老人家有多不爱出门子,这杏花村的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 “这些年若不是娃娃们听课的时候顺带着给他老人家带着饭菜吃,带着热水喝,他老人家早就饿死、渴死了!” “如今,他肯出那道门子,肯跟着俺们来到这儿,还不能说明他对帮忙挖井这件事的态度么!” 那汉子被这么一冲,火气也蹭的一下上来了。 双手往腰上一叉,梗着脖子,嚷嚷的更大声了些:“你这么说,意思是刘老同意给咱们挖井了?” “可他刚刚分明说了,他不乐意哩!” “俺们这么多双耳朵在,总不能听错了吧!” 人群里的一部分齐刷刷的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的,“若是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不分明就是拒绝么? 王皓轩一听这话,便知道大家伙曲解了刘老的意思,立刻好心提醒:“刘老可没拒绝啊,他说的是“若是”,是假设,可没真真切切的说“不”的。”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冷哼了一声:“都听清楚了么?这可是俺们隔壁王家村里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和刘老先前不认得,他说得,会错么?” 歪脖子树村的人下意识的摇摇头,只是脸上还是一整片的纠结。 他们素日里最信从自家附近村落里出来的读书人了。 那读书人的话,首先是向着他们的,其次才是不会错的。 可是,一个“若是”而已,这里头的差距能有这么大?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的继续道:“况且,俺在赶车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他见不得俺们受苦,他要给俺们弄出口安安全全的井来!” “便是那过滤用的东西,也是刘老先提出来,县尊大人这才一点点的构建出来的!” 李景安点点头,承认了。 若不是刘三笠率先提出那过滤之法,他都将这个完全抛之脑后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蒲扇似的大手在空中一划拉,立刻扇起阵微风来。 那风直扑过李景安的耳侧,撩得那垂落的两绺碎发晃了晃。 “俺只一句话!” “俺们当年不过只是给刘老一口饭吃,一个屋住。他就勤勤恳恳的替俺们带了好些年的孩子!” “把俺们村里的孩子无论大小,都带的知书达理,十里八村,认识的无人不赞无人不夸。” “就冲着这一点,刘老会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么?” “你们只管逼吧,非得把县尊大人好容易请来的人逼得心灰意冷,不愿意帮忙才高兴哩!” 这话一出,歪脖子树村那些本来心生疑窦的人脸上无比浮现出羞愧的神色来。 是啊,他们咋就把这一点给忘记了呢? 这些年刘老可是帮他们把娃娃们调教的跟小大人一样,就冲着这点,刘老也不是那见死不救,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当真是急昏头了,连这点子思考能力都没了…… 歪脖子树村的人惭愧的低下头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刘老赔起了不是。 “刘老,您别俺们一般见识,俺们是急糊涂了……您心里要是难受,您打俺吧!俺保证不跑!” “是啊刘老,您对俺们的好,俺们都记着呢!只是这吃水实在是急的不行,俺这脑子不好,一急了啥都忘了,就光顾着耍情绪了……您骂我吧,打我两下也好哇!”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三笠也有些动容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时的玩笑气话,竟是险些惹出了大事来! 看来,往后在百姓们面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还需得谨慎再谨慎了。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刘三笠:“刘老,这人啊,一旦急了,就容易不过脑子。” “您老以往在工部呆着,哪里见过真急了的百姓么?这次算不算长见识了?”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别再口是心非了。不然,下次再有,您亲自来哄?” 他说着,眨眨眼,眼里尽是些戏谑之色。 刘三笠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别过去头去,冷哼了一声。 这一堑,他算是实实在在的吃下了,也长记性了。 往后断断是不敢再犯了,毕竟,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的。 刘三笠清了清嗓子,面向围拢过来、面带忧色的村民们,神色恳切地拱了拱手:“各位,原是老朽的不是。” “方才老朽只是想与李大人开个顽笑,却没顾及大家盼水的心焦,平白惹出这场误会,实在惭愧,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一听,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三笠抬手稳稳止住。 “老朽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心要为大家掘一口好井、解决吃水难题的。”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将挖井的几步关键,同各位细细讲明。” “挖井拢共分作三步,其中最重的,便是选址。” “须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其下方可能伏有浅水。” “此一件若无熟人带领,便须得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顿了顿,立起一根手指头,继续道:“其次,便是掘井。” “掘井当以圆口为上,以圆心为定点,一圈圈往下掘。碰上软土,就用铁锹铲出。若遇上硬石,便需要锤凿钎撬。” “每往下深挖一截,便需要用木架、绞盘将土石提上来。还得随时用砖石或木板加固井壁,防止塌陷。” “待到出水,便到了最最关键一步,养井了。” “须得现在井底铺上一层青石板,再铺上粗砂,细沙,旁的一概不必再放。井水只需过滤杂质,澄澈水质,直至彻底清澈便可。” “井口也务必砌起石台,加上木盖,防着落叶脏污进去,才能保得井水长年清澈甘甜,不出毛病。” “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省不得、乱不得。如此一来,最慢也得需要近九十日的功夫。”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是副茫然的模样。 大部分的话他们都懂的,可是细节上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是要找水的,为什么要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 挖井不是便挖边把东西扔出来么?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工具运输了? 还有那粗砂,细沙,不就是县太爷先头弄得过滤器里面的东西么? 既是井水也需要过滤,为什么要强调只需要这两样? 县太爷那过滤器弄得是极好的,既如此应该完完整整的保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止住了刘三笠还要继续的话头。 “刘老,您说得太深奥了。” 深奥? 刘三笠被说的愣住了,他特意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的脸上都是些茫然,似乎是真的不大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缓了声音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声。 “有有有!刘老,那绞盘是什么东西?” 第69章 “是类似于方才李大人弄的辘轳的东西,只是比那个还要原始些。也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如今既有了辘轳,把它做出来用上便是。” “那为什么要用这个运石头啊?不应该是边挖边丢么?” “井一旦挖深了,单凭人力很难把土石抛上来。” “况且井道狭窄、土质松软,若不用工具有序运土,万一引发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挖掘,居然会牵连到人命。 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是刘三笠在危言耸听,却见李景安和王皓轩都一脸赞同的点点头,就将话头压了回去。 这自家的读书人还有那神仙似的县太爷都首肯了的事情还有有假么? 这工具只怕是非用不可了。 “那过滤呢?先头县太爷弄的那个那般好用,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都用上去?” “这……”刘三笠一时犯了难。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因为不合适。” “过滤器体型小巧,便携,常换常新,自然可以用的东西就多些。可井却是自从打出来后三五年也不一定会清理一下的。” “若是用了过滤器里的全部东西,那便会生出好些事端来。” “别的先不说,那胡蒜本是菜蔬,时日一长便会腐烂。烂物入水,人喝了还能好吗?” “还有那细布,才用了几天,便有一层绿绿黄黄的东西,一看就恶心的厉害。” “若是那布垫在井里,滋生污物之后,清理得过来吗?” “粗砂细沙不一样,他们稳定,不容易出问题。你们看,过滤器更换内芯的垫层时,不正是完全没换过粗砂、细沙还有那些石块么?” 众人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刘三笠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他倒是没想到李景安解释的如此通俗易懂,竟是比他说的还更能让人明白过来。 这番化简为繁,活用俗论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有人又问:“旁的也就算了,观地势、察草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除了那地方就没有了?” “俺们这两个村子,有茂盛草木的也就山里了,那井咱们还能挖入山里不成?”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井决计不可掘在山里的。 他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那山里的情况。 虽说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碍,可一旦遇上了雨季,里头泥污遍地的,最是危险不过。 那时候便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汉子也是断断不敢随意上山的,更何况妇孺? 这井一旦打在山上,只怕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用不上。 既如此,又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只是若是不打在山上…… 刘三笠举目四望,见这杏花村,除了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外,没有什么别的植被,不免叹了口气。 虽说是杏树是好,但不是那非常渴水的,他没法保证这树下有水啊。 李景安却微微一笑:“刘老莫不是忘记了这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交接处长了好几棵榕树?” “我看那树木高大的很,应该是长了很多年了吧?” 闻金有些诧异了。 榕树? 是指两边村子界线上,那靠近山脚的那几颗大树么? 他仔细想了想,那树自从他记事的时候变已经长那么大了。 就他爹娘都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这些年还能这么活泛,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东西。 两边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认了那几棵树做了干亲呢! 可这跟找水有什么关系? 刘三笠却一下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榕树可不比旁的树,最是需要大量的水分了。 那几颗能在山脚下长的那么大,一看便是喝饱了喝足了水的! 那下面大概率不止有水,估摸着还有泉眼! 只是……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来之后便听说了,那几棵树是不少娃娃的干亲。 若是在干亲头上动土,这些村民们能答应么? 李景安见刘三笠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刘老,是不合适么?” 刘三笠摇了摇头:“若是能在那几棵树下打井,是最好不过的。” “那几棵树最是渴水了,如今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下面必然是有足够多的水源,甚至是一口泉眼。” “倘若能掘出来,两个村子只怕往后数百年都不会再渴水了。” 刘三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众人便齐刷刷的变了脸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树?界线那边的那几颗么?” “听着好似是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哩!那几棵树可是已经成精了的!是能保护咱们两边村子安全的!怎么能破坏了去?” “就是啊,俺们家娃娃还认了树当干亲哩!哪有伤害亲家的道理?” “对对对,不行不行,这个俺绝对不答应。大不了,俺继续用那过滤器呗。虽说麻烦了些,可到底也是能用啊!” 刘三笠将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向李景安,两手一摊道:“便是这个缘故。老朽原先也打算在那边点一口井的。” “可听说了那几颗树的缘故,便也就放弃了。” 李景安却轻轻笑了起来。 原是这个缘故,那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微抬了抬手,温和的目光扫过面带忧虑的众人,示意大家稍安毋躁。 “各位乡亲的担忧,本县明白。” “这古树年岁久了,内里生出灵性,默默护佑一方水土。” “咱们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世代居于其荫蔽之下,自然更得它的眷顾。”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正是这个道理!既受了老树的恩泽庇佑,怎能反而去伤其根本? “然而——”李景安话锋悄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诸位或许不知,这等通了灵性的存在,最是慈悲为怀,见不得百姓受苦。” “它们见大家为水所困,心中亦是焦灼难安,早已愿意倾力相助。否则,为何偏在此时,让刘老与本县窥见这地下活水的奥秘呢?” 这……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将信将疑。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术士之言? 可……说这话的是县太爷啊! 是那位如同谪仙临凡、屡次展现非凡手段的李大人! 他会骗我们吗? “况且。”李景安继续循循善诱,语气也愈发恳切,“方才大家也提及,村中不少孩童,都拜了这几株古树为干亲。” “试问,哪有做干爹干娘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渴死、饿死?” “只怕娃娃们遭此磨难,它们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能出力相助。” “诸位这几日往来树下,可曾留意到它们与往日有何不同?” 众人顺着他的提示细细回想,果真有人咂摸出个不同来,兴奋道:“怪不得!俺就说那老槐树枝叶这几日怎地有些发蔫,掉叶也比往年多些!” “是啊是啊!歪脖子柳树那边也是,柳条都似没精打采的!” 李景安点了点头:“这便是了。草木有情,它们这是在为干儿干女们忧心啊。” “我们取用这地下水,并非伤其根本,反而是遂了它们急切想要滋养孩儿的心愿,是成全这一段难得的亲缘。” 这—— 众人一时语塞,眉头皱着,有些为难。 是这个意思么? 可……跟认下的干亲争水喝,这听起来总觉着有些大逆不道,心里头硌得慌…… 李景安将众人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并不急切,反而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道:“既然大家心中仍有疑虑,怕违了心意,惊扰了树灵……” “那我们不如便问一问它们自身的意思?” 第48章 众人得了这话,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眼底里满满的都是抑制不住的迷茫与不信任来。 问树灵的意思? 这要怎么问? 这树再怎么也有灵性,也到底是棵树啊! 难不成还能突然生出张嘴来说,长出双手来写不成? 这县太爷也忒会开玩笑了吧! 刘三笠和王皓轩听了这话,却是霎时就变了脸色。 那村民们想不到的事情,他们能想不到? 这李景安怕是要借助那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法,来叫百姓们都信了! 可这等依托术法根基的伎俩,可是朝廷大忌,也是他一个朝廷命官能伪装、能触碰的吗? 若做不成,沦为笑谈也就罢了。 第70章 可偏偏,自他们相识以来,这位县太爷所做的桩桩件件,无论多么匪夷所思,最后竟都成了! 万一……这次他也成了呢? 此事若传扬出去,尤其若是传入京城那等波谲云诡之地,他还能有命在? 闻金讷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想不明白的懵懂:“县……县尊大人,您这……要如何问啊?” 李景安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他转而朝向众人,扬声安排道:“大家先别愣着,都动起来!” “刘老,劳烦您带着大伙儿,把挖井要用的铁锹、镐头、箩筐、辘轳,都一一备齐、查验妥当。” “记住,不管树灵‘准’还是‘不准’,这井,我们都非挖不可!” 众人听了这话,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股脑儿的把头点了点。 “对对对,忙起来,都忙起来!旁的先不管,先准备东西!” “走走走!那小东西瞧着听着是简单,可这到底是没上过手的。俺这心里头还是怵得慌。俺得去试试!” “刘老,刘老?您跟上来帮俺们掌掌眼?” 刘三笠立刻应了一声,“就来。” 他才要走进人群之中,却忽然顿了一顿,扭头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李大人……望你深知此事轻重,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李景安笑眯眯的点点头。 他可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啊。 打谷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只余下王皓轩与李景安二人。 王皓轩面色古怪地盯了李景安好一会儿,才迟疑地低声问道:“大人……您莫非真要行那……通灵问卜之事?” 李景安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正是此意。” 他就是要用这“占卜”之术,堵住那悠悠众口,让百姓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去挖井。 他想得倒是无比的透彻。 云朔县地处偏远,民智未开,既有认树为干亲的风俗,可见此地崇信鬼神之力。 虽说这里也出读书人,可到底是极其少见,并非人人知书明理。 而这水井关乎两村几百条人命,他赌不起,更不想赌。 中间若因人心疑虑出了任何差池,他都承担不起那责任。 王皓轩闻言眉头紧锁,质问道:“李大人!你疯了不成!” “你是朝廷命官,岂可妄行巫觋之事?” 李景安笑了一笑,神色罕见的平静无比,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平和的像是在讨论一会儿去吃点什么。 “不是妄行。是不得不行。”他轻声道,“你也看见了。这两个村落,虽有精壮劳力,但更多的是妇孺与老者。” “孩童尚且懵懂,不解世事艰难。而长者多年固守旧念,难以说通。” “至于那些妇人……你我皆是外男,如何能轻易近前,细细探问她们心中所想?” 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那已被刘三笠分作四五团的人们,摇了摇头。 “唯有自上而下,让他们从心底里深信不疑,认为此事得天眷顾、合情合理,这件事方能顺利进行。” “自上而下自上而下!”王皓轩的语气急促了几分,“您对他们而言不就是上么?” “那你就需要您这般自污自贱?你只需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说给他们听即可!” “学生虽不是生于长于这个村落,可也听过这两个村子的名声。是最好不过的,断断没有不听劝的人啊!” “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李景安眉头一皱,语气不由自主地的变的冷硬和急促起来,“水源是救命的急事,哪还有工夫慢条斯理地去分析道理?” “事急从权,眼下只有一个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行那‘问卜通灵’之事,借‘天意’以安人心。” 王皓轩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气也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生硬和怨怼来:“可是大人!你可想过,此举是将自身置于何地?”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将面临何等境地?” 李景安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微微提了口气,继续道:“一来,云朔县偏居一隅,民少往来,消息不易外传。” “二来,你是我熟识之人,难不成会眼睁睁看着我因你一言不慎而陷入绝境?” “三来,刘老年事已高,且早被朝堂纷争所困,已然无心也无力再离开此地,岂会主动生事?” 王皓轩急问道:“可万一呢?!万一有外人将消息带出去呢?!” “谁会信?”李景安淡然反问,“谁会信一个病骨支离的县令,能弄出这等玄乎其事?” “可您弄出了堆肥,挖了井,还有那能杀灭无形秽物的滤器!”王皓轩争辩道,“这些他们或许眼下不信,待今年秋税收讫,亩产大增,绿水环绕之时,他们就不得不信!” “到那时,政绩斐然,物阜民丰,这一切便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只要我还在任上,还在为百姓谋福,便不易被动摇。” “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看向王皓轩,“你们想放任我离开此地?” 王皓轩瞬间语塞。 他岂会有此想法? 这样的李景安,他只怕其心生去意,不愿再留啊!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两人的争执。 是木白不知何时已赶了回来。 他看都未看王皓轩一眼,只径直走到李景安面前,沉声问道:“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去那片树下仔细探查一番。” “这期间,劳烦你帮我拦下所有想靠近窥探之人。” 木白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半步,容他过去。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走向老树的背影,忍不住急问木白:“你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吗?” 木白目光紧随那抹清瘦的背影,语气冷淡:“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你的担心绝不会成真。”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殿内却是罕见了陷入了一片前所有未有的沉寂之中。 底下没人说话,皆是低垂着头,任由头顶上的官帽垂下阴影来,彻底遮挡住面容。 众人的心底无不因李景安先头的那番话而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中都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这李景安,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巫觋之事? 那是朝廷明令禁止、深恶痛绝的民间淫祀邪术! 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位童生说出要行此等事的话来? 他知不知道这是何等罪名? 往小了说,是昏聩无知,丢官去职都是轻的。 往大了说,那就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是要掉脑袋,甚至祸及全家的大罪! 哦,是了。 他跟他那位工部侍郎父亲的关系势同水火,估计也没把家族的安危兴衰放在心上过吧? 这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破罐破摔? 吏部尚书王显却在此刻岔出神来。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张被无限放大,满是担忧的王皓轩的脸上,心底升腾起一丝赞许来。 这后生,不错。 明知上官心意已决,却还能不畏权势,据理力争,直言劝谏,试图将上官拉回“正道”。 经历多任糊涂县令摧残之后,还能保有这般赤诚和原则,实属不易。 只是不知他学业根基如何…… 王显捋一捋有些发皱的衣摆,心想着:“待到此番云朔县外围那诡异的迷雾查清,道路畅通,可以互通书信之时。” “我定要立刻给致仕的刘老好生去一封信,请那位老大人好生带带这个心性难得的后生才好。” 工部侍郎李唯墉的嘴角却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他这个逆子是个天生反骨、绝不会安分守己的东西! 看吧!他等来了!他终于等来了! 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公然声称要行巫觋之事! 这是什么? 这是彻头彻尾的僭越! 是对朝廷法度的藐视! 是不忠! 是不臣! 是足够将他彻底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也是他立刻将此子彻底摁死在沙滩之上的唯一机会! 李唯墉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恨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近乎扭曲的表情,换上一副沉痛万分又羞愤交加的模样,大步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前。 “陛下!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竟生出如此悖逆妄为之子!臣……臣羞愧万分,无地自容!” 第71章 他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李景安身为朝廷县令,不思勤政爱民,反欲行巫蛊邪术,此乃大逆不道!”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革去其官职,锁拿进京,严加惩处!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御座之上,萧诚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李唯墉。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李卿,朕本以为,你们父子二人,不过是性情不合,相看两厌。” “如今看来……竟是水火不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么?” 李唯墉听了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心在瞬间彻底沉入了万丈冰窟之中。 他是知道圣人的…… 圣人平日虽威严,却极少用这般直接的语气说话。 他这么说,便已是动了真怒,并且……是对他李唯墉生出了极大的厌恶与失望来! 可,这是为何? 那做错了事的,分明是李景安啊! “陛下!臣……臣万万不敢!” 李唯墉立刻慌了神,再也顾不得那些惩戒李景安的话了,连忙磕头告罪,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臣只是……只是不愿让那逆子玷污了朝廷清誉,坏了陛下圣明啊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清誉?”萧诚御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若是连辖下百姓的性命都保不住了,那时候,固守着你这所谓的‘清誉’,又有何用?” “李景安欲行巫觋之事,确实不该,有违朝廷法度。” “但他发心为何?是为顺应百姓心中愚昧,在合适之处行合适之举!是为百姓未来数百年生存而计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云朔情况特殊,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 “朕这个皇帝尚未定论,你身为他的生父,不急其所急,不想其所想,反倒第一个跳出来,罗织罪名,喊打喊杀,急不可耐地要将他置于死地。” 萧诚御微微前倾身体,意味深长地问道:“李卿,你如此急切……难不成,你府上当真私藏了些关于此类‘巫觋之事’的禁书,深知其害,故而避之如蛇蝎。” “甚至……怕他万一真成了,牵扯出什么你不愿见到的旧事么?” —— 云朔县,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 李景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榕树区。 三棵巨大的榕树并非挤作一团,而是呈一种沉稳的三足鼎立之势矗立着,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它们的树干粗壮笔直,虬结的根须部分裸露在地表,树冠更是枝繁叶茂,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广阔的树荫。 中间还环抱着着一片不小的空地。 李景安蹲下身去,随手挖出一团泥土捧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土壤颜色深沉,闻着除了有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外,透着湿润的气息。 李景安立刻福至心灵,大喜过望,他先是将土一点点复原回去,而后站起身,忍不住道了一声:“妙啊!” 这样的长势,这样如此接近齐平的高度和茂盛程度,怎么可能是随便长长就能成的? 这样深沉的土壤颜色,丰沛的青草香气,还有扑面而来的潮气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这分明是地下有充沛且稳定的水源滋养的结果。 这地方,简直就是为他设想中的供水点量身定造的! 但为了保险起见,李景安压下心头的雀跃,微微抬头,神随心动。那半透明的游戏面板顷刻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前方。 许是太久没有如此仔细地观察过整体数据了,李景安只快速扫了一眼顶栏,眼里便立刻闪现出一丝丝惊喜来。 头顶上那排【繁】、【民】、【粮】、【矿】、【药】、【才】的数值,相较于他记忆中的惨淡,都有了显著的变化。 不仅仅是【繁】和【民】有了起色,就连一直亮着红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药】,竟然也从刺眼的“0”变成了微弱的“0.1”! 等等——0.1——? 李景安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之前将胡蒜捣碎了放入过滤器之中,想利用被破坏的胡蒜的气味遮掩消毒剂并二次消毒水的事情来—— 莫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提取出了极其微量的大蒜素? 而这大蒜素恰巧就是一种天然的抗生素,因此被系统认可,算作了【药】的产出? 他下意识地用意念点上了那个可怜的【药】。 下面立刻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详细方框,里头果然写着—— 【大蒜素:一种广谱抗生素。可用于抑制多种革兰氏阳性和革兰氏阴性细菌。由宿主自主发现并初步制备(极其微量)。】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果然如此! 竟真是被他歪打正着,弄出了这个时代本不该有的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深入研究这个的时候。 他当前首要任务,是将泉眼点出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面板上的【舆图】功能。 此时的【舆图】早已不是最初那片令人绝望的、白茫茫一片的未知领域了。 虽说绝大多数区域依旧被浓雾笼罩,但以县城为中心,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 甚至就连他脚下站着的这片榕树林,都在舆图上有了清晰而基本的地形雏形。 李景安迅速点开【舆图】,光标随着他意念的引导在图纸上移动、放大。 图纸比例随之不断变化,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他此刻所处的位置——那三棵榕树环绕的空地。 没有犹豫,他直接点选了空地上的【探查】功能。 一个小方格的输入框立刻弹出,左侧浮现一行提示文字:【请输入你需要探查的目标。】 李景安在下方的那个方框中填入了【地下水系】。 随即,一个冰冷的、泛着微蓝色光芒的进度条框凭空浮现,闪烁着无情的字符。 【探查开始——】 【探查完毕——】 【结果:本区域存在稳定地下泉眼,水质优良,水量丰富。已标记具体位置,请即可查看。】 李景安立刻看向放大到极致的【舆图】。 只见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水源的蓝色光点,好巧不巧,几乎严丝合缝地和他代表自身位置的那个白色小箭头重叠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他站着的这个地方,这片被榕树环绕的空地的正下方,就是那个系统判定的优质泉眼所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不,还是费了点系统功能的工夫的。 李景安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他退出【舆图】,看向自己的脚下,重重的舒了口气。 心头最最要紧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便是让如果让村民们相信“树灵愿意”了。 李景安心思一转,脑子立刻罗列出一系列的方案。 但又都一一被他给否决了。 什么神仙降身也好,什么火灼龟甲也罢,都太麻烦了,也太不好控制。 前者一旦闹大,他必然是自身难保的。 系统决计不会允许出现这种超出原始设定范围的bug出现,尤其是王皓轩先头说了,朝廷还特别忌讳这个。 后者则是不好控制。 那火灼之法,谁也不知道会裂出什么花纹来。 万一这两个村子里有几个懂行的,岂不是被立刻戳穿了么? 至于占卜也不好。 那话术太过细密,用的人也多。便是县城里,就有那么几个在,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是真是假。 既如此,还有什么法子呢…… 李景安一时间犯了难,他目光闪了闪,忽然一转,落在了他的【背包】上。 等等—— 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他在新手礼包里不是开出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 那里面倒是有不少看着歪斜实则有用的法子,说不定,这里头就有他要的良方? 说干就干。 李景安立刻点开【背包】,翻出那本《官场生存手册:教你如何拿捏刁钻下属(实操技巧108则)》来。 嗤—— 一本薄薄的、蓝皮线装的册子,毫无征兆地从那片虚光里跌落,“啪叽”一下,砸在他的手心。 他随手翻了翻,不一会儿便被第七十二页吸引住了目光。 上头画着简笔画小人儿,正贱嗖嗖的捧着个香炉,里头插着三根燃烧到一半的香,三根香都是 拿捏奥义实用小技巧72:神迹占卜!哪里有什么神迹?全是技巧与人心! 烧香这件事吧,外人看的不是烧香本身,而是结果呈现出的“象”!说白了就是看个惊奇,看个寓意! 第72章 什么‘三香齐平,神灵赐福’?哪有那么玄乎? 只需要选个平稳无风的地方,精心挑选燃烧速度一致的香,再稍微用点小技巧控制一下空气流动,让三根香烧出同一高度来,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至于剩下的么,交给围观者的脑补就好啦! “欸?”李景安眼前一亮,“这个好啊!” 如今的云朔县可是有祭祖的传统的,谁家没有香炉和香? 树灵么?也算是神的一种,给他上香也不突兀。 最重要的是,这块地! 三面有树环绕,顶上还有树荫遮蔽,可正正好好的凑齐了这空气流通且不容易起风的特点么? 至于万一烧的不一样高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来。 他这身子可不结实啊,若是被那劣质的香气呛着了,咳嗽了,岂不是很正常? 届时,他只需稍微控制下偏头的方向,可不就成了么? 李景安想通了这一点后,哗啦一下合上书籍,笑了起来。 就决定是你了! ————————!!———————— 今天开始开防盗哈——30%我应该没算错吧?后面会慢慢增加,增加会提前说的,谢谢宝宝们一路的支持啦~ 第49章 杏花村,打谷场。 王皓轩看着木白那张硬邦邦的侧脸,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人哪儿来的底气,把话说得这么死? 不就是个跟班护院么?难不成还有点别的来头? 木白没转头,却像是把他肚里那点疑惑摸得清清楚楚,冷不丁的开了口:“不必多问。” “你只需知道,李景安出不了事。” 话音没落,人却是已经动了,径直踏向李景安消失的那条土路。 “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接人。” 他甩下这么一句,人影几下就晃进了道旁歪歪扭扭的树荫子里,没了踪影。 王皓轩梗着脖子,瞅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县太爷刚才明明咬死了说“谁也不准放进去”,他倒好,自己就率先坏了规矩,一头钻进去了? 还接应?接应谁?里头难道还藏了别的人? 这京城来的人,肠子怕是都比别人多绕几个弯弯,叫人琢磨不透吧? 王皓轩这般想着,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官爷们的心思别猜,猜了也白搭。 还是去做好县太爷交代过来的事情吧! 王皓轩摇了摇头,认命般的转身,朝着村里忙碌的人群走去。 他扬声喊道:“刘老!刘老您等等我,我来给您搭把手!” 话音刚落,远处就立刻传来了刘老的吼声。 那声音听着是中气十足又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的意思。 “别来裹乱!这儿都下不去脚了!” “赶紧的!去!把那帮愣头青的婆娘都给俺吆喝来!” “这帮夯货!越帮越忙!非得他们家里的来揪着耳朵才镇得住!” 王皓轩听了这话,脚下一刹,利索地转身就往村子里溜去。 能把一个知书达理,咬文拽字的老人家气得这般满口粗言…… 嗯,这场面,他还是躲的远点吧。 —— 木白赶到时,李景安捏着三根点燃的枯草,在那片被古树环绕的空地上来回转悠。 他微微眯着眼,神情专注地紧盯着草尖升起的缕缕青烟,嘴里还在不断的低声絮叨。 “这边不成……有气流从左边窜进来,左边这根的火星子明显要更旺点。” “这边也不成……这烟乱得都快拧成麻花了……” “唉,老榕树啊老榕树,你长了这般年岁,怎地连片安稳地儿都护不住呢?” 那张清隽的脸皮崩得紧紧地,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严肃,白净的面皮上还蹭上了好几道灰黑。 可他的神色却活泛的厉害,一双眉随着念叨时而蹙起时而展开,像只在乖乖等小鱼儿自己上钩的花猫。 木白紧绷着的眉眼松了一松,他舒了口气,悄无声息的靠了上去,却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他把长剑往怀中一抱,眼见着李景安手里的那三根草就要绕到指尖了,这才开口问道:“在做什么?” 李景安似乎是被吓了一跳。 单薄的身板猛地一颤,白皙的脖颈处立刻泛起了一片浅浅的红晕来。 他立刻扭头,瞪着双眼望向出声的方向,见是木白后,这才松下口气。 “找一处无风之地。” 他说着吹熄了手中草茎上的火星,随手丢在地上。 又谨慎地踩上去碾了碾,再三确认都尽灭了后,这才将手在心口抚了抚。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么?” “来看看你的情况。”木白又往前走了几步,眼里掠过一丝不解来,“不是说要行巫觋之事?找什么无风之地?” 巫觋巫觋,行的不是那请神扶乩占卜之事么? 与这无风之地又有何干系? 但他仍扫视向四周。 这空地离山脚不远不近,一旁河水看着清澈,被日头一照,反衬出些波光粼粼来。 环抱着这块空地的三颗老树又都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模样。 连绵成片的绿茵垂下,几乎遮天蔽日。 木白微微蹙眉,望向李景安的眼里带着明显的狐疑。 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林隙,风自是在其间穿来往去,往来无间的,怎可能无风? “你确定没有弄错?”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没有。”李景安笑了起来,“只是,我说的无风,怕是和你理解的无风并不一样。” 木白的脸上露出了明晃晃的不解来。 他微一昂头,示意李景安往下细说。 李景安见状,倒也不气,只拍了拍手心里沾上的烟灰,道:“要取信于民,让他们真相信树灵显圣,唯有行这‘巫觋’之事。” “我盘算过了,请神上身不行。虽说神迹的效果最好,却也是影响最大,也最容易传播出去的。” “而如今这朝野上下最是忌讳此事,虽说云朔县地处偏远,但也不得不防。” “毕竟,我不在意名声,却在意性命。” 木白点了点头。 李景安这话在理。 先头王皓轩和刘三笠所担心的,也正是他会行那请神的古怪事来。 “占卜也不行,县里就有懂行的。卦象你我都不熟,一旦拿来作文章,容易露馅。” “唯有点香辨长短,最直观,也最好堵住众人的嘴。” 木白皱了皱眉。 确实如此。 烧香占卜,最是直观。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可也正是因为这烧香占卜最是直观,便也最是做不得假的。 他用这法子,和那只等着神明降临的术士有什么区别,不怕失败么? “你不怕失败?”木白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会失败?”李景安一脸惊讶的反问道,“香火燃烧,哪里有什么神迹可言?不过全看风势罢了。” “要是三炷香受的风不一样,烧的速度肯定不同,长短也就自然不齐了。” 木白恍然,接了话道:“所以你要找无风之地,就是要摒除风力,让香烧得整齐,长短如你所愿?” 李景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 还是木白懂他! 一眼就看穿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只可惜…… 他在这儿转了老半天,几乎踏遍四周,仍是没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想到这,李景安不由重重叹了口气,清隽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露出几分委屈。 木白却皱起眉:“你既懂辨势勘地,怎会觉得这种开阔地方会有无风之处?” 李景安摇头:“我不求绝对无风,只想找一处‘衡风’之地。” “就是四面来风均衡的地方。风力相当,香烧得一样快,也能达到目的。” 他这话说得虽然十分笃定,可这心里却实在是没什么底的。 确实如木白所说,他起初也想找完全没风的地方,可试了两回之后,他就知道不可能了。 真正的无风只有密闭之处才有,这野地林间,处处漏风,哪都躲不开。 既然如此,他就迅速转了念头,求“衡”不求“无”,只是…… 还是没能成功。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李景安忽然又道。 “什么办法?” “人为造风。” “人为?”木白一怔。 “是。”李景安点头,“若自然不给均衡之风,就由人来造。” “在恰当的时候,用人为之风统一吹熄香火、拂去香灰,露出余烬统一的长度。” “若长度仍不一?” 第73章 “那就再鼓一阵风。”李景安语气果断,“这里有三棵树,大可以说是某位树灵一时走神,我们即刻补上‘神意’,也不突兀。” 木白沉默了。 他神色古怪的看着李景安,眼里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打量来。 这李景安的脑子转的倒是快。 歪点子一个接一个,偏偏每个还都能自圆其说、有路可走。 既然如此—— 木白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 “成。”他抱剑的手臂微微收紧,“风,我来弄。”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你?”李景安微愕。 木白颔首:“忘了我以什么为生了?” 李景安恍然大悟。 是了,木白是戍卫出身,身手不凡。 闲来无事间,招风而至,掌控气流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有他帮忙,这事必成! “何时开始?”木白再次问道。 “等刘老那边——” “县尊大人!”小径尽头忽然传来王皓轩的喊声,“刘老那边都准备妥了!辘轳也在加紧制作,今晚一定能成!” 李景安闻声,到嘴边的话倏然一转,断然道:“现在。”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一句句一字字,结结实实的砸进殿内每一位大臣的耳朵里。 方才还在心中斥责李景安大胆妄为、行巫觋之术的大臣们,此刻全都惊呆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李景安非但不是要行巫觋之事,反而是将这等玄之又玄、被无数百姓甚至部分官员深都信不疑的“烧香问卜”一事,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这也太颠覆他们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诲和认知了! 难道那些寺庙道观里,香烟缭绕间的种种“神迹”,真的就只是……木头屑和空气玩的把戏?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素来是不信神佛之说的。 先前自家夫人去庙里进香,回来曾神秘兮兮地讲述如何通过香火形状占卜吉凶。 他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听了李景安这一番话,仿佛醍醐灌顶。 这李景安,实在是了不得。 竟有这般洞察事物本质的慧眼和敢于直言的勇气。 这样的人,应该入他这翰林院啊! 应该著书立说,为破除百姓对神佛鬼怪的盲目敬畏与恐惧,奉献一份心力啊! 林清如激动得胡须微颤。 他忍不住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吏部尚书王显道:“王大人!今年吏考,务必!务必将这位李县令调到我们翰林院来!” “百姓苦神佛愚弄久矣,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些真相了!” 王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一下御座的方向,低声道:“林大人爱才之心,老夫明白。” “不过……关于这位李县令的安置,老夫以为,上头那位——”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已然有了决断。” “您若真心想要人,不如……亲自去和那位说一说?” 林清如一怔,顺着王显的目光看向龙椅上喜怒不辨的帝王,顿时噤声,将满腹的请求暂时压了回去。 罢了,他自认还没这个胆子和圣上要人的。 李唯墉则几乎软倒在自己的小腿上。 官袍下摆摊开,面如死灰,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怎么都没想到…… 他这个逆子竟是这般的厉害,就连“烧香问卜”这种深入人心的把戏背后的真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己方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表演,此刻看来,简直就像个上蹿下跳、无知又可悲的小丑。 不仅没能将李景安踩入泥潭,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狭隘与刻毒,甚至……还差点触碰了陛下逆鳞。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查地缓缓吁出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看来,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靠回了龙椅之中。 方才,他虽然态度强硬地维护了李景安,可心底终究是提着一口气的。 巫觋之事,事关朝廷认定的“国本”和意识形态。 即便事出有因,也是极重的污点,足以断送一个官员的所有前程。 他若要力保,虽能压下明面的惩罚,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更会授人以攻讦的把柄。 如今好了。 李景安自己将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用最朴实无华的道理,将所谓“神迹”打回原形。 这番解释,足以让满朝自诩读圣贤书的文武百官哑口无言。 既如此,往后即便是他回京为官,谁还敢再拿“行巫觋之事”的罪名来攻讦他? 谁还敢说这不是另辟蹊径的“务实”之举? 这样的人才,他既保得心安理得,也无人再能说出半个“不”字! 心情大好的萧诚御,目光悠然落回到下方面如死灰的李唯墉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一丁点的喜怒。 “怪不得方才李卿如此紧张急切,口称‘玷污清誉’、‘大逆不道’……” “原来,李卿是早已知晓这‘烧香问卜’背后的关窍了?” 他微停顿了一下,拉长了语调,“看来李卿对此道,亦是颇有研究啊。” 李唯墉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萧诚御却不等他辩解,话锋一转,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随和的决定。 “既然李卿对此颇有心得,亦是好事一桩。” “终日埋首工部图谱,未免屈才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清如,淡淡道:“林卿。” 林清如立刻出列:“老臣在。” “即日起,李爱卿便去你翰林院任职,帮衬于你。” “务必要尽快将此类‘神佛鬼怪’之说的虚妄本质,查证清楚,著书立说,刊行天下,以正视听,破除愚昧。” “李卿之子既明其理,想来李卿也该更清楚些。正好人尽其才,方不浪费啊。” 李唯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几下,却终是不敢把拒绝的话宣之于口。 他知道,这已是陛下开恩的结果。 虽说遭到了贬黜,可小命却总算是保住了。 李唯墉深深的喘息了口气。 他艰难地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林大人!” —— 杏花村的村民们匆匆忙忙的被招呼到一块儿。 他们的手里还攥着簸箕、锄头、铁铲这些家伙什,一个个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不是才叫他们准备东西去吗? 这才过了多久? 他们那边才将分工分配妥当,把一部分的东西准备的齐全了,怎么又都把人都喊到这头来了? 还是这么个……他们往日里都不敢随意靠近的地界? 莫非是李大人跟树灵们谈妥了,特意叫咱们来听信儿? 众人望了望那三棵树,眼底里都是深深的敬畏。 脚下也不由自主地朝外挪了挪,让自己尽可能的离那三棵树远一些。 这可是他们这两个村子的保护伞啊! 他们这身上脏兮兮的,莫说是洗澡了,便是连身干净的衣裳都来不及换哩! 谁敢靠得近了?万一玷污了这份清净之地,惹得树灵发了怒,可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李景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见大家伙都到了,又都是副惧怕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怪道是朝廷禁止官员行巫觋之事。 能叫百姓们惧怕成这样子的,便是放在哪儿,都该被彻底抵制的。 只是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信任之风已然成型,他此刻开口,无疑是以卵击石,给自己这挖井之路平添一份不痛快罢了。 再等上些时日,他定要好好同大家说道说道,务必叫此风略散了去一些。 李景安这般想着,那边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叫诸位前来,为的便是那请树灵亲自开口一事。” “早前同各位提过,要向树灵请示能不能在此动土挖井。” “方才,我已再次同树灵禀明各位的苦处和诚意。” “如今,树灵们也打算正正式式的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了。好消除了大家心中的顾虑与担忧。” 村民们听得了这话,顿时激动起来,涨红着张脸,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大人这是,真和树灵们说上话了?他这是真有那通天的本领?” “这还能有假么?俺们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双耳朵听着呢!大人怎么敢骗俺们呢!这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第74章 “天呐!我就知道!看大人这模样这身段,就跟那仙童托生的一模一样!如今又能和树灵沟通,可见就是那天上的仙童,带着任务来帮俺们村子哩!” “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俺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问问树灵能不能帮帮俺儿的前途啊?万一他也是个读书的料子哩?” 人群里一个娃娃脆生生问:“大哥哥,你说干娘答应咱们挖井了,可她咋告诉俺们呀?” 李景安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各位可曾听过‘烧香问卜’?” 一个妇人立刻抢着答:“听过听过!俺在娘家时就使过这法子,灵得很!” 她的脸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晕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尽是喜色。 “要是想问成不成,就点三炷香,让它自个儿烧完。” “若三根香灰留得一般齐,就是准了。” “要是长短不齐,就是不成!” 李景安点头:“这位大嫂说得不错。” “今日咱们便用这个法子了。不知谁家能借个香炉、取三炷香来?” 村民们立刻应了声,不一会儿,东西就备齐了。 李景安将香炉端正放好,用火折子同时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随后转向三棵老树,一一作揖,朗声道:“恭请三位树灵明示——”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紧盯着炉中香。 三根香自然的燃烧着,上面腾起了缭绕的烟雾,笔直的上行了三寸后,朝右侧偏了偏。 李景安见状,脚下微微一挪,半个身子遮挡住了右边的间隙。 那偏离的烟雾果然又直了回去。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这烟很快就偏向了左边,李景安不得已又往左边挪了半步,让烟继续保持平直。 如此反复了许久,直到香烧去了一半,他才像是被忽然呛着一般,偏头轻咳了一声。 霎时一阵风起,卷起落叶扑向所有人的脸。 所有人立刻抬起手去阻挡,等到风散去了,这才发现—— 那香已经被那阵风轻轻吹灭了。 烟灰随着众人的视线下移而轻飘飘落下,只留下的是三根刚刚好一模一样长短的余香来! 那先前答话的妇人眼睛一亮,拍腿嚷道:“一样长!一样长!” “你们都瞧见了没,真的一样长哩!” “树灵这是答应了!她答应了!她们同意咱们在这里挖井了!” ————————!!———————— 看见宝宝说太短了,俺明天来试试重新切章日万万——加速俺还没找到要领qaq 第50章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来。 “嘿嘿嘿!应了!真应了!” “了不得,了不得!大人真是仙童下凡呐!” “俺就说嘛,李大人不是一般人,能通灵哩!”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井有了,往后再也不怕渴病了!” “多谢大人!多谢树灵!俺们杏花村有救喽!” 只是仍有几个老人家蹙着眉头,抿着嘴,面露出忧色来。 好似,是不信这“烧香问卜”显出的“答案”。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更是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出了人群。 枯槁如朽木的手攥紧着洗的发白的衣角,睁着双浑浊的眼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颤巍巍道:“大人呐,俺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这……这终究是跟神灵争水喝啊!” “这现在树灵是答应了,但以后呢?万一以后树灵恼了,不乐意了,降下罪来了,那俺们可咋整啊?” “您看看,不然,俺们还是换个地方?” “两个村子都那么大哩,那里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打井的不是?” 大家伙都被她这话弄糊涂了。 那树灵不都答应了么? 这哪有神明答应了还反悔的道理里? 真不知她这担忧打哪儿来的。 那先前开口的妇人忍不住道:“孙婶娘,你这担心也忒多了吧?那可是神明,你啥时候见过神明反悔的哩?”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附和声。 “是哩!俺只听说过不答应的,没听说过反悔的!” “就是哇。树灵要是不乐意,只管拒绝了就是。俺们谁敢压着树灵点头哩?便是县尊大人也没这个胆子哇!” 那老妇人没吭声,依旧是眼巴巴的望着李景安,似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李景安也被这老妇人的话给弄糊涂了。 他有些不理解这老妇人的担忧是打哪儿来的。 神灵神灵,在大家眼里不该是最守信用的么? 他们既是应了,那便该是彻底应了的。 怎么会临时变卦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温声道:“大娘,您这份担心,恰恰最易招致不好的结果。” “你们是不知道啊,这草木鸟兽修行进阶,正需广积功德的。” “与人为善,救民水火恰恰正是那功德的来源。” “这树灵啊,自打生在这之后,便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心心念念的,也都是护佑它的子孙。” “原是没机会表示,也没法子说给你们听。” “如今好容易表达清楚了,你们却又因着各种担心,不肯领受这份心意,一味推拒,反倒是阻了它的前程。” “它岂不是心生怨怼来,反倒招惹出不好的结果?” 老妇人听得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道:“怎么会这样呢?俺这也是,也是担忧俺们限制了树灵以后的发展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忧愁来,轻声道:“您,若您想拼力帮扶爹娘,您爹娘却只因心疼您辛苦,死活不肯受,最后连累的一家子都落了难。” “您说说看,您这心里头……怨不怨?” 众人听了这话,都垂头思考了一阵,脸上冷不丁的浮现出一丝丝怨念来。 怨啊,怎会不怨? 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却因一句“为你好”硬生生掐断了,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憋屈? 所以,这多余的担忧,在树灵看来,竟是这般滋味? 那老妇人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争辩,她女儿赶忙拉住她劝道:“阿娘,快别说了!” “那余香还在那摆着呢,还能有假不成?” “既是树灵心甘情愿给的,俺们受着便是了,哪里需要担心这些?” “您以前不常念叨么?俺们都是树灵看着长大的,它们待俺们就跟爹娘一样。” “那谁家爹娘会真跟孩子计较?不都盼着孩子好?” “便是没大人这话,比照进这段关系里,您也该是明白的。” 四周乡邻也纷纷点头称是。 “正是这个理!你这担忧啊,俺看还是趁早受尽肚子里吧!” “就是说哩,大不了往后年景好了,俺们就给树灵修个祠堂,年年香火供着嘛!俺可都听说了,这受了祠堂香火的神仙啊,修炼进阶的速度还要更快一些的!” “没错!俺也听说过这个!” 一个汉子转头高声问道:“县尊大人,树灵可指明了在哪块儿动土最好?” 李景安抬手一指那香炉方才停放的位置:“就是此处。” 刘三笠才刚从那造辘轳的木工院子里走了过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身的怨气简直比那百年老坟里的冤鬼还要冲。 他恰好听见李景安这句话,立马踮起脚尖,抻着脖子从人缝里往里瞅。 这被榕树环抱着的土地颜色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深沉潮湿一些,而被李景安指着的、立着香炉的那块地尤其黑深潮湿,好似能掐出水来。 若是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看,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地下水源交汇之所,是掘井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正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解掘井要点的李景安,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都传言这位仙童是那孤星入命,和家人处不好的。偏偏这李景安还真是如此,不仅丧母,还与家中老父形同陌路……” “难不成真如百姓私下传的,他真是仙童转世,非凡间俗子?” 正胡思乱想间,李景安忽然扭头望向他:“刘老,除了学生方才所言,您可还有要补充的?” “啊?”刘三笠猛地回神,一时语塞了。 坏了,他光顾着钻牛角尖琢磨这李景安究竟是不是“仙童”托生的了! 方才人家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刘三笠下意识把脚跟落下,眼珠子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胡乱的一转,思绪往前翻飞,去想那挖井的诸多关窍。 可那思绪才刚翻到第一项“挖井”上,先前分派活计时那乱哄哄、你推我搡的场面又立刻跃入他的脑海来。 刘三笠不由得眼前一黑,只觉得脑子好似被无数只横冲直撞的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厉害,不由得脸上黑气一重,晃了晃脑袋,重重叹了口气。 第75章 罢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不还是只能听明白个大概么? 真安排活计了,又都像是全然没听过了似的,尽数照着自己的意思来弄! 只管先把活儿派下去便是。 等真要出了岔子,再拦再教也不迟。 “刘老?”李景安的询问声再度传来。 刘三笠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你只知道教导原理,可曾亲眼见着他们动手?” 李景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在这两个村子里,他还真没怎么瞧见过村民们动手做事哩。 不过,村民动手做事他倒是在王家村见过。 这三个村子间隔的距离算起来也不算太远,应该不会相差太大……吧? 可瞧着刘三笠那张黑得快要滴出墨来的脸,李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心虚了。 或许……他真该留在这儿,盯着他们……动手干上一会儿? 李景安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西沉得厉害,眼看就要到酉时了。 比照着王家村的速度,或许……他还真能看个大概? “大人!不好了大人——!” 远处,王皓轩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李景安一愣,下意识地就看向身旁的刘三笠。 刘三笠听到了这话,脸色愈发显得阴沉了。 他冷哼一声,对着李景安道:“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去,这边交给我。” 说罢,他随手指向人群中几个格外高壮的汉子,粗声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一会儿跟着我,先把这块地给我掘开!” “剩下的都散了吧,赶紧去把之前吩咐的家伙什备齐整!别再耽误事情了!” “好嘞!”众人应声散开。 刘三笠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那几个汉子走去。 李景安望着他的背影,却隐约觉得那身衣衫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皱褶。 连那向来挺直的脊梁也微驼了几分,仿佛短短几个时辰间便被什么无形重担压得透不过气。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拉住刚跑过来的王皓轩,低声问:“方才村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皓轩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勉强的笑容来。 他心虚的撇过眼睛去,抬手擦了擦额角上,那因疾跑而沁出的汗珠,支支吾吾的说道:“大人……这个,那个……要不,您还是别问了?”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这必定是出了事了! 只是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的事来! 他刚想要问,却听王皓轩紧接着道:“那个,那边搞辘轳的好像有点不大稳妥,您,要不要移步过去看看?” 李景安闻言一怔,原先想问的话顷刻间被他咽了回去,眉头紧蹙着,心底里腾起丝疑惑来。 那辘轳的图纸他已交代清楚,模型也试验成功了,还能出什么纰漏? 他略一思忖,扬高声音朝刘三笠的背影喊道:“刘老!学生先去看眼辘轳那边,稍后再来寻您?” 刘三笠头也没回,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去去去!赶紧忙你的去!把你那套玩意儿给大伙儿掰扯明白了再回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有些讪讪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老这是,在那木工院子里受到了多大的折磨了? 竟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 李景安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进了木工院子。 木工院子比他想的干净,没有那木屑飞扬,众人干的热火朝天的场面。 反倒是各种零件工具散落了一起。 被刨出的木头花七零八落的散在木工院子的各个地方,随着轻微的风而四处滚动。 三个敞着衣襟、汗流浃背的汉子正吵得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这地方哪能这么搞?这不是硬把灵巧东西往笨重里整吗?” “就得加!咱这地界啥情况你不清楚?要不往深里扎稳当点,用不了三五年准得歪!” “那你光加高支脚不就结了?非中间再加这道横梁干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景安听得奇怪,他们不是在弄那辘轳么? 都是现成的东西,哪儿来的横梁? 他好奇地看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那确实是辘轳的半成品。 支脚、桁架、转轴、摇把……样样都在,但样样都和他给出的图纸、做出的模型不大一样。 尤其是那原本设计独立的三根支脚,被明显加长了一截,中间还多了一道结实的短横梁,将三足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又是什么新创想?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这是……?” 一位年长的木匠闻声回头,见是李景安,脸色一变,赶忙躬身。 其他两个匠人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争吵扭身一看,立刻瞠目结舌了起来。 赶紧起身跟着作揖道:“见过县尊大人!”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几位是……?” 三人连忙自报家门,原是两村中世代居住的木匠与铁匠,村中惯用的器具多出自他们之手。 李景安听得了他们仨是匠人的身份,心里先稍微松了半口气,那股子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稍微放松了一些。 是匠人好啊,这仨的岁数看着都不小了,该都是技艺成熟的老匠人了。 虽不知他们加的东西是为了什么,但必定是有原因的。 要知道匠人,尤其是这等扎根一方的老师傅,是对本地风土最为熟稔之人,他们的改动往往有其深意。 “这加长支脚,增设横梁的改动是……?” 年岁最长的老木匠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人话,是小的的主意。” “俺们这儿的地,不比别处,最易下沉。” “早年盖房起屋,地基都得比别处深挖几分。” “故而小的想着,这物件既是要长久用的,也该像建房一般,把脚扎得更深些,才立得稳当。” 李景安听了这话,脸色蓦地一变,立刻沉了下去。 是了,他竟忽略了地基沉降的问题! 王家村那边是白沙土不假,但那是因为它紧挨着江水。江边尽是沙子,土质自然不同。 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这一带,背靠山林,村口长的尽是些岗松、榕树、鹧鸪草、蜈蚣草……这土质,分明是更接近砖红壤啊! 尤其选定掘井的这块地,还杵着三棵格外粗壮的老榕树——这不正是最典型的砖红壤地吗? 这砖红土看似疏松多孔,里头的胶结物却易溶于水,一遇水就软化。 再加上本身渗透性强、又有垂直节理,是最容易沉降、也最容易压实的土了! 这种土质,极其依赖自身的地下水源平衡。 如今偏要在这样的地方挖井,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步骤,岂能不反复推敲、谨慎再谨慎? 李景安想到了这里,背后立刻沁出层薄汗来。 关于这砖红土的特性,他自个儿可都是没看出来的,更别提和刘三笠透露出一寸半点来了。 虽说刘老经验丰富,可毕竟不是地底下的虫。 他人又是专攻水利,尤其擅长器物改造的,这不怎么接触过的东西,他真能凭靠着经验,一眼辨出这土质的关窍吗? 万一他没看出来,贸然动了家伙…… 底下若早有压实的情形,岂不是要坏大事? 不行,他得赶紧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赶过去盯着。 李景安正想着,那最年轻的木匠却是不服气的开口了。 “那您老加这横梁又为啥?” “笨重不说,安在这轻巧物件上,不怕坏了整体结构?” 老木匠瞪他一眼:“你懂个啥!这横梁是用来找平校准的!” “哪有地陷能陷得一摸一般平?支脚插土里求的就是个稳。” “有了它,哪边沉得快了一目了然,方便调整,不易出岔子。” “要是没了这玩意儿,万一出事了,砸伤了人,岂不是大事了?” “谁家娃娃的命不是命?谁家舍得自家孩子出事儿?” “哪就至于……”年轻木匠嘟囔着。 “不!确实需要!”李景安出声,打断了年轻人的反驳,“地基与这辘轳不同。” “房屋地基承重远大于日常使用负荷。” “而辘轳支脚较细,承重有限,且承重的极限也会随地质变化产生影响。” “若无此衡准之器,确实更易因沉降不均而倾覆。” 他转向老木匠,诚恳道:“还是老师傅思虑周全。若非您老在此把关,我几乎遗漏此节。” “这番改造,因地制宜,是极好的!” 第76章 老木匠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大人您这话可折煞小老了!若不是您,俺们哪能见识这般精巧物事?” “况且,您这才来多久,哪能对俺们这儿的土性摸得门清?” “俺们在这土里刨食大半辈子,吃的就是这碗手艺饭,自然多知道些。” “您既觉得这改动使得,俺们就照这样往下做了。” “上头那部分倒没大动。如今雏形又都是做出来了的,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能完工。” “至于要送去哪儿,还得请您给出个明确的地点来。” 李景安连连点头:“选址也已定下,就在界碑旁那几棵榕树下。” “三位师傅将物件完工后,运送过去便可。” “我先过去看看,那边土质更松软,需得盯着些,以防不测。” 三位匠人立刻躬身应下了。 “大人您放心去,俺们这儿一弄妥,立马就送过去!”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下稍安,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就急匆匆地往榕树那边赶。 ——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榕树下的空地。 刘三笠留下的人手脚都很麻利,没多大功夫,就挖出了个圆溜溜的深坑。 一个汉子正在坑底埋头苦干,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脸憋得通红。 刘三笠蹲在边上,仔细瞅着翻上来的土,脸色却逐渐沉了下去。 那起初还是湿润的红棕土,没什么异样,可最近几锹土甩上来,他摸着就觉得不对了。 这土结实得厉害,硬邦邦的,半点潮气都没有。 坑底的汉子像是耗尽了力气,忽然把铁锹一撂,嚷嚷起来:“不干了不干了!累死个逑!这土邪门儿,越往下越瓷实,根本铲不动!” 上面两个汉子听了,抻着脖子笑话他:“你是早上没塞饱肚皮吧?挖个土能累成这样?” “就是,早就说干活前得把饭噎实在了!你非不听,这下软脚了吧?” “不行就上来换人,别硬撑,累垮了回家你媳妇儿可不依!” 坑底的汉子“呸”了一口,骂道:“放屁!俺吃得饱饱的!是这土硬得跟老鳖壳似的!你们来也一样抓瞎!” 上面的人还不信,仍在嘻嘻哈哈挤兑他。 可刘三笠眉头越皱越紧,那点子在工部习来的谨慎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都停手!”他顾不上思考别的,立刻站起身来,扬声喊道,“这土不对劲,别再往下挖了,要出事的!” 坑里汉子如蒙大赦,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外面一甩,拽着那根被放下来的绳子,赶紧往上爬。 上面两人却一脸纳闷,又低头瞅那土块,百思不得其解来。 这土不就是土么,最多后面的要干燥一点,但能有什么问题呢? 正待要问,李景安急匆匆赶到了。 他一见到这边已经停了工,立刻松了口气。 整个挺立着的脊背立刻松软了一些,心口那点子因疾跑而牵连的闷疼隐隐传了上来。 他皱了皱眉头,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连声道:“停了就好,停了就好。” “刘老,这土有问题,我们得换个法子来掘了。” 刘三笠也松了口气。 他先前的直觉果然是对的,只是不知道这问题到底出现在哪儿。 他看了一眼李景安,见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泛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记得,这李景安的身子骨似乎是不大好的? 脸色难看成这样真的没事儿吗? 刘三笠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李景安被刘三笠这话问的一愣,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手脚。 都是好好地,没有一个伤口啊。 刘老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但他还是摇摇头:“我没事儿,只是刚刚跑过来的,累的有些胸闷罢了。” 刘三笠停留这话,立刻松了口气。 这李景安这般大的一个人了,总不至于脸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的都分不清吧? 刘三笠放下心来,把话题拽了回去:“这土有什么问题吗?” 李景安没马上答话。 他蹲下身去,拾起刘三笠按软硬、干湿分出来的土块,用手指捻开,脸色顿时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这片地,已经沉降了。 刚爬上来的汉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凑过来问:“县尊大人,这……是咋回事啊?”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沉声解释:“是土地沉降。” “沉降?”刘三笠皱了皱眉。 这词儿他早年间好像在哪本旧书里瞥见过。 那书上把“沉降”说得玄乎其玄,仿佛一发生就要天塌地陷似的。 可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又瞅了瞅地上那几块硬土,心中泛起了疑惑。 李景安是怎么分辨出是沉降的? 李景安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弯腰拾起一块硬土,解释道:“刘老,您看,这一带的土是砖红土。” “这砖红土看着疏松,里头却藏着讲究。它的胶结物见水就化,一泡就软。” “加上它透水快、又有垂直的裂缝纹理,是最容易下沉、也最容易被压实的土了。” 他说着,把手中那块硬邦邦的土疙瘩递到刘三笠的手里。 “您掂掂,这就是压实了的结果。” “瞧着块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里头干得一点水分都没有,所以都结成了这种硬块。” 刘三笠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确实大的多。 掂在手里也不大像土,倒像是石头了。 这就是所谓的沉降吗? 李景安接着解释道:“这是沉降的表现之一。” “松软的土壤在水分被彻底蒸发之后,被自身重力拉扯着忽然抱住。又被上层土壤压在身上,最终变成了类似于石块一样的土块。” “我原先没考虑到这里是红砖土,也就没太在意这一点。还是那些造辘轳的匠人们提起来后才想起来的。” 他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来:“这沉降后的地比旁的要更容易导致坍塌。” “因着没了水分,这些硬土块和硬土块之间其实也留着不少缝隙。” “平日没人动它,倒还能维持个表面安稳。” “可一旦受了外力干扰,这缝隙就会被扯大。” “稍有个不慎,这些缝隙就会彻底松开,而被缝隙牵连住的土块也就会噗噜噜地往下掉,整个坑洞说塌就塌了。” 旁边那几个刚干完活的汉子听得心里发毛。 他们忍不住也悄悄摸起一块硬土,在手里掂了掂。 传看了一圈后,一个个都瞪大了眼,抽了口凉气。 还真是这样! 这土沉得像秤砣似的,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刚挖出来的深坑,暗暗咽了口唾沫。 那洞口才多大一点儿? 万一真像县尊大人说的那样,挖着挖着突然塌了…… 他们在底下干活的人,岂不是要被这些沉甸甸的土块活活闷死—— 不,是直接砸死在下头了? ————————!!———————— 坏消息:我之前写的抱太紧了,割了好几个小时,只能割出来这些…… 好消息:比之前多—— 第51章 汉子们顿时都蔫了气,心里头咚咚地敲起了退堂鼓。 “山子!” 井口上帮着拉绳的两个汉子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刚从坑底里爬出来的汉子的衣角。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凝神思索的李景安似的。 “要不……俺们走吧?换几个人来?” “这、这也太邪乎了……” 被叫做山子的汉子,一张脸黑的跟摸了层锅底灰一样。 换人? 换谁? 要是没个明白说法,换谁来不都得栽在这坑里? 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就不是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弄明白这土啥时候会塌,塌之前又会有啥兆头,而不是两眼一闭,扭头就走,旁的就不管不顾了! 山子凶巴巴的瞪了那两个胆子小的一眼,定了定神,问向李景安:“县尊大人,您说这土容易塌……那塌之前,会不会有啥响动?” 李景安略一沉吟,道:“若是肉眼去看,与旁的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会多出几道裂缝来。” “或许不算深,但都是竖着下来的,好似是有人在上面举刀从上而下的劈下去,力道之大,震裂了土壁。” “若是有人在其中挖凿,就便能听见细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土渣子往下掉,砸在人身上生疼。” 他顿了顿,仿佛怕他们听不懂,又打了个比方:“就像掏那经年没清的老灶台,灰结成了块,看着囫囵,你拿火钳一捅,先是‘沙沙’地落灰渣。” 第77章 “再使点劲,里头便传来轻微的‘咔咔’声,这时候已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若还不停手,等那灰块自己酥了,根本不用费力,稍一碰,就整块整块地塌垮,露出底下更大的空当。” 山子听完,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不正是他方才经历的么? 那不断往脖领子里钻的土末、那隐约的脆响、那后来一碰就哗啦啦掉的硬土块…… 他当时只当是土质坚硬难挖,自己一时用大了力气,挖碎了抱团的土块子而已,何曾想过这居然是塌方的预兆! 他猛地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原、原来那就是要塌啊……” 李景安立刻听出异样,急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遇着这些动静了?” 山子面如死灰,重重点头,后怕得舌头都打了结:“是……是!全、全对上了!” 旁边的刘三笠听得了这话,霎时变了脸色。 他一个箭步抢到井口,几乎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眯起老眼,借着昏昏的天光,仔细审视坑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后心立刻冒出层细密的汗星子来! 那看似坚实的土壁上,竟真隐约横亘着数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裂纹! 坑底还散着一层厚厚的、新落的土屑。 东一摊西一块,正正应了李景安所说的征兆! 刘三笠猛地缩回身子,心口咚咚直跳,好似揣了只兔子。 “俺的娘诶……” 他忍不住低喃一声,嗓音都发了虚。 幸好! 幸好自己多年经验养成的那点机警,觉出不对立马喊了停! 若是再晚上一刻…… 底下的那个后生,恐怕就…… 刘三笠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放低放缓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思。 “既如此,那……那可有什么稳妥的新章程?还是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三笠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不大认同的。 这一整片只怕都是同样的土质。 便是换,也都大差不差。 更何况,这里是水源的中心,没有比这更加适合的地方了。 李景安见刘三笠信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稍缓了缓,才说道:“刘老,情况恐怕比学生想的更急。既然裂缝已现,必须立刻处置。” 他伸手指向井口:“头一件,立刻将这井口往外扩。至少扩出三尺余。” “这不是白费力气,是给咱们自己留出腾挪闪避的‘保命地’。” “万一上头真有土石滚落,也有地方躲,不至于直接砸在人头上。” “第二,赶紧搜寻左近能用的物料。旧门板、破桌面、废石条,哪怕碗口粗的硬木枝子也行。” “得立刻给这已经露出来的井壁‘穿上盔甲’,用这些东西顶实、撑牢,防着它眼下就塌!” “第三,往后绝不能再图快一挖到底。须得像‘剥葱’一般,一层一层来。” “挖一层,就用木板石材撑好、箍紧,确认稳妥了,再往下探下一层。” 他说至此,略一迟疑,又轻声道:“还有就是……最好再找些细长的竹筒来,越长越好,要中空透气的。” 刘三笠听得全神贯注。 前几条他立刻懂了,无非是加固维稳的道理,虽费事,但方向明白。 可这最后追加的竹筒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细溜溜的竹竿子,能顶什么用? 分散不了半分力,费劲找来何用? “竹筒?”刘三笠忍不住问,“要那玩意儿做啥?咱这是掏井,可不是做箫笛。” 李景安耐心解释:“刘老,这沉降土层压得瓷实,气息不通。” “若等下挖得深了,人在底下,万一碰上地底淤积的浊气,容易昏厥误事。” “将这竹筒探入深处,或可通气换气,暂作试探。” “再者,若突然涌水,也能借此先判明水深水浊,有所预备。” 刘三笠听了这话,立刻恍然大悟,眼中疑虑渐散,不由得点头感叹:“原来是这个缘故,倒是我漏了一层了。” “既如此——” 他顿了顿,猛地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发愣的汉子嚷嚷起来。 “都还愣着干啥?!没听见李大人的吩咐?!” “快!去村里搜罗木板、石头!赶紧扛过来!” “山子!你腿脚利索,去找细长竹竿,要空心的!快!都动起来!” “等等,你们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多叫些人来!” “既要扩井口,人手立刻就得翻倍!快去!” 那三个汉子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四下奔忙而去。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切切实实的欣赏来。 这李景安,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关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拿出一个更具操作性、更切中要害的明确章程来。 硬生生将僵局打破,让事情得以继续向前推进。 这份于危局中快速反应、另辟蹊径的急智与实干能力,实在太过难得! 户部尚书赵文博听着李景安那番关于土地沉降的危害的说法,心中先是愕然,随即猛地想起几桩旧事。 类似的文书,户部确实接收过不止一次。 但底下郎中的批复往往是“地动所致”或“地基不固,责令地方自查”,归入了寻常灾异一类。 他本人虽也曾过目,却因政务繁忙且于此道不甚了了,并未深究。 如今经李景安这一点拨,方才惊觉那竟是土地沉降之兆! 想到此处,赵文博背后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持笏出列,来到殿中,声音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陛下,李景安……呃,李县令方才所言,真如醍醐灌顶,令臣茅塞顿开。” “臣细细回想,户部以往确曾接到过数起地方呈报的类似灾情文书,所言迹象与李县令所析土地沉降之兆颇为吻合。” “只因臣与部内同僚识见不足,未能如李县令这般洞察根源,皆误判为寻常地动或工筑不固,草率处理了事。” “此事,暴露出户部在勘验灾情、辨识根由上,确有重大疏漏与失职!” 赵文博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臣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但他话锋并未停留在请罪上,而是立刻转向积极的建策:“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即刻返回户部,梳理近十年乃至更久之旧档。” “将凡涉及地裂、房倾、莫名沉降之案件,逐一检出,详细标注时间、地点、情状。” “而后,汇交工部,请罗尚书派遣精通地质、工事之员,共同研判。” “或可从中总结出此类土地沉降发生之规律、频发之地域、先行之征兆!此举,或可于未来防灾减灾有所裨益,亦算弥补前失!” 萧诚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赵卿能闻一知十,即刻举一反三,化教训为良策,未沉溺于诿过饰非,甚好。” “既如此,惩罚便免了吧。只是,日后不得再犯。” “事关民生,皆无小事。若因此小而失大,当属大责。” 他顿了顿,随即道:“至于你所奏请之事,朕准了。” “户部与工部当以此为契机,协同建立章程。” “日后凡地方再有呈报此类涉及地质变动、莫名沉降之灾报,须由户部与工部共议,汇集双方专业之见,明确成因,厘清性质之后,再定赈济与善后之策。” “不得再如以往般轻忽断案,草率处置!” “臣,遵旨!谢陛下!”赵文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一揖,这才退回了班列之中。 —— 派去叫人的汉子脚程很快,没过多久,人手和物料便都聚集到了井口周围。 新新来的汉子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眼睛乌沉沉的盯着洞口,脸上晦暗不明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山子也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两根被砍断的毛竹。 他一见着那群围在井口的汉子们,顿时拉下了脸来,眉头紧皱着,站在那不肯往前来的。 原先帮他拉绳子的汉子瞅见了他,赶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山子这才丢下手里的毛竹,凑近了人群之中。 “咋把他们喊来了?”他压低嗓门,语气透着不满,“这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惜命,肯舍得力气帮别人?” 那汉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刘老只叫俺们喊人,又没指定喊谁。他们不也是人?” 第78章 山子被噎得够呛,反手就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可是挖井!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就算有点风险,不还有县太爷和刘老坐镇吗? 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土里的凶险。 一个经验老到,二话不说就叫停了工程。 有他们在,即便是过程凶险了些,可还能出什么岔子么? 叫这些光顾着自己、生怕吃亏的人来,能顶什么用? 二狗子和三麻子办事,真忒不靠谱! 山子正皱着眉琢磨该怎么跟李景安说道说道,那头的李景安却已经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劳烦各位跑这一趟,是因为咱们这井,碰上的土层比本县预想的要凶险。” “为了避免出人命,得改一改原先的挖法。” “现在得先把井口拓宽,每挖深一段,就得赶紧用木板和石块把四壁撑牢、垫稳了,确认安全无虞,才能继续往下。” “这么一来,耗的功夫多,要的人手也多,这才请各位过来,一道出把力气。” 那被叫来的汉子们你望着我,我看着你的,俱是齐刷刷的退了一步,半点往前的意思都没有。 李景安看得一愣,还没摸得出他们这是什么了,人群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挑唆:“县尊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忒会避重就轻了吧!” “那洞里随时随地会塌方的事情您咋一句不提哩!” “要不是来叫俺们的汉子多说了一星半点的,俺们岂不都是都被蒙在骨子里了?” “到时候人这一股脑的下去,洞也一股脑的塌陷了,那不就全死在里头了?” “您这……这也忒过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小声附和,“俺还指望着,您叫俺们来,虽说是喊俺们来冒险的,可到底还是会一点点把风险详细的说透道明了啊?” “谁知道,也是个骗啊……俺才不傻哩!俺才不下去那洞里哩!” “没错。不是有那过滤器么?要是挖不出井,俺们就不挖了。总归比丢了命要强些!” 李景安目光一凝,寻声扫去,那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躲入人后。 好在,他并没有要追究是谁先开了口,只是略略提高了声音道:“过滤器并非长久之计。” “它需得日日清洗,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今日我在此,可督促你们清理着。他日我若离去,或是你们谁家一时犯懒,清洗不净,浊水入喉,便又是一场瘟疫急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到时,若我知晓,或可再来援手。” “若我不知呢?你们村中,岂非又要重演昨日惨剧?为了一时之便,赌上全村老小的性命,这便不亏了吗?” “那也比丢了命啊!”人群里头冒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来。 “县尊大人,您说的那事儿吧,俺瞧着也不算什么大事儿的。” “俺们两边村子的婆娘都是爱干净的。只管交给他们弄就是了,包管弄得一一当当的!” 混在人群里的山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声音尖锐汉子的后脖领子,将人拽出了人群之中,一齐推倒在李景安的面前。 “赵四!俺忍你很久了!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怕死,要命!你自个儿走就是了!非得在这里搅乱军心不成?” “大人这般辛苦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俺们能安安心心的喝上口干净的水么?” “你倒是好,就在这儿裹乱!” 那汉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和山子呛了起来:“俺怎么就裹乱了!俺要是心里头没村子,俺来这儿做什么?” “俺既是肯来,便是愿意来挖的!偏偏,是县尊大人不肯把实情告诉俺!” “俺心里头知道是凶险万分的,俺自己还愿意下去,那是俺自己的选择!” “但俺什么都不知道,俺下去,那跟骗俺的命有什么区别?俺还不能为自己发个声了?” 山子气的涨红了脸,瞪着眼睛,指着赵四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哩!县太爷和刘老不是俺们村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俺可是打小儿和你一起长大的,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那先头说早就知道的人不就是你么!” “你分明就是知道实情的,还在这儿,不是裹乱是什么?” 赵四实在是没想到这山子会把他就是那率先开口的祸害一事说出来,脸上顿时腾起一丝丝慌乱来。 他飞快的扫过一眼李景安,嘴上依旧不饶人:“胡说八道个什么劲!俺可不是那凳子率先开口的人!” “而且,俺心里头有没有村子,你不知道,旁人会不知道?俺为人是混账了些,可为村子做的事情都是实打实的!要不然,俺怎么会愿意来?” 山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若是县尊大人那会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地上已有塌方的风险了,你还是会主动下去,将这片洞口的墙壁一一夯实护牢了?” 赵四心里狠狠地一哆嗦,他隐约咂摸出些不对劲来。 好似自己被山子做了局似的,上了他的当了。 只是,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他哩,他这心里头啊,实在是不愿意就此低头。 索性两眼一闭,吼了回去:“是!俺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又道:“可是,县尊大人一开始啥都没说!他既不说,那也别怪俺顾及自个儿的性命了!不愿意下去了!” 李景安忽然打断了他二人的争执,轻飘飘的问道:“本县怎么没说了?” 这话一出,全场都愣住了。 大家伙齐刷刷的看向李景安,脸上满满当当的挂满了疑惑。 县太爷说了么? 他们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眉尾微微一扬,眼里闪过一丝狡诈来:“本县不是自你们来了便说了么?” “这里的土质比本县想的还要坏上一些,最是容易引起塌方了,这才要换个法子。” 赵四一听这话,眼睛立马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好半天才猛地“呸”了一声,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我呸!啥爱民如子的县太爷!咋到了俺跟前就满嘴跑马!您啥时候跟俺说过?那分明是俺听来找家伙什的三麻子念叨才知道的!” “头一个喊‘塌方’的也是俺带——” 话喊到一半,赵四猛地噎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死死盯着李景安,脸上血色唰地褪尽,眼里头第一次漫上真正的惊恐。 坏了菜了!他这破嘴怎么一秃噜,把底裤都给抖落出来了?! 李景安微微一笑:“所以,你早就知道这边出现了塌方了对吧。” “既如此,你还愿意来,可见确实是如你自己所言,是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那便由你来打个样子,率先下去贴第一块板子吧!” 李景安说着这话,递给了山子一个眼神。 山子会意,从旁人手里抢过一条石块来,硬塞到了赵四的手里。 “请吧。”山子磨着牙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压出的这两个字来。 还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腔调,“我们心里头装着村子未来的好汉子。” 赵四两手死死捧着那块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被雷劈懵了的树桩子。 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景安。 他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点笑,眼底却冷得骇人。 赵四只觉得心口咚咚狂跳,慌得厉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两条腿软得筛糠似的抖。 最终他眼一黑,连人带石头,硬邦邦朝后栽了下去。 山子冷哼了一声,劈手从赵四手里将石块抢了过来,往怀里一抱,对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他们不愿意,俺愿意!” “俺相信大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俺出事儿!俺可以下去,配合着上面扩洞一起,把第一层的板子全部弄好!” 李景安却挥了挥手,拒绝道:“不用下去。” “我们,先回填。” ————————!!———————— 晚了点,刚下班,戈壁没信号实在是没追上…… 第52章 “回填?!” 李景安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出去叫人来的汉子们瞬间不淡定了。 他们三两步的从人群中大剌剌的跨了出来,手把袖子往手臂上一挽,一个直接高声嚷嚷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俺们好不容易挖到这程度,凭啥要填回去?!” 另一个倒是谨慎了不少,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李景安的脸色,“对啊大人,您先头不也说了么?这挖井啊,最是吃时间的。” “这地点是您亲自选的,说是最合适不过。” “眼下俺们好容易挖到这里了,您却叫俺们填回去,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 第79章 “俺们倒不是心疼浪费的那点子力气,这耽误的时间可上哪儿去说啊!” 山子也眉头紧皱着,目光在地上高高堆着土堆和那已他那般高的洞内来回逡巡着,那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怎么都有些不得劲。 这挖井的活计,他出的力气最大,干的活也是最多的。 如今要填回去,他这心里也是极不乐意的。 “大人,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么?”他试探性的看向李景安,“若是继续往下呢?” “那便会立刻坍塌了。”李景安神色无比平静的说道,“当本县不知道挖井所需要的时间多么?” “倘若可以,本县也不愿眼看快要成的井就这样废掉。” “但现实是地不允许。” “洞口已经出现裂缝,之后无论从上或从旁施力,动静都会顺着每一粒土传遍整个土层。” “如今的土层已经是脆弱不堪的状态。谁也不敢保证下一秒会不会坍塌?” “况且,本县先头是已经说了的,这红砖土是垂直节理的。一旦坍塌,就是从上到下整片崩落。” “届时,莫说是在洞里的人要遭殃了,便是在洞上扩口架设的人,也都得一并陷入那土堆下头,自此再不见天颜!” 山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手立刻攥紧成拳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这么层厉害的关系在! 这么看来,这洞是非回填不可了。 四周的汉子们也都被李景安这话吓得立变了脸色,冷不丁的退了一步。 一个人不小心踩松了井口的土,几块碎土哗啦啦滚落井中,立刻发出声闷响来。 他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溜烟的窜到了距离那洞口最远的地方。 手不断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刘三立皱了皱眉:“不是要做护井板么?我们做的厚实些也支撑不住?” 李景安摇摇头:“撑不住的。即便做的再怎么厚实,对这四面皆土的地方来说,也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回填,我暂时想不到别的法子。” 刘三立陷入了沉思。 他在《井法》里也看见过类似的案例。 某地掘井,掘至三丈,见土层松动、裂缝渐生,匠工畏惧,欲止。 然乡老惜力,执意续凿。 结果次日井壁大塌,五名壮丁尽数被埋,无一生还。 后县志载:“井崩,吞五丁,声如雷闷,尘三日不散。” 自此乡人谈及此井,犹色变。 可见回填之要,关乎人命,绝非儿戏。 只是,不知这回填之后,又该如何重新选址或加固? 刘三立没留意自己竟将这思绪喃喃出了声。 此时夕阳已西沉,冷风渐起,掠过李景安单薄的官袍,引得他一阵轻咳。 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唇色却隐隐发白。 暖黄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山子这才注意到,李景安额上正沁出细密汗珠来。 密密麻麻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层将坠未坠的水帘。 山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垂。 他隐约记得,他老娘即将脱力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他立刻看向四周,却没有看见木白的身影,甚至连那后来进村的后生王皓轩的身影都没看见。 山子忍不住开了口:“大人,您要不要——” “观音土。”李景安打断了山子的话,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点自信,“用观音土。” 大家伙听得了这话,心下一愣。 观音土? 那不是灾年用来填饱肚子的玩意儿么? 最是不吉利的东西了! 而这可是井啊!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怎么能沾染上这么个不吉利的东西呢? 大家伙立刻摆摆手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玩意儿晦气的哩!俺们用不得这个!” “对对对,俺们什么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这么个晦气的玩意儿。” “大人,您给俺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呗?这可是惠及后代百年的好东西,可不能被这种晦气的东西带坏了风气。” “晦气?”李景安冷哼一声,“哪里晦气了?真到了灾年,颗粒无收、树皮啃光的时候,你们吃不吃?” “那是你们活命的最后指望,是保底的粮,是救命的土。” “你们道上一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哪里就晦气了?” 这—— 大家伙把眼睛一瞪,半张着嘴巴,半晌说不上话来。 县太爷这话……好像没错。 真到大荒之年,若不是观音土,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这么说来,这土非但不晦气,反倒有活命之恩? 可是——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挣扎的神色来。 这观音土晦气是自古传下来的说法啊,祖祖辈辈的都是这么说的,怎么突然就成了歪理邪说了哩? 闻金赶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这大片的沉默。 他在远处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李景安的表情。 见李景安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一副不威自怒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又是咋了?惹着县太爷了? 乖乖哎,这县太爷对两边的村子跟那下金蛋的母……不,公鸡似的 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去惹他的? 闻金的后背立刻起了一阵凉意。 他紧赶慢赶的冲了过来,忙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大人,不是说打井么?怎么不见动呢?” 山子忙不迭的解释道:“打不了了。大人说咱们这块地出现了沉降,再挖下去是要坍塌死人的,让填回去。” 填回去?! 闻金嚯得瞪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心里头自然是相信县太爷的判断的。 只是…… 那洞都挖的那么深了,这会儿子填回去,下次再挖这般深又需要多长的时间哇? “不仅如此呢。”人群里传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大人还要用观音土填哩!” “观音土?!”闻金也是不敢置信的喊了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可,万万不可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观音土晦气的狠哩。这若是叫两个村的人知道了,谁敢喝这井里出来的水?” “哪里晦气了?”李景安再次反问,“灾年没它你们怎么活?灾荒又不是观音土招来的。你们只因一个名字而心生惧怕,这是该有的么?” 闻金愣住了,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脸色头一次阴沉了下去,连语气都冷硬了几分。 “你们若是心有顾忌,本县自有法子化解。可请树灵为井赐福,也可为井赐名,以灵佑之水洗净所有忌讳。” “待井成之后,本县愿亲自饮下第一瓢水。以此向大家立誓:此井之水,清吉无恙。”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因忌讳再生问题、徒增风险。” “那观音土是填补裂缝的最佳材料,若更换他物,这口井很可能前功尽弃。” “即便勉强掘成,若再出伤亡,难道是各位愿见的结果吗?” 大家伙立刻都沉默了。 就是再怎么自私的人,也不愿意看见自己身边的朋友为了一口井损失了性命。 县太爷又说这事最好的办法了,那想必一定是了。 但……树灵真的会愿意赐福么? 众人不约而同的偷瞄向那三颗大树。 此时,忽有一阵寒风吹过,三棵树齐刷刷的摇晃了起头顶的树叶子来,发出整齐的声音。 众人眼前一亮。 他们两个村子可都是有传统的。 倘若碰到了犹豫不决的难题了,便去到树灵身边默默地说一说。 倘若树叶子响了,便是树灵们听到他们的疑问了。 此时便要听声音了,若是声音齐整,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若是嘈杂,那便是拒绝的意思。 而现在,不仅树响了,声音还整齐划一的比他们求的任何一次都厉害。 这是同意赐福的意思啊!不仅是同意,还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他们动手哩! 这这这—— 可不能违背了树灵们的意愿啊! 李景安却被这阵风吹得连咳几声,眼角凝出泪珠。 他以袖掩唇缓了缓,正待开口,方才嚷得最凶的汉子突然上前,深深一躬。 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满的都是兴奋的神色:“大人!树灵同意了!同意您用观音土来补哩!” “您说要怎么弄,俺们现在就安排人手上山去弄那观音土来!” 剩下的人也都齐刷刷的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景安,脸上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抗拒,转而都是满满当当的兴奋来。 第80章 李景安被弄得一愣,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的就转变了口风了?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阵风和那整齐划一的摇树叶子的声响,这才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是把刚才摇树叶子的声响当做是树灵们的同意声了。 阴差阳错,索性结果是好的。 起码也不必他再白费一番口舌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这山里的情况本县并不清楚。” “你们且安排些人手上山去吧,且先取一点出来,待到本县验过之后,确定能用了,再多多运出山来。” “这方地,立刻叫人围起来,莫要再让人进出了。” “好!” 众人立刻齐声应了,也不等李景安叫闻金吩咐呢,便自觉地分成了两个组。 一个组扭头往那山里去了,另一个则将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 到底是靠山吃山的汉子们,上山的快,下山的也快。 不一会儿,便捧着取来的观音土回来了。 山子眼巴巴的将观音土递到了李景安的手上,问道:“大人,您要的样儿给取来了,需要怎么验证?” 李景安笑了笑,他扭头,先是让闻金弄来了一盆水,然后一股脑的,将手里的土丢进了水里。 那观音土有点份量,砸进盆里,发出“砰”得声响,还溅起点水花来。 山子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哎”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才刚刚逸出喉咙,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一样,登时没了声了。 他死死地盯着盆子。 只见那块观音土入水后如丝瓜瓤般迅速吸水沉底,颜色逐渐变深,体积也在肉眼可见地膨胀。 不一会儿就涨的比自己原本的模样还要大了两倍。 就连盆子里的水都没了好大一截。 李景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没错了,这就是他要的土! 俗话叫做“观音土”,若论现代的学名,该是叫做“膨润土”的。 这种土具有极强的吸水性、膨胀性和粘结性,遇水后可膨胀数倍,形成凝胶状物质。 能有效填充缝隙、阻隔水流,尤其适合用于封堵渗漏、加固土层。 这片地的土性是红砖土,井的附近又都是地下水脉聚集交汇的地方。 唯有这类膨润土才能遇水膨胀、严密填满缝隙,从根本上降低坍塌风险啊! 刘三立几乎不需李景安多言,一眼便明白了选用此土的深意。 他心中既惊且佩,不由向李景安投去赞许的目光。 虽不知吏部是如何遗漏了这样一位既体恤民情又熟知地质的官员,但对云朔县而言,能得此县令,实属大幸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李景安能在这儿呆多久? 倘若能久一些,再久一些,这县只怕会繁荣昌盛,再不似往年般死寂吧? 刘三立这般想着,不等李景安吩咐,便先站了起来:“既然这土能用,那老朽便先带人将余下的土拿去补了那裂缝了。” “山子,你带回来的可不止这一点吧?” 山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确实。俺想着,这上山一趟也怪不容易的。” “这土便是用不上填补裂缝,也该是有些别的作用的,就自作主张的带来了一大桶。”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充道:“不过大人,这重量对俺们这些老跑山的人来说不重,决计不会出事儿的!您就只管放心吧!” 李景安笑笑。 这山子倒是和那歪脖子树村的代表有些类似,看着粗鲁,实则粗中有细,还有责任心和分寸。 事情交代给他,他这心里头也定定的,不觉得有什么担忧来。 倒是刘三立这边——似乎有些太急了。 这土目前也只是确定了能用罢了,至于该怎么用才能让他的特制最大化,还没个定论啊。 “刘老莫急。”李景安挥挥手,“这土虽已定了能用,但该怎么用目前还不清楚,您——” “自然需细细研磨,调成不稀不稠的浆糊,逐层填实抹匀。”刘三立却抢先答道,“既是裂缝,必存张力。” “若是一整块土强行塞进去,非但起不到粘合的作用,反而会破坏了力的方向,导致坍塌。” “但浆糊不同,浆糊柔软,自带黏性。最是适合填补粘黏。” “这观音土虽然遇上了水便会膨胀,但仅仅是少量的水尚不至于坏了他的特性。” “只是我们填补的速度要快些,莫不然会造成不小的浪费。” 李景安惊讶的看着刘老,他着实没想到,刘老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刘老看着李景安那番很是震惊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他再怎么说,也是在工部浸淫了许多碾的老人了,又是专注于水利方向的,如何能不知道这些? 反倒是李景安,小小岁数的,却给了他那么多的惊喜来。 李景安站起身来,对刘三立道:“既如此,那学生同您一道——” “不必了。” 刘三立再一次打断了李景安的话,只是这次的语气显然要温和上许多。 “你身体不好,不宜再过劳累。老朽带着人手前去便足够了。” “况且修补也不急于一时,如今天色也已经晚了,明早一早再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道:“倒是可以让那个叫王皓轩的后生跟着一起来。” “他是云朔县的人,看着又是个勤学上进,脑子聪明,一点就通的。兴许能帮上一点忙。” 李景安却摇摇头,坚持道:“学生以为,学生应该要去的。” “虽说井边有刘老操持,学生自然是再放心不过的。可学生到底是父母官。” “如今洞口存在裂缝是不争的事实,学生若是不去盯着,实在是寝食难安。” “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缝隙被填补好了,可以再下一步了,心里才能踏实些。” 刘三立听罢,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定在明日卯时三刻动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略一沉吟道,“那时晨露未散、地气尚润。纵是动作大些,土层也不易惊动,也不容易造成些更大的风险。” 李景安听了这话,郑重点头应下。 —— 时间倏忽而过。 李景安只不过是略略歇了歇眼睛,便已到了卯时三刻。 此时,山子已经到了他休息的屋外。 抬起的拳头才刚要碰到了门扉,一只手就从旁边探了出来,粗糙的掌心抵在了山子的拳头上。 “别动。”木白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山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原本还因困顿而半眯着的眼睛唰得一下彻底睁开了。 他立刻望向那只挡住他的手伸出的方向。 晨光之下,木白的脸愈发的冷峻了,眉眼之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山子哆嗦了一下,立刻垂下眼去,不敢再看他。 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木白真的只是个护卫么? 这通身的戾气,竟是比之前误入他们这里的军爷还要重些! 山子这么想着,脚踝处突然传来一点碰触,他猛地回神,抬起头,见木白用眼神示意他看向一旁的窗户。 山子看过去,只见李景安和衣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他昨儿几乎没怎么休息。”木白轻声道,“你们且先去准备吧。我一会儿带他过去。” 山子望着县太爷憔悴的侧脸,心头一酸,很不是滋味。 终究是他们这些人,连累大人辛苦至此。 山子点点头,才要离开,屋内,李景安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簇拥着被子懒懒的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带着睡意的咕哝。 “好困……谁一大早这么缺德,把窗帘拉开了啊……” 他伸展了一下酸软的身体,慢吞吞坐起来,眼神茫然,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他茫然的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舍,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乡下?我那么大一个电脑呢?不见啦?” 木白在听到李景安的动静后立刻推门进来了,刚好听到李景安在说什么“电脑”,不由得怔住了。 电脑?这是何物?他从未听闻。 木白走了过去,把手在李景安的面前晃了一下:“醒了?” 手掌晃动的风扑在李景安的脸上,李景安被瞬间惊醒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在游戏之中,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哎,开始想念家里的大床和大电脑了…… 啥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还是困?” 木白见他一言不发,只一味呆呆地看着前方,心不由得拎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第81章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刘三立刚去准备,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还有点时间可以休息。” 李景安这才彻底醒过神来,他哼唧了一声,举起两只手在脸上一顿揉搓后,这将手放下,露出那张被搓的红彤彤的脸蛋来。 仰起头,望着木白,粲然一笑。 神采奕奕的道:“早啊,木白。” “走吧,我们一道去看看那些裂缝能被填补成什么样!” ————————!!———————— 继加班之后,喜提断电成就——被自己本周的运气笑到了 第53章 木白没动,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床上的李景安。 李景安颊边浮着一层活泛的血色,透出几分不寻常的红晕来。 只是那红晕之下,却隐隐透出青白的底子。 上头的那层青气,比他刚来杏花村时明显深了不少。 自从他们来到这杏花村已经六天过去了。 除了那次昏厥,李景安的身体非但没有衰败下去,反而在昏厥之后越来越好了。 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强提着一口生机,整个人透出一种异常的、近乎亢奋的活跃。 木白心中升腾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来。 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你身体还好吗?”木白忽然开口询问。 李景安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听了这话,“啊?”了一声,睡得有些毛躁的脑袋往左侧微微一偏,含着水的杏眼里浮现出一层轻轻浅浅的疑惑来。 “还……还好啊?”李景安回得有些不大确定。 他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没有伤口。 知觉也都存在,抬起放下、张开抓握都没有什么滞涩之感。 又揉了揉胸口,一股熟悉的痒意立刻从肺腑深处窜起,灼烧般掠过气管直冲喉头,却在即将引发咳嗽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景安惊讶了一下。 这身体怎么好像…突然利索了? 难道是系统悄悄给了福利? 不对啊,这段时间挖井的事一波三折,还没真正成功,按理说没什么值得奖励的实绩啊? 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眼皮微微一抬,那方游戏面板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右侧的【玄市】依旧萦绕着一层幽幽玄光。 李景安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此刻日头才刚冉冉升起,天光熹微,不算热烈。 李景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也没到【玄市】的刷新时间啊? 怎得就率先萦绕起这层幽幽玄光了? 莫不是刷新时间被提前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原先的【药包】、【食品包】、【书籍】和【简易图纸】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四个,列了很多行的方格,大多数都是灰暗的,画面正中挂着一把大锁,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待解锁……】 唯有顶头的一行都尽数打开了。 【云朔县·县衙】、【云朔县·王家村】、【云朔县·杏花村】、【云朔县·歪脖子树】 每一个方格下面还多了灰扑扑的进度条,尾端缀着一个数字。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1% 【云朔县·歪脖子树】——10%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来。 系统,又升级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这一次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景安又点进了【云朔县·杏花村】。 光晕流转之间,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杏花村专属药品包】(限量1)——铜钱点:100 【杏花村专属食品包】(限量2)——铜钱点:200 【杏花村专属建设书籍】(限量4)——铜钱点:500 李景安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陡然飙升的物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妈耶!这才一夜不见——系统怎么就学会了资本宰客的这一套了?! 他瞄了一眼只剩9800的铜钱点,果断关闭了【玄市】。 买不起买不起。 这物价飙升的,比那些年暴涨的恩格尔系数还厉害哩! 李景安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他刚准备离开这方游戏面板。 左上角弹出一个很小的消息通知。 【您有一条系统升级消息待查看!】 李景安眼角一抽,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系统是多怕被人发现了自己偷偷升级了? 弄得这么小,这么不引人注意。 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他高低——得看看这系统做了什么? 李景安眼疾手快的点进了那条通知。 半透明的小纸条立刻弹跳进界面的正中央,四个边框像水一样化开,迅速向上下左右拉升。 那行被藏匿的消息也立刻被暴露了出来。 【系统升级公告(补丁v1.1.0) 升级时间:寅时一刻至卯时一刻 升级内容: 1.优化界面展示逻辑,提升视觉流畅度。 2.【玄市】重磅改版,引入区域进度模式! 当前开放区域:云朔县辖下各村落/设施。 达成区域进度100%,即可解锁该区域完整村貌/设施详图及隐藏资源点! 祝您治理愉快!】 李景安:“……” 他直接被气笑了,负优化啊? 界面没觉得多流畅,物价倒是飞流直上三千尺了! 你们这么玩,真不怕玩家罢工吗?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想罢工,但他也是真的不能。 毕竟现在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实打实的人就在这云朔县之中。 外面的也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就这么眼含热切的望着他,他这颗良心……实在是让他罢工不得啊! 木白一言不发的看着李景安,见他脸色几经变换,从惊讶到愤慨再到无奈认命,眉头越皱越紧。 在这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子里,李景安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木白刚想要追问,屋外便传来了山子的声音。 “大人?刘老说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去吗?” 李景安被山子的话惊得身子一颤,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往左一撇,正对上木白拿毫不遮掩的探究的目光,心下一虚。 虽说,他不是第一次在木白面前为了方游戏面板而走神了。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拿出些个系统出品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可每次看见他这么审视着自己,就还是会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啊! 李景安干咳一声,有些别扭的低下头去,揪着被子一角掀开下床。 他不敢再看木白,只低着个脑袋,胡乱的理了理身上睡得皱巴巴的衣衫,冲到水盆边,将双手浸入冷水。 刺骨的冰凉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才那点心虚也被瞬间冻没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等待再清醒些了,这才取过架上的外袍披上,急匆匆就要出门。 前脚刚迈过门槛,木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等等。” 李景安身形一僵,停在门口。 他没回头,只干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木白走上前,随手在他发间轻轻一捋,随后摊开手掌。 生着薄茧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小团蓬松的棉花。 “沾上东西了。”木白语气平淡,“走吧。” 说完,他率先跨出门去,徒留李景安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整张脸“唰”地一下通红。 —— 卯时初刻,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交界的老榕树下已聚满了人。 刘三笠早早便将人手物料调度齐整,几个被选出来的细心妇人正依着他的指点,在临时赶制的大木盆前调和观音土浆。 “一份水,三份土……对,慢慢搅,手上要有劲道……” 刘三笠不断的在那几个妇人之间来回的巡视着。 他也不敢靠的太近,只伸着个脖子去看盆里的东西,时不时地指点上一句。 “这盆水略多了,再添一把土……” “记住分量,手要稳,莫慌。” “这盆又太稠了,滴少许水——哎,够了!多了!” 那些该出力气的汉子们围聚在不远处眼巴巴的看着那盆子里的泥浆。 厚笃笃的一团被一会儿加了土一会儿加了水的,越和越多。 可无论是颜色也好,粘稠度也罢,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他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干站着好生无聊,便忍不住的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 第82章 “这怎么看着和和面团一样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能用么?” “能,能吧?县尊大人不是说了么?刘老那可是水利方面的大能啊!他说的话,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哎,也不知道县尊大人醒了没有?这他不在这边的,俺这心里头啊,慌的跟什么似的,惴惴不安啊!” 李景安恰巧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刘三笠指导的声音。 凑近了一看,就立刻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刘老,您这教法,怎么和教人揉面团似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份量怕是止不住了吧?” 人群里,先前那嘀咕“和面团”的汉子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就说么! 这话听得忒耳熟! 他阿娘和婆娘每年过年和面团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刘三笠望着那几盆明显超量的泥浆,脸色本就不太好。 这些妇人都是经闻金推荐、口口声声夸赞手巧勤快的,怎调和起泥浆还是这般不得法? 这泥浆已经超过他要的量了,可状态离他要的,还是差了一大截。 刘三笠忍了忍胸口的那团郁气,问走过去的李景安道:“你有什么高见?” 李景安没说话,他先是上前观察了一下那几盆泥浆的状态和颜色,又将一根葱白似的手指插了进去,再往外一拔—— 黏稠的泥浆顿时如扯不断的麦芽糖,随着他的指尖拉出老长一截,竟丝毫不断。 李景安歪了歪头,对着那条泥浆条观察了许久,叹了口气:“黏性倒是够了,只是太黏了,一会儿抹的时候可得废上一把子力气了。” 负责那盆泥浆的妇人立刻着急了起来,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急急忙忙的文道:“大人,那您说咋办?俺再添点水?” “那就该更多了。” 李景安弄断了那泥浆条,毫不在意的将手指的泥浆擦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这些就已经尽够了,再多便该是浪费了。” 妇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观音土啊,后山里多得是。 平日里又没个人去用的,多了便丢了就是了,何至于心疼。 李景安似乎看穿了妇人的不以为然来,他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观音土,实际上用途大了去了。” “非但可以饱腹、填补这井洞里的裂缝,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呢!” 妇人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观音土?药? 这这这……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县太爷是怎么做到将这两个联系上的? 刘三笠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来。 观音土是一味药? 这话他是闻所未闻的。 这李景安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李景安没有续说的意思,他看向刘三笠问道:“刘老,可观察过井内的情况了?” 刘三笠回过神来,点点头:“看过了。裂缝虽未加剧,但土壁已不堪受力。” “须得从井口向外扩挖三尺,搭稳木架,方可下人填补。” 他说着,指了指树下的位置。 那里放满了铁锹铲子还有一些木条门板石条子,都是些做护井板的好材料。 一旁还放着不少的毛竹,似乎是备用的材料。 李景安点了点头。 论扩洞,他只是理论经验丰富,实操到底是差了一些,刘老既这般说了,便不会错了。 只是—— 李景安看向那个洞内。 才一个晚上的功夫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洞似乎比昨个刚挖出来的还要深了些? 李景安皱了皱眉,转而问向木白:“你觉不觉得这洞比昨天的深?” 木白昨天夜里来看过这个洞,还特意用毛竹比划过深度,如今一见,也是这个感觉。 他想了想,拿起昨夜用过的毛竹再次探入其中—— 果不其然,比昨晚的深了三寸有余。 “三寸。”木白将毛竹抽了回来,随手丢在了地上,“按照你的说法,这沉降昨天夜里也发生了。” 刘三笠的脸上浮现出一片阴霾来,他立刻蹲下身去,检查起方才被木白使用过的毛竹。 毛竹上有两道被土蹭过的痕迹。 一道颜色深沉,一道新鲜,这两道之间确实有三寸的距离。 刘三笠抽了口气。 按照《井法》,土地沉降成这样,是万万不可打井了。 刘三笠站起身来,对李景安道:“此井不可再为。必须重新选址。” 周遭的汉子们听得了这话,那里还能忍得住了? 跟炸锅似的,纷纷嚷嚷了起来。 “啥?重选?那咋成!这地方是县太爷亲自定的,又是两个村一块儿瞅准的宝地,咋能说换就换!” “就是!为了这口井,俺们准备了多久?砍树清场、挖土运石,哪一样不是下了死力气的!现在一句话就废了?” “这眼瞅着都要见水了,这时候换地方,之前费的功夫不全白瞎了?俺们可等不起再折腾一回啊!” 刘三笠却罕见地沉下脸,提声喝道:“你们懂什么!” “若只是寻常沉降,尚可补救。可一夜之间下沉三寸,如此之快,地下必是出了大问题!” “此时若再强挖,一旦坍塌,波及两村地基。届时倘若出现大面积的房屋塌陷,土地吞没,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大家伙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噤了声。 虽不敢再嚷,脸上却还都是阴沉沉的,一副写满了不甘与怀疑的模样。 李景安没说什么,他直直的看着那个洞口,紧蹙着眉头。 土壁上裂缝没有扩大,也没有出现弧形的裂缝。 若真是快速自然沉降,绝不可能毫无迹象。 莫非……昨夜有人偷偷下井继续挖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虽大多人脸上都是凝重与焦虑,却仍有几人眼神闪烁,透出一丝心虚。 李景安:“……” 他后退了一步,胳膊肘轻轻的碰在了木白的手臂上:“你昨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有人过来这边?” 木白闻言,凝神细思,然后肯定的点点头:“有。”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汉子过来了,说是来交班的。”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那群汉子,又道:“在人群里,脸上表情不对的那几个。” ……破案了。 哪里是什么自然沉降,分明是这群不服管的汉子,夜里偷摸下井,非要验证“这井还能继续挖”! 李景安没来由的一阵头疼。 他有些不大理解这些汉子们到底在犟什么?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应该慎之又慎么? 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吗? 一旦出事儿了,叫他们的家人如何想,又让他们这些主持了整个挖井工作的人该如何自处? 鲁莽! 还是好不负责的鲁莽! 刘三笠还在那边阴沉着张脸,把这沉降的危害一点点细细的掰碎揉烂了讲给大家伙听。 李景安却似是觉得有些心力耗尽了般,不愿再忍了。 他径直打断了刘三笠的话,连声音都硬气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和善:“你们,谁昨晚偷偷挖了这洞了?” 刘三笠愣住了,他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景安。 偷偷挖的?还挖了三寸? 这—— 这意思是,这洞里陡然降下去的深度,并非自然沉降,而是人为的结果?! 众人也被李景安的话弄得惊讶不已。 县太爷昨个儿三令五申,坚决不准继续在这边作业了,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继续? 刘三笠皱着眉问:“你确定?” “确定。”李景安笃定的点点头,他三两步跨到了洞口旁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狠狠地砸在洞壁上。 那洞壁只是微微掉下了一层土屑而已,并没有什么变化。 李景安随手将石块拍进了洞壁的缝隙之中,指着上面的贯穿裂缝道:“若真是自然快速沉降,必会出现大面积弧形裂痕。裂缝的深度也会加重。” “但刘老您看,井周并无此类迹象。裂缝的深度也和昨日你我所见别无二致。” “况且若是自然沉降,土壁早已松脆不堪,绝经不起我这般重击甚至拍入石块。” “但如今洞壁无恙,说明这三寸之深,绝非自然沉降所致,而是有人连夜下挖所为。” 刘老凑过去一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李景安说的那些迹象。 就连土壁的厚度和结实度也不似那般经历过快速沉降后的脆弱和松软。 “确实不是自然沉降。”刘三笠黑着张脸道,“这确实是人为的结果。”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第83章 脸上的怀疑刚退散,又立刻换上一层满满当当的愤怒来。 “谁干的!”一个汉子当即吼了出来,“是哪个龟孙!给老子站出来!县尊大人反复交代不准再动,都当耳边风了吗!” “就是!弄出这么大动静,吓得俺真以为这井彻底黄了!敢做就敢当,别猫着!” “现在不出来,等俺们揪出来,没你好果子吃!” 那几个昨夜偷挖的汉子混在人群中,死死低着头,愣是一声不敢再吭。 他们心里头跟喝了一整罐的胆汁似的,苦嗖嗖的。 他们也没别的心思啊。 他们只是想验证一把县尊大人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哪知道这县太爷的眼睛这么的尖哩,一下子就看出这洞的深度不对了。 还牵连出这么一堆事情出来,还险些连累的这井都打不了了。 他们可不敢站出来。 自己村子里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了,若是叫他们知道是他们的干的,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罚呢! 以后别说在村子里过活了,便是出来了,都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李景安略抬了抬手,压制住了大家伙的怒喝,道:“此事虽未酿成大祸,却险些令先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此等行径,罪虽不至死,但也绝不容轻饶!”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低头者身上稍作停留:“眼下掘井事大,暂不细究。但何人参与,本县心中已有分数。” “若之后你等遵令而行、全力将功补过,本县可既往不咎。若再阳奉阴违、擅自行事——” 他声音一沉,“休怪本县不留情面!” 众人连连称是,那几个汉子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大人!您只管放心吧!这事俺们心里头有数了!俺们帮您盯着!要是谁敢做乱,就都当成那昨夜偷偷挖的人一并处理了!” “就是!俺大概也知道是哪几个了!一天天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险些坏了大事!都一并处理了算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的那点子浊气之后,这才转向刘三笠:“刘老,既已多挖这三寸,回填时便不可再贸然遣人下洞了。” “须得先在洞中搭设好便宜的脚手架,再做处置。” 第54章 “脚手架?” 刘三笠眯起了眼睛,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疑惑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目光下移,落在了李景安的手上。 那双纤细白净的手里空空如也,半张纸也没有。 这小县令,又要出新花样了。 刘三笠心下嘀咕了一句。 他自工部退隐多年,绘过的河工图、水器样少说也有千百张,却从未听过见过李景安所说的物件。 先头那张从他庄子匠人手里拿来的辘轳图已让他觉得精妙绝伦,世间罕有。 如今又提出个什么……脚手架? 想来,也该是更精妙的物件吧? 只是,他这回怎的连张工图纸都不曾拿出? 须知,没有图纸佐证,再妙的构想,也同那空中楼阁一般,做不得数的。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淡淡笑意,“此物可代辘轳之部分功用,更稳当,亦更便宜井下操作。” 刘三笠花白的眉毛一拧,脸上顿时呈现出几分薄怒来。 代替辘轳? 这小县令好大的口气! 那辘轳虽是他头一回见,可略一过手,便已察觉出不寻常来。 机关搭配精巧,承力广阔,远非当下任何同类工具可比。 又是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之作,能得一件,便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这才多久功夫,他竟又能拿出个替代物来? 莫非,他家那庄子竟是工匠成灾了不成? 刘三笠这般想着,声音都沉了几分:“大人,土木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非儿戏之言可定。” 李景安不辩驳,只俯身拾起一截枯枝,就着黄土地面从容勾画起来。 “您老请看。”他手腕轻晃,枯枝在地上划出三条利落的线。 “此架形似建房之架,然更重根基与承力之势。” 他说着,在顶上的横线下又添一笔。 那条线横穿过左侧竖线,被两条短斜线连接到最上。 他手腕下移半寸,就着下方线条两端,拉下两条平直竖线。 不过片刻,地上便现出个似抽屉般的图样。 “以碗口硬木为立杆,沿井口外缘深钉入地,夯土固基。” “横杆锁力,斜撑抗摇,层层相扣,最终于井口之上结成井字坚架。” 他一边说,一边分割图样。 不过寥寥数笔,一座结构严谨、筋骨分明的木架跃然土上。 “此架一成,宛若为井口筑就铜墙铁壁。” “吊运土石可倍于辘轳之重,人亦可踏横杆作业,填缝固壁如履平地。” “遇险时,顺架攀援而上,快捷稳妥。” “若以麻绳系腰挎、缚胸背,即便失足,亦不致坠井伤命。” 刘三笠眸光一凝。 他不自觉蹲下身,粗粝指腹虚悬于泥痕之上,循着立杆、横撑、斜角的走势细细揣摩。 这图画得好生巧妙……只是,他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外围的山子抻脖一看,脱口道:“这不就是咱造房子时用的‘悬架’嘛!” 李景安有些惊讶,他特特的看了山子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相似,但也不同。” “寻常井架借地而上,此架却是逆井而下。” “以井口为基,以人力为脉,化险为稳。” 刘三笠深吸一口气,望向李景安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图实在是精妙。 看似和普通悬架类似,可无论是用力的方向,还是架设的难度都比悬架要轻巧便宜许多。 他早年执笔工部,绘尽江河堤坝、巧器机关,却从未见过如此融贯力与巧、人与地的构架。 这年轻人,竟将土木之理与人之所需契合得如此精妙! 刘三笠晃了晃脑袋,忍不住感叹道:“大人此法……非深谙力学、洞悉工巧者不能为也。” “若早年得遇,《水器图注》中,必当添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虚无比。 这都是后世常见的东西,他不过是借系统之手,现学现卖罢了。 他干咳一声,虚虚道:“刘老过誉了。哪里有什么深谙,不过是善于整合罢了。” “这原是我家庄子工匠闲时提及的构想,我也不过略试着整合了一下,没想到竟成了。” 刘三笠却坚持道:“便是整合,能成可见大人于此一道天赋卓然。” “只可惜大人如今身处云朔县之中。倘若在京都,老朽尚可引见师弟予大人。” “我那师弟醉心工图构建,你二人相识,必定能碰撞出更多的火花来。” 李景安心虚到了极点,连耳根都染上一抹薄红。 后背心冒出一层虚汗,凉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木白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他身子微侧,替李景安挡去风势。 “开始罢。”木白看了一眼逐渐升起的日头,轻声提醒,“时辰不早了。” 李景安被搂的有些不大自在,本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的挣脱而出,却恰巧听到了木白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他忙忙点头,使了个巧劲从木白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几步便走的离木白远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变烈的日头,轻声道:“工具的便利,在于能替人省去大力气。” “但时辰不等人。我们得抓紧了,争取今日将这口井挖出来!”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个面有愧色的汉子,神色肃静起来:“你,你,还有你——过来。” “去选些粗壮毛竹,再取短木条和绳索来。” “木白,你跟着去,务必看严实了。” 那几人正是昨夜偷挖洞的,被点了出来,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小跑出来,跟着木白去搬运物料。 不过片刻,便将毛竹绳索堆在了洞口。 那洞口已经在他们去拿东西的时候被剩下的汉子们扩开了七寸。 只是到底扩的不深,深度只约莫一个三四岁孩童般高。 李景安指挥着汉子们将粗壮毛竹底部削尖,用力夯入井口四周土中。 又以麻绳和皮索横绑竖扎,将稍细的毛竹层层固定为主干。 再架上厚实的木板,以木榫卡紧,关键处甚至用上了不少晒干的皮绳加固。 不过半个时辰,一架结实的脚手架已从井口向下延伸,稳稳探入幽深的井洞之中。 “大,大人,好,好了……”一个搭架子的汉子急匆匆的跑过来,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小声道。 第84章 李景安走上前去,力摇晃了几下竹架,结构纹丝不动,结点牢固,踏板平稳。 他松了口气。 虽说这东西是用木头和麻绳做成的,到底不如金属来的坚固。 但临时用上一用,到底还是足够了。 他点了点头,看向刘三笠。 刘三笠会意,立刻挥挥手,让妇人们将调好的泥浆盆子的左右耳朵上挂上麻绳。 辘轳上的转轴已经被取来了,七八个汉子小心翼翼的托举着放在了脚手架最顶断的桁架上,还安装好了摇臂。 又几个汉子将麻绳穿过转轴,一个妇人只轻轻一摇—— 那好几十斤重点盆子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咕噜噜的朝下滚去。 妇人被吓了一跳,赶紧撒开手。 那盆子竟也跟着一道停了下来,俨然一副你动我动,你不动我也纹丝不动的模样。 大家伙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们心里头的那点子顾虑,此刻已经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东西好啊!随着人动才会动,比他们原先用的东西安全多了! 不等李景安再安排了,最靠近洞口的几个汉子就已经穿戴了那安全绳索,攀爬着脚手架,一点点下进了洞里。 灌满泥浆的盆子也随之降了下来,旁边又落下一盆装满水的盆子,里头还放着几把抹刀。 汉子们正纳闷着怎得放下了这几样东西,上头,李景安的声音就传了来。 “这土浆太稠了,直打上去反而挂不住。” “你们且先将刀在水里浸湿了,再挑起一点土浆来,用刮腻子的手法一点点刮抹上去即可。” 汉子们听了这话,立刻照做。 有一个不听话的,趁着众人不注意甩了一块上去。 那土浆竟真的跟自己长了脚似的,挨着洞壁咕噜噜的滑刀了洞底了! 汉子倒吸一口气,赶紧四处看了看,见没人看他,这才乖乖继续了。 不一会儿,洞内的人便嚷嚷起来:“好啦!全好啦!都抹全了!” “大人!快些将些木板下来吧!” 李景安听了这话,忙忙蹲下身去,伸长了脖子逐一看过的洞壁的裂缝。 见每一道裂缝都被精心刮抹平整,侧光看去,竟连一丝缝隙也无。 李景安悬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温声问道:“可要上来休息一下?” 里头的汉子纷纷摇头。 有了这架子,他们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跟有了依靠似的,不仅腿脚有力气了,就连这心里头也踏实了许多。 况且他们这手上也再不提那重物,只管专注着眼前这涂涂抹抹的事情,竟是和在地面上做事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这一顿操作下来,除了时间比在地上的长了一些,旁的,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不累不累!大人!快些将东西放下来吧!俺们已经迫不及待下一步了!” 李景安皱了皱眉,他没立刻应承,只回头问木白道:“他们下去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木白回道。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来。 竟才下去这么点时间? 他恍惚觉得已过了许久似的。 一旁的刘三笠已经让人将石条子和门板用麻绳悬吊在了转轴之上。 他看向李景安,用眼神询问道:“放吗?” 李景安点了点头。 刘三笠立刻摆手,麻绳拴着石条子和门板被一点点放到了汉子们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 李景安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提醒着。 “你们两个人靠的近一些。对……再近一点!” “不要急!慢一点来,我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继续。” “粘不住就糊一点土浆上去。不要太多,薄薄的一层……” 汉子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护壁板一一贴妥了。 “大人!又好啦!俺们时不时可以继续了!” 李景安这回总算是彻底的松了口气,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肯在让这些汉子们继续了,立刻叫了停。 “上来吧。”李景安温声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都上来吧。” 井下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缝隙补了,护板也装了,不正是该用那“剥葱”法继续下挖,再来一轮么? 上去做什么?多浪费些个时辰么? 还是大人怜他们辛苦,要唤他们歇息? 汉子们心里头滚烫服帖的厉害,却也是不愿意上去的。 纷纷嚷嚷道:“用不着啊大人!俺们又不累!俺们还能继续哩!” “对啊大人!让俺们干吧!下都下来了,何必再辛苦别人?” “对啊,反正都已经脏了。脏俺们这一批就足够了,何必劳累了他们呢?” 李景安陡然沉了脸,语气也急呛起来:“上来!同一句话,还非得让本县说二遍?” 底下人这才觉出苗头不对,互相瞅瞅着,一时不敢吭声了。 他们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拧着来,只得吭哧吭哧攀了上来。 一旁守着的汉子们一见着他们上来了,立刻凑了上去。 先是将他们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才解开他们身上的安全绳索,丢在了一边。 又拽着他们的手臂将他们翻来翻去的看了又看。 嘴里还不忘关切的询问道:“咋样?没哪不得劲吧?” “头晕不?气可顺?” 上来的几位被摆弄得发懵,甩开他们的手道。 “嗐!撒开!井下宽绰还能靠着,又没提重家伙,累个啥?” “大人,您喊俺们上来,是活儿哪没干妥帖?” 李景安没说话,他紧绷着张脸,神色严肃的让木白拿来了一个中间空心的毛竹来。 手持着顶端一点点下插入洞底三寸。 等了约莫一炷香后,他又要了个火折子点燃了靠近那毛竹的顶部。 火苗稳稳噌噌烧着,不飘不晃,也没变色。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再往下三寸,没有那害人的沼气。 李景安吹灭了火折子,温声道:“换一批人吧,再下去挖。” “记住,最多三寸。挖够了就立刻上来,清楚了吗?” 大家伙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着,摸不着头脑。 只挖三寸?这是哪门子道理? 不是都说这做事做事,讲得就是一股子气势么? 断断续续成这个样子了,哪里就能顺顺畅畅的做完? 大家伙心里头这么想着,嘴里也不依不饶的问了出来。 “干啥哩?常言道一鼓作气嘛!咋老要停?照这么整,猴年马月才能见着水哇!” “就是啊大人!俺们都是走山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哪里就需要休息了?俺们可以一……啥来着,反正就是一直挖下去啊!” “那是一鼓作气啊笨蛋!” 刘三笠却是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顾虑:“你是在害怕地气有问题,贸然出手会反噬伤人?” 李景安点了点头:“毛竹往下三寸的范围内,我能确定地气没有问题,再多一点,我不好保证。” 刘三笠皱了皱眉。 古书上确载地气之说。 善气养人,恶气伤人。 且地层之间气息各异,非步步试探不能保万全。 可这仅仅只是挖井罢了,涉及的土层并不丰富,需要这么谨慎么? 大家伙听了这话,却是实在不以为然的厉害。 地气能有啥毛病? 这可是长出树灵的风水宝地! 地气定然是好的啊! “大人,俺觉得啊,您是好心,但未免也太过担心了。这是连树灵都长出来的好地方啊!地气肯定也是好的啊!” “对啊!树灵可是看着俺们长大的,那心里头装着俺们,怎么会舍得让地气伤了俺们呢?” “对啊大人,您这担心的也太过了吧!” 李景安神色一凝,不轻不重的反问道:“那你们不害怕伤了树灵么?” “啊?”众人皆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伤着树灵?那还了得!绝对不行!万万不行! 树灵要是受了损,往后他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大家伙对视一眼,默契的转换了口风。 “对对对!大人您说的对!这挖地啊,就是要慢着来,缓着来。三寸是吧!俺记下了!俺眼睛尖的哩,俺先下去!” “俺也下去!俺这眼睛跟那尺没啥区别!说三寸就三寸,绝对不会多!” “俺也一样!” 刘三笠斜眼瞅了李景安一记,鼻腔里轻哼一声。 这小子倒真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招“树灵”抬出来,立刻让这些犟脖子的村民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活儿,哪里还需他李县令再费什么口舌? 第85章 刘三笠认命似的长叹一声,捶了捶发酸的腰眼,扭头冲那帮汉子嚷道:“都愣着干啥?” “不都夸口自个儿的眼睛是尺么?还不麻利下去!” 众人一愣神,随即慌手忙脚地套上才解开的绳套,轰隆隆如群猴入洞般窜了下去。 铁锹铲子舞得虎虎生风,不到一炷香工夫,三寸地皮已然刨得妥妥当当。 他们正准备上去,忽然一个汉子冷不防一脚踩进块湿泥里。 鞋面霎时洇开深色水迹。 一股子刺骨寒意直透脚心,冻得他猛打了个激灵。 他慌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个儿脚底下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珠子! 汉子浑身一颤,嗓子眼儿里迸出又惊又喜的呼喊:“水!见水了!俺瞅见水了!” —— 京城,紫宸殿。 紧绷的气氛随着天幕上那口深井中骤然喷涌出的清泉而骤然一松。 看着那汩汩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粼光的井水,以及周围灾民们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萧诚御一直微蹙的眉宇彻底舒展,唇角不由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意:“不愧是李景安。总是一出又着一出,每一折,都堪称精妙。”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此刻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抿的嘴角轻轻扯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才那一幕幕的变化几乎让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都以为要前功尽弃了,没想到,李景安竟虚晃一招,一举功成! 这小子,确实不错! 罗晋在心中再次感叹。 不仅提出的法子得当,知识渊博,更难得的是脑子活络,应变极快,深谙人心。 只需寥寥数语,便能将散乱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这份能力,可比他那个只知道固守陈规、遇事只想着一味打压撇清关系的父亲,强出不知多少倍了。 罗晋这么想着,目光不由悄悄瞥向斜后方的李唯墉。 只见李唯墉的脸色依旧是难看至极,青白交错,却又强自压抑着。 他这次至少是学乖了,没再像之前那样急不可耐地跳出去丢人现眼,只是阴沉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出个洞来。 罗晋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大于天。 李景安摊上这么个心胸狭隘、甚至隐隐透着恶意的父亲,纵有惊世之才,日后想要在朝堂上被毫无芥蒂地重用,只怕是难了。 就在这时,萧诚御的声音再次响起:“罗卿。” 罗晋立刻收敛心神,持笏出列,恭声应道:“臣在。” 萧诚御目光从天幕上收回,落在罗晋身上,问道:“依爱卿之见,云朔县这口井,如今可算是成了?” 罗晋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依臣看,此井算成,却也不算完全功成。” “说其成,是因掘井见水,且出水量颇为可观。” “然,说其未完全功成,是因新涌之水,水质如何,尚未可知。" "水中是否含有害矿物?泥沙含量几多?是否已达到人畜可直接饮用之标准?" "这些,仍需后续探查。” 罗晋说到这儿,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染上了几分对李景安的信任:“不过,以李县令之能,既已成功引水——” “微臣以为,后续如何澄澈水质,如何护持井壁、如何确保此井长久可用,他心中定然已有成算。” “此井正式投用,惠及百姓,当是指日可待之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地跪拜下去,以头伏地:“恭喜陛下,又得一经世济民之干才!” ————————!!———————— 欠的部分补上来了—— 第55章 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的交界处,三颗大榕树环抱的空地上。 刘三笠趴在洞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底,眼里盛满了惊喜与不敢置信。 那汉子的脚下,一股清流正裹着无数细密洁白的气泡在涓涓涌出,不一会儿便将洞底那层干泥润得颜色深沉了许多。 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刘三笠的手指在不自觉的发着颤,他嘴角微微上扬着,脸上洋溢着满满当当的惊喜来。 他还以为按照他们如今的进度,想要见着水,至少还需要挖上三日! 可谁知道,这才多挖了六尺而已,水便就一股脑的冒了出来! 这可真是天大的幸事啊! 然而,一旁的李景安脸上却看不见半分的喜色。 他微微蹙着眉,双手往身后一背,对着那洞底看了又看。 迟疑了许久后,才轻声道:“你们且先上来吧!” 汉子们早已被这出水的狂喜给惊着了,也顾不上看李景安的脸色,便都顺着那脚手架爬了上去。 他们也不肯走远,只虚虚的围着洞口站成一圈,都眼巴巴的望着洞下,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来。 “大人!这是不是成了?俺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喝上那干净澄澈的水了?” “对哇大人!您看那水柱粗壮的模样!还时不时的出的更大些哩!俺可是见过别的地方的水柱的,都不如这个!时不时俺们村的这个好!” “大人,您给句话啊!” 李景安却仍就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死死地盯着那洞底,洞里的水眼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里。 水柱一股接着一股的网上冒着,不算高,却极其粗壮,带着丰富无比的气泡,远不远不似寻常泉眼出的水那般细弱。 一股类似铁锈又微带刺激性的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土腥味,从洞底升了上来。 冲入李景安的鼻腔,迫得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汉子们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眼里盛满了疑惑。 大人怎的忽然就不说话了? 莫不是那水,有问题? 念头一起,大家伙都是抽了口凉气,纷纷摇头晃脑着,将这点子疑惑给摁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 他们不是已经把风险都规避了么?怎么还会打出有问题的水呢? 一定是大人在权衡接下来该怎么弄才能保证这水能一直有下去! 刘三笠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来,他微微皱着眉,看向李景安:“这水看着不大对劲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 这气泡太足了些,好似那地下不只有水,还有个气泵,在源源不断的往那水里头打气呢。 就是不知道那气究竟是哪种,又被打到了什么程度。 倘若只是一般的碳酸气,且打的不够丰盈,那便无所谓了。 只当是一口风味别样的井留着使用便是。 可若是沼气或是打的极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这口井怕是真的要不得了。 不仅是这口井,连带着这一整片的地,都不能再作为挖井之地了。 刘三笠捻了捻胡须,慢吞吞的道:“古籍里倒是有提过类似的地下水。” “极寒之地或深山洞穴中有“冰泉”或“沸泉”,水寒刺骨却气泡翻涌,多因地下压力所致,其水往往矿物质丰厚,很适合饮用。” “但不下去探查一番,无法确定。” “那就下去看看。”李景安这般说着,忽然伸手抓住脚手架横杆,右脚一抬便要踏上架去。 木白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肘:“做什么?” “下去看看啊。”李景安面容平静,回得更是理所当然。 不管这水是不是碳酸水,或者混着沼气,只要是想确定水能不能用,就一定要下去试探的。 木白没吭声,他的目光目光落在了李景安的脸上,很快便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尽管李景安的面上看着是一派淡然,可唇角却微微朝下撇着,眼里也时不时的滑过一丝丝的紧张来。 他在害怕! 那洞底的水有问题! 木白眼神一凝,抓着他手肘的手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力道。 “不行!”木白断然拒绝,“换个人去!” 李景安愣了一下,反问道:“换谁?” 人群之中,若论起懂水的,也只有他和刘三笠了。 可刘三笠年事已高,虽说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腿脚也颇为麻利,可那毕竟是脚手架。 爬高走低的,对于他这个岁数的来说,还是太过危险。 至于别人…… 李景安从未考虑过。 周边的汉子也好,妇人也罢,便是娃娃们,也都是未曾念过书的。 纵使他能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浅显易懂。 可真要细细参谋理解透了,也还是需上一段时日。 但这水里是带了气的,且无人知道这气是好的是坏的,气量的丰盈度又如何? 第86章 就这般贸然放着,纵使这会儿没什么问题,可时间一长,怕是要出事。 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只有我了。”李景安将手搭在了木白的手背上。 微微发凉的手心蹭上温暖的手背,木白身子一僵,抓握的手忍不住松了半分。 “放心吧。”李景安拍了拍,“不会有事的。” 李景安的话音刚落,木白的手又重新抓了回去。 他心里门儿清的,一般李景安这么说,那便是一定会出事儿了。 “教我。”木白固执道,“我替你下去。” 李景安眯了眯眼,打量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木白的身上。 只是这份打量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化成一汪浅浅的无奈,在木白的眼前散开了。 “别闹了。”李景安叹了口气,搭在木白手背上的手自然的蜷起,一根一根拉开了木白的手指,“别让人看了笑话。” 木白顺着李景安的动作松开了手,只虚虚的搭着,眉头却仍旧皱着,脸上也俨然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景安打断了木白的话,“这些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 “待我讲明了,你听懂了。也不知道要过去多久。” “但人活着不能不喝水,唯有我亲自下去,方能安心。” 他说完,拂开木白的手,转过身去,手脚并用的将身子依附在架子上,一点点的挪进了洞底。 双足甫一沾地,李景安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洞下竟如冰窖般阴冷,那咕嘟冒水的泉眼宛如寒窟破开的裂口,嘶嘶地往外渗着冷气。 那寒气穿过他的鞋底,顺着足心攀爬进他的肺腑之中。 脆弱不堪的肺腑哪里受得住这般严重的寒气,被激得本能的皱缩成一团。 一口气被猝不及防的顶出了气管,呛得李景安掩口低咳起来。 苍白的面容愈发失了血色,单薄身子在幽暗洞底微微发颤。 木白在上头看得心头一紧,他立刻将手搭在了脚手架上,才要下去,便看见李景安在下面冲他摆手,示意他别来后,脸上立刻挂上层明晃晃的不满来。 只是他不好拂了李景安的面子,只得吩咐:“取件厚棉袍来。” 刘三笠被这没头没脑的吩咐说的一愣,刚要开口,却撞见木白那冷峻的眉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冷哼了一声,转头对一旁汉子斥道:“没听见?还不快回家抱床厚棉被来!” “县太爷什么身子骨你们不知道?这要是冻病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那汉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应着往村里奔去。 “刘老!”洞底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别吓着他们……我无碍。” 刘三笠哼了一声:“跟你那护卫说去!” 李景安仰起脸,正对上木白写满忧切的眸子,心头一暖,浅笑道:“放心,不会有事。” 木白默不作声,只眉头紧锁,手扶着那脚手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仿佛随时准备着跃下。 李景安蹲下身,将手探入那方水眼之中。 刺骨寒意瞬间将他白玉似的手指冻得通红,无数细密的气泡立刻蜂拥而至。 附着在他的手背、手指上,持续不断地轻轻爆开。 寒气愈发肆意的在他身子骨里胡乱蹿动,激得他忍不住将身子蜷缩起来,从上看下去,愈发显得单薄了。 木白的心拎到了嗓子眼儿里,他死死的望着李景安的背影,喉咙上下滚动着,眼眶渐渐染上层红晕。 李景安却是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些,他强忍着刺骨的冰寒与气泡带来的奇异麻痒,迅速掬起一捧水来,凑到了眼前。 那水色是极清的,在手心里不断的滑落,将掌心的纹路映衬的分毫毕现。 那股微带刺激性的、类似生铁的气息也更明显了些,缓缓的落入他的鼻腔之中,刺得他打了个喷嚏。 但到底不觉得头晕目眩,更不觉得胸口如火燎一般疼痛。 他心中稍定,至少目前可以确定,这水里的气体非毒沼之气。 可这异乎寻常的低温与持续涌出的气泡,仍旧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那古籍里的记载不错,却到底还是漏了一句话。 水中气体倘若有度,即是有所效用,若无度,或聚集不散,亦能夺人性命于无形。 掌心里最后一滴水落回了地上,李景安将手往腰上一擦,这才抬起头来,朝上面嚷道。 “放一根绳子下来,尾端坠上石子!” “再带个火折子下来!” 细绳立刻垂下,末端依着李景安的意思系上了一颗石子。 李景安将石块沉入气泡涌涌的水眼中心,看着绳索迅速被淹没,无数气泡快速的聚集在那接触水面的绳索上,又快速爆开后,眉头越蹙越紧了。 这口水眼出的水量之大,远超寻常水眼的大小。 更麻烦的是,那气泡,似乎太过丰盈了些,好似要超过气体充盈的安全值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他取出火折子,手指轻轻一晃,只听得“刺啦”一声,那火折子便就亮起了一簇火苗。 火苗似乎是被一股子无形的力气牵引了似的,立刻飘向水眼的方向,在空中轻轻一颤,眼见着就要灭了,又颤颤巍巍的亮了起来。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这火星子露出这幅模样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行,他得再试上一试。 李景安这般想着,牢牢地盯紧着自己右手手里的这簇火苗,咽了口吐沫,屏住呼吸,左手小心翼翼的护了上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抬起前移都带着点谨慎的意思,好似不愿再多带起一丁点的风来。 木白在上面看着蹙起了眉头,他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丝不对劲来。 李景安,似乎小心的过头了。 就好似,他如今站着的地方,充盈着他们看不见却又足以要了他们命的东西似的。 但那会是什么呢? 木白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却又找不到源头。 李景安缓缓地将火苗靠近了水面上方寸许处的空气。 “噗!” 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瞬间黯淡、缩小,竟险些熄灭! 李景安猛地缩回手,顺势将火折子弄灭,心脏也跟着骤停了一拍。 他猜的没错! 这口水眼里水的含气量已经远远超过安全值了! 李景安立刻抬头,语速飞快的冲木白吼道:“是窒气!” “洞口附近的所有人,再退远!快!” “用衣物掩住口鼻,莫要大力吸气!” 此言一出,洞口附近的大家伙顿时一阵恐慌。 虽不知“窒气”究竟为何物,但能让县太爷如此惊惶的,必定是极凶险的东西。 人群骚动着连连后退,纷纷用袖子捂住鼻子。 木白脸色瞬间铁青,几乎要立刻跳下去。 “木白!别动!” 李景安厉声喝止。 他仰着头,脸色白得吓人,唇色已然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听我说!此气沉滞,多聚于低洼之处。如今又有水作缓冲,不至于立刻将整个洞淹没。” “如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尚且无碍,但你若贸然跳下,搅动空气,反而危险。” 他说话的语速极快,面上却在努力保持镇定:“去找些能鼓风的器具来。” “蒲扇、风箱、簸箕皆可。要快!必须要在这口气冲上来之前,彻底驱散。” 木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猛地转身,拔足奔向最近的屋子。 刘三笠也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周围吓傻的汉子们吼道:“都聋了吗?快!去找扇子!快啊!” 汉子们这才醒悟过来,一哄而散,立刻去寻找物件不提。 …… 洞底的李景安将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在了墙壁上。 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将双手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开始逐渐变得麻木,嘶嘶作响的气泡声也在逐渐变大,跌跌撞撞的冲入了他的耳朵眼儿,在他的耳鼓里胡作非为。 二氧化碳在一点点的充盈整个洞内,挤压着空气朝上飘去。 李景安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极轻微地换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翻涌的水眼,大脑飞速运转着。 水里的气体太多了,他必须想些法子,将这水里的气置换出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快速流逝着,李景安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意识也在随着这股憋闷感觉逐渐变得混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上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木白焦灼的声音:“找到了!风箱!还有簸箕!” 第87章 “快!对着井口鼓风!不要停!”李景安立刻用尽力气向上喊,声音嘶哑微弱。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气流猛地从井口灌入! “呼——!” “哗——!” 巨大的簸箕被汉子们奋力扇动,老旧风箱也被拉得呼呼作响。 新鲜空气被强行压入深井,瞬间将那片几乎沉凝结实的二氧化碳气层撕扯的粉碎。 李景安只觉胸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他猛地吸进两口带着泥腥气的冷风。 寒气明明刺得肺叶针扎似的疼,却逼得僵木的四肢豁然一松,随之反扑上一阵剧烈的酸麻痛楚。 他缓了好几下,又摇了摇头,混沌的头脑才终于清明些许。 头顶上立刻传来了木白的声音:“还好吗?” “死不了!”李景安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句,明明声音依旧沙哑,可气息却明显比之前听着要粗壮了不少。 木白稍微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没敢停下,甚至更加卖力了一些。 更多的新鲜空气被风送入洞内,落在那眼水眼上,丰富的气泡被新鲜的空气冲的破裂得更快了些。 就连那股子微带刺激性的铁锈味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继续,别停。”李景安又略提了提音量,冲木白嚷嚷,“水里的气太多了,务必要置换干净了才能继续!” 木白点了点头,他环视四周。 那些汉子仍在奋力朝井下鼓风,可臂膀早已发沉,动作也不似起初那般迅猛。 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衫,额前更是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一个个气喘如牛的,显是方才一番心急火燎的折腾,早已将力气榨得差不多了。 木白眉头紧蹙。 这些人的气力,眼看就要耗尽了! “李景安!”他忍不住朝井下扬声道,嗓音里透出几分焦灼,“现下可能上来?” 井底传来李景安微弱的回应,带着压抑的喘息:“还不行……” 井中的浊气虽被冲散些许,可那泉眼仍在不住地往外逸散着莫名的气体。 整个井下的气息依旧浮动摇摆,极不安稳。 更何况他手中还拿着随时会燃气的火折子,此时妄动,只怕顷刻便会招致大祸。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木白问,“大家的力气快耗尽了?” 办法? 李景安皱了皱眉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石灰! 生石灰! 生石灰一旦接触了二氧化碳,就会立刻生成碳酸钙! 虽说后续治理起来需要花费一番力气,但总能淘腾出些时间,让他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木白!刘老!” 李景安不再犹豫。 他仰起头,借着鼓风的间隙快速吩咐着。 “寻生石灰来。再打一水下来,要过滤后的,越干净越好!” “要快!” 生石灰? 刘三笠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目光触及到他那苍白到隐隐泛青的脸色后,再顾不上多思,立刻吩咐下去:“听见没?生石灰!” “谁家盖房子有存货?快去取!” “还有水!先不必管别的,把那过滤好的,打上一些过来!” 很快,一小袋生石灰和半桶清水被吊了下来。 李景安艰难地活动着疼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解开石灰袋。 他屏住呼吸,用小木勺舀起一勺石灰粉,极其小心地撒在翻涌的泉眼周围。 石灰粉一接触冰冷的水面和湿漉漉的土地,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冒起缕缕白烟。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有用! 看来,在换气面前,还是化学法更好用些。 他立刻一遍遍的重复着泼洒的动作,直到将整袋生石灰全部撒完。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将那些过滤水倒在方才撒过石灰的地方。 刺啦一声响,密密麻麻的白烟猛地从井口翻涌而出,顷刻间将洞口吞没。 木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跳,却被刘三笠一把死死拽住了后襟。 “别动!”刘三笠沉着脸训斥道,“你忘了方才他的叮嘱了?” “眼下洞里的气体不稳当,你贸然下去万一害了他的性命怎么办?” 木白要下去的动作一顿,他深深的望了一眼刘三笠,退回了原处。 井中的白烟渐渐散去,断断续续传来李景安压抑的咳嗽声。 只见他抬手挥开眼前残留的烟尘,仰起头朝上头摆了摆手。 清隽的脸上沾满了白扑扑的粉末,脸色虽仍不好看,精神却还算清明。 木白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待白烟彻底散尽,李景安单薄的身形清晰地现了出来。 洞里的寒气似乎已经完全散去了,李景安稳稳地站在那,单薄的身体没有发抖的迹象,脸上也浮现出一点血色来。 “李景安!”木白忍不住喊了一声,“上来!” 李景安却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的重新摸出了火折子,打开。 手腕轻轻一晃,一簇火苗立刻出现。 这一次火苗十分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往某个方向偏移的情况。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地靠近水面。 火苗虽然依旧摇曳不定,却不再莫名黯淡窒息,而是持续燃烧着。 李景安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剧烈的疲惫和寒意瞬间带着金戈之势席卷全身。 李景安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木白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景安,手攥的死死地,生怕一个错眼,这李景安便会立刻晕了过去。 “可以了,气体散了,能下来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他慢悠悠的仰起头来,冲着木白的方向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明明在努力着试图将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可声音却逐渐微弱了下去。 “这方水眼被石灰中和过了,暂时安全。但需要继续扩开,连带洞口也要一并打的更大一些,方便对外换气。” “除此以外,暂时需要多加石灰中和水里的气体,而后要静置澄澈半个月,方可使——”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顺着洞壁滑坐下去,立刻溅起几多冰冷的泥花来。 ————————!!———————— ……我了个网啊……明天去办个电信卡好了救救救—— 第56章 李景安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醒来。 他整个人四平八稳的站着,脚下仿佛踏着一汪幽深的静水,没有实感。 每迈出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圈涟漪来,浅浅地荡开,又无声地消散。 他蹙紧眉头,下意识扬声喊道:“木白?王皓轩?刘老?” 没有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碎片—— “疯子!他是个疯子!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修罗!” “你们等着瞧!俺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 “落在他手里……谁都逃不掉!都得死——!” 那是牢房里张贵嘶哑而癫狂的咆哮,一声声砸进耳膜。 “成啦!县太爷真神了!这肥料闻着就跟俺们从前用的不一样!” “那小苗苗也活的好好的哩!稻谷田谁试过了?俺们今年一定能过个饱年!” 是王家村的农户,围着那方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深色池子,啧啧称奇。 他们的身后,连片的苗田正绿得晃眼。 嫩绿的禾苗迎着风,舒展开叶片,漾起一层又一层柔和的浪。 “水!是水!出水了!真出水了!” “快快快把青石板和那过滤的器物拿来!立刻就铺进去!” “要喝上新鲜的水了!俺们再也不会因为饮水问题生病了!” 是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村民们,围着那口被明显拓得似小池的井,有条不紊的朝里面铺着石板和过滤材。 起初还只是一句、两句,零零散散的,落在李景安的耳里,不大真切。 可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终汇成一片混乱的嘈杂,将他团团围绕。 无数画面随之浮现,环绕在他的四周,笼罩着他的头顶,甚至倒映在他的脚下。 刘老实忐忑张望的脸、张贵愤怒到扭曲的面容、王家族老激动得皱纹都在发光的笑颜…… 王皓轩、刘三立、闻金…… 还有数不清的、他曾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喜色、怀疑、愤怒、期盼…… 无数情绪在那些脸上流转,真实得可怕。 李景安胸口却蓦地窜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他猛地加快脚步,试图摆脱这些声音与画面的纠缠,甚至在这无垠的画面里奔跑起来。 第88章 可那些画面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纷乱的声响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李景安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下一秒却脚下一崴—— 他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 双手触及“地面”的刹那,所有景象与声响骤然扭曲、撕裂,最终坍缩成一张熟悉的脸。 木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还不认错么?” 认错? 他有何错可认? 他做错了什么?!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李景安倏地抬头,质问的话才蹿到嘴边,却在看清木白身后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宽阔干净的水渠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谷,绿油油迎风轻晃的菜蔬……一切看似繁荣美满。 可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却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呆滞地望向虚空。 李景安彻底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声,一道刺眼的雪花纹骤然闪过木白的面容,那张俊朗的脸猛地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蓝色的对话框悬浮于空,上面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浅蓝色字迹: 【这就是你想要的繁荣吗?】 我要的……繁荣? 他怔忪片刻,还未开口,却骤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自下方死死攥住他的衣襟,狠狠向下一拽! 李景安手肘一软,整个人失去支撑,还来不及反应,脸便已重重砸向漆黑的“地面”—— “啊——!” 李景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门被猛地推开,木白几步跨入室内,手掌极其自然的贴上李景安的后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还好吗?” 李景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身子猛地一僵,腰腹立刻朝前倾了倾,避开了他的触碰。 木白的手上猛地一空。 他视线慢悠悠的下移,落在那只空荡荡的掌心上,只一秒,脸色便沉了下去。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自然垂落身侧,又重复着问了一遍:“还好吗?” 李景安没说话,他细细的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呼出一口气来。 眉尾一抬,眼角余光落在了木白的脸上,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又睡着了?” 木白点了点头:“你在洞——不,井底昏倒了。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 李景安倒吸一口气。 他这一睡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那井……”李景安忙不迭的问道。 “刘老盯着处理了。”木白平静的打断了李景安的话。 “井口由原来的四尺拓宽至八尺。” “底部铺设了刷洗干净的青石板,四壁也贴砌了石板。” “泉眼附近用生石灰覆盖了一层,上头还压了碎石子镇固。” “今日已提了些水上来,正预备着测验。” 李景安松了口气。 有刘三立在这主持大局,他纵使有一万分的心要操,如今也可放下八千了。 李景安掀开被子,下了床。 木白已经将他的外袍取了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穿好了外袍,接过木白递过来的湿布摸了把脸后,问:“在哪儿弄?” “在村口。”木白答道,“这次取的水量稍多,不便搬运,便直接留在村口处置了。” 李景安应了一声,急匆匆的离开了。 木白站在原地,望着李景安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方才落空的那只手,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收拢手指,攥成了个紧实的拳头。 李景安……在躲他了么? —— 杏花村的村口。 一群汉子围着一大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面面相觑,空气中安静的都听得见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 按老理儿,井打成了,养好了,稍稍试一试,就知道这水能不能入口。 可眼前这水……瞧着实在邪乎! 谁家正经的饮用水是这样翻腾冒着泡的? 那一个个小气泡儿还倔得很,咕噜咕噜地攒成一团,非得碰着了才极不情愿地“噗”一下破开。 这……这谁敢当第一个尝鲜的? 一阵难言的沉默在人群中弥漫开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瞅着咋像闹了河婆似的……” 旁边立刻有人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别瞎说!” 又一人干咳两声,眼神飘向别处:“俺、俺今早吃咸了,口重,尝不出好坏……李老五,你舌头灵,你来?” 被点名的李老五立马往后缩:“可别!俺这两天肚子不舒坦!刘金柱,你来?” 那刘金柱立刻瞪大了眼睛,冲着李老五挥了挥拳头:“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哩?” 李老五顿时不吭声了,脖子一缩,脚后跟一挪,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推诿之间,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隐隐有了几分躁动。 不知是谁嚷了一句:“闻金!里正走了,你可是代理里正啊!这种事你不带个头?” 闻金被猛地一点名,身子顿时僵住了,后背“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里更是苦嗖嗖的,憋闷得厉害。 这若是寻常的水,他断不敢推辞什么。 可这水……看着实在是不大正常啊! 他们怕死不敢喝,难道他就是那浑身是胆,视生死如无物的? 更何况,他家里还真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儿女哩! 他可比谁都怕死。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看向身侧那个膀大腰圆、看着粗鲁无比,却能代表歪脖子树村跟他分庭抗礼的汉子,试探着问道:“宋大,要不……你来?你们村儿不是常夸口胆子肥么?” 那被称为“宋大”的汉子把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俺来可以啊!但你们杏花村也得出个人!” “怎的,你们怕死,就得俺们歪脖子树村的给你们在下头垫着啊?” 闻金被噎得面皮一热,张了张嘴,却不好反驳什么。 宋大这话说的虽糙,可理却是一点不糙。 他人是歪脖子树村的,可代表不了杏花村。 他喝了,为着个公平,杏花村的也必须出那么人来喝。 而且,他方才那点心思,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李景安来时,正瞧见着正瞧见村口围着一大帮人,个个面露迟疑、脚步踟蹰、不敢冒进,不由得愣了一下,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他一点点的靠了过去,才走近了不到两米,就听着了宋大的话,心下顿时升腾起一阵无奈来。 自打着泉眼里出了这带气泡的水来,他便知道要在这二轮测验上闹幺蛾子了。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幺蛾子来的这般快,还这般的直白。 这水算起来也确实怪异,村民们没见过不敢尝试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认水难道就只有望闻尝这一个法子了? 有刘老在,换个法子便是了,何必在这儿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等等,刘老呢? 李景安往人群里看了看,没看见刘三立的身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刘老人去哪儿了? 查验水质这般大的事情,他竟未亲自坐镇? 就不怕他们闹腾起来,非但水质没能查成,还出了人命? 还是说,他们着急着验,把刘老这么个专业人士给遗漏了? 他正这么想着,村口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伴着脚步声一道来的,还有刘三立那中气十足、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的骂声。 “好哇!一个个翅膀硬了是吧?早跟你们说了等我一起!赶什么赶?赶投胎啊你们!” 话音未落,村口处就出现了刘三立那风风火火的身影。 李景安看得真切,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这性命攸关的水,谁能不着急? 可这着急忙慌的,似乎也没急出个好结果。 刘三立一眼瞥见李景安,猛地刹住脚步,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竟一时顾不上那群村民和那盆惹事的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景安身边,围着他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这才露出欣喜的笑容。 他大力拍着李景安的肩膀,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是没瞧见你晕倒后,你那护卫那副模样啊……” “我还以为这两个村子都要被——” “刘三立!” 木白那阴沉的声音骤然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刘三立话音一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被他好好照顾了。” 李景安被拍得身子一歪,肩膀生疼。 第89章 他听了刘三立的话,不禁蹙起眉,诧异地看向匆匆赶来的木白,心头疑云顿生。 刘三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昏睡时,木白对村民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村民,只见他们偷偷瞥了木白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恐惧绝非作假。 李景安的心往下一沉。 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弄清楚,在他不省人事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民们呼啦啦的围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道:“县尊大人,您看着水,怪异的俺实在是下不去嘴啊!” “对啊县尊大人,俺们实在是没这个胆子喝这种水啊!您可还有别的办法?” “大人,俺们知道错了。劳您再帮帮俺们,给俺们想个法子吧!” 刘三立冷哼了一声:“早跟你们说了,这水瞧着古怪,若没人给你们打包票,你们断然不敢喝。 “那会儿还不信,非要甩开老头子我自己跑来试。现在呢?谁喝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着,脸上都是些愧疚的神色。 李景安面露无奈来,他拉了下刘三立的衣角道:“刘老,您别闹了。” 刘三立立刻不高兴了。 他闹什么? 他不过是因为不被信任而生个闷气,怎么就叫闹了? 这李景安,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为了这些村民,竟是半点同僚情面都不顾了! “好,我不闹。”刘三立沉下脸,硬邦邦地问,“敢问李大人,可有何高见啊?” 坏了!刘老真动气了! 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法子嘛,他倒是真有一个。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点了点闻金,问:“谁家可有鱼?” “鱼?”闻金愣了一愣,连连点头,“有有有!厨房里就有!大人,您要鱼吗?” 那鱼还是今早才刚从江里面捞出来的,最是活蹦乱跳了,如今就养在那水缸子里呢! 原是要拿来准备给县太爷补补身子骨,听说现杀的最是营养,便就留到了现在,还没来得及杀哩! 也不知道县太爷忽然问起这个来,是为了什么? 李景安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取一尾来即可。” 闻金立刻着人去拿,不一会儿便有人提着两尾鱼儿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把锋利的杀鱼刀。 “大人,鱼儿给您拿来了。还有刀,也给您准备好了。您是要立刻杀了么?” 李景安无奈一笑。 好端端的,他杀这鱼做什么? 李景安指了指那一大盆现打上来的水道:“麻烦将这两尾鱼儿丢进去吧。” 那汉子不解其意,挠了挠头,照做了。 鱼儿入水,扑腾了几下,随即竟悠哉地游动起来。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水没问题。 李景安解释道:“鱼儿想要成活,得水足够清澈,含氧量足够高。” “况且这只是一盆水,最是浅薄,需要的氧量和清澈度更高些。” “如今鱼儿能在里头活的如此恣意,便足够说明水没问题了。” “但到底也不好立刻饮用,还需要再等上一晚上,如果明日一早,这鱼儿还能活着,便是没事儿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那水听说你们如今扩的跟个小池子似的?” 闻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向刘三立。 他们原先也不想扩那么大的,但架不住刘老实在坚持,只得照着做了。 如今被县太爷这么一问,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刘三立没好气地呛声道:“怎的,你还不想扩么?” 李景安被直直的一呛,脸上顿时露出些无奈来。 怪道这人上了岁数,就容易和那孩子类似。 瞧瞧—— 他不过是一句没顺上这位的心意,便吃了这么大的挂落了。 “没这个意思。”李景安摆了摆手道,“扩的很好。” “那水里的气太足了,又是被贸然放出来的,看着平和,可实在凶险。” “若不扩开了,增大他和外面兑换气体的面积,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还是刘老您见多识广,即便不用我的嘱托,也都处理的极其妥帖了。” 刘三立的脸色立刻好了一些,只是依旧嘴硬:“哼,油嘴滑舌。这点倒是和你那父亲有些类似。” 李景安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些无奈来。 他那个电子父亲么…… 哎,算了,不想了。 实在是不想跟他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啊…… 木白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深深瞥了刘三立一眼,目光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刘三立触及他的视线,面上神色一僵,不自然地干咳两声,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如今这吃水的问题也算是解决了。” “大人若是无事,便去休息吧。您在这儿接连晕了两回,说什么也得让大夫好好瞧瞧了。”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村民们七嘴八舌的附和。 “对啊大人!大夫还没走远哩!您快让他给瞧瞧,要是真落下什么毛病,俺们可怎么过意得去!” “是啊大人,俺们还特意给您留了好几尾活蹦乱跳的鱼!都说鱼汤最补身子,您先去歇着,俺们这就去给您炖上?” “大人,俺们村还有好些个土产,您尝个鲜再走也不迟啊!” 李景安抬头望了望天色。 按照来时所耗的时辰,此刻动身返回县衙最为划算。 况且,方才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骇人,他必须尽快理清梦中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正欲开口婉拒,木白却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圈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休息一晚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三立也在一旁帮腔道,“你若是真倒下了,便是有再好的心,再多的法子,也都使不出来的。” “是啊大人!就在俺们这儿歇一宿吧!明儿个一早,俺们保准妥妥帖帖送您回县衙!” “俺家那口子刚拆洗了被褥,干净着呢!” “大人您就放心吧!” 李景安见大家伙都这么说了,实在不好拒绝,便就点头答应了。 他被簇拥着回到了原先休息的房间里,没离开的老大夫早早就等候在屋子里了。 见李景安来,立刻上前给他请了平安脉。 “大人脉象显示肺气稍弱。加之感染风寒,劳累过度,忧思甚重,方才导致晕厥。” “只需静心调养数日,便无大碍了。” 木白皱了皱眉,问道:“那他先前吐血……?” 老大夫摇摇头:“老朽并未在大人身上探出其他病灶来。想来那次应是急火攻心所致。” “只是少年咳血实非好征兆,还需仔细调养一番,莫要落下病根了才是。” 李景安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还算清楚。 系统两次更新,似乎已经将他那肺上容易吐血的毛病给优化了,如今也只剩下肺气弱了些。 第三次更新后,便应该大好了吧? 木白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拉住了衣袖。 他朝木白摇了摇头后,这才转向老大夫,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缓声道:“有劳大夫挂心。” “本县从京中带了些调养的药丸,这些时日也一直服用着。” “想来即便有些小恙,药力温养之下,也应无大碍了。” 老大夫闻言,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京中的丹药自是比小县药材精妙得多。大人既用着好,便继续服用便是,那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方才继续道:“只不知大人的药丸可还充裕?” “若需补益,小老儿虽不才,也愿尽力为大人拟个温养的方子,以免药力断续,耽误了大人贵体。” 李景安颔首道:“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松了口气,忙拱手道:“不敢,不敢。” “既如此,老朽这便去开方子。大人先按方服用十日,届时老朽再来为您请脉调方。” 李景安点了点头,目送着老大夫离开了房间。 木白夜要跟着出去,却被李景安叫住了:“木白,你且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 来了来了——惊天大反转——在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之后,即将开启系统化大建设—— 第57章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映衬着宽阔干净的水渠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谷,绿油油迎风轻晃的菜蔬…… 一切看似繁荣美满,如画如颂。 可站在田埂上的村民们,却个个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静静地、呆滞地望向虚空。 最后那行【这是你想要的繁荣吗?】更是直戳进殿内每一位的心中。 第90章 殿内群臣寂然无声,彼此相顾,面上写满惊疑与不解。 仓廪实,衣食足。 这分明是百姓梦寐以求之景,为何他们的眼中未见欢欣,反而尽是麻木,甚至……隐有怨色? 萧诚御食指关节无声地叩在龙椅扶手上,眼睫低垂,陷入深沉思绪。 自古以来,民之所欲,不在虚誉,而在实益。 可如今实益已至,黎民眼中却失了最后一点光。 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又或者,这天幕所昭示的繁荣,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虚妄之象? 萧诚御叹了口气,或许这一切,也只能是李景安给他答案了。 —— 杏花村,暂歇的屋内。 被单独留下的木白面色微微有些凝重。 他看向倚在榻上的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事?” “你究竟是谁?”李景安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径直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他脸色仍透着些苍白,呼吸轻浅,身子半倚在软垫之间,眉宇间凝着一层拂不去的倦意。 终究是凡人之躯,昏睡七日并非休养,不过是无知无觉地耗损元气。 方才又强撑着去了村口查验了水质,此刻疲惫早已渗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着酸软。 而木白却因他这一句话,整颗心直直向下沉去。 他眸色骤然转深,握住剑柄的手指无声收紧,用力至指节透出青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木白唇线紧抿,似是仍在硬撑。 李景安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非是一定要逼木白承认什么。 自始至终,他对这所谓的【县令模拟器】都存着一分戒备。 突如其来的穿越也好,与游戏如出一辙却愈发真实的世界,乃至这些堪比真人甚至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所谓“npc”也罢。 这一切他都曾亲“身”经历,尚且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木白,却是一个完全跳脱于【浮生若梦】模式之外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越是看不透,李景安反而越能安心,所以,他一直都心安理得的留着木白,也从未关心过他的来路和去向。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系统明明白白将问题推到了他眼前——无数画面交错、声音重叠,最终都定格在木白那一张脸上。 这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木白,究竟是谁? 是幕后执棋之人? 是系统所生成的灵体? 又或者……是监察这整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 他可以容忍未知伴于身侧,却绝不能容忍这未知超出掌控。 “你与我出现在此处,应当都和那‘模拟器’脱不了干系吧?”李景安难得迂回,言语之间直击向问题的核心,“不如说得清楚一些,你们所图的‘繁荣’,究竟是哪一种?” 他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游戏的进度推进的。 精心沤制的腐熟肥料,日益洁净安全的井水,无一不是针对着最基础的民生所需而建设。 这两样一旦成了,百姓便不易染病,仓廪得以充实,温饱亦能渐足。 这本该是“繁荣”最直白的注解,最毋庸置疑的征兆。 可为何……会被系统反问? 木白却越发茫然了。 什么……模拟器? 李景安这些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胡言乱语些什么?”木白蹙紧眉头,声音里带出一丝冷硬,“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怎么会不懂呢? 事已至此,模拟器几乎将真相推到他眼前了,木白,还要隐瞒么? 李景安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望向木白,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若是不愿意说,我自不会相强。但木白——” 他抬眼,目光清正而凛然,“看清你自己真正所求为何,莫要……自欺欺人。” “合作,才是你我如今最好的选择。” 木白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辩解,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你去好好想想吧。记住我说的话,合作,才能共赢。” 终是将未尽之语咽回喉间,木白低低一叹,转身退出屋外。 门扉轻声合拢。 李景安抬手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阵莫名的钝痛盘旋不散。 是累极了吧? 定是太累了。 睡吧。 或许一觉醒来,木白便想通了,愿对他道出……真相。 …… 李景安在一阵颠簸摇晃中艰难转醒。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刚想翻身,额头便“砰”地一声撞上硬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捂住额角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缓缓睁开双眼,四下里一片昏黑,只有几缕微光自板缝间漏进来,在浮动的尘埃中划出细弱的光路。 李景安眯着眼适应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正身处一辆行进中的棚车夹层。 李景安:“……” 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绑架朝廷命官? 木白呢? 身为他的侍卫,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绑架了? 李景安咂了咂嘴,心里涌起一万分的委屈。 是,他先前是对木白的身份起了疑。 可那不是被那个骇人的噩梦吓着了么? 况且,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戳穿什么啊。 他只是想求一个合作共赢。 这木白,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被他诈了一诈,就直接丢手,不管他的死活了! 李景安哼了两声,兀自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没人发现他失踪了,那他也只能先自救了。 李景安闭上眼睛,试图用手从里面将头顶上的木板给顶起来。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这具虚弱身躯被修复后的体力了。 他只不过是才在狭小的夹层中勉力挪动两下,就已气喘吁吁、汗透衣背。 非但没弄出什么能引人警觉的动静,反倒累得自己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李景安双手无力的垂落在两侧,瘫在原地大口喘息,合上双眼缓和了好久,才觉得好些。 身下的颠簸愈发剧烈了。 木轮似乎正碾过无数碎石和断枝,带起一阵阵猛烈的震动。 他的身子像条离水后又被扔上案板的鱼,随着颠簸不断起伏、撞击。 后背重重砸在木板上,剧痛袭来,胸口窒闷,他眼前一阵发黑。 李景安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扒住板缝,竭力将后背贴紧那层薄木板。 他闭着眼,在心中默默分析着。 这车的颠簸频率可不像是走在官道上,也不似寻常乡间的土路上,反倒像是穿行于山野之间,碾过最原始的自然路径。 应该不是村民,难道,是山匪? 李景安被自己这陡然冒出的念头给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打开了游戏面板,点进【舆图】,对着他目前的坐标和移动的方向看了又看。 坐标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无数灰白色的烟雾在上面飘荡,一动的间隙能隐约看见【怒x山】的字样。 而远处,边境线的轮廓正隐隐约约映入他的视线。 李景安的脸色一黑。 他坐标移动的方向,这辆马车的移动方向,居然是朝着边境去的!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是被绑之身,一旦越境,岂还有活路?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 悔不当初啊! 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先和木白摊牌了。 有什么话,不能等平安回到县衙再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车身猛地一倾,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彻底停稳了。 外头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亢奋而嘈杂的喧哗。 脚步声杂乱急切地围拢过来,不止一人。 头顶的盖板未被粗鲁掀开,反而被小心翼翼撬开。 灼热的天光猛地涌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好几张凑得极近的脸。 李景安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看到数个黑影围拢上来。 随即,他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议论声。 “咕噜噜!” “咕噜!” “叽叽咕咕!” 那语言音节短促,带着许多弹舌音和奇怪的喉音。 李景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语调里蕴含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好奇,却赤裸裸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几只手同时伸了进来,摸了摸他被汗湿的棉布粗袍。 甚至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被摇晃到散落的头发,随即爆发出一声更大的惊叹。 “叽咕!” 李景安勉强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他终于看清了围着他的人。 那是几个皮肤呈古铜色、身材精壮的男子,穿着色彩鲜艳、样式奇特的粗布短褂。 第91章 裸露的胳膊上绘着神秘的靛青色纹路。 他们的眼睛睁得极大,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色。 仿佛他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稀世珍宝,而非一个狼狈不堪的囚徒。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头插彩色羽毛的男子抑制不住激动地伸出手来。 他似乎想碰碰李景安苍白的脸颊,但又不敢真的触及。 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嘴里吐出一连串更加急促的音节:“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 李景安靠坐在车轱辘边,心跳失序,浑身发冷。 他依旧一个字不懂,但他不是傻子。 他分明能从这些人的眼里看见毫不作伪的的兴奋与探究。 他目光无措的略过那一张张挂满了兴奋的脸,心里腾起一丝茫然来。 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的景象骤然变幻。 萧诚御原本微合的双目倏地睁开。 方才那片所谓“繁荣”的村庄景象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颠簸行进的棚车内部。 李景安正蜷缩在狭小黑暗的夹层中,额角红肿,脸色苍白。 剧烈的颠簸下,他的身子仿佛一条离水上岸的鱼,在窄小的案板上抵死挣扎着。 所有大臣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儿,眼里俱是一阵震惊。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朝廷命官? “岂有此理。” 低沉的声音自龙椅传来,惊得殿内众臣齐齐屏息。 萧诚御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上那个艰难喘息的身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边境……”他低沉出声,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往边境去?” 无人敢应。 唯有天幕上李景安绝望闭目的面容清晰可见。 当棚车终于停稳,几个异族打扮的男子围上来时,萧诚御的眼神骤然转冷。 那些靛青纹身、彩色羽饰,分明是…… “南疆十八部的残党。”他声音沉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不知南疆十八部的残党与中原人素不来往,甚至时有摩擦。 他们的祭司更是以神秘诡谲著称。 这些人虽都生活在云朔县境内,却始终不现身,不与朝廷交接。 如今,怎的会去绑架李景安这么一个小县令? 萧诚御看着天幕上那些人对李景安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触碰,眼神愈发深邃。 南疆人从不轻易对外人示好,除非…… 除非他们认定李景安有什么特殊之处。 “传兵部尚书。”萧诚御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死寂,“即刻调遣精骑,从他县接口进入南疆边境搜寻李景安下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请3k的假,吃坏肚子了,实在是,出不来厕所了——这章是过渡,是时候引进新稻种了。 第58章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那男人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手舞足蹈一阵,忽地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李景安连连叩首。 其余汉子见状,也纷纷跪倒一片,双手高高举起,嘴里呜咽着听不懂的土语。 李景安吓了一跳,赶忙起身侧避。 他伸手要去扶那领头的男子,对方却泥鳅似的滑开了,只留他一只手悬在半空,捞了个空。 他怔怔收回手,心里头的迷茫更重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这情形,不像是要对他不利,反倒……像是把他当成了山神显灵,专门来虔诚跪拜了? 可……谁家的传统是把山神绑回家啊? 李景安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尚未关闭的【舆图】。 【舆图】里,他当前坐标依旧被一层白雾笼罩着,边境线就在距离坐标的边缘。 看地理线,这应该是个山中谷地,四周群山环绕,有一条小溪沿着谷周缓缓绕了一圈,又流入了前方的大河之中。 那河上倒是有个名字——【望仙河】。 【望仙河】一路蜿蜒向前,最终落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界——【王家村】。 李景安稍微松了口气,虽不知道他目前究竟在哪里,但他可以肯定,他目前还在云朔县的地界。 若是想走,沿着河道一路向下,便能抵达他熟悉的地方。 李景安眨了眨眼,这才环顾向四周。 他如今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杂草丛生,再往外便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山林。 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人踩多了裸露出的泥地,粗糙得很。 那些男人们的身后,错落立着十来座竹楼,楼底用整排竹子架起,离地约有半人高。 竹楼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池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一股粪便深度腐熟特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李景安脸色骤变,脱口喝道:“你们在做什么?这肥料腐化会产生沼——不,鬼气!” “吸入有毒,危害健康不说。若是积聚多了,半点火星就能引爆,引发山火!” “到时候不止你们,山下、山腰的村落都得遭殃!” 男人们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他的官话。 只是见着他面色愠怒,纷纷露出惶惑不解的神情。 “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叽!” 李景安:“……” 得,鸡同鸭讲。 这些人究竟什么来路? 看装束不像汉人,怕是山中生息的少数民族。 可【浮生若梦】模式的简介里从未提过,这地界还有少民的存在啊? 言语不通,真是麻烦。 那不靠谱的模拟器,就不能临时加载个【翻译】出来,实现双边无痛交流么?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按了按眉心。 眼下也顾不上追究木白的失职了,当务之急是让这些人明白,这腐肥池必须迁—— 等等! 李景安猛地瞪圆了眼睛,愣住了。 这气味,这气泡,这隐约可见的池子大小和里头翻滚的棕色液体…… 这不是他先头才在王家村弄出来的那个肥料深度腐熟的法子么?! 他敢肯定,整个云朔县,乃至大梁朝,都未必有第二个人知晓。 这些山民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难不成……此地还有和他一样,被【县令模拟器】坑来的的“游友”? 李景安心中惊诧不已,刚想询问,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竹楼方向传来。 李景安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手持木杖,缓步走出。 她身着色彩浓重的长裙,外罩一件镶有银饰的坎肩,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布帕,缀着硕大的绿松石和银链。 面上好一副当家立业的威严相,古铜色面皮上刻着深重的纹路,从眼角直攀额际。 身形也较寻常妇人高大壮硕,骨架宽大,立在当地自有一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硬朗气度,叫人一看便知是主事之人。 李景安立刻倒吸了口凉气。 那【浮生若梦】的开头介绍里可是说过的,但凡是妇人当家的村落,便都比其他村落要更加团结些,也更加难以攻略。 若不能拿出些真本事,一旦被质疑,便是要双倍降低繁荣度的。 李景安下意识的抬眼瞄向自己的游戏面板。 【舆图】被关闭后,头顶上那一列图标中,经历了【深度腐熟肥料】、【碳酸泉井】两项大建设后,【繁】下那点可怜的数据才将将提升到2.2。 这一旦被双倍降低…… 李景安忍不住摇了摇头。 降不得,降不得…… 这一降,连日苦心经营的成果,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了。 妇人慢慢停在了为首汉子的身边。 地上呼啦啦跪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都纷纷站起身来,躲在妇人的身后,眼神热切的看着李景安。 “云朔县,县令?” 妇人盯着李景安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调极其古怪,每个字音都微微上扬,尾音带着些许嘶嘶的气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李景安强压下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拂了拂衣袖,将右手背到身后。 他挺直腰板,下颌微抬,声音绷得紧:“本县正是。你是何人?胆敢劫持朝廷命官,可知该当何罪?” 妇人冷笑一声,偏过头,贴近身侧男人的耳畔低语了几句土话。 那男人如同听闻了什么惊天秘闻,双眼圆瞪,嘴巴张了张,脸上先前的欣喜与狂热顷刻褪尽。 他指向李景安,情绪激动地又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话。 李景安不明所以,反倒是那妇人率先蹙紧眉头,厉声呵斥:“阿拉贡!退下!” 第92章 男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扭头朝其余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不过眨眼功夫,空地上便只剩李景安与那妇人对峙。 李景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问道。 “阿古朵,南疆人。”妇人手按胸口,微一颔首,“是这片水洼谷的当家人。” 就在阿古朵话音落下的刹那,李景安头顶的【舆图】骤然清晰了起来。 笼罩坐标的白雾消散,现出整片谷地地貌。 其下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来—— 【南疆十八部:气数已尽,残部隐匿。昔年遭大梁皇帝剿逐,遁入云朔县深山。帝为免多造杀孽,曾遗白旗一面,谕令若其愿展旗悬于居所,即视为归顺,划归云朔县辖制。】 李景安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南疆十八部? 未投诚且与汉人积怨甚深的部族残众南疆十八部? 这算什么? 系统留下的一个超级震撼小彩蛋吗? 李景安被气得倒仰,心却难得的揪了起来。 自打进入游戏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 这南疆十八部可是和大梁有着“过命”的交情的。 而他眼下的身份是云朔县的县令,大梁的官员。 虽说他们现下没对他表现出杀意来,可以后呢? 在这儿留的时间越长,他的人生就越没有安全可言啊! 他垂下眼,心下默念:木白啊木白,你到底在哪儿来?还不快来?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大人怕是真要交代在此处了。 “县尊大人。”阿古朵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且看看我们依样挖建的这肥料池,可还符合您的要求?” “依我的要求?”李景安眉头紧锁,“你们在王家村安插了眼线?!” 李景安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南疆十八部的事情他事先从未听说过,自然也从未防范过。 当初他推行这深度腐熟肥料之法时,只盼着能多救活几亩薄田,恨不得各家村落都能来看来听来学了去,哪里想过要藏着掖着? 谁知消息还未在汉人村落间传开,反倒先被这深山里避世的南疆人瞧了去,还学了个半吊子,弄出这么个……错漏百出到将酿大祸的东西来。 阿古朵笑了一声,她微微昂起下巴,垂下眼帘,看向李景安:“这片山峦,汉人走得,我南疆人便走不得?” “不过是偶然路过贵地,见得如此妙法,回来仿效一番,有何不可?” “汉人要吃饭,南疆人也要活命。难道县令大人便只管汉民生死,不顾我族冷暖?” 李景安冷哼:“身为一县之令,本县自然要管所有县民的生计。” “但,你等何时成了我云朔县的县民?” 阿古朵唇角微勾,侧首向左示意。 李景安顺势望去,只见一名汉子正利落地攀上谷中最高那间竹楼的屋顶。 粗糙的双手捧着块白乎乎的卷条在旗杆上快速捆扎了几下后,扬手一展—— 一面白旗顿时迎风猎猎作响。 旗角啪地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那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朝李景安笑着挥手。 “大梁皇帝曾有言,”阿古朵缓声道,“我等一旦展开这面白旗,便是自愿归顺大梁,成为云朔县子民。” “县令大人,莫非不知此事?” 李景安:“……” 在【舆图】没展示出这片地界前,他确实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仅知道了,还一清二楚的厉害。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颇有些留恋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车辙一路碾压过来的方向,这才带着几分愠怒将袖一甩,迈开步子急匆匆朝那肥料池走去。 身形掠过阿古朵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阿古朵有些诧异:“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池子!”李景安头也不回,脚步未停,只急匆匆的吼了一句,“你们当初只听了一半就动了手,如今落下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如今这气息已然是十分里有九分的不对劲了。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 京城,紫宸殿内。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刺目得让满朝文武一时失语。 方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南疆十八部,竟就在李景安与阿古朵三言两语之间……俯首称臣了? 那朝廷历年调兵遣将,耗费无数钱粮军饷,又所为何来?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神色亦显微妙。 他亦未曾料到,这李景安竟有如此手段,兵不血刃,便化解了困扰朝廷数年的南疆大患。 他眼帘低垂,思绪微转,旋即释然。 民以食为天。 南疆部众纵然骁勇,亦难逃此理。 他们蛰居深山,生存环境远比平原村落更为艰险,所求不过饱腹净水。 如今李景安手握能使作物速生的良法,又能轻易掘得清泉。 还不藏着掖着,只大方地愿让天下周知。 那南疆人若非愚钝,自然懂得唯有归顺,方可共享太平富足的道理。 这李景安,虽是阴差阳错坠入此局,倒也真成了一着妙棋。 天幕之上,影像未绝,正映出李景安匆匆离去的身影,声调之间更是焦急:“现在不立刻去看了那情况如何,只怕再拖下去是要出大乱子了!” 余音犹在殿梁间萦绕,群臣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李景安这是要相助这些昔日逆党? 他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道:“陛下!南疆人狡诈反复,岂可轻信?李县令此举着实太过冒险,犯了那轻信之错!” “周侍郎此言差矣。”户部尚书赵文博抚须反驳,“白旗已举,便是臣服。” “我天朝上国,岂能出尔反尔?况李县令身处其间,已是落了下风。又有隐患于此,便是为了自身安全,亦是为了云朔稳定,此时选择稳定局势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盯着天幕上那冒着不正常气泡的肥料池:“臣倒是忧心那池子的情况!若真如李县令所料,一旦爆炸,引发山火,云朔县岂不危矣?李县令此刻最该做的是速离险境,而非……” “罗尚书莫非忘了?”吏部尚书王显打断了罗晋的话,“正是李县令看出了池子的隐患,才更要处置。” “否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届时一旦火烧深山,便是玉石俱焚,无人生还!”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摇头叹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县令心怀仁念是好事,只怕所托非人。池子虽不能不管,可若能借此机会一并斩草除根,岂非两全其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则持重道:“老朽倒以为,李县令眼下并无更好选择。” “鬼气四溢,若引动火星,便是一场难除的天灾。且南疆归顺已成事实,倘若放任不管,一旦走漏了风声,于我朝无甚益处。” “李县令此番相助,既能化解干戈,又能消除隐患,一举两得。” “关键在于,朝廷后续如何接应处置。” “还请陛下明示!” 争论声渐停,百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 萧诚御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 他听着臣子们的争论,目光却始终落在天幕中那个不顾自身狼狈、急匆匆奔向肥料池的青色身影上。 待殿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满殿立刻鸦雀无声。 “不必再争。”萧诚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朕信李景安,于理事治灾上自有分寸。” 他的视线掠过众臣,重新投向天幕,语气沉稳:“南疆既已亮白旗,便是存了归顺之心,是我朝子民,便不可不管。” “况且云朔下辖仍有无辜百姓无数,不可不重视。” “此刻当务之急便是处置那将要乱了的肥料池,以绝后患,保云朔安宁。” “传朕旨意,”他转向兵部尚书,“边境兵马暂缓行动,但需严密监视南疆十八部的动向,确保李景安在此处的安危。” “另,着户部、工部、吏部、礼部即刻拟定章程,待李景安稳定局势,云朔县浓雾散尽后,对接南疆十八部归顺事宜。” “若遇见他们尚存反心,格杀勿论。” —— 水洼谷。 李景安才刚快步赶到池边,沼气那浓烈而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一黑,眼里立刻腾起些许的无奈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这池子的敞口面积不大,但挖的极其深,里头被装填了太多的料,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和池口齐平了。 第93章 这南疆人似乎还都很勤勉,时不时的翻动着。 被揭开的干草下,表层的肥料已然呈现出一副烂熟的景象。 化不开的腥臭味在池子里盘旋着,李景安皱了皱眉,弯下腰去,随手拾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来,小心翼翼的插入那池子之中。 竿头甫一没入,李景安便神色骤冷,暗道了一声不妙。 这池子挖得着实太深,竹竿没入大半,却仍未见底! 不仅如此,这竹子的质地也比王家村所用的毛竹更为细软,插入时反上来的阻力几乎震得整个竹子都在颤动。 这意味着他们平日所谓的"翻搅",不过是在表层做做样子,最深处的陈料从未被翻动过。 那这底下的那层料…… 李景安的心直直的往下坠去,他再不敢耽搁了,双手紧握竹竿,运足力气向下一插,再顺势一挑—— 那烂熟的肥料立刻被划了个硕大的口子,露出底下尚未完全分解的深褐色原料来。 那些原料还保持着原始的茎叶形状,无数细密气泡附着在表层,被空气猛地一搅合,立刻爆破开来,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浓烈的臭鸡蛋味立刻从豁口里汹涌而出,喷在李景安的脸上。 李景安只觉得只觉得一股热浪冲进口鼻,喉头顿时火辣辣地发紧。 眼前金星乱闪,握着竹竿的双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倒。 一旁的阿古朵眼疾手快的用木杖抵在李景安的后背上,将他牢牢地架在原地。 “怎么了?”阿古朵那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景安说不上话来,就着倚杖的姿势急促喘息。 他扯过衣袖虚虚的掩在口鼻上,双眼闭着,长眉痛苦地蹙起,额角立刻渗出层细汗。 忽然他伸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段苍白的锁骨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滴进锁窝,又滚入衣襟的深处。 阿古朵立刻变了脸色,但她没挪走手下的木杖,只是再握紧了些。 脚下还挪了半步,将肩膀抵在了木杖的顶端。 李景安缓和了好久,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松开了手,那竹竿竟没有坠下,依旧保持着直立的姿态,像是插进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中。 阿古朵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池子他们先头取过,烂泥似的一滩,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支撑力? “走!”李景安的声音传了过来,“都别在这儿呆了!去上风口的地方,叫上你的人一起,马上走!”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倒下去。 方才尚有些许窃窃私语的朝堂,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目光都死死落在那天幕上,殿内只余下几声因震惊而加重的呼吸,以及众人自己那难以抑制、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虽已从天幕得知那肥料池有异,升腾出的鬼气一旦被点燃可燃尽山林。 但他们终究未曾亲眼见过,一切利害均止于想象。 此刻亲眼见证,方知何为毛骨悚然。 “这……这鬼气竟霸道如斯?” “只是吸入一口,便已如此!若真任其扩散,云朔县……” 不少人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那无形的鬼气能透出天幕,渗入这紫宸殿一般。 龙椅之上,萧诚御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木质底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紧盯着天幕中那道瘫软的身影,胸腔内一股混杂着怒意的焦灼猛地窜起。 这李景安! 既已深知此物凶险,为何还是这般不小心? 竟让自己吸入如此分量,简直是在拿性命冒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天幕上那些围拢过来的、面色惊惶却又眼神闪烁,透露出着兴奋的南疆人,心渐渐沉入谷底。 这些刚刚表示归顺的南疆人,该不会把这个能带来“祥瑞”也能引来“灾厄”的汉人县令抓起来—— 再杀了,祭旗吧? ————————!!———————— 我来了,新的副本从沼气的利用开始—— 第59章 水洼谷。 李景安话音才落,四下竹楼的门帘接连掀动,数十个南疆人闻声而出,赶到了那肥料池的附近。 他们面上都堆满了好奇与戒备的神色来。 围绕着李景安站了一圈,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交头接耳,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了上去,伸出手指来戳向他的脸颊。 指腹才一碰到他那温度极低的面皮,便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瞪着双眼睛,转身对人群激动地比划。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叽里!” 众人“哇”了一声,脸上都是些惊讶又兴奋的表情。 李景安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连唇色都透出些许的浅青,眉梢更是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阿古朵见状,眼色一沉,立刻厉声呵斥道:“都散开些!” 众人被吓了一跳,齐刷刷的往后一跳,让出一圈空地。 李景安紧绷的神色这才缓了下去,唇上的青色微微散开,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和缓了下来。 阿古朵松了口气,她递给一旁的阿拉贡一个眼神。 阿拉贡会意,上前一步,用结实的手臂半扶半揽地稳住李景安虚软的身子。 阿古朵收回了木杖,微不可查的晃了晃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才靠了上去。 才刚靠近那方池子,阿古朵便明显感觉出不对劲来。 那池子附近的腥臭味要比往常厚出不知多少倍来。 她皱了皱眉,停在远一些地方,抻长了脖子往里探头一看—— 只见竹竿插入之处裂开一道豁,露出底下尚未腐熟的原料来。 无数细密的气泡正从中翻涌而出,恶臭几乎凝成实质,熏得整片空地令人作呕。 围观的南疆人也纷纷掩鼻皱眉,下意识后退几步。 阿古朵心头一沉,猛地转向被阿拉贡扶着的李景安,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惊怒:“县令!你对我们这池子做了什么?” 李景安整个人失力的依靠在阿拉贡的身上,被猛地这么倒打一耙,直接被气笑了:“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他喘了口气,明明声音沙哑,气虚虚弱,却还是努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既是来偷师,为何不停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再离开?” “不清不楚的弄下这么大一口池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倒觉得是我来做了坏事?” 他顿了顿,脖子骤然卸了力气,脑袋往侧一歪,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阿古朵的脸上。 “若你们先前真不觉得这池子有问题,又何必急急将我绑来?” “一见面便追问我对池子的看法,这不正是你们心中有疑的最好证明么?” 阿古朵沉默了下去。 李景安这话说得倒是句句直戳要害。 确实,早在绑他前来之前,族中已有多人向她禀报过这池子的异状。 经过时胸闷头晕,连牲畜都绕道而行。 只是她几次查验都未能发现异常。 又见这肥料效力着实颇佳,田里秧苗也确实壮实了不少,便未深究。 直至近日,接连有孩童在池边无故昏厥,她才真正慌了神,不得不兵行险着,将县令“请”来。 “你——” 阿古朵才要细纹,李景安那边却忽然呛咳起来。 她猛地看过去,只见李景安方才稍缓的脸色骤然灰败下去。 唇上的青紫迅速蔓延,呼吸声粗重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哮鸣音。 他一只手无力地抵着阿拉贡的手臂,另一只手在胸口徒劳地抚按着,试图压下那阵窒息般的绞痛。 “你若……信我……”李景安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字来,“立刻……带你的人……去上风口!” 他艰难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阿古朵脸上,“否则,我此刻的模样……便是稍后……你们每个人的下场!” 阿古朵看着他泛青的唇色和痛苦蜷缩的手指,再瞥向池中那仍在汩汩冒泡的裂口,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木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传令!所有人即刻撤往山腰高地,不得延误!” 那几个南疆汉子闻令,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应,身形敏捷地攀上近旁的树木,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 李景安几乎是被阿拉贡半扶半架着转移到了山腰处。 他半躺在一颗硕大的树下,眯着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新鲜空气被猛地灌入肺里,李景安这才觉得憋闷的胸口好了不少。 第94章 方才过来的那一路,他几乎是是被阿拉贡挟在腋下赶的。 沿途带锯齿的野草唰唰刮过,官袍下摆已被划开好几道口子,留下零碎的布条。 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颠簸之中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至今仍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的坐起了身。 一个小男孩捧着个树叶子走了过来,叶窝里盛着清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他让你喝口水缓和一下。”阿古朵解释道。 李景安微微一笑,接过那片树叶,将水送入口中。 水很甘甜清冽,里面还有些细密的气泡在舌尖轻轻跳跃。 李景安有些惊讶。 这是,气泡水? 那水洼谷地里竟还有这等好东西? 李景安的眉峰微微一颤,脸上顿时露出层惋惜来。 可惜了,这般好的水,如今却被那沼气所困,再不能用了。 阿古朵先是点了一遍人数,见数目无异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去,问向李景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方池子的气息怎的突然就变得如此之厚重,连带着我们也徒生层憋闷之感?” “只因你们虽学会了挖池堆肥的形,却未得其髓。” 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不知择地而建的要诀,不懂翻搅需用何等材质、多长的器具,更不明白如何观测水温和泥浆的变化。”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疏导、化解其中滋生的沼——不,鬼气。” “鬼气?” 阿古朵愣住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李景安捏了一把散开的衣襟,将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后,这才细细的同他们解释起来。 “这肥料在深度腐熟时,会生出大量的沼——不,鬼气。” “那鬼气不同于寻常的气体,不仅有毒,还带有浓烈的腥臭味。” “刚刚成型的时候,又和寻常臭气没什么区别,只是略觉得刺鼻了些,自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稍成气候了,也只会觉得胸闷气短,可一旦离了此地,便就觉得好了。” “况且此时,肥料大抵是成了的,一旦施用,见着了成效,自是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一旦等你们发现了问题严重,鬼气便已然完全成了气候,毒性也到了最强的时候。” “此时一旦吸入,轻则昏厥,重则毙命。” “此时再幡然悔悟,已是回天乏术了。” 阿古朵的眼神闪了闪,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先头察觉不出异常,原是这气体惯是个会隐匿的。 若不是熟悉的人点明了,只怕便是他们死了,也不会知道缘故。 看来,她这一招“险棋”是走对了。 阿拉贡忽然瞪圆了眼睛,焦急地比划着喊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转向李景安,翻译道:“他问,那‘鬼气’是不是已经成了气候?我们的寨子……还回得去吗?” 李景安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头顶上的游戏面板,眼睛一眨,点进了【舆图】。 【舆图】上显示,水洼谷地处山坳,形如碗底,四周高耸的山林将谷地紧紧环抱。 这样的地形,注定空气流通滞缓,所有气流最终都会沉降汇聚于谷底。 那沼气的发源地又恰好落在山谷的高位。 风助气势,沉落那片南疆人居住的生活区里,直把那片地变作了一方典型的鬼村。 “算不上大成。”李景安拢了拢身上被荆棘划得残破的衣袍。 山上的温度有些低,他又才犯了咳疾,身上被冷汗浸了一遭。 如今山风一来,便觉得身上如同覆了层雪似的,冷得厉害。 “但也确实回不去了。” 李景安顿了顿,解释道。 “这鬼气质量比我们常见常吸的空气重些,随着风向流动,最终沉降于下风口处。” “我观察过你们如今住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谷底一处可聚气,对于整个山势而言,正是最低洼的下风口。” “而你们又将那腐肥池建在竹屋后方,这便意味着,竹屋群相对于池子,又处于下风位。” “池中产生的鬼气,先被风吹向你们的居所,继而因地形之故,被困在这谷底无法消散。” “而池子里的腐熟反应不会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产生,又一层层扑向你们的居所。” “如此一来,毒性便团团积聚在你们生活的这片天地。” “试问,这样的地方,短期内如何还能回去?” 第60章 众人闻言,一时寂然,脸上都透出焦灼。 几个性子急的霍然起身,指着李景安叽里咕噜嚷了起来,神色间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阿古朵立刻厉声喝止:“够了!都安分些!坐回去!”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震,悻悻坐回原地,气鼓鼓地瞪了李景安一眼,别过头去。 “县令。” 阿古朵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锐利的可怕,握在木杖的手指忽的用力,麦色的指尖立刻泛起一阵青黄来。 “你说得不对。” “水洼谷虽处低洼,但仍在山腰,下方还有空地。” “若真如你所言,鬼气随风下行,便会依着山势继续下行,而非积聚在我们如今所生活的地方。” 李景安冷哼了一声。 他双手撑地,将虚弱的腰背微微挺起了一些。 后腰依上树桩,屁股轻轻一移,大半上身立刻完完全全的抵在了树桩上。 肺底里还有丝丝缕缕的灼热感,好似那柴火烧尽后的余温。 虽不觉得烫,却依旧憋闷的厉害。 李景安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腰间。 掌心触上怀中那个皱巴巴的纸包后,立刻松了口气。 幸而他上次在杏花村醒来便立刻将从【县令模拟器】里得到的药都尽数取出随身携带了。 不然,即便是身体被【模拟器】连续的两次大更新加强了,以他这具先天不足的肺腑,经此番毒气冲撞,恐怕也难撑到自救之时。 “你说的对。”他喘匀一口气,看向阿古朵,“水洼谷虽然是山谷,但位置在山腰,那气自上而下,理论上确实足够带走生成的鬼气。” “但别忘了,我们走的急,你们的池子根本没来得及处理。” “只要发酵反应没有停止,毒气就会一直产出,你们住的地方就会一直被毒气充盈。” 阿古朵立刻问道,“那如果我们现在立刻着人回去处理呢?” 李景安嘴角一撇,扯出一抹冷笑来:“那就是去一个死一个,去一对死一双。”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 李景安深吸了一口气,强缓下肺底里那蠢蠢欲动的憋闷感后,索性径直摸出一粒药丸来,塞进了嘴里。 “想要处理,无非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将池底未腐熟的料彻底翻起,助其发酵殆尽。要么就地掩埋,隔绝气息。” “但无论选哪一条,都须有人靠近池畔作业。” 他咽下药丸,喉间立刻泛开一丝苦意,顺着舌根蔓延整张唇舌,逼得他眉尾一压,眼尾泛红,露出抹淡淡的委屈来。 “眼下,那方天地已被‘鬼气’占据,入之即危。” “方才我只是轻微中毒,便已去半条命。” “如今池中毒气积聚更甚,此时若有人靠近,只怕顷刻间就会昏厥不醒,失去性命。” 阿拉贡猛地站起,怒气冲冲地指着李景安嚷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看了阿拉贡一眼,解释到:“阿拉贡说你是在危言耸听。” “你虽来云朔县的时间不长,但大家谁不知道你病弱的事情?” “我们南疆人自幼爬山涉水,身子比你强健得多。” “何况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毒气能厉害到哪去?” 李景安轻哼一声,索性不再解释,只道:“人教人,百教不会。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试。” 他这么一说,反倒没人敢动了。 众人只面面相觑着,全然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阿古朵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她虽听得懂官话,可到底不大熟悉汉人的语境,辨认起来,着实需要耗费上一番力气。 好在李景安说的足够浅显,让她能在短时间内抓着了重点。 这鬼气是随着风行动的,从上风口吹下下风口,轻易不会逆行。 而肥料池的反应没有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发生。 如此一来,倘若他们能在上风口处制造出超过鬼气溢出量的风呢? 是不是就能抢出时间来靠近池畔,或翻或埋,尽早抢出自己的家园了? 阿古朵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在上风口鼓入强风!” 第95章 “像赶羊群那样,把毒气强行压向下游,是不是就能抢出时间?” “行不通。”李景安摇头叹息,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们当真以为,水洼谷那兜子般的地形,毒气会乖乖顺风而下么?”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李景安并未直接回答,只缓声问道:“你们可曾留意过谷中那些树?”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树?这满山不都是树么,有何稀奇?又有何需要留意的? “你们谷中树木高大茂密,树冠几乎将整片天空遮蔽严实。”李景安沉声道,“上层气流下沉受阻,地下浊气上升被困,天地之气如何流通置换?” “更何况,当初你们为隐蔽行迹,特意在几个下山隘口也密植林木。” “这些新树与谷中老林连成一片,虽未将通路完全封死,却如一道天然屏障,将大半浊气牢牢锁在了你们生活的那片洼地里。” “纵使有风将鬼气带出,也不过寥寥,于谷内充盈的鬼气相比,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阿古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照你这般说,我们只能舍弃世代居住的山谷,另寻他处安身?” 此言一出,四周的南疆人顿时哗然。 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叽里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叽里咕噜咕噜!” 阿古朵没理会大家的情绪,她直直的盯着李景安的眼睛,在等他的回答。 李景安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 最稳妥的办法确实是整体迁徙。 但这谈何容易? 且不说这南疆人与汉人积怨已深,贸然迁入汉民地界必生事端。 只单说这南疆人自己,怕也是对汉人心中有所戒备,轻易不乐意踏足汉人的居住区的。 更何况,那个毒气池他必须处置。 虽说池料有限,待其自然发酵完毕,再借山风疏散,危机自会解除。 但“鬼气”积聚在山林之中,即便无人引火,可山林天气瞬息万变,走兽活动频繁,谁能保证不会意外引燃? 这毒气多滞留一日,山火的风险便多一分。 只是,该如何处理呢? 李景安抬起眼来看向那方游戏面板。 右侧的三方格子上依旧萦绕着一层莹润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了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21% 【云朔县·歪脖子树】——30% …… 【云朔县·水洼谷】——0% 李景安盯着那【云朔县·水洼谷】沉吟了良久,这才提着口气,小心翼翼的点了进去。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他熟悉的【药品包】、【食品包】,甚至是【简易图纸】。 光秃秃的货架上,有且只有一样物品—— 【水洼谷专属建设书籍】(限量1)——铜钱点:1000 李景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冰冷的气流刮过喉咙,呛得他差点咳嗽起来。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因极度震惊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血丝隐约可见。 那模样,好似下一秒这对眼珠子就要因为承受不住这价格的冲击而脱眶掉下去似的。 一千点?!! 他那好容易靠着点打赏积攒起来的总资产,这破书一开口就要拿走将近十分之一?! 什么天书这么贵?! 是镶了金边还是用龙皮做的?! 李景安被气的够呛,他几乎是立刻想要关掉那方【玄市】,再找上口水喝了来压压惊。 可那沼气——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次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了! 李景安颓然地耷拉下肩膀,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了那个让他心滴血的【购买】键。 “噗——” 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立刻凭空出现,虚虚的掉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李景安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阿古朵—— 目光对上的瞬间,他见阿古朵眼底只有因他迟迟不给明确答复而积蓄的怒火,却丝毫没有对他凭空多出个物件的好奇或探究。 李景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目光下移,在手上的蓝皮册子上点了一下,又轻飘飘的挪回了阿古朵的脸上。 眼睛一眨,心尖尖上慢悠悠的腾起些古怪来。 这阿古朵……莫非看不见他手里的册子? 为了验证这大胆的猜想,李景安故意拿起那本蓝汪汪的册子,朝着阿古朵的方向挥了挥。 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显眼。 阿古朵看见李景安冲她挥手,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更差:“你又想要什么?有话直说!” 还真看不见! 李景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一股隐秘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赶紧干笑了两声,顺势活动了一下手臂,掩饰道:“没什么。坐久了,胳膊有点麻,晃晃。” 他说着,垂下头去,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有毒有害气体基本处置指南》 李景安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看来这“玄市”在第二次更新后,确实对资源进行了整合优化,不再是随机开盲盒了。 起码,现在能明确买到需要的东西,不用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而下一页却是三个龙飞凤舞,透着浓浓戏谑的大字:【骗你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这鬼地方,工业发展有限,除了天然可生成的沼气,再没别的有毒有害气体值得本指南出手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景安:“……” 好好好!1000铜钱点的书这么玩儿是吧?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书能拿出什么治理的妙法来。 他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页。 一个圆头圆脑的q版小人立刻出现在上半辐画面上。 二头身的小家伙正龇牙咧嘴地把一柄堪比他人高的巨大斧头举过头顶,端是一副要劈山的架势。 小人的四周,堆满了代表被砍伐树木的木头桩子。 右下角配着一行看似活泼实则残酷的小字: 【沼气治理第一步:通风!大面积通风!】 【可不要小看通风哦!流动的空气是最好的清洁工,可以迅速吹散、稀释地面上聚集的有害气体!】 【当然,实现通风的前提是——伐木!大面积的伐木!砍出足够多的空旷地带和间隙,给风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 李景安暗自点头。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通风是解决这类积聚性气体的最根本方法之一。 只是……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阿古朵和她身后那群沉默的族人。 满打满算,能立刻投入伐木工作的青壮年,也不过寥寥十来人。 纵使他们个个都天赋异禀、力大无穷,等他们砍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行不通啊…… 李景安眯了眯眼,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还是得看看有没有更取巧、更快捷的法子。 李景安这般想着,又往后翻了一页。 只见那个q版小人被另外两个q版小人死死地拦腰抱住,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而小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被接得无比长的竹竿,竹竿的另一端,绑着一个正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火舌贪婪地卷向画面远处那片用扭曲波浪线表示的沼气区域。 左下角的配文还透着股歪七扭八的调侃: 【沼气治理邪修法门:一把火,烧他个干净!】 【利用沼气主要成分甲烷极易燃烧的特点,选择上风口,直接点燃!让它快速燃烧,原地分解,一了百了,处置完毕!】 【当然,此法过于激进,非到万不得已、人员已全部撤离之时,不可轻易使用。】 【如需使用,务必要精确计算燃烧范围,千万!千万!要保证四周没有其他易燃易爆物哦~(当然,包括此时脾气超大的你自己,嘻嘻!)】 李景安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法子,一正一邪,一缓一急。 看似都把路指到了终点,可仔细一想,条条路上都横着绊马索。 前者,看似堂堂正正,可问题就在人手确实不够。 而后者倒是快刀斩乱麻,听着干脆利落。 可这“快刀”一个控制不好,最先伤到的就是自己。 这里是山区,四周皆是枯枝败叶,参天古木,哪一样不是上好的燃料? 一旦火起,风势稍有不测,那便不是治理沼气,而是放火烧山了。 到时候,别说他李景安和这群南疆人了,整个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乃至更大范围都得遭殃。 第96章 况且,要想安全点火,不也需要先清理出一片隔离带么? 这又绕回了第一个问题——人手不足。 “这就陷入死循环了……”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么一看,与其指望这两个眼下根本使不上力的法子,倒不如祈祷这沼气自己能慢慢稀释,或者被土壤吸收掉来得实际些了。 他烦躁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手指不断的在前后翻动着,目光来回移动,直到完全停留在那句【务必保证四周没有别的助燃物】上。 “助燃物……” 李景安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如果……如果不能清除助燃物,那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它?或者,至少是控制它?” 念头一起,李景安便觉得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浑身过电似的发麻。 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兴奋的“做坏事”的爽感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李景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手心里不受控制地腾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曾听说过,在应对特大山火时,除了常规的挖隔离带、飞机洒水,还有一种非常冒险但也极为有效的终极手段——以火攻火! 原理就是在山火蔓延的前方,主动点燃一片可控的、反向燃烧的火带。 利用火焰燃烧消耗氧气、产生反向气流,从而阻止主火场的推进,甚至让两股火势相互抵消。 那么……水洼谷里那摊子沼气呢? 如果……如果他能在靠近肥料池的边缘,选择一处安全的上风位置,先人工点起一道可控的火墙呢? 利用火墙前进的过程中,会持续加热空气,形成上升气流。 这可能会在火墙前方制造出一个局部的低压区,从而引导侧方的、甚至是后方的气流补充进来的原理,将沼气一点点卷入火墙之中。 如此一来,沼气不会轰然爆炸,而是被前面这道火墙“引导”着、或者说“挟持”着,以一种相对稳定的燃烧状态,被逐步消耗、分解! 这就好比用一道温和的堤坝,去引导一股狂暴的洪水,让它顺着指定的渠道缓缓流淌、最终消散,而不是任其瞬间决堤,造成毁灭性的冲击。 李景安的心在砰砰直跳,他有一种直觉,这法子一定可行! 只是倘若要使用这个法子,他势必需要更加精准的变量控制。 风向突变、火势失控、燃烧计算失误…… 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可以让他烧着的这把火瞬间崩溃,从而演变成无尽的悲剧。 所以,他应该提前尝试,利用这个【县令模拟器】。 李景安眼神一暗,他嚯得坐直身体,眼睛下撇,落在了左下角,那个笔画古朴,自带锐气的【试】上。 模拟实验室! 若是这模拟实验室还能使用,若是他能在里头试上一试,那岂不是可以无痛试错,零风险验证了? 李景安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点上了那个【试】。 “嗡——!”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塞满整个视野! 李景安立刻紧闭双眼,在心中默数上“三,二,一——” 李景安猛地睁开双眼,阿古朵等一行人全都消失了,那方他无比熟悉的实验室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银灰色、正在有条不紊着行动的机械臂;蓝白相间、身形巨大保险箱;宽大且透明的巨幅玻璃;还有就横亘在手边的、那熟悉的操作屏幕。 只是,这一次屏幕并没有亮起熟悉的操作界面,而是和【玄市】一般,亮起了一个购买键。 【模拟实验室使用权限】(限量1)——铜钱点:1000 ————————!!———————— 沉思……去年我们公司想送我去考个安全工程师的证,我选择放弃,今年写到这个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了,我应该考的…… 第61章 多少?! 一千铜钱点?! 李景安简直要被气笑了,胸口一股郁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这破系统,真是见不着自个儿的玩家富裕啊。 他这厢才刚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金主”手里摸出个10000点铜钱点来,那厢就变着法子的从他这穷鬼县令身上把铜钱点刮回去! 可偏偏这模拟功能又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他再肉痛,也只能咬碎后槽牙,捏着鼻子认了。 “买!” 李景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点下了【购入】键。 “哗啦啦——” 右上角的铜钱点数量哗啦啦直掉。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双目赤红,只觉得有一口血猛地从心口泵出,顺着气管一路逆行至喉口,却又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股腥甜在口腔中蔓延。 好气,不想看,但不能不看。 “叮咚——” 清脆的声音响起,李景安眼神一晃,落在了那方屏幕上。 是实验室立刻被再次激活了。 熟悉的微光流转,主屏幕再次亮起,一行微微凸起的长条格整齐排列:【农业】、【矿业】、【林业】、【手工业】、【畜牧业】、【政策方针】。 李景安皱起了眉头,指尖悬在半空,陷入了迟疑。 沼气治理……这该归到哪个门类底下? 矿业?手工业?畜牧业? 那明显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这就是一团气,跟挖矿、做工、养牲口有什么关系? 至于剩下的……农业、林业、政策方针,似乎都沾点边。 农业么,沼气的产生跟堆肥沤肥脱不开干系,肥料又是农事根本,算它有点道理。 林业么,沼气出现在山坳林地里,处理不好,火烧连营,整片山头都得遭殃,说是林业问题也讲得通。 至于政策方针,那更是关系颇深了。 怎么治理,用什么法子治理,最终拍板定调的是他这个县令,怎么看都像是颁布政令的范畴。 所以,到底是哪个? 总不能一个个试过去吧? 那得烧掉多少铜钱点? 李景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先前看见过的知识上靠。 以火攻火……在现代是属于应急管理、安全治理的范畴。 而“治理”这个词,核心不就是政策和手段的运用吗? “罢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大不了再烧2000!” 他睁开眼,眸光一定,伸手点向了【政策方针】。 微凸的长条格瞬间隐去,界面刷新,五个清晰的条目浮现:【税收政策】、【律法科普】、【治安调整】、【教育与人才自主培养】、【环境治理】。 李景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这里! 幸亏他多琢磨了一层,不然这宝贵的一千点可就打水漂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点进【环境治理】。 五个条目应声向两侧弹开,一行新的选项从上方滑至屏幕中央:【大气环境治理】、【水环境治理】(未开展)、【土壤与固废垃圾治理】(未开展)。 “一展两未,送分题啊。” 李景安嘟囔着,水葱似的手指在界面上轻轻一划,指尖落在那【大气环境治理】上。 界面再次变幻,最终只剩下两个简洁的选项:【有毒有害气体催生】、【有毒有害气体治理】。 这还用选? 李景安眸光微凝,毫不犹豫地沿着路径点了下去。 【有毒有害气体治理】——【沼气】——【火攻法】。 指令确认的瞬间,琉璃壁后方光影交错,之前的机械臂和保险箱虚影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精细无比的沙盘模型。 山丘起伏,林木葱郁,村落散布,河流蜿蜒,赫然是云朔县的微缩全景图。 与此同时,手边的主屏幕上也同步显现出对应的图像。 没有了具体的山川景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或洁净或暗淡的灰白相间的气团,虚浮在对应的地理坐标上,将整个云朔县的地形衬托得如同云遮雾绕的仙境。 然而,在这片“仙气”之中,群山山腰处,一团灰黑色气团显得尤为刺眼。 一条指示线连接着它,上方标注着两个小字:【沼气】。 找到了! 水洼谷的位置!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他心念一动,伸手点向那团灰黑气体。 图像瞬间放大,视野聚焦,最终定格在水洼谷的俯瞰详图上。 琉璃壁后的沙盘也同步切换,呈现出与屏幕上一模一样的水洼谷微缩地形,每一处凹陷、每一簇林木都清晰可见。 屏幕左侧的操作区随之更新,列出数个可调节参数:【季节】、【时辰】、【风向】、【伐木】、【火势控制】。 李景安率先点开【季节】,毫不犹豫地填入【初春】。 第97章 眼下正是人间四月,山下或许已见暖意,但山间气温回升迟缓,草木方才抽芽。 从温度和植被的恢复程度来看,对这片群山而言,确确实实还是初春景象。 【初春】二字刚填入,【风向】选项右侧立刻跳出了几个待选的子项。 【西南风】、【东南风】、【山谷风】、【湖陆风】 “嘶……这选项,看着有够专业的啊……” 李景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也跟着跳了一跳。 前两者他尚且有些模糊的印象。 这云朔县地处西南边陲,此刻又是初春,确实常刮西南风和东南风。 西南风惯常走高山,水汽早早被山拦光了,吹过来又干又热,像刚出窑的砖头,烘得人脸发烫。 东南风却不这样,它从低处平野上过来,裹着水汽,黏答答、潮扑扑的,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裳,贴在身上不肯走。 至于后两者…… 李景安眉尾一压,眼底闪过一丝委屈来。 他又不是专攻地理气象的,哪能分得清这些细致入微的局部风系? 单单从地形上看,水洼谷位于山腰,是群山环抱下的低洼之地。 这样的地形,昼夜温差大,可能会导致空气沿坡面流动,怎么看都应该是【山谷风】? 可水洼谷水洼谷,光看名字便知道谷内水系必然丰沛,水面与陆地的热力差异会不会也搅动出些风来? 那【湖陆风】似乎也说得过去? 李景安叹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委顿。 算了,愁什么呢? 这模拟实验室一项只有单选,没有多选。 总不能他这一朝穿越,不仅面板缩水,实验室选项也大变样了吧? 李景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摇了摇头,将目光挪到了那方沙盘上。 当下,他已知的是,水洼谷深陷山区,被重重山峦遮蔽。 东南方向来的水汽怕是难以深入,主要的的风向,应该还是那个干燥的【西南风】。 李景安这般想着,点下了【西南风】。 【东南风】选项立刻灰暗了下去,而后面的【山谷风】和【湖陆风】依旧倔强的亮着一层可供选择的暗色幽光。 李景安:“……” 靠!怎么还真是多选题啊! 这破实验室是故意跟他作对吗? 非要在他知识盲区里疯狂蹦跶吗? 李景安气呼呼的瞪着那两个选项,指尖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来。 痒得他恨不得立刻把手从屏幕里伸出去,将那两个选项扯得粉碎。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风向是作为变量出现的,具有可控制性。 但他究竟是个人,不是神,没有那掌握风向、改变风向的本事。 所以,他必须弄清楚水洼谷的局部风向。 李景安重新看向沙盘,沙盘上的树木模型忽然开始轻微的摇晃起来,似乎是有两阵风同时吹了过来。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这树叶的走向。 沙盘上那象征太阳的白色圆片正浮在正中,微风拂过,那低处谷底的树梢齐齐向上方山脊方向摆动,叶背翻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自下往上托举。 而更高处近山脊的林木却显出几分迟疑,叶尖微微向下点头,似是有一股不同的气流正顺着山坡悄悄滑入谷中。 李景安眼前一亮,“这不正是山谷风的特点么!” 白日里,那谷底受了热气,气流顺坡而上。 而来自更高处山脊的低温空气则被高温压得下潜。 两股气流互相碰撞下,才会出现这一呼一吸般的晃动之势。 李景安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的点下了【山谷风】 【湖陆风】暗淡了下去,很快就和【东南风】一道,消失不见了。 李景安松了口气,这才将目光放在了【时辰】、【伐木】和【火势控制】上。 风向自古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李景安对自己的知识储备心中有数的很。 单单白日辨风就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掏空了,更何况夜间观风? 他果断在【时辰】上选择了最为稳妥的【辰时】。 至于【伐木】—— 李景安抬起眼皮,目光轻飘飘的重新落回了沙盘上。 “这圈树……碍事啊。”他蹙着眉,低声自语。 浓密的树冠不仅阻碍视线,让人难以观察洼地内的真实情况,其本身更是上好的燃料。 一旦火攻启动,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溅射过去,都可能瞬间引燃整片树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到时候就不是“以火攻火”,而是名副其实的“放火烧山”,局面将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要除掉它们,更是难如登天。 这圈树距离沼气源太近了,空气中弥漫的硫化氢浓度极高。 人一旦靠近,几秒内就会中毒昏迷,甚至致命。 他是要处理沼气的,又不是要处理南疆人的,故而断断是不能让阿古朵的人靠近的。 李景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操作面板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阻隔空气……阻隔空气……”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火攻的核心之一就是控制燃烧范围,而控制燃烧范围的关键,就在于隔离可燃物。 或者说,制造一道火焰无法跨越的屏障。 既然无法清除现有的可燃物,那能不能……人为地制造一道不可燃的屏障? 念头起的瞬间,李景安的目光像是被忽然烫了一下一般,猛地从那圈树木上挪开了。 他的视线下移,直直的落在了树木之间的空地上。 那里有裸露的硕大岩石,还有湿漉漉、饱含水汽的泥土。 对了!泥土!岩石!水! 李景安的眼睛骤然亮起。 如果无法砍树,那就用泥土和石块在树与沼气区域之间,快速构筑一道防火隔离带! 再用水狠狠地浇灌透彻,不就自然而然的阻隔了火势上行了么? 说干就干,李景安点开【伐木】,选择【否】之后,转而点向了【火势控制】。 【火势控制】猛地向左侧一滑,它的右侧出现了两个全新的选项:【上风口】、【下风口】。 李景安率先点开了【上风口】,在陡然出现的蓝色文字输入条上打上一行小字:【泥土与石块配合制成隔离带,以水灌溉。】 李景安退了出来,看向另一个选项【下风口】,犯了难。 与相对容易处置的上风口相比,下风口的问题堪称致命。 那片地的沼气太重了,甲烷一旦被点燃,必然会起很大的火势。 更要命的是,山谷地形会导致空气沿坡面上升。 那火势一起,热空气便会急剧上升,必然会加剧这股上行气流,甚至形成火焰龙卷风般的恐怖效应,将无数燃烧着的碎屑和火星卷向高空。 这些火星又都重量极轻,被上升气流托举,再被高空气流轻轻一送,便会飘飘悠悠地落向下风口的山林。 此时但凡有一星半点落在干燥的枯枝落叶上,顷刻间就能点燃新的火头。 那火头一旦成了气候,燃烧产生的热量会造成更为强烈的空气对流。 届时,上下火场中心的热空气同时上升,将周围的冷空气迅速卷入,再形成新的风,进一步助长火势,那火场的面积…… 李景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猛地坠入了谷底。 到那时,漫山遍野皆是烈焰,人畜无处可逃,他李景安就算有十个【县令模拟器】傍身,也是无力回天了。 该怎么做呢? 李景安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两道防线……两道防线……” “上风口的隔离带,下风口……要不,也用火?” 李景安的心里腾起一阵迟疑来。 那以火攻火的法子里确实有一条“迎面火”的策略。 在主力火场到来之前,主动烧掉前方的燃料,等大火烧到时,已经无物可烧,自然熄灭。 而且,比起上风口仅有的阿古朵身边可怜的数十人,下风口的人显然要多些。 王家村也好,杏花村也好,歪脖子树村也好。 他都有恩于他们。 若他能下山,同他们说明利害,陈清其中道理,或许能说服他们组织人手,抢在下风口方向,砍伐树木,清理出一条超宽的隔离带来。 然后在隔离带靠近山坳的一侧,主动点上火。 火卷走四周的氧气,形成真空环境。 届时,即使上风口火攻时真有火星飘下来,也会因为缺乏足够的氧气而无法引燃新的火点。 只是…… 阿古朵好不容易才将他“请”了来,会那般轻易的送他下山,部署这些吗? 李景安面露苦色来。 反正换成他,他自己是必然是不愿意的。 第98章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往脑后一抛,右手握成空拳在左手的掌心敲了一下。 “有这个功夫,不如先试试能不能成!” “万一成不了,后续想的法子再好也是白搭!” 话这么说着,李景安长于一口气来,指腹在【下风口】上轻轻一点,在跳出的文字框里输入了自己的方案。 然后点下了【开始模拟】。 轰隆——! 刺耳的爆破声立刻响彻整间模拟实验室。 琉璃壁后,冲天的火光顷刻亮了起来。 两股火舌如同两条咆哮的火龙,迅猛地对冲在一起! 预想中的爆炸和蔓延并没有出现,对冲的火焰因为瞬间耗尽了狭窄接触带的氧气,火势反而迅速向内卷曲、减弱。 刚刚试图向两侧扩散的火焰苗头,也仿佛被无形的墙壁挡住,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沙盘上,代表沼气的灰黑色区域被青紫色的火焰疯狂舔舐,发出细微的噼啪爆鸣声,浓度肉眼可见地急剧下降。 那火势极大。 大到即使隔着琉璃壁,李景安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热浪。 他的脸颊被炙烤得发烫泛红,眼角甚至因为干燥和热辐射而沁出生理性泪水,又在滑落向脸颊的瞬间被蒸发个干净。 他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嘴唇几乎是顷刻间干裂起皮,掀起丝丝缕缕的白色碎屑来。 憋闷感从肺底里一点点升起,仿佛耐以生存的空气被无限挤压一般,喉咙里腾起一点腥甜的气息。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火场变化,心中飞快计算着实际操作时和可能需要加宽加厚隔离带的具体数值。 正当他计算的起劲的时候,琉璃壁后,那正对冲的炙热的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命运的咽喉般,戛然而止。 沙盘上,原本灰黑色的沼气区域变得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代表燃烧过后焦土的漆黑。 下一秒一行小字蹦跶了出来。 【沼气分解成功(十二个时辰)。真空环境制造成功,隔离带隔离成功,沼气完全燃烧,火势自灭,模拟成功。】 ————————!!———————— 麻了,我现在去重修地理还来得及吗?书给他翻烂了…… 第62章 阿古朵正靠在一旁的树干上闭目养神,她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方才的争执。 那片水洼谷是他们一直生活的地方,即便是毁了,只要地还能留下,地还在那里,他们就能重建。 忽然,身旁的阿拉贡激动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声。 阿古朵倏然睁开眼,顺着阿拉贡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方才还只是面色苍白的李景安,此刻脸颊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来。 那红色从颧骨开始蔓延,迅速扩散至整个面部,连耳朵尖都透着一股血玉般的赤色。 他的嘴唇干涸到起皮,甚至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无数的血珠从里头滚出,凝在唇瓣上,不一会儿便团成好大一颗。 面皮上沁出好些细密的汗珠,只是那汗珠才刚冒出来,就被皮肤下的高温蒸腾了个干净。 糟了! 这县令在发热! 阿古朵脸色一沉,她猛地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到李静安的面前,伸出手来,掌心大喇喇的贴上李景安的额头。 好烫! 李景安额头上的温度灼人的,就好似他面前放着盆正燃烧着的熊熊烈火。 炽热的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空气,将滚烫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的脸上。 “去取水来!”阿古朵扭头对阿拉贡急声道,“他不能出事儿!” 阿拉贡神色一愣,“嗷”了一声,转过身去,咻咻几下便消失在树林之中。 阿古朵微微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刚想叫人将这县令的一衣襟给解了,滚烫的掌心却猛地被一股湿冷舔了一口似的,被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随即,灼热的温度开始飞速下降。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骇人的高热就如同潮水般退去,触手处变得温凉,甚至比她此刻掌心的温度还要低上一些。 阿古朵愣住了,手僵在李景安的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怪病? 热度来得迅猛,去得也如此诡异? 就在这时,李景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甫一睁眼,他便感觉到脸颊上有一处明显的、被什么东西按压过的触感。 李景安皱了皱眉,眼皮往下一耷拉,余光往下一瞥,落在了那只被麦色包裹住的强壮手腕上。 李景安:“?” 谁啊?这么没规矩?敢拍本县令的脸? 他眼皮一抬,视线顺着那手腕向上,落在了阿古朵写满惊疑的脸上。 李景安:“?” 不是刚刚才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算是暂时“投降”配合他了吗? 怎么转头就趁他闭目养神的时候,下手“揍”他? 这南疆人的头人到底什么路数? 阿古朵对上李景安的双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李景安那双才刚刚睁开的眼睛水润氤氲,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望着她时,带着几分茫然。 下一秒,那份茫然瞬间消失了。 李景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漆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轻轻颤动,里头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诧异。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着,面上的那层红晕尚未褪去,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疏离感,更添几分怜惜。 阿古朵不由得晃了神,拍着对方脸颊的手都忘了收回来。 这汉人……生得着实有些……过分好看了。 “……还不拿开?” 阿古朵猛地回过神,她迅速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一下,“你刚怎么了?” “脸烫得吓人,转眼又好了。” ……有么? 李景安狐疑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表面是温凉的,但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滚烫的余韵。 李景安眼神一暗,心底将那不靠谱的系统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升级的时候折腾得他死去活来也就罢了,怎么连模拟实验的环境反馈都做得这么“逼真”? 就不能好好隔离一下,非要把那虚拟高温下的面部反应一丝不差地映射到这具身体上来? 这下好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要怎么跟眼前这精明的南疆头人解释? 难道要说自己突发恶疾,瞬间高烧又瞬间退烧? 这种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景安叹了口气,头疼的厉害。 不过……这些南疆人有够敏锐的。 只不过是面上发热而已,居然能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不方便说?”阿古朵又问道。 “不是。”李景安回过神来。 他干咳了一声,移开视线,“老毛病了,肺里热,面上容易起烧而已。” 李景安这么说着,眼神却沉了下去。 他必须尽快将话题拉回正轨,不能让她继续深究这莫名其妙的“病情”了。 “我们还是先谈谈如何处置那片‘鬼气’吧,此事关乎众多性命,耽搁不得。” 阿古朵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你会处理鬼气?” 李景安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认真了起来。 “我会。但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他说着伸手指向上风口方向,那片树木相对稀疏的区域,“首先,我需要你们帮我在那个位置,用泥土和石块垒砌一道坚固的隔离带。” “然后,再从山上尽可能多地运水进来,把垒好的隔离带彻底浇透,让它湿透。” “然后呢?”阿古朵追问。 “然后……”李景安深吸一口气,“我会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火,点燃那片沼气,让它彻底烧干净。” “你要纵火?!” 阿古朵立刻抓住了重点,神色骤然变得严厉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疯了?!现在山里正是初春,万物干燥,一点就着。” “你可想过你这一把火下去,会引起多大的山火?” “所以,我才需要那道被浇透的隔离带啊。” 李景安迎着她质疑的目光,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声音听着轻飘飘的。 “那片‘鬼气’,本身就是最猛烈、最不稳定的燃料。” “纵火么,已经不是我们主不主动的问题了。” “而是它现在就跟一堆晒得焦干的火药没什么区别。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火星落入,它立刻就会爆燃起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甚至带上了一点反问的味道来。 “你方才也说了,现在是初春,万物干燥。” 第99章 “粗糙的石头相互碰撞,干枯的树枝彼此摩擦,甚至是野兽毛发擦过树枝山石,都极易产生火星子。” “你在这山林里生活了这么久,见识过的自然之火,难道还少吗?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阿古朵没说话,她沉着眉,看着李景安,神色颇为古怪。 她们在山林子独自过活了这么久,自然是见过的。 不仅见过,他们还扑灭过不少这样的山火。 只是,从他们打听到的消息里,这县令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 他们虽没去过京城,却也听山脚下的汉人们说起过,那是个极其繁华昌盛的都城。 既如此,这李景安又怎会对着山火的来源了解的如此了如指掌? 就好似,他也曾在山林里生活过几年似的。 “既如此,与其坐等它不知何时何地自燃,酿成不可控的弥天大祸,倒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至少还能选择时间、地点,提前构筑防线,让风险变得可控些” 阿古朵冷笑一声:“可控?县令,你可真会说笑!” “主动纵火和被动纵火,对这片山来说能有什么区别?” “山里的枯枝败叶会因为你主动点火就消失不见吗?” “那些要命的火星子,会因为你主动,就变得听话,不乱飞了吗?” “不会。”李景安回得异常干脆,“但,因因为我主动纵火,我可以提前挖好壕沟,垒起土墙,备足清水。” “我可以让火焰在我划定的圈子里烧。” 李景安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疲倦。 他抬手揉了揉喉咙,只觉得里头干痒的厉害,像是有砂纸在里头摩擦,涩痛难当。 虽说自打他被搬来这里之后,就被喂过了好些清甜干洌的水了。 可【模拟实验室】里那场大火却是实打实地“烧”过他的感知的。 那热浪一层层的扑在他的身上,早将他喝下去的那点水分蒸烤得一干二净了。 如今退出了【模拟实验室】后,又在这儿说了好些话的。 嗓子早已有些不堪重负的意味在,连带着声音都喑哑了几分。 “隔离带的作用,就是画地为牢。确保火焰只会在被圈定的范围内燃烧,而不会蔓延到外面的山林。” “只要隔离带足够宽、足够湿,火就跳不过去。” “不止如此,我们还要快。”李景安咽了口口水,语速加快,语气也跟着急了起来,“反应短时间内不会停止,鬼气便也会越来越重,被意外点燃的风险就越来越大。” “若是我们动作慢了,一旦它自行燃烧起来,没有隔离带,没有预案,那才是真正的天灾人祸,后果不堪设想!” 阿古朵沉默了,眉头紧锁。 足够宽、足够湿的隔离带? 这话从这汉人县令嘴里说出来,听着是轻飘飘的,可做起来,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 他们南疆部族自战败以来,人口凋零,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如今族中能扛得起锄头、挥得动斧头的青壮年,满打满算不过五十人。 依靠这五十来人,想要在短时间内,在这崎岖的山坳里,构建出他口中那种能抵挡烈焰的“足够宽、足够湿的隔离带”,谈何容易? 李景安见她不语,摇了摇头:“我计算过了,并非要环绕整个水洼谷建设隔离带。” “只需在上风口处用泥土和石块垒砌一道坚实的矮墙。” “再下风口方向,清理出一条足够长、足够宽的隔离带,砍掉易燃的灌木,铲除腐殖层,露出下面的生土。” “届时上下风口同时点燃一团火,两团火便会在中间相撞,自然而然形成火圈,将火团团困在这火圈之中。” “届时,鬼气燃尽,山火自灭,便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阿古朵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闪烁着,似乎有松动的意思。 她年轻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山火,两股火头对撞后自然熄灭的景象,着实让她记忆犹新。 可那毕竟只是偶然,如今想要人为复刻,只怕实在是难。 她迟疑了很久,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四分。”李景安迎着阿古朵的目光,应得坦然,“而且,这不止需要你们南疆人,还需要下面的汉人一起努力。” 阿古朵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垂下眼帘,语气平和的好似只是在闲谈天气:“字面意思罢了。” “你们如今的人手,足够分成两拨,将上下两道防御线全部构筑起来吗?” ————————!!———————— 先看,国庆前要收工,最近在加班加点上项目,俺才下班,继续写—— 第63章 阿古朵沉默了。 许久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们人手不够不假,但这有何那群汉人有什么关系?” 李景安冷笑了一声:“怎么没关系?比起在上风口垒砌相对集中的土墙,下风口需要清理出的隔离带范围更广,所需人力自然成倍增加。” “单靠你们这五十来来人,想要在鬼气自燃前完成两道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纯粹是在赌老天爷给不给我们时间。” “唯有同山下的汉人们联手,将防线分化,同时开工,才可保在鬼火自燃前抢出足够的时间。” “不行!”阿古朵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们跟他们,关系从来就不好!” “先前为了争水源、抢农田,没少动手见血!他们怎么可能真心来帮我们?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若只是帮你们,本县自不会提。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在帮你们,而是在帮他们自己。” 李景安迎着她抵触的目光,解释道,“这堆肥沤肥产生沼气的法子,最初就是从王家村传出的。” “你们这里能积聚出这么一大片‘鬼气’,他们那些紧挨着山脚、同样大量使用肥料的村子,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不过是你们这里先显了形,而他们那儿尚未发作罢了。” “况且,‘靠山吃山’这四个字,他们祖祖辈辈刻在骨子里,比你们更懂这片山林意味着什么。” “一旦山火燃起,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的田地、房屋、祖坟,一样都保不住。” “本县毕竟是云朔县令,此前推广堆肥、筹划掘井,于他们也算有些微末恩惠。” “由我亲自下山陈明利害,再稍加演示这沼气的可怕,他们不会不明白轻重。” “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这片赖以生存的山林,必然会答应构建隔离带。” 阿古朵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你要下山?” 李景安点点头:“是。此事非本县亲往不可。唯有让他们亲眼见到这沼气的厉害,知晓其中利害,才可能说动众人合力布防。” “不行!绝对不行!”阿古朵想也不想,厉声拒绝。 她一步逼近,死死盯着李景安,眼底疑窦丛生:“你说得好听!可我怎么知道,你这下山去,是不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万一你藏了祸心,等你们汉人的兵马一到,我们这五十来号人,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任你宰割?” 这李景安本就是她们强行掳上山来的,又是汉人的官,谁知他肚里究竟藏了什么算计? 若他也是个心狠不容人的,一旦放虎归山,转头便调集兵马围剿…… 到时候她们这五十多人,岂不连条活路都寻不着? 李景安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若本县真有心剿灭你们,何必费这番周折?” “直等这‘鬼气’自燃,山火一起,你们又能往哪里逃?那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至于山下么……” 李景安垂下眼帘。 他立起腰背来,手掌撑住地面,微微朝前倾了倾身。 眼帘一抬,清澈的眸子落在了阿古朵的身上。 “你们既盯着山下的动静,便该知道,本县除了自己,身边还有他人。” “本县不傻,本县身侧人自然也不傻。一旦见着了火星,自有决断。” “纵是本县今日被迫与你们同陷于此,云朔县也绝不会因我一人而——全、军、覆、没!” 阿古朵的眼神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 她自是知道这李景安没有说谎。 且不说一直跟在他身侧的木白,那张脸熟悉到她见着一次便心悸一次。 便是他那个学生王皓轩,不过才认了李景安为师短短几日的功夫,便就因着这辨土识地的缘故而声名远播。 倘若他们真从李景安这边学到了大半,这把火纵使能叫山林寂灭,南疆消失,也断断损害不到那汉人一根毫毛。 一旁的男人早已听不下去了,他猛地拔出刀来,架在了李景安的脖子上。 第100章 嘴角下撇,眼神凌厉,厉声喝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刀锋顺势压入一分,一缕鲜红立即沿刃淌下。 李景安痛的蹙眉,但他没动,只定定地看着阿古朵,唇角一扯,露出个清浅却势在必得的笑容。 阿古朵垂下眼帘,神色几经变幻,终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你不能下山。” “但可留下一件信物。我的人会持它下山传话。” “若真如你所言,山下之人对你存有信服之心,即便不见着你,有信物为证自会应允构筑下层隔离带。” “至于你——便留在山上,作质。” 李景安微微一笑:“成交。”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的话语余音未散,而朝堂之上已是一片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与惊怒。 李景安在说什么? 他莫不是疯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身为一县之主,明知对方杀意已起,却主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数交于异族之手。 他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又将那满县的百姓的安危置于何地? 不管这山火会不会起,这鬼气能不能灭,这南疆人,都留不得了!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踏出班列:“陛下!南疆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李县令此举实乃与虎谋皮!” “他们今日能绑架胁迫,明日就能得寸进尺!臣请即刻发兵边境,以示天威不可犯!” 他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便手持笏板,肃然接口:“周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绑架朝廷命官,此乃滔天大罪!” “若此番妥协,国法威严何在?日后四方边陲,谁还敬畏天朝律法?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李县令心怀仁念,但南疆人狡诈难测。” “如今李县令既已言明下山目的,竟仍因着顾虑不肯放手,置我汉人姓名于不顾!” “此等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朝廷若不强硬,恐失天下民心!” 工部尚书罗晋更是直接指向天幕上那危险的肥料池:“陛下明鉴!那南疆人盗取技术,酿成如此大祸,竟还要李县令以性命去填!” “此等行径,与谋害何异?他们根本毫无悔过之心,留之必成后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颤巍巍出列,痛心疾首:“皇上!祖宗疆土,岂容宵小觊觎?” “南疆历来不服王化,如今虽挂白旗,恐是缓兵之计!” “李景安年轻,恐已受其蒙蔽。皇上万不可心软,当以雷霆之势,永绝后患啊!” “陛下!南疆不除,云朔难安!”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请陛下速下决断!” 萧诚御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可眸底深处却有无尽的暗流翻涌。 他目光却死死锁在李景安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上。 心头火起,直窜顶梁。 那一瞬间,以铁血手段荡平南疆、永绝后患的念头,直接闪过脑海。 但,他不能。 白旗已扬,天下共睹。 若在对方表示归顺后仍大兴刀兵,朝廷威信必将荡然无存。 史官笔下,他必将成为一个无信暴君。 更何况,远水难救近火,待王师抵达,云朔局势早已尘埃落定,李景安的生死,等不起。 “够了。” 萧诚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哗。 满殿文武霎时噤若寒蝉,垂首听命。 “南疆既举白旗,便为朕之子民。既往之咎,可暂不深究。” “然,绑架胁迫朝廷命官,此风绝不可长。边军即刻起加强戒备,严密监视云朔动向。若南疆再有异动,或李景安性命堪忧……” 他略作停顿,语气骤冷,字字千钧:“准尔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至于他么……”萧诚御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朕口谕,令他限期寻得李景安确切下落。若再延误……” “自不必回来见朕了。” 众臣神色皆变,垂眸连声称是,无敢再言。 萧诚御不再多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眸底幽光流转,深不可测。 李景安,朕已为你落子。 这步险棋,你定要走稳了。 —— 杏花村。 日头晒得谷场发白,一群村民聚在那儿,个个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挂着心慌。 “县太爷……这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嘞?”一个老汉拄着锄头,声音发颤,“晌午还好端端的,咋一转眼人就没了影?” 旁边一个婆娘挎着篮子,急得直搓手:“可不是嘛!村头村尾、井沿河边都寻遍了,连个鞋印子都没多出来!大人他身子本来就不算硬朗,这荒山野岭的,可别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黑脸汉子打断:“呸呸呸!别乱嚼舌根!大人吉人天相,准是临时有啥急事!” 又一个瘦高个儿忧心忡忡地插嘴:“有事也该留个话呀……俺们这心都揪成一团了,大人可千万别是旧疾复发,倒在哪处草窠里了……” 正七嘴八舌间,王皓轩一阵风似的冲进晒谷场,一眼看见木白正从另一边过来,急忙扯住他袖子:“找着没?” 木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直直的看了王皓轩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王皓轩松开了手,往腰上一叉,另一只手抬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直在脸侧扇风:“我那也没有!” “木白,你确定他那会儿真是去歇着了?会不会临时起意去了别处?” “不可能。”木白应得颇为斩钉截铁,“他不是那种让人凭空担心的人。但凡要走,必会交代。” 王皓轩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人能去哪儿? 杏花村、歪脖子树村都找遍了,没瞧着人。 井边、水口也都寻过了,也没瞧着人。 总不能是想着来都来了,顺道下山回王家村转转吧? 王皓轩皱了皱鼻子,心下嘀咕:“还真说不准!” 这位县太爷,可是个实打实把百姓放在心坎上的。王家村里还搁着他先前亲手摆弄出来的那几个肥料池子,他时不时总要惦记。 杏花村本就挨着王家村上头,两村相隔不过几步路。 就算县太爷那单薄身子骨,走着去也不算个啥。 保不齐……他就是趁着歇晌的功夫,悄没声溜达回去瞅一眼了。 他刚想对木白说自个儿回王家村找找,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夹杂着牛车吱呀作响——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可在啊?快救救俺们家娃娃吧!” 王皓轩一愣,猛地转头,就见王族老从一辆破牛车上颤巍巍爬下来,车上还躺着个半大孩子,胳膊上一片焦黑,疼得直抽气。 是王二狗! “族老,您怎么来了?”王皓轩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去,“二狗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村里被李景安召来的老大夫也凑上前,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寻常火燎上去的……娃娃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在家自焚了?” 王族老连连摆手,老泪纵横:“这傻娃子跑去肥料池那耍,不知咋的掀开了上头盖的粗席,还手贱打了火折子……” “结果那火苗‘轰’一下就窜起来了!直接燎了胳膊!” “十里八乡的大夫都被大人请来这边了,俺实在没辙了,只能来找县尊救命啊……” 王皓轩听得心头更急,那肥料池一向太平,怎会突然燃起来? 王皓轩急得一把攥住王族老的手腕子,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了?还把二狗子伤成这样?” “那火扑灭了没?可曾蔓延开?烧着村子了没有?” 王族老被他摇得晃悠,连连摆手:“没烧起来,没烧起来!” “那火苗子就蹿了一下,呼啦一下就自个儿没了影!邪门得很呐!” “大家伙瞧着怎么也摸不着头脑,正想找县尊大人讨个主意呢……” 就在这时,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知道。”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山上忽然出现一个穿着色彩鲜艳、样式奇特的粗布短褂、裸露的胳膊上绘着神秘的靛青色纹路的汉子。 操着一口夹着仿佛蛇嘶嘶声的古怪腔调道:“是那个娃娃他,点燃了肥料池子里自己生成的鬼气。” “鬼气着了火,又自燃了,这才把那个娃娃给烧着了。” 第64章 “鬼气?” 一句话把王皓轩等人说懵了。 王族老和王皓轩面面相觑着,脸上满是茫然。 第101章 什么东西? 怎么都没听说过呢? 木白的脸色却阴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将王族老和王皓轩挡在了身后:“南疆人?” 他顿了顿,似乎骤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声音陡然转冷,“李景安在你们手里?” 男人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他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随即伸出手来,在衣襟里摸了又摸,身子也跟有无数虫子乱爬似的扭动着。 好一会儿,他才摸出个油乎乎的玉牌子。 他看也不看的随手将玉牌子在身上擦了一把,这才提溜着绳子,任由那玉牌在众人眼前晃荡。 木白只看了一眼,眼里便立刻闪过一丝戾气。 他自是认得这个牌子的。 在还没进入这云朔县之前,李景安便将这个牌子拿给他看过。 那时,他还双手叉腰,昂着下巴,一副成竹在胸却又故作严肃的模样,言之凿凿的说:“木白,你可得看清楚了,往后,这牌子是我们之间的信物了。” “这牌子我轻易不会予人的。但如万一哪天我忽然消失了,有人拿着他来找你。” 他顿了顿,一双杏眼轻轻一眯,嘴角一扬,露出个狡黠的笑来:“你务必盯紧了他,听清楚他的诉求。一旦发现他存了异心——” “不必管我死活,就地——格杀勿论!” 那副神态,那般语气,好似早已预见到今日之局。 只可惜,当时他还只觉得李景安是在危言耸听,这偌大的云朔县,民心最是淳朴。 那前任捅下那么大的娄子来,也没见着县里人将他怎么着,又怎么会去为难一个才刚刚上任的病弱县令呢? 却着实没想到,这云朔县里还藏着南疆这么大一支异族! “县令要帮我们,让你们。”男人生涩的吐着字,语气硬邦邦的。 王族老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锁:“这……说的啥?老头子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哩?” 话音一落,那男人面皮骤得一红,脑袋左摇右晃的,显得有些急躁。 他忍不住频频回头,向他自个儿的张望着。 可他身后,除了茂密的树林子外,便半点人影都瞧不着了。 男人的眼神闪了又闪,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张着嘴,磕磕绊绊地努力解释:“山里……有鬼气。肥料池……产的。一样,和你们。会烧起来。” “烧起来,就和那娃娃一样,伤了自己。伤了山。” “县令说,要阻漏,要合作。” 王族老仍是一脸茫然,转头看向王皓轩。 王皓轩却是立刻明白了过来,急声追问:“你是说,你们山里也有肥料池。” “池中产生的气一旦被点燃便会起火,就像二狗这样,甚至……更严重?” 汉子重重点头,又慌忙摇头,努力比划着:“更多!点了……就烧不停!山……要没!” “县令说,要合作,毁掉气!” 王皓轩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脸色猛地一白,倒抽一口冷气,立刻转向木白。 对上他那阴鸷的目光后,身子一颤,嗓音发紧:“他们怕是偷学了我们建肥池的法子,却没学全,弄出了大量……鬼气来……” “李大人推断的‘鬼气’——” 他稍顿,面色愈发凝重:“若是炸开了,整座山都可能保不住。” 木白的脸色铁青,攥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先是弄丢了李景安,如今又陡然发现山中埋藏着如此骇人的危机。 若那所谓的“鬼气”当真被点燃,山火一起—— 木白的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子寒意来,竟是不敢再想下去。 王家族老与王皓轩听了这话,也都面色大变。 要真是这样,这山还能保得住么? 一旦保不住了,他们这些依山吃饭、靠山活着的人,还怎么活下去? 恰在此时,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也听到了这番对话,顿时都炸开了锅,哭天抢地似的嚷嚷了起来。 “山不能烧!万万不能烧啊!俺们祖祖辈辈的坟都在山上,田靠山养,人靠山活!山没了,俺们喝西北风去?都得死!都得死啊!” “都是你们!好端端躲在深山里不行吗?学人偷什么方子!那是你们能碰的东西吗?现在弄出这要命的‘鬼气’,是想把俺们都害死啊!” “偷鸡摸狗!惹出天大的祸事!这山要是烧起来,俺们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丧天良的!自己活不成还要拖俺们下水!” “山是俺们的命!谁烧山就是要俺们的命!” 这一句句骂声砸过来,直逼得那男人脸色铁青,从耳根红到脖颈,浑身直打哆嗦。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头,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块块凸现,眼看就要挥拳冲上去。 木白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厉声追问:“除了这玉牌,他可还让你带了别的下来?” 那南疆汉子像是被点醒了,急忙又伸手往怀里掏摸,这回摸出一卷粗布,扬手就丢了下来。 木白一把接过,展开粗布一看—— 布上拿炭条歪歪扭扭画了四张图。 头一张,画了个圆咕隆咚的池子,池子上头画了好多道波浪线,四周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树杈子,都快把池子给包严实了。 第二张,在那池子的右上角多画了一道长方条的土垄,像是堵矮墙。 第三张更奇,在池子左下角画了两片树林,中间被刨开老长一条沟,沟底还描了几道水波纹,像是灌满了水。 最后一张,竟在土垄和那条水沟之间,画了两团熊熊烧起的火! 木白眉头拧成了疙瘩,转身把粗布递给了旁边闻讯凑上来看的刘三立:“你在工部经历过事,可看得懂李景安在说些什么?” 刘三立眯着眼,把图纸凑到眼前,咂摸了半晌,迟疑道:“这圆池子……估摸就是那闯祸的‘鬼气’池子了。” “这土垄和挖沟灌水……像是要筑土墙、开水沟来拦那鬼火?”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团火,眉头皱得更深:“可这火画在这儿是什么意思?任由其自燃么?” 刘三立声儿不大,却刚刚好能飘上山,叫那男人听个真切。 他连忙挥手,指着木白手里的图,又扭头指向身后,“县令说了,自己烧。” “先把前两样弄妥帖,就能烧得干净,还不伤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了窝,众人纷纷摇头摆手,没一个肯应。 “自己烧?烧啥?烧山?不成不成,万万不成!那鬼气既有法子引出来,咋就非要烧山?” “就是嘛!方才还说鬼火一点就蔓延整片山林,咋多了道水沟一堵土墙,就能放心烧了?县太爷这不是说笑话呢!” “闻金啊!老头子我头一个不答应!你可别胡乱听县太爷吩咐!” 闻金被扯得衣裳歪斜,满头是汗。 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说实在的,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县太爷的。 这山下的肥料池子也好,他们两个村子才刚刚打出来的水井也罢。 这哪里是个寻常县太爷能弄出来的? 只怕他说的这烧山——不,烧气的法子也是有理有据,知根知底的! 可架不住派来的,是个完全说不清话的南疆人啊! 那一句句的,连他身边这个读过书的王皓轩听着都觉得费劲,更何况他们这些没读过书的? 这乍一听是烧山的,谁还肯答应?谁还敢答应了? 这可是家啊! 谁好端端的,想把自己住着的家给毁了去? 王皓轩没凑过去看图,他仔细端详着那粗布。 那粗布怪大的一张,仅仅只画了四张图,实在是有些奢侈了。 这县太爷可不是个喜欢铺张浪费的主。 用这么大的布,必定有他的缘故,断断不会只为了这四张图。 忽然,他瞄见那粗布的背后似乎还被涂涂抹抹了什么,眼睛一亮。 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劈手夺过那粗布,翻到了背面,眯着眼仔细一看—— 那炭条写的字已经被汉子身上的热汗弄糊了大半,从依稀能辨认出的些许关键的话来。 拼凑一番便是:“山上鬼气极其难以处理,若是使人靠近,便会立刻毙命。只能用火攻的法子。” “本县会在山上构建一道土墙,需尔等在山下构建一道水渠,再以火点燃渠内树木。” “届时,本县会在山上点燃沼气,两火碰撞,方可在不毁灭山林的前提下,消灭鬼气。” “本县知此事推广困难,需尔等务必费心周转,使人务必答应,不得有误!” “倘若山上有火自燃,必不可控。届时火焚山野,若想再控,为时晚矣。” 王皓轩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县太爷这意思是——同样是火,他自己放的,会比山林子里自起的要更加可控? 第102章 这,也忒匪夷所思了吧? 王皓轩下意识想摇头,可转念一想,又觉有理。 这腐熟的肥料池子,周内打出的水井,哪一桩不是不可思议的? 偏偏县太爷还真给做成了。 他那脑子,就跟那天上托生的仙童才会有的似的,尽装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说可控,只怕是真的可控了。 只是,该如何叫大家伙儿相信呢? 这法子实在是太过出挑了些,难以叫人信服啊! 刘三立也都看清了背后那模糊不堪的文字,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李景安着实好大的胆子。 竟是想出个以火攻火的法子来! 这法子他原先在书上看见过的,确实适合如他所说的情况。 但这法子要求极其苛刻,在没有足够多的人手下,几乎很难达成。 南疆人数他尚不清楚,可几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人,还有些老弱上不得山去。 这区区不到四五百的人,真能完成这个法子么? 刘三立的心在打鼓,直觉告诉他,李景安不是那无的放矢之人,可事实是很难办到。 难不成,他那里还有些书上未曾听过的法子,应对这未知的麻烦? 王皓轩看向刘三立:“刘老,劝吗?” 刘三立沉吟良久,把心一横,重重点头:“劝!”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这山火既然避免不了,那便听李景安的。” 南疆男人听得了这话,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你们,应了?” 村民们却一下子炸了锅,这竟是真要放火? “不成!绝对不成!”一个黑脸汉子跳脚大喊,“不准放火!绝对不准!这是俺们的山!谁要放火,就从俺尸首上踏过去!” “就是!凭啥信他的话?真以为弄出两个东西,便是救世的主儿了?也不想想这山对俺们意味着什么!” “对啊!烧了山,俺们往后可咋活啊?” “闻金!你来说!这火你准不准放?” 众人纷纷附和着,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闻金,要他表态。 闻金被点了名,脸色难看至极。 他苦着脸望向刘三立和王皓轩,涩声道:“刘老,木护卫,王家小子……你们看这……不是我不愿答应,是大家都不乐意啊!” 众人纷纷点头,怒目瞪视着那三人。 王族老虽有心阻拦,可他一琢磨这烧山,也跟着犹豫了。 那可是家啊,纵使他们村是吃水的,也知道这山的重要性,那里是说烧就烧了的? 县太爷这话带的,实在是太轻狂了些。 南疆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嗷嗷喊了两声,狠狠抹了把脸:“山火!自己烧起来!照样会烧光的!” “不可能!”那黑脸汉子又扯着嗓子嚷起来,“俺们不去山里便是!没人走动,哪来的火星子?怎会烧起来!” “除非——除非是你们南疆人存心使坏,见不得俺们汉人过安生日子,故意放的火!” 四下里顿时一片附和。 “就是!要是起了火,定是你们南疆人干的好事!跟俺们有啥关系?” “对!别想赖在俺们头上!” 王皓轩忽然扬声反问:“怎就不可能?我们常年出入山林,山里自燃的传闻,难道听得还少吗?” “眼下正是四月,天干物燥,山里最易自燃。稍一摩擦,便能迸出火星。” “那火星若溅上枯枝败叶,岂不就烧起来了?” “——黑子哥,你难道没见过?” 方才嚷得最凶的黑脸汉子一下子哑了声。 他常在山里跑,自然是晓得这个时节的凶险的。 这时节山间干得厉害,上下山都得格外小心。 脚步也要稳重,稍快些稍慢些的,鞋底摩擦着了土石,都能蹭出火星来。 那火星子若是大了,落在个枯木燥叶上,便会立刻燃气一团火来。 若不能及时扑灭了,就是一场火灾。 他忍不住偷偷瞥向板车上的二狗子,手臂上那被火燎出的伤口狰狞得叫人心里发揪。 那还只是稍稍燎了一下。 若真如南疆人所说,山里的“鬼气”一点就着…… 黑脸汉子想到这儿,额头顿时沁出层细密的冷汗。 明明日头晒得正毒,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众人看他这副模样,便知王皓轩所言不虚,纷纷色变,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难不成这山……真会自己烧起来? 那岂不是……不管他们反不反对,都是一个结果? 不仅如此,依着先头县太爷办成的事来看,同样的烧山,反倒是他的可能还更可靠些? 刘三立见众人动摇,整了整衣袍,厉声道:“县太爷先前所做诸事,哪一桩哪一件,是咱们起初能想明白的?” “可又有哪一桩,他最终没做成?” “就冲这个,咱们也该信他这回!” “这山既然横竖都可能自燃,那与其交给老天,不如交给李大人!” “反正都是烧,万一李大人的法子真能保住山林呢?” “最不济,也就是举村搬迁。” “既是赌一把便能有一线生机的机会,为何不赌?” 众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陆续点头应声: “赌!俺赌!不就是出力气挖渠么?俺干了!” “俺也干!总比坐等烧山强!” “算俺一个!信县太爷一回!” “俺家也出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山没喽!” 第65章 木白才刚跟着那南疆汉子上了山,就被眼前的李景安吓得心惊肉跳 那混迹在南疆人群之中的李景安早已没了半点平日里的清贵模样。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看起来已是摇摇欲坠的土石矮墙旁,指挥着几个南疆人搬运石块。 官袍下摆被撕开了好大一条口子,露出的裤脚沾满了泥泞和草屑。 清隽的脸上横竖抹着几道灰痕,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脸色苍白的厉害,唇上也不见半点的血色。 只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厉害,纤细的手时不时地在空中比划着。 “左边!左边再垫一块!对,压实在底下!快!” “泥再和稀点……对对对!填进去,务必要把所有缝隙全部夯实透了,不要留空!” “水呢?再去拿点水来!把这边浇透了再堆,别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木白看得心里发紧,一股酸涩混杂着怒意直冲上来。 他忍不住侧头,厉声质问身旁带路的南疆汉子:“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当朝县令的么?让他做这些?!” 那南疆汉子也没想到这新来的云朔县县太爷会如此卖力,早已是大张着嘴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听得木白这么一问,赶忙连连摆手,笨拙地解释道:“不不不!我,下山的!他们,留下的。他们的事!” 木白皱了皱眉,这汉子的意思难道是,他只负责下山传讯,山里的一切都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南疆人的分工,都如此清楚的么? 木白皱了皱眉,刚想再追问,李景安急促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停!这段歪了!基础没打牢,快卸下来重……” 话音未落,木白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扭头—— 却见李景安几步跨上前去,苍白的手猛地伸出,直接握住了那块即将垒上墙头石头。 粗糙的石缘几乎是瞬间就割开了他掌心的皮肉,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石面。 未止的血顺着石缘滑落,滴滴答答地砸落在下方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呃!” 李景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指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可他却看也未看那伤口,只是甩了甩手,便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往脏污的衣襟上蹭去—— 下一秒,一只带着熟悉温度的手猛地按上了他的肩膀往。 李景安一怔,愕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木白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来。 “李景安!” 木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这么当县令的?!”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块干净得多的棉布,不由分说地按住伤口。 “疼疼疼!”李景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边小声地呼痛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朝着木白的方向靠了两步,几乎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倚了过去。 温热踏实的气息从木白的身上传来,李景安一直高高拎着的心终于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这一松懈,深重的疲惫立刻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迅速蔓上他泛红的眼角和微蹙的眉梢。 木白见状,神色一顿,手上的动作立刻诚实地放轻了许多。 他小心地包扎着李景安手上的伤口,嘴里却还不饶人:“活该!谁让你自己上手去搬?这些粗活是你能干的?” 第103章 李景安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微微笑弯了眼睛。 他侧过脸去,将额头虚虚的抵在木白的肩侧,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软糯:“你怎么来了?山下——” “王皓轩和刘三立都在。”木白打断了李景安的话,“王家村的肥料池子也被点着了,二狗的手臂被燎了,不算太严重。” “鬼气的危害他们亲眼见了,心里清楚得很。现在都愿意听你安排,山下挖渠引水的事已经在动了。” 李景安嚯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王家村有人受伤了?怎么搞的?他们没照着我给的方子弄么?” 王家村的肥料池子是他亲眼看着弄的,每一个要点也都讲的透透的。 按理说,即便有沼气产生,也不会出现那么大的量,怎的还会出事儿? 木白道:“是二狗子自己调皮,趁人不备,在池子边掀开了盖着的草席点火玩,这才把自己给燎了。与你的方子无关。”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他的眼神暗了暗,掠过一丝后怕与凝重。 看来这安全上的事情,等他从这山上回去,无论如何都得强调清楚了。 “县令。还要堆么?”身后传来了阿古朵古怪而略显生硬的声音。 李景安猛地反应了过来,他立刻将上半身往后倾了倾,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耳根咻得一红,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来,着急忙慌的扭过头去,看着阿古朵连连点头:“要!当然要继续!快!” “木白!先别说这个了,快帮我把这块石头……” 木白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他没有理会李景安的催促,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阿古朵一眼后,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李景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就是你绑的他?” 阿古朵对上木白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直了脊背,昂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来。 “我们是‘请’县令来山里看看而已。是他自己愿意留下的。” “私下绑架朝廷命官,羁押驱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后果?”木白的声音更沉了些,周身气压骤降,连四周的温度都跟着降低了不少。 阿古朵的笑容更深了些,甚至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意味:“这位官爷,南疆归化,白旗已举,盟约既定,既往不咎。” “我们‘请’县令来,是举白旗、定盟约之前的事情,怎的,朝廷还要追查旧账么?” 木白立刻不说话了,只是脸色更加阴沉得可怕,眉宇之间凝聚起一层更浓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个南疆老人忽然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对着阿古朵焦急地比划着。 他指向那段还未完全修正好的土墙,又连连指向远处山下的方向,嘴里叽里咕噜地快速说着什么。 阿古朵听完,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和木白对峙,径直越过木白,对站在他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李景安急声道:“县令!村里的老人说看见了,山下有烟起来了!黑色的烟!” “这土墙,我们还继续吗?来得及吗?”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 他毫不犹豫地从木白身后一步跨出,伸手就要再去碰那块之前让他受伤的石头。 “继续!必须继续!都加快速度!务必赶在火星子溅过来之前把土墙弄好!快!”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那冰冷的石块,就再次被一股更大的力道猛地拽了回去。 “我来!” 木白说罢,弯下腰去,双臂一较劲,那块让李景安受伤的石头便被稳稳抬起。 那老南疆人赶紧指了个位置,木白看了一眼,随手便将石块嵌了进去,还推了推,弄得更稳当些。 “在那看着,不许动了!” 木白侧过头来,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李景安那只受了伤的手上。 李景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将手往身后一藏,心头一跳,冲着他露出个心虚的笑来。 几乎就在最后一块石头垒好的瞬间,山下,一道浓黑的硝烟笔直升起,映入众人眼帘。 “是信号。”木白道,“山下的隔离带弄好了,火也完全点着了。” 李景安闻言精神一振,也顾不得手伤,立刻高声命令:“所有人!退到第二道线后!快!” 说罢,他抓起旁边一个用粗大竹筒和油布、干草捆扎成的奇怪装置,看向木白,眼神决绝:“帮我看着后面。” 木白点头,护在他身侧。 李景安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奋力将那个简易的“引火器”投向那片散发着浓烈怪味的洼地区域。 “轰——!”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巨大的火焰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猛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痛。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或沉闷或尖锐的爆鸣从火焰深处炸响。 无数火星被气浪裹挟着,如同狂暴的火雨般四溅飞射,朝着土墙方向扑来! 那场面着实是骇人至极! 木白下意识想将李景安拉得更靠后,却见李景安紧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飞来的火星。 噼啪作响的火星猛烈地撞击在厚实的土墙上,绝大多数瞬间熄灭,只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仅有极少数特别顽强的火星侥幸越过了墙头。 即便如此,那些越过的火星也如同强弩之末般,只在空中闪烁了几下,便迅速黯淡、熄灭,无力地落在墙后早已被清理干净、毫无可燃物的土地上。 李景安终于长舒一口气。 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微微晃了一下。 一条坚实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还好吗?”木白沉闷的声音几乎贴着李景安的耳朵传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景安后颈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汗毛立起。 他猛地一挣,有些急躁地拍掉了木白的手,声音都提高了半分:“还好!”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急忙指向土墙外那越来越近、噼啪作响的火光,语速飞快地转移话题:“看着这火,别让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粒被爆炸气浪猛地掀得极高的火星子,越过了新加固的土墙墙头,划着红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墙内一片刚刚被热风从远处卷来的枯叶上。 噗—— 一团不大的火苗骤然窜起。 李景安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扑向旁边一个盛满水的木桶,双手用力提起,将大半桶水猛地泼向了那团不该出现的火焰。 “嗤啦——” 火苗剧烈地挣扎扭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和水汽混合的怪异味道。 李景安直起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眼里尽是后怕。 他急红了眼睛,几乎是转向阿古朵,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盯紧了这片地!十步一岗!把所有飘过来的枯枝败叶全都清干净!” “在土墙外头的火彻底熄灭之前,绝对不许再有一片树叶子靠近这片地方!” ————————!!———————— 但不知道好不好看,笑鼠—— 第66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冲天的火光几乎映红了每一位大臣的眼。 那熊熊燃起的烈焰如活物般奔腾咆哮,以饿虎扑食之势直扑山野。 卷起的火星细密如织,在半空中铺开一匹殷红绸缎,随风飘洒。 点点火光落在土墙边缘,明灭闪烁,最终不甘地熄灭。 李景安嘶声力竭的呼喊犹在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那火舌终究越过了土墙制成的结界,在他身周跳跃明灭。 可他的身侧,除了匆匆赶来的木白,竟再无一熟人等候。 余下的那些南疆人,当真会听从他的指挥么? 就在众臣惴惴不安之际,天幕上的南疆人神色一震,竟不待阿古朵发令,便自发行动起来。 提水桶的健步如飞,挥臂清扫的奋力扑打,将那些随风飘落的枯枝败叶或打湿或移开。 转眼间,土墙后方除了阿古朵、木白与李景安三人,尽是忙碌奔走的身影。 萧诚御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景安这一手,当真收服了这群南疆人。 众人才刚泄了口气,下一秒,天幕之上,异变突生。 那原本肆虐的火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渐熄的过程,也没有浓烟残留,就这般戛然而止,仿佛方才的滔天烈焰只是一场幻影。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第104章 “这……这火怎会灭得如此蹊跷?”工部尚书罗晋最先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山火之威,岂是这般说灭就灭的?” 兵部侍郎周放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火起得凶险,灭得诡异,其中怕是另有玄机。” 就连一向持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也抚须沉吟:“确实不合常理。若说是人力所为,断无如此迅速彻底之理。若说是天意……未免太过巧合。” “莫不是,李景安先前做的安排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皱起了眉头,他看向罗晋,问,“双侧防护,以火灭火,这山林扑火法里,可有类似的?” 罗晋微微一愣,旋即陷入了沉思。 以火攻火? 这法子着实刁钻,可他依稀记得……似乎在哪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唯有萧诚御依然端坐于龙椅之上不声不响。 他目光沉沉的凝视着天幕上那片重归寂静的山林,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突如其来的熄灭? 李景安,朕倒要听听,你待如何解释。 —— 山腰上。 李景安死死盯着那片被浓烟熏染的黢黑的天空,嗅着呛人的烟气,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一—— 二—— 三—— ……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可以了! 他眼神一凝,不再犹豫,抬起脚就要往那片被土墙遮挡的火场废墟走去。 木白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手上用力往回狠狠一扯—— 李景安那本就虚软脱力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轻飘飘地在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直接面对上木白。 他下意识地一昂下巴,目光直直地撞进木白的眼睛里。 木白的眼神剧烈闪烁着,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担忧。 “你疯了!”木白厉声质问,“那火才被扑灭!里头还滚烫,烟也未散尽,万一还有残火暗燃,或者那‘鬼气’未散干净,你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李景安被他吼得眨了眨眼,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他心里门儿清的很。 这上下两把火对冲燃烧,剧烈消耗氧气,瞬间就在这沟渠与土墙之间形成了接近真空的状态。 而作为燃料的“鬼气”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彻底消耗殆尽,火焰失去了支撑,自然无法维持,只能骤然熄灭。 况且,他已经默数了整整一百下,时间足够了。 若要有复燃的迹象,早该出现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寂无声。 只是…… 李景安看着木白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口一软,到底是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着木白的情绪。 “放心吧。我都计算好了,这火起不来了。” 木白冷嗤一声,攥着李景安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更紧了些。 他暗中调查过李景安的底细,知道这位县令虽在家族中不受宠,却也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地长大的。 先前弄出的那些肥料池、新式水井,虽说主意精妙得不像个寻常书生能想出来的,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具体施行时,自有真正懂行的老农和那个经验丰富的刘三立从旁帮衬。 几乎所有需要卖力气、直面风险的关键处,都没见这位县太爷真正沾手过,自然顺风顺水,出不了岔子。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南疆人态度暧昧,其心难测。 这山火又是刚灭,余威犹在,处处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凭着李景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起不来”,他如何敢信?如何能信? 又怎敢放任这么个人,独自闯进那一片尚且滚烫、吉凶未卜的焦黑之地? “信你?”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拿什么让我信?就凭你数了一百个数?” “李景安,这不是在县衙书房里演算术题!这是玩火!是会死人的!” “你说鬼气耗尽了,好,我姑且听之。” “但那里面被烧塌的石头木头还烫得能烙饼!塌陷的坑洞深浅不知!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 “探查可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你自己去。” “等温度降下来,烟散干净,我自会派人,或者亲自进去查看。” “在此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等不了。”李景安吐出的字音轻飘飘的,却异常坚定。 他试图挣脱开木白的手,但任凭他磨红了手腕,都撼动不得分毫。 李景安放弃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尾一坠,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委屈来。 “木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乐意听你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山火牵扯的太多。我必须去确认池子核心是否彻底损毁,否则我们先前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见木白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便缓了缓口气,试图用再次说服他:“你仔细看,现在只有这些呛人的浓烟了,视线之内,可还有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再闻这空气里的味道,那‘鬼气’特有的腐败气味是不是都散尽了?” “你若不信我,可以问他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古朵。 阿古朵点点头:“县令说得不错。确实没有之前那股子让人头晕的怪味了。” “而且我派去最近处观察的人回报,墙内一片死寂,只有烟,看不到半点火光。” “里面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似乎也在降。”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两个身手好的族人,陪着县令一起进去,确保安全。” 木白瞥了一眼阿古朵,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也不信你的人。” 阿古朵被他这般直白的敌意噎了一下,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自便。 虽不知这冷面男人具体是什么来历,但能和大梁皇帝共用一张脸,可见身份绝不简单。 这样的人,对她们这些刚归化的南疆人心存疑虑也属正常。 他既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反正在这片山林里,到处都是她的人,就这两个汉人,其中一个还病弱得风一吹就倒,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看着的阿拉贡面露不忍,他凑到阿古朵身边,压低声音用南疆语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 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缠着布条、隐隐渗血的手。 阿古朵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在李景安坚持的神情和木白冰冷的戒备之间来回扫视。 神色几番挣扎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拉贡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安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着依旧挡在自己面前的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木白,我非去不可。你若实在不放心……” 他微微停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你便同我一道去吧。有你在一旁看着,总该放心了吧?” ——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仍散发着灼人热气的废墟。 脚下是松软滚烫的灰烬和焦脆的炭化物,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黑尘。 一进入核心区域,李景安便轻轻甩开木白的手,快步走到那片凹陷下去的焦黑池址旁。 他拿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根长竹竿,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黑漆漆的焦洞内,开始仔细地戳刺、翻动、探查。 竹竿与焦硬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簌簌”或“咔嚓”的细微声响。 无数焦炭化,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碎片被竹竿翻搅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团,混杂着凝固的、玻璃状的怪异残留物和一些白色的灰烬。 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异味,只有被烧灼后的焦苦气息。 李景安默不作声的将池子的每一个地方都翻了一遍后,这才将竹竿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好了……”他轻声道,“池子结构完全毁了,根基都烧酥了,‘鬼气’的源头彻底断了。” “没事了,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 放假——明天粗粗的见—— 第67章 木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烧得焦黑的枯枝残屑,也拂动了李景安宽大的衣袍。 那薄软的布料被风一推,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他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紧竹竿,用力得几乎要将那竿子捏碎,关节处绷出缺乏血色的白。 第105章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向那根细竹,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瘦削的小臂。 苍白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浮现,薄薄一层肌肉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依着风散去。 下一刻,李景安膝头猝然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下跪去。 木白心头一紧,他猛地跨前一步,恰好将那人重重落下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李景安!” 木白半跪在地上,将李景安紧紧地搂在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去,李景安眼睫正湿漉漉地垂着,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唇色都显出几分异样的薄红。 细汗濡湿了他额前碎发,黏在那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衬得底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忽然偏过头去,滚烫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木白的手腕内侧,烫得木白指尖一颤,搂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不行!必须立刻带他下山!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李景安这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木白心头发沉,手上却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李景安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偎了偎,额头抵着他颈侧。 那灼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来,烫得木白颈侧皮肤骤然一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薄红。 木白手臂一僵,再次搂紧了怀里的李景安后,转身就要往山下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古朵拦住了去路:“要去何处?” “他烧得厉害。”木白语气急促,“让开。”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横过木杖,将身后簇拥而来的族人挡住,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来。 木白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若是愿意,我们在山下等。肥料池、水井、住处……他都会安排妥当。” 阿古朵怔住,下意识道:“可——” “放心,”木白冷声道,“白旗已举,……既往不咎。” —— 好热…… 李景安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 身子虚软得如同一片飘零的叶,陷在层层叠叠的束缚之中,挣不脱、逃不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虚软地掀动,好不容易从被褥中探出指尖,触到一丝微凉,就立刻被一双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那片燥热里。 “热……”他无意识的呢喃着。 “听话。”耳畔响起了木白的声音,“你现在不能着凉。” 那声音沙哑粗糙,好似嗓子里含着张千目砂纸似的,又沉又重。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想,这得是熬了多少夜,才能把嗓子熬成这副样子? ……可这府里,又有谁敢让他这般不眠不休?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木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顿时映入眼中,离得极近。 他的面色苍白,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的厉害。 李景安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虚软地从被中挣出一只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木白眼下的那片青黑:“怎么……把自己熬成国宝了?” ……国宝?那是什么? 木白一愣,手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又将那截微凉塞回被褥之中。 “热!”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声的抱怨着。 “忍着。”木白哼了一声,他脸上的担忧消失了,薄怒渐渐漫上了他的面皮,“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多久?”李景安眨眨眼,随口问道。 他试图撑着坐起,可手臂却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似的,有些不受控了。 才刚刚抬起的身子立刻朝左一歪,栽落回了被褥之中。 不痛,甚至还绵软的厉害。 李景安歪过头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下不知被垫了多少层绵软的被子。 将整个床都垫的跟云堆儿似的软乎乎的,连个支撑点都没有。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来。 怪道他在梦里都觉得热哩。 眼下已是四月底了,日头一日大过一日的。 再裹着这样厚的铺盖,怎么会不热? “十天。” 木白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他只是俯身,手臂稳稳地穿过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小心地扶坐起来,又拿过几个软枕,仔细地垫在他腰后。 “你烧了七天,昏了三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李景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 十……不,十一天?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这山里——” “火确实灭了。鬼气也确实被打散了。”木白面无表情的道,“这几日,几个村子里的人日日安排汉子上山巡逻,都没见着鬼气和火星子的痕迹。” “那片焦土——” “阿古朵日日安排人在那片焦土区域泼水,如今都湿润了。周遭的树木也伐去了大半,辟出数条防火的空地带。山风畅通无阻,连山下的燥意都消减许多。” 木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歪脖子村有位善宏老丈,早年治过山火,经验颇丰。” “如今那片地,已在他的指点下恢复平静。” 李景安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带着发紧的肩颈都松懈了几分。 幸好幸好,虽说他是昏迷了,可这云朔县终究还是人才济济。 后续处置都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有所耽误。 只是那南疆人,才归顺了大梁,又遭家园被毁,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呢? “那些南疆人……” “阿古朵已带着全族下山了。”木白再次接过了李景安的话头,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丝毫波澜来,“两边虽有些摩擦,却没闹出什么乱子。” “杏花村腾出了不少空屋给他们住着。王皓轩和刘三立也将那水井法和肥料池子细细同他们说了。” “你这几日再不醒来,他们便要回山里寻个住处,再建家园了。那肥料池子也打算继续建的。” “还建?!”李景安瞪圆了眼睛,猛地昂起下巴,跟只受了惊的小猫儿似的,连虚弱的声音听着都大了些。 “那满山的鬼气……还没叫他们怕够么?” 他说着,又忽的想起那王家村来。 村里的那个肥料池子不是也生出了鬼气么? 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还有那被火燎了手臂的娃娃也不知怎么样了。 烫伤可不比别的,换药恢复都是极难的,还容易感染。 一时或照顾的不够周全,这娃娃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看看! 李景安越想越是心急,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把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手掌撑住床沿,拖着虚软的身子就要往下挪—— 木白侧身,膝盖往前一送,不轻不重的压在了李景安的腿上,声音沉了下去:“你又要做什么?” “出去看看。” 李景安推了推木白的压上来的膝盖,见推不动,这才抬起头来,对上木白的眼睛。 “先前仅仅只是将那片鬼气尽数烧了去,可鬼气产生的缘故却还没同他们说。” “贸然再建,焉知不是又一次的鬼气弥漫。” “需得将其中的关窍细细的同他们讲明说透了,才好让池子可以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于此,王家村那娃娃的情况也得去看看。” “烧伤可不比别的,最是需要极小心养护的。不然,皮肤就会一层层的溃烂斑脱,直至瞧见了白骨。” “那娃娃如今才多大的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木白的眼神随着李景安那一句句脱口而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里有无数的情绪涌动着。 担忧、愤怒、不甘、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他这字里行间,念叨着都是这云朔县的百姓们。 可他有半点想起过自己么? 他为什么会昏迷十天?这烧的七日又都经历了什么?他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样的着急? 忽然,木白感到腿上一重。 他目光直直的坠下去,落在了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上。 “放心吧。”李景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传了过来,“我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只是被那火的热度燎着了,又被烟熏伤了肺里。只要能醒来,就没事儿了。” 木白的神色更加冷峻了,唇刚一动,李景安的手便在他膝上轻轻拍了拍。 第106章 隔着一层衣料,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竟让他心头一涩。 再对上李景安那近乎恳求的眼神,所有驳斥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终是败下阵来,喉头滚动了一下,默然将腿移开。 李景安脸上霎时漾开一抹得逞般的亮色。 木白眼神微动,忽然冷不丁地弯起唇角,朝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仔细地将李景安身侧的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掌心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按。 “躺着。”他轻飘飘的说道,“我去替你把人叫来。” 李景安顿时抿起了嘴唇,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木白一眼,见他虽然神色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凶猛后—— 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请求默默咽了回去,连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吧。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 屋内早已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几乎无处落脚。 一眼望去,王家村的、杏花村的、歪脖子树村的、甚至县城里都来了人。 更别提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南疆人,个个面带忧色,屏息凝神地朝着内间张望。 王家那个叫二狗子的娃娃也来了,就躺在一架临时挪进院门的板车上。 受伤的手臂裸露在外,涂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药膏,却没敢用布包扎,就那么敞开放着。 绿绿黄黄的液体不断从创面渗出,缓缓冲刷着上面的药膏,隐约露出底下的焦黑边缘。 大家伙儿都齐刷刷的瞅了一眼那王二狗,再瞧着前头紧闭的门扇,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十天了……大人还没一点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日日送进去的汤药,也不知喝没喝下……若是大人有个好歹,我们可……” “山神不佑……好人怎会受这等罪……” 王家村来的一个汉子看了眼板车上的二狗子,愁容满面:“娃娃这手一日不如一日,发热反复,可大人不醒,我们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哽咽:“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大人,要是就这么……往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木白走了出来。 外间拥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张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王皓轩与刘三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刘三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绷得紧紧的:“大人……他醒了么?” 木白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众人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雀跃来。 相互低声道:“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木白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 他视线微转,向后寻去,落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善宏老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善宏老丈也请进。他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沉沉落在那架简陋板车上昏沉的孩子身上,“把二狗子也挪进来吧。不让他亲眼确认娃娃的情况,他没法安心。” 王皓轩与刘三立立刻会意,朝一旁的闻金打了个手势。 闻金会意,和给王二狗看病的大夫一起,将人抬起,和王皓轩、刘三立、善宏、阿古朵一起进了房间。 ——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寒气。 众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见李景安虽面色苍白,却已能靠坐起身,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李景安见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虚软地摆了摆手:“真没事了,瞧把你们紧张的。” 刘三立与王皓轩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县太爷几时痛快承认过自己身子不妥了? 先前接连晕倒那几次,早已让他在他们这里的“信用”荡然无存。 如今口说着无事,那这身子多半只是无大事吧? 阿古朵却是个不知前情的。 她仔细端详着李景安的脸色,见他虽容颜憔悴,但呼吸平稳,言语间也尚有气力,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县令,”她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 一旁木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扣紧了剑柄。 “失望吗?”李景安抬眼看向她。 阿古朵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活得长久。云朔县安好,南疆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李景安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我也盼着能活,活得好,活得久。” 他说着,目光转到了被抬到近前的二狗子的身上。 一落在孩子那裸露的手臂伤口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这伤口为何要如此处理? 面积明明不算大的,本可用洁净细布包裹,为何要这般敞着? 外界并非无菌之境,最易引发感染。 况且尚有脓液渗出,分明已是感染之兆啊!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大夫,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焦急:“为何不作包裹处理?” 那大夫被他问得一怔,忙躬身解释:“回大人,小的……小的恐脓毒闭塞于内,反生恶变,故遵古法,令其敞开发泄……” “胡闹!”李景安气息微促,打断了他,“若伤口面积巨大,或临近眼鼻口唇,敞开透气尚属稳妥之法。” “可这孩子伤处仅在手臂,范围有限,正是该严密包裹、隔绝外界污浊的时候。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这般暴露于尘土飞絮之中,岂非任其侵染,平白添了感染的风险?” “你行医多年,莫非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知?” 那大夫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他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敢啊! 先前带来的药材早在应对水患疫病时耗去了十之八九,如今所剩无几。 仅有的这点药粉,勉强能为孩子止痛消毒,再无余力应对更糟的状况。 若是贸然包裹起来,一旦内里溃烂化脓,情况只会更糟。 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李景安见他神色惶然窘迫,心下已明了几分,不再多言,即刻转向木白,急声道:“去取些质地细密、未经染色的干净棉布来,越快越好!” “再备一口干净大锅,盛满清水煮沸,将那些棉布尽数投入沸水中煮上小半个时辰,彻底消毒后捞出。” “之后务必置于洁净通风处晾干,不可再沾染它物。” 木白点了点头,递给闻金一个眼神,闻金会意,扭头,奔门而去。 李景安闭了闭眼,稍歇一口气,继续吩咐:“山中可还有干燥的松木?速去取来,置于密闭陶罐中干馏焚烧。” “待其燃尽,将罐内所得黑褐色液体静置澄清,取上层清亮淡黄之水液,以等量净水小心稀释后,速速送来。” 木白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先前要的细布倒还好说,军中处理创伤常用,他自是知晓。 可这用松木烧炼出的水液又是何物?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大夫,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诧异,心下便明了,这恐怕又是李县令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独门法子。 他不再多问,只朝王皓轩挥了下手,示意其立刻照办。 好在所需之物并非难得,不过两个时辰,几坛静置分液后稀释好的淡黄色水液,连同那煮过晾凉的洁白细布,便被一并送到了李景安榻前。 李景强撑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只坛子,仔细看了看其中清亮的液体,又凑近轻嗅了一下—— 那略带刺激性的酸涩气味冲入鼻腔,熏得他好容易恢复了血气的脸上的血气又褪去了。 木白心头一紧,脚下往外一迈,又迟疑的收了回去。 李景安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再打一盆滚水来。”他轻声吩咐。 热水很快端来,盆口蒸腾着白汽。 李景安看也不看,毫不在意的将手平展着放入了那水之中。 滚水一碰上了手,立刻将皮肤烫的通红。 木白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的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李景安的双腕,强行将那双手从沸水里捞了出来。 “你疯了?!”木白眼底骤红,厉声喝道。 李景安疼得轻轻吸气,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他却顾不得解释,只迅速抽回手,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洁白细布来,丢进了那盆淡黄色的液体之中。 白布迅速沉底,被染成了浅浅的淡黄色。 李景安忽然手腕一翻,将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心朝上,径直递到了木白的眼前。 第107章 木白猛地一怔,下意识便抬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合了上去。 李景安眼珠转向他,眸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木白顿时回神,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掩唇干咳一声,这才问道:“要什么?” “镊子,或者长柄的夹子一类的,”李景安收回手,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有么?” 木白立刻看向一旁的大夫,那大夫会意,急忙从随身的药箱中翻出一把长长的木制夹子,双手递了过来。 李景安接过,看也未看便随手将木夹掷入那盆滚水中。 只听“刺啦”一声,水面翻起一阵白雾。 他心中默数五息,这才将其捞出,转而夹起那片在淡黄色液体中浸透的洁白细布。 “可以了。”李景安道,“用这个给那孩子把伤口裹上吧。” 李景安说着,将布递向那位大夫。 见对方下意识就要徒手来接,立刻手腕一缩,避了开去。 “拿着夹子的位置。手别碰着布条。后续用夹子来裹。” 大夫恍然大悟,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李景安的手里接过那个夹子,笨拙的替二狗子裹上了伤口。 布条触及创面的刹那,二狗子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剧痛难当。 然而不过片刻,那痛楚竟奇异般地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臂,原先不断渗出的脓液竟真的被止住! 二狗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一旁的大夫更是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坛看似寻常的液体,暗暗咋舌。 这液体究竟是个什么?居然这等子神奇,能止住脓液渗出么? 李景安眯着眼仔细观察了许久,见伤口并无异常,这才缓了口气。 他脱力般靠回软枕之间,轻声道:“这布条不必每日更换,待换药时一并替换即可。” “每次用时,务必以沸水蒸煮、烈日曝晒,再浸透此液。待那孩子的伤口收口、新肉渐生,便可停用。明白了吗?” 那大夫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景安掩唇低咳了两声,抬手指向那陶坛:“这液体的气味辛烈,不大好闻,不必放在库房。” “只找个孩子碰不着的地方密封了放着。除了屋子里的人,其他人皆不可靠近,可都听明白了?” “不然出了事,本县唯你们是问!” 大夫被那最后一句惊得缩了缩脖子,赶忙躬身应承,随后与闻金一道,小心翼翼地抬着二狗子退了出去。 房门甫一合上,李景强撑的那口气便泄了。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忍不住抬手按住闷痛的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眉尖难受地蹙起,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 这气味……刺激性竟如此之大? 他不过吸入少许,便觉肺腑灼痛,犹如再度置身于那日山火弥漫的浓烟之中。 木白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满是忧急:“你还撑得住吗?” 李景安无力地挥挥手:“熄了炭盆……开窗,快……” 木白闻言下意识便要反对,但阿古朵已抢先一步,利落地用鞋底碾熄了盆中炭火。 几乎同时,王皓轩迅速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山风瞬间涌入,驱散了屋内滞重的药味与暖腻。 微寒的空气拂过面颊,李景安深吸一口,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脸上那令人心惊的灰白也似乎淡去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看向王皓轩和阿古朵道:“好了,现在,来处理你俩的事情吧。”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见那孩童臂上脓液竟真被止住,太医令陈奉不由得心下剧震,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 医典古籍之中,从未记载过如此之法! 那淡黄液体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见效如此之迅疾? 且气味辛辣刺鼻,又严令旁人不可触碰……莫非此液本身带毒? 可若是有毒,为何不见李景安有任何祛毒中和之举? 难道竟是恰好以毒攻毒,抑或是这止脓生肌之法,本就依仗这猛烈毒性? 陈奉心内犹如百爪挠心,只盼着李景安能细细分说一番其中机理。 不料对方竟轻飘飘将话题带过,全然未有解释之意,他脸上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将他神色变幻瞧得真切,缓声开口道:“陈大人不必过于心急。李景安此人,并非藏私之辈。这药液玄妙,想来日后他自会阐明。” “眼下他大病初醒,精力未复,县中百废待兴,诸事缠身,无暇深谈也是常情。” “待他处置妥当,休养过来,再问不迟。” 陈奉面上笑着称是,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李景安纵是天纵奇才,又岂能事事皆知? 想来此法多半是他急智偶得,灵光一现罢了。 此时若不追问清楚,时过境迁,只怕他自己也未必能再说得分明! 可惜这天幕仅是单向显现云朔县诸事,他们的万千疑惑却无法传递过去。 否则,他便是拼着触怒天颜,也要将心中疑问递过去问个明白。 若此液真对火伤溃烂有奇效,能载入药典,惠及后世伤患,那可是功在千秋、流芳百世的大善之举! 罗晋亦凝望着天幕,心中好奇丝毫不减。 那肥料池的关窍,王皓轩先前分明已向阿古朵和盘托出,为何李景安却言“不止于此”? 莫非他先前竟有所保留? 还是说,他在县衙之内、众人未见之处,又对那用于深度腐熟肥料的池子做了更深研求,发现了些更为关键的奥秘? —— 杏花村内。 李景安望向站在面前的阿古朵,缓声问道:“阿古朵。你已决定要带族人回山了?” 阿古朵点了点头:“山火已灭,鬼气尽散。你既已无恙,我们便不该再叨扰山下。” 李景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山上如今一片焦土,重建艰难。不如暂且留在山下,杏花村也愿腾出地方……” “不必了。”阿古朵未等他说完便摇头拒绝,“南疆虽已归顺大梁,但与汉人终究不同根同源。偶尔往来尚可,若长久杂居,恐生事端,反负了大人一番好意。”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我们生于山林,长于山林,习惯了松涛雾霭。这山下虽好,却非吾乡。” “县令若是不放心,待我们选定新址,安定下来后,自会遣人下山报知,登记在册,也好让您安心。” 李景安见她心意已决,知强求无益,便不再多劝。 南疆人自有其风骨与坚持,并非汉律所能轻易框束。 既如此,尊重便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事悬系。 “那肥料池子,”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阿古朵,“你们日后……还打算再建吗?” 阿古朵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山里的气候你也都看到了。山下已暖,山上却寒。即便我们的稻谷不交税,一年也只能成熟一次。而一次的产量,也就那些。” “纵使我们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对稻种做了改良,可这一年的收成与我们而言,也着实捉襟见肘。” “那肥料池子,虽初次搭建不得法,惹出祸事,却也实实在在见了效。” “用在地里头,禾苗肉眼可见地粗壮青翠,可见对收成大有助益。” “既如此有益之物,我们为何要弃之不用?” “但山上不同于山下。”李景安轻声道,“山上树林茂盛,最怕火烛。而那池子,无论疏导得如何妥当,滋生……‘鬼气’之险,终究难以根除。” “倘若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他稍顿片刻,神色肃然:“先前之事,发于归降之始,情有可原,本县可既往不咎。然自此以后,律法如山,本县亦无法徇私。” 阿古朵闻言,反而爽朗一笑,似乎已是成竹在胸:“正因如此,在山下这些时日,我早已向皓轩小子细细请教了所有关窍。” “此番回山,我必会择一处远离人烟、四周开阔、林木稀疏的僻静之地,将池子扩宽挖浅,以竹竿深插,时时测温,务必使腐熟均匀,杜绝死角。” 李景安叹了口气,眼底里腾起丝丝缕缕我无奈来。 他摇摇头,头一次认真的看向阿古朵道:“错了。倘若做足了这些就够了,那那王家的娃娃也就不会被腾起的火焰给烧伤了。” “阿古朵,你需明白,即便你们做足了万全准备,也无法断言‘鬼气’绝不会再次产生。” “天地造化之变,非人力所能尽控。”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县令这话说的,莫不是要强留他们在山下了? 第108章 王皓轩也皱起了眉头。 虽说王家娃娃确在池边被那鬼火灼伤,可自那日掀开覆盖的草席后,便再未见有气体逸出。 这十一日来,村中不乏胆大之人曾试探性地靠近点火,无论远近,火苗皆平稳如常,再未出现那日的骇人景象。 王皓轩迟疑着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王皓轩,连气息都急了几分:“你们莫不是疯了?先头已经伤着了一个,还敢再去试火?” “倘若那火真起来了,便是你们一个村子的祸事。届时火借风势,席卷村落,屋舍良田尽成焦土,人命如同草芥……这些,你们可曾想过?” 李景安一口气息岔入喉间,顿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眶泛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珠。 王皓轩见状,脸上立刻涌起浓重的愧色。 这些时日他忙于杏花村事务,连同族老也因二狗子的伤势滞留于此。 王家村虽不远,终究还是顾此失彼了。 待他得知村人竟私下试火,一切已发生,再多斥责亦是徒然。 李景安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虚弱地倚回枕上,缓了半晌,才气息微促地解释道:“那所谓‘鬼气’,并非妖邪,实乃池中腐物堆积,在缺乏流通、闷热潮湿之境遇下,自然产生的……一种浊气。” “此气极轻,易于积聚,遇明火则瞬间爆燃,其力刚猛,绝非寻常火焰可比。” “我先前在王家村所言,乃是针对山脚平坦之地的池子所定的法子。” “倘若在山上,除却这些,还应当用空竹竿插入池底,上端开口,专作导气之用。” “如此一来,即便有气产生,亦可循此道缓缓排出,不至骤然爆发。” “不止于此,还需安排人日日巡逻,务必严禁火烛火星,四周无可立刻点燃的枯枝败叶。还需立牌警示,防患于未然。” “如此一来,你们的人力便会被分散。”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阿古朵脸上,“南疆历经变故,所余壮丁本就不多。” “阿古朵,你可曾想过,若分派如此多人手去看守一个池子,还能剩下多少人力,去侍弄田地,维系你们全族的生计?” “这……”阿古朵一时语塞,眉心紧紧蹙起。 这两处关键的要害,王皓轩自己尚且不知,自然从未向她提及。 此刻被李景安一语点破,她便立刻意识到,在深山之中维持这样一个隐患重重又需耗费大量人力看守的肥料池,是何等得不偿失。 若不再设法增产,仅凭一年一熟的稻谷,如何维系如今已是捉襟见肘的生计? 昔日南疆未归,尚可自给自足。 如今既已归降,赋税便是逃不开的重担。 云朔县本就税赋沉重,若再分摊至他们头上,岂非连苟活都成了奢望? 既然如此,倒不如—— 一丝狠厉之色骤然掠过她的眼底。 李景安却并未察觉她心中翻涌的逆念,只虚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本县深知,你们在山上垦殖艰难。” “况且你们才刚刚归降,若立时课以赋税,确实强人所难。”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案,“在本县任期的三年之内,南疆暂免一切税赋。” “三年之后,即便开征,也只收取秋税,如何?” 王皓轩的脸色骤变,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直到本县找到了能让你们的稻谷也能一年两熟的法子后,再和山下汉民一体纳粮,如何?” 阿古朵神色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汉人百姓非议?” “不怕。”李景安微微一笑,“身为县令,自当要为下辖所有民众考虑。” “山上山下情况不同,不能同日而语。况且这肥料确实不宜上山,既然不能增加你们的产能,也该给些补偿才是。” “我相信,晓之以理,汉民同胞们……必能体谅,对吧?” 王皓轩面上一僵,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李景不再看他,只看着阿古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但此事于山下汉民而言,亦是让步。故而,你们南疆人也需拿出相当的诚意,以为补偿。” 阿古朵问:“什么补偿?” “简单。”李景安眯了眯眼睛,“我要你们南疆,改良筛选出的那些稻种。” ————————!!———————— 这个装饭的碗,他大不大————最后,液体里有苯酚,是19世纪的消毒剂,但其实没可能止脓的,俺不中了,找不到资料了,给开个挂吧! 第68章 阿古朵被李景安的话问得一怔,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你要稻种做什么?” 这稻谷可不比别的,李景安开了口,她无需多想,便就能给了。 这可是集结了南疆几代人的心血的东西,岂能这么轻易的给出去? “自然是拿来改良的。”李景安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 “若不细细比较这山上稻谷的脾性,摸清它耐寒耐瘠的关窍,又如何能对症下药,培育出真正适合山野、还能增产的新种?” “而本县身系县务,不宜上山久居。自是需要一些稻种,种入这试验田中,再寻得那改良增产的门道。” 阿古朵闻言,冷哼了一声,只眸光森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李景安这话说得乍一听着实好听,也确实字字句句都向着他们南疆人,为着他们南疆人的生计。 可细细想来,实则里头全是问题。 他先头也都明说了,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却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不尽相同。 既如此,这山上的稻种落入这山下的土壤,岂不是同那淮南橘子一般——山南为橘,山北为枳了? 到时候只怕不仅寻不出改良增产的门道,甚至连基本的稻子都种不出来。 可见,他这般说辞,远不是他的真心。 “县令。”阿古朵缓缓开了口,那声音仿佛去过了极北寒窑似的,充满了冷意,“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怕并非你的真心吧?” “你不如坦诚相告,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坦然了几分。 他轻轻颔首,直言不讳道:“山下的稻种,也确实到了该改良的时候了。” 果然! 阿古朵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心底里冷笑连连。 什么为了南疆的增产苦心钻研,不过是觊觎他们世代积累的稻种秘技,想用来肥了汉人的田! 汉人,果然是一肚子坏水的,嘴里吐出的,每一句实话! “若我……不答应呢?”阿古朵问。 李景安两手一摊,脸上不见半分无奈和着急:“那便不答应吧。” “本县身为一县父母,既能制出沃土肥田的肥料来,可见于这农耕增产之道,自是有些心得的。” “若是你们给,也只是缩短些本县研究增产稻种的时间的时间罢了。若不给,也不会改变本县能研究出来的事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阿古朵,你可得想清楚了。” “本县确实是想从你们的稻种里找到你们改良稻种的法子,但承诺为你们寻求增产之路,也是真的。” “胡说!”阿古朵斥道,“倘若真心” “你别不信啊。”李景安笑吟吟的,“稻种对比,若不种下,便不可见真相。” “而一旦种子落入田垄,生根发芽,便自然要因时因地制宜,调整肥力深浅、灌溉多寡,乃至尝试嫁接之法,探寻最能激发其潜力的关窍。” “你们的稻种既已历经世代筛选,耐寒抗瘠,其根基已胜寻常稻种一筹。” “若能佐以适宜的肥力、合宜的水源,再辅以恰当的田间管理——”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如何就不能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突破产量的极限?” “可这里是山下。”阿古朵点出了问题所在,“你也说了山上山下气候风土不同。” “你的试验田既是在山下,因时因地制宜也是因着山下的一切变化。和我山上有什么关系?” “我自有办法在山下模拟出同山上一般的环境。”李景安信誓旦旦的说道。 阿古朵猛地一怔,双眸圆睁,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这县令莫非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他先前三番五次的强调自己是人,不是神。 既如此,又从何得来这等改天换地、操纵气候的本事? 若他真有此能,为何不直接用于山下万亩良田? 是不愿么? 李景安见阿古朵一副不信的模样,叹了口气:“不知你可听说过那大棚之法?” 第109章 “大……大棚?”阿古朵更加疑惑了。 这个词陌生到他闻所未闻。 李景安点点头:“大棚。在选定的试验田上,用竹木为骨,搭设棚架,覆上特制的透光白布。” “借由白布调节日光照度,便可掌控棚内温度。再用人工调控水分灌溉,便可拿捏土壤湿度。” “如此,即便是在山下,也可以模拟出山上清寒干燥的水土环境。” 旁凝神静听的王皓轩,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他虽是读书人,可也时常在地里田间走动的,故而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这法子同那古籍上的窖室种瓜有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先制造出一个密闭的空间来,再人为控制风寒湿热、光照强弱,从而催瓜助长,令其早熟。 若运用得宜,何止于瓜果,便是稻麦也该是能成的! 王皓轩越想越是心潮澎湃,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景安,胸中激动难以自抑。 县太爷既然能有这个法子,为何不直接用在王家村? 他们村子愿意身先士卒,不管成与不成,做这个试用品。 李景安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热切,面色一肃,摇头打断他的遐想:“莫要胡思乱想!” “这法子虽好,但耗时耗力耗财极大。你王家村有良田千亩,可能承担起这搭建、维护的巨大耗费?” 王皓轩满腔热忱仿佛被冰水浇透,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失落。 县太爷这话说得不假,这些年,整个云朔县谁家不是捉襟见肘的? 便是举全县之力凑份子,也不一定能凑出这一个村子弄这“大棚”所需的钱财来呢。 这法子好是好,可惜目前也是真的用不上。 李景安见状,放缓了声音:“县衙不同村子,便是弄这试验田也不过是在前庭开辟出一小块罢了,弄起这“大棚”来,又能耗费多少财力?” 更何况,他有模拟实验室。 落在县衙地上的不过是个幌子,根本不必浪费那些银钱。 阿古朵听着这话,面色变幻不定。 她俨然有些被李景安说动了的意思。 只是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的,在打着鼓。 汉人实在是不可信的,话里总是藏了半句,需要去猜。 可这法子听着也确实不错啊……若是能成,岂不是一桩好事? “阿古朵。”李景安忽然叫了她一声,“你可想好了,山上山下,耕种之法、稻种选育之路本就不同。” “三年间或许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可三年之后,你莫要望着山下金黄稻浪、仓廪充实,而徒生羡慕才好。” “你——”阿古朵气结语塞。 这话说得,好似他真的能成功一般! 可是…… 阿古朵咽了口口水。 自打这县令自到任以来,所推行之肥池、深井乃至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鬼气焚烧,无一不是这贫瘠之地前所未有之创举,且桩桩件件皆成了。 他既敢开口,或许……真有几分把握? 阿古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山下,稻田如金海翻涌,农人欢声笑语,粮仓堆叠如山。 而山上,依旧是稀薄的收成,族人面黄肌瘦,在寒风中艰难求存……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南疆人纵使再怎么团结,在这如此悬殊的对比之下,难保不会人心浮动,怨声四起。 届时若压不住族内异议,对南疆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你说得动听。”阿古朵强压下心中寒意,硬声道,“可你连肥料池都不允我们自建。我凭什么信你?” “那是因为山上确不宜沤肥啊……”李景安露出些许的无奈来,“若是可以,我自是愿意让你们自理的。也免了再为这运肥,往山里铺设出条通路来。” 阿古朵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铺路啊。”李景安看着阿古朵,说得理所当然,“山上不宜养肥料池子,可种植庄稼却又需要肥料。” “你们若不从山下运些上去,如何能养出结实饱满的稻谷来?” “若是养不出,又如何能填饱肚子,丰衣足食?” “如今你们已经归降,是我下辖子民,我便不能不管。故而,虽说不准你们山上建池,却也准备铺路,方便肥料运输。” 阿古朵被李景安这番话给弄糊涂了。 所以,这县令的意思是,山上不宜建设,但他们全然可以从山下,从这些汉人手里头运走他们所需要的肥料? 不止如此,为了方便运输,他甚至愿意专门在两个地方修建出条路来?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都没问过那些汉人的意思,那些汉人们,他们可曾愿意? “你……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肯不肯给我们?” 李景安但笑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皓轩。 王皓轩接收到他的视线,无奈一笑,上前一步对阿古朵郑重道:“旁的地方,我不好做主的。但这肥料池子原就是从王家村出来的,没有地方出的肥料比我们村子里的更为正宗了。” “如今我斗胆做个主,山上所需肥料,尽管来村中取用便是。至于价钱……” 他略顿,见阿古朵屏息凝神,便笑道,“山上林木丰茂,柴薪、草料都是沤肥好材料,日后定期送些下来抵扣就好。” “你们……不觉得亏?”阿古朵眉心紧蹙着,迟疑着问道。 “这有什么亏的?”王皓轩连连摆手,眉宇之间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流露出几分不解来。 “这肥料总是要沤的,区别只是多少而已。你们需要,我们便多沤些,顺手的事情。” “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县尊大人常教导,‘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如今既已归降,便是和我们一体的。旁的村子如何想,我尚不清楚。” “但我王家村愿意暂且放下往日芥蒂,与南疆同胞携手,共筑云朔县之安宁丰足。” 阿古朵低声重复着那句“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她垂眸沉思着,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李景安:“稻种,我可以给。” “但我必须知道,改良稻种,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是为求稳妥,徐徐图之的话,十成把握。”李景安笑容不变,语出惊人,“但若是求一个速效的话,本县有七成把握,在三个月内拿出些许的成果来。” 阿古朵顿时头朝左边一侧,面上立露出狐疑之色来。 她紧盯着李景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这县太爷自打来到这县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他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做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事,但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 这可是稻种啊,改良不比别的,稻种的改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也实打实用用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拿出改良完成的稻种来? 还说什么,有七成的把握,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我从不许无法兑现之诺。”李景安道,指着木白等人,“你若不信,只管问他们。” 木白紧抿嘴唇,沉默如山。 刘三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参透了禅机。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用胳膊肘暗暗一顶—— 王皓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便被推了出来,直直撞入阿古朵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眸子里。 王皓轩心里顿时擂鼓大作,虚得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第110章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第111章 “哎,我也是瞧不得这么好的肥地被糟蹋了,这才同他们说上了几句。” “好在,这些南疆人也不是那完全听不进劝的,听我这么一说,就立刻照办了。” “还逢人都说,是听了我的法子呢。这不一传二,二传三的,就成了这什么,山上后续的清理啊,平复啊,都是我指点的了!”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满当当的无奈来:“县太爷哎,您给评评理,这都叫什么事儿?” “我跟在后头解释了不知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是没一个人肯信我的哟!” 李景安听得笑了起来。 他倒是觉得这情形再正常不过。 乡野之间,以讹传讹本是常事。 再加上那南疆人说不清楚汉话,如今才传成这样,可见是真的有心替老丈解释了。 “虽说是看不惯肥力浪费的,可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既能保留了肥力,也叫火星子在那片地里再起不来。老丈实在是有心了。” 李景安顿了顿,又问道:“既如此,老丈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 善宏老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的愁容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哪儿知道什么下一步的? 那年山上起了火的时候,他还是个娃娃哩! 只是瞧着大人们把火灭了,又泼水浇透了那被烧过的地,等了好几日之后,才种上了……上了……树?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滚圆。 对了!对了! 是树! 他们种上了好些树哩! 待到秋日一到,小风一起,枝头便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把外头那层皮剥了,一口下去,不仅果肉汁水丰沛,还入口绵软清甜,那滋味美的哇,他至今都难忘! 只可惜,那些果树不知因何缘故,仅一年光景便相继枯死,后来就再无人尝试了。 “种了些树?” 善宏老丈继续挠这稀疏的发顶,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来。 “我也不是很记得了。那会儿子我还小着哩!原是不让我们这些娃娃们上山的。” “可架不住调皮的实在是太多了,看不过来。这才让我钻着了空子,上去看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立刻腾起层为难来:“就是,我也不大记得种的是什么了。只知道是从附近移过去的。会结果子。” “等到秋风吹起来,枝头就缀满了,黄橙橙的,可好看了。” “还好吃的厉害。把外面那层黄色的皮扒了,里头的肉也黄橙橙的。上头网着层白色的脉络。” “那脉络是苦的,那时候好多娃娃都不好吃。喜欢拽掉,果肉却很甜,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的厉害。” 善宏老丈说到兴头上,仿佛又尝到了记忆中的甘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浑浊的眼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可惜了,这树实在是不好养活。才不到一年,就都死光了。清理都废了好大的功夫,后头就在没有人去种了。” 他说得正沉浸,忽地偷眼去觑李景安的神色,只见这位县太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若有所思。 善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面皮上的追忆与怀念瞬间被惊疑取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县尊大人,您问这个,莫不是,也想在那边种上这种树?” 李景安笑了起来。 他微微偏头,看着善宏老丈的脸,认真的点点头道:“老丈猜得不错,本县正有此意。” “山中那片焦土,此时再播种稻麦已是误了农时,徒劳无功。” “倒不如因地制宜,种些易活的果树。” “一来可固土肥地,二来……也能让山上的孩子们,日后多些零嘴吃食,添些滋味。” 善宏老丈虽说不清那是什么树,可李景安听得分明——那黄皮白络、汁水丰盈的果子,分明就是柑橘一类! 无论是柑是橘,都是极喜温暖、畏严寒的树种,正适合在那背风向阳的山谷中生长。 况且这类果树往往结果快,当年或次年便能挂果。 结出来的果实不仅能生津止渴,橘络、橘皮更是能入药的好东西,可谓一举多得。 最重要的是,依照善宏老丈的说法,这树啊,山里本来就有。 也省去了寻找的麻烦了。 李景安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那方游戏面板来。 等橘子长成了,他那医的数值也能继续增长一些了吧? 善宏老丈一听他果真如此打算,顿时急得连连摆手,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声音都带了颤:“大人!县尊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别看这树能挂果,果子听我说的还很好吃。可实在是难伺候啊!” “第一年因着地里的肥力,还好伺候着。可等到了第二年,这树就得死了。” “我听那些会侍弄果树的人说了,那树娇贵得很,极畏严寒的。” “咱们这山里一旦入了秋,别管白日里有多暖和,到了夜里头,山风裹着寒气下来,温度能骤降许多的。” “更何况冬天的风更是不得了了,当年那些树苗,就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全给冻死了。 “到时候清理起来,可费劲了。还不如就这么放着,等到第二年直接种呢!” “您担心地肥会跑,但是能跑多少呢?总归第二年还是够用的啊!” 李景安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善宏老丈,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 “要知道,那被山火燎过的红砖土,质地疏松,最是存不住水肥的。” “若不在上头尽快种下些能深扎根系、固土保肥的作物,眼下看着肥力旺,可经几场大雨冲刷,那好容易得来的肥力便会流失殆尽。” “到时候,不比等上来年了,只一两个月,这片地终究会变回从前那般贫瘠普通。” 善宏老丈一听这话,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呐呐不语了。 可那浑浊的老眼里却明显升起几分不服气。 县太爷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他也是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的老把式了,又不是没伺候过地。 那用过肥料后暂时撂荒的地,他手里也经过几块,第二年再种的时候,不照样比往年长得还旺相? 哪就像县尊说得那般凶险了? 莫非……大人是自己嘴馋,惦记那黄澄澄的果子,又不好意思明说? 若真是这样,特意辟出小块地方种上几棵尝尝鲜,也不是不行。 可千万别像上回那样,不管不顾地种得满山遍野才好…… 他垂着头只顾思量,一个没留神,竟将心里的嘀咕喃喃说出了声。 木白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扭头就要呵斥,却被李景安轻轻按住了手臂。 木白一怔,看了眼李景安沉静的脸色,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转回头去,继续默不作声地替他揉按太阳穴。 李景安的脸上倒不见一丝一毫的恼意,只温和地问道:“善宏老丈,您说的那块地,具体在何处?” 老丈闻声一愣,猛地将头一抬,巴巴儿的看向李景安。 仔细一回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把腹诽都抖落了出来,顿时老脸涨得通红。 他羞愧难当,低着头,磨蹭了半晌才低声道:“就、就在山脚下,挨着村口那条河湾的地。” “那地的土色什么样?手感如何?” “灰扑扑的,捏在手里也松散,不怎么抱团。” 李景安点了点头:“那应该是白沙土了。白沙土虽说也是入手松散,存不住水肥。但比红砖土到底还是要好些。” “而山上的那片红砖土,是被猛火燎过的,土质变得既脆且空。眼下看着是肥力汹涌,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您先前引水浇灌、翻动混合,只是暂时将肥力压入了土中,没一会儿就又都冒出来了。” “那状态呢,就好比将肥油去抹一块被烤酥了的饼,一时半会儿看着是揉进去了,但放一会儿又都出来了。” “若是放着不管,等日光一照,水分蒸发了,那浮在表面的肥力便会析出。” “到时候一旦遇上急雨,雨水狠狠冲刷着,这松脆的土根本拦不住,肥力顷刻间便随水而去,消失无踪。” “所以,必须尽快种下深根作物,让其根系牢牢抓住土壤,锁住肥力,才可以将这天赐的肥力,化为长久的地利。” 他说到这儿,忽然轻笑一声,不止语气缓和下来,还染上了几分狡黠来:“不过,老丈你说的也对,本县确实是馋了。” “您方才那么一形容,那果子听起来就汁水丰盈,清甜可口,本县也真想尝一尝。” 他说着,忽然仰起头,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木白,睫毛轻轻一眨,语气里带出了点轻松快活来。 “木白,你呢?想不想尝尝?” 第112章 ————————!!———————— 万更第二次——挠头,果然我是对的,写不出那标题 第69章 木白按压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李景安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似有无数暗流涌动,却最终化成一汪无奈。 他沉默了半晌,这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李景安闻言,唇角立刻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像极了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带出点狡黠与得意。 他歪了歪头,太阳穴极轻的蹭了下木白的指腹,这才转而望向善宏老丈,问道:“村子里,可有精通果树栽种的人才?” 善宏老丈迟疑了半晌,终究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有倒是有的……” “我们村里有个叫祝山的汉子,侍弄林木确实是一把好手,山里山外都认他的本事。” “只是……”老丈面露难色,“这人脾气轴得很,平生只认道理不认人。” “若是对不上他的脾性,或是话不投机了,任凭是谁去,都是连门也进不去的,更别提请他出山相助了。”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李景安,补充道:“大人若是真想请他出手,恐怕……还得提前做些功课,懂得些山林果木上的门道才行。” “否则,只怕要连开口的机会都没得的。” —— 京城,紫宸殿。 “胡闹!”李唯墉面色阴沉,终于忍不住低斥出声。 这才多久?那小兔崽子怎的就一口气许下这么多承诺! 改良稻种、固肥种树,哪一桩不是需耗费大量时日精心打磨的慢工细活? 还有那诡谲的“鬼气”,眼下虽被扑灭,可根源未除,日后如何疏导、管控、乃至化害为利,难道就置之不理了吗? 这小兔崽子,莫非是因先前几件事办得顺遂,便真以为自己生了三头六臂,能同时揽下这千头万绪? 一旁的罗晋见他面色变幻不定,不由诧异问道:“子明兄这是怎么了?莫非对令郎的布置有所不满?” 李唯墉忙收敛神色,躬身道:“下官不敢。”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将忧虑倒出,“只是觉得景安此番行事,未免有些操切。” “一连三件事,件件迫在眉睫,固然都紧要,可人力有穷时。” “他年轻气盛,初显政绩便易生骄矜,只怕……难以统筹周全,反倒误了大事。” 罗晋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古怪神色:“子明兄如今,倒很是关怀小景安了。” 李唯墉闻言,眼帘低垂,默然不语。 只嘴角微微下撇,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若非情势所迫,他何尝愿意分半点心思给这个逆子?只恨不得他能立死在那县里才好。 只是如今这小畜生圣眷正浓,陛下几次三番回护之意过于明显,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李景安对李家的重要性。 即便父子间隔阂已深,几同水火,但终究血脉相连,名分早定。 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一体。 若李景安真能就此攀附圣心,平步青云,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能永远被撇在一旁? 念及此处,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眼不见为净”的念头,转而思忖着如何暂且捧一捧这个他早已打算舍弃的逆子。 只盼着他真能依着这份功绩一步登天,光耀门楣,让李家也能跟着沾几分恩荫。 为此,家中那夫人早已同他闹过数场,涕泪交加地痛斥他出尔反尔,丝毫不顾念多年夫妻情分与当初的承诺。 虽都被他以“大局为重”暂时压下,但这般局面,终非长久之计。 “他终究是我儿子。”李唯墉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派诚挚,“先前纵有误会,父子之间又何来隔夜仇?” “他如今既肯踏实任事,做出成绩,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也觉脸上有光,不免要多替他思量几分。” 罗晋目光微妙地扫过李唯墉。 这老狐狸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先前几次明里暗里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的可是他自己,如今倒全成了“误会”。 也罢,只怕他此刻还笃信着“父为子纲”的那套,以为李景安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他这父亲去。 罗晋余光瞥见御座上的萧诚御目光虽似随意扫过,却并未停留,心中顿时了然。 他缓声道:“子明啊,你多虑了。” “令郎并非莽撞蠢材,心中自有成算。三个月时限,若只埋头一事,那是匠人所为。” “可他是一县之主,即便亲力牵头,身后亦有属官、百姓可供驱策,何须事事躬亲?” “他要做的,是掌控全局,知人善任,而非陷于琐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更显清晰:“陛下尚且安坐如山,未露半分忧色,你我臣子,又何须杞人忧天?” 李唯墉被这番话说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反驳,只得唯唯称是。 此时,户部尚书赵文博捻着胡须凑近前来,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神秘:“云朔县贫瘠已久,百废待兴,景安贤侄手头……银钱可还充裕?” “陛下前番于天幕上打……咳,打赏的那一两金子,怕是杯水车薪吧?” “不能吧?”工部尚书罗晋闻言露出诧异之色,“那云朔县如今被诡雾封锁,近乎与世隔绝,乃是一处只进不出的地界,有钱也无处使啊?” 赵文博把头轻轻一摇,示意他们看向天幕,细数道:“先前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或可因陋就简,耗费有限。然后续诸事,哪一桩不需真金白银铺路?” “譬如那稻种,南疆人此次或许是碍于情面勉强给出,下次再想索取,恐怕就得真刀真枪地拿出等价之物去交换了。” “县里造就试验田、搭建‘大棚’所需物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更何况,倘若那‘鬼气’疏导之法研究有成,所需器具、试验,更是吞金的窟窿。” “届时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那一两金子,能顶得甚事?” 话至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李唯墉脸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话说回来,子明兄,你我皆知开源节流之难。” “你这儿子……在京中时,可曾有遇事不便,向家中开口求助的习惯?” 李唯墉脸上霎时涌起一层薄怒,他嘴唇微动,斥责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清晰地传来李景安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难啊……” —— 杏花村。 送走了善宏老丈后,木白才刚合上门扉,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叹息。 他转过身,从旁边盆中捞起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拧得半干,利落地折了三折,又拧折了上半身,反手一拍—— 那帕子便不轻不重地覆在了李景安滚烫的额头上。 凉意凉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丝丝缕缕地驱散了那灼人的燥热。 李景安下意识地阖上眼睑,跟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逸出声满足的喟叹来。 “难什么?”木白问,“你是官他是民,一纸调令下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李景安当即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色:“你这话说的,与那强占山头的土匪有何分别?” “这些百姓早已被前几任官吏伤透了心,惊惧未平。” “我此刻若再摆出官威,强压硬逼,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必要徐徐图之,唯有让他真心信服,自愿出手,才可长久。” 木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点子不赞同的情绪如同水面涟漪,倏忽泛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心底自是丝毫不认同李景安那套全然怀柔的说法。 官与民,身份本就云泥之别,规矩礼法如山。 若对方识趣知理,李景安愿以德服人,以诚相待,自然是上策。 可若遇上那等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之徒,必要的雷霆手段,亦是权责所在,无可指摘。 况且,善宏老丈方才言语吞吐,措辞委婉,那弦外之音,分明暗示这姓祝的并非易与之辈,恐怕是个难缠的角色。 哪里是单凭一番以德服人、示之以诚便能轻易收服的? 这李景安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于这识人听音一道上,欠了些火候。 当然,最紧要的一点还在于—— “你懂那些山林果木的栽培门道么?” “不懂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他睁开眼,抬手就往额上一搭—— 那滚烫的掌心不偏不倚的覆在木白按着帕子的手背上。 木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得指尖一蜷。 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李景安不轻不重的拍了一拍。 第113章 “别动!痒!”李景安蹙着眉,软乎乎的抱怨了一句。 木白立刻将手摊开,宽大的手掌稳稳地压在那方帕子上。 “但我可以学啊。”李景安的眼里泛起一丝狡黠来,“这有什么难的?” “先前那辨别土质、肥力增减的法子,我起初不也一窍不通?” “不过是后来寻了几册农书,略翻了翻,琢磨了几日,也就会了。” “你……不会?”木白把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盯紧李景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在王家村,他言之凿凿,对土壤优劣、肥力高下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般笃定自信,俨然一副早已烂熟于胸、实践多年的模样。 此刻竟说他原本全然不会? “当然不会啊。”李景安回的颇为理所当然,“我自幼长在京城深宅,何时有机会去亲手摆弄那些泥土庄稼?不过是后来现学的。” “那些册子,你不也都见过么?” 他猛地想起那些时常突兀出现在李景安手边、材质奇特、图文并茂的“册子”。 那些册子,莫非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农书”? 只是这书……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类似之物? “你——” 那追问的话才到了木白嘴边,却见李景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立刻沁出一颗豆大的泪珠,沿着发热泛红的脸颊滑落。 “累了……” 他含糊地嘟囔着,收回搭在木白手背上的手,拽着被子边缘就往身上拉,整个人顺势往下缩—— 软乎乎的被子立刻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着哈欠而水汽氤氲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木白。 长睫轻轻一颤,眼尾立刻染上层浅浅的薄红来。 那模样,瞧着便觉可怜又委屈,让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所有的话都被他这副模样给堵进喉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尝尝叹息。 他摇摇头,伸手替他仔细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身悄然离去。 听到房门再次合拢的轻响,李景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留下那盖着湿帕的额头露在外面。 “出来。”被子里传出声闷闷的呢喃来。 一方游戏面板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景安的眼前。 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游戏面板竟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自我更新与数据刷新。 横顶那一溜印记下的数据和进度条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繁】下的进度条已从22一气跃升至30。 【民】下的进度条也从2.2变成了3.1。 【粮】下的进度条更是变化颇大,原本细细窄窄的一条如今被些不知从哪儿的数据撑得饱满粗壮。 尾部虽看不着具体的数值,可上头却多了条细细的线,缀着个小窗口,正循环播放着微风拂过,金色麦浪层层涌动的景象。 【矿】、【药】倒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变化。 【才】下的进度则从孤零零的1,变成了一个泛着微光的、半透明的4。 李景安心里清楚,这4点数据里,该是对应着王皓轩、刘三立、善宏老丈,以及老丈口中那位擅长侍弄果树的汉子。 只可惜,这4位里,除了王皓轩是确定已被招揽的人才外,另三位,一位退居二线,不可捕获,另两位他还没来得及看【才征】。 李景安的目光慢悠悠的挪到了【图】上。 【舆图】此次的变化堪称此处最大。 除了那张圆润的、标注着山川河流的地图表盘外,右侧竟多出了一个细细窄窄的竖向条框,上头标注着好些村落的名称,都是云朔县下辖的村落名。 李景安一一看过去—— 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和果子村、水洼谷…… 就连那刚刚才表示归降的南疆人聚集地,都被标注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 【南疆】二字。 每个村落名称旁,都并排列着两个小巧的方框。一个呈灰暗色,标注着【解锁状况/未解锁】;另一个则微微亮起,写着 【详情】。 李景安心念微动,轻轻点向了【王家村】-【详情】。 那行“王家村”的字样连同旁边的方框,立刻丝滑地向左侧旋开。 一片简洁的文字介绍如同展开的卷轴,从旁边轻盈地滑入视野。 【王家村:族人大部分姓王,村落位于山脚,靠江,临水。】 【土地情况 - 沙质土】 【人文情况 - 淳朴厚道】 【种植情况 - 禾苗成长进度良好,普通稻种,预计收割月为7月底】 【水利情况 - 未开发】 【仓库情况 - 家徒四壁】 李景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系统的更新是愈发人性化和精细化了,连具体的收割时间都预估并标注了出来,简直是玩家的福音。 不过,王家村情况看来还算平稳,至于那唯一没怎么开展的水利开发…… 眼下事物繁多,暂且往后放放吧。 李景安想着,退出王家村的界面,转而点开了那个令人心情复杂的【水洼谷】-【详情】。 【水洼谷:原南疆人住处,现在已被焚毁,无人居住。】 【土地情况 - 红砖土,极其肥沃(流失中)】 【人文情况 - 无】 【种植情况 - 无,建议种植树木。】 【水利情况 - 无】 【仓库情况 - 无】 看着那刺眼的“肥力流失中”几个字,李景安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如何保住这片被烈火炙烤过的土地的肥力,防止水土流失,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李景安在被子里憋得难受,忍不住掀开一角,将脑袋探了出来。 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眼神湿漉漉、软乎乎的,像是快要融化了一般。 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滞闷压抑的感觉舒缓了不少。 一只手从被中探出,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悬浮于眼前的【水洼谷】信息界面悄然隐去,面板恢复了最初简洁的模样。 李景安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右侧那三个泛着温润光泽的方格上。 【才征】、【列陈】、【玄市】。 李景安心中不免泛起犹豫。 按理说,他已从善宏老丈口中得知那祝山是歪脖子树村的人,最稳妥的做法便是点入【列陈】,先行查探那汉子的底细与对自己的态度倾向。 可不知怎的,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抗拒这个选择。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最下头的【玄市】给吸引住了。 那里的光似乎比另外两格更为莹润亮眼,好似里头有什么好东西就等着他去揭开查探。 他不受控的点了进去。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21% 【云朔县·歪脖子树】——30% …… 【云朔县·和果子村】——0% 【云朔县·南疆聚集地】——0% 【云朔县·水洼谷】——10% 李景安盯着那【云朔县·水洼谷】沉吟了良久,这才提着口气,小心翼翼的点了进去。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和上次的情况一样,光秃秃的货架上,有且只有一样物品—— 【水洼谷专属建设书籍2】(限量1)——铜钱点:1000 ……又是1000啊! 李景安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是不是得感恩戴德,谢主隆恩了? 起码这次系统升级没坐地起价、再玩一轮通货膨胀的套路? 李景安下意识的瞄向右上角——【铜钱点:7800】 嘶……肉好痛!肝也痛!这数字看一眼心就凉半截! “穷啊……”他生无可恋地哀嚎出声,“金主爸爸,您还在吗?在的话再给小的打赏点礼物吧?” “这破系统,一天天的,跟抢劫似的。地主家就是再富有,也遭不住土匪次次打劫成功啊!” 他骂骂咧咧的点下了购买键。 铜钱点哗啦啦落下的声音清脆又响亮,落在李景安的心坎儿里,就跟那响鼓遭遇重锤敲击了似的,每响一声都痛彻心扉。 “噗——” 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立刻凭空出现,虚虚的掉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李景安拎着书脊,气鼓鼓的在书封上拍了两下,这才打开了第一页。 《水洼谷固本保肥专项指南》 左下角还画着个q版奶牛头,两只眼睛成了两个半叉,一只小蹄子叉着腰,大大的嘴套旁边飘着一朵愁云,上面写着“唉……”。 第114章 旁边一行圆滚滚的小字竖着排列: “想不到你胆子挺大.jpg” “那么好的沼气燃料,不知道想办法利用起来,居然一把火烧了?” 李景安猛地一愣,随即眉头拧得死紧。 利用? 他倒是也想啊! 但凡那沼气漏得慢一点、别跟开了闸似的狂喷,但凡它量少一点、别动不动就聚集到爆炸临界点—— 他至于开烧么! 他早就原地盖个收集罩,接上管子直通山下,搞个绿色能源村村通了。 那么优质的沼气,拿来烧火做饭、冶铁炼金、甚至是搞点手工业升级它不香吗? 那繁荣度只怕是要蹭蹭直冒,距离通关仅剩一步之遥了。 可南疆人拖时间了。 拖到问题爆炸了、捂不住了才来找他。 他除了快刀斩乱麻一把火烧了保平安,还能咋整? 他也很绝望啊。 李景安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想把这破册子揉成一团的冲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气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小奶牛姿势一换,一只小蹄子推着书页边缘,另一只蹄子叉着腰,大大的嘴套里居然叼着一朵小野花,眼神得意又欠揍。 旁边是一行龙飞凤舞,透着浓浓戏谑的大字:【现在只能等我来救你了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我们的目标是——种树!种树!还是种树!这是山里,山上就该种树!】 李景安:“……” 李景安盯着那嘚瑟的小奶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水洼谷”是跟他八字不合吗? 怎么两本书里的图文都仿佛自带嘲讽光环,精准地踩在他的怒点上疯狂蹦迪? 在山上种树,固本保肥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他又不是傻子! 现在问题的关键根本不是“要不要种”,而是“种什么”以及“怎么种”啊! 李景安顿时生出了股子把这破书合上扔出去的冲动来。 但不行,他得忍住。 对于山林果木,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若不能从这玩意儿里临时抱佛脚,恶补点基础知识—— 那他想请动那位侍弄林木的能手,除了动用官威强行调令,就真的别无他法了。 而这一招,是他最不愿意使出的下策。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页。 那小奶牛这回悠闲地靠着一棵枝干挺拔、根系虬结的树木,一只小蹄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周围立刻蹦出几颗闪亮的小星星。 旁边依旧是那戏谑又欠揍的字体写着: 【叮!你的‘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已上线!】 【根据你当前的地理位置、土壤条件及穷得叮当响的预算,为你精准推送以下‘树选’——请看第四五六七页!】 李景安:“……” 行,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给出什么选择来! 李景安吸了口气,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画着一棵q版马尾松,小奶牛悠闲地靠在树下,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一脸“这题我会”的得意。 【选项a:马尾松】 【人设:吃苦耐劳的平民战神,穷鬼项目首选!】 【适配度:四颗星! 不挑食的乖宝宝,肥地瘦地都能活。 你这刚烧完的豪华肥土,它住着有点奢侈但绝不嫌弃!】 【生长周期:前期装死慢悠悠,后期发力蹭蹭长。】 【养护难度:极易!给点阳光就灿烂,耐贫瘠、耐干旱,基本不用管,省心省力省银子!】 【注意点:脾气倔,不喜积水,栽的时候别给人家脚底下挖坑存水啊! 就是太容易得松材线虫病,需留意周边虫情哦。】 【优势:根系发达,抓地力max,固土能力一流!木材还能卖钱。 要得等好久,估计你等不起哎,你会有耐心的吧?会吧?】 【劣势:短期的白嫖怪。 短期是看不到效益的,而且林下容易酸化,不利于后期套种其他东西。】 第五页画着三棵间距很开的q版杉木,小奶牛蹄子平举示意间隔,另外两蹄子跑成了风火轮,忙得不可开交。 【选项b:杉木】 【人设:速生型经济适用材,回本指望它。】 【适配度:三颗星! 喜欢肥沃湿润但排水良好的“高级公寓”。 你这肥力它很满意,但务必保证排水通畅,不然这树可得原地没。】 【生长周期:快!非常快! 八年十年就能成材,见效相对较快。】 【养护难度:中等。 喜欢湿润但排水好的地方,有点娇气,需要稍微费点心。】 【注意点:别种太密,需要通风,也怕积水烂根。】 【优势:长得快,木材用途广,经济价值高,能较快见到回报。】 【劣势:对地力消耗有点大,可能需要额外追肥,不然种完几茬地就瘦了。】 第七页画着一大片刺槐,小奶牛远远地看着,一只小蹄子抵在嘴套边上,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选项c:刺槐】 【人设:氮肥自给自足的改良土壤小能手】 【适配度:五颗星! 别想了,就这个地方,没有比这个植物更适配的啦!】 【生长周期:飞快! 一年就能蹿老高,三年便可初见规模。】 【养护难度:低! 耐瘠薄、耐干旱、耐折腾,生命力极其顽强。】 【注意点:侵略性强,根系能到处跑,容易抢周边植物的地盘和养分。木材脆,易折断。】 【优势:根部有根瘤菌,能自己固氮,相当于自带氮肥生产车间,能改良贫瘠土壤。 生长迅速,短期内就能形成防护林。】 【劣势:太能长啦!需要控制其扩张范围,不然可能成为“入侵者”,干翻一整片区域哦。】 第七页画着颗挂满了黄橙橙果子的树,小奶牛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头顶顶着颗果子,空中还画着颗正在掉落的果子。 【选项d:柑橘】 【人设:颜值与实力并存的经济作物大佬,氪金玩家(划掉)用心农人的首选!】 【适配度:五颗星/一颗星! 从当前的肥力来说,是最适合不过啦!但是但是但是——肥一旦用完了,这树也就要没有啦!】 【生长周期:前期投入需耐心,3-5年才会挂果哒。属于中长期投资,但回报期长,而且特别好吃。 但如果是移栽的话,今年说不定就能挂上果果咯!】 【养护难度:较高! 这位是大小姐/大少爷脾气,需要精心伺候! 怕冷、怕涝、怕贫瘠、还怕病虫害。 需要定期施肥、修剪、防寒、防虫。】 【注意点:温度、阳光、排水、肥料。是和你一样的金贵公子命呢~】 【优势:果子能卖钱、能吃、能加工。是常绿树种哦,根系也能起到一定的固土作用。成果看得见摸得着,容易调动村民积极性。】 【劣势:投入好大的,技术门槛也高,需要专门的人来弄,你那有人才吗?】 李景安捏了捏后面的册子,发觉后面似乎还有内容。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翻去—— 第八页上,小奶牛画上了夸张的小丑笑脸,那颗大大的红鼻头格外醒目。 它头顶稳稳地顶着一只硕大的柑橘,三颗小柑橘还在它的小蹄子间轻快地抛接飞舞,显得滑稽又忙碌。 旁边还有行笔触活泼的文字: 【小奶牛终极提示:看完以上“树”生规划,是不是觉得手心冒汗、心头滴血? 别害怕,你嘴硬又心软的超级好乙方还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或许在当前情况下,没有什么比联合种植更适合现在的你哦~】 ————————!!———————— 树种我在发小红书问了,真知识盲区了,还欠2000,明天补~ 对了对了对了,我终于摸到电脑了,把段评给开了—— 第70章 ……没有什么比联合种植更适合现在的我? 李景安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底里颤起了一点涟漪。 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那本册子翻回了第一页。 奶牛头旁边的蘑菇叹息云仿佛忽就活了了一般,在他的眼前不断的跃动着。 书页忽然无风自动,四类树种忽闪忽闪的出现在李景安的眼前。 【马尾松】、【杉木】、【刺槐】、【柑橘】…… 四类树种的信息交替闪现,优缺点、耗费、需求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杉木可以直接放弃了。 他的目的的固本保肥,杉木却很吃肥。 养护他需要不断为之追肥。 第115章 虽说这也是一种保肥的手法,可在他没能想好那必会生成的沼气该如何处理之前,肥料池子不会扩建。 而如今池子里能产出的肥料也只够种植庄稼了,再多就不能了。 若是从省心好养活的角度,马尾松倒是个好材料。 但马尾松需要水,红砖土的储水性差,即便是在下面做了存水,也需要定期补充。 以云朔县当前的人力,怕是办不到。 如果从纯粹固肥的角度,刺槐无疑是最好的。 生命力顽强,固氮改土,生长迅猛,能最快地锁住这片饱含肥力却也极易流失的土地。 至于柑橘么……合适,但是极难。 李景安随手抓住那胡乱翻飞的书页,目光下移,前后刚好是【刺槐】、【柑橘】。 他皱起了眉头。 “氪金大佬”和“氮肥永动机”? 一个烧钱,一个省钱。 一个娇贵,一个皮实。 一个长期回报高,一个短期见效快。 这搭配,听起来怎么像是……负负得正? 如果把这两个组合起来…… 李景安眨巴了下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书上的说法,刺槐前期迅猛的生长速度能最快形成防护。 而这片防护恰好能牢牢锁住山下这片刚遭受过山火、肥力澎湃却也极易流失的宝贵土壤。 再加上它有着强大的固氮能力,又刚刚好能持续为土壤补充氮元素。 这就相当于自带了一个缓释肥库,四周无论种植些什么喜肥的经济品种,都可以不用去担心给肥了。 而柑橘则是另一种情况了。 虽说原生树种的前期投入大、管理精细,但它真的喜肥,且有更高的经济效益。 眼下这土里的肥,除了要被固住,也该被好好利用,争取多弄出些成果来。 一旦成功,旁的不说,今年百姓们的税收压力也会少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刺槐的速生林可以为初期娇贵的柑橘苗提供一定程度的防风庇荫。 而柑橘成林后的管理强度也能反过来兼顾刺槐林的维护。 况且……这片山里本就野生着柑橘树种,俨然无需从零培养,只需移栽过来。 前人也都颇有些种植经验,今年挂果已是必然。 虽说后来就都冻死了,但如今既已知其畏寒怕涝的习性,提前规划,精心防护,又何惧重蹈覆辙? “就是它们俩了!” 李景安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丝豁然开朗的亮光来。 “木白!”他扬声朝外喊道,“让善宏老丈再来一趟!” —— 云朔县,杏花村。 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屋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驶过村口,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透过帘隙,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景安整个人依在软榻的靠枕上,带来的被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面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湿意。 对面的善宏老丈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脑袋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可不敢正眼瞧李景安,只敢掀起眼皮,拿眼睛觑着李景安。 瞄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缩回。 静默了片刻,又按捺不住的让视线飘了过去。 他这心里跟那打水用的竹篮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厉害。 方才外头那木白小哥儿刚把他叫来,这位县太爷就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屋门口了。 他似乎又瘦了好些,来时还算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的厉害,仿佛一折就断。 他手里还抱着团被子,一见木白蹙眉,立刻仰起脸,扯出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 “就一次!”不等木白开口,李景安抢先道, 还特意放软放轻了语调,尾音黏糊糊地往下坠,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意味。 “我保证!一旦说服了那汉子出山,我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好不好?” 木白依旧紧抿着唇,双臂环抱胸前,沉默如山。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景安,周遭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几乎凝滞,温度也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过,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刮过善宏老丈的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李景安一眼便看见了善宏老丈的寒颤,立刻道:“木白,快收起你的寒气,别把老人家冻着了!” 木白冷眼瞥了善宏老丈一眼,面上神色未动,但善宏老丈确实感觉那刺骨的冷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李景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台阶,走到木白身前,微微仰起脸来,双手一抬,将怀里那团被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木白怀里。 “木白,我知道这般行事是过分了些,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他声音低低的,尾调里带着点沙哑,话里却夹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山里的天气多变,这个季节时常有雨的。” “那肥虽说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可到底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浪费了实在可惜。” “你就让我去一次吧。” “你就容我这一次吧。”他望着木白,眼神软得像一汪水,“你看,我连被子都抱来了,定不会让自己冷着。” 木白仍旧不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景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忽然把心一横,脑袋一低,额头直直抵上木白坚实的肩膀。 委委屈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木白……”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木白终于动了,他伸手接过那团被子,利落地一抖,将其展开。 然后轻轻一抛,那被子便轻飘飘的裹住了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 “你就折腾吧。”木白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抬手仔细替他掖紧了领口,将人裹得滚圆,“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这县太爷一见着了这情况,非但不恼,反倒傻呵呵的笑了。 他看着木白离开的背影,眉眼弯弯,眸中流转的光彩竟真与村口那只蹭到了鱼干、得意地眯起眼晒太阳的狸花猫别无二致! “这新来的县太爷哎……”善宏老丈忍不住呢喃出了声,“还真是,一点都不寻常……” “什么不寻常?”李景安轻轻的问话声忽然响了起来。 善宏老丈愣了一下,心头突得一条,慌忙连连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没!没没没!” “老头子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定是车轮声嘈杂,大人您听岔了,听岔了!” 李景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微微歪过头,疑惑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马车轱辘声虽响,可车内就他们两人。 他自己方才一门心思琢磨着说服祝山的说辞,并未开口。 除了善宏老丈,还能有谁? 好在李景安不是那喜欢刨根问底的,见老丈面皮涨得通红,几乎要缩成一团,便也大度地不再追问。 只顺着原本的心思问道:“罢了。老丈,先前仓促,未及细问。” “您再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祝山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我该如何邀请,他才有可能出山?” 善宏老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他把拐杖挨着榻边一靠,这才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咂巴了几下嘴,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祝山这小子……嗐,那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呀,压根儿不怵您是不是官儿。” “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不合他眼缘,他照样敢拿后脑勺对着您,吭都不带吭一声的!” “就说府城吧,前些年来了个什么什么官儿的,坐着个大轿子,带了好些差役一道儿,威风凛凛的来请他去看啥皇家林子。” “这不,一下子就冲着他那牛脾气了。” “那家伙啊,连门都没肯让人进去,只隔着个篱笆,拿着根竹竿儿,冲着外头嚷嚷,说什么只会伺候山里头的树,伺候不了那入贵人眼的玩意儿!” “给那大官气的,恨不得把人给立刻绑回去恶狠狠地揍一顿呢!” 李景安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撑着脸颊,饶有兴趣的听着:“最后没绑?” 善宏老丈把头朝左边一扭,斜着眼儿的望着他,晃了晃手:“哪儿敢啊!您别看这祝山汉子岁数不大,可到底是有好大本事的。徒弟带的也多。” “真绑了他啊,莫说这村民们答不答应了,便是他那些徒弟们,也都得一股儿的去那什么林子闹事儿去!” “毕竟俺们这里先头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是知道的。俺们这心里,谁不最恨那些做官的呢?” 第116章 李景安眨巴下眼睛,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我这次去,也捞不动好处了?” “嗐!大人您这话说的,您跟那些甩着官袖子、只会吆五喝六的老爷那可不一样!” 善宏老丈怪叫了半声,把手一摆,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祝山这小子,脾气犟是犟,可心眼不坏。” “里头揣着的,除了他那满山的树崽子林祖宗,也就剩下咱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了。” “您虽说是顶顶大的官,可您来了之后,弄的水井、肥出的池子,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给俺们谋好处的?” “这些事儿,他都竖着耳朵听着的。就冲这个,他绝干不出把您晾在日头底下、连碗水都不给喝的事儿。”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着。 “不过呐……大人您要是想让他心甘情愿挪窝,出山给您效力,那恐怕……得费点功夫了。” “光靠这点子情面怕是不够,还得恰恰好儿的把话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行。” 李景安闻言,眉尾轻轻一扬,非但不恼,反而向下微微颔首。 他调整了一下裹在身上的被子,摆出一副十足虚心求教的姿态,示意老丈继续说下去。 善宏老丈见状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 “老头儿我先头同你说的可没掺和半句谎啊。” “他呀,就认两条道儿,要么您得真心实意敬着他那点手艺,不能摆官架子唬人。” “要么您得真懂点林木里的门道,能跟他唠到一块儿去,哪怕您只懂个皮毛,但只要问在点子上,他眼睛都能亮喽!” “县尊大人您的能耐,老头儿都是知道的,那是顶顶好的。”他顿了一下,“可这山上的树啊,跟地里的庄稼还不一样,差一丁点儿,苗子可能就长歪了。” “那祝山在这头较真得很,万一说岔了,他可真能当场撂脸子,管您是不是县太爷、给大家伙儿带来了多少好处呢!” “所以,老头儿想着,您见着他了,也甭提啥‘本县命令你’、‘征召你出山’,那准砸锅。” “您就说,祝山师傅,山里先头遭了场大火,烧了好些树木,如今成了块肥地,听说您是这个——” 他说着,翘起那根粗黑的大拇指。 “所以为了特来讨个主意,请您给掌掌眼,看种些什么树木。” “姿态放低些,话里多捧着点,再能蹦出几个‘嫁接’、‘土性’、‘根腐病’之类的词儿,兴许……还能有门儿!” 正说着话,马车却忽地慢了下来,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车帘子“唰”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木白半张冷峻的脸探了进来。 目光先是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身上扫过,骤然一冷,这才吐出两个字:“到了。” —— 京城,紫宸殿。 赵文博忽而抚须,恍然道:“原是这个?此事我倒略有耳闻。” “那院子原是为陛下南巡歇息所建,后来工程搁置,再无人提及。竟是因为这般缘故,着实罕有听闻。” “那官……哎,怪不得不受待见。” 罗晋却觉情理之中:“云朔县既已糜烂至此,府城又能清明到何处去?” “上年整顿吏治,府城官员不也撤换了大半?想来当初主事之人,亦在那时被革职查办了吧?” 林清如微微颔首,神色从容:“行宫未成,未必不是幸事。” “陛下登基未久,此时若兴南巡,于朝局安定并无裨益。” 他话音一顿,转而道:“况且,若此人果真有治山之才,使其隐于山林,施展抱负,岂不比困守一隅看守林苑更为得宜?” “南地气候温润,山间颇多珍奇,若善加经营,所出未必逊于北地。” 罗晋却愁眉不展,叹道:“可一旦知晓是他,反倒更替景安那孩子捏一把汗了。” 赵文博诧异:“此话怎讲?” “善宏老丈虽言之凿凿,然官民终究有别,人心隔了一层,又能存多少包容?”罗晋眉头紧锁,轻声道。 “景安虽于农事颇有见识,然稼穑与林木终究殊途。” “倘若言语间稍有错漏,岂非平白错失良才?倒不如专心农耕,即便误了时节,收成减些,终归稳妥。” “真不知这孩子是如何思量的……” 赵文博却含笑摇头:“只怕,为的是税赋吧?” “四载积欠,数额巨大。单凭肥池增产,填补亏空恐力有未逮。” “若另辟蹊径,培育他物倒也使得。这些山林作物,往小了说,纵使今岁粮税依旧或加重,这些产出亦可充作口粮,安定民心。” “往大了说,若产量丰足,外销换银,岂非更能纾解困境?” “云朔税制乃夏粮秋银,若能以山林之所出抵补部分银钱,于百姓而言,实为福音。” 周放闻言亦微微颔首,目中精光一闪,所思显然更为深远。 南疆虽表面归顺,然其首领离去之时,言谈间野性未驯,只怕日后难免一战。 山地行军不同平原,朝廷将士亦不似南人惯于山林跋涉,若起战事,必是苦战。 届时纵然粮草充足,转运亦极为艰难。 若山中能有就地取用之食,岂不更为便宜。 只是,粮草目标显著,且人人皆知此地所在,不可为之。 然果实之类,谁又能料想可充军粮? 思及此,周放不禁叹道:“此子所思,竟比吾等更为深远。” 罗晋讶然看向他:“你先前不是颇看不上这小子么?” “他先前所许诺者,哪一桩不是看似天方夜谭?”周放反问,“听着新奇,却难实现,老夫看不上眼,有何不妥?”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然如今他竟一一兑现,且此事若成,于进军部署大有裨益,老夫自然另眼相看。” 罗晋怔了怔,旋即明了其中关窍,摇头轻叹:“终究……还是以和为贵啊。” 周放却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若他们安分守己,老夫自当以和为贵。” 御座之上,萧诚御听着殿下众臣的议论,眸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 李景安正仰着脸对木白笑得纯良又无辜,仿佛全然不谙世事。 萧诚御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李景安啊李景安…… 善宏老丈已然将那位祝山的古怪脾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如今,难题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是会选择放下这身官袍代表的威仪,俯身低头,以诚意去叩开那扇门? 还是会另辟蹊径,祭出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言辞或手段来,让那位桀骜不驯的山野奇才,真正地为你所用,心服口服?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 善宏老丈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拐杖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那片昏暗里头去,减少点存在感。 这屋里的气氛,着实有点僵。 木白正提着个旧陶壶给李景安倒水。 凉透了的清水刚“哗啦啦”着落进粗陶碗里,还没等李景安眼神亮起来,木白就手腕一翻,竟直接把那碗水泼到了门外的泥地上。 李景安眼巴巴瞧着那水渍迅速渗进干土里,脸上顿时露出些惋惜至极的神色。 他这会儿正烧得厉害,胸口跟揣了团火似的,真想不管不顾地灌上一大口凉水压一压。 木白却一眼就瞧穿了他那点心思,眼皮都没抬,只声音冷冷地提醒道:“你应承过我什么。” 墙角那边的善宏老丈一听这话,脑袋垂得更低,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去了。 木白这是在说才下车那会儿,李景安偷偷把胳膊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透气,结果被木白抓了个正着。 木白当下脸色就沉了,二话不说就要调转车头回去。 最后还是李景安好说歹说,连连保证“后面一定全听你的”、“绝不乱来”,这才勉强被允许留下的。 李景安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看向那祝山。 祝山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一身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皮肤,额头上刻着三道深得能夹住豆子的皱纹。 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新鲜泥点,像是刚从山里钻出来。 他人杵在门口,背靠在门槛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虽说没直接抄家伙赶人,但那眼神冷飕飕的,像腊月里的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他上下打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一眼,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找俺啥事?” 李景安面上笑了笑:“自然是为了山火焚烧后的那片地而来的。想请祝师傅给拿个主意。” 第117章 祝山的眉头一跳,眼睛倏地瞪圆了,里头像是蹿起了两簇火苗,直剌剌地烧向李景安。 “那地儿有啥好说道的!” 他几乎是直接吼了出来,粗糙的手往衣服上一擦,抹下好大一块黑手印来。 “那么肥得流油的好地!你不紧着种粮食,还瞎琢磨个啥?难不成还想让它闲着长草吗!” “时辰不对。”李景安平静的回答道,“那片谷地的风向流转、水土墒情,本县都亲自勘验过。” “若种稻谷,最佳时机应在四月中,眼下已近四月末,时节……已然错过了。” “错过稻谷就不能种别的了?”祝山硬声反驳,但语气已不似方才冲撞,“撒点豆子、栽些菜蔬,哪样不能填肚子?非得折腾什么林木?” 一旁缩着的善宏老丈见两人话头又顶上了,赶忙拄着拐杖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急得发颤。 “哎呦!祝山!你这倔驴!怎么跟县太爷说话呢!” 他扯了扯祝山的袖子,又朝李景安的方向拱拱手,赔着小心。 “大人,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就是个莽撞人,心里头就认死理儿!万万没要冒犯您的意思啊!” 说罢,他又转回头,压低声音对祝山急道:“县尊大人是那不懂农事的人吗?他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说不定……说不定这时令就是卡得这么死,种别的也真不成呢?” “怎么可——”祝山的话头刚起,就被李景安打断了。 “就是这样,卡得死死的,半分也挪动不得。”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人也笑眯眯的,好似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恳切地看向祝山,“这就好比嫁接果树,非得找准那树皮与砧木都鲜活、汁液开始流动却又未完全旺盛的那短短几天。” “早了,接穗不活。晚了,砧木的力道就过去了,再也长不成一体。” 他稍歇一口气,继续道:“种地也是如此,讲究个‘天时地利’。” “那谷地如今看着肥沃,可地温、时节、乃至往后风雨来的时辰,都早已定下了章程。” “这就好比蒸馍馍,气没足你就揭了锅,那馍馍注定是夹生的。” “若等气全泄了再揭,馍馍又塌陷发硬,没了口感。” “眼下这时节,就是那口锅里的气将泄未泄的当口。” “此时若强行播下粮种,要么不出苗,白费种子力气。” “要么苗出了,却孱弱不堪,等不到抽穗扬花,一场风雨就能让它前功尽弃。” “这地力、这种子、这人力,岂不都白白糟蹋了?” “若论本心,本县令何尝不愿在那片沃土上种满庄稼?”李景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来,“待到秋收起地,粮仓丰实,税银充盈,自是再好不过。” “但耕种之事,首重‘顺应’二字。” “若不能审时度势,因地而异,因时而动,便是逆天时而为,浪费了这些肥力了。” “此等暴殄天物之事,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为啊。” 善宏老丈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诧异地瞅着李景安。 县太爷刚才……是不是一口气说了俩比喻? 一个蒸馍馍,一个嫁、嫁接果树? 他暗暗吸了口凉气,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莫非真是神仙托生? 咋连他们这些老山民侍弄林木的窍门都晓得? 祝山也明显愣了一下,盯着李景安,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懂林木?” “不懂。”李景安诚实地摇摇头,“先前在家中庄园将养身子时,偶然听几位老林工说起过几句,记下了。” 祝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先前那点被勾起的兴趣又缩了回去:“俺当是来了什么真行家,原来也只是道听途说。” “但那点道听途说,如今也都够用了!”李景安立刻反驳,“便是针对那片刚遭了山火的谷地,本县令亦是带了章程来的。” “哦?”祝山挑起那粗黑的眉毛来,“那俺问你,你要咋弄啊?” “种植刺槐与柑橘。”李景安说道,目光不闪不避,“刺槐根系发达,能如铁爪般牢牢抓住土壤,固本保肥,其根瘤更能自行固氮,滋养地方。” “只是他性子过于霸道,若放任不管,恐其根系蔓延,侵夺他物生存空间,反伤及整片山林的平衡。”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柑橘,其性喜肥,正可尽情吸纳眼下这地中丰盈的肥力。” “听善宏老丈言,先前山火后亦曾试种,可知山中本有此类树种存活。” “若能寻得健壮母树,移栽过去,悉心照料,待到秋日挂果,金黄满枝,自然能惠及乡里,增添收益。” 祝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善宏老丈可同你说清了,那树后来是个什么下场?” 李景安坦然点头:“自然。次年便大多枯死了。” “那你还要种?”祝山的声调陡然拔高。 李景安却丝毫不以为忤,神色依旧平和,解释道:“柑橘树死,非因其本身不宜此地,而是因其天性畏寒怕涝,需人精心看顾。” “先前种下便近乎任其自生自灭,无人打理,自然难以成活。” “此番下种,倘若能将刺槐种植于外围区域。可利用刺槐生长迅猛之实,构筑一道天然防风屏障,为内层的柑橘抵御山中寒风。” “同时,派遣专人悉心养护,及时修剪控制刺槐过于旺盛的长势,避免其过度侵占。” “如此,二者相辅相成,刺槐护佑柑橘,柑橘利用肥地,方能形成良性循环,使得那片土地真正焕发生机,而非重蹈覆辙。” “届时,果实丰收,方为可期之事。” 屋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皆惊愕不已。 他们原以为县令大人是来请祝山出山,全权托付这治林之策的。 谁能料到,他竟已胸有沟壑,连具体方案都拟定了? 木白心中尤为震惊。 就在不久之前,李景安还亲口承认了对林木之事一窍不通。 这才过了多久? 他非但懂了,还拿出了一套听起来颇为周详的章程? 祝山垂着眼皮,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法子……听着是像个样子。” 李景安松了口气。 这法子是从【玄市】给的册子里寻摸出来的。 他不懂林木,只能依葫芦画瓢的,心中实在没个定性。 如今被祝山这么一肯定,他这心也能放下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还没起来,那头的祝山便抬起眼,看向李景安,“然后呢?” 李景安闻言,心中刚落下的大石仿佛又被提起,那点才泛起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化作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然后? 这方案……难道不是可行吗? 还需考虑什么? 祝山却冷哼了一声:“你说刺槐能防风,俺认!但它不是墙,挡得住刀子一样的山风,还能捂得住无孔不入的霜寒气吗?” “俺告诉你,甭说三成,就算能挡五成!” “水洼谷的那块地,冬天里的白毛风一刮,地都能冻裂开缝!” “你那些娇贵的柑橘苗,根须能扛得住?树叶子能不被冻成冰渣?”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溅:“还有!你说山里野生着柑橘,移栽就成。” “是!是有!可满打满算能有多少株健壮母树?够你种满那片谷地?” “就算够,你移栽过程中伤根损叶,今年还能挂果?做梦!” “这还不算!”祝山喘了口气,声音愈发的尖锐了,“柑橘招虫!天牛、红蜘蛛……哪一样是省油的灯?你防得住?” “一旦闹起来,那就是一片一片的死!这些,你这纸上谈兵的章程里,可有一字半句的后手?!” 李景安:“……” 这些他岂会不知? 那册子末尾小奶牛的警示图案和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瞬间涌入脑海。 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祝山一把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劈头盖脸就挥了过来! “小心!” 木白眼神一凛,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猛地往肩上一扛,迅疾转身,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挡开了那带着风声的扫帚。 他闷哼了一声,脚步往旁一错,旋即于原地转了个旋子,脚尖点在地上轻轻一滑,再站定时,已是护着李景安退至门外。 木白稳稳站在院子里,将李景安放下护在身后,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内暴怒的祝山,周身戒备。 祝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指着木白,怒斥道:“滚!给俺滚出去!” “以为懂这点皮毛就能来糊弄俺吗?!俺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半瓶子水瞎晃荡、拿庄稼林木耍花腔的!” “告诉你们,没门!俺绝不会答应!” 第118章 说罢,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板,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徒留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 京城 ,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被天幕上那祝山莽撞无礼的举动气得胡须直颤,忍不住拍案斥道:“岂有此理!” “这山野村夫,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景安再不济,也是朝廷钦点的县令,一方父母官!” “他一个布衣草民,安敢如此放肆?竟敢挥帚驱赶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纲常了!” 吏部尚书王显却捋须摇头,神色颇为平静:“赵大人息怒,此事倒也怪不得这祝山性情激烈。” “想必是前几任县令贪渎无能、欺压百姓,早已败尽了官府威信。” “善宏老丈不也说了,此人是个一心扑在林木上的痴人。如今见李景安虽有心,却未能全然说中要害,甚至有些‘纸上谈兵’,他自然觉得受了糊弄,怎能不怒?” “那也不能——”赵文博还想反驳。 工部尚书罗晋打断了他,语气较为中和:“赵大人,有能耐的匠师大多有些古怪脾气。” “李景安此番虽是诚心请教,终究年轻气盛,在自己未能全然吃透的领域先行开口,被人指出错漏,也是难免。” “这局面,说到底,还是他过于急切,思虑欠周了。” 王显却持有不同见解,他看向天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李景安,眼中反而带上一丝欣赏:“老夫倒以为,景安此番受挫,并非仅是年轻气盛之过。” “他于农桑之事虽颇有见地,然于此等精深专业的林木之术,确是实打实的门外汉,未能洞察其中所有关窍。” “其可贵之处在于,竟能凭借有限所知,博采众长,整合出这般一个兼具固土、肥地、惠民之利的框架雏形。” “能虑及于此,于他这般年岁已属颇具远见,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更具力度:“况且,诸位莫要忘了,景安是一县之尊,父母官。” “其职责在于统筹全局,明定方略,而非事必躬亲,拘泥于每一锄一犁的细节。” “一个方略既出,具体如何勘察测量、如何选苗栽种、如何防治病害,本该由精通此道的属官或聘用的专才负责执行。” “若要求县令亦需成为每一行的翘楚专家,否则便斥其无能,岂非本末倒置,苛责过甚了?” “而祝山此人,究其根本,乃一沉浸技艺多年的匠人。此类人多半心无旁骛,性情耿介乃至执拗,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那等一知半解却偏要指手画脚、不懂装懂之徒。” “景安虽无卖弄之心,但其所述方案确有疏漏,在这等行家眼里,便如同班门弄斧,触及其逆鳞所在。故而,方才酿成眼下这般的难堪局面。” 王显说到这儿,忽而慢悠悠的笑了起来:“老夫倒是好奇,经此一挫,碰了这么个硬钉子,露了短处,还被人拿着扫帚撵出门……景安这孩子,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走?” 罗晋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祝山门下还有不少徒弟么?既然师傅请不动,退而求其次,请几位得力的徒弟出山主持,是否可行?” 赵文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慢悠悠地问道:“罗大人,您猜猜,为何他那许多徒弟,宁可下山去寻常庄子里谋生,也不愿留在师傅身边,在这山里做这份更有前程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显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祝山,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介山野村夫,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仪,公然挥帚驱逐县令! 他就不怕王法森严,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那木白,既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对杀气戾气本该最为敏锐,怎就反应如此慢? 既选择了护卫之职,为何如此懈怠失察,竟让主官险些受那粗鄙之物所伤? 若这李景安真有什么闪失……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罗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依微臣愚见,李景安下一步如何应对,方为眼下关键。” “祝山虽言行无状,然其所提出的冻害、虫害、苗源诸难,确是种植能否成功之核心要害。” “此人敢如此直言驳斥,恐怕并非纯粹意气用事,而是心中对此早有成算,甚至已有应对之法。” “倘若李景安能沉下心来,细察其言,或许能窥见其怒意之下隐藏的真意与期许。” “若能顺势而为,以其所关切之事为切入,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或可……再度尝试请其出山主持大局。” 罗晋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自然,一切当以……保全此等技术人才,使其能为国所用为先。” 萧诚御闻言,眼底的厉色稍缓。 他自然听出了罗晋的弦外之音。 与其惩治一个山野村夫泄愤,不如设法让其以自身所能为朝廷效力。 他目光扫过罗晋,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罗爱卿倒是惜才,处处为朕保全这些“栋梁之材”。” 罗晋面上不见波澜,也并未接话。 只微微躬身,谦逊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车厢内,李景安与木白相对无言。 空气凝滞的厉害,只听得见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李景安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眉心紧蹙,曲折的右手只探出一根食指来,指尖湿润着,悬在斑驳的木桌上方,久久未落。 桌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水痕,像是先前画了什么又匆匆抹去,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湿迹,正缓慢地晕开。 祝山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诘问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试图寻一个周全之法,却发现左支右绌,难以两全。 刺槐林带虽好,但也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想要安全过冬,似乎还得依靠着山草秸秆,编织成厚厚的草被子,赶在入冬前覆于柑橘苗根处,为它们“添衣御寒”。 但,这不行。 山草秸秆皆可充作堆肥烧火之用,烧毁后的草木灰更是肥田防虫的宝贝。 在产量未见长之前,怎么能这般轻易的用在着林木御寒上? 野生母树有限……那似乎,该是用扦插育苗之法? 先于暖处培育,待苗壮后再移入谷中? 虽说得多费一年光阴,却或能解苗源之困。 可扦插培育非熟手不可为,一旦失手,死的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批…… 他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哪里敢随意出手? 那祝山汉子倒是适合,只可惜,若他拿不出个合适的后手来,怕是连门都该进不去了。 自然也别提请他出山,助力扦插育苗之法了。 至于天牛、红蜘蛛……更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定期巡查、亲手捉虫。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人。 当然,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这一切样样都要钱。 可云朔县的库银早已见了底,账面上落满灰尘。 便是支取一文铜钱也须层层画押、多方请示,又从何处能变出这大笔的银钱来? 李景安叹出一口气,眉宇之间愁云密布。 那小破系统,还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呢,就是个妥妥的周扒皮甲方。 这联合种植之法看似一条明路,可其中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要人、要钱、要心思的难题? 摆在他这么个“新手”玩家面前,简直是要命。 “难啊……”李景安收回食指,双手向后一撑,仰身瘫在软榻上,后脑勺轻轻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下令吧。”木白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祝山最重情谊,拿歪脖子树一整村老小的性命作押,他能不答应?” 李景安倏地睁眼,横瞪过去:“你这话说的,怎么跟个暴君似的?” “省省吧,”他揉着额角,语气倦怠,“我好不容易才攒起些人心,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给糟践了。” 一想起那面板上才好容易涨起来一点的民心,李景安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人心如烟,易散难收啊。 尤其是这些民还各个都是惊弓之鸟。 这一旦散了,还不知要用多少的功夫才能补回来呢。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木白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李景安没好气地挥挥手,拉下脸来:“我这不是正想着么!” 他说着,有些不情不愿地重新坐直了身子,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食指重重地往旁边喝剩的凉水杯里一蘸,随即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刷刷”写下了两个词——【盖被】、【沼气】。 木白看得一怔,指着第一个词问道:“盖被?是指……给人盖的棉被?” 第119章 “棉被是人盖的,树用的是草被。”李景安没好气的解释道,指尖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点了点,“用那些韧性好、抗风强的长草编织成厚实的草席铺盖。” “等到深秋寒重时,密密实实地压覆在树根周围,能保地温,抵御霜冻。” 他说罢,却又伸手在那【盖被】二字上胡乱抹了一道,将其洇成一团模糊的水渍。 “这法子……不行?”木白看着他的动作,疑惑地问。 “不是不行,而是不能。”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眼下最紧要的是种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填补亏空,那些建造出来的肥料池子一刻都不能断供。” “这些草料,正是沤肥不可或缺的原料。本就紧巴巴的,哪里还能分散出去做草被?” 木白沉默地一瞬,点了点头。 确实,在当下这般捉襟见肘的境地里,肥料的优先级远高于林木防寒。 不会有人愿意拿出宝贵的沤肥原料去赌一个未必能成的保温法子。 “那这‘沼气’又是何物?”木白的目光移向第二个词。 “就是先头遇见、遇火即燃的‘鬼气’。”李景安道,眼神里闪烁起一丝诡异的光芒,“我在想,这东西燃烧起来也是热量颇足。也许可以设法引导控制,做出个能持续散发热量、为果园驱寒的东西来?” 木白闻言,骤然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景安。 他莫不是疯了? 清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那鬼气何等凶猛,一点就着,火势腾起后几乎无法控制! 而这山林之地,最惧的就是火患,他怎敢还在这种地方打这极其危险的东西的主意? “放心。”李景安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未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语气沉稳的厉害,“山上连修建肥料池都被我明令禁止了,源头既断,哪儿来的鬼气滋生?” 他说着,指尖蘸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划出一道起伏的线来。 又在那条线的下面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并在圈内点上无数小点。 “这鬼气,只能、也只会从山下的池中而来。”他笃定道。 木白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这鬼气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可从李景安纵火烧山的举动也能看得出,其性暴烈,贴地蔓延。 怎么可能将其约束住,并引至高远之地? 李景安陷入沉思,目光紧锁桌上的水迹图案,脑子里也像是被画了跟线似的,渐渐将这些都串联了起来。 鬼气可以自燃,燃烧就会释放热量。 若是可以将这些加以引导、传输,一旦送入水洼谷的地下,不就成了驱散山中寒意的利器了么? 至于传输……那就需要构建一条密闭的通路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写着“密闭”、“通路”等字眼。 密闭的管子……铜管和铁管必然是首选,储热导热都是极好的。 但山中矿石依旧藏身不现,此刻发掘已是来不及,只能再寻较之略次一等…… 应该就是陶土…… 等等! 李景安的眼中闪过一道灵光来。 对了,这山中既然能有观音土,附近就会存在高岭土! 而这高岭土正好是制陶的好材料啊! 村中家家户户所用的陶罐陶碗,虽显粗朴,但也证明此地确有此传统工艺。 既然如此,为何不就地取材,用这高岭土烧制中空的陶管,再将其一节节连接起来,形成一条通往山上的管道,将山下池中鬼气燃烧所产生的热气,源源不断地送入水洼谷? 更何况……那鬼气燃烧时产生的猛烈火焰,其本身不正是现成的窑火吗? 正好可用来烧制这些陶管! 通了! 一切都通了! 李景安喜上眉梢,随手将桌上水迹抹去,豁然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木白,走,我们回去!再访祝山!”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 善宏老丈手拄着木拐杖,佝偻着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的祝山:“祝山啊,你就听俺一句劝吧。” “这次来的县尊大人真不比旁的,那是真把咱们这儿的事放在心上啊。” “你也瞧见了,他自己个儿都还病着,就这么裹着厚被子巴巴儿来的请你了。” “你是不知道啊,他那会儿明明刚醒,一听我说那地肥啊,立刻就顾不上修养了,那心里头装着的,全是水洼谷那块地该怎么弄!”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顿了顿,长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是,大人他对山林里的道道儿是不如你懂得透,可他到底是去学了啊!” “这才多长的功夫?能拿出这么个听着像模像样的法子,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祝山依旧蹲在那抽着闷烟,眼帘低垂着,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他见祝山依旧无动于衷,急得拍了下大腿:“俺知道你这牛脾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县太爷不是想让你看看他的诚意吗?你这倒好,直接抄扫帚把人撵出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再怎么说,那是朝廷派的县令,一县之主!你这般下他脸面,万一……万一把人真惹恼了,怎么办?” “山里的事还仰赖这你,他是肯定不会动你,可万一回头一道命令下来,卡着咱们村的肥料、井水,或者寻个由头加些赋税——” “你这……你这不是给全村招祸吗?” 祝山听得了这话,神色立得一变,猛地嘬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冷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有气,冲俺来!大不了俺这条命抵给他呗!” “要真能这样,老头儿我在这愁什么愁?就怕……就怕县尊大人也是个心狠手主啊……”善宏老丈愁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唉声叹气,“万一他不止找你,还要……还要连坐……” “连坐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善宏老丈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去,只见李景安和木白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院中,笑吟吟的望着他。 木白的脸色阴沉的厉害,一双眼直直的瞪着他,眼底里的寒气浓得,好似立刻能将他给冻成冰雕了。 这显然是将他的话听去了大半。 善宏老丈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想要站得更直溜些,连回话的声音都打了颤:“没、没什么!大人,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李景安没理会他的惊慌,目光直接投向门槛上的祝山,笑道:“祝师傅,您先头斥责我没有后手,句句在理。是我考虑不周,纸上谈兵了。” “我对林木知之实在有限,仓促之间,确实拿不出万全的后续应对之策。” 话锋一转,他眼中却亮起一丝光:“但这防寒保暖一途,我方才倒是又想了个或许可行的法子,特来请教。” 祝山哼出一声,斜睨着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成,说吧。俺倒要听听,你又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景安不疾不徐地道:“山火源于鬼气。鬼气燃烧,能产生大量热气。” “若能用烧制的土陶管道引导这些热气,将其输送至水洼谷中,是否能在冬季营造出一片相对温暖的小环境,以护佑苗木?” “异想天开!”祝山闻言,烟杆直指向李景安,斥责道,“烧窑制管难道不要柴火?” “这山里的木头才刚被山火燎过一遭,哪儿来那么多多余的木头给你烧这些玩意儿?” 李景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接道:“为何要用柴火?” “鬼气本身遇火即燃,这现成的火源,难道不正好用来烧制土陶管道吗?” “肥料池的建设迫在眉睫,而‘鬼气’滋生难以完全避免。”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将其纳为所用。若能妥善引导,或可化险为夷,为保林护苗多争得一线生机。” 善宏老丈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妙啊!这法子真是绝了! 既然那要命的“鬼气”横竖都除不尽、防不住,那就干脆把它给“用”起来! 这般既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又能变废为宝,物尽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还能顺道护住那片金贵的果林子! 他赶紧扭过头,冲着依旧板着脸蹲在门槛上的祝山使劲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张合着,用夸张的口型拼命示意:“快答应!快答应啊!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祝山没理会善宏老丈,他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这才狠狠吸了口旱烟,抬起眼,看向李景安,“可是县令,你既然连章程都定好了,还来找俺这个山野村夫作什么?” 李景安闻言,忽然粲然一笑。 第120章 他掀开一直裹在身上的厚被,站起身,朝着祝山郑重地拱手一礼。 “祝师傅,不瞒您说,这利用鬼气取暖之法,也只是我仓促间想出的一个粗浅后手,权且算作一条或许能走的旁路。” “至于具体如何落到实处,自由我竭力去摸索、打点。” “但这块谷地还需要更多的后手。该如何规整,树苗该如何栽种,间距几何,深浅几许。” "日后又该如何除害、如何修剪、如何应对这山中的风雨寒暑……” “唯有您亲手调理,这片谷底才能焕发生机。”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脸上的光着实让萧诚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的光来。 果然是他看中的人。 先前虽对此道一无所知,却能于短时间内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甫一脱口,连那等脾性古怪的山野老农都被说得哑口无言,面露折服之色。 此等能力实属难得。 只是…… 萧诚御想起那本倏忽出现、又骤然消失的湛蓝册子,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农书”,究竟是何来历? 若其所述之法真能惠及工部诸臣,令天下匠人习之,百姓生计或许真能得以改善? 李唯墉目光沉沉的看着天幕之上侃侃而谈的李景安,心直落入谷底。 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须感慨:“李景安此子,确实每每遇着难事都能出人意表。” “这番关于林木间作的见解,即便是有经验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思虑得如此周全缜密。” 他转向身旁,低声问道:“子明兄,府上当真未曾藏有此类典籍?” “那蓝皮册子……倘若为子明兄家中珍藏,老朽可高价购买。” 李唯墉面露苦笑,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罗大人说笑了,确然没有!” “倘若府上真有这般利于农桑、惠及天下的典籍,下官早已欣然献出,以全国计民生之需,兼全吾等同僚切磋问道之谊。” 他此前一心只想着如何与这逆子划清界限,甚至盼其湮没无闻,何曾留意过他竟暗藏了这等学识? 那些册子……他究竟从何处得来? 又为何能对山林之事知之甚详? 须知,前些时日,他几乎翻遍家中群书,亦无所发现。 “不止于此。此子更难得之处,在于懂得何时该低头。”赵文博语带赞叹,“立威之后,不急不躁,反而能放下身段,将实操之权拱手让于真正懂行之人。” “此一招,若遇那心术不正、欺软怕硬之徒,或有被反噬之险。” “但他似乎早已料定这祝山虽性情倔强,却是个心思纯粹、吃敬不吃压的实干之人,故而敢行此险招。” “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得了里子,又得了面子。” 王显却摇头道:“依我看,李景安之能,恐不止于‘料定’。” “观其在云朔县所为,无论是收服刘老、王皓轩,还是处置县衙积弊,其对人心之洞察、对时机之拿捏,皆远超其年纪应有的老辣。” “他恐怕不是在‘赌’祝山的性子,而是已然‘看透’了此人色厉内荏、重技惜才的底色,故而施以‘先扬后抑’之法,一击中的。” “便是识人有术,也不该如此之快,近乎未卜先知。”张延之面露凝重,“县衙之人,皆有档可查,或可预先揣摩。” “然这祝山乃隐于山野的村夫,李景安应是今日方从善宏口中得知此人存在。” “即便他善于观察,又如何能在初次见面、寥寥数语间,便将一个陌生人的深层脾性摸得如此透彻,并敢立刻押上全局?” 林清如沉吟了良久,缓声道:“张大人所疑,正是关键。” “若非身负奇能,或掌有我等不知的讯息渠道,便难以解释。” “诸位可细想,刘老之持重、王皓轩之傲气,皆非易与之辈,却皆在短时间内为其所用。” “王皓轩尚可解释为少年心性,折服于其霹雳手段与惠民政绩。” “然刘老历经世事,眼光毒辣,寻常新奇技俩绝难入其法眼。李景安能迅速赢得其信任,绝非偶然。” “或许……此子之能,远超我等想象,其背后渊源……。” 他顿了顿,忽然将目光转向李唯墉,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来。 林清如拖长了语调道:“或许……景安贤侄这般善于揣度人心、周旋应对,与李大人府上那……错综复杂的境况,也不无关系吧?” “毕竟,非常之境,方能磨砺出非常之能啊。” 此言一出,殿内先前凝重的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众臣皆默契地收声,面上纷纷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容,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李唯墉。 是了,若非在李家那等微妙复杂的处境中长大,终日需察言观色、权衡自保,又怎能练就如此洞悉人心、能屈能伸的本事? 李唯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背上,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 被李景安这么一闹,他李家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家务事,几乎被同僚们摊在了明面上反复咀嚼,想遮掩都无从遮掩。 李景安啊李景安……你若真有腾达之日,即便只是为了替你父亲我在朝中挽回今日丢尽的颜面,也该看顾李家一二啊……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将殿下诸臣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干咳一声,道:“好了,诸卿不必过多揣测。” “往下看吧,朕亦想看看,李景安这‘先扬后抑’之法,究竟能否奏效。” ————————!!———————— ……一章真就只能塞下这么多,孩子也没辙了,明天就是第五天啦,收拾东西准备回工地,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71章 祝山沉默着,黝黑的脸上跟蒙了一层寒霜似的,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手中的旱烟袋子明灭不定,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面上的色更深了些。 身旁的善宏老丈急得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面皮都涨得红润了。 他抓耳挠腮,挤眉弄眼着示意那祝山开口。 可祝山却似脚下生了根的老松,任他再怎么百般示意,愣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善宏老丈额角沁出层细细的汗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跺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嚷道:“祝山!你别在这儿跟俺装深沉!就给句痛快话,应还是不应!” “县尊大人这般诚意,三番两次亲自来请,连老头子我看着都心头发热!你那心肠若不是石头凿的,早该软了!” “善宏老丈,不必如此。” 李景安却温声制止了他,面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倒噙着抹从容的笑来,仿佛眼前的僵局早在他意料之中。 “祝师傅自有考量,绝非你我急切催促便能动摇的。” “可是大人,这地肥不等人啊,您这——” 善宏还想再劝,却被李景安一个抬手止住了话语。 小院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格外清晰,将这凝滞的气氛衬得多了几分沉重。 良久,祝山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刮过李景安的衣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你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可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能摸得着、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把烟杆往那门牙子上重重地磕了两下,这才闷声道:“你且先回去吧,别在俺这儿浪费功夫了!” “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说的那劳什子‘鬼气’实实在在地兜住了,把那陶土管子真真切切地烧出来,把热气顺顺当当地送进山里了——” “再拿着那些个真东西来跟俺说话!” “否则,一切免谈!俺可不跟你们这帮子只会口花花儿的人浪费时间!” 李景安闻言,静默片刻,竟也不纠缠,只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有祝师傅这句话在,我也算有了方向。” “只怕祝师傅莫要忘记了今日的承诺才好。” 那祝山闻言,冷哼了一声:“俺不是你们。心里头诚实的很。” “你只管去弄,只要你能抢着肥跑光了之前拿出来,那片子地肥,俺拍着胸脯保证,不管剩多少,俺都能保得住!” 李景安点点头,也不留恋,只带着木白告辞离去,一路无话。 才刚行至歪脖子树村村口,忽见一个身着南疆短褂、面色黝黑的汉子从道旁闪出,拦住去路。 那人板着脸,也不言语,只径直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说便塞进李景安手中,随即转身,脚步如飞的消失在山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安微微一怔,低头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竟是满满登登小半袋稻种,颗粒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第121章 “这么多?”一旁的木白扫了一眼,冷峻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讶异。 李景安指尖拂过那丽丽饱满的种子,唇角缓缓勾起抹淡淡的笑来。 这南疆人,也不似嘴上说的那般硬。 能送来这么些,便该是信了他那“三个月之约”的承诺了。 —— 京城,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轻叹一声,面露惋惜之色:“可惜了,竟还是没能请动那位出山。” 吏部尚书王显亦随之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确实可惜。不过景安于这般年纪,能思虑及如此后手,已属难得。只不知,那位究竟还有何顾虑?” 工部尚书罗晋立于一侧,眉头紧蹙,低声沉吟着,俨然一副迟疑之相。 赵文博眼角余光扫过,心下一动,立刻侧目望去,问道:“罗大人似乎在斟酌什么?莫非景安提出的法子有何不妥?” 罗晋抚须摇头,声音听着有些许凝重:“此法听着虽似可行,但细究起来,仍存诸多疑难。譬如,以眼下工艺而言,纵是技艺最精湛的窑口,也难烧制出绵延数里、贯穿山体的陶管。” “若改用多节陶管拼接,接口处又恐难以严密密封。热气不比水流,无形无质,极易消散。倘若有一处泄漏,热气逸散,便前功尽弃了。” 他稍作停顿,又道:“况且眼下正值五月农忙时节,云朔县哪来这许多人手开采陶土?” “再说,将管道埋于山中,若热气四溢,长久之下,会不会损及土质?” 言至此处,他轻叹一声:“终究是年轻,思虑难以周全。” 王显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来,罗晋果然不愧是久经工部事务的老臣。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能将此事剖析得如此透彻,方方面面俱已虑及,足见其思虑之深远。 如此看来,李景安所谓之后手,确实仍是漏洞百出,难堪大用。 但这以管道输送热气之法……总觉得似乎在何处听过? 王显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开口:“陛下在北境温泉庄子上,似乎……也曾铺设过类似的管道?” 罗晋微微颔首,眼神却瞥向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王大人所言不虚,确有此事。” “只是当年修建那处庄子时,老夫尚未来到工部,一应事务俱由刘老尚书交由子明兄全权经办。” 他略顿了顿,光明正大的将面扭向李唯墉,问道:“子明兄亲身经历,知之必详,不如就请你来说说其中的关窍?” 李唯墉正暗自恼火,脑中尽是李景安方才那副温吞退让的模样,越想越觉胸口气闷。 那祝山再如何了得,也不过一介布衣、一介山野村夫。 堂堂县令何至于如此畏缩? 几番诚邀不成,便该下令强求。 如此一退再退,不仅损了官威,更在圣人面前落得个无能印象。 他一时失神,直至罗晋点名,方才悚然回神。 一抬头,便见数道目光落于自己身上,不由得心头一紧,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怔了数秒,方才恍惚忆起方才掠过耳畔的话语。 “李大人,可是对此有何不满?”罗晋语气微沉,连称谓都透出几分疏离,“还是说,当年庄子下的管道工程……并非由李大人亲手督办?” 李唯墉听得了这话,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慌忙敛了神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确实是下官亲手督办的。” 他稳了稳心神,方续道:“温泉庄中所用乃是铜管,导以热水。铜性储热,水暖持久。景安提出此策,想必、想必……是从中得了启发。” 罗晋立刻露出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他拖长尾调的“哦”了一声,语带深意:“原来如此。看来子明平日在家中,没少提及朝中事务?” “景安能有这般见识,想必是耳濡目染所致吧?” 李唯墉额角沁出些细汗来,他心虚的垂下眼帘,抬手拭了拭,干笑两声,并未接话。 心中自是暗暗叫苦不迭。 他那会儿子心底里是恨不得那小兔崽子早日消失的,又怎会刻意教导于他? 不过是在家中议事时,偶尔提及两句罢了。 那小兔崽子虽不受待见,却也未被禁足,偶然听得只言片语,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被罗晋这般一问,倒显得他仿佛还将那小兔崽子放在心上,先前种种冷待苛责,反倒成了惺惺作态。 若他从未明目张胆地将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摆于明面便也就罢了。 偏偏他早已撕破脸面,此刻再听此言,只觉得面皮发烫,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讥讽他虚伪至极。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御座之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李卿。” 李唯墉浑身一凛,当即出列伏地:“臣在。” 萧诚御静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景安为何未想到以热水代之?” 李唯墉喉头一哽,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圣心难测,这一问看似是平常,却字字如刀,仿佛已窥破他方才那番言语中的破绽。 他指尖微颤,伏在地上的身躯不由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正当他搜肠刮肚欲寻应对之词时,天幕之中恰传来李景清凌凌的声音。 “热水?是个好法子,可惜用不了。”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木白眉头微蹙:“为什么?” 用管道输送热水的法子,在京郊温泉庄子里早已验证可行,效果确凿无疑。 那鬼气既能自燃生热生火,那火气又足以烧窑制陶,为何不能用来烧水? 既然担心热气难以持久,为何不选用更稳妥的导热媒介? 水的蓄热时间更长,传热也更稳定,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李景安闻言,轻轻摇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拉出个起伏的轮廓来。 “纵使水有千般好处,只一点它就用不了——它敌不过重力牵引。” “自古有言,水往低处流,你可曾见过那往高处走的水?” 木白细细思考了片刻,默然摇头。 他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江山,见过各色山水,也确实未曾见过那水流向高处的奇诡景象。 “对咯,见着了才奇怪呢!”李景安右手轻轻在木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盖因‘重力’之故。水之本性,就下不就上,此乃天地至理,故其不可自行流向高地。” “因着这个缘故,若是放在平地,或是一处庄子,热水自是可以依势流淌,无甚阻碍。” “热量亦可顺势传导,温暖地下,使地表升温。” “可水洼谷高居山腰,鬼气却生于山下。若此时在鬼气焚烧口煮上热水,便是将水留在低处。” “依着重力之故,必无法将其运上高处。此时,若还想逆天而行,则需一股持续且强大的外力,将其一路‘推’上去。” “且此力必须一气呵成,容不得半分中断或力竭。” “否则,”他顿了顿,神色忽就变得凝重,“热水必会因自身重量,中途便颓然跌落,倒灌回山下的冷水池中。” “到那时,冷、热两股水流猛然相撞……” 李景安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脸上陡然略过一丝惊惧来,他倒吸了口气,声音骤然压低了好些。 “其蕴含之力会骤然爆发,产生的巨大冲击与热能,顷刻间便能引燃池中逸散的鬼气——” “最终,只会引发一场难以控制的爆炸。” “届时莫说我们所图之事,便是整个云朔县,乃至整个山头,都会于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酿成大祸。” 木白霍得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景安,裸露出的手背上顷刻间爬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依着李景安的描述,在脑中稍一勾勒—— 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炸响,粗制的陶管寸寸碎裂,灼热的水流与山下池中阴冷的积水轰然对撞,腾起漫天滚烫的白雾,其间夹杂着刺目的烈焰与飞溅的碎石泥土。 巨大的冲击力将周遭的一切狠狠掀翻,苦心经营的肥料池瞬间化为废墟,腥臭的鬼气和滚水四处奔流,所过之处,草木焦枯,土地狼藉。 而这,仅仅是山下一隅。更妄论四起的山火,连绵不绝,所到之处,草木、人畜皆化为灰烬。待到山火耗尽,便是满目疮痍。 人祸! 不,这简直是一场凭空而降、毁天灭地的天灾! 甚至比寻常天灾更为残酷,因为它源于人谋之不臧! 届时,哀鸿遍野,疮痍满目,朝中必然震动。 所有国库积蓄、各州粮仓存贮、乃至八方可用之兵民夫役,皆需倾注于此地赈灾善后。 国库为之空虚,粮仓为之耗尽,兵力因分散救灾而左支右绌。 若此时……若有强邻趁此虚疲之际,铁骑叩关…… 木白猛地闭了闭眼,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第122章 那无疑将是倾覆之危,灭顶之灾! 李景安见木白僵硬的跟个柱子一样,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来。 看吧,他就知道,任凭谁来谁走,木白都会是他身边最得心应手的臂助。 虽囿于这时代的见识,所知有限,却胜在心思活络,一点即透。 且为人通透豁达,更兼走南闯北,阅历丰富。 那些纷繁复杂的道理、稀奇古怪的念头,若说给旁人听,不知要费多少唇舌才能让其略知一二。 可摆在木白面前,往往只需稍加点拨,他便能迅速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联想到后果,自生出一份畏惧来。 而他所需的,便是这一份对后果的畏惧。 “但热气却截然不同。”李景安唇角含笑,继续为他分说,“气体本性轻灵,自有向上之志。” “更何况灼热之气骤然蒸腾而起时,本身便裹挟着一股蓬勃的推力,自然而然地便能将自身送往高处。” “这便好比‘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都是顺势而为,自然天成的道理。” 李景安见木白神色渐缓,知他已将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心中微定,便继续道:“况且,我最终所求的,不过是那‘热量’本身。” “在陶管密闭,路径固定的情形下,无论是以气传热,还是以水传热,所要承担的风险其实并无二致。” “既然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凭空多出烧水增压,这许多繁琐的工序,徒增耗费与变数?” “况且我如今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凡事都须得秉承‘能用即可、见效为先’的原则,而非一味追求尽善尽美。” 木白渐渐冷静下来,听着李景安条分缕析,心中虽仍觉此事冒险,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确有道理。 他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即便选用气热,你要如何施行?” “县衙辖下并各村中的窑口,满打满算不过八座。” “且素来只烧些盆碗缸罐之类的粗使家什,从无烧制管道的经验。” “那里头的工匠怕是连何为管道都不清楚,又如何烧制?还是,你手中有成型的图样?”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各家窑口规模有限,绝无可能一次性烧出那般粗长的整管。” “若分节烧制,这数十上百节的陶管,其间接口处的密封便是天大的难题。” “须知,气不同于水,水若渗出,尚且能浸润土壤。而这鬼气若是泄漏,遗入土壤,焉知与植物根茎是否为灭顶之灾。” 李景安却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微微一笑:“谁说我无法可解?你且过来——” 他说着,几步便跨至书案前,信手拈起一杆几乎秃了的毛笔,在砚台上蘸湿了墨,随即在摊开的粗纸上迅速勾勒出几个奇特的形状。 木白依言走近,俯身看去—— 只见纸上那画着些从未见过的物件:有呈“t”字形的三岔接口,有圆润弧度的直角弯头,样样都造型精巧,闻所未闻。 “此乃何物?”木白疑道。 “此物名为“三通”、“弯头”。”李景安执笔点画,解释道,“你看,这几处接口的内径,皆略大于所需接入的陶管外径,能恰好将管子套牢,严丝合缝。” “待拼接好后,统一深埋入地下。如此,既可应对管道需转弯延展之需,亦可满足一气分数路输送之求。” “那若遇前后管径粗细不一,又当如何?”木白追问道。 李景安闻言,略一沉吟,随即大笔一挥,又在纸上添画了一个状如喇叭、两头口径迥异的配件来。 “便用这个“大小头”。” 他指尖点着那新画的图样,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来,笑弯了眼睛。 “一头粗,一头细,依旧能套接紧密,保证气路通畅。” “最要紧的是,”李景安放下笔来,伸了个懒腰,脸上恰到好处放出些疲色来,“这些配件样式直观,所见即所得。” “窑工一看便知如何塑形烧造,无需复杂的图纸标注,立刻便可投产试制。” 正当此时,刘老实却从门外疾步走入,面带难色,硬着头皮拱手禀道:“大人,县里窑场的管事孙彤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画面倏然定格在那三个奇特的构件图样上。 工部尚书罗晋双目骤然睁大,面上显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来。 这几样配件——竟比工部如今所用的土法子精巧数倍! 三通与弯头倒不算稀奇。 窑厂烧制陶管时,偶尔也会得出些直角弯管,或是三头弯直管来。 只是多数弯度僵固,且所费不菲。 倘若此次使用不上,便会废弃于仓库,再无见天之日。 而这图上的弯头构件却大为不同,小小一枚,适用之处更广,造价也将低廉不少。 还有那枚“大小头”。 工部历来所用的类似构造种,要么特制出一头粗、一头细的陶管。 要么便是将不同口径的陶管互相套接,接口处填塞麻丝、桐油以求密封。 虽也能变径接连,却远不及此物灵巧! 这“大小头”虽亦用套接之理,却将定向连接转为万向,施工程序也瞬间灵活数倍。 纵是工地上突发更改,临时调整亦变得轻而易举。 更重要的是,造价必随之大降。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看出关窍,不禁抚须轻笑:“若此法能成,往后陶管造价怕是要跌去三成?” “罗大人,日后水利工程上再请拨银,可莫再同我争论款项不足了。” 罗晋老脸一热,干咳了一声,虚虚的看向他处。 若非无奈,他又何尝愿与户部纠缠? 实在是定制陶管所耗过巨,工事情况又变幻莫测,常是一处更改,前定陶管尽数作废,又需重新定制…… 几番下来,户部不快,工部亦是为难。 “仍须看此法是否切实可行啊……这些部件看着精巧,可比起工部原本使出的法子,到底是差了些密闭性。”罗晋稳了稳心神,终是叹道,“也不知他于这密闭一道可有什么想法?若是也能得个精巧的法子来,这造价必能跌去三成有余。” “后生可畏啊……此等巧思,老夫昔日竟未曾设想。” 他不由自主望向李唯墉,心中五味杂陈。 这老匹夫不知修来什么运道,竟能得此麟儿! 可惜从前不知珍重,如今纵使悔悟,却为时已晚。 亲子离心,不行落井下石已属万幸,更别提再将李家放置于心尖。 李唯墉亦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庸懦的李景安,何时竟悄然成长至此? 连工部多年未解的难题,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出转机!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声音响起:“罗卿以为,此物可成否?” 罗晋应声出列,恭声回禀:“这些构件虽在工地常见,形制却远轻巧于旧物。” “造价既低,便有推广之可能。” “只此物一成,势必倍增密闭难度,仍须看李景安后续如何解决密闭之难。” “以往工部所用,不外桐油混合麻丝缠塞,然渗漏仍在所难免。不知此子……是否另有良策。” 萧诚御敛目未语,片刻才点头道:“既如此,那便继续往下看罢。” —— 云朔县,县衙后院。 孙彤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一颗心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扑腾得厉害。 这一遭,他本不想来的。 可架不住今儿个一早,那东家跟吃了炮仗似的,直直的就冲进了那正要开窑的窑厂子里。 对着他,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数落:“你怎的还在烧这些没用的家伙儿?” “快别忙活了,没听说么?咱们县里的那位县尊大人要少罐子,给山里头送暖气,培那些个果树呢!” “那果子你也是吃过的,滋味儿得有多好?咱们也出一把子力气,快些烧出些管子来供大人使啊!” 那会儿子孙彤才刚从梦里醒了,乍一听这话,只当自个儿是在做梦,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一扭头,还没过上一个时辰呢,他那好师傅,住在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就使人来递话了。 让他甭管使用什么手段,务必说服了自个儿的老板,让把窑口让出来,供县尊大人驱使,务必快快的造出一批管子来,用于铺设山里供暖的路径。 孙彤听得,那叫一个震惊不已,但震惊不已的同时,心里也腾起一股子好奇来。 这县太爷使得什么能耐? 竟叫自个儿的东家和师傅这般积极了? 这不,他一刻都忍不住了,急急巴巴儿的,就赶过来打听了情况。 只是,这一来,他这心里头啊,就没来由得冒出股后悔来。 第123章 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呢? 这县太爷的性子他都还没摸透哩! 虽说之前几件事瞧着,是个爱民如子,嫉恶如仇的。但万一也是个有了点功绩就飘了的呢? 他这般急急忙忙的来了,被误会成巴结了,岂不是要糟? 孙彤立刻叹了口气,脸上换出副愁容。 这眼下四处无人的,他这会儿子悄摸摸的走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孙彤这般想着,才刚一扭头,就对上了李景安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双手忽得高高举起,而后五体投地,高呼道:“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声惊得怔在原地,眼皮一抬,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木白,心底发虚的厉害。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田间地头里忙碌着,于这县城管理实在是疏忽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见着他就大呼冤枉? 况且门口不是有登闻鼓么?若是真有冤屈,为何不敲? 木白也皱起了眉头,他朝着李景安微微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这些时日,李景安没顾上的县衙,是他一直在兼顾着。 经过李景安一来便折腾的那一遭,县衙也好、县里也罢,那些个刺头儿没一个敢冒出来了。 如今县里虽谈不上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却也和普通县城没什么区别了。 这孙彤上来就喊冤的,他还真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刘老实将人搀扶起来,这才道:“若有冤情,合该去击登闻鼓才是。这般直闯后衙,纵使有理,也先失礼数。” 他略一停顿,又道“罢了,来都来了,你且同本县令说说,到底是何冤屈?可是窑厂的东家不做人,克扣了你等的工钱?” 那孙彤被搀扶起来后,脸红的厉害,心中羞愧万分,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哪有甚么冤情? 不过是从前见官跪喊成了习惯,一时反应罢了! 刘老实却看穿了他窘迫,笑道:“县尊大人,您可说笑了。这窑厂啊,可是咱们县里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良心厂子了。” “不止工钱开的足足的,还从不克扣哩!那刘东家也是极好的一个人。上上年被那般扣了税,自个儿都吃不饱饭了,也没少工人们一份工钱。” “孙管事此次过来,喊的冤该和窑厂没关系,对吧?” 孙彤立刻松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大人莫怪,大人莫怪。实在是小的这些年见着县太爷便这般喊,喊成习惯了。” “不知怎的,一见着您,便就跪下去,喊了出来……” 李景安扬了扬眉尾,心下瞬间明了。 必是前几任县令横征暴敛,才令百姓养成这等条件反射般的惧官之态。 倒是苦了这些百姓了,好好地人,竟养出这么个坏习惯来。 他这般想着,心底里倒生出些许的怜悯来。 只面上不显,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 那孙彤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只停了一息,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不敢不敢。大人,我,咱,不不不,我还是站着吧。站着我心里头舒坦,对,舒坦!” 李景安露出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这叫什么事?他又不是那洪水猛兽的,怎的就把人吓唬成了这幅模样? 身后传来了木白轻轻地笑声。 李景安立刻扭头瞪了过去,嘴角下撇着,眼里盛满了委屈。 木白干咳了一声,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孙彤看得几乎张大了嘴巴。 这档县太爷的训斥调戏下属他倒是见惯了,可这反过来,下属调戏起县太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县太爷就不生气么? 李景安被木白这么一抚,情绪稍平,复又看向孙彤,温言问道:“孙管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孙彤这才想起自己的来的目的,张开口,小心翼翼的文道:“大人可是要制一批陶管来?或许,小的东家和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景安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这事儿他们当时谈的时候虽没特意藏着掖着,可到底是在祝山那村子里说的。 祝山家独门独户的,附近就没几户人家,那会儿又正是下午光景,乡亲们都在外头忙活,按理说该是没人听见的。 他是打哪儿得来的信儿? “你——” 李景安的话还没问出口,那厢,孙彤已经自顾自的回答了出来:“起先是我那东家不知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小的那会儿刚睡醒,还迷瞪着呢,只当是梦话。” “没曾想,没过多久,小的的师傅也捎话来。小的这一听,可就当真了!半点不敢耽搁,赶紧跑来问问大人……” 李景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约莫猜到了那“师傅”是谁,眉梢微微一挑,问道:“敢问孙管事,您师傅是……?” “嗐!就是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师傅呀!”孙彤一拍大腿,“小的的师傅收徒的排场可大咧,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是他徒弟?县太爷您没听说过么?” 李景安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是他! 看来祝山那汉子到底还是心动了。 这山里人也真是有意思。 赶人的时候凶神恶煞,如今倒主动送人手来帮忙,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李景安唇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祝山师傅的高徒。确有此事。不知孙管事打算如何合作?” 孙彤一听,立刻挺直腰板,竖起一根大拇指,眉眼间满是活泛的神气。 “不管县太爷信不信,这十里八乡的论起烧陶的手艺,小的可是这个!您若要管子,寻常的粗直管倒也罢了,是个窑工都能烧。” “可若是要那直角弯管、三通异形管,非俺出手不可!”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又话锋一转,搓了搓手讪笑道:“就是……这几种管子造价可不低哩。咱们虽有心替大人分忧,可这银钱……终究是不能少的。” “窑厂里十几口人张着嘴等饭吃,小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叫大伙儿饿肚子不是?” 李景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木白。 木白会意,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走上前递到孙彤手中。 李景安缓声问道:“若是烧制整根陶管,造价确实不菲。但若本县令只需烧制这几样部件呢?” 孙彤略带疑惑地接过图纸,低头细看。 下一刻,他倏然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诧。 他是个老陶工了,只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几样部件,可真是样样精巧! 除开最后那件,其余的他倒也见过,都是从烧好的陶管上截取下来的局部。 可偏偏就是这“截取”的巧思,不仅大幅压低了造价,更妙的是,这一截取,从此再也不必担心烧出整根陶管却用不上,白白浪费了! 他忍不住抬头,悄悄多看了县太爷一眼,心中暗生出几分佩服来。 怪不得师傅巴巴儿的派人传话呢…… 这位县太爷,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凭这一手,只怕是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的。 “这法子,实在是妙啊!”孙彤忍不住击掌赞叹,“若是单烧这些部件,确实费不了多少工,也花不了几个钱!咱们还能余出一口窑来烧些家用品用于生计!” 他说到这儿,却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迟疑:“只是大人……您当真要如此烧制?” “这些部件虽省料省工,可拼接起来,那接头处可就多了去了。” “这接头一多,密封就成了大难题,万一漏了什么,落进那地里……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漏?”李景安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用油灰封堵了就是,结实稳固,水火不侵,还历久弥新。岂不适宜?” 孙彤被李景安的话弄糊涂了,他忍不住问道:“敢问县尊大人,何为“油灰”?” “你竟不知?”李景安更觉诧异,当下便同他细细解释起来,“取上等桐油,加以细筛过的陈年熟石灰,再掺入少许捣碎的麻丝,一同反复捶打锤炼,直至浑然一体,便成油灰。” “此物色呈青黑,黏稠如膏。待其干固之后,坚逾铁石,纵是水火也难以侵蚀,可保数十年不坏。” “原本是沿海渔户用来修补舟楫的秘方,如今挪来密封管道接口,再合适不过。”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密封,这批陶管部件本身也需特制。” “山上风土气候与山下迥异,树根蔓延更是难以预料。须得增加陶土用量,烧制得更加厚实,方能耐得住山压土挤。” 第124章 “如此一来,窑的温度也要足够高才好,你们窑厂的温度可还足够?” “若是窑温不足,本县令倒另有一处选择。那处还无需木柴生火,自有地火可借。” 他目光微凝,似在斟酌如何说明,一番纠结之后,终是含蓄道:“只是那地火非凡火可比,焰势极旺,最是难控。若要用得妥当,还需老道的窑工仔细看顾火候才好。” “而且位置比县里的窑厂稍远些……不知你可方便往返?” ————————!!———————— 写的我要笑死了,谁能告诉我,三通大小头的强度校核能有多难xxx 第72章 孙彤听了李景安的话,心下暗暗纳罕,直犯起了嘀咕。 地火? 他们这个地方,那山里头,连处温泉眼儿都没听说过的,哪来的什么地火? 况且就算是真有了,那也该深埋于山体之中,那里就能轻易平安的“借”出来? 还用以烧窑? 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非但如此,这烧窑吧,最紧要的还不是这明火,而是那持续稳定、可控的热量啊! 山上那地势高的,人上去了连呼吸都觉着困难,更何况是那火儿? 升是升的起来,可连水都煮不开的火热,怎么就能用来烧窑了? 这火候一旦不够,烧出的物件就会歪七扭八的,连个像样的形状都没有。 这样的家伙什,便是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哪里就能用来铺地里,运暖气? 这县太爷哎……也不知师傅是怎么想的,道理说的是好听,可这落实是一点都不会啊。 他实在不愿应下这桩听起来就极不靠谱的差事,可一想到东家严令和师傅的嘱托—— 已到嘴边的话儿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变了个调儿,挤出几分殷勤的笑来。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县尊大人您为了咱们云朔县如此殚精竭虑,小的们跑跑腿、出出力,那是本分!” “只要大人您不嫌麻烦,咱们这些做工的,在哪儿卖力气不是卖?” 他说到这儿,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话锋一转,又立刻变了个态度:“只是……不知小的能否僭越,恳请您准允,容小的先前往那地方亲眼瞧上一瞧?” “绝非是信不过大人您的安排,实在是这烧窑的讲究太多,一应家伙事儿、坯料、火候,都得依据实地情形来定。” “小的得先去丈量清楚地势,心里有了谱,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调度多少人力物力不是?” 这厢话正说着,那厢木白却瞧见了窗口处虚虚偷过来的人影。 他立刻走了过去,手从那窗缝里探出去一接,再收回时,手里已经稳稳地托着个粗陶杯了。 他径直走向李景安,手往前一伸,杯口便凑到李景安唇边。 李景安正专注于应对孙彤,未及细看,顺势便低头啜饮了一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就立皱作了一团。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的汁液猛地窜入口中。 那味道霸道至极,犹如口含了浓缩了百斤的黄连汁,又像是生咽了一捧未成熟的胆汁,尖锐且浓厚。 顺着鼻腔一路直冲向天灵盖,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 李景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猛地被扔进了一个陈年积苦的药汁桶里。 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腑、皮表,甚至连头发丝儿,都被那汹涌的苦味浸透了,由内而外散发着股令人绝望的苦涩。 他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可眼角余光瞥见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孙彤后,终究还是碍于县令的体面,硬生生将那一口苦水咽了下去。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木白,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 木白面不改色,只默默将杯子收回。 李景安这才缓过一口气,强压下舌尖的苦涩,转回脸对孙彤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调:“孙管事所言极是,理当如此。”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定然要先请你去实地勘看过再行定夺。” “况且,在着手烧制陶管与那些配件之前,也还有些更早期的准备物件需先行烧制出来。” 孙彤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是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痒得厉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更早期的准备? 县太爷这又是要鼓捣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难不成……还真想把那地火给拘起来,塞进窑里烧东西? 这念头一出,还没来得及脱口,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激灵。 不不不!这不可能! 哪里有人能有这个本事,把那四处乱窜,连个正经路子都没有的地火给成功拘起来的? 他咂咂嘴,一边否认着一边又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厉害。 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是听说过这县太爷的本事的。 专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若是他说可以,说不定…… 孙彤咽了口口水,不敢深想了。 可一颗心仍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好歹得先摸个底,便赶忙堆起讨好的笑,试探着躬身问道:“大人……那个……小的能不能先僭越问一句,您究竟打算先烧点儿什么宝贝?” “也好让小的心里有个谱,提前备料不是?” 李景安却只是神秘兮兮地将手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秘——密。” 他拖长了调子,卖足了关子后,才笑道:“孙管事且稍安勿躁,只等你亲眼去那地方看过了地势,自然便明白本县令的用意了。” 孙彤听得心里头那叫一个百爪挠心啊,痒得没个安生。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着问个明白,却见李景安已然挥了挥手,语气里已夹了些不耐烦来:“孙管事且先回去准备一应器具人手吧,午时初刻,准时出发。” 孙彤见状,只得把满腹的疑问和忐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失望地拱了拱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还没落地,就听得屋里头猛地爆发出李景安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木白!你太过分了!给我站住!” “今日这苦东西,你必须也得给我也尝上一口!”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上的萧诚御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低声道了句:“该!” 让这李景安终日奔忙,却不知顾惜自己的身体。 合该让他在下属面前服药,以他那般要强的性子,纵是为着颜面,也定会老老实实将药饮尽。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几乎事无巨细地映照着李景安的日常,自然也包括他百般逃避汤药的种种情状。 若木白不在近前,他便偷偷将药汁倾入花盆、树根,甚或墙角旮旯。 待木白前来查看时,又立刻装出一副被苦楚折磨的模样,眼尾泛红,眸光水润,委委屈屈地讨要一块饴糖。 若木白就在身旁,他便寻尽借口推脱躲避。 不是推说农桑事务紧急,便是借口案牍劳形亟待处理,总之定要将那碗药赖掉方休。 故而这些时日为他煎煮的调理药汤,竟未见他有几次真正服下。 萧诚御看在眼里,都不由的心生出疑窦来。 依李景安这等娴熟的逃药手段,以他那般孱弱的身子,究竟是如何安然活到如今的? 殿下众臣亦发出阵阵善意的低笑。 工部尚书罗晋不禁捋须感慨:“合该如此!景安贤侄才多大年纪?合该有些少年人的跳脱朝气才是。”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随之颔首:“确是如此。况且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这般逃避汤药,于调养实在无益。” 吏部尚书王显却是眸色微动,沉吟道:“或许……他的身子未必真如表现那般虚弱?”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这等逃药的熟练架势,非经千百回实践不可得。若他体质果真一贯孱弱,只怕……” 王显虽话语未尽,然其中意味已然昭然若揭。 只怕根本撑不到赴任云朔县,便早已埋骨黄土了。 众人闻言,目光皆若有似无地扫向李唯墉,神色间俱是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李唯墉垂首屏息,面色青白交错,耳根泛红,喉咙在颈下来回滚动。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嘴里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吐露。 随着天幕展露的李景安日常愈多,他作为父亲的失职便愈发明晰,李府那些阴私晦暗的角落也随之暴露于人前。 他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一方面,他竟隐隐盼着这李景安早日殒命。 只要他一死,天幕或可停歇,那些从未外泄的家丑便也能随之掩埋,保全他最后一丝颜面。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李景安能活下去。 此子圣眷正浓,若能回京,必受重用,届时自己或可凭父凭子贵,仕途再进一步。 第125章 李唯墉重重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横亘苍穹的天幕,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怨愤来。 这天幕为何偏要事无巨细,连饮药此等微末小事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这个为人父者是何等刻薄寡恩了! 可他明明……并非那般不堪之人啊!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王显忽然凑近几分,低声宽慰道:“子明兄不必过忧,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明断。” 李唯墉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莫辨的萧诚御,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罗晋却朗声笑道:“景安这孩子倒是学机灵了,明明可直言说明,偏要吊着那孙彤的胃口,莫非是在报复祝山当日驱赶之仇?” 赵文博闻言,摇头笑道:“那鬼气看不见摸不着,村县之间消息闭塞,尚未传开。此时纵然说破,孙彤也未必肯信。不如让他亲眼得见,心中震撼,自然信服。” “他此前不是提及,需先烧制某些比陶管更为紧要之物?” “依老夫猜测,只怕正是收集那鬼气的器具吧。” —— 云朔县,王家村村后的空地。 孙彤才刚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目光便被眼前空地上那四四方方的池子攫住了。 池子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破旧草席,那席子底下仿佛藏着一头活物,正不安地躁动着。 席面不时被莫名顶起一小块,旋即又快速平复下去,周而复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孙彤死死盯着那一起一伏的席面,只觉得膝盖微微发软,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警报声在脑中嗡嗡作响。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仿佛下一刻就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要破席而出。 王皓轩正守在一旁,见李景安的马车到了,急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景安的手臂,将人稳妥地扶下马车。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学生已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附近几户人家也都暂时迁走了。”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不安分的池子,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难色:“这池子…如今确是照着您的意思弄好了。” “只是……只是这气生成的速度,远比学生预想的要快得多!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竟……竟已是这般模样了!” 李景安顺着他所指看去,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宽慰道:“无妨。你选的这处本是下风口,四周开阔,气流通畅。” “更重要的是,此番填入池中的底肥,乃是早已完全腐熟之物,其所含易生沼气的有机质已分解殆尽,断然产生不了如此大量的沼气。” 他见王皓轩仍面带忧色,便道:“若是心中实在不安,便直接揭开看看吧。本县令在此,无需担忧。” 王皓轩闻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一把攥住破草席的一角,手臂用力朝身边一扯—— 池子立刻就露出了真面容。 预想中熏人欲呕的臭鸡蛋味并未出现。 池水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的大颗气泡,可看上去却一片“祥和”,甚至显得有些……平静。 原来是泡泡啊…… 孙彤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忍不住摇头。 这动静倒是大的厉害,跟底下养了头巨兽似的。 他这般想着,凑近池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冒着泡的“汤水”。 这就是那县太爷弄出来、又在县衙里传疯了的肥料池子? 看上去稀汤寡水的,真能有用? 孙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稻田。 稻苗已然茁壮生长起来,一簇簇绿油油的秧苗迎风轻摆,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忍不住咂咂嘴,心里暗自泛起了嘀咕。 这长势可真不赖啊……看来县太爷弄的这肥料,确实有点门道。 也不知道他弄点这肥料回去,泼洒在自家后院那两畦半死不活的菜地里,是不是也能叫那些稀稀拉拉的秧苗们“起死回生”,变得这般精神? 可看着看着,他忽得想起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心头又涌起新的迷惑来。 他忍不住转向李景安,挠头问道:“大人,您不是召小的来丈量地势,预备起新窑的么?” “可这……这地上都已经挖出这么大一口池子了,坯料、陶土、还有那拉坯转盘、晾坯的架子,一大堆家伙事儿,往后该往哪儿堆放?” “这还有地方起窑吗?” “还有您说的地火……地火在哪儿?” 李景安指着那口池子道:“地火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彤立刻就傻了眼。 这这这!这不是那肥料池子么?! 这好端端的池子,沤的是能直接泼进地里头,促进庄稼生长的肥料。 哪里有一星半点的火来? 孙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露出个苦笑来。 这县太爷也忒会捉弄人了! 亏得他还以为县太爷真找着了地火,并且想出了个能把地火从地底下拔出来,供给人用的法子呢! “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孙彤面皮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几分被轻慢的恼意,“烧窑这事儿,最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和热量!只差一丁点儿,窑里的物件便会歪七扭八,没个正形,成了废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到时候不仅白白浪费了材料,更是糟蹋了功夫,实在……实在是可恶至极!” 一旁的王皓轩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孙管事,县太爷可真没跟您开玩笑。您瞧好了——” 说着,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一小把干柴引燃。 他手腕灵巧地一翻,竟将点燃的那一头径直朝肥料池口凑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原本只是微弱摇曳的一小簇火苗,在接近池口的瞬间,“蹭”地一下猛地蹿起,腾起老高! 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孙彤只觉得眼皮被灼得猝然一跳,那股子只在开窑时才熟悉的热感立刻从面上顺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口池子。 王皓轩却早已淡定地将那根还在燃烧的木柴挪开,随意丢在地上,抬脚碾灭。 孙彤半晌说不出话,脸上颜色变了几变,青红白交错,精彩得很。 他呆立良久,才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灰,长叹一声,嗓音都带着颤:“能!太能了!” “这火头的旺劲,这热力的猛劲,怕是比咱们窑厂里那口最好的老窑还要强上几分!” “有这等火势相助,小的敢拍着胸脯保证,此番烧造,百件之中,若有超过一件次品,您只管拿我是问!” 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忽然就泄了气。 他搓着手,期期艾艾地看向李景安:“可是大人……这火终究是飘在空中的虚火,要怎么才能引入窑内,老老实实为咱们所用呢?” “故此,本县令先前方才说,须得先制备几样关键配件。” 李景安说着,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过去。 孙彤连忙双手接过,凝神细看。 只见纸上以工笔勾勒出两个半圆陶盖,中间以一截短管相连。 左边的半圆浑然一体,而右边半圆上清晰画着一道窑门,显是投柴烧火之处。 那截短管被朱笔圈出,引出一条细线指向下方,另一幅图示。 下方的那一副图示上,左边半圆连接管口处,竟延伸出一个与管身几乎同粗的陶坛,坛内画着层层水波纹。 图下有一行清秀小字标注着:“将鬼气通入进气管,管口没入水中。鬼气穿水而过,涤荡杂秽,积聚于罐中,而后导入窑室,由窑口引燃,即可烧陶。” 孙彤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图纸上,脸上血色翻涌,眼底更是迸发出灼热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足足过了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带上了颤:“妙!妙啊大人!这法子……这法子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手指急切地点着图纸,语速快得如同竹筒倒豆子:“竟想到让这鬼气先过一遍水,再引入这特制的聚气罐中沉降积聚,最后才导入窑室燃烧……” “如此一来,非但能净去鬼气的质性,更能令火力聚而不散。更妙的是,有了水封阻隔,这火决计不会回窜,再也伤不到池子分毫!”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看见窑内烈焰奔腾,热浪扑面;待到陶管出窑时,件件俱是精品的景象。 “有这般精巧的机关掌控火候,这火想不旺都难!大人您只管放心!小的这就着人去烧制这些东西!” “明日卯时——不!今夜子时之前!小的必定将所需件数悉数烧成!明日日出便可垒砌通路!” 第126章 “三日之内,小的定要这新窑立起,陶管必能入窑烧造!” —— 京城,紫宸殿。 “妙啊!”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掌赞叹,“此法非但能使火势更趋菁纯稳定,更能防患火焰逆行,杜绝走水之危。” “景安此子,当真机敏过人,竟连这般巧思都能构想出来!” 赵文博亦连连颔首,感慨道:“确是如此。其所谋深远,远不止于一地取暖之用。” 他沉吟片刻,又道:“须知我大梁历年赈灾,除却天灾,人祸多是因灶火倒窜引发走水之灾。” “倘若能将此中阻火之技分而用之,天下之下不知可省却多少修缮之资。”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微动,显然也是思及此节。 他略向前倾身,问道:“罗卿以为,此法可否推行天下?” 罗晋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法巧妙,确有推行之理。” “然李景安所绘此装置实乃专为疏导‘鬼气’而设,其通路构造、使用方式皆与常火通路构造、使用方式有所区别。” “天下灶火成因各异,故难以一概推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其中所蕴水封阻火的巧思,实具大用。” “臣尝阅古籍,见有以水拒火的残篇,可惜记载疏漏,难窥全貌。” “如今观景安所绘图样,方悟其妙。此法当以水为屏,火势至此便自绝,无法推进。” “若以此理为据,于景安之图示二改,获可得一通用之法。” “若将此法广传民间,必能大幅减少走水之患。” 罗晋言至此处,不由轻叹:“此图本为景安所绘,改良之务,亦当由景安主持最为妥当。奈何如今云朔县大雾锁境,许进不许出,音信难通……” 萧诚御闻言,略作沉吟,随即谕示:“既如此,着工部先行将此水封阻火之法详加考订,绘图立说。待云朔县令李景安今年吏考返京之后,再由其亲自参详修订。” “而后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务使各州县周知,百工匠人皆晓其法,不得有误。” 罗晋肃然躬身,应声而拜:“臣遵旨!” —— 云朔县,王家村。 孙彤前脚刚走,李景安便招呼王皓轩过来,吩咐道:“不必再动这个池子了。” “你且去另寻个地方,再起个沤肥的池子。”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挠了挠头,面上满是不解:“大人,这又是弄的哪一出?” 李景安眨了眨眼,同他细细分说道:“眼下这池肥料早已沤得透熟,便是有鬼气,也不过是些虚气,点火就着,瞅着吓人,实则是纸扎的老虎,不顶用。” “若是烧窑,真用了这池子里的废气,那才是前功尽弃,见不着成效。” “若是想见着成效,只得再建一口专用的池子才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这新池也不必阔绰,一丈见方就尽够了。” “倒是里头料要务必铡得碎碎的,一层层的结结实实的铺进去才好。” “这回倒也不必翻搅,只堆里头沤着就成,顶上再盖张草席子即可。” 王皓轩一听这话,就立刻想起山上那几乎冲天的火光来,心口一急,话不过脑的便脱口而出:“这般沤着,气必然窜得急,万一……” 李景安摆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哪里能窜得急了?池小料实,任它发得再快,也得三天工夫。” “待陶盖烧得了,撤了席子换上了盖子,便就把池子封得严严实实了。” “便是起了,也不过是在那盖子里胡乱窜动罢了,翻不成什么风浪。” 他说到这儿,忽得眉心一蹙,心里升起丝疑虑来。 也不知道这陶管子到底要烧多久? 万一管子烧成了,可鬼气却没耗尽,岂不是又成了风险? 他这般想着,迟疑着道:“别的倒也寻常了。只是池子还得再留个出口来。” “那口先拿泥坯堵死了。待窑上忙活完了,开口投火,将池中积气一气儿烧净。” 王皓轩这心里头仍就不踏实的厉害,就问道:“可万一这一烧,那气猛地顶破了盖子,冲出来了怎么办?” “那头可烧着火的,万一燎着了——” “不会。”李景安打断了王皓轩的话头:“先头烧管子已经将这气耗尽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再如何躁动,也不足以引发这掀开盖子的毛病了。” “而且,火要成灾,须得柴氧两全。” “我所设的水封能阻隔火流向另一道通路,又堵死开口,便会气绝则火自灭。” “就好比先前那以火攻火的法子,燃尽自熄,不会出事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只管放心吧,这桩桩件件的,我都在场。” “便是为了保全自己,我也会思虑周全,不让其出事。” 王皓轩听了这话,心头一松,这才踏实领命。 李景安却多想了一层,他道:“等这池子灭了,需得再挖一个。” “但另一个回头再提也不迟。如今尚不知管子该如何铺就,所需热量又该多大。”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面上挂满了迷茫。 李景安看得真切,想要解释却又因着面前没有实例而非法开口,便只能叹了口气,又问道:“二狗子现今在何处?伤口可还好些了?” 王皓轩忙答:“还在族老家安置着呢。伤口倒是好转了不少,大人,您要去看看吗?” 第73章 次日,熹微的天光才刚刚探出半个脑袋来,王家村后头那片空地就热闹开了。 那窑厂的管事孙彤真就应了昨日的允诺连夜折腾出了好一批成品来,才刚一出窑,就立刻拉来的村里,卸在了那片空地上。 正中央的红砖头码得跟个小山包似的,红艳艳一片。好不漂亮。 旁边还分别堆摆着县太爷点名要的那些零碎配件,三通、弯头、大小头,各种样式和尺寸都一应俱全。 最扎眼的是那几根新出窑的陶管,根根都还带着热乎气。 釉面油光水滑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亮。 仔细一瞅,管身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窑灰,一看就知道是紧赶慢赶烧出来的新鲜货。 几个老师傅模样的人正拿着麻绳、木矩尺,在空地上来回溜达,一会儿猫腰比划,一会儿拿木棍在地上划道道。 这阵仗大的,可把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给招来了。 大伙儿围成个圈,抻着脖子往里瞅,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哎哟喂!那不是县里头那窑厂的孙大掌事吗?他咋跑咱这犄角旮旯来了?” “瞅这一车车的砖瓦家伙,这是要唱哪出啊?” “俺的娘诶,别是咱村地下埋了宝,县太爷要在这儿起大窑吧?” “可拉倒吧!真要有宝,还能轮到咱?” 人群里头,有个七十多岁、胡子花白的老爷子,眯缝着眼瞅了半天,总算认出了那头忙活的人正是他本家侄孙孙彤。 “彤小子哎!” 老爷子拄着拐棍,颤巍巍从人堆里挪出来,半拉身子压在棍子上,扯着嗓子就喊。 “这一大清早的,你呼哧带喘地倒腾这么多破烂玩意儿来咱村,是要作啥妖呐?” 孙彤正埋头对单子呢,一听声儿,只觉得熟悉,再一扭头,便立刻认出了那说话的正是他那三叔公。 他赶紧把手里账本子叠巴叠巴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迎上去。 “哎呦我的三叔公诶!您老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他搀住老爷子胳膊,声儿都放软和了。 “这都是县太爷昨儿吩咐的差事,说要在咱村这块地上,紧着起个临时窑口呢!” 这话可了不得。 就跟凉水泼进热油锅,当下就炸了窝! “啥?在这块地上弄火?!”一个黑脸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嗷一下就上来了,“可不敢呐!上回二狗子点那肥池子,手都给燎成了红烧蹄髈,至今还在炕上哼哼呢!” “要不是有县太爷支个招儿的,那手指定是要保不住的。你们咋还敢在这儿玩火啊!” “可不是哩!我家娃娃被吓得,到现在都睡不安生。夜里那胡话说得,俺听得直掉泪!” 一个挎菜篮的妇人脸都吓白了,拍了拍胸口,立刻跟上了话。 “火这玩意儿是能瞎摆弄的?咱村屁大点地方,这要是烧起来,耗子都没地儿钻!到时候哭坟都找不着调!” “拉走拉走!赶紧拉走!别在咱这儿整这悬乎事儿!” 这话说着说着,人群就开始跟着躁动了起来。 几个愣头青后生挽袖子就直往前凑,开始推搡那些量地的工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个没完。 “滚滚滚!别在俺们地头上作祸!” “怪不得老人家都说这县里头的没一个是好东西,俺原本还不信呢,今儿个倒是真见识到了!” 第127章 “坏心肝儿的家伙,给老子滚!” 孙彤哪见过这阵仗?当时就懵了! 他张开胳膊徒劳地解释:“老少爷们儿……这、这是县太爷的意思……是为咱好……你们别怕……” 话没说完,就被激动的人群推得东倒西歪。 王皓轩这会儿子才听说了孙彤到来的信儿,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竟忘了及时告知孙管事!” 他赶紧放下了再读的书本子,着急忙慌的往那后头的空地赶。 才靠近一点,便瞧见这好一副群情激愤、推推搡搡的景象,当即高声呵斥道:“都住手!新窑址已另选了他处,不在此地了!都快快住手!” 可村民们情绪正激动,哪里听得进去? 再加上现场实在吵嚷的厉害,他那声响只挨近了一点,便就被彻底淹没了。 故而这些村民们依旧凶巴巴地推搡着孙彤和他带来的那些匠人和伙计们。 眼瞅着几个工匠也被推得火起,捏紧了拳头似要还手—— 王皓轩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个箭步窜了进去,想将双方隔开。 他张开双臂往孙彤前头一挡,正撞在那童铁头受不住的脚上。 王皓吃痛的抬起脚来,却把那童铁头冷不防被绊了个正着。 他只觉得小腿肚上突突得疼,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后仰,就栽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也没个防备,就这么一个带一个的,骨碌碌滚成了一团。 叫唤声此起彼伏的,还间或能听到几句咒骂来。 “哎呦喂!” “俺了个亲娘哩!” “王家小子!你书读进狗肚子里了!连自己村的人都敢打了!” 李景安急匆匆赶来时,一眼就瞧见空地上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几个急步抢上前去,目光慌慌地扫过人群—— 见大伙儿只是跌坐推搡成一团,并无人被压伤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沉声问道:“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众人一瞧见是县太爷亲自来了,顿时都怂得像受了惊的鹌鹑,缩起了脖子。 大家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眼神四下里乱飘,就是没一个人敢抬头跟县太爷对视,更没人敢吭声答话。 李景安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声,便直接转向王皓轩:“皓轩,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皓轩其实也正懵着呢,他一来就见这儿已经乱套了,光顾着赶紧拉开劝架,压根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他面带愧色地拱手:“先生,是学生来迟一步。” “此事皆因学生疏忽,未能及时将更改窑址之事告知孙管事,致使孙管事仍将物料运至此地,引发了乡亲们误会。” 一旁的孙彤算是明白了过来,知道自己错漏了消息这才导致的无妄之灾,心里头是又气又委屈,当即就像撂挑子走人了。 只是碍于县太爷这层身份、东家的命令还有师傅的嘱托,实在是不好发泄,只得死要面子的装出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喘匀了气,一手还揉着被推搡得生疼的胸口,一边忙不迭地回了话。 “大、大人……不怪王家小子,是小的心急,没再核对下信息……” “倒是这地!这么好的地方,乡亲们却说……说这地方绝不能点火!说啥也不让!” 李景安略一思忖,心下顿时明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村民们这是被之前王二狗自个儿点火不慎烧伤的事儿吓破了胆,自然是闻“火”色变,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在村里动火了。 这事儿他昨日就已料到,特意吩咐王皓轩另寻了稳妥的新址。 怎料这小子看着机灵,办起事来却这般顾头不顾尾,都被提醒了,竟还是忘了提前知会孙彤一声? 害得这实心眼的管事一大早兴冲冲拉来物料,却撞上这么一出!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才扬声道:“乡亲们放心!本县令在此承诺,绝不在此处点火!新窑址已另选他处,绝不会惊扰咱们王家村!” 众人一听,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脸上纷纷露出庆幸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倒是孙彤“嚯”地瞪大了眼睛,急得差点跳脚,忙不迭地想要劝阻:“大人,三思啊!这……这池子里的‘气’……” 李景安却不容置疑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县令既能建出这一个能生‘气’的池子,自然就能建出第二个、第三个。” “孙管事,新的地址王皓轩已然选定,你即刻带人,随他前去便是。” 王皓轩适时地在一旁上前一步,朝孙彤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彤迟疑了半晌,目光恋恋不舍地在那冒着泡的池子上打了个转,终是把心一横,一咬牙一跺脚,转身朝着工匠伙计们吆喝道:“走!都手脚麻利些,把家伙事儿装车,跟上王家小子!” 王皓轩才要离开,李景安却道:“你且不必去,把地址同木白说了,他替你走一趟。” 木白闻言走了过去,同王皓轩耳语了几句后,便带着管事孙彤一行人离开了。 王皓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磨蹭着挪到李景安身边,脑袋半低着,眼神虚浮,时不时偷偷往上瞥一眼县太爷的脸色。 他只觉得那侧脸绷得紧紧的,好似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兜头罩下,让他大气都不敢喘。 还总有种什么糟心事儿要砸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眼见着那队人马拉着家伙事儿渐行渐远,尘土缓缓落下—— 方才跌坐一地的村民们这才心有余悸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围到李景安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县太爷英明!这事儿办得忒地道了!”一个汉子拍着大腿嚷道。 “就是就是!还得是大人您心里头装着咱们老百姓!”另一个婆子连连点头,“那火玩意儿可真不敢瞎碰了!二狗子那惨样您不是没瞧见,这要是在咱村口点起来,万一蹿起丈高的火苗子,谁降得住?” “咱这老胳膊老腿的,跑都跑不赢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杵着拐棍,忧心忡忡地补充,“村里这么多老的小的,真出了事,那不都得困死在这儿?成了瓮里的王八,想跑都没门儿!”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正热闹着,却也渐渐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县太爷自打他们起来后就一直抿着个嘴儿的,一句话都不肯接了。 那脸色也不大对劲,沉得好似能拧出水来,飘过来的眼神也冷的厉害。 大家伙儿的声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心里头开始打鼓。 坏了坏了…… 莫不是方才咱们连推带搡地赶人,搅黄了县太爷的大事,惹得他动怒了? 就在这时,李景安忽然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惴惴不安的众人,缓缓开口:“原来——你们也知道,你们这儿还住着不少老人家?” 这话……是几个意思? 他们又不是睁眼瞎,村里谁家老人孩子,谁家青壮劳力,还能分不清么? 一个黝黑的汉子被众人目光推搡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讷讷问道:“大、大人……您这话……小的们愚钝,实在听不明白……” 李景安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些委屈的脸,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地窜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什么意思?本县令的意思是,你们既然知道这村里有这么多老人家,腿脚不便,经不起磕碰!” “那方才一窝蜂地涌上去推搡争执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那开口的汉子,也扫过每一个村民:“那场面乱成什么样子?人挤人,人推人!” “若是有哪位老人家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踏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啊?!” “到时候伤的、废的,甚至出人命的,是你们朝夕相处的乡邻,是你们自家的长辈!” “那比火烧起来慢不了多少,却更是防不胜防!” “为了拦一个未必会发生的祸事,先自己酿出一场眼前的人祸?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村民们被他喝得哑口无言,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后怕和羞愧,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偷偷看向身边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方才的混乱,不禁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这这这……他们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啊! 他们只是觉得这火烧不得,这不就冲上去阻止了么? 往常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也没一个人告诉过他们不能这样啊…… 李景安见他们神色有愧,语气稍缓了好些:“遇事不知冷静陈情,只知一拥而上,凭血气胡来。” 第128章 “若今日不是王皓轩及时拦阻,本县令又恰好赶到,你们谁敢保证绝不会出事?” 那黑黢黢的汉子梗着脖子,不忿地嚷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全怪俺们!是那王皓轩先动脚踹人的!” “要不是他冷不丁来那么一下,俺们能摔做一团吗?还连累了这老些人!” 李景安目光倏地冷了下去,直直瞪向他:“皓轩阻止心切,动作失了分寸,本县令自会惩戒,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眸光一撇,冷冷的落在王皓轩的身上:“本县令罚你,三日之内,将《礼记·曲礼》中‘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一段,抄默百遍,细细体会‘容止’之要。” “此外,罚你出资铜钱两贯,充入村中公库,以为今日受惊扰、被推搡之乡邻置办些压惊酒水。” “另,自今日起,直至新窑顺利成型,且烧制出本县令想要的物件止,你须作为担保。” “若新窑选址、建造、烧火过程中,因选址不当或管理不善,再生出任何事端,引起乡邻恐慌或损伤,本县令唯你是问!” “你可能心服?” 王皓轩立刻躬身,诚惶诚恐道:“学生心服口服,甘愿受罚,谢先生教诲!” 李景安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看向:“他如今我罚了,轮到你了。” 那黑黢黢的汉子心尖尖陡然一颤,立生出股不祥的预感来。 他当即想要告饶,可还没得他开口,李景安的怒喝便劈头盖脸的扑了上来。 “你敢拍着胸脯担保,孙管事和他手下那些整日抡锤使力的工匠伙计,被你们这般推搡辱骂,就绝不会还手?” 他踏前一步,声音沉冷:“还是说,你自信能在他们的拼力反抗下,自己还能站稳脚跟,不伤及身边任何一位父老?” “连一个书生情急之下的一脚都避不开、挡不住!”李景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汉子微微发颤的腿,语带讥诮,“你凭什么认为能扛得住那些以力气谋生的壮汉的反扑?” 那黑黢黢的汉子顿时哑口无言,脑袋耷拉下去,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抬头看李景安一眼。 他哪里敢保证? 当时场面都快乱成一锅沸粥了,推挤拉扯之下,自己能站稳已属不易,谁还能顾得上旁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指定得第一个摔。 李景安见状,不再追问,只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今日起,凡有要事需聚众商议或探讨者,须先报知里正,由他们来协调安排,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一拥而上,肆意推搡!” “若再有此类情形,无论缘由,带头闹事者,本县令定不轻饶!”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对李景安这般处置赞不绝口,撂着胡须连连称道:“景安此举,实属老成。既抚民心,又教人知错,还顺理成章将差事交托出去,真真是一箭三雕!” 礼部尚书柳承宗也点头称是,眼里满是赞许之色:“罚得在理。乡间这等踩踏伤人的事,出了多少回?回回痛悔,回回照旧。” “如今他立下规矩,明明白白追责惩处,若行之有效,将来或可推行各县。” 刑部尚书宋谭亦是深表赞同,捻须不语。 唯独工部尚书罗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语气犹带不满:“他这般行径实在有缺!” “新起的窑,一应物事都是新的,怎好轻易交与旁人?王皓轩又不是他李景安,里头门道岂能尽知?” “总该由他亲自压阵,调试稳妥,再交人手才是。” “即便交了,也当时时着人紧盯,怎可全然撒手?” 王显转向罗晋,沉声道:“知人善任,方为上策。景安既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况且窑式图样他都画明白了,堵漏的法子也交代清楚了,他一个县令,又不是窑工,守在窑边有何大用?” “县里自有诸多事等着他决断,同南疆协定的种子改良也尚未敲定章程,他总得回去主持。” 他顿了顿,又道:“为一县父母,贵在用人,不在躬亲。若事事亲力亲为,依他如今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罗晋深深看了王显一眼,眉宇之间尽是不赞同之色:“器物之事,最讲章法,环环相扣。” “若有一处不细察,后面步步皆错。待到要改,只怕就得推倒重来,岂不更费工夫?” “更何况那窑里走的是鬼气、是火,是水,哪一样不是凶险万分?他不盯着,谁能放心?” “这……” 王显一时语塞。 他心中亦是觉得罗晋所言也在理。 事物尚新,且其中所存皆为险物,确实合该被好好看顾。 王皓轩虽算聪颖,可到底是少年人,且能力在农不在工。 此番看顾,实属业不对口,纵窑厂有些许疏漏,怕也瞧不出高低。 刘老或可帮衬一二,奈何其年事已高,精神不济,难保万全。 至于那管事孙彤……对其知之甚少,难委以重任。 这般看来,竟是非得李景安亲自盯着不可。 可一想到李景安抱恙之身和县中待办的紧要公务,王显又不免有些头痛。 县衙事务繁重,李景安身为一方县令焉可不回堂坐镇? 同南疆协定之稻种亦是重中之重。 倘若到时仍给不出种子,南疆反扑,于山下百姓无疑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云朔地处偏僻,人才难得啊。” 御座之上,萧诚御正仔细听着殿下众臣的争执,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朔之困,非止于钱粮物资,更乏堪用之人。 纵使他李景安有通天彻地之能、三头六臂之巧,单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顾全云朔县千头万绪之事? 他虽有心择选良才,遣往相助,以解其困。 可如今的云朔县被诡异浓雾所困,许出不许进,纵有良才,又如何送得进去? 正思虑间,那横贯苍穹的天幕却是陡然暗了下去。 无数雪花噪点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如此反复三次后,整个天幕终于彻底归于沉寂般的墨色。 众大臣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才要开口,那片纯黑之中,蓦地跳出一个方正正的白色对话框。 框内赫然浮现几行工整却陌生的文字—— 【检测到观影者对主播心生怜惜,且怜惜值大于80%,已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输送计划。】 【本计划为手动开启,请问观影者是否需要开启人才输出计划?为主播当前人才获取进度添砖加瓦?】 ————————!!———————— 总感觉本县令似乎有些奇怪……emmm 第74章 云朔县,王家村。 王皓轩拘谨的坐在马车上,双手平平的摊放在腿上,五指缓缓张开又轻轻握住。 那脖颈下一点凸起忽而浮起,忽然落下,跟那水里的鱼鳔似的,只等着那鱼儿上钩。 可李景安却懒得理他。 连日的劳累让他本就不算富裕的健康更加雪上加霜。 今儿一早起来,他便觉得头晕的厉害,眼前更是一层层的泛起了雾。 那雾也没个要散去的意思,只一层层的在他眼前叠着,扯着他那点意识,直直的往下坠。 他紧闭着眼睛,撑着脑袋的手腕却突然一滑,脖颈似脱了力般的坠下,失重感忽得反上头去,将那点昏沉的意识给坠醒了过来。 李景安猛地坐直了身体,双眼直愣愣的看向眼前。 一双眼儿雾蒙蒙的,乍一看似有水盈于其中,再一看,又恍觉是虹光流转。 王皓轩被吓得一个激灵,“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脑瓜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车棚子。 他当即就嗷了一嗓子,疼得是龇牙咧嘴,连五官都挪了位。 俩手赶紧把脑瓜一捂,一口冷气还没抽上,帘子就被扯开了。 下一秒,木白便一个跨步上了车。 他连看都不看王皓轩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一赶,一个旋身,便落坐在了李景安的身侧。 长手一伸,捞了个枕头垫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孙彤他们已经过去了。” 微凉的手指头碰上了李景安的太阳穴,不轻不重的揉了两下后,才听到木白沉稳的声音。 “说那地不行。” “要去看看吗?” 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应激似的一颤,目光陡然抬起,就落在了木白的脸上。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雾蒙蒙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声地没入衣领。 黏黏糊糊的声音响起,跟裹了块糖儿似的,腻的厉害。 “不行?出什么问题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脊背一软,跟滩水儿似的陷进身后的靠枕里。 第129章 右手摩挲着探了出去,在木白的身后瞎划拉两下,薅过来一床被子,囫囵个儿地团了团,当成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王皓轩见状,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热的厉害,脸上也臊得通红。 他当即就顾不上头顶的疼痛了,忙不迭的道了一句:“学生这便下去!”,便手忙脚乱地朝着车门口的方向奔去。 王皓轩的前脚刚沾着地,身后就传来李景安异常清醒的声音:“回来!选的什么地?” 他另一条腿的膝盖内侧还硌在车辕上,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扭过身子回头瞧。 这一瞧可好,只见方才还软塌塌、睡眼朦胧的李景安,此刻竟坐得笔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吓人。 而那个刚刚还挨着李景安帮着按揉太阳穴的木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坐到了李景安的脚边,垂着头看着地。 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稳稳按在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秘籍。 王皓轩:“???” 他刚刚……是撞邪了,还是没睡醒? 那副病恹恹、泪汪汪、搂着被子不撒手的模样,难不成是他眼花看岔了? “回来!” “哎!”王皓轩赶忙应了一声。 硌在车辕上的那条腿一使劲儿,脚踝再用力一蹬,落地的脚利索地一收一抬,整个人又猫着腰,麻溜地钻回了车里。 他蹭着小碎步,悄没声儿地挪回自己刚才的座位上。 屁股刚挨着了垫子,那眼神就忍不住虚飘飘地往李景安那边瞟。 倒是木白,擦着他肩膀利落地跳下车去,一声不吭地牵起马缰,驾着马车晃晃悠悠朝新选的地界儿去了。 车内忽然陷入了寂寞,王皓轩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摸地拿眼梢觑着李景安。 那头的李景安又阖上了眼,歪歪斜斜地倒回软枕堆里,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扯得眼珠子突突直跳。 眼前像是又蒙上了一层雾气,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耳边忽然响起了那声久违的提示音。 他下意识的抬起眼来,目光实实的落入在头顶上方的那方游戏面板上。 右侧弹出了系统的通讯小喇叭,圆滚滚的一个,一下一下的点着喇叭头儿,滑稽的可爱。 哔哔叭叭的声响一阵阵的绕着他的耳朵三百六十度的播放着,跟催魂儿似的,一声紧过一声。 李景安被闹腾的没法儿了,只得戳进去一看—— 细细地对话框如画卷般舒展开来,露出了里头冰冷的文字来。 【恭喜主播,鉴于您的良好表现,您的观影者已为您开启三月一次的人才传输计划。】 【本轮人才已锚定,并传输入当下所在区域。】 【介于云朔县地理位置特殊,当前人才落点已在【舆图】中标示。】 【请注意,当前人才处于【濒危·即将饿死】状态。如三个系统时内未能发现该人才,将对人才进行无害化回收。】 李景安:“……” 这系统,是周扒皮甲方转世吧?这么懂如何遣人干活? 这一根大棒一颗枣儿的玩法,使的比他那老板都溜啊! 李景安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点进了【舆图】。 偌大的一张图上,只标注着三个坐标。 一个橘色的圈儿,里头画着好些砖头、弯头的图示。 李景安只瞄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了。 一个黄色的箭头,正朝着那个圈儿的方向移动着,是他们的前进路线。 一个蓝色的箭头,静静地落在一处黑色地线的附近。 仔细一看,那箭头上还有无数条黑色的虚线,好似一碰就碎。 李景安皱了皱眉,双指放大了蓝色箭头,这才清楚的看见,坐标位于【王家村】和【怒x山】的交界上。 “交界啊……”李景安喃喃自语,“难办了……” 这地方,他在县里头的地志上看见过。 这一片因着和三个村接壤,又不和三个村共处的缘故,属于三个村都管不着的地带。 这放任久了,就生出了一窝又一窝的土匪窝子来。 若不厉害也就算了,偏偏这土匪还各个都顶厉害,连县衙都管不住。 他前头的几任倒是都想通过剿匪来给自己那不光彩的业绩添上几笔光彩。 可凭他们派去多少人,最后都落得个铩羽而归,进去的人再不见踪迹的下场。 平日里,附近的这些村民都不过去,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若是谁吃了这熊心豹子胆的,想进去除暴安良,甭管是谁,凭他有那通天般的本事,落入了那片地,也都是个死路一条。 这系统怎么想的? 把人才给落到了这个地方? 这不是想让他站在那地界门口,眼巴巴的朝里头望着,再高呼一声:“天要亡我!”么? 指望着他手底下那零星几个可用的“老弱病残”去救人,还不如指望【玄市】里头出售的那几本建设书籍呢。 指不定还能扒拉出些更好的法子来。 李景安正软绵绵叹了口气,琢磨着这到嘴边的鸭子怕是要飞—— 那蓝色箭头就自个儿一歪一扭的动了起来,晃晃悠悠往前挪,那方向……那方向…… 李景安:“!” 这不正是他们马上就要去的地方吗! 好家伙! 李景安蹭的一下就坐了起来,腰背挺的直直的,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那嘴角更是扬起了个好大的弧度! 好啊!可太好了! 他这边正愁着各种意义上的无人可用、只能放弃唾手可得的人才了,结果人自己倒好,努力的从这土匪头头的地盘里跑出来,然后巴巴儿的送上门了。 既如此,就别怪他学那见了兔子的鹰了! 李景安精神一振,一步挪到门口,把帘子一撩,伸出细长的食指来往那远处一指,高声道:“木白!走!我们去那儿!” …… 孙彤正跟带来的几个老师傅和年轻伙计蹲在一处,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远处的树根下头,他们带来的物件都堆在那,也没个人去整理,混乱的一团,连混了个人进去都没看到。 “孙头儿,不是俺们抱怨,您自个儿瞅瞅这地界儿——” 一个老师傅叼着旱烟杆,含混不清地抱怨,下巴朝那堆满物料的空地一扬,脸上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这高一块低一块的,跟老牛犁过似的没个平整!” “砖窑最讲究的是什么?就是个‘平’字啊!” “地不平,窑底就不稳,火走得不匀实,热气就都往洼处沉。” “那烧出来的玩意儿能不歪七扭八、半生不熟吗?您也是烧窑的老人儿了,总不能连这点子道理都不知道吧?” “就是就是!”一个年轻后生跟着帮腔,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脸上满是不忿。 “这活儿没法干!费劲巴拉垒起来,一烧准出岔子,白白糟蹋材料工夫!咱还不如趁早收拾东西回镇上算了!” “孙头儿,俺知道你是怕县太爷怪罪!但是俺不怕!大不了,俺去解释呗!要杀要剐的,都随他处置!” “瞎说什么呢!” 孙彤一听这话,心下想着,这还了得?这好好的人打他手里头出去,若是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去,他这脸往后往哪儿搁? 当即把眼睛一瞪,一巴掌就糊在了那开口后生的脑瓜子上。 “县太爷是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么?被浑说!” 那后生哼哼了两声,没去瞧孙彤,只偏过头去,那后脑勺对着他。 那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上挂满了不服。 众人也都没说话,可眼神都瞟向孙彤,那面上表情活泛的厉害,可表达的意思却都只有一个——都想撂挑子走人呢。 孙彤这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这地方确实不是起窑的好料。 可他想起县太爷那张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安抚:“哎呀,各位老师傅,兄弟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县太爷这么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咱、咱再瞅瞅,再想想办法……” 可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连脑袋都低下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那愁云浓得,好似化都化不开。 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就往路口张望。 心里头的嘀咕都快顺着嘴儿冒出来了。 木白那小子人呢? 不是说好了去请县太爷来拿个主意么? 这都过去老半天了,怎的连个人影都不见? 正焦灼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越悠长的声音。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看来,此地,甚好!” 孙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身子一颤,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第130章 只见他们带来的那堆杂乱物料最高处,竟不知何时盘腿坐着上了一位老道长。 那老道鹤发童颜,雪白的长须随风轻拂,面色红润饱满,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端的是精神矍铄,中气十足。 他手持一柄拂尘,姿态逍遥,仿佛不是坐在一堆砖瓦陶管上,而是高卧云端的仙家洞府。 老道拂尘一摆,遥指脚下起伏不平的地势,声若洪钟:“尔等凡夫,只观其形,未见其神。” “此地势虽不平,然丘壑自生,暗合自然之理。” “高处以聚阳火之气,低洼可纳阴润之息。” “一高一低,一呼一吸,恰似阴阳流转,周而复始。” “热气在此间运行,非但不会淤塞沉滞,反能借地势起伏自然流转,循环不休,生生不息。” “此乃天成之道,岂是寻常平坦死板之地可比?” 孙彤和几个老师傅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老道在那儿故弄玄虚,说些不着四六的玄乎话。 再瞅见他大剌剌地坐在那些才出窑、还带着温乎气的陶管配件上,心尖儿肉都疼得直抽抽! “哎呦喂!我的道长爷爷诶!”孙彤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指着老道屁股底下就叫嚷起来,“您快高抬贵臀!先下来吧!” “那可是俺们一宿没合眼,紧赶慢赶才烧出来的命根子!坐坏了可咋整!” 旁边一个火爆脾气的老师傅更是吹胡子瞪眼,嗓门吼得震天响:“就是!哪儿来的野道士,在这儿瞎叨叨啥阴阳乾坤的!” “俺们这儿是实打实的烧窑,不是你那观里头打坐念经!” “窑火认的是平整的地界、精准的火候,不认你那些个云山雾罩的自然之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也嘟囔着帮腔:“可不咋地!说得天花乱坠,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砖使?” “俺们就知道,地不平,窑不稳,烧出来的全是次品废料!还有,您老还是快下来吧,别添乱了!” 孙彤苦着脸,双手合十直作揖:“道长,您行行好,下来吧!” “您说的那些大道俺们粗人听不懂,也不想知道。” “俺们就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和经验!这地儿,它真不行啊!” 那老道长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有不屑。 只见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扬,袍袖无风自动,腿下竟似有清风托举,整个人轻飘飘地从那堆物料上腾起,稳稳落在孙彤等人面前。 这一手真真是惊得孙彤等人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颏儿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这莫非是真神仙下凡了?! 老道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天地造化,万物生息,皆循自然之理,陶土熔铸,岂能外乎?” “尔等只知苛求地势平整,殊不知强求死板一律,已是落了下乘,悖逆了阴阳流转、高低相济的自然本性。”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贫且问尔等,往日一窑之中,能得几成完好佳器?” 那原本火爆脾气的老师傅此刻已是敬畏交加,闻言竟不由自主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骄傲回道:“不瞒仙长,俺们窑里,十件里头能出五件好的!这已是了不得的成数了,放眼十里八乡,那也是拔尖儿的!” “五成?”老道长眉头骤然锁紧,“太低!区区半数成品,竟也值得夸口?” “怪道尔等只知一味追求地势平整,原是只会这般‘缘木求鱼’的笨法子!可悲,可叹!” 那老师傅的暴脾气一下就起来了,跟被火燎着了似的,顺着脊梁骨一气儿的窜上了天灵盖。 他一张老脸黑得跟那烧糊了的锅底似的,指着老道便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呃,无量天尊!” “你个牛鼻子老道,少在这儿喷唾沫星子说大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能耐你别光耍嘴皮子,就依着这破地,给俺们说出个一二三来!说不出,就趁早滚蛋!” 那老道儿却也不恼,只挥了下拂尘,摇头道:“福生无量天尊。尔等只知地要平,却不知比起地平,先要火活。” “尔且看——” 他说着用拂尘指着高低起伏的地面。 “此地势,高者为龙脊,低者为凤洼。非是缺陷,实乃天成之窑床。” “尔等往日砌窑,求的是四平八稳。火气亦循规蹈矩,充盈窑内。” “然,瓷器坯胎入窑之初,窑内尚存阴冷之气。猛火一生,灼热之气骤然涌入,势必上行。而窑底冷气未及受热,自然下沉。” “这一上一下,冷热交锋,窑内温差悬殊,犹如冰火两重天。” “致使上方器物过火易裂,下方坯胎火弱难熟。成品十仅得五,岂非侥天之幸?” “若依此地势,龙脊处起窑床,承坯受猛火。凤洼处修烟道,纳浊引抽力。” “火从高走,气自低流,无需强求人力之平,反得自然抽吸之力。” “热气如龙游凤舞,周行而不殆,窑内温度方能均匀如一。” 他顿了顿,又指向孙彤等人的身后,再一处高地,道:“倘若尔等引气为柴,可于此处营造气池,引气下行,至于凤洼。” “再于凤洼处以火器燃之,另置一陶管引余热于龙脊。” “如此周而复始,虽单次热力稍有耗散,然气息循环不绝,余热得以复用,火力长稳而均匀。” “非但能助尔等轻易突破五成之限,更能省柴节力,烧出更多胎骨匀透、釉色莹润之成品。” “此乃效法自然,循环不息之道也。” 李景安来时刚好听到了这一番,彻底懵了。 这是给他干哪儿去了? 阴宅风水? 还是,科学知识? 孙彤眼尖,老远就瞅见了李景安的身影,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溜小跑蹿过去,眼巴巴地瞅着他道:“大人,您来得好巧。你且说说,这位道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这话一出,后头那帮子匠人伙计们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虽没吭声,可那眼神里的期盼都快凝成实质了,似乎就等着他这位县太爷厉声道上一句:“胡扯!”了。 李景安只觉得后脊梁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来得确实巧,不偏不倚,刚好把老道那番“龙脊凤洼”、“引气循环”的高论听了个全须全尾。 这番话吧,乍一听,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细细一琢磨,更觉得是这个道理了。 热气上行,冷气下行。 热效在两者相撞之下必有巨大波动。 而陶品最怕的,便是这波动。 比起在这儿一味地求稳要求务必找平窑底部,怎么玩转了热量差值才是他当下最该考虑的事情啊! 王皓轩不愧是系统首肯的第一位“人才”! 选出的这块地,看似问题很大,实则一点毛病都没有! 李景安想到这儿,眼里冒出一丝热切来。 既如此,那才送来的这位道长岂不是,更加精通这气息交互、运转之道? 他忍不住朝着那老道长走了过去,却在才靠近半步的瞬间,就看见那道长陡然沉下了脸去,手腕一翻,将浮尘对准了李景安。 “居士且止步。” “贫道清修惯了,不喜与人相近。有何话,就站在此处说罢。” 李景安:“……” 不愧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这傲气的模样,和系统如出一辙!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容来,问道:“敢问道长……仙乡何处?在哪座宝观清修?” “此番云游,可是在这左近的哪处道观挂单?” “倘若有幸,本县……哦不,学生可否择日登门拜会,细细讨教这热气循环、阴阳流转的无上妙法?” ————————!!———————— 这里面的知识用词是用阴宅风水的古籍改的——先声明,我好没本事——真的!无量天尊,不行,等过了子时,我还是打一卦吧,别犯了忌讳——救救救孩子—— 第75章 那道长神色一凛,长眉猛地扬起,清癯的面容上霎时覆了一层薄怒。 他手里的浮尘猛地一甩,尘尾挟着风声扫过李景安的面颊,虽未用实劲,却也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贫道乃感应到此地有人亟待援手,天意牵引,方才踏足凡尘。” “莫非,那焚心求助之人不是你?” 木白神色一厉,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一把攥住李景安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身后。 手里的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得一声轻响,两缕白色尘尾便已被齐整削落,飘飘悠悠坠于地上。 “你敢伤他?”木白冷问出声。 李景安后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眨巴着,好奇地打量那老道。 那张还带着几道红痕的脸上,此刻却明晃晃地挂出了几分不满来。 第131章 这就是系统送来的人才?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道长的架子端得是比天还高,说话却是云山雾罩的,连那眼神都恨不得飘到云彩眼里去! 这是在瞧不起谁? 还张口闭口什么龙脊凤洼、阴阳循环! 说得是玄乎无比,可架不住一旦掰扯开了,也就那样。 不就是利用了这热气上升、冷气下沉这点子最基础的道理么? 再往深了说,无非是借着地势高低,引导气流循环,让窑内温度更均匀些罢了。 是! 这些道理对眼前这些生于此长于此的匠人们来说是超前了些。 可他从未生于此长于此! 这些在他那里,这些是小学生都清楚的基本知识,有什么值得好炫耀的? 如果说这三月一次的人才投放计划投放来的便是这样的人才,那他宁可不要! 李景安忽地背转过身,将单薄的脊梁紧紧抵在木白坚实的后背上。 微微发烫的温度透过两层单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木白的肌肤上。 木白神色一凛,方才出鞘的剑被他手腕一抖,就势收回。 他身形急转,长臂一伸,便将李景安囫囵个的揽进了怀里。 温热的掌心下意识贴向他额间。 “怎么又烧起来了?”木白关切的问道。 李景安:“……” 他有些不自在地拍开木白的手,扭开脸嘟囔了一句:“没烧!是气的!”,这才从人怀里挣出来。 面上先前那点好奇探究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显而易见的薄怒。 他面皮泛着层浅浅的红来,那几道被拂尘扫出的红痕混在其中,一时也分不清是消散了还是更明显了。 “道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景安抬起眼,毫不客气地直视那老道,“那便请您还是回仙山清修去吧。” “什么意思?”那道长眼皮微微一抬,落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询问。 李景安笑笑,将手往身后一背,连腰杆儿都挺直了几分:“意思就是,道长您怕是感应错了。” “这儿,压根儿就没有需要您援手的人!” “哦?”道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怎的,你是觉得贫道先前所言,俱是虚妄?” “非也。”李景安摇头,“您说的道理,是对的,但也未必全对。” “对,是因为您讲的那套‘热气上行,冷气下沉’,借地势引导火力的法子,本身确有其道理。” “不对,是因为您故意把这浅显的道理包裹得云山雾绕,有故弄玄虚、欺瞒乡野无知之嫌!” “胡言乱语!”那道长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此乃道藏典籍所载,天地至理!” “贫道不过依书直说,何来故弄玄虚?!” “书是死的,理却是活的。” “道藏典籍所言自然不假,可话,却是人说给人听的。” 李景安丝毫不惧,反而双手一拱,依着礼数,将姿态做了个十足。 可那话里的钉子却是没软上一星半点,甚至比他之前的还要硬上三分。 “道长既是清修高人,善论自然大道。便该知晓,这人与人相交,也当顺应自然。” “经典自然是好,可并非人人都读过圣贤书,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领悟那经文里的微言大义。” “道长既降临此地,若真遵循自然之道,便该先俯身看看此地的人情土俗,知晓此间乡民能听懂何等言语,该如何与他们沟通。” “可您偏偏选择照本宣科,罔顾他人能否领会——” 李景安故意停顿片刻,停了两秒,眼帘一垂,便扯出了个嗤笑来:“敢问道长,您此刻所行的,究竟是哪门子的自然之道?” 那道长当即就白了面色,捏着拂尘的手微微攥紧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青来。 孙彤等人听到了这儿,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县太爷的意思的? 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这道长方才那番话,是故意装神弄鬼着哄他们呢! 亏得他们还真以为这道长是天降下来的神仙! 不止是快要信了,还都怕了!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最是个忍不住的,忙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甩开了手膀子,便要冲过去揍人。 幸得旁边的年轻后生是个眼疾手快的,一把人便将人给抱住了,这才免去了一场混战。 只是那老匠人终究是忍不住脾气的,两瓣嘴上下一开,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儿便一股脑的秃噜了出去。 “格老子的!俺还真当你是个有大神通的老神仙!” “呸!原来是个驴球马蛋、满嘴跑粪的瘪犊子!” “糊弄你祖宗呢?!把那几句破经念得山响,就能把俺们当猴耍了?” “俺们流汗烧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捉跳蚤呢!骗到你爷爷头上,也不怕天打雷劈劈烂你的嘴!” 那话儿实在不堪入耳,连抱着他的年轻后生都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倒是那道人,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连耳根子都没红上半分。 他只盯着李景安的眼睛,拿鼻子冷哼了一声,径直问道:“好!你即如此说!且听贫道来问,你待如何同他们说道!” 李景安当即笑出声来。 他冷下脸来看着那道人,声音扬高了几分,特意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工匠伙计们都听得分明。 “你所谓的这些道理,无非就是热气上行,冷气下沉,需顺着这高低地势来砌窑洞,借一借这天然的风道罢了。” “就同火塘烧柴,火苗上蹿,烟叶便往往梁上飘。倘若灶膛堵住,气盈于膛内,火便不旺。” “此地修窑亦是同理。与其于此处找平,不如照着灶膛的理,依照山势自个儿生的高低,借助天然风道,使热力自运行与其中,提高成品率。”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孙彤,问道:“孙管事,此方古籍曾有过记载。你当真不知?” 孙彤被问得懵了。 他直愣愣的看着李景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狠狠一挠头的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好些愧色来。 “大人!小的当真不知哇!” “小的虽是这窑厂的管事儿。可会的那点子字,也只够看个账本子,写写画画上两三笔的。再多是真不能了!” “那书籍,小的倒是瞧见过,可实在是瞧不懂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朝他安抚性的笑了笑,这才将目光沉沉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道长,此一番解释,你可还满意?” 那老道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只紧绷着的脊梁却着实暴露了些他心底的慌乱来。 李景安看得真切,却也不戳穿,只笑吟吟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话。 倒是一旁的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眼冒精光的,脸上尽是些抑制不住的欣喜。 李景安这话说的不算直接,可孙彤和那些工匠伙计们却也不是傻子。 他们惯常是和外头那些个官老爷富老爷们打交道。 这些人也都是些爱咬文爵字,扯些官腔的。 便是比这还晦涩难懂的他们都听过,更何况这县太爷还特意为着他们简化了好些? 当即便明白了过来!面上的那点子疑惑也都消散了个殆尽。 那火爆脾气的老匠人喃喃着将李景安的灶膛之论颠来倒去的重复了好些遍。 那心里就跟被手拨弄了一下,当即就把牛眼瞪圆了,蒲扇似的大手往年轻后生的脑门上一拍,落出个响亮的“啪嗒——”声来。 “县太爷这么一说,俺听着就敞亮了!” “这么着看,确实不用大面积找平了,只将那高处的地方再夯实一夯实,便就能立刻垒了?” “毕竟管子俺们可是烧出了不少哩!” 那后生立刻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抱着人的手臂当即便缩了回去,两手往头上一护,抱怨似的嚷嚷了起来:“师傅!” 李景安闻言一笑,对着那老匠人道:“倒也不必,只寻一个青石板来,铺在那处地上便是。” “石板的导热效果比土地还好些。” 他说着,往不远处瞄了一眼。 那里就埋着块石板子,不大不小的,恰恰好能垫平了那处高地。 老匠人顺着李景安的眼神望去,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弯腰便要去抱那石板。 “慢些!”李景安立刻出声提醒,“莫要弯腰去抱!半蹲下去,双手扶着石板的两边,再慢慢站起来。仔细闪了腰!” 那老匠人闻言,当即岔开两腿,扎了个马步,这才将把住石板的两端。 “呔——” 他深吸一口气,高喝一声,两条腿用力往下一蹬,手再往上一抬—— 竟然轻轻松松的将这石板都给抬了起来! 那老匠人猛地将一双眼瞪圆了,望着手里头的石板,脸上露出些不可思议来! 第132章 他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起来了? 不止如此哩!连他这往常一搬东西就老响的腰都不响了! 嚯!这县太爷!还真是个了不得了!连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知道! 可还没等他心里的这点子不敢置信过去,石板那沉沉的重量便坠得他手膀子疼的厉害。 他立刻几步走到了那道人的身边,扎好了马步后,才松开了手。 那石板直直的砸在了地上,扬起的尘土直扑在一旁道人的脸上,将他那张清癯的脸弄得跟花猫似的。 “对不住了!”那老匠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哼了一声,“俺就觉得这块地最好,地势最高!俺要在这儿起窑!” “可以。”道长轻轻地应了一声,轻飘飘的腾空而起,落在了后一个高脊上。 “多谢道长送来的石板。”李景安呼了口气,笑眯眯的朝着那道人拱手作揖道。 道长眉尾一跳,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你竟知晓?” “自然知晓。”李景安从容回道,“且不说这地方原是处荒地,没可能自生出这般形状规整的青石来。” “便是生了,也该是或大或小、四四方方的一整块,而并非如今这模样。” 那道长闻言,冷哼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不需贫道援手么?” “道长不也未曾真正阻拦么?”李景安笑道。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赤城且坦然的落在了那老道的身上。 “吾县云朔,虽僻处边陲,岂敢辜负天赐之才!” “若道长不弃尘浊,愿屈尊暂驻,以妙法点化此方水土——” “下官李景安,谨代云朔万千黎庶,扫径烹雪,虚席以待,诚邀仙长共辟新天!” —— 京城,紫宸殿。 吏部尚书王显望着天幕上那高谈阔论的老道,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往御座方向一掠,还未触及天子容颜便急急收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惊涛骇浪,却掩不住脊背上一层又一层渗出的冷汗。 御座之上,萧诚御面沉如水。 方才那天幕甫一显出【三月一次人才投放】几字,他便毫不犹豫地择了【投放】,甚至为此拨付了不菲的赏银。 谁曾想,这所谓“人才”,竟是这般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道人! 李景安那般赤诚之人,在这等人物手下,岂能讨得好处? 生平头一遭,萧诚御尝到了悔之晚矣的滋味。 王显心中亦是焦灼难安。 这道人分明与云朔县格格不入,若是真被招纳,恐为不幸呐! 殿下一时竟无人开口,众大臣只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担忧。 反倒是落于人后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暗自窃喜。 李景安风头太盛,便是这京城,如今提及,皆是交口称赞。 好似其乃第一青天老爷。 他虽如今愿与之和解,可心中嫌隙已生,决计不愿他如此顺遂安平。 如今来了这么一位人物挫其锐气,磨其心性——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莫名觉得心中自生出几分痛快。 “子明兄可还满意?”工部尚书罗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李唯墉耳中,带着几分了然,“有这般人物在李景安身边,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李唯墉心思被戳破,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口中却道:“何出此言?景安年少,我自是忧心他吃亏。” 罗晋但笑不语,眉梢眼角却写满了“早已看透”四个字。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李景安字句如刀,直刺那道人的句句玄虚,将他辛苦堆砌的仙风道骨撕得粉碎。 萧诚御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李景安!不过寥寥数语,就将他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拆得干干净净。” 殿下众臣闻言,皆露出会心笑意。 工部尚书罗晋与户部尚书赵文博、吏部尚书王显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 罗晋低声叹道:“景安确实机敏。此言听似诡辩,细想却自有其理。” “自然之道,重在顺应天时地利,而非纵容一己之心。道长此番,该是无地自容了。” 罗晋捻须沉吟:“只是……若景安真拒了此人,单凭他一己之力,真能将云朔诸事推行得万全妥当么?” 王显目光仍落在那天幕,轻声接道:“人才难得,尤难用之。望他勿因意气,失了转圜之机。” —— 那道长静立不语,目光沉沉的落于地面。 他忽得开口,问道:“依你之见,何谓自然之道?”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应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律。” “譬如月升潮涌,星移物换,非人力所能强逆。” “况且自然之道,重在自然。人心虽可筹谋,却须顺应天时地利。” “人定或可胜天,然天威若怒,山河变色,岂是凡力能挡?” “唯有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 道长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知天、敬天、用天,方是长久之计。此言深得自然三昧。” 他将拂尘一摆,目光湛然看向李景安:“既悟此理,眼下这窑址地势之事,你待如何施为?” 不等李景安开口,孙彤就巴巴的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来,献宝儿似的,往跟前一挥,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炫耀之意。 “大人早就想好了!便就照着这个图纸来!” “小的先头也被你那番话给唬住了。” “如今再耐下性子来看,竟跟大人给的没什么两样!” “俺们大人啊!早早儿就想着了,竟比你还快一些呢!” 他这话才一说话,便猛地觉察起一阵风起。 那风似是活了一般,直直落在了他的跟前,卷起他手里的图纸儿便往外头扯去—— 孙彤生怕那图纸被扯坏了,下意识地把手一松,便眼睁睁的瞧着那风卷着那纸,一起一伏的落入了那老道儿的手里。 孙彤顿时被气得够呛,脸立刻拉得老长,手指往那老道儿脸上一指,便嚷嚷了起来:“你这老道!怎的这般不要脸了?” “这图纸是大人给俺们画的,你——” “孙彤!”李景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孙彤的话,“不过是一卷图纸罢了。道长若有垂询之意,自当坦然相示,何须藏掖?” “况且方才那块青石板,是道长慨然相赠之物。仅凭此厚谊,我云朔上下便当以礼相待,岂可失仪于人前?” 孙彤听得了这话,只得把脾气按捺下去,垂着个脑袋,面上尤有不忿来。 那老道儿倒是并未理会这些外话,只接过那纸虚虚看了几眼,立就了悟过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景安,点点头:“难怪无需贫道出手。这一招着实精妙,既阻了火势,又挡去杂气。” “可使菁纯热力盈于管腔,增加成品稳定性。确实不错。” 言至此处,他话音稍顿,忽地一转,又似笑非笑地道:“只不过,尚有一处破绽。” “此法引火,火势仍旺。” “陶土虽可隔断火气,却难阻大半热力。气热与火热相交,水汽蒸腾而出。” “云雾弥漫之间,何来防护可言?” 李景安怔怔地眨了眨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他竟真的未曾想过! 他当即垂首凝思,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 若真论起这陶管中最适宜的阻燃器,便该是金属阻燃器了。 尤其是铜铁类,燃点极高,轻易不破,用于此处,最合适不过。 然而,他手里并没有铜矿铁矿资源,自然也就做不出这金属阻燃器来。 如此一来,水阻法便势在必行了。 可一旦用水了,正如那老道儿所言,热气与火力相触,所起之热能透过陶管直坠至于水中。 如此一来,蒸腾水汽便再难避免。 那水蒸气能阻隔火吗? 李景安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明光。 何止可以?简直比水阻之法更为直截! 水汽性情惰懒,非但不利于助燃,反而能阻隔火势。 若使其大量氤氲于阻隔器内,便可驱散氧气,便是火势突破前端隔档,亦无从依附。 失了氧气助燃,再烈的火亦难延续。 更妙的是,水汽乃水吸热而化,其成形之际便会吞纳周遭炎精火气,反令水阻器降温。 如此一来,也不必担心这水阻器过热碎裂。 只是,若走这一遭儿,势必要对图纸再做修改,使水可长期存阻隔器内,形成稳定水汽。 李景安想到这儿,豁然开朗,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了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何以不可?在本县令看来,这氤氲水汽,非但不是破绽,反倒是控火的上佳助力!” 第133章 ————————!!———————— 感觉这边的理论知识还是有点问题,本质上是蒸汽降温灭火的知识点,但是加上古籍上的一些用词……似乎,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奇怪?删了一点点,但还是觉得不太对的亚子……但是炎精又真是在我们玄学的圈子里非常常用的……孩子再头脑风暴一下…… 哦哦哦!还有还有还有!我务必要声明——道藏典籍没有这些玩意儿——没有—— 推推一个草菇宝宝的文文吧—— 文章名:《漂亮小草也要被炮灰吗?》 id号:9711888 作者名:芝士草菇 -cp属性:呆萌电波天然系x前赴后继上赶着当赘婿的狗狗们 秋绪是被天道眷顾飞升的社恐小草 卷王系统找上门的时候, 他正蹲在中央军校迎新大礼堂沉浸式干饭 【统子说:你天生貌美,是偏远星系出身、靠群发钓凯子为生的海王绿茶npc,还是顶级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少爷 【可惜,这是一本火爆全网的韩漫文,狗血与烂黄瓜齐飞,集星际、哨向,虫族、万人迷、欠债x偿,多位一体,额…等等…你在干嘛? 但管tm的,难得碰到评级3s+的极品宿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 直到反射弧很长的社恐缓缓歪头:啊,我…我吗? 可是我…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 o.o 卷王系统:? 它这才发现——— 【宿主种族:含羞草 【特性:百分百欧皇体质、天道唯一认证亲儿子 (潜力指数★★★★★☆) 【缺点:究极社恐】 【人生信条:第一次活,手忙脚乱,一点小事就想死,想在家里看旷野!这是正常人类的可爱反应机制,对…对叭 ^_^】 已经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的统子:?!?!操啊! 可怜卷王系统白天辛苦打工挣能量,晚上化身八爪鱼群发钓凯子,还要抽空喂养没甜食就死机的宿主。 但很快,系统就体会到了aka天道唯一亲儿子的含金量——— - 绑定系统的第2h,社恐于医院的花坛边被动偶遇了主动来偏远星系避难的皇长子,一照面好感度直接刷到爆,随手扶的老登是退休的前联邦首席;哭着喊着要送他上星际最高学府; 绑定系统的第14h,社恐直播时遭遇神豪天价打赏,榜一大哥豪掷千金,榜二、榜三、榜四争先竞价,使他一夜收入数十亿星币,连夜实现财富自由;挥挥手就使得困扰星际人民数千年的难题迎刃而解; 绑定系统的第271h,帝国皇室、联邦政府,反叛军明明势同水火,却为庆贺《联邦首席执政官·星海荣誉副教授·虫神代理人·秋·劳伦霍尔·克莱恩·绪阁下诞辰》 连同中央第一研究所颁布全域公文,在线宣布和谈,并呼吁各族平等,誓要追寻人类最后的希望!!! 又在下一秒,为了推销自家白菜打得不可开交——— 而纯情宿主还在努力挽尊三连 【o.o…救世主?什么救世主?】 【不不不不】 【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只是个钓不到人的笨比npc啊】 而被欧皇宿主卷到麻木的系统,从一开始的崩溃到最后已经学会举着号码牌冷笑:当狗麻烦请这边排队——— 呵呵,什么天选在逃韩漫极品总攻团 明明是都是倒贴我儿的赘婿(x) #请问你掉的是这个白发紫眸被放逐的皇长子、还是这个金发碧眼的公爵次子、亦或者是联邦近千百年来最出色的蓝发首席执政官、and桀骜不驯的军团红发天才、诡谲不可名状的虫族至高神? - #拜托,星际时代,一妻多夫制怎么了? #成年人的选择当然是都要 #管你黑的、蓝的、红的、统统给我搞成黄的 #不给老婆主动爆金币的都不是好恋爱脑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让我们大声高呼,草门!! 第76章 那老道儿微微一怔,面上顿时露出几分诧异来,目光直直的落在李景安身上,清癯的脸上写满不解。 这水汽看不见摸不着的,既不能纳火,又断不了气路,怎就能成了那上好的阻燃之物? 这县令莫不是在故意诈他? 还没待他质问出口,那厢,李景安便已从容解释了起来。 “道长且听,火若要燃烧,须得空气与燃料二者兼备。” “水汽虽不直接阻燃,但其性惰散、质沉厚,能在火源四周隔出一段气路不通之地。” “火触水汽则熄,又何来回火之险?” “道长若是不信,学生愿为道长演示一番。” 老道儿扬了扬眉,狐疑道:“你待如何演示?” 李景安笑而不答,转而向窑厂管事孙彤问道:“可带了陶罐?” 孙彤原本拧着眉头琢磨事儿,一张圆实的脸皱成了包子褶,满是较真儿的神气。 冷不丁被点了名,他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肩膀一耸、腰一挺,赶忙扯着嗓子应道:“哎——有!有有!”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热乎乎的笑来,搓着一双粗粝的手,连声答道:“大人您问得可真巧!昨儿个窑里刚出一批货,还烫手着呢!各式各样的都有哩!” “您是要光面的、刻花的,还是素坯没上釉的?您一句话,小的这就给您挑去!” 他这话赶话地说得急,脚尖早不知不觉朝外撇开,身子往前探着,活像只蓄势待发的旱地蚂蚱,只等李景安一声令下,就能窜出去。 “不拘样式,取两只便可。” “一大一小,大的要能完全放入小的之中,四周尚余些许空隙为佳。” “好嘞!明白嘞!” 孙彤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扭身蹿向了那堆得小山似的陶器堆。 他猫下腰,一双粗手在坛坛罐罐里头扒拉得哗啦啦响,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捧着两口陶罐奔了回来,一把塞进李景安手里。 李景安将两口罐子一套一合,严丝密缝,四周果然余出两指宽的空隙。 李景安微微一笑,取出小罐,又向孙彤要了清水和蜡烛,这才一撩衣摆,二话不说就席地坐下。 木白立刻跟着就半跪了下去,才要接过李景安手里的东西,就被他推着手腕给挪开了。 “你不懂这些。”李景安笑道,“还得是我来。” 他说罢,不嫌脏的用手在泥地上抠出个浅坑,刚好能把小罐底坐稳当。 接着他点着蜡烛,往罐底滴了几滴滚烫的蜡油,等蜡油半凝,便把蜡烛直直地摁在上头。 烛苗儿晃了两晃,便就站得稳当了。 李景安微微松了口气。 他顺着罐壁缓缓朝罐里头注入少许的清水。 只薄薄的一层儿,才将将铺满罐底,连先前凝住的蜡油都没盖全。 孙彤猫着腰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心口窝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得厉害。 他跟那老道儿一样,压根不信这“水汽阻火”的玄乎话。 水汽算个啥?那就是虚无缥缈一口气儿!还能降住火?这不是唬人么! 这县太爷呀,不知打哪儿来的章程,话说得铁铮铮的,跟真事儿似的。 还要当场试!这要是弄不成,场面可咋收拾? 孙彤正心里头打鼓,却见李景安面色沉静,深吸一口气,抄起那只大陶罐,“呼”地一声就扣了下去—— “刺啦——” 霎时间,罐中清水被闷在里头的热气猛地一蒸,顿时炸开了锅,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白汽儿横冲直撞,顶得那被扣上去的陶罐嗡嗡直颤。 孙彤一颗心瞬间就吊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那叠在一起的陶罐,两手死死攥住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头拼命念叨:“成!成!老天爷土地公灶王爷,可得保佑成了啊!咱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那罐子又嗡嗡地抖了好几下,这才慢慢消停下来,没了动静。 李景安等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将上头倒扣着的大罐子轻轻揭开。 霎时间,一圈脑袋齐刷刷地凑了上来—— 那火,果真就灭了! 不止灭得透透的,那罐子内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儿,正顺着陶壁往下滚呢! 一颗追着一颗,亮晶晶的,直往罐底溜去。 “神了!真神了!县太爷先头没说谎,那字字句句的,居然都是真的!” “就这么点儿水汽,真把火给闷死了?” 孙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此刻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县太爷不简单啊,怪不得方才说得那般信誓旦旦,原来是胸有成竹,早就知道必定能成! 这本事,这见识,真真是了不得! 第134章 李景安却不理会这边的兴奋,他仰起脸,笑吟吟地望向那独自站在一旁、未曾凑近的老道儿。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一眨,眼底流转着几分狡黠的光。 那老道儿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眉宇间紧绷的神色已悄然松动了几分。 实验结果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认。 虽全然出乎他半生所识,可这李景安所说,竟字字不虚。 然而,老道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厉色。 他陡地上前半步,袖袍一拂,声音沉了下来:“纵使你以此法阻绝回火之气,暂保一时无虞。” “可水汽一腾,闭塞内外,生气不得入,鬼煞之息又何能出?” “此不过是一次性的闭锁之法,终非长久之计,又如何能镇得住窑中那经年累月的阴蚀之气?” 李景安挑了挑眉,忽然将那口小的罐子从地上拔起,将罐身微微倾斜着,把罐口朝向了那老道儿。 底下那层水登时泼洒开来,顺着陶壁淋漓滑落,几颗水珠子猛地溅出罐口,正巧沾湿了他的手指。 “道长且看,这里头是什么?” 老道儿答道:“水。” “正是。”李景安点了点头,振了振指尖的水珠,“水汽遇冷则凝,仍复为水。” 那老道儿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原来他是要借这水汽凝而复散、散而又凝的循环,叫这阻火器中的水不断在汽与液间往复变化,生生不息! 他立刻垂下头去看向手里的工图纸。 那口用于阻火的陶罐分明是嵌死在通风管道之中的,四周密闭,并无开口。 一旦火势一起,通管滚烫,哪里能借来这丝丝缕缕的冷意? “你这阻火陶罐深埋管道内部,不通外气,不见天光。” “它要如何散热?水汽又如何冷凝回落?没有对外接触之径,谈何‘循环’二字?!” 李景安却不答话,只微微一笑,俯身将手中那口大陶罐轻轻放稳。 随后,他拈起那小罐,手腕轻巧一转,竟将它不紧不松地悬空架进了大罐罐口之中。 那手也不撤开,只拎着罐口,使其虚虚嵌在那儿,小罐底部与大罐之间仍留有一线空隙。 孙彤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一双粗眉拧成了疙瘩。 他瞅瞅罐子,又偷偷瞄瞄李景安,心里直泛着嘀咕。 这县太爷又在摆弄什么玄虚? 那老道儿问的不是演示循环之理吗? 他不答便也罢了,怎的又把小罐悬空架起来了? 这一眼扫过去的,和先前工图纸上画的也没啥两样啊…… 难不成这个空腔就能存贮住足够参与全部循环的冷气了? 孙彤想着想着,忍不住挠了挠头,怎么咂摸也咂摸不出个门道来。 反倒是旁边那个性急的老工匠,眼睛突然一亮,蒲扇似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大人,俺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想在这小罐子和空腔里头都装满水啊!” “外头这层水一碰着热,立马就能变成水汽!” “这一变呐,就把那烫人的热气给吞掉大半啦!” “剩下的那点热乎气儿,就算再能耐,也没法子把里头的水全都烧成汽!” “留下来的水还是凉滋滋的!正好就能把冒上来的水汽又给压回去、变回水!” “这不就……这不就转起来了吗?这循环不就成了吗?!” 孙彤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原先紧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底透出些亮光来。 是啊!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啊! 如此一来,既绝了回火的危险,又能稳稳当当地继续淬炼那鬼气,让窑温持恒! 成了! 这窑……这窑往后必定是咱们整个云朔——不!是整个大梁顶顶好的窑! “不需要装满。”李景安笑眯眯地纠正,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六七分足矣。” “气体会膨胀,所占之地,可比水要多得多。” 他略顿了一顿,忽得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老道,微微上挑起的尾调里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道长,您觉得学生这番修改后的设计……可还使得?” 话音未落,只见那老道儿身形猛地一晃,竟像根被骤然砍断的木头似的,“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起身。 可谁知许是蹲得太久了,双腿上那点子本就不怎么顺畅的血脉更是难以通畅,一阵酸麻针扎似的袭了上来。 李景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也软软朝一边歪倒。 一旁的木白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稳将他搂进了怀里。 “李景安!” 李景安借力站住,忍过了眼前一阵挨着一阵的发黑后,这才急忙指向地上:“快!快看看道长如何了!咱们云朔县可背不起这么大一口锅!” 木白依言上前,单膝跪地,探指在那老道儿颈间一试,又翻看了一下眼皮,随即扭过头道:“晕了。” 晕了? 李景安微微一怔。 是被他这设计气的?还是争论不过,一时急火攻心? 不……不对!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条冰冷的信息提示来—— 【人才状态:濒危·即将饿死】 李景安:“……” 所以这老道儿先头那般引经据典、争锋相对、寸步不让……全是饿着肚子硬撑出来的? ……这可真是,太能装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抚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叹服:“这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听得满脸困惑,他诧异的斜睨了一眼罗晋,皱起了眉头。 依着天幕的表现,他家那小兔崽子几乎就要和那老道儿吵将起来了,哪里来的默契? 吏部尚书王显也深以为然,接口道:“本以为少不得一番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一个步步紧逼、直言不讳,一个从容应对、见招拆招,竟就这么一问一答之间,将一套完整的方案给敲定了下来。” 户部尚书赵文博微微颔首,转向罗晋问道:“罗大人,依您看,他们议出的这法子,究竟如何?” “单论此法本身,确是巧妙。”罗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能根除回火之患,又可兼顾滤气菁纯之效,一举两得。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略带了些遗憾来,“其弊端在于难以推广。” “且李景安所建的这一套东西,看似是为解燃眉之急,恐怕……烧完这批亟需的陶管后,便会废弃不用了。” 赵文博闻言,面露出惊诧来:“这……应当不至于吧?” “兴建这些设施,耗费钱粮人力绝非小数。云朔本就贫瘠异常,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我看那李景安行事章法有度,不像是个鲁莽铺张之人,怎会行此徒劳无功、浪费公帑之事?” 王显此次却颇为赞同罗晋的判断,他叹了口气,把头医摇,缓缓道:“赵大人此言差矣。李景安确实不是个鲁莽普张之人。” “若是旁的事,老夫也会觉得罗大人太过危言耸听了些。” “只一件事,老夫倒是觉得罗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观李景安布局,那肥池规模甚小,产气必然有限,其本意或许就未曾想过要长久维持。” “不过……”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以李景安之能,想必也不会任其彻底荒废,定然另有他用,只是这后续之用究竟为何,眼下还难以看透。” 罗晋忽然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诸位,暂且静观吧。此起窑口将起。” “此法成败究竟如何,待到这第一窑的结果一出,便能见分晓了。” —— 老道儿是被一阵浓郁暖热的肉香勾醒的。 他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 朦胧间只瞧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头拿着花样子在描,眼角余光却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旁还架着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口陶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道儿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了。 那股子勾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锅里溢出来的! 见他睁眼,大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描的花样子,笑眯眯的道:“醒啦?醒得正好!能吃饭了!” “这粥啊,就得熬到米粒儿开了花,入口即化,那才叫一个香呢!” 她边说边掀开锅盖,白汽瞬间蒸腾开来,将整个屋子都撩成了一片莹白。 香气更加汹涌的喷了出去,落进了老道儿的鼻腔,勾的他那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的叫唤。 第135章 大娘似是听着了这声声叫唤,竟是用木勺舀出了几乎冒尖儿的满满一碗,这才给碗底垫上块托布,再递了过去。 “手上可还有力气?这粥才刚熬好的,烫得很。千万要小心些。” “还是让大娘喂你?” 那老道儿心口突突一跳,赶忙摇头拒绝了。 他慌里慌张的坐直了身子,将两腿盘起,这才接过碗来。 温温的热感透过粗陶碗底上的垫布熨上他的手心,叫他整颗心都暖和了好些。 他垂头一看—— 这粥熬得极稠,几乎成了糊状,里头拌着切得细碎的青菜和不少肉末,油花点点,热气腾腾。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嘴里也泌出了好些口水。 他忍不住咽了咽,可眼底却浮起一层更深的困惑。 这云朔县……不是都说穷得仓廪空空了么? 这……这如何还能端得出这样一碗用料扎实、香浓稠厚的肉粥来? “饿狠了吧?瞧你这虚的。”大娘乐呵呵的在一旁絮叨着,“快趁热吃吧,别愣着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唉,也是我们县尊大人心细,特意嘱咐了,说您老人家为了能弄出那鬼气利用的新法子耗费了心神,得吃点好的补补,可莫要辜负了大人这片心意啊!” 老道凑到碗边的嘴唇微微一顿,再抬头时,只落下一句:“他是怎么同你们说的?” “嗐!还能怎么说?”大娘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愁苦来,“咱们县尊大人啊,就是心太善,总把坏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好事儿往别人身上推。他真当俺们这些乡下人没长眼睛、没长耳朵么?” “您几位还没从那片地上头回来哩,里头发生的那些事儿,早就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喽!” 老道听着,脸上顿时一阵接一阵地发起烫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也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被手里这碗滚烫的粥燎着了。 他默不作声,埋头接连喝了好几大口粥,只觉得肚子里有了些实感后,这才把嘴挪得离碗口远了些。 他也不敢去看那大娘,就姿态僵硬的捧着滚烫的粥碗,嘴唇抿了又抿,这才憋出了一问来。 “那您……为何还给贫道煮这样好的粥?” 大娘听得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眉梢一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虽说有些沙哑,可透着的全是看透了的爽利。 “道长哎,俺们乡下人是没读过几本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不分是非的白眼狼啊。” “您那些话吧,听着是厉害,让俺们云里雾里的,险些就给绕晕了。可县尊大人那么一解释,俺们这心里头也透亮了。” “您这也是想帮俺们一把的不是?” “是!法子是县尊大人最后敲定的。” “可要不是您先头较真儿,把那里头的关窍、难处一个个掰扯清楚,这法子能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牢靠吗?” “俺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说句不怕您笑话的,俺这心头,这一次,对您的感激可比县尊大人大多了。” “这地啊,俺打小儿就在这儿长大的,俺对它有感情,俺实在是怕它被毁了去咯!” 那老道儿没有作声,只觉得眼眶又热又潮,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假意吹着碗里滚烫的粥,热气氤氲而上,恰好掩去了他此刻的失态。 这普普通通的乡下大娘,竟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为何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骨,非要同一个少年县令争得面红耳赤、寸土不让? 难道真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面皮? 不是的。 他只是怕啊…… 怕这方水土,会因一时思虑不周、一步行差踏错,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那般执拗,那般不近人情,刨根问底,近乎苛责—— 究其根本,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想为这方土地,求一个万全之法罢了。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门帘却是“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了好大一道口子。 李景安从外头探进个脑袋,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道长醒了?粥可还合口?吃饱了么?” 一旁的大娘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哎哟俺的县太爷哎!您怎么这就下地跑出来了?” “罗大夫千叮万嘱说要您静养,把元气补回来!快回去躺着——” 她顿了一秒,又猛地扭头,朝着门外亮开嗓子就喊:“木白小哥儿——木白小哥儿哎——” “快来看看呐!你家大人又不听话跑出来啦!赶紧的,把他弄回去——!” 李景安吓得赶紧朝她拱手作揖,挤眉弄眼地求饶,示意她小声些。 可最终,他还是被一只从帘外伸来的手给无奈地“拎”走了。 老道看得一愣,愕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唉,还能怎么的,也晕倒了呗。”大娘转回身,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日啊,县尊大人强撑着把您安顿好,自己回头就累倒了。” “他身上带着那点子病气就一直没清干净过,为了这运输热气的事又连日操心劳力的,熬了那么大一场,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么?” “好在大人年纪轻,又有京里头带来的药顶着,倒是比您还早醒了一天。” 老道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问:“贫道……这是昏睡了多久?” “整整五天喽!”大娘一边收拾着碗勺一边说道,“您就安心吧,您昏睡这段时日,窑厂那边可没闲着。” “肥池、管道,连新起的窑膛都按照您二位最后定的法子弄利索了。” “第一批陶管早就烧进去了,我估摸着时辰……这会儿,怕是都快到开窑的时候了吧?” 老道一听,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动作急巴巴得,让一旁的大娘吓了好大一跳。 她赶忙伸手拦他:“哎哟!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才刚醒,魂儿还没稳当呢,急赤白脸地是要往哪儿去?” 老道一边找鞋一边急声道:“得去窑口那边看着!这新窑新法,第一窑的火候、成色最为关键!” “若是成了,往后便按这个章程来,省心省力。” “可若是败了,必须当场看清症结,立即修正,才能避免后续一错再错,白白浪费物料心血啊!” 大娘一听这话,便知道他说的在理。 可瞧他这脸色苍白、脚下发虚的模样,哪敢安心的放他乱走? 连忙将他按回床沿坐下:“您说的在理,可您也不瞧瞧自个儿现在啥样!路都走不稳,去了反倒添乱!” “这样,您且踏实在这儿歇着,俺去县尊大人那儿跑一趟!” 老道闻言一愣:“……?” 去李景安那儿? 这跟他去窑口有什么相干? 难不成那位县太爷也要去? “俺们这位县太爷啊,是跟您一个脾性的。” 大娘仿佛看穿他的疑惑,一边利落地收拾碗勺一边说道。 “起窑的消息早传遍各村了,他哪能在屋里待得住?这会儿保准正变着法儿跟他那侍卫磨嘴皮子耍赖呢!” “俺去瞧瞧。咱们这穷乡僻壤,统共就只有县太爷那一辆马车还算体面。” “他若要去,您正好跟他搭个伴儿。这一道去一道回的,有个人从旁照应着,俺才放心!” 说罢,大娘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去,只留老道独自坐在床沿,陷入了一阵沉默的茫然。 ……对着自己的侍卫……磨嘴皮子耍赖? 大娘这话,确定没说……错么? —— 大娘才刚走近李景安平日歇息的那间屋,还没等抬手敲门,里头一道软绵绵、黏糊糊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木白~好木白~” “你就让我去嘛,就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鼻音,活像只讨食的小猫,在各种转圈儿蹭腿、挠人心肝。 “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也不靠近窑口,就远远地站着……” “你看我最近都挺听话,这次也一定一样,对不对?” 这声软乎得,饶是大娘这般大的年纪了,听得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那扇关着的门“哐当”一声猛地从里头被拉开了,带起一阵风,吹得大娘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大娘定睛一瞧—— 屋里头,李景安正歪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都赖在了木白身上。 细瘦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木白的衣袖,脸更是几乎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而木白则是上半身极其别扭地扭开着,一手按在腰间半出鞘的长剑上,俊脸紧绷,眼神锐利,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第136章 发现是大娘,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气才稍稍收敛了些。 “大娘?” 李景安慢吞吞地把脑袋从木白怀里拔出来,脸颊还泛着点刚才蹭出来的红晕,诧异地望向门口。 “您怎么过来了?是……那位道长出事儿了?” 大娘赶紧摆摆手道:“没没没,人好着呢,精神头足得很!” “俺就是过来问问,县尊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去看那开窑啊?” “那位道长也急着想去瞧瞧,俺寻思着,您二位一个老弱,一个病……呃……” 她顿了顿,把那个不太吉利的词咽了回去,委婉道,“身子骨都还需将养,正好搭个伴儿,一路上也能互相照应不是?”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好大一团不乐意。 他哪里就病弱了? 那不过是破系统强加给他的一层讨厌的debuff罢了! 没瞧见这几次更新之后,他这身子骨明明已经硬朗了不少吗? 他都多久没吐过血了? 这次他都累成什么样了?不也只是稍微发了发烧么…… 李景安那细白的手指又往木白的衣角深处蜷了蜷,指尖微微发颤,像只固执的猫崽咬住人的衣袖不肯松口。 他仰起脸,眼尾微微垂下,眸光湿漉漉地漾着。 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连面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在央求。 那副神情,像极了被拦在门内、又一心想溜出去探险的雪白狮子猫,委屈又倔强,直叫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对上这双眼睛,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心软。 这厮实在太能折腾,明明手下有得是人可用,却偏生什么事都要亲自凑上前去。 新窑初试,吉凶未卜。 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这好不容易才喂回来些许血色的身子,怕是立刻又要垮得彻底。 可……若是拒绝…… 木白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拒绝的话分明已抵在舌尖,却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骤然消融了。 他似乎已看见这人被拦下的结果。 这家伙一定会抿起唇来,扭身缩回榻上,背着身不理会。 那背影孤零零的,怎么看都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像是自个儿做足了对不住他的事情了似的。 木白终是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多穿件衣裳,”木白干巴巴的说道,“……马车里也得抱着手炉。” 话音未落,那原本还蔫蔫巴巴的李景安霎时眼睛一亮,那点委屈的神色全都一扫而空,得逞似的弯起了唇角。 —— 云朔县。 那新起了的窑口空地附近,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大家伙儿似乎都还存着些畏惧,不敢靠得太近,只虚虚地绕着那片焦热的土地站成一圈,交头接耳着,说了好些话。 “我看这回准能成!”一个汉子搓着手,语气里满是笃信,“县尊大人啥时候失过手?他既然敢弄这新法子,心里必定是有十成的把握!” 旁边一个老者却捻着胡须摇头:“难说,难说哟……这法子,实在是太新了,咱们祖宗几辈子了,见过谁家是这么烧窑的?” “我看这些个匠人们啊,也都是心里没底的,也不知能不能领会得到这县尊大人心里头真正的意思哩!” “可不就是这个理么?”另一个妇人接话道,眉头蹙得紧紧的,“大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亲自钻进去烧火吧?” “底下干活的人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万一哪个环节手生一下、差了一点,这窑……恐怕就悬了。” 这些议论丝丝缕缕地飘进孙彤的耳朵里。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前方窑口附近那些严阵以待的匠人和伙计们,只觉得心里跟吊了七八桶水似的,忽上忽下,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 手心黏腻腻的全是冷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这心里头也实在是没个底的。 五天前那场起窑,开头可谓是顺风顺水,顺利得让人心里头发飘。 不止是一应物料备得齐齐整整,就连封窑、搭架的活儿,也都跟行云流水似的,没出半点岔子。 没耗费多少工夫,就依着新描的那张工图纸,把该建的都建利索了。 可谁成想,问题出在了三天后“进气”这一关。 火,是顺利点起来了。 可那热力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始终温温吞吞的,欠着那么一股子劲,怎么也攀不上他们要的那个顶峰。 那时候,莫说是老师傅了,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最有耐性的年轻后生,都等得心浮气躁了起来,忍不住蹲在窑边骂骂咧咧。 整个工地上,几乎听不见别的话,全是焦灼的抱怨和叹息。 孙彤不是没想过硬着头皮去求县太爷拿个主意。 可他人刚慌慌张张跑到村口,就听见人说大人病还没好利索,至今都没能醒过来呢! 他这哪还敢再去搅扰? 只得又灰溜溜地折返回来,对着那不肯争气的窑火干瞪眼。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天,那温度总算颤巍巍的够着了线。 一行人也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坯件填了进去。 直到现在,那窑口依旧沉默地矗立着,里头究竟是成了还是败了,谁也不知道。 那年轻后生抬头眯眼瞅了瞅天上明晃晃的日头,转头对孙彤道:“孙管事,时辰到了,可以开窑了。” 孙彤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清了清嗓子,提气正要高喊出那一声“开!” 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滚过土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的打破了现场的紧绷的气氛。 孙彤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驾车之人身姿笔挺,神色冷峻,不是木白又是谁?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怦怦乱跳的心,霎时间“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脸上也瞬间笑开了花。 县太爷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到了! 孙彤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马车边上,眼巴巴瞧着木白小心翼翼地搀着李景安下车。 还没等人站稳了,孙彤已经按捺不住,抢上前来急声道:“大人!您可总算来了!” 那嗓音又干又涩,裹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李景安诧异地抬眼望去,这才发觉眼前这位来时还精神抖擞的管事,此刻竟是眼底乌青、胡子拉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虑和疲惫,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心下不由纳闷起来。 奇了怪了,自己醒来都一整日了,也没见着有人来报,说这窑区出了什么纰漏啊? 怎的还急成了这般模样? “这是怎么了?”李景安忍不住把眉头一皱,开口问询了起来,“窑出事儿了?” 这话仿佛戳中了孙彤的心事,他鼻头一酸,竟当场滚下泪来。 李景安一见这架势,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揪。 他当即甩开木白搀扶的手,踉跄着抢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孙彤的手腕,连声追问:“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莫哭!同本县令说!” 孙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该从何说起? 说火候迟迟上不去?可最终不也勉强达到了要求,顺利把陶坯填进去了么? 说大家心里都没底? 可这新窑新法,谁不是头一遭?来的这些人里头,估计没一个人是心里有底的。 更何况如今开窑在即,就算是为了讨个口彩,他纵使有一肚子的委屈,为了这些个成品,他也不能诉说半分啊! 孙彤挣扎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大人……没啥大事。就是、就是俺这心里头……急得慌啊。” “如今瞧见你也来了,心里头也就定下了。” “这马上就要起窑了,您要上来看看不?” 李景安只扫了孙彤一眼,便知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敞亮得很。 眼下正是开窑的关键时刻,便是为了讨个口彩,也不该说些丧气话。 他当下按捺住追问的念头,只等着起窑后再细细盘问。 李景安与孙彤一同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孙彤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一声:“开——窑——!” 工匠们闻声而动,熟练地打开窑门,将烧制好的陶管一节节小心翼翼地搬运出来。 整整十节陶管依次排开,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釉光,竟无一破损,无一变形,全是上好的成品! 孙彤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议论声—— 第137章 “成了!全成了!十节!一节都没坏!” “老天爷!俺烧了二十年窑,从没见过头一窑就能出满堂彩的!” “这、这成品率……神了!真是神了!” “都是县尊大人这新法子的功劳啊!要不是那水汽循环的巧思,哪来这般稳妥的火候?” “说得是!瞧瞧这陶管的光泽和硬度,比俺们往日烧的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大人真乃神人也!这法子不仅绝了回火的风险,竟连成品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孙彤听着耳边震天的恭喜和议论,看着眼前一字排开、完美无瑕的陶管。 再扭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嘴角含笑的李景安,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孙彤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竟当场一把紧紧抓住李景安的手,像个孩子般嚎啕起来:“大人!呜呜呜……大人!小的、小的是真没想到啊!小的这辈子居然还能等到这一天!” “小的原以为……以为这一窑管子全都得废了!那火、那火温死活上不去啊!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壮实汉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下意识想安慰几句,可张了嘴才发现自己实在笨嘴拙舌得厉害。 明明肚里打好了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草稿,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片无措的沉默。 他只能徒劳地拍着孙彤剧烈颤抖的宽厚肩膀,干巴巴地劝道:“好了,好了,莫再哭了。” “这般模样,叫人瞧了去,平白惹人笑话。” 可偏偏他才刚醒,这手上的力道小的厉害,拍在孙彤那宽厚的臂膀上,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孙彤非但没止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响亮的哭声竟像会传染一般,惹得周围几个同样历经煎熬的工匠也纷纷红了眼眶,不住地用袖子抹脸。 李景安一见这情景,顿时傻眼了。 这要是一个个都哭起来,他可怎么招架得住啊! 情急之下,他赶忙拔高声音,试图转移话题:“孙彤,你方才是不是说,这热量一开始没起来?” 孙彤正哭得打嗝,一听李景安问话,赶忙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连连点头:“是!是是是!确有这个怪事!” “气是引着了,可那温度始终温吞吞的,卡在半道,就是不肯往上走!” “小的们提心吊胆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勉强将它催到了堪用的火候!” 那些个眼眶通红、扯着袖子抹脸的工匠们顿时也顾不上哭了,都侧过头去,竖着个耳朵,巴巴得等着李景安的解释。 李景安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见再没人有要哭的意思了,这才狠狠地松了口气,解释道:“这是正常的。” “这法子看着是好,可到底有一个问题是没能被解决的。那便是漏气。” 他见孙彤仍睁着通红的眼睛,好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便耐心解释道:“陶器质地,终究有其极限。” “它能阻水,却难完全锁住无形之气。” “那导引而来的鬼气,一部分得以充分燃烧,化为热力,另一部分……却难免从极细微的孔隙中散逸于空中了。” “正因如此,热力积聚的速度便显得温吞,需比直接用柴火慢上几日功夫,方能达到所需的温度。”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赞许之色,“然而,这慢,未必是坏事。” “热力上升得缓,反而能更均匀地渗透至窑内每一寸角落,每一节陶管的胎体之中。” “待窑温终于达标之时,陶管自身也已被这温和持久的热力彻底煨透,里外受热均匀,毫无瑕疵。” “这便是为何,这一窑的成品率能如此之高。” “慢工出细活,热匀器自精啊。” 那老道此时也从人群后方踱步上前,听罢李景安的分析,抚须颔首道:“善。贫道亦作此想。”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再度凝重起来:“然此法仍有一处根本之患,在于其恐难长久。” “一旦池中积蓄引火之气耗尽,此窑便形同虚设,恐难以为继。” “后续若想再行利用,工程繁琐,耗费亦巨,实非易事。” 李景安却从容摇首,目光沉静而笃定:“池竭,可再掘;管损,可续接。” “万物皆在流转,岂有真正‘竭尽’之时?若此法经证确实可靠,能长期奏效……” 他微微一顿,轻笑起来:“那所谓鬼气后续来源之困,本县令,自有计较。” “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一口窑么?” 老道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面露不解:“此言何意?” 李景安缓缓道来:“本县令兴建此窑,初衷并非为烧陶制器,实是为了一片能固土养肥的果林。” “山上地寒,非借地热难以成林。而欲得地热,则需稳定热源与埋于地下、传导热力的管道。” “故才专设新窑,烧制这批特制的陶管。”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话锋一转:“然一旦果木成林,根基稳固,便再无须管路。” “而日常所需陶器,有村中旧窑煅烧足矣。” “届时,又何必舍近求远,专程耗费人力物力,维持这深山新窑?” 老道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他心下觉得李景安所言确有道理,可望着那刚刚建成、窑火方熄的新窑,又觉万分可惜。 不由叹道:“此窑建成不易,就此弃之,岂非暴殄天物?” 李景安却神色淡然,目光清明。 他摇头道:“道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已明知日后无需倚重此窑,强留亦是徒增负累。” “犹如病愈则停药,若因惜药而续服,反伤其身。该舍则舍,方为上策。” ————————!!———————— 说好的1w2!感觉有点点越来越长了……不过夏收快了,真的快了……等我把管子铺上去,就可以准备夏收的事情了——然后就是种子改良,水龙车建设,秋收大丰收,回京受封——胜利在望——在望——!!! 第77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该舍则舍,方为上策”八个大字,直直砸进工部尚书罗晋耳中,针扎似的刺心。 他喉头一哽,脸色隐隐发青。 这道理说来轻易,可事到临头,谁真能舍得? 那是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精心筑就的窑啊! 若他是那窑厂匠人,宁可多费周折,也定要保住这口窑。 即便不能再烧,凭它坚固的结构、绝佳的气密,改作粮仓、军械库,哪怕寻常库房也是极好的。 怎能说弃就弃? 他捻须的手一顿,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导出,逼得他几乎咬碎了牙根。 他面上的青又黑了一层,终是没能忍住,低声斥道:“狂妄!当真狂妄!” “即便真要废弃,也该有几分痛惜权衡之态,他竟说得如此轻巧!” “此窑凝聚多少工巧心血,岂是一句‘使命已毕’就能轻弃的?” “此子根本不懂惜物之用,暴殄天物,莫此为甚!” 一旁,吏部尚书王显眉头紧锁,面色亦是铁青。 这李景安,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 这窑只要留着,好生维护,待到年底考评,便是一桩现成功绩。 届时纵钱粮稍有差池,也足够他高升离了那穷乡僻壤。 他不信李景安在京城这些年会不懂这道理,如今自愿舍弃,不是真蠢是什么? 王显偷眼觑向御座上喜怒不辨的萧诚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心头阵阵发闷,牵连着眼前竟也黑了几分。 圣人今年分明是要将李景安留在京中的。 可云朔县亏空三年,纵使这李景安再有通天本事,也难以一年填平三年窟窿。 如今他还胆大的连这唾手可得的功绩也亲手扔了,真是自找——不,是给他,这个吏部尚书找麻烦啊! 想到此,王显也忍不住咬牙低骂:“糊涂!短视至极!” “纵有千般不便,留着它,总是一份政绩,一个日后可周旋的依托!” “如此自毁长城,他日考功评绩,难道真要指望那还没影子的果林说话?” “此子于为官之道,当真一窍不通!他父亲——” 王显猛地收声,只愤愤瞪了李唯墉一眼。 工部侍郎李唯墉却浑然未觉。 天幕上的那八个字如尖针直刺他心窝,难受的厉害。 他双目赤红,死盯着殿外虚空,仿佛那逆子就站在眼前,一股无名火轰地烧遍全身,直逼得他浑身一阵阵的战栗不止。 李景安这小兔崽子……是何用意? 翅膀硬了就想单飞,要跟家里割席? 他也不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生恩养恩俱在,若敢分明,便是不孝! 第138章 任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千人指、万人骂!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微微颔首,颇认可李景安此举。 他摇头缓声道:“不然。罗大人、王大人,老夫却觉得,李景安这般行事,看似可惜,实则暗合量入为出之要义。” “维持一口窑,远非易事。人工、物料、修缮,皆需持续投入。若其产出不抵耗费,便是亏损。” “云朔贫瘠,岂堪长久负重?为百姓计,合该舍弃。” “只是……这毕竟是口好窑,若可两全……唉,可惜,可惜。”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沉静,心下却已翻涌不定。 该舍则舍……么? 他倏然想起自登基以来,多少祖宗旧制空悬朝中,徒耗银钱、虚占人手? 他虽早存裁撤之心,却屡屡遭阻。 那班老臣动辄以“祖制不可轻废”、“维稳为重”搪塞,说到底,不过触及其切身利益罢了。 萧诚御指尖无声轻叩龙椅,眸色愈发深沉了些。 李景安此番言论看似冒险,实则未必不是个契机。 倘若他能借此契机,打破僵局,重整积弊…… 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 云朔县,县衙后院。 五月晌午的日头正是最为毒辣的时候。 李景安歪在院里唯一那张躺椅上,闭目纳凉。 他那头顶上是好大一片树荫,刚好将他完完全全的笼罩了进去。 木白站在一旁,手里握着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风儿不大,只轻轻撩起李景安鬓边的发丝,又软软落下。 他身上干爽的利落,好似这毒辣的太阳一点都没关照到他。 相比之下,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可就狼狈多了。 大日头底下坐着,额角、眼角挂满了汗珠子,道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勾出精悍的筋肉轮廓来。 他似乎是热得受不住了,忍不住揪起前襟抖了抖,露出好一片晒成蜜色的胸膛。 “县令大人。” 老道儿喘了口粗气,嗓子都被热气蒸得发黏了不少,听着就湿哒哒的,毫无半分先头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您把贫道拽到这日头底下,究竟有何吩咐?” 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了,不止是形象懒散了,就连那话,也失了道长的仙气,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那老道儿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跟李景安回这县衙的。 且不说他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爱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 “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发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 那人就软绵绵地窝在木白臂弯间,严丝合缝的,仿佛生来就该嵌在那儿似的。 这画面看得老道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哪儿怪得很又偏偏说道不出。 做护卫的能不护着自家主子?这一护上,可不就成那样了么? 偏这李景安还是个极要强的,当着他这外人的面,死活不肯教人抱着,硬是挣着要回榻上自己歪着。 这一路上,如此情形反反复复,老道看得都快习以为常。 直至回了县衙后院,李景安在那躺椅上瘫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缓过气力,能开口同他说话。 李景安重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连人都受不住那颠簸,更何况是陶器?” “这一路颠回来,纵有千百件成品,也都成了碎陶片,岂不更可惜?” 老道儿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气闷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 “这窑砖石坚固,气密极佳,储温出色。” “纵不烧窑,稍加改造,开凿气孔,增设隔层,便是上好的粮仓。” “防潮防鼠,储粮万石,岂不强过田间那些简陋仓廪?” 李景安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并无半分波澜,只微微摇头,缓声道:“道长好意,本县令心领了。此窑确是好窑,用作粮仓,理论上是极好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然则,道长可知,为何各村乃至县中,粮仓皆建于聚居之地左近?” 老道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存取便利,便于看管守护……” “正是为了便利二字。”李景安颔首,“此窑地处偏僻,距最近的村落亦有数里之遥。” “待到秋收之时,农户需将粮食从田间运回村中晾晒、脱粒、归仓。” “若再将粮食千里迢迢运至这深山窑口储存,来年取用时又需耗费人力运回。” “这来回折返所耗之力,可能抵得上粮食增产之数?” “再者,粮仓散布各村,便于村民就近看管照料,一旦有雨雪风灾或是鼠蚁之患,也能及时应对。” “若集中于此,虽说此窑气密极佳又兼顾防雨。可到底地处洼地。一旦山上泥石滚落掩埋,亦无从幸免。” “此处距离村落距离远,若是发生此等天灾,一时得知不够及时,如何能抢救的下粮食?” “若想要得知及时,便又需专设人手看守,此开销与设窑运输有何差异?” “云朔民力有限,钱粮拮据,实不堪此等虚耗。” 老道儿默然半晌,终是叹服,却忍不住问道:“那……大人今日唤贫道来,就为说透这番道理,好叫贫道心服口服,认了这废弃一途?” 李景安却摇摇头道:“本县特请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有法子增补窑内温度,使其能被二次利用?” 老道儿听得一愣,彻底懵了神。 增补窑温? 二次利用? 方才不是还说要彻底废弃,再不启用么? 他定定瞅着李景安,心里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的脑筋是怎么长的? 说话做事,想一套是一套? 连前话后语自相矛盾都不在乎了么? “县令大人。”他忍不住拧紧眉头,“您这究竟是何意?” “窑,是不能留了。但这温度,却得想办法留下来。” 李景安在那躺椅上扭了下身体,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缓声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本县最初是想在这山上做什么?” 第139章 老道略一沉吟,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来。 这县太爷是要铺设一套保暖的法子,暖地驱寒,好种固土保肥的果树。 可这与那口窑有何相干? 李景安不紧不慢道:“要暖地,终归离不开热气。” “热气从何而来?终须靠火。” “这火烧柴可行,烧气——自然也可行。” “柴火需砍伐林木,而气嘛……” 他话至此处,微微一顿。 老道儿却霎时明白过来,脱口道:“那气——眼下不正是现成的么?!” “所以,你要在那批管子烧成之后,将窑的功能一变,变成那连接向山里供暖管子的储热器?” “正是此理。”李景安眼中透出赞许之色,“待那批陶管烧成,此窑便不再是窑。” “须得将它改作一个巨大的储热池,与山中埋设的暖道相连。” 他说着,从那躺椅上坐了起来,将上半身朝前倾去,把两个手肘支在了石桌上。 “那窑体砖石厚实,最善蓄热。” “若能以泥土覆其半身,使鬼气燃烧之热气不致外泄,尽数积蓄其中,方为上策。” “然此次试烧,热气汇聚总迟一步。” “如何加速热力流转,使蓄效倍增,正是本县眼下最难破局之处。” “道长既通自然之道,又深谙热量流转之理,不知可否与本县一同参详,拟出个周全章程?” “也好让这口窑……”他抬眼看向老道,微微一笑,“成为这套暖地系统的真正的脏腑。” ————————!!———————— 过渡,少了点。但新的山地地暖系统铺设即将登场—— 第78章 那一番话,说得老道儿心潮澎湃,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是那救世的天才,仿佛只要将这宏图大计合计出来,立时便能将云朔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这简直就是白送上门的大功德啊! 他几乎立时便要应下,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妥!绝对不妥! 山林草木,根系维护,错综复杂。 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同那些整日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熟知每一寸土地性情的老林工细细掰扯、了解清楚了再做打算? 他自己虽通晓几分自然流转之理,于这具体草木根须之事却所知有限。 再看李景安…… 老道儿偷偷觑了一眼他那仍带病气的苍白侧脸,心里更是发虚。 这才多大的年纪? 能通晓鬼气、窑火一道已是了不得,难道还能遍知山林之事? “大人可通林木根系之道?”为求稳妥,老道儿终究问了出来。 李景安摇了摇头,面露无奈:“非我所长。” 果然。 那老道儿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两人于此皆是外行,这事情便难了。 使热气盘山供暖的念头虽妙,却不知这位县太爷提出时,心中是否已有成算? “既如此——”老道儿沉吟了片刻,试探性的问道,“这管道铺设,大人作何设想?” 李景安闻言,稍直起身,以指蘸取杯中凉茶,在石桌上勾勒出数段曲折断续的短线。 那短线与短线倒不只相连,还交叠了好些距离,便是连部分的折角,都叫一处奇形怪状的东西裹住了。 “陶管性脆,储热亦非其最佳。” “依着我的意思,不若将其裁为尺许短管,彼此以配件套口相连,从而使其迂回穿行于林间。” “如此布局,灵活机动。即可避让开主根巨茎,亦能最大限度绕开潜藏的水脉,不至惊扰地下水源。” “此计大谬!” 那老道儿听得了这话,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着,几乎要跳将起来。 “大人岂不闻热行疾而散更速?” “陶管本身蓄热已是下乘,若再裁为寸断,接口倍增。热气每过一处接口,便是一次折损。” “待行至远端,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尚存几许余温堪用?” “依贫道之见,必当遣人精细勘测,择定一条热耗最低的路径,铺设完整长管。” “虽初时费工,然热效远胜零碎短管。” 李景安却并未被他的激动所扰,只低垂着头,将手指再度沾湿,继续在桌上描画。 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道长所虑极是,短管一计,于热效确有损失。” “然请道长思量,树木根系非死物,乃年年增生、岁岁延扩之物。” “长管深埋,初时无恙,三五载后,根须缠绕挤压,甚至穿透管壁,届时如何?” “若要更换,岂非需将整条沟渠重新掘开?所耗民力财力,恐十倍于初。” “而采用短管,何处根须侵损,便只更换该段管件,如同补衣,省时省力,后续维护反倒简便易行。” 那老道儿闻言,冷哼了一声。 “大人所想,未免过于理想!” “管子越碎,接口越多。接口一多,对封堵严密度要求便呈倍增之势。” “以现今寻常工匠的密封手法,桐油石灰之类,贫道实难相信其能经年累月承受地气侵蚀、根须挤压而丝毫不漏。” “届时热气外泄,效率低下,与不铺何异?” 李景安描画线条的手微微一顿,他忽的抬起头,目光直直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嘴角一扬,露出写笃定的笑来。 “若不用桐油石灰,而采用沿海官船厂秘制修船所用的桐油、鱼油混合石膏,再掺入细麻絮捣练而成的封堵膏呢?” “此膏塑性极佳,填抹入缝,以火稍炙,便固化的坚韧如铁,水浸不入,虫蚁不蛀。用以密封管道接口,可能胜任?” 老道儿猛地一怔,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词瞬间噎住。 他双目圆睁着望着李景安,脑中却飞快盘算着那修船膏泥的特性,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叹了口气。 “若……若封堵之技果真能至此境……倒也可以。只是——” 那老道儿忽的话锋一转,猛地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既可靠此奇物确保管路气密无虞,我等为何还定要执着于将这管道深埋于地下,与那难缠的根须水脉苦苦纠缠?” “为何不干脆将管道铺设于地表之上?” “以砖石或木架支撑固定,如此岂不彻底避开根系干扰与水脉之忧?” “热量纵然散失稍快,然铺设检修极易,与深埋地下相比,长远看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李景安闻言一怔,霎时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是啊! 为何偏要埋于地下? 明铺于地上,岂不更妙! 虽观瞻上略逊一筹,然无论是检修置换,还是探查调度,皆远胜于埋地之策。 至于安全之虑—— 深埋地下又何尝真正万无一失? 二者相较,明铺反而显出其简便与从容。 “道长此议,确实高明。”李景安颔首称是,“工程实用之道,原不在于外观雅俗,而在于长久便利。” “埋于地下有诸般掣肘,反不如明铺于地上,虽朴拙些,却于检修、察验皆大为简便。” 他略顿了一顿,道:“既如此,道长且同我去见一人吧!” 说罢拂衣起身,双手往后一背,举步便要向门外走去。 老道儿见状,心下纳闷的厉害。 这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居然要一个县令亲自去见? 不由问道:“谁?” “祝山汉子。”李景安脚下一顿,面上露出个苦笑来,“乃是这县里十里八乡最擅侍弄树木的好手。” “我本欲请其在那片地广植柑橘与刺槐。” “奈何此人心中自有沟壑,认定那是片难得的肥田沃土,一心只愿播种五谷,不肯分心于栽种果木。” “况且刺槐倒无妨,唯独柑橘性喜温暖,最是畏寒,于这山中气候相性颇为不合。” “是故他对此事颇为抵触。” “今日这陶管之法,原也是与他的一桩约定。若果真能成,我再去劝他一回,或可请他出山相助。” 李景安这边才话音刚落,那厢,一声粗犷的嗓音就自门外传来。 “甭麻烦了!” 李景安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已然立在门前。 那人佝偻着腰背,面色沉肃的厉害,手中还拿着一杆正燃着的旱烟袋儿,泛起火星点点,飘起缕缕青烟。 来人正是祝山。 他直直的看向屋内的二人,哑声开口:“俺听孙家小子说,你们把那耐热的管子都给烧出来了?” 李景安没急着搭腔。 他眼皮一撩,目光往下扫,正正落在祝山沾了泥的裤腿上。 那泥还湿漉漉带着水汽,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急匆匆赶下来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于是他点了点头,连话音都放软和了些,像拉家常似的:“是啊,烧出来了,都堆在新窑口那儿呢。您这一路下来,没顺道去瞅瞅?” 第140章 祝山哪能没去看? 才从那山林子里头出来的那会儿,闻金家的小子就特意绕到他跟前,把新窑出窑的场面说得是天花乱坠,仿佛神仙临时,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巴巴跑去看了、摸了。 这不看不摸不知道,一看一模,他这心里头便跟放了串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那管子何止是烧得周正,那通体光润的,连道细纹都没有! 再说那厚度,可比寻常陶管还得厚上三分哩! 这还不算,管身上还精心刷了层大漆,厚厚的,摸上去还粘手,可见是实打实的用料,半分没得糊弄。 他那个徒弟孙彤还献宝似的捧出先前烧的什么“三通”、“弯头”、“大小头”给他瞧。 虽说都是老把式变出来的新花样,可偏偏就是这些小玩意儿,让他心里头猛地透进亮光来。 这县太爷,还真不是光耍嘴皮子的! 那是说一不二,真能成事啊! 那往山里通暖气这法子……兴许真能成! 这不,李景安这边还没吱声呢,他就等不及了,颠儿颠儿地就直奔县衙来了。 嘿,赶巧不巧,正好把他们刚才商量那法子听了个全乎! 他忍不住瞅向那老道儿,眼神里就跟见了真佛似的,满满当当全是敬服。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这上了岁数的老道长,到底比那年轻气盛的小县令更靠得住! 虽说头一个出主意的是县太爷,可后头查漏补缺、拾掇周全的,全是这位道长! 经他这么一改,整个法子都更接地气、更踏实了! 这老道儿,他往日里没打过照面,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今儿这一见才恍过神来,自己往日总猫在家里头不愿动弹,真真是不应该! 瞧瞧,连县里头藏着这么一位真懂行的活神仙,他都蒙在鼓里! 看来,往后是真不能再缩在院里不闻不问了,得多出去走动走动喽! “旁的都不必说了。明儿一早,你们就动手铺管!”祝山嗓门响亮,没有半点犹豫,“尽早把热气送上去。果林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交给俺安排。” “最晚明年秋天,保准叫你们都吃上又大又甜的橘子!”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就风风火火朝外走,就跟来时一样突然。 李景安望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有点发懵。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跟阵风似的,利利索索的刮了来,噼里啪啦说一通,撂下几句话就又刮没影儿了? 之前不是还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吗,怎么这会儿连具体要怎么弄都不问一句? 难不成……他刚才猫在外头全听见啦? 李景安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木白,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木白答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挡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答道:“他一早就来了,在你们讨论之前。” 也罢,这倒真真是祝山那老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他摇头轻叹,转而望向身侧的老道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商量:“道长,这管道铺设的差事,便托付给您了?” 老道儿倒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交给他自是理所应当。 只是—— 他倏地抬眼,对上李景安的目光,下巴微扬,神态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与傲气:“你把这活儿甩手给了我,自己又打算躲什么清闲?” “清闲?” 李景安眨了眨眼,脸上顿时漾出一副十足无辜的神情。 他夸张地把双手往腰一叉,脑袋左摇右晃的张望了好一番,最终落在不远处一片早已垦好的空地上。 他伸手指向那片地,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眼神清澈又狡黠,活像只盘算着什么的猫。 “道长,您可懂稼穑之术?” “本县令这儿……可还压着一桩关于种子改良的难事。” “您若真想挑战自我,不如咱们换换?” “您留下来折腾这些金贵的种子,我呢,则去监工那管道铺设,如何?” —— 京城,紫宸殿。 “好小子!”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笑骂出声,“这是要把自己分内最紧要的差事包出去,自个儿反倒捡个轻省的干?” 吏部尚书王显脸上也浮起些许笑意:“倒也怨不得他,不是那老道自己先提的么?说什么‘躲清闲’。” 他摇了摇头,“云朔县如今这般光景,哪还有半分清闲可躲?” 罗晋轻叹一声,语气却带几分赞许:“不过这天幕输送的道人确实不简单,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地上铺设确比地下更为稳妥便利。景安方才,确实是有些执拗了。” 王显却不以为然。 地上地下不都是铺管么?何来那么大分别? 况且李景安自打赴任云朔,便没一日清闲,事事亲力亲为,光是累晕就已成了常事。 如今不过是稍显固执,已属难得。 若换做心志不坚的,怕是早撑不住了。 “罗大人,依老夫看,管子铺于地上地下并无本质之别。景安才多大?又操劳成什么样子?纵是一时执拗,也情有可原。”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忽插了进去,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认同:“王大人此言差矣。这地上地下,所耗银钱实乃云泥之别。” “若埋于地下,每修一处,便须掘地三尺,定位、破土、拆换、回填,步步费工费时。” “而若铺于地上,坏了哪段,一眼可见,拆旧换新不过片刻之事。” “光人工一项,便能省下十之六七,更不必提节省的时辰与耗材。” 他说至此,面露庆幸:“所幸李景安是个听得进劝的。虽一时着相,却非固执之辈,一点即透,不做无谓纠缠。” “否则这般埋下去,不知要徒增多少徭役、虚耗多少库银,劳民伤财,贻害匪浅矣。” 王显听罢,心下暗惊。 他着实未想到,这看似无差的抉择背后,竟有如此悬殊的耗用。 虽仍想回护李景安几分,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文博句句在理,一时竟难以反驳。 罗晋却摇头轻叹,眉间凝着一抹深虑:“铺设管道所耗再巨,又怎比得上这种子改良之事?” “此乃全新之务,县中一应器具物料只怕俱无储备。” “所谓模拟棚布、扎架搭棚,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且不论织造、搭建耗银几何,便是连原料从何而来尚且不知。” “这才是真正吞银噬金的无底洞啊。” 他声音沉了沉,又道:“偏偏此事已向南疆许诺,更关乎本县汉民生计,势在必行。” “只不知云朔县库如今还能腾出多少银钱支应,他个人……又能垫进多少去?” 赵文博闻言,轻咳一声,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侧始终沉默的李唯墉,终究未发一言。 御座之上,萧诚御神色沉凝,显然将这番话字字听入了心中。 他略一抬手,示意赵文博与罗晋再近前几步,沉声问道:“二卿且细说,此种谷新法,究竟难在何处?所费几何?” 罗晋躬身一揖,眉宇间尽是凝重:“陛下,此事实为开创之举,百端待举。” “云朔地处偏远,物资本就匮乏。诸如透光避风的棚布、坚实耐用的棚架,此等事物先前闻所未闻,更遑论见过了。” “材料从何而来?当以何种工艺织造搭建?县中可有不畏难的绣娘与巧匠能够胜任?这一切,眼下皆是无从知晓。” “若一切皆需自无至有,从头置办,其耗费之巨,可想而知。” “这尚且不论。” “即便棚架得以建成,其后调控水土、观察记载秧苗长势……诸般事宜,无一不需精通农事之专才悉心料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 “此外,微臣愚见,既为改良稻种,便不能只辟一处试验田。” “理应同时开设多处田亩,或沿用旧法,或尝试新策,并行比对,方能显其差异,明其优劣。” “此番举动虽可以文字明细几分,但云朔县贫瘠,识文断字之人寥寥无几。” “更何况山中南疆百姓,历来少有读书识字之辈。” “正因如此,更该将此新旧稻谷并排而植,使那稻穗之饱满、产量之多寡,皆以最直观之状呈现于众人眼前,方能令其信服,使改良之成效,一目了然。” 赵文博则默然垂首,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番虚耗之后,方才抬眼奏报:“陛下,臣粗略估算,前期所耗最为惊人。” “仅搭建数亩试验田所需之特制棚布、支架、控温器物等,便恐需数千两白银。” “其后每日维持温度湿度、专人记录、肥料的精细调配,月月皆需持续投入。” “若欲见成效,这笔开销……实非云朔一县所能轻易承担。” 第141章 他略顿了一顿,继续道,“且正如罗大人所言,需辟专田,以新旧两法同时耕种,同田比对,方能显其成效。” “此法虽好,却需更多田亩、人力与时间,方能得出可靠结论。” 萧诚御指尖轻叩御案,眉宇之间虽不见异样,却亦见缕缕愁丝。 国库虽非丰盈至极,然匀出些许钱粮以解云朔燃眉之急,尚可为之。 然如今云朔县为诡异迷雾所困,内外隔绝,纵有银钱米粮,亦输送无门。 至于那天幕打赏…… 萧诚御抬眸瞥向那空中仍在持续显现着云朔景象的天幕—— 打赏窗口依旧灰暗紧闭,仿佛天道亦对此域关上了援手之门,徒令人心生无力。 罗晋见陛下凝神静听,再次恳切陈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陛下,非臣刻意刁难,三月之期……恐真难成事。” “农事根本,在于天时。如今时节已过,纵有巧技能模拟温暖,却终究逆不了节气流转、日月盈亏。” “种子萌发、抽穗、灌浆,无一不与天地节律暗合。” “李景安于此违逆天时之际强启试验田,依常理而论,实属逆势而为,恐将事倍功半,甚或颗粒无收。” “然则,李景安并非初次行此逆常理、创新法之事。想来,他心中应已藏有非常之策,足以化解此节。” “只是臣愚钝,实难揣度其计将安出。故仅能以寻常道理忖度。” “臣仍以为,此事成败之数,希望渺茫,微乎其微。” 萧诚御闻言,默而不语。 种种缘故,他如今听赵文博与罗晋所言,已系数了然于胸。 云朔之困,非但在于钱粮,更在于安危。 若依常理,最稳妥之法便是即刻勒令李景安停手,再遣精兵强将以雷霆之势震慑南疆,先求一个眼前的太平。 但他着实舍不得。 那更好的稻种,又岂止是南疆之期盼? 更是关乎大梁国本,千秋万代之福祉! 更何况,李景安此人,屡次于绝境之中另辟蹊径,化不可能为可能。 或许,他这一番看似逆天而行的举动,并非少年意气,而是有所笃定呢? 静思之后,他眼里仍旧掠过一缕决然来。 萧诚御沉声道:“诸卿所言,朕已深知。”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李景安此人,屡有惊人之举,朕……愿信他这一回。” “便予他三个月之期,且待成效。”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厉:“然边陲安危,不容有失!” “已开拔驰援云朔之大军,不必撤回,即刻驻防于邻近险隘,严密监视南疆异动!” “若三月期满,事果不成……” “大军须即刻自邻县切入,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一切变乱,不容有误!” “首要之务,是护佑李景安全身而退,以及云朔境内所有汉家子民,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 准备进入稻种改良—— 第79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打进了五月后,这天上的日头就愈发的毒辣了起来。 眼下正是晌午过半,日头高挂在正空。 那光直喇喇地落在人身上,晒得人不止身上燥得发黄,就连这心里头,也跟着无端的生起闷来。 一股股的,在心口盘旋着,扯得那火气直往嗓子眼儿里冒。 木白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是的,依旧维持着往常的姿势,站在那大日头底下,周身清爽得厉害,连一滴汗都未曾冒出。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头那个蹲着的身影上,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打那老道儿领了任务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李景安,就这么一直蹲在那新垦出来的地陇边儿上,再没挪过窝。 他这是要做什么? 是嫌自己身子骨好了点,打算再折腾折腾? 还是当真觉得,光靠这么看着,就能将这片光秃秃的地,硬生生催出朵花儿来? 终于,木白忍不住了,冷不丁开了口:“你要怎么做?” 李景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惊醒,猛地一扭头,定定地看向他。 他瞪圆了一双眼,腮帮子不自觉地微微鼓着,跟只被惹恼了的猫儿似的,压着嗓子故作凶恶的斥道:“别吵!” 那语气凶巴巴的,可配上他这幅汗涔涔、眼角发红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反倒透出几分强撑着的可怜。 木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哑了声。 他嘴里莫名泛起一阵干涩,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直直落在李景安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停顿了片刻,才猛地移开视线。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儿,好看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的更紧了些。 他眼帘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来。 额角的汗珠汇聚成股,顺着他脸颊柔和的轮廓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干涸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到底……要怎么做呢? 李景安这心里头,头一回,生出股强烈的悔来。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夸下那海口…… 是,他是有那无所不能【模拟实验室】! 凭他是什么难题,放入那实验室中跑一跑,就能拿出个叫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来。 可,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啊! 窝在这县衙里偷着用一用罢了。 依着如今汉家百姓对他的那点子信任,随便找点理由糊弄一下,再拿出点实际成效了,他们未必会同自己计较。 但这一招,用在那南疆人身上,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了。 那南疆人直到现在都对他存着七分疏离、三分戒备呢!如今这关乎全南疆人性命的种子落在他的手里,他们心里头能不着急?能不想着时不时的来监工? 若是大大方方的来也就罢了,他也好提前预备着。以防万一。 可偏偏他们惯会翻山越岭的,行踪飘忽不定。 谁知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县衙里头,探看这边的动静?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连这最基础的试种都没做过,便直接捧出一把稻谷,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自己呕心沥血三个月才改良出的良种—— 他们能信吗?敢信吗? 只怕到时候非但不信,还要四处传扬,把这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民心给彻底毁了哦! 但若是不放进模拟实验室呢? 凭当前的工艺水平,凭空空如也的仓库,凭云朔县这捉襟见肘的人手和人才。 他真有办法拿出个“模拟大棚”的完全体吗? 李景安忍不住把手放在心口处按了按,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忽得露出些痛苦之色来。 木白一直紧盯着李景安,见他忽然面露痛苦,心头猛地一紧,想也未想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怔,整个人软得如同面条,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依在木白胸前,仰起脸来看他。 蹲得久了的双腿又麻又痛,针扎似的酸楚直往上涌,疼得他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地落下泪来。 方才还被晒的通红的面皮立刻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木白只当他突然发了急症,心下更是着急。 当即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跨入屋内,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 温凉的手顺势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手下的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痕迹。 木白皱眉,这也没继续起烧啊,又怎么了? 李景安腿间那阵麻痛终于缓了下去,面上的苍白也退了下去,浮上层淡淡的血色来。 攥紧的拳头才刚一松开,他就抡起大臂来,“啪”地一声拍开木白的手,拧着眉不高兴地问:“做什么?” “你没病?”木白没动,只低声询问。 李景安顿时被惹恼了,瞪圆了眼狠狠剜他一下,嘴撅得老高,活像能挂住只油壶。 “你才病了!我好得很!不过是蹲久了腿麻!” 他说着,把被子一掀,在自己知觉还没完全恢复的腿上拍了两下。 那声音响的厉害,好似是在跟他自个儿赌气似的。 木白没吱声,他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李景安,见他面上的血气恢复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收回手时,指尖却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刮,低声道:“早同你说过,别蹲太久,偏不听。” “这下可长记性了?” 李景安哼哼两声,心虚似的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热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木白问道。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第142章 他忽地在床上翻过身,面朝下趴伏着。 修长的手一把捞过前头的枕头,往脸下一塞—— 歪着的脑袋一个回正,整张脸就埋了进去,只留下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泛着粉的脖颈和耳根。 “在想模拟大棚的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模拟大棚?”木白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道,“这是何物?” “是模拟试验田的升级版。”李景安低声答道,脸仍埋在软枕间,声音裹着棉絮,听得不甚分明。 “在田里用支架和布料搭建出一条长笼来,便可无视掉节气,让种子随时可以发芽生长了。” 木白闻言,面上不由得露出惊异之色。 须知这种庄稼最是讲究四时节气。 何时播种、何时育秧,皆需顺应天时。 节气若是不对,任是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抽不出穗。 这道理,便是他这么个从未下过地的寻常人都深知不已。 可这李景安却说,他能使出个“模拟大棚”的法子来,无视节气影响,任凭这种子随时发芽? 这这这——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莫要胡说!”木白把脸一板,头一次对着李景安露出些生气的模样。 “——怎么就胡说了!” 李景安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仰着一段白皙的脖颈,凶巴巴地瞪向他。 他脸上还印着几道明显的枕痕,腮边泛着红。 几缕碎发被蹭得乱了,黏在颊侧,倒衬得他更像只被惹急了竖起毛的猫儿。 “他们不信我便罢了,连你也不肯信我?” “自打我来到这云朔县,所做的哪一桩、哪一件,刚提时不像是在胡说?可最后哪一桩、哪一件没有做成?” “怎的,从前胡说了那么多次都作数,偏偏这一次——就不行了?” 木白一时语塞。 他凝神注视着李景安,目光沉的厉害。 那心底里,更是一时间被激起了好一些念头,在心田里飞舞交织着,最终只拧成了一股来。 成不成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他乐意提,愿意想,便已经胜过这云朔县历代县令了。 况且,他身边横竖有自己护着他。自己还能眼睁睁的看见他因着一次事不成而遭了难去? 信了他这么多回,再信他一回——不,就算一直信下去,又能如何? 最多……最多在他做事前再多问一句,好先让自己心里头有个底儿。 “好。”木白垂下眼去,声音放软了下来,“是我错了,不该疑你。” “只是这说法实在闻所未闻……” “即便是窖藏种植,也从未真正逆过天时。” “你同我仔细说说,这大棚究竟是何原理?” 李景安见他服了软,这才神色稍霁。 他把头朝左边一偏,微微昂起一侧的下巴来,低哼了一声,这才撑起身来认真说道:“其实说穿了,便是人造小气候,骗过种子感知罢了。” “我打算在那片试验田上建一条地笼子。” “用毛竹编织出框架来,再用层能透光保暖,坚实耐用,还能兼顾防风防雨的布罩住。” “如此一来,白日可引日光入内,蓄积温热。夜间此温热于笼内循环,幽幽散去。次日再复之。” “这般循环之下,便似将春夏时节借来一隅,任它外头如何风吹雨打,寒气逼人,里头仍温和如春。” 他说着说着,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如此一番布置,种子自当时节已至,安心抽芽生长。” 木白静默听着,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法子听着稀奇古怪,乍一听似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细想之下,却未免太过理想。 那天象节气岂是那般容易仿造? 日光强弱、寒气侵袭、湿气凝滞,便是这雷雨击打,哪一样不是不可控制的变数? 稍有一步踏错了,便就会落了个暖意留不住、寒气挡不住、湿度控不住的结果。 几番操作下来,终是徒劳无功,或成空谈。 木白想把这些同李景安说道说道,可他尚未开口,李景安却自己先泄了气。 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腰杆倏地软了下去,整个人塌坐回软榻间,脸上那点灵动的狡黠顷刻消散,换作一片愁云。 “只可惜,这支架容易得。” “可这笼罩上头的布,我想了那么久,还是想不出个合适的物件来。” ————————!!———————— 10点半下的班,笑鼠,不过马上快开那个什么大会了——你们懂的—— 第80章 “我来。” 木白一直留意着李景安的神色,见他先是眼眸微亮似有赞同,随即又蹙眉抿唇,面露难色,便知他是卡在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上,就主动开了口。 “我身量虽比你宽些,但自幼习武,于缩骨易容的功夫上也略知一二。” “况且,我跟你时日最长,你平日言行举止、习惯脾性,我都熟稔。” “由我来扮,最不易出错。” 李景安闻言,把眼儿一瞪,将他上下好一通打量了,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发丝儿都随着脑袋晃起的风而摇动。 “不成不成!你若扮了我,那谁又来扮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木白挺拔的身姿和那股子掩不住的冷冽气度,脸上更是生出了一股子明晃晃的嫌弃。 “你这通身的气派,哪是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我上哪儿再找个一般无二的人顶你的缺?” “那便不找。”木白答得干脆,“只需寻个由头,让我在众人眼前光明正大离开县衙便是。” “之后我再暗中折返,易容成你的模样在外支应。”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几分:“但此举绝非长久之计。” “你我终究是两个人,身形、声线、细微处的习惯皆不相同。” “南疆人个个机警,短时或可瞒天过海,可一旦时间稍长,必定看出破绽。” “你也不必纠结,你眼下也只有我这么一个选择。” 李景安重重叹出口气,虽未应声,心里却已是默许了。 他不得不承认,木白说得在理。比起在外头胡乱寻个不靠谱的人,确是由木白亲自来扮他,最为稳妥。 可他从前闲来也爱看些杂书话本,那书里可都白纸黑字写着呢。 缩骨功,那是顶顶折磨人的功夫。 稍一施展,便痛入骨髓,如跗骨之蛆,没个三五个月都缓不过劲来。 这种子改良,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就算他有那【模拟实验室】节省时日、代劳操作,可这农事稼穑的根本道理,终归得靠他自己那点浅薄学识去琢磨、去试错。 他自己都摸不准要失败多少回,耗上去多少时间。 若只是一两日便罢,可若是五天、七天,甚至更久呢? 真要木白日夜忍受那钻心之痛,他如何能心安? 李景安这边还在心绪翻腾,犹豫难决,那头的木白却已等不及,出声催促道:“你别纠结了。我知你心里已经同意了。” “和我说说吧,到底要怎么做?” 李景安迟疑地望了木白一眼,终是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几分愧色,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棚……说来道理倒也简单。无非是模仿那暖春时节的小气候,骗那种子早早发芽、安心生长。”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用最浅显的话说明白,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拉着。 “首要的,是得寻些透亮又结实的物事来做遮盖。” “好比……嗯,像是熬透了的上好桐油纸,或是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 “总之,要能放日头进来,又能把热气儿和湿气儿都牢牢锁在里头。” “其次便是这骨架。”他继续道,声音渐渐有了些底气,“需得用些柔韧耐用的竹木,用火烤弯成拱形,深深插进土里,扎稳了。” “顶上和四围都得蒙上那透亮的遮盖,严密合缝。” “最好能再留一两处能灵活开合的气口,方便日后根据里头的情况通风散热。” “除此以外,里头再安置些水缸、火盆之类的物件,精细调控着温度湿度……” “只是这具体的分寸火候,还需反复尝试才知。” 木白听得认真,眉头微蹙,显然在脑中构想那所谓的“大棚”模样。 好一会儿,才神色复杂的道:“如此说来,倒像个巨大的琉璃暖罩子了。” “只是,这所需的桐油纸、竹木,都不是小数目,动静怕是不小。” 李景安闻言,眼神轻轻一闪烁,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桐油纸怕是不行。” “那东西看着亮堂,实则娇气的很,既不透气,也不承重。” 第143章 “日头猛的时候,里头闷得跟蒸笼似的,苗儿没催出来,倒先给焖坏了。” “赶上阴雨,它自己个儿先软塌塌地往下坠,积水不说,还容易霉烂。再被雨后的风一吹,日头一晒,就彻底脆了。” “等下一轮雨水来了,便会被坠出无数个洞来,任凭外头的雨滴进棚子里,毁了试验田。” 他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棚顶的遮盖,最要紧的是既得透光,让日头能暖洋洋地照进来。” “又得柔韧耐用,能兜住热气、抵住风雨。” “还得有些许透气之能,不能真把里头捂成了死罐子。” 木白凝神听着,目光随着李景安的描述,也落在那空地上:“如此说来,需得寻些非凡的材料?京里暖房用的薄琉璃片?” “不行。”李景安摇了摇头,“且不说云朔县压根儿没有琉璃片。便是有,就仗着我们手里的那点子存银也买不齐所需的数量。” “况且这琉璃片即不耐高温又不耐摔的。不止使用时要小心阳光的变化。” “便是架设的时候,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稍微磕碰了一些,先前铺设好的就都前功尽弃了。” “这般精贵的玩意儿只适合做成个摆件放在屋子里以供参观,哪里就能拿出来干活?” 木白闻言,蹙起了眉头:“照你这么说,似乎也没有合适的材料了?” 李景安噤了声,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木白锐利的目光,只心虚地垂下眼,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确实知道一种极好的材料。 聚乙烯塑料薄膜。 这东西轻薄柔软,透光挡雨,坚韧耐操,几乎是现代大棚铺设的首选材料。 但,这毕竟是现代社会才有的材料,他变都变不出来,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不过—— 李景安又咽了口唾沫,脸上心虚的表情更加明显了些。 他还知道一种可以替代的材料。 可那玩意儿……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让他肠胃隐隐翻腾,一股说不出的膈应和厌恶直往头顶窜,更别说亲手去碰、去摆弄了。 他就算硬着头皮说了,这县衙里,乃至整个云朔县,真有人肯信? 愿意去碰那东西? 木白一直细细觑着李景安的神色变化,见他这副坐立难安、心虚气短的模样,便知他肚里肯定还揣着个主意,当即催促道:“莫要藏掖了。若是还有材料便赶紧说。” “咳咳……” 李景安被催得一阵干咳,抬手胡乱挠了挠额角。 立在石桌上的身子扭来扭去,就跟有跳蚤在蹦跶似的,没一刻安生。 眼见木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耐心快要告罄。 他这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地憋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那个……咱县里头,最近几天……杀猪杀得勤快不?” 木白被他这话问得一怔,垂眸仔细思量起来。 眼下刚进六月,不年不节的,县里头除了那几家肉铺子照旧按着老例杀猪卖肉,还真没听说哪户人家要特意宰猪办事的。 而且,李景安这是怎么了? 不是刚还在说那搭建棚子的材料么?怎的忽就绕到了杀猪上? 木白心下纳闷的厉害,但还是摇摇头道:“除了肉铺子,倒是没听说过谁家有要杀猪的打算。”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直直的看向李景安:“好端端的,怎么问起了这个。” 李景安又咽了口唾沫,脑袋垂得更低,眼神躲闪着,声音细小得几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那个材料是,是猪的膀胱膜。” 木白压根儿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巴一开一合,似乎说出了点什么来,只得再问了一遍:“什么?” 李景安无法,憋红了张脸,豁出去了般的提高了声量:“我说,那材料就是猪的膀胱膜!” 这话如同一个闷雷,直劈得木白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瞅着李景安。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猪……膀胱膜?! 那等腥臊污秽、平日里避之不及的玩意儿?! 怎……怎就能成了搭建大棚的材料?! 李景安瞅着木白那副被雷劈傻了似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去了,任谁听了都得是这副德性!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的道理?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掰扯:“倒……倒也不一定非是猪的不可……老、老鼠的也……也行……”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气短,声音都跟着越说越小了。 “就是……就是那玩意儿太小了些。” “若想罩住整片试验田,怕得耗费无数张,拼接起来更是麻烦透顶,不如用猪的来的便宜。” 他偷眼觑了下木白的脸色,见对方仍是一脸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心下一震。 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反对的话似的,忙不迭地找补。 “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膀胱膜!” “是!我知道,这玩意儿听着是腥膻污秽,不堪大用!可它透光、保温的本事,真真比那刷了桐油的布强上一大截!” “只……只不过……”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只不过这层膜终究是膜,不似织就的布匹来的强韧。这膜脆得很,需得时时留心看顾。” “若是一旦发现破了丁点口子,就得立马想办法补上,不然就会——” 没等李景安这边话没说完,那边,木白已经猛地别开脸,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硬邦邦的字来。 “我拒绝。” ————————!!———————— 这个消息我得知的时候也是震惊的[小丑][小丑][小丑]消化了好久,差点就消化失败了…… 第81章 木白的这三个字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似乎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脸色着实难看的有些厉害,连攥着的指尖都泛起了一阵青白来。 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被李景安这“惊世骇俗”的提议给膈应得不轻。 他自认为自己不算是个有洁癖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接受不了去摆弄那猪的膀胱! 还要将其作为顶棚覆盖在至关重要的试验田上! 光是想象那场景和可能弥漫的腥臊气,就足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了,更别提亲自操刀整件事了。 李景安被他这直接了当的拒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木白这断然的反对,他是丝毫不觉得意外的。 甚至于,他都觉得,哪怕木白这时候应下了,等到时候见着了那些过来帮忙的匠人—— 把这材料是猪膀胱膜的事情一说,恐怕这些匠人们也都会立刻摆手拒绝,一哄而散。 也是。 毕竟都是正经匠人,在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谁愿意去碰这种下三路的物事? 可时间不等人啊! 眼下也不是那穷讲究的时候! 若是不用这猪、鼠的膀胱膜,他还能上哪儿去找到那更加合适的材料呢? 李景安定了定神,试图解释:“木白,你听我说,这法子虽然听起来……” “但确是古籍中有过零星记载的土法,取其薄膜透光保温之效,实是无奈之选……” “无奈之选,也不必选此下策。”木白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李景安脸上,“李景安,你是一县之主,纵然处境艰难,也该有起码的体统和分寸!” “用那等污秽之物覆盖田地,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传扬出去,你这县令的威信何在?” “云朔县的脸面何存?” “南疆人若知晓,更会嗤笑我中原无人,竟用此等龌龊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沉凝:“我宁愿你再多想几日,另寻他法,也绝不同意用此方案。” 李景安颓然坐回石凳上,双手插进发间,用力揉着额角。 木白的顾虑他何尝不知? 可这时间从不等人啊! 三个月里,每多浪费一分钟,便是多一分被放弃的机会! 况且南疆的威胁迫在眉睫,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桐油纸不行,琉璃用不起,猪膀胱膜又被断然否决…… 云朔县这地方,还能有什么可用之物? 总不能逼着他从系统【玄市】里翻出一本《石油地质勘探与开采全过程详解》,现学现卖,带人进山采石油吧? 这不是闹么? 不过这念头一闪,倒像是突然打通了李景安的思路。 他收敛神色,将心神沉静下来。 云朔县多山多谷,未必没有能生油的岩层,若具备良好的储集条件,或许还真能找到石油的踪迹。 第144章 石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照明、润滑、甚至制药…… 李景安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得有些远。 直到木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难道就没有更体面些的法子了吗?" 体面? 李景安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院落墙角。 那里堆着些旧物,几片残破的瓦当,因潮湿而泛起霉斑的竹席,还有一串金灿灿的东西—— 那是编好的松明子,旁边还叠着几大张准备用来修补衙门窗棂的绵纸。 李景安眼前一亮。 对啊! 他怎么就把放在眼前的两件东西给漏了呢? 【浮生若梦】模式里可是有介绍过的。 云朔县地处滇西南,山多林密,盛产松树。 民间自古就有用松脂照明、用绵纸糊窗的习惯。 绵纸虽不算特别透亮,但也能透光。 那透过的光线不止温柔,还不似外头的那般热烈。 若真碰上了外头的太阳毒辣似火了,只需在背面略喷洒上些水,便能将多余的热气泄散出去,余下的,便是最适合植物生长的光热了。 李景安眨巴了一下眼睛,一个想法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或许。”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语气带着急切和探索,“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一个更适合我们云朔县的选择!” 木白冷着脸,并未接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们不用那污秽之物,”李景安语速加快,指着屋檐下的松明子和绵纸,“我们用我们山里就有的东西——松脂和绵纸!” 木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依然蹙着:“松脂?绵纸?此物如何能成?” “绵纸遇水即溃,如何挡雨?” “松脂黏稠漆黑,如何透光?” “自然不是直接使用了。” 李景安站起身,快步走到屋檐下,拿起一张绵纸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油润的松明子。 “我是想,可以将松脂加热熔化成胶液,想办法将其刮得极薄、极匀,涂刷在绵纸上。” “或者,将绵纸在稀释的松脂液中浸透,再晾干压实。”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也越来越亮:“松脂本身防水、防潮,干了之后有一定的透明度。” “虽比不上琉璃,但应比普通绵纸透光性好许多。” “以绵纸为基底,覆以薄层松脂,或许就能得到一种价格极其低廉、又能透光、还能勉强防雨的遮盖材料。” “我们可以多层裱糊,增加强度和耐久性。” 木白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心中仍有疑虑:"这听起来,与那刷了桐油的布匹有何不同?” “既然桐油布不行,这纸做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景安耐心解释道:"布匹本身就很昂贵。以县里现在的处境,好布应该先给百姓做衣裳,而不是拿来盖棚子。” “但松脂和绵纸就不同了。"他指着远山说道,"满山的松树可以采脂,山藤构皮可以造纸。” “本地就能大量采集制作,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此法为就地取材,合乎情理不说,也不会增加百姓的负重,如何不成?" 木白听着李景安的描述,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 他走到李景安身边,拿起绵纸仔细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松明子的气味。 “松脂涂纸……”木白低声沉吟,“此法听起来,确实比先前那个……像样得多。” “原料易得,制作也不算复杂,即便不成功,损失也小。” “但关键仍在效果。” “松脂涂多厚?如何涂得均匀?透光度能达到几成?能否耐受日晒雨淋?” “若是遭遇重物落下,这毕竟是纸,如何能抵挡得住?” “那些匠人都是手上见过世面的,此计一旦拿出,他们稍加端详,便能看出其中的关窍。” “若到那时,我们给不出个稳妥的说法,岂不又是白忙一场?” 李景安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木白所言正是最棘手之处。 若要使用这般纤薄的纸张,便不能像寻常那样扎出粗犷的框架。 每一处空隙都需细细分隔,大小得当,再逐一糊上松脂绵纸。 不止于此,他也需要解决这纸张碰着了重物就会破洞的问题。 这事倒也不难解决,只需将多层绵纸一正一反折叠成扇页般的波浪形状,层层相叠,便能借其结构大大增强负重之能。 可如此一来,扎制棚架所需的时间将成倍增加。 那些匠人势必要在县衙多留数日。 而每多一日,他与木白身份置换之事败露的风险便多增一分。 可若不用此法,这松脂糊纸的谋划便失了意义,反倒不如直接用那猪、鼠膀胱膜来得干脆。 眼下这般,竟是进退两难了…… 李景安忍不住望向木白,试探着问:“要不,做两手准备?” 木白一时怔住,蹙眉道:“何意?” 只见李景安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伸出两根手指,先按下第一根:“到时,你先同他们提这猪膀胱膜的法子,务必将其中好处细细分说周全。” 李景安话音未落,木白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还要用?那他先前一番坚持岂不都成了白费唇舌? 不待木白发作,李景安已按下第二根手指,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你且将此法说得天花乱坠,待众人面露难色时——” 他话音一转,指尖轻轻点向身旁那叠绵纸,“再拿出这松脂糊纸的方案。” “届时,再将其中的难点,困处,优势一一说明了。” “两相对照之下,一个鄙陋,一个体面。” “一个繁琐,一个便宜。” “如此,他们自会明白哪个才是明智之选。” 木白没说话,他垂下眼帘,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半晌过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安道:“如此一来,他们便会觉得这松脂糊纸的法子麻烦且不易得。” “反倒衬的这猪、鼠膀胱膜既能解决了问题,又能抑制住鼠患,实属一举多得的好办法。” 他目光一凝,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一字一句的说道:“李景安,饶是你说了这许多,你这心里,只怕是压根儿没放下过用这猪、鼠膀胱膜的腌臜念头吧?” ————————!!———————— 总觉得这个法子似乎不太对,但按照旧时的习惯,这个法子也是次选了。但还有地下温室这个选项。不行,我得去发小红书问问情况了……或许明天会重写,救救孩子吧,一旦遇到了知识盲区—— 第82章 李景安闻言,面色先是一僵,旋即却绽开个极灿烂的笑。 虽未点头,但那眉梢眼角流露的赞许,已是昭然若揭。 木白不由得蹙紧了眉。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 猪、鼠的膀胱膜……当真就那么好? 值得他这般冒险? 云朔县十里八乡,凡精于扎棚搭布这门细致手艺的,谁不是被主家敬着捧着? 即便是手艺稍逊,走出去也当得旁人尊称的一声“师傅”。 他们手中过的,是竹木,是松材,是棉麻,甚至是绫罗绸缎。 再如何,也不该是那连贫苦人家都嫌污秽的物件。 况且,听李景安方才言语间的松动,分明尚有转圜余地,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为何又偏要执拗于此? 那涂了松脂的绵纸确实易破,可猪鼠的膀胱膜难道就能历久不衰? 既然两者皆非万全,为何不择一个众人更能坦然接受的法子,偏要在此自寻烦恼? “为何偏要如此?”木白终是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解,“李景安,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也足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李景安听罢,只将眉头一锁,眼睫缓缓垂下,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那对漂亮的眉毛轻轻蹙着,鼻尖微不可察地一耸,长而密的睫毛上竟无声凝起一层细密水珠。 似晨间暖雾忽遇峭寒,顷刻间化作细碎露珠,簌簌地缀满了眼睫。 只这一眼,木白心头便软了三分。 他连忙敛目定神,不敢再看,生怕稍一恍惚,便再顾不得追问缘由,只余下满心想着该如何哄得他收了这泫然欲泣的神态。 “因为鼠患。”李景安的声音放得极轻。 木白心下一凛,眼睫猛地一颤,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忧色里。 “你担心老鼠会啃食粮谷?”他瞬间了悟,却又愈发困惑,“可如今仓廪空虚,并无新粮入库,何来鼠患之忧?” 李景安的神色却陡然凝重:“正因仓中无粮,才更要严防死守。” 第145章 他略顿一顿,声音沉肃:“老鼠与人并无不同,饥则求食,渴则觅饮。” “如今仓库空空如也,它们无处觅得谷粮。” “你且细想……若饿极了,会转而啃噬何物?” “自然是——” 木白的话头蓦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冷峻的面容上倏地掠过一丝骇然。 一段几乎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猛然袭上心头。 那年西境战场上,也是这般粮尽援绝的境地。 饿疯了的老鼠不再畏人,成群窜出,啃噬一切可入口之物,不少兵士在睡梦中被咬伤。 伤口溃烂发黑,高热不退,呕血不止…… 那场由鼠辈带来的瘟病,如野火般在营中蔓延,死者相枕,哀鸿遍野。 就连他自己,也险些没能从那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你也知道西境的那场鼠疫?”他嗓音微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不是都让瞒住了么?” 李景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了闭眼,喉间溢出声沉郁的叹息来。 “若是说要瞒住,也算是瞒住了。递入京中的军报确未曾提及过此事。” “只那年仍有幸存者回京,此等消息虽未同军报一同递回,却早已通过口耳相传,散落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既如此,我又怎会不知?” 他蓦地抬眸,面色肃然:“如今的云朔县虽未至那般绝境,却也不得不防。” “这几日,我虽住在村里最好的屋舍,用着最齐整的器皿,却也没少见那些鼠辈的身影。” “粗略算来,一日之内竟能见到数十次之多!且个个干瘪如柴,目露红光,俨然已是副饿极模样。” “西境旧况,我虽知之不多,却也只这鼠目泛红,是凶极之兆,随时有暴起伤人之险。” “木白。”李景安忽的上前一步,拉过他的手,言辞恳切,“有些险,不能乱冒。” “但有些路,也不得不走。” 木白垂眸不语,但手心里传来的那点子微微泛凉的温度却着实化去了他心里头的那点不甘愿。 难怪他执意要用此等污秽之物,竟是存了这般深远的考量。 身为县令,能思虑至此,实属难得。 但他终究漏算了一着。 西境之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而云朔地处西南,与西境相隔千里,音讯难通。 仅凭几句传闻,如何取信于民? “至于猪膀胱膜……”李景安说到此处,话语微顿,又是一声轻叹,“猪若不杀,极难取得那层完好的薄膜。” “可眼下不年不节,农户视牲口如命根,断不会为此宰杀生猪。” “如此一来——”木白顺势接过他未尽之语,“我便可以顺势提议改用鼠膜,正好将此事引向防范未成的鼠患?” 李景安眼中含笑,赞许地点头:“孺子可教。” 木白却冷哼一声:“你怎知他们定会顺着你的心意行事?” “西境战事,即便在京城也人人讳莫如深。” “此地与西境远隔重山,驿路不通,信讯难达。岂是你一句鼠疫就能让人信服的?”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倘若他们不听、不信,甚至集体罢手,你又要我如何应对?” 李景安唇角微扬,从容不迫地整了整衣袖,而后指向后院暗处的一角—— “我自有计较。” “你且往那看——”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上李景安话音甫落,兵部尚书周放骤然色变。 西境那桩旧事他自然知晓,当年正是因恐消息走漏引发朝野震动,才与主帅共同将此事压下。 他自认处置得滴水不漏,就连家中那个终日在外厮混、最善打听闲事的幼子都不曾听闻半分。 这李景安被娇藏于京中,有事如何得知此事? 竟还敢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与身边那“侍从”听? 况且,似乎还是这“侍从”先行提出? 莫非他早已存了不归之心,觉得天高皇帝远,便可肆意妄言? 还是他只觉得此事无关痛痒,于任何人提起,都不必有所顾忌? “此事从何说起?”户部尚书赵文博难掩惊诧,侧身低问周放,“我为何从未听闻?” 周放重重一叹:“是三年前的旧案了。” “当时军中那笔紧急拨款,正是为此事而设。主帅唯恐走漏风声,故而严密封锁。” “连你都蒙在鼓里,谁知这李景安……” 赵文博恍然。 难怪当年那笔款项来得突兀,去向成谜,至今仍挂在户部账册上悬而未决。 如今真相大白,倒是了却一桩心事。 不过—— 他下意识抬眸瞥向御座,随即飞快垂首。 当年亲自挂帅出征的,不正是陛下么? 这消息本该被牢牢封锁在军中信匣之中,怎会泄露出去? 李景安从何得知,连他身边那个“侍从”竟也知晓? 赵文博下意识地望向吏部尚书王显,只见对方目光死死锁在天幕,眉心紧蹙—— 便知其必定是在思考着当年西境军中,是否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能接触到这等密报,此人在军中的地位,恐怕绝非等闲。 况且,此人长相于陛下如出一辙—— 若真是那位年幼时便被拘在京城、不得离京的亲王殿下,以他当年的年纪与处境,如何能知晓这等军中秘辛? 倒是工部尚书罗晋,对此番猜测显得不甚在意。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灼灼地望向天幕:“无论消息来源为何,眼下最紧要的,是看李景安能拿出什么破局之法。” “鼠疫着实凶险,若此法当真能扼制鼠疫,倒不失为两全之策。”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木白顺着李景安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只灰褐色的老鼠正堂而皇之地蜷在墙角,尖利的牙齿撕扯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腐肉,发出令人齿酸的细碎声响。 木白眸光一凛,按在剑柄上的手腕倏然翻转。 剑光如秋水出鞘,直指那团灰影。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刹那,木白的手势骤然凝滞。 那老鼠竟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珠。 它似乎毫不畏人,非但不躲,反倒恶狠狠地瞪向木白。 那目光中竟透出几分狰狞来。 随即才将身子一扭,四条腿猛一蹬地,这才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木白持剑而立,面上却掠过一丝茫然。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一把锈蚀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无数回忆碎片顷刻之间全都涌了上来。 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溃烂边缘蔓延,脓液混着黑血浸透绷带。 哀嚎声层层叠叠,穿透单薄营帐,在荒原上无止境地回荡。 蚀骨的疼痛像是活物,在四肢百骸间啃噬游走。 …… 而这一切的尽头,都永远定格在一双血红的眼睛上。 木白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他忽得感觉眼前有一阵黑影闪过——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剑的手猝然松开,又以迅雷之势向前探出——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道影子,指节发力,寸劲迸发。 “咔吧”—— 那只黑影立刻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软软垂落。 紧接着,李景安压抑的痛呼划破空气:“疼——” 木白猛地从血腥的回忆漩涡中惊醒,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落在自己仍紧绷着的手上。 那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的,哪里是什么黑影? 分明是李景安清瘦的手腕! 可就在现在,那只手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被他刚刚给弄脱臼了…… ————————!!———————— ……虽然说强行解释了,但还是怪啊可恶[爆哭][爆哭][爆哭]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别和蠢蠢作者一样,烧着烧着晕过去了觉得自己只是睡着了……幸好宾馆里有同事给我弄起来了,也幸好赶上了…… 第83章 木白被吓得当即松开了手。 但为时已晚。 李景安早已疼得小脸煞白,汗如雨下。 他似是被疼狠了,泛着青黑的眼底红作了一片,眼底也迅速积上了一层水雾来。 泛白的唇紧紧抿着,下一声痛呼分明已到了唇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愣是再没漏出一声来。 空着的好手当即就胡乱的扶上了那只乱晃的手腕,才想用个巧劲儿将这脱臼的腕骨给扶正上去,就被木白不由分说的接了过去。 “别动!”木白沉着脸低声道。 他一手将李景安那只想要自救却分明有些手法不正的手给按了下去,一手则顺势从上头托住了他的手腕。 细瘦的手腕骨斜斜的的歪在他的掌心之中,被捏的青白的手指不受控的朝着掌心蜷缩着,连指尖都泛着微微的震颤。 第146章 木白那心里跟吃了个才下树的青梅似的,立马就被一阵酸气给淹没了,一股愧疚没来由得腾了起来,眼眶也跟着一阵阵的发起了胀。 他赶忙吸了口气,扣住那只脱了臼的手腕关节,一送一拉,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脱臼的手腕已复归原位。 李景安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石桌边缘上。 他缓了好几口气,这才抬起完好的那只手,用衣袖拭去额角的汗珠。 “你方才……” “想到了一些旧事。”木白打断了李景安的话,“抱歉,伤着你了。” 他说着,木白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执起他的手,指腹轻柔地按上他腕间酸胀的关节,用恰到好处地力道推揉起来。 李景安垂眸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疑虑。 木白方才对西境鼠疫的熟悉程度,俨然是亲身经历之人。 可当年那场战役,除了主帅之外,将领无一生还。 若说是寻常士卒…… 不像! 军报中记载,此役惨烈,全军上下,除主帅外,幸存者皆出身寒微。 可木白这一身掩不住的气度风华,怎会与“出身寒微”四字扯上关系? 那他究竟是谁? 李景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那场大梦之后,他对木白的身份便存了猜忌。 【浮生若梦】之中,县令从来是孤身一人。 可自他踏入此间,身边便多了个来历不明的木白。 他原以为是系统派来的监管者,可上次那般逼问,结果却指向他与系统毫无瓜葛。 如今,他又对西境之战如此熟稔…… 难不成……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颤。 是京城,甚至于皇城中人? 李景安眼底寒芒一闪,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倘若果真如此,他那位好父亲在京城里,究竟做了多少“好事”? 连他这个李家早已声名在外的弃子,都值得皇城如此“重视”,特意派人来就近监视? 思及此,他强忍着手腕处传来的酸胀,倏地将手抽了回来。 木白正专心替他揉按,掌心骤然一空,指尖徒留一丝温热的余韵,不由得怔住。 他抬眼望去,撞上李景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警惕。 木白:“?” “怎么了?”木白问。 “没什么。”李景安垂下眼帘,手自顾自的抚上那处还沾着木白手温的腕子,语气冷淡,“你既亲历过鼠疫,更应知其凶险。” “百姓目不能及之处,便该由你我,亲手将这祸患剖白于他们眼前。” 木白站直了身体,他退了半步,问向李景安:“你要怎么做?” “实验。”李景安道,“一场叫所有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的模拟实验。” “百姓或许不懂,但绝不愚昧。” “我们要用鼠膀胱膜不假,却不能贸然提出,否则徒惹抵触。” “此事须得层层推进,循循善诱。” “这第一步,便是要让他们亲眼瞧见,这鼠患之害,远不止于糟践粮食。” “我们须得设计一个局,让一切话语都有直观的表现。” “你且这样,取三个洁净陶罐,各置同等熟米和生肉。” “一罐密封,置于净处,作为参照。” “一罐投入鼠粪鼠毛,稍加沾染,旋即封存。” “另一罐则不加盖,置于鼠类常出没之处,任其践踏啃噬。” “待三五日后,聚民当众开罐。” “那密封之罐,米或微干,却无腐气。” “而经鼠类沾染的那两罐,必定霉变腐坏,臭不可闻。” “将第三罐食物喂以鼠类,鼠类便会即刻发病,其惨状一如当年西境。” 李景安抬起眼,看向木白。 “届时便可明告乡邻,这腐臭之气,便是病气之源!” “鼠身秽毒,无形无影,却能借由爬蹿啃食,污我食粮,传我疫病。” “见得此景,闻得此味,谁还能说这防鼠非当务之急?” 木白垂下眼帘,眉心微蹙,略一沉吟,而后眉心舒展,微微点头:“如此一来,百姓尽信鼠患之危,必人人响应,参与捕鼠。” “而云朔久未捕鼠,鼠类泛滥,短时间内必可获得大批量鼠尸。” 他说到这儿,忽将眉心又一皱起,道:“此一举虽能短时间内获得大量鼠尸。然鼠患之危已深入人心,如何能让他们摒弃前嫌,甘愿徒手剥出这膀胱膜来?” 李景安微微一笑,从容道:“所以,这才需要第二场实验。” 他忽得站直了身体,将身子一扭,拾起桌上的茶盏来,手腕一翻,便将茶水尽数泼于桌面之上。 细长的手指点上那汪水,只划拨了几下,便将那摊水划拨成了些奇奇怪怪的模样。 “此实验需得一人身先士卒,用棉布覆住口鼻、双手。” “仔细将鼠尸剖开,再取出其体内膀胱,以流水洗净。” “再将其绷在木框上阴干,待薄膜撑得透亮,便立刻投入柳皮水里煮上半个时辰,最后用松烟慢慢熏干。” “待一切成后,再取一组同第一步实验等量的数米与生肉来,一同封存一日。” “再打开时,米肉定无所变化。” “如此一来,百姓自会明白,这法子虽繁琐,却能化秽物为有用之物。” “且造棚仍需大量此类材料,而捕鼠不可停歇,鼠尸仍需处理。” “两者循环,纵使心中有所嫌弃,也大抵都能接纳了。” 木白的脸上立刻掠过层嫌弃之色来。 此法听着不难,可百姓皆是些谨慎之人。 若是真李景安亲来示范便罢了,凭他那些政绩珠玉在前,或许还真有人甘愿身先士卒,做这尝鲜第一人。 虽说依着李景安那谨慎的性子,未必肯相让。 但考虑到眼下情势和百姓的恳切请求,他也未必不会点头应允。 偏生那会儿子站在那里的是自己这个冒牌货,纵使有人愿意冒险,他也万万不敢让其动手。 他毕竟不是李景安,又如何能全然揣度、模仿本尊在此情此景下会作何想、作何选? 一但行将差错,露了马脚,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将木白眉宇间那抹嫌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掠过一丝无奈来。 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岂会看不透这人? 表面看似豁达随性,内里却是个再讲究不过的洁癖性子。 这事若真交到他手上,他嘴上不会推辞,活计也能做得漂亮,可心里头难免要结出个难解的疙瘩来。 所幸,李景安原本也没打算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他。 自上任云朔以来,木白虽常伴左右,在百姓间也积累了几分信任,但终究比不得土生土长的乡里自己人。 这等关乎切身利害的大事,终究需要他们真正信得过的人来主持,方才稳妥。 况且,木白的洁癖还只是小事。 身份交换之下,倘若他不能压制住这洁癖的小性子,而因此露出破绽,将是灭顶之灾。 两害相权,倒不如再寻两个可信的盟友相帮,更为稳妥。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道:"此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即便采用此法,那棚架的骨架也须分割成小块,搭建起来极费工夫,少说也得三五日。” “而第一场实验,同样需要三五日来见分晓。” “这一来二去,至少能腾出七八日的光景。” 他垂下眼帘,似是想着了什么,自嘲一笑,而后把头一摇,继续道,“这七八日里,我便是个榆木疙瘩,也该能琢磨出改良种子的眉目了。” “倘若果真不能……”他话音稍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来,“我便先行出关,修书一封急送王皓轩与刘老处。” “第二轮实验非同寻常,只你一人,即便顶着我的身份也恐难支持。” “若有他二人在——” 李景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木白打断了:“你莫不是要将你我身份交换一事告知此二人?” 他目光直直的看向李景安。 虽面色未改,却教李景安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仿佛自己下一秒便要行下什么背信弃义之事一般。 李景安不由垂眸避开了那道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虚按在心口,好似要按住那突如其来的慌乱。 静默一瞬,他终是咬了咬牙,发狠似的重重点头:“事已至此,该叫他们知晓了。” 木白竟直接气笑了,连眼角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莫不是疯了?可还记得你我为何要交换身份?可还记得外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书信若被截获,此事一旦泄露,你要如何收场?” 他的语气愈发的急了,还悄然之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涩然。 第147章 “不过是亲手示范。他们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李景安,你莫非……不信我?" “我自是最信任你的!"李景安急忙摇头,目光恳切地望向他,“可你——” ——不是素来洁癖,不愿沾染这些秽物么? 他这后半句话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去,那厢,木白俨然已被他的一声“最信任”给蛊惑了,眼底那抹红痕未消,眉梢却悄悄攀上一丝满足来。 他低哼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便安心闭关,不必忧心外事。专心寻那种子改良的契机才是正经。” “外面一切,自有我来担待。” “放心吧,断不会辜负你所托。” ————————!!———————— 好了好了,进入改良种子系列了——哎,我的标点符号,你怎么忽然乱了…… 第84章 京城,紫宸殿内。 工部侍郎李唯墉脸色骤变,一股火气直冲心头。 逆子! 且不论那木白身份如何扑朔迷离,单凭他那张脸,怎可让他沾染此等污秽之事? “这位……”户部尚书赵文博欲言又止,终是叹道,“如今看着,倒是个肯吃苦的,竟连这般腌臜差事也愿揽下。” “若真是那位,在京中时,怕是从未做过此等事吧?”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却不以为然。 虽说宗室子弟个个看似矜贵好洁,可内里未必没有一副为民的柔肠。 况且这般肖似的模样,虽尚不能断定此人身份,可单凭那张脸,他已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位虽说锦衣玉食着长大,偏生心肠最似圣人。 若真为百姓计,放下身份之见、克服喜恶之癖,倒也并非不可能。 林清如捋须轻叹:“赵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观其言行,老朽倒觉并非故作姿态,实乃心系黎庶、不拘小节的赤诚之举。” “云朔县如今人才零落,百废待兴。” “王皓轩、刘老与那老道儿又都各自领了差事。余下各村里正需得看顾农时,调节邻里。” “县衙之下,胥吏心思各异,均不堪大用。” “如此看来,整个云朔乃依旧陷入无人可用之地。” “他若因身份之故袖手旁观,任秽物堆积,最终受苦的,还是城中百姓。况且景安小子也道,此举之必,在于立棚。此棚之要,在于育种。育种又利农耕,可壮云朔之势,肥百姓之仓。” “事急从权,此刻能挺身而出,正是担当所在。” 赵文博一时语塞,只偷偷瞥向御座上的萧诚御,心中忐忑不安。 若真是亲王殿下,依圣人那般护弟的性子,当真不会动怒? 萧诚御眼底着实掠过一丝讶异。 他记得自己这个胞弟最是娇气,在京城时素来纤尘不染,怎的出去一趟竟像变了个人? 这般心念百姓、躬亲实务的模样,倒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这李景安,莫非在调教人上也很有一套? 连他那娇气的弟弟,也被教得如此顺从了? 工部尚书罗晋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稻种改良一事上。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中,李景安与那酷似圣人的侍卫木白的一言一行,无不预示着李景安或将再次施展那神乎其神之能。 他还清晰记得初次目睹李景安施术时的情形—— 但见那人端坐榻上,面色渐渐惨白,额间鬓角沁满冷汗,唇瓣微颤,身子几乎蜷作一团。 粗重的喘息间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听得人心头发紧,唯恐他法子未成,先将自己折腾得油尽灯枯。 待李景安转醒,人已瘫软在榻,手腕垂落,指尖所向,竟凭空现出两只灰扑扑的陶坛。 而那坛中所盛,正是改良之后的肥料。 罗晋思及此处,不由摇头轻叹。 至今他仍想不通,李景安是如何在身不能动的情况下,凭空变出两坛肥料,又何以能得出那十五日速成的肥法。 大约,这便如这天幕突降一般,皆属神迹吧? 却不知此番,他能否真育出那耐旱高产的新稻种? 若是能成,又需耗费多少光阴? —— 云朔县,县衙后院堂屋。 李景安和木白说定,转身就进了屋,咣当一声把门闩插上了。 门一闩,外头的动静霎时就像被掐断了似的,一点声儿都没了,静得吓人。 外面的日头毒得很,硬是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烤得屋里暖烘烘的。 李景安忽然觉得一股困劲儿顶上来,忍不住张大了嘴打个哈欠,眼泪水儿都挤出来了。 他走到床沿坐下,刚把眼皮一抬,那方游戏面板就自个儿悄没声地滑到了眼前。 几日未曾见着,那方面板如今都是大变了模样。 头顶一排的【繁】、【民】、【粮】、【矿】、【药】、【才】如今已是褪去了原本的灰暗,变得莹润不已,好似也绕了一层玉光。 底下的数值也都有了显著的增长。 不止是【繁】、【民】下头的数点一跃至了半数。 就连【粮】下那道代表着收成的虚线也都快要涨满了,前头的一半都凝得结实,仿佛有了实质。 【才】下的数点的跃升虽少,可依着他前头的几番操作,如今能一步升至“8”数,已是不易。 李景安想着,待到这稻种改良一成,南疆彻底归顺,怕是这“8”还能再翻上一翻。 至于【药】下虽没什么变化,可李景安心里头却安稳的厉害。 这意味着这县里头风调雨顺,无灾无病,岂不更好? 唯独这【矿】下头,依旧是挂着个空空如也的“0”来,不轻不重的直刺向李景安的眼睛。 李景安盯着面板上那个刺眼的“0”字,左看右看,把能想的招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末了只能重重叹口气。 他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张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好好一个面板,原先虽说瞧着寒碜,好歹各项数值都穷困的齐整。 如今倒好,硬是被他折腾得缺胳膊少腿,实在不成样子! 可他也没辙啊。 这矿石在山里,而山里连条正经过人走车的路都没有,又如何能带着人往里头寻矿去? 再说眼下县里头用的家伙事儿,陶土烧出的不止能用,还都物美价廉,随手可得。 唯独几样非得用矿产的,靠山脚边那点儿零碎资源也凑合够了,压根用不着进山冒险。 这么一来,就算他真想带人上山挖矿,搞点营生,只怕也没人愿意跟他去啊! 算了算了! 先别琢磨这茬了,只把那【模拟实验室】给开了,将这稻种改良的法子再跑上一跑—— 看看到底能不能拿出这改良成功、耐旱耐寒的稻种来。 李景安这么想着,眼珠子往下一挪,就盯住了最底下那行、最左边那个灰不溜秋的【试】字。 它还跟以前一个德行,灰扑扑的,乍一看去,活像画在那儿充数的摆设,半点儿用处没有。 李景安抬起指头往上一戳—— 【本模块尚未开启,请问是否使用铜钱点兑换使用权限?】 李景安瞪着那行字,半晌没个动弹。他只觉得脑门子像突然挨了一闷棍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合着他先头忙活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把这个小玩意儿给开咯? 这破系统,怎的越是升级,就越是跟那地产开发商似的,从里到外都黑透了,就盯着他那点子来路稀缺又少的可怜的铜钱点割呢! 李景安想到了这儿,头疼的连脸都皱起来了。 要知道,他那点儿少得可怜的铜钱点,可全指望着那位不知名的大佬打赏得来的。 可偏偏这段日子不知是怎么的,那位爷忽然就没了个动静,连一个子儿也不肯再赏了! 如今就凭这点子可怜巴巴的余数,还不知道够不够他这一轮造的呢! 李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来,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略捶了一捶,这才准备将这【模拟实验室】的使用机会给兑换出来。 可他这手刚一碰上那兑换键—— 还没按实,他眼角余光不知怎地一滑,竟溜到了上头一点的【玄市】上。 那【玄市】方格莹莹泛着光,光晕里丝丝缕缕透出诱人的色泽,活像蜘蛛吐出的细丝,缠缠绕绕地,直把他的眼神往那儿勾。 李景安不觉咽了口唾沫,心头蓦地冒出个念头。 或许进那【模拟实验室】之前,合该先去【玄市】里转上一转? 保不齐,里头正有他要找的、关于稻种改良的窍门典籍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心里钻进了只野猫,爪子挠肝似的,搅得他坐立难安。 到底是没忍住,李景安放弃了直接进那【模拟实验室】的打算。 第148章 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猫有九条命都扛不住好奇,人只有一条的,又哪里能扛得住呢?”,一边又想着“万一真有呢?看一眼又不亏”,一边那手指头就不由自主地戳上了【玄市】二字。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那几个他看熟了的格子,又一次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31% 【云朔县·歪脖子树】——40% …… 【云朔县·和果子村】——10% 【云朔县·南疆聚集地】——0% 【云朔县·水洼谷】——40% 李景安一眼瞥见【云朔县·水洼谷】后头跟着的数字,登时把眼都瞪直了。 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愣了好一会儿,才“嘶”地吸了口气,喃喃道:“我滴个乖乖……这祝山汉子,真真是个狠角色!” 这才多大工夫? 原先明明还只是个0%的进度,竟一口气直飚到了40%? 乖乖,这要是能把这人收拢过来,再把整片山头都包租给他,岂不是只需一年光景,林业这一块的进度就能直接拉满? 他眼里霎时冒出光来,热切得烫人。 收!必须得收! 这样的人才,说啥也不能放过! 李景安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一边将手指头点上了那方【云朔县·南疆聚集地】。 既然那种子是从南疆人手里得的,那赌约也是跟那南疆头人阿古朵立下的—— 那这种子改良的窍门,多半得出自这儿的……吧? 李景安吞了吐沫着,面上虽还镇定着,可心里其实也没个着落。 只得把俩个眼珠子死死落在那流转的光晕,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好在这系统还算有点良心,光晕流转极快,只一呼一吸之间,便尽数都散了去,露出了后头,那唯一一本书籍的封皮来—— 《种子改良秘法:大人物手把手教你如何进行稻种优选与改良》——【铜钱点:2500】 ————————!!———————— 最近在大降温[小丑][小丑][小丑]俺这8月才刚走出医院的身体又有点遭不住了……在反复感冒、发烧、晕倒……先日日三,等身体适应了这边的温度了再恢复日六哈。最近确实也有点脑子不大好使的样子,写的时候好多地方的句序和用词都有点问题。但应该能看得懂?清醒一点会调整一下的 第85章 两……两千五?! 这数目骇得他一个激灵,登时腿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连一直憋闷在胸口的那团气儿,都因着这一个激灵给彻彻底底的吐了出来。 他这满心满眼的,就只剩这么一个念头在那里打着转—— 这破系统,莫非是跟那起子黑心地产商学的做派? 专干这垄断兼抢钱的勾当! 心口猛地蹿起股闷闷的疼来,就跟有根看不见的细线在里头又勒又拽似的,一抽一抽的没个消停。 这疼还像是长了眼色,平常只是闷闷地抽着,可只要眼角余光不小心扫到那书价,这疼就立马变得尖利起来,扎得他脸色都白了几分。 “这书价……真要了命了!” 李景安把眼皮子一闭,牙关紧咬,一句粗话被顶到了唇边转了一圈,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不行,骂不得! 天晓得那些南疆人是不是正猫在外头盯着,他这“县令老爷”的架子,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塌了。 他重重吁出口浊气,抬手在心口揉了好几下,这才颤巍巍抬起眼皮,重新瞅向那界面。 这一瞅不打紧,心口那根“线”噌地一下又绷紧了,疼得他小脸煞白,脚下发软,往前踉跄半步,险些就一头栽进那光幕里头。 舍不得啊…… 他如今全身家当就剩这7800了,再一下子掏出2500出去—— 剩下的5300还能够支撑他把这种子改良的法子从头跑到尾吗? 李景安干咽了口唾沫,心里头着实是一点底都没有。 但肉疼归肉疼,这书却不能不买。 没辙,谁让着这种地改良是自成一派学问呢? 前头要攻克所谓的“基因缺陷”,要将几个品种的优良基因全都提取出来,再逐一编辑成好几个某一项或某几项特质特别突出的品种来。 后头还得经年累月地试种、观察,优胜劣汰—— 这里头的门道,若不是那真正学农学上了博士的人亲自来,还真玩不转。 而偏偏,他不仅不是博士,还不是那学农的。 仅凭那一点浅薄的、从网上扒拉来的新鲜知识,还有那可怜巴巴的7800个铜钱点,他实在是不敢硬赌。 想到这儿,李景安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眼一闭,牙根一咬,强忍着心痛,按下了购入键。 “噗——” 一本蓝皮子书册利落的掉入了他的手心。 李景安拎起书,顺着书脊捋了两下,这才翻开了第一页。 配方还是那股子熟悉的调调,可上头那奶牛图案却没了踪影,换成了只叼着胡萝卜的肥兔子,大剌剌地占住了一整个左下角。 那兔子毛茸茸的脑袋歪斜着,一只耳朵精神地竖着,另一只却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耷拉的那只耳朵尖还俏皮地微微翘起,不偏不倚,正蹭在李景安的指腹底下。 它嘴里叼着的那根胡萝卜又大又水灵,眼下已被啃了一半,上面清晰地画着几道牙印。 几滴亮晶晶的水珠挂在脆生生的萝卜叶上,活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 【你好呀!伟大的系统主理人!看见我是不是很惊讶!】 【不必惊讶!更不必惊慌!那奶牛受不了996的福报已经愤然离职了,接下来的书籍引导将由我——一个伟大又慷慨,还极其擅长农学的兔子为你指导!】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将书翻到第77页——】 李景安:“……” 好好好,那奶牛都能因为受不住996福报而撂挑子不干,那他这种“私下补课、明面传道”的老玩家,是不是也可以立刻放弃,回归现实?! 他一边腹诽,一边气鼓鼓的把书翻到了第77页。 右面一整页都被只气鼓鼓的肥兔子占满了。 那兔子杵在那儿,俩耳朵直挺挺竖着,耳廓朝后撇成了“飞机耳”。 那水灵的胡萝卜都给顶在了脑门心上,连尾巴球儿都气得抻出来老长一截。 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活脱脱一个滚圆的炸毛团子。 左边却用一行圆咕隆咚的字写着—— 【喂喂喂!伟大的系统主理人!不要想着逃避啊!】 【想想你的县城!想想那些依赖着你的百姓们!要对得起你的良心啊!】 【马上就要夏收了!你不想看见仓廪实的画面吗!】 【好吧,我知道你一定想看!那么,让我们看第108页!】 李景安只觉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三九天被泼了盆冰水,瓦凉瓦凉的。 脸上虽没真淌出泪来,可那滋味却比哭了还难受。 嗐!他那刚冒头的跑路心思哟,还没焐热乎呢,就这么生生给掐灭了! 不过那仓廪实的画面啊…… 李景安光靠想象,眼里都腾起了一阵热切来。 他定了定神,手里哗啦啦的朝后猛地一翻,没几下就翻到了第108页。 这一页上,那兔子的架势却陡然正经了起来。 只见那兔子竟跟人似的直挺挺站了起来,毛茸茸的身上还有模有样的套了件实验室的白大褂儿。 一只爪子握着教鞭,另一只爪子推着脸上的眼镜,表情严肃得很,正指向身后一张比它整个身子还大上百倍的白纸。 【种子改良一共分成三步。】 【第一步为确定育种目标。】 【即,根据您当前的需求,来定下您接下来需要去进行稻种改良的方向!比如高产,比如优质,比如抗虫害等等——】 【让伟大的兔子老师来给您算上一卦——您目前手中该是有从南疆人手里得来的全新耐寒款稻种吧?可惜产量不佳?还不耐旱?】 【呀呀呀呀!那您的方向岂不是确定?主方向就是高产和耐旱啦!至于副方向嘛,那就等您自己去发掘咯~!】 【至于第二步——请看第55页!】 李景安眉头一跳,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果不其然,这系统出的书,里头的引导是一个赛一个的不着调! 那兔子跟先前的奶牛一个德行,装模作样不过眨眼的工夫,便原形毕露了! 好在它指点的路子倒是正合他心意。 南疆人拿来的这种子,虽说耐得住寒,却是个怕旱的娇客,不然也不会专拣水洼谷那等水汽丰沛的地方来种。 再者,他们能冒着偷听的风险种下那肥料池子,想必这种子的收成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149章 耐旱与增产这两桩,恐怕是南疆人心里头真正惦记的。 李景安心里转着这番念头,手上已哗啦一声,将书页翻到了第55页。 左边那页白纸上,那兔子正撅着个腚,有气无力地趴在那儿。 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脑门顶上稳稳当当摞着三个一般大的方盒子。 瞧那模样是累惨了,四条腿儿胡乱摊开,连眼珠子都转成了漩涡状,迷迷瞪瞪的。 那根水灵灵的胡萝卜也掉在了身旁,沾上了好些乌糟糟的泥印子。 上面,还是那些圆滚滚的文字—— 【啊啊啊啊——不愧是伟大的系统主理人!看书的速度就是快!】 【那伟大的兔子老师也不能让主理人失望!速速献上了第二步:育种技术!】 【将将将将!这育种术一共分成三种!】 【杂交育种、诱变育种和生物技术育种!】 【杂交育种顾名思义,就是选择具有不同优点的亲本,进行人工授粉杂交。像你手上这包来自于南疆的馈赠稻种,就是出自于这个方案哒!】 【诱变育种则是利用物理或化学诱变剂处理种子,诱导其基因发生突变,产生原本不存在的新性状。那大名鼎鼎的低脚乌尖就是这么出来哒!】 【生物技术育种那是更更更不得了啦!可以将其他生物中的特定基因转入水稻,使其获得新的性状哦!】 【以上三种——除了第一种可以在现实里复刻,其他两种都——不!可!能!】 【不过,考虑到伟大的系统主理人也许可能一定会使用【模拟实验室】?那第三种或许有机会实现哦!不过你的基因技术学的如何呀?那操作可是要你亲自进行的哦!】 李景安嘴角一抽,直接被气笑了。 他就一普通人,连如今能拿出来夺得人心的技术也都是现学现卖的,哪里就会这些了? 他原本还打算着,好歹去那【模拟实验室】里把想法跑上一跑,慢慢折腾这用基因改良稻种的法子。 如今一看—— 很好,省钱了! 李景安气得哼了一声,眼风一扫,便落在了右侧的那面白纸上。 那肥兔子总算把身子支棱起来了,原先顶在脑门心上的几个盒子,也被它扒拉到了脚边地上。 一只小爪子抬起来,在脸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更是摇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莫气莫气!气坏身体没人替!】 【不就是第一种笨法子嘛!伟大的兔子老师和您说哈,这越是笨越是不会错!】 【还能展示在大家伙儿的跟前,岂不是又省去了好一番气力?】 【来来来——让伟大的兔子老师同你说说,这杂交啊,要首先选择那耐旱高产的品种。】 【这一类品种呢,都有统一的特性,比如根须能像钻地龙似的往深里长,直探到地下水源。】 【比如叶子长得窄厚,或是裹着一层蜡质,比如叶子上的气孔会灵活的翻动。】 【就好像这深根野稻啊,根系就足够的深,能直接扎透土层,吸饱这地下的水呢!这种稻子通常长在沙质土壤的荒地,那王家村附近可能就有哦!】 【还有一种小叶旱稻,叶子细窄,蜡皮厚实,省水的厉害。这种稻子通常长在丘陵的向阳坡地、林缘空地。不止分散难找,还看着和普通的野草没什么区别,需要一点有眼力见的人看了。】 【当然了,杂交杂交,从亲时代到子时代再到孙时代,最吃的就是时间啦。】 【直到您等不起,所以——】 【或许,您可以再看一眼【玄市】呢?说不定这系统忽然良心发现又再次刷新了点“新东西”呢?】 ————————!!———————— 我是发自内心的、真的想直接套用模拟实验室的,然后,放弃了—— 第86章 李景安:“……” 所以,这肥兔子的意思是,他现在合上这本书,从这【玄市】里头出去,然后再进去这【玄市】,就能画面一展,再翻出些个“新东西”? 听听,听听。 这跟忽然有人告诉他,他碰上了开发商忽然重启烂尾楼计划,打算给所有流离失所的孩子们一个崭新的家有什么区别? 李景安从鼻子里哼出两声冷笑,心里头是半个字也不信。 跟这系统打交道这些时日,他自觉早已摸清了它的底细。 这劳什子系统,就好比那烂在地里的萝卜,外表瞧着光鲜,内里早就黑透、坏透了! 它若是肯许下什么好处,那必定是在后头挖好了坑等着人去跳呢! 他嘴里不满地咕哝着几句,随手将书页往后一掀—— 下一页上,那肥兔子两只爪子捧着肉嘟嘟的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冒星星。 【哎呦!不错嘛!居然没上当!】 【那便恭喜你,解锁全新篇章——稻种开发全攻略。】 【从本页开始,伟大的兔子老师将系统教导你如何利用人工授粉,在本土上开发全新稻种。】 【本次开发全攻略教学自动绑定【模拟实验室】使用全权限。采取全实景模拟的方式进行授课教学。】 【学生拥有一次免费试用【模拟实验室】进行教学实验的机会。如果失败,不可重来。】 【接下来——请观看并尝试培育——】 李景安盯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又是在打什么哑谜?刚刚不还在说这【模拟实验室】是完全用不上了吗?怎的忽然就又开放了? 他正琢磨着,脚下猛地一颤,惊得他豁然抬头。 只见那四周梁柱簌簌落灰,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晃。 眼前光景骤然拉伸、膨胀,不过眨眼工夫,一片垦好的良田竟凭空现在眼前! 可远处哪有什么青山? 只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保险柜矗立在那儿。 柜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方格看得李景安后颈发凉,头皮都炸了起来。 模拟实验室的万能保险柜?! 要命了,这玩意儿怎的会忽然出现在这儿?! 正当李景安惊魂不定的时候,一方天幕忽然从空中缓缓垂下。 幕布上先是滋滋闪着雪花白点儿,晃了几晃,终是现出些零零碎碎的影儿来。 伴着这杂驳画面的,是一把带着笑意、口音浓重的老者的声口。 “哎哟,这个“定向选种”咧,讲白了就是看菜吃饭,看禾留种。” “就是故意挑那些长得最好、最壮实的禾种留下来,年复一年地搞,让好种子的脾气一代代传下去。” “就好比宋朝时候的占城稻咯。本来是福建那边从越南引过来的,特点是耐旱、早熟、不择田地。这不,刚好嘛,就对准了咱们这片田地的胃口咯。” “所以啊,得先弄了实验田来试种,专挑那些表现最好的田块留种。” “但这些留种的稻子挑选也是好有讲究的。” “同样是占城稻,有些穗子更密,有些谷粒更饱满。那就每年收割前到田里转,把最壮穗、抗病强的做个记号,单打单收,第二年专门用这些种子作种谷。” “慢点慢点,几十年百把年下来,这个稻种就越来越适应咱们这边的土质气候了。” “当然了,单单靠这些还是不行的。得把本地稻和占城稻混种,看杂交出来的崽子哪个更狠,再继续选。” “这样一代代优化,才能弄出来适合的“占城稻升级版”。” “所以啊,这“定向育种”呢,最关键的有三个,一个是选择适合的稻种。一个是关键的配型留种。第三个就是混种。” 教学天幕? 这不是系统内测时只放了1%名额、全凭运气撞大运的玩意儿吗? 穿来之前他手气背,压根没轮上,没成想竟在这儿碰上了! 他眉头一挑,方才的那点惊疑不定霎时就烟消云散了。 李景安舒了口气,当下也不着急了,就随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土,然后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一条腿随意曲起,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两只眼睛便死死盯在了那天幕上。 他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比起埋头看书,看视频能学的更快也更直观。 虽说不知这系统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这等技术下放了来。但万一他忽然就收回去了呢?这学一次少一次的好东西,他可不能错过了去! “不过咱眼下要捣鼓的,倒不是占城稻。而是依着本地水土,用最家常的栽培稻跟野地里自个儿长的野生稻配一配,混出个新种来。” “各位同学看好了,咱们脚下这片地界是西南,山多水绕,看着是又热又潮,可这地上啊,却是干的厉害的。” “照这么看,该选哪一类的稻种来配呢?” 第150章 天幕上,那老人讲到了这儿,话音就戛然而止了。 画面也依着这断了的声响,定格在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抚稻叶的场景上。 李景安缓缓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栽培稻和野生稻杂交么? 栽培稻倒好说,眼下就有南疆人献上的耐寒稻种可用。 可这野生稻…… 李景安嘴角一扯,脸上透出几分茫然。 这下他可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了。 他下意识地瞅向手边的书。 第56页上,那肥兔子依旧眨巴着星星眼瞧他,神情激动里又夹着一丝紧张…… 慢着! 紧张? 李景安“嚯”地挺直了腰板,原本曲着的腿立马盘坐起来,双手端端正正地把书捧到眼前。 他忙不迭翻回第77页,眼珠子在那肥兔子身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终于瞧出点门道来—— 这77页上的兔爪子,虽和56页上一样圆咕隆咚像个白面馒头。 可56页上的那一对爪子,分明多长出两个小肉揪揪,那指尖颤巍巍指着的方向,竟是…… 下一页! 所以,57页上,应该有关于稻种的介绍! 李景安眼珠子一亮,忙不迭地将书页哗啦翻到第五十七页。 果不其然,那上头清清楚楚列着好些圆滚滚的文字来。 【天幕上是不是说到了占城稻?哎呀呀,真是有点可惜的。这稻种如今也还在进化之中,还没弄出来呢!】 【不过,咱们西南境内的野生品种也不差啊!除了已经在被驯化的原始野生种外,还有两种可供选择哦!】 【药用野生稻:这是个多年生的野家伙,就爱待在阴湿地方,常猫在山坡疏林下的沟谷里。身上带着抗病、抗虫、耐折腾的好根骨。重点是产量大啊,籽粒还特别饱满,一看就是留种的好材料!】 【疣粒野生稻:这是个旱地里的硬骨头,极耐阴,专长在荫蔽的山坡林下。天生抗旱、耐贫瘠。就是籽粒瘪瘦,收成稀拉,未必合用哟!】 李景安的眼神暗了暗,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药用野生稻和疣粒野生稻? 够了!有这两样便尽够了! 他本就没指望这稻种改良能一蹴而就,眼下只求个耐旱又增产,便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增产”,除了这实打实的收成增加外,若是能抗住病虫,叫稻子安安稳稳长成,不也等同是增产了么? 这么一想,他心里头立刻有了主意。 也不必去愁这能不能找到那占城稻的替代了,只需要将这田稍加改动,便可自产出这“占城稻(替代版)”来。 如此一来,他完全可以对这片田下手,将这田化成左中右的三个部分。 最左边那块,便引水浇成湿土,专用来种那喜阴湿的“药用野生稻”。 中间这块,按寻常法子伺候,种上南疆人献上的稻种,当作个间隔。 最右边那块,则得费些工夫。 既要设法烘得暖热,还得弄出个遮阴的棚子来,才好种下那耐旱的“疣粒野生稻”。 如此安排,三种稻子便能同生共长。 待得抽穗扬花时节,风一吹,花粉四下里飘散,相互串个门儿—— 届时哪株若能结出的那粒大饱满的谷粒,便是下一代的“爹”了! 李景安只觉心头一热,像是有只野猫在里头又抓又挠,酥酥麻麻的厉害。 他是再也坐不住了,手一撑地,就霍地站起身来。 抬手正要拍打掉屁股上沾的灰土,那天幕却“唰”地一下暗了下去,只留下一方虚拟操作界面,瞧着竟和那实验室里的操作台差不离。 光幕正中是整片田地的俯视图。 底下空着三条横杠,而顶上赫然是三个写着字儿的微凸方格—— 【温度】、【湿度】、【土壤肥力】。 李景安想都没想,几步就凑上前去,提笔就在那三条横杠上刷刷写下:【南疆改良栽培稻】、【药用野生稻】、【疣粒野生稻】。 他着字刚落笔,就听身后那顶天立地的保险柜跟抽风似的“哐当”一阵乱响。 三个柜门被猛地弹了开,一只铁臂从天而降,依次从那三个柜格里各取出一小包种子,稳稳当当地送到了李景安脚边。 李景安刚弯下腰拾起那三包种子,头顶上的天幕便“滋啦”一闪,虚拟操作界面倏然隐去。 雪花点跳动几下,又现出了先前的画面,那把带着浓重乡音的熟悉嗓音再次响了起来。 “是个灵泛的伢子。” “选的这三样,要得!要是盘弄得好,抗虫、耐旱、耐寒的根骨,说不定就一齐凑齐哒。” “不过咧,这三种稻子的性子可是天差地别,你打算怎么调理,让它们在一丘田里和睦相处咯?” ————————!!———————— 原本是不想用的。但是和几个学农的朋友蛐蛐了两个小时,就有了以下的对话。 朋友:你在想什么桃子?那不是几十年,是八九十年甚至上百年!快把你的系——【模拟实验室】掏出来用一下! 我:好的,听劝,马上来! 第87章 李景安并未答话。 他只将眼皮一耷拉,脑袋顺势低下去几分。 嘴角悄没声地翘起个弧度来,虽瞧不清脸上神色,可通身上下却透出一股子笃定的狂气。 也就是这当口,天幕上的画面随着那句问话的出现而骤然停住了。 画面再次暗了下去,变得墨黑一片。 可这一回,那熟悉的操作界面却没再亮起。 反倒是脚边地上“哐当”几声闷响,凭空多出来好几样家伙事儿, 锄头、铲子、水管。 连他先头愁的鬼似的的棚子,都以一副完全形态齐齐整整摆在那儿。 李景安打眼一瞧,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这是要他自己动手,把方才心里头的那点子盘算,在这地里实实在在地摆弄出来! 他嘴角一扯,冷嗤一声,倒也不怯。 只弯腰拎起那锄头,几步蹿到田边。 目光在田里头左挪挪右移移的,好一会儿才看准位置。 细瘦的胳膊高高的举起再落下—— 只听得“唰唰”两声,便将整片田齐齐整整劈成了均等的三块。 依着原本的计划,李景安分别在左边、中间、右边各自种下了三颗【药用野生稻】、【南疆栽培稻】、【疣粒野生稻】后,这才转身回到那堆家伙事儿前头。 他猫腰蹲下,左腿膝盖实实压在地上。 他将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支在那条腿上,伸手往地上一抄,就把那截水管捞了起来。 这管子瞧着不长,两头口儿比管身还粗一圈。 任你从哪头灌水,经过中间这窄道一掐,从另一头喷出来时,不单水流急得跟箭似的,那劲道也足得很。 真要往田里这么一浇,就好比天降暴雨,要不了一时三刻,就能淹出个水洼来。 李景安将那水管在手里掂了掂,嘴上叨咕着:“粗鲁!这可是试种的金贵籽儿,哪经得起这般大水猛冲?” “万一折腾死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可心里头却实在是满意的。 试种固然要精细,可时辰也得手拿把掐啊。 若不能在木白那层假皮被戳穿前出去,任他育出多好的稻种,先前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子信任,都是要打了水漂的。 这么一想,眼前这水管便显得再合适不过。 水流够大,水头也足。 不单能飞快灌满那片田,顺带还能把板结的土块冲散泡松。 那土质一软,种子扎的根也就够深,吃水吃肥也更透。 若此法真不行,下回再换个章程便是,先放水、后下种也不是不行,或者再多一道育苗便是。 那江浙一带种水田,不都是这般先漫了地,再插秧的么? 李景安立起了腰板,晃了晃脑袋,四下张望。 这片模拟出来的地界着实是荒得底儿掉,除了脚下这丘田、远处那顶天的保险柜和头上挂的天幕,连个水珠子都见不着。 他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连个水源都不给,叫他上哪儿引水去? 难不成还得凭空变一个出来? “……没水吗?” 他这话才刚问出口,那头的保险柜就跟听得懂人话似的,“哐当”一震,弹开个柜门,一个黄澄澄的大铜水龙头冷不丁伸到田地上空,正好在李景安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那龙头后头拖着的管子竟是个能屈能伸的半软铜管,可以随意摆布,直到将这水龙头弄到合他自个儿心意的位置。 李景安这才长舒一口气,嘴里嘟囔道:“这才像话么!模拟实验模拟实验,除却那不得不保留的变量,其他都该给配足了啊!” 说罢便站起身,熟练地将水管一头套上水龙头,把龙头拽到左边田地上方,拎着下端半埋进土里。 第151章 他这次多了个心眼,将水管的出水口朝着左边,正好埋在左、中两块田的交界线上。 还特意垒起一道田埂作隔离,生怕水漫过界,污了中间那块田。 李景安直起腰来,后腰霎时传来一阵酸麻,像是被人从后面冷不丁捅了一烧火棍,又酸又木,直蹿到脊梁骨。 眼前陡然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光圈,先小后大,层层叠叠,挤得视线里一丝缝隙都不剩。 耳朵眼里也跟钻进了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他脑子一阵晕乎,膝盖发软,眼瞅着就要一头栽倒——慌忙中伸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握住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这才勉强站稳。 待那阵眩晕过去,李景安捂着抽痛的额角,露出几分苦笑。 早知会晕眩至此,先前就该吃饱喝足再进来。 他摇了摇头,拧开了水龙头。 那水果真如他所料一般,哗啦啦的落下,不一会儿,原本还只是干黄色的田地,便都变成了深褐色。 李景安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地的变化,心里头默默地计算着吃进水的总量。 直到瞧见那水在田面上微微泛亮,将冒未冒的当口,李景安眼疾手快,"咔嚓"一把拧死了水龙头。 管子里的水跟被施了神通似的,“嗖”地便缩了回去,愣是没多淌出一滴到地里头。 地里那种子就跟吃了仙丹似的,噌噌地往上窜,一忽儿工夫,便冒出三四株嫩生生的苗儿来。 李景安这才松了口气,心道这左边算是成了。 他转身对付中间那块田。 这厢倒省心,只消把水浇透,让根系喝足,那苗子自个儿就钻了出来。 不愧是经人手调理过的栽培稻,苗秆就是比野生的粗壮,连叶片都宽大几分。 李景安只略看两眼,便把目光投向了最右边那块地,旋即皱起了眉来。 这右边的田可比前两块棘手多了。 【疣粒野生稻】耐旱耐贫瘠,专长在荫蔽旱地。 那荫蔽倒是好得。 现成的棚子倒是有,插下去便得。 可这旱地——该如何取呢? 他心里头清楚的很,这天下就没有不吃水的植物。 便是旱,那也只是水少一些罢了。 可他的知识到底是浅了些,旱地的水该浇多少?该如何浇? 李景安拧着眉头,心里头实在是没个准数。 这要怎么做? 难道要一点点的去试错不成?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那天幕,可那天幕依旧黑黢黢的,装聋作哑。 李景安见状,默默叹了口气。 罢!罢!罢! 为了增产,为了治下百姓都能混个肚圆—— 一点一点试,就一点一点试! 他豁出去了! 李景安把心一横,攥紧拳头,转身勉力背起那个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的棚架,踉踉跄跄挪到第三块田边,铆足劲往下一墩。 四根柱子“噗”地陷进松土,棚子霎时立稳,严严实实将右边这块田罩了个结结实实。 李景安还不放心,又用脚狠踹了几下柱子,直到它们彻底没入泥里,这才喘着粗气直起腰。 他拍掉手上灰土,拎起丢在地上的水管,小心翼翼地搁在右边田埂上。 而后,小心翼翼的拧开了水龙头。 这一次,他的水说什么都不敢给的太大了,只将龙头轻轻旋开一丝缝,任那水珠儿一滴、两滴,慢悠悠渗进土里。 说也奇了,那种子一沾水便有了动静,嫩苗儿破壳而出,眼见着抽高,绽出三两片绿莹莹的叶子。 李景安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那见风就长的苗。 一瞧见绿叶成形,他赶忙拧死了水管。 这回余水却没立时收尽,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答着,直到叶子彻底舒展开来。 三块田里的苗儿竟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抽出密匝匝的花骨朵儿。 成了! 李景安眼前仿佛有碎金乱迸,心头一阵滚热。 可这欢喜劲儿还没涌到嗓子眼,那九株苗苗里,右边耐旱的三株说蔫就蔫,眨眼工夫便塌了秧子! 李景安脸上的笑模样当时就僵住了,活像数九寒天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 蔫……蔫了?! 这怎么可能?! 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李景安一个箭步扑到右边田埂旁,伸手就往地里一掏,攥出满把厚嘟嘟的泥土。 这土一落进他的手里,李景安便立刻发现了不对来。 这土表层是干燥的,可那最底下居然是湿哒哒的,好似一掐便能掐出足够量的水来!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坨泥土,心中更是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可还没等他将这念头抽丝剥茧,整理出个大概—— 头顶天幕忽地发出“嘶啦——嘶啦——”几声杂响,漆黑画面猛地一闪,又变回先前拨弄稻苗的景象,那把熟悉的乡音也随之响起。 “让俺瞧瞧——哟!真是个灵泛伢子!连这三分田的法子都想得出?要得要得。” “可你这分法,里头还藏着毛病哩。” “你在一个平地上浇水,那水不就四下里乱淌么?左边和中间的苗苗么,都是要水的。多一点也就多一点,不碍事的。” “可你这右边种的是顶耐旱的苗子,水一多,根须反倒要沤烂了。” “这水一漫开,你那几株苗苗,可不就活活给淹死咯?” “你啊,还是得再想想,既然这平地里不行,是不是还能有个别的法子,比如——” “把地面抬高。”李景安轻声说道。 ————————!!———————— 才发现又去了三大[加油][加油][加油]明天,庆祝一下[红心][红心][红心] 第88章 “何解咯?” 天幕里的声音沉默了好久,这才拖了个调子反问。 那话音里头全数透着股意外的味道。 李景安猛一抬头,一直垂着的双手往袖筒里一抄。 面上虽瞧着平静,可眼底却像是烧着了暗火似的,亮得灼人。 “把地面抬高。”李景安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让这三块田,从左到右,做成从低到高的坡。” “这么一来,就算我把下头淹成塘,也祸害不到顶上的田。” 那天幕里头的声音一听着了这话,便就沉默了。 许久之后,才微微起了个调子来,拖着试探的味道问道:“呀!好你个小子,听着声音岁数不大,可这手段怎的就这么鲁莽了咯?” “你这意思是要赌这水往低处流,绝不会倒灌咯?” “可你忘了么?水是不会倒流,泥巴却是会呷水,也会过水哎!” “等下头的田呷饱了,多的水就会渡给旁边的干土。” “这么一来二去的,顶上的田迟早要呷多水,这又何什搞头?” 李景安却是把头一摇,脱口而出的话沉着又笃定:“不会!” “老爷子,水往低处走是本性。就算泥巴能横向过水,每过一回,水量必定要打折。” “况且,这一次,我不打算给全部的田都浇水了。” “这一次,我只在最下头的田灌水。” “纵使这泥巴能横向过水,等它一点点传到顶上去,剩下的恐怕百分之一都不到。” “而刚才浇水时,我仔细算过每块田的吃水量。旱田要的水,恰恰就是水田的百分之一。" 天幕里立刻传来倒抽气的声音:“哎哟!好灵泛的伢子!” “我原以为你头回搞这些,什么都不懂的,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弄呢!” “啷个晓得你还能分心把账算得清白白!" “真是小看你哒!” “要得!既然你算盘打得这么精,那就再试一回,看你这个坡田法子灵不灵验!” 那天幕里的话音刚落,前头的田地就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动。 中间和右边那两块田猛地抬升起来,眨眼间便形成了个约莫三十度的斜坡。 “小伢子哎!这坡度够不够咯?要不要再给你扯高些?” 眼见那坡度还要往上抬,李景安慌忙摆手:“够了够了!尽够了!多谢先生搭把手!” 天幕里传来爽朗的笑声:“莫讲客气话咯!我来就是要教你这些门道!你自己肯用心钻,那才是顶要紧的!” “伢子哎,接下来你打算何什搞?先试一把?” 李景安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是先前书上写的,还是方才天幕里先生的讲解,都已将这种稻杂交的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剩下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对聪明人来说一点就透。 可他李景安从不觉得自己是甚么聪明人。 比起干听讲解,他更愿意先动手试试。 毕竟有些岔子,非得自己栽过跟头,才晓得为什么会错,该怎么改。 第152章 天幕里的老者对李景安的选择似乎毫不意外,只把手一挥,便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要得!那你来!” “让我也瞧瞧,你肚子里到底装了些么子章程。” 李景安一听这话,刚才还扬着的眉梢眼角立马耷拉下来。 那副肆意张扬的神气,活像说了大话被当场逮住的小学生,瞬间蒙上一层心虚。 他战术性地干咳一声,嗓音立马软了三分:“先生!您就别看学生的笑话了!” “学生这肚子里哪里有什么章程?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歪主意罢了,哪里就能入得了你的眼了?” 天幕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笑得更响了:“你个小伢子!这时候晓得认怂了!” “晚了咯!快去快去!我管你是陈芝麻还是烂谷子,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李景安见推脱不过,便不再多言,两步跨到那刚变了坡度的试验田前。 里头先前的败苗早已随着地势抬升被清了个干净,此刻田地空空荡荡,莫说秧苗,连早先浇的水也一滴不剩。 他望着空田却不急着动手,又多问一句:“先生。你说,若是我先用这无土栽培的法子把苗儿育出来,再栽培进水田里。会不会比我第一次用的法子要好上不少?” “你说插秧啊?”那声音接过了话头,问道,“江浙一带不是老用这个法子么?先在旱地里头把这苗苗都给养出来咯,再种到水田里头去。” “这法子吧,不是说不好。但挑地方,也挑稻种。” “那稻子必定是喜水耐涝的。” “可你再瞧瞧你手里的这三种稻子。最耐旱的那个自不必说,水多一分就烂根。” “就这最喜欢水的要用野生稻哦,也不是能大水漫灌的货色。水要是淹过根,苗照样要沤死!” “你这里可是西南,虽说雨水不少,可旱起来也够呛!哪里养得出适合插秧的稻子咯!” 可惜了,江浙的稻子不光产量高,谷粒饱满,煮出的饭也扎实顶饿。他原想这回改良能靠拢些,没成想被天幕老师一口否决。 罢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何况他本就工夫紧迫? 既然先生说不行,那便作罢。 大不了等这头一茬改良成了,再琢磨第二轮。 李景安深吸了口气,还照着原来的法子,将种子都种了下去。 也照着自己先前的设计,将水管放在了最下头的那块田里头。 他慢慢的拧开了水龙头,任由那水一点点的漫灌入那片田之中。 这一回,三块田吃水的速度立刻就变慢了不少。 可苗儿却以同一种速度在逐渐成长,最终在同一时间开出了细碎的花儿。 李景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稻花儿,生怕一个眨眼之间,这些花儿又跟之前一样,毫无征兆的败了去。 好在,让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九株苗苗依旧在继续成长、壮大、变黄,最终都长成了沉甸甸的麦穗模样。 李景安见状,长舒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也结结实实的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 李景安抹掉了额头上急出来的汗珠,脸上露出了些欣喜的笑容。 那天幕上的老者似乎也没料到李景安真的能成,连声音里都透露着几分惊讶来。 “呀!小伢子!你真可以啊!居然给你搞出来了!要得!看来你天生是块种田的料!” “莫看我手底下那些硕士博士天天被我指点,都不一定一回就能成咯!” 李景安垂下头去,露出了些羞涩的笑来。 他挠了挠有些发痒的面颊道:“不敢不敢。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学生既然当了一县父母官,总得领着百姓把穷帽子摘掉。就算没天赋,硬逼也要逼出个样子来。” “便是没这个天赋,也该逼着自己长出来的。” “要得!要得!”那天幕的声音听着更满意了,“好伢子哎!有这份心比么子都强!” “接下来,你得从这批稻种里挑出最好的,留作明年的种粮。” 李景安点了点头,看向那九株苗苗。 这九株苗苗似是跟说好了一样,瞧着都一般的饱满。 金黄的谷粒沉甸甸地垂着,连弯腰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李景安陷入了沉思,这样的话,似乎也一时间分不出该留下谁了? 要不然,一口气全都留下? 他这想法才刚一冒出,那天幕上的老者便就发了话:“这挑种粮可是个技术活,你可莫要以为穗头沉、个顶个饱满就是好种。这里头讲究多着哩!” “头一桩,就是要看穗型咯。” 随着老者话音,天幕上竟幻化出一株稻穗的虚影。 “好种子的穗子,得是狮子头模样!穗头要紧实,分枝多,但也不能太密,太密了容易闷出病来。” “你要凑近些,用手指轻轻捏捏穗颈,感受下分量。沉甸甸、实墩墩的,才是上选。” 李景安闻言,连忙上前一步,细细的打量起这每一株穗子来。 这不知道不打紧,一清楚了,便就立刻分辨出了高下来。 最顶上的那三株,乍一看是和下头的六株一模一样,可无论是分支的多寡,还是穗头的紧密度,都要比下头的差了好些。 不止如此,便是那穗颈,捏下去也松软的厉害,一点不像下头那六株,那般的瓷实。 李景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一拨,便将这最顶上的三株给按灭了下去。 “第二桩,要看谷粒。” 那天幕上的声音在继续,而画面上的虚影一变,就立刻放大、聚焦到几颗谷粒上。 “得选那颜色金黄均匀,壳上没半点黑斑、病点的。” “你掐开一粒瞧瞧,米粒要透亮,心腹白要小。” “再丢几粒进嘴里用牙轻轻磕一磕,听着声儿脆生,吃着米香浓的,错不了!” 李景安闻言,又挪了半步,将目光放在了最下头和中间的那六株穗穗上。 这六株倒是无论从分支还有密度上不相上下的,只是下头的两株穗头上有点黑色的斑点。 那斑点小的厉害,几乎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景安有些迟疑了,这样小的毛病也需要被掐灭么? 或许,也可以留着待用?哪怕做个对照组,也比彻底掐灭了要强些? 他这念头刚起,那天幕里头的声音就陡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有一点点斑点都不行哦!我跟你讲哎,这是留种粮咯!是最严肃的事情咯!半点马虎都要不得的哎!” 李景安听罢,叹了口气,虽心有不舍,但还是狠狠心,掐灭了那两株苗苗。 剩下的一株,李景安想了想,小心翼翼的掐碎了一颗,露出来的米粒有小有瘪。 尝起来也硬邦邦的,一点米该有的味道都没有。 李景安眼神一黯,也只能放弃了。 天幕上,那声音里的厉色一闪即逝了,又恢复成往常的平静。 虚影也跟着摇身一变,变回了整株稻禾。 “第三桩,要看株型。” “好种子的稻禾,秆子要粗壮,站得稳,风雨来了不易倒。” “叶子要绿得油亮,到老熟时还能青枝蜡秆,那是根系壮、后劲足的表现。” “你再看这稻禾底下,有没有冒出不该有的小分蘖?那叫‘脚毛’太多,争抢养分,留不得!” 李景安立刻蹲下身去,把头一歪,对着那仅剩的三株根部都仔细的看了看。 好在,这三株都挺争气的,没一个长出了脚毛。 “最后一桩,也是最要紧的!” “得看它家世清白,性子稳当!” “你细细回想,这九株里头,哪一株从出苗到抽穗,一路最顺当?” “没闹过病,没招过虫,长得不疾不徐,该绿时绿,该黄时黄?” “这种乖崽,才最靠得住,把它的好脾气传给下一代的把握才最大!”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紧,脸色当即就变了。 方才他就觉着这稻穗长得邪门,里头怕是埋着甚么祸根。 可偏偏那会儿脑子就跟被泥糊住了似的,死活寻思不出关窍在哪儿。 如今被天幕老者这一点拨,他才豁然惊觉。 太快了! 从生根抽芽,到长叶拔节,再到抽穗灌浆,一切都快得如同电光石火,仿佛只在一念之间便走完了寻常稻子一季的光景。 没有暑气煎熬,没有暴雨倾盆,甚至连半只虫蚁都不曾见。 这哪里是天地间自然长成的庄稼? 这分明是被圈在琉璃罩子里、用尽机关催生出来的玩意儿! 顺当得叫人心里发毛。 天幕里的声音还在那谆谆教导着。 “莫贪多,小伢子!” “种粮好比选将,兵在精不在多。” “挑出那三五株顶顶好的,用心伺候,强过你囫囵吞枣留上一堆!” 第153章 可李景安已听不进去了。 他的心直往下沉,忽然抬起头,截断了老者的话头:“先生,学生以为,这番试种的结果……作不得数。” “您说呢?” ————————!!———————— 笑鼠,我本想着,今天来个庆祝的万万,然后——乐极生悲,发了哮喘……直接一辆救护车送医院吸氧去了—— 第89章 那天幕上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再开口时,满是惊诧。 “你这伢子,几个意思咯?” “稻谷都长成了,金灿灿的穗子摆在这里,咋就作不得数了?” “又要搞么子名堂!” “因为快。”李景安目光沉沉的看向那方天幕,“太快了。” 他这声音很轻,好似只是句留给自个儿的呢喃,才刚刚离了喉咙,就叫这唇齿开合间自然生成的风给吹散了。 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这天幕的问题所在。 这天幕上,有山峦,有河流,有田野,有稻种,还有这夹带着浓重口音、辅助教学的声口。 可偏偏,这声口的主人从未露个面。 即便偶尔现出个轮廓,也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 什么样的人,会始终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绝非怀揣善意之辈。 李景安忽地眨了眨眼,只觉得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好似有冰冷的蛇爬过他单薄的脊背,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连脸颊都失了血色,变得煞白。 天幕上猛地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画面猛地一晃,一张布满皱纹的小圆脸几乎挤满了整个屏幕。 李景安瞬间立直腰杆,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居然是他? 这系统开发好大的本事! 居然把这一位给请来了! “哈哈哈!请我来的那人说,你这伢子不简单,心思比那河水还弯弯绕,没几个人摸得透你在想么子。” “我起初还不信哩,今儿一瞧,还真是咯!” “你说说,你这伢子,明明刚才还手忙脚乱,学得晕头转向的!这才多会儿的功夫,竟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那你倒说说看,是咋个发现不对劲的?” 李景安干笑了一声,尴尬的连手脚都不知道朝哪个位置放了。 没见着老者真容前,他心里头七上八下,早把最腌臜的猜疑都过了一遍,险些就要指着天骂这系统不是个东西! 可一瞧清那张脸,他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地上立刻裂条缝钻进去才好。 心里头更是翻江倒海,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自个儿怎能把系统想得那般不堪? 是!系统是常干那坐地起价的勾当不假! 是!系统是学那起子奸商,变着法儿叫你掏钱不假! 可偏偏就这一回,人家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不仅把先前那些疙瘩全抹平了,还落了个天大的好名声! 叫他往后连句抱怨都张不开嘴! 天幕上的老者见李景安只顾埋着脑袋,脸上颜色变来变去,青一阵红一阵,活像打翻了染缸,便知他这一瞬间该是把那想过的和没想过的全都想了一遍了。 脸上便不自觉的露出些无奈又宠溺的笑来。 这小伢子哎,心思怎的啷个深的? 他这不是没露出脸么? 想歪了想左了,不是都情有可原? 哪里就要这般去钻那个牛角尖了? 老者又等了一阵子,见他还是迟迟不吭声,便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伢子哎,别憋着不说话啊。” “你说说看,是咋个发现不对劲的?” 李景安听得这问,只得把心一横,牙一咬,硬着头皮道:“学生……用过。” 这话一脱了口,他这心里自设的羞愧关卡就好似跨过了似的,剩余的话就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的从嘴里头秃噜了出来。 “您是不知道,这模拟实验室吧,跟外头您们常用的那种实在不一样。” “他啊,能直接模拟外头的自然环境!” “就拿我第一次使这个弄的那个【深度腐熟肥料】来说吧!” “在第一轮【深度腐熟肥料】的时候,这系统分明能模拟出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已经这种情况下会导致的结果。” “但这一次吧,就是太顺了。就跟外头的一切都会刚刚好似的,没得暑热,也没得大雨,更没得虫害。” “可这可是西南,不止那雨一旦下起来,连着一个月都见不着个太阳的。” “就这土地里,也都是自带虫卵的。怎么可能风调雨顺,一切都刚刚好呢?” “也忒假了……吧?” 他边说,边掀起眼皮来,偷偷觑向那天幕里头的老者,见他仍旧是副笑呵呵着、没半点子要生气的模样,这才将胆子又放大了点,继续往下说。 “您说的是,我这刚刚开始学的,手忙脚乱,顾不上思考这些。” “可您瞧我这岁数,脑子不说活泛,但绝对不傻啊!经过您那么一提醒,可不就发现问题了么?” 他略顿了顿,把眉心往里一蹙,嘴角朝下一撇,两手往腰上一叉—— 再一弓背塌腰,脸上就立露出几分愁容来。 “我说句也不怕您笑话的实话。我如今伸出的环境可不比您那边,这自然灾害是怎的都遏制不住也解决不了的。” “可偏偏我心里头想的美。高产耐旱耐寒都想要。” “耐寒这一点我是不愁的,这栽培稻种已经有了。” “而这耐旱和高产这两点么……便是又您指导在前,可真到了实践这一步,还是得经过这全实景模拟才能得的出来吧?” 那老者一听这话,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这倒是。外头的天气土壤秉性可不比这精密的实验室。” “不过小伢子,你这选种怕是有问题吧?” “耐旱倒是有了,这疣粒野生稻是有这特点。” “但高产么,这两种稻似乎都没有?” 李景安闻言,把头朝左边一偏再一收下巴,嘴唇一抿,露出的半边脸上满是不赞同:“您说的对,确实都没有。” “但不止这两种没有,甚至在现如今的西南,想要找个高产的稻种,都是不可能的。” “可您换个角度想啊,这高产分明不止这产量丰容一种不是?这抗病虫害怎的不是?” “没了虫子吃这稻子,稻谷可不就多了?” “待到了收获的季节,全都沉甸甸的挂在穗头上。” “打出来的谷子多了,可不就是高产了么?” 那天幕上的老者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般说,面上的神色明显的空了一下,再醒悟时,只露出些无奈的笑来。 枯糙的手指虚虚的点了两下李景安的脑袋,那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好个鬼精的伢子!这种钻空子的主意都想得出来!难怪落得这么个评价咯!” “过嘛,细细琢磨,你这歪理倒也不算全错。” “可要是真照你说的,把日头月亮都弄得跟真的一样,这种子的长势可就得按部就班,慢如老牛拉破车了。” “你……真想清楚了?真要这么搞?” 李景安连连点头,可鼻尖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来。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着急啊。 系统里的天光同外头的可不一样。 依着前头几次进这模拟实验室的情况来看,如今木白该是已经回来且顶替了他的身份了? 也不知那个木头做的如何了? 这可是县衙,可不比那村里头民心淳朴。 那一个个心肝儿黑的,便是他亲自坐镇,也未必能在他们手里头讨来半点的好处。 更何况还是由个木头假冒的? 这万一被看穿了…… 李景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头又升起股子焦躁来。 他忍不住瞄了一眼试验田上那沉甸甸的三株稻穗。 心里头菜刚刚升起些“将就用了”的念头来,就立刻被他自个儿给掐灭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所谓“民以食为天”,这关于一县数千人生计的大事儿怎的能用将就来模糊化处理? 这全天光模拟必须执行! “好!”天幕上的老者狠狠一点头,面上当即露出些和善的笑容来,“是个有胆色、有心思的好伢子!” 他忽得抬起手来,指向一个方向,道:“你且往那头瞧,看看是不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 李景安顺势看了过去。 那片试验田的最左边,不知何时起,竟悄咪咪的升起了个操作台来。 那高度、那模样,活脱脱和他原先在【模拟实验室】里瞧见的、用过的一模一样! ————————!!———————— 先发,这边其实塞到昨天那一份里比较合适。昨天的那一章后面还调整过了,明天这一章的内容会转移过去,然后再写新的替换进来,再补偿一个超级肥美大章节出来,争取把这块实验室全部写完。 第154章 笑鼠,我给你们说,我今天在医院,我滴朋友问我:己己己己,你最喜欢的大喘气肿么没有了!我白期待了! 啊啊啊啊啊啊——严正声明!莫得原型—— 第90章 李景安神色一空,脚下不受控制地朝前一迈,整个人就跟踩上了那看不见的传送带似的,“嗖”地一下,便滑到了那方操作台前。 操作台上,那面屏幕灰蒙蒙的一片。 莫说是那些繁复的按键了,连一点光亮也没见着踪影,压根没开机! 李景安正自纳闷,下意识回头,恰好撞上天幕里老者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伢子哎,你是聪明。” “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啊,现在是教学时间。” “这教学时间么,啷个有这个闲工夫带你们一帮小崽子去做田野实验?能有个寻常实验室给你嚯嚯就不错咯!” “你要是想要那个能模拟日升月落、四季轮转的全天光实验室,得自个儿跟系统买去咯!” “至于价钱嘛……” 老者忽地眨眨眼,笑容里透出几分狐狸似的狡黠,“你得问它咯。” 李景安心头“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他猛地把头往回一扭,眼帘一低,视线往下一坠——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屏幕,不知何时竟已亮起! 一个硕大无比的【试】字,如刀劈斧凿般刻在屏幕正中,底下赫然标着一行小字—— 【模拟实验室(一次初级模拟权限):1500铜钱点】 李景安眼前猛地一黑,只觉耳朵眼里跟钻进了千百万只野蜂似的,嗡隆隆响成一片。 那声顺着耳道一股脑儿的冲向这四肢百骸,扯得心口抽筋扒皮似的疼。 1500铜钱点?! 系统啊系统! 你怎的就这般不经夸呢! 前脚刚披上张温顺羊皮,后脚就按捺不住,露出饿狼崽子似的本性了?! 李景安脚下踉跄,右手哆嗦着按上心窝,面上那点子血色,就跟泼了盆滚水又立马浇了冰,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颤个不住,连眼尾都洇出一抹浅红。 他扭头望向天幕,讨饶的话将将滚到舌尖,就被老者一声喝断:"憋憋憋!伢子你可莫开口啊!" 他抬起手来,隔空点了点李景安,又指了指操作台,两手一摊,立就摆出个无奈的姿态来:"这是你俩的官司,我就一外人,可插不得嘴咧!" 李景安:"……" 他猛吸一口气,把求情话硬生生咽回肚里,脖子一梗,气鼓鼓瞪向操作台。 露出的那截耳根子早已红得透亮,连带那半侧脖颈都涨得通红。 那老者一瞧,当即把嘴一咧,便露出个宠溺的笑来。 这伢子哎,当真是个好的。 瞧瞧这张小脸,都给气红成什么样子了? 还只往自个儿的肚子里头咽哩,半点没个朝外撒泼的意思! 这若是能成为他心里头的学生…… 那老者咽了口吐沫,眼底里冒出一丝惋惜之色来。 李景安可不知道那老者的想法,这会儿子,他这整一个心都叫这一口气给塞满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他先头玩游戏的那会儿子,随着自己的解锁出的东西越来,这获得道具的难度也好、使用道具的代价也罢,都是逐步递减的。 怎的一着穿过来了,还颠倒了个模样,这难道直线增加,就差一步拉满了?! 可生气归生气,这置换,他还是得弄啊! 许诺南疆的事情在前,汉民的期待在后,还有那严重赋税任务在最后头虎视眈眈的。 凭他哪一项脱了节,这好好的game over都打不出来。 这么一看,他今个就算是在这儿把剩下的家产全部给败光了!也得把这种粮给彻彻底底的留出来! 李景安这般想着,心里头好似被火烧着了一样,立刻腾起过火热的豪气来。 就着这股子豪气,他想也不想,直接按下了【购入】。 【试】消失了,一行微微凸起的长条格整齐排列:【农业】、【矿业】、【林业】、【手工业】、【畜牧业】、【政策方针】。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农业】。 微凸的长条格瞬间隐去,取而代之是五个清晰的条目:【农耕工具】、【种子培育】、【肥料培养】、【灌溉措施发展】、【农田体系化】。 李景安眸光微凝,毫不犹豫地点下:【种子培育】—【耐旱种】【抗虫害种】。 指令落下的瞬间,那方试验田就唰的一下被清空了个干净。 后头巨大的蓝白保险箱也跟着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轰隆隆的机械启动声震得耳膜微麻。 履带再次开始运转,将一大堆种子包运送到了【取料区】。 李景安凝神看去。 那取料格内,几乎被各种灰扑扑的麻布袋子给占满了。 格子的下头也写着好写名词,那字迹龙飞凤舞的,跟大夫的手写医嘱似的,根本看不懂。 李景安虚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半晌,才勉强辨认出个【药……野……稻】、【疣粒……稻】、【南……栽……】、【山脚培……稻】来。 与此同时,他身前的操作屏幕也发生了变化。 条目消散,中央区域出现了三个待填写的选取空格。 左上角的三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表盘下头,分别标注着【坡度调整】、【人工追肥干预指数】、【人工给水干预指数】。 右上角是【地点】与【季节】的切换选项。 右下角的放大镜图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抓手图标,显然是用于获得种粮的。 左下角,则是醒目的【开始模拟】按钮。 那天幕上的老者才一见着这操作台的真容,眼睛就噌的一下就亮了。 连带这话里头也染上了几分惊奇来:“嚯!了不得了不得!” “这大家伙一瞧就高级的厉害的紧哈!不止能模拟出这天光来,便是这人工要做的部分也都能一并给模拟了。” “怪不得你这心里头啊,心心念念着这个大家伙哩!” 那声音略顿了顿,又急急忙忙的催促了起来:“快快快!你给我演示演示,这大家伙该怎么玩?” 李景安微微一笑,先把地点定到了【大梁 ·西南·云朔县】,季节改到了【初春】后,这才在屏幕上轻轻一扫—— 那三个待填写的变量就【药用野生稻】、【南疆栽培稻】、【疣粒野生稻】给占满了。 “噗——” “噗——” “噗——” 三声过后,三包种子就立刻从取料格里掉了出来,落进了那地里头。 李景安抬眼看向那左上角的转盘,眉心微微蹙着,面上露出些迟疑来。 要说水和肥,他手头都有,现在用也合情合理。 可这是杂交试种,考较的就是这三种稻子自个儿能不能配上对。 要是连最基础的无干预杂交都不试上一把,会不会反倒走了弯路? 还没等他想出个两全的法子,天幕上的老者先按捺不住了。 “迟疑过啥啊!” “你就看看你有没有咯!有就用!没有就不用!这有莫子好迟疑的咯!” “你还能拦着地里那些老把式,为个好收成不用这些好东西咯?” 这话倒是如同那当头的棒喝,一记便把李景安给敲醒了。 他当即不再迟疑,伸手便拨动了三个转盘。 【坡度调整】 — 【三十度夹角】 【人工追肥干预指数】— 【深度腐熟农家肥】 — 【日常干预】 【人工给水干预指数】 — 【低处普灌】 — 【常规干预】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按下了【开始模拟】。 轰隆—— 霎时间,三方试验田上空风云突变!前一刻还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浇得那田地不像田,倒像是干涸池塘露出的底儿。 下一刻却已是烈日当空,土地干渴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龟裂。 那虫更似找着了家,在这田里头爬上爬下的,密密麻麻们的一片,看的那李景安面色苍白,额角沁汗,心里头直犯恶心。 好在这些剧变并未影响田里的秧苗。 从生根发芽,到长叶拔节,再到抽穗灌浆,竟都顺顺当当地完成了。 【第一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李景安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些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这是什么情况? 种子,未成熟? “正常咯。”那天幕上的老者慢悠悠的道,“你这三种稻子吧,前两种一年生的,后头那个多年生的。” “前头两种不知得熟多少次,才轮得到后头那个熟哩!” 第155章 “这疣粒稻啊,早百八年前就没得人用咯,也亏得你能把这个扒拉出来。” “合适是蛮合适的,但就是慢。” “要是你这手里头没得这个实验室,等你走了,也未必能见着成效咯!” 李景安苦笑了一下,要是没有这个【模拟实验室】,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夸下那“三个月给出改良稻种”的海口啊! 罢了罢了,继续继续—— 李景安叹了口气,再次按下了【开始试验】。 【第二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第三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 【第五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成熟。模拟改良成功,获得改良后种粮x3,请尽快抓取。】 李景安两眼“唰”地一亮,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 他五指一张,“啪”地一巴掌拍在虚拟界面那个抓取图标上。 天空中应声现出一只巨大的机械手,在三块试验田上空来回盘旋了三圈,采下三枚最饱满的种粮。 “噗”的一声,一只小巧的布袋应声落在他脚边。 袋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里头三枚圆滚滚、金灿灿的种子来。 “噢哟!介么快成功咯!”那天幕上的老者露出了些意外的神色来,他两只手对着一搓,面上露出了些跃跃欲试的表情来,“快快快,拿出去试试咯,瞧瞧这种子到底好不好使!” 李景安却把头一摇,撂下句“不急”,转身一步退回了起始处,重新购了次模拟实验的机会。 这回,他再没选那【南疆栽培稻】,反倒在中间那块田的选种栏里,稳稳填下了【山脚培育稻】几个字。 那天幕上的老者看着他这略显反常的举动,忍不住问出了声:“你这伢子,这是要做森莫咯!那种粮不都已经培育出来了咯?怎的还费劲巴拉的再弄个别的干莫子咯?” 李景安微微一笑,他慢悠悠的站起了身来,两只手掌对着轻轻一阵搓揉,手上那层厚厚的泥泞便就簌簌落下。 “先生有所不知。这中间的栽培稻,是南疆人世代改良多得。” “此处的南疆,不同于我们那边,通婚交好属实常见。” “此处的南疆,原就与汉民素有旧怨。两者,一居深山高原,一居山脚平壤,互不来往。” “西南山多高耸,山上山下气候、土壤不一。南疆所栽培的稻种以耐寒著称。其秉性也更适应红砖土质。” “而山下气候湿热,土质又多为白沙土质。此土所育稻种,与南疆栽培稻秉性差距甚远。” “若以此三种混稻所得种稻为父本,再去混种山下汉民的稻种。只怕这父本的稻还未等得及抽芽,就因着这水土不服而先失了生机。” 那天幕上的声音停滞了一秒,忽的就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你这小伢子想的倒是周全!确实是这个理儿!” “这种啊,气候土壤一变咯,良种可就变劣种咯!” “不过嘛,你刚刚可是试验了5次咯!那你这次试验肯定也不少于5次咯!” “你有那么多的铜钱点莫!” 李景安心下一惊,他下意识的看向面板的右上角—— 【铜钱点:300】 李景安:“……” 啊啊啊啊啊! 好气哦! 他的铜钱点,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就立刻都没有了! 难不成,他这轮试验,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就在李景安骑虎难下的时候,一条消息忽然弹了进来。 李景安点开一看—— 【还在为缺本钱发愁不?还在为交不上试验急得跳脚不?模拟器!您最贴心的账房先生给您送温暖来咯!】 【现推出【铜钱点赊账】服务!只需您稍稍“割”一点点健康值,立马就能支取十万铜钱点!】 【还款方式灵活!可等大佬打赏直接抵账,也可自个儿慢慢攒钱还清。当然咯,若您治下的地盘繁荣度冲到满格,这笔账直接勾销,一分不用还!】 【首回赊账,利息全免!手快有,手慢无,速来!】 李景安眼皮直跳:“……这‘割一点健康值’,是割哪儿?” 系统界面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可能是头发,也可能是运气,全看系统当日心情。】 李景安:“……” 好家伙……这系统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坑玩家的机会啊! 李景安好气,李景安不想答应。 但他没得选择,他只能选择答应。 李景安:“……赊账一次。” 【收到申请人李景安的申请,已审批通过,当前铜钱点:100300】 还没等李景安松了口气,他忽觉得膝盖下一空,整个人就直直的跌倒在了地上。 他当场就懵了,一张脸木愣愣的看着那方面板,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当前代价为:每日站立超过五个时辰将失去感知膝盖以下的能力。请玩家注意时间安排,么么哒!】 李景安:“……” 好好好! 不愧是你啊系统,真!会!玩!啊! 他气得浑身直抖,面皮由红转青,牙关磕得“咯咯”作响,连喘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那天幕上的老者着实被吓了一跳,当即便关心了起来:“伢子!伢子你咋了?这好好的怎么就跪下去了?” 李景安猛地把眼一闭,心里连念了七八遍“莫生气”,这才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没、没事……站久了,腿麻。” 老者眯起眼,狐疑地瞅着他那两条软塌塌拖在地上的腿,心里直嘀咕。 腿麻? 麻得跟两根面条似的? 这伢子怕不是中了邪…… 算咯算咯,这小伢子能这么说,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他们年轻人的事哦,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少管的好咯! 而这边李景安却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破罐子破摔了似的直拖着两腿毫无知觉的腿挪到了那操作台的跟前。 他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来,一巴掌拍在了【开始试验】上。 【第一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第二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第三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 【第八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第九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未成熟。模拟改良失败,未获取改良后种粮。】 【第十年模拟成果:南疆栽培稻成熟,药用野生稻成熟,疣粒野生稻成熟。模拟改良成功,获得改良后种粮x3,请尽快抓取。】 紧绷如弓弦的脊背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李景安整个人几乎要向后软倒。 他猛地用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上半身。 他看着那行绿色的字符,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恭喜咯!”天幕上的老者也跟着长舒一口气,话音里却透出几分干巴巴的滋味。 他活了大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死心眼的伢子。 早先几回试种失败,这小后生瞧着还算神色如常,不畏不怒。 可这越到了后头,他眼睁睁瞧着这伢子的脊梁骨越绷越僵,眼珠子亮得骇人,连细皮嫩肉的脸蛋上都沁出层密匝匝的冷汗珠子。 整个人就跟那弦上绷紧的箭似的,眼看就要撅折了! 他不是没动过劝他松松劲的念头,可不知怎的,瞅着那副豁出命去的专注模样,到嘴边的软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景安微微一笑,朝着那天幕中的老者拱手作揖,这才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那身子才刚挨着那铺得厚软的被褥,房门就“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撞开了! 刘老实顶着一脑门子热汗慌里慌张地冲进来。 他脚下被那高门槛一绊,整个人跟个滚地葫芦似的,踉踉跄跄往前扑了好几步,直到一把扶住旁边的房柱子,才勉强站稳。 刚从【模拟实验室】里耗尽心神回来的李景安,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跳,也顾不得身上酸软,忙撑起疲乏的身子,急声道:“仔细脚下!莫要摔着了!” 第156章 “出什么事了?” 刘老实惊魂未定地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抬手将额上的汗珠子狠狠一抹,带着点哭腔的嚷嚷了起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木白小哥儿……他、他人不见了!” ————————!!———————— 这块写完了,马上夏收—— ……我不理解,蛤[红心][红心]蟆为什么会屏蔽……赶紧改过来 第91章 李景安一听得了这话,面上当即划过丝愕然来。 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说好了么? 木白只是稍离这云朔县片刻便回来顶了他的身份,主持着云朔这大小一应事物。 怎的说消失就消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李景安将身子一撑,急促着问道。 他偷偷瞅了李景安一眼,见他撑着身子的胳膊抖得厉害,寝衣底下更是空落落的,比来时还要瘦削了三分—— 到了嘴边的解释,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硬疙瘩,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叫他怎么说? 难道说,他侄子今早去府城采买,刚出县城就瞧见县太爷的马车被扔在路边? 说那车里一片狼藉,吃的用的,连块盖布都被撕得稀烂? 还是说……车辙附近,还溅着些星星点点的、没干透的血迹? 木白小哥儿和县太爷的情分,他们这些底下人谁看不明白? 如今县太爷为了县里头的这些个基础的农事,百姓活下去的根本熬得是干瘦如柴,连坐直身子都费劲了。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把这些实话一五一十倒出来,大人会急成什么样。 这身子骨,哪里还经得起又急又气还带着怕的折腾? 李景安却不知他肚里这些翻江倒海的煎熬,只是一个劲儿地催问:“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老实缩了缩脖子,两手往后一背,脸上的为难凝的实实的,好似能拧出水来。 “这个……这个……” 他杵在那儿,肠子都快打结了,拼命想搜刮出几句委婉些的说辞。 可肚里那点墨水,能把事情囫囵说清楚就不错了,哪还讲究得了什么弯弯绕? 眼见李景安的语气越来越躁,刘老实把心一横,只得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实话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他这话音还没落,李景安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撑着床沿的手肘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栽回绵软的被褥里。 那双失了知觉的腿被这股力道一带,软绵绵地甩了出去,牵动着上半身在床上打了个滚,竟直直朝床下栽去! 刘老实看得真切,惊呼一声,一个箭步抢上前,双臂一抄,将人稳稳托住,轻轻放回床榻。 “大人!大人!您这是怎的了!您可千万要撑住啊!那木白小哥儿还在等您呢!” 李景安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念头飞转。 木白的身手,他心里有数。即便算不上顶尖,也足以在寻常地界横着走了。 从云朔往府城这条道,虽说山匪不少,可那些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苦哈哈,只为讨口饭吃,哪里真会什么高深的武功把式? 就凭他们,想伤着木白,简直是痴人说梦。 木白的失踪,跟这些山匪,怕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扯不上。 那……木白会去哪儿? 刘老实的手一直没敢离开李景安的身子,眼睛也死死盯在他脸上。 见他满头满脸的虚汗,心里头那叫一个恨啊! 恨这云朔县的实力还是太差,才叫那些个山匪如此猖獗,连县太爷身边的人都敢下手! 更恨木白小哥儿那般好的身手,便是不慎落入了敌手,怎的不想法子递个口信回来,好叫大人安心—— 等等! 不对! 木白小哥儿不是留下了字条儿吗! 刘老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那粗糙的手来,猛猛的往自个儿脑门上一拍,这才从兜里摸出张字条儿来,忙不迭的递到了李景安的眼前。 “大人,俺们村里头的毛小子在那马车附近找到了这个。” “他这大字不识一个的,也瞧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就看见被一块石头仔仔细细的压着,应该是木白小哥儿留给您的信件,就巴巴儿的送来了。” “您瞧瞧?” 李景安从刘老实的手里把那张纸条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他也不低头去看,只把眉心微微一簇,眼角的余光便时不时的落在了刘老实的身上。 刘老实正偷觑着李景安呢,见他那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往自个儿身上落,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即举起那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大人,您信俺!俺发誓,俺绝对没偷看过啊!” 李景安这才笑了笑,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搓,将那张字条展了开来。 那张纸条上写着:“县外有雾,此雾绕县而成,似网如幕,使人出则不可归。” “不必忧心,府上遣人来信,言明京中有变。既无法归县,我便回京中探得情况。盼于君相见京中。” 李景安当即松了口气。 还好,起码他现在能肯定,人没事儿。 只是…… 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句“出则不可归”上,略一迟疑,就问道:“你说,这字条儿是你侄儿从县外带回来的?” 刘老实连连点头:“对对对!是俺侄儿给带回来的。” “你侄儿是本县人?” “可不么?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县城哩!”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 也就是说,这道迷雾对本县的人没有半分影响? 那外乡人呢? 外乡人能进的来么? 李景安抿了抿唇,问道:“这些年可有外乡人来过?” 刘老实一听这话,心里头着实诧异的厉害。 县太爷这好端端的,怎的忽然提起这外乡人来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一直都是有的。俺们云朔县虽说位置偏僻了些。可这风景确实实打实的好啊!” “再加上这气候也颇为适宜,哪儿年没有那些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旅人们路过?” “就拿今年来说——” 刘老实愣住了,他把眉头一皱,往深了一想,这才咂摸出些个不对劲来。 他们这县里头是偏僻没错,却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 往年里这个时节少不得有那些个爱好着游山玩水的客人来县里头住上那三五日的。 可今年倒好,竟是一个来客都没有的! 这这这……这也太反常了吧! 莫非……是那帮山匪近来愈发猖狂,连外乡过路的都敢下死手,眼都不眨一下了? 刘老实后颈窝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李景安手里头的那张字条,可这视线才刚一粘上,就被李景安一个侧手给结结实实的挡住了。 李景安那心里也狐疑的厉害。 直觉告诉他,那层迷雾一定是系统搞出的事情来。 可为什么是个只阻挡外乡人进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 难不成,在他的隔壁,还有其他玩家也一并穿来了? 为了防止他们这些玩家互相串通,交换信息,寻找捷径,才故意搞出这么个只阻挡外乡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来? 李景安嘴角一扯,讥讽一笑。 这倒像是那破系统干得出来的事情! 为了防止那所谓的“作弊”。 罢了,不管这迷雾如何,既然木白没事儿,迷雾又对这县里的百姓们没个实质性的影响,便且先放放。 眼下,还是这测试改良后的稻种更为重要些。 李景安摇了摇头,将那片纸条儿细细的折叠好了,往怀里一揣,这才看向刘老实,“我知道了。这字条上是说,木白接了调令,回京去了。” “莫要声张开了,引发些不必要的恐慌来。” 刘老实赶忙把头一低,急匆匆的应了。 李景安顿了一下,又问道:“县衙后院里头试验田上的棚子,木白走前可曾安排人搭好了?” “搭好了!全搭妥了!”刘老实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敬佩,“大人您真是顶顶的厉害!” “几乎把大家伙儿的那点子心思全给猜透了!” “木白小哥儿几日前便就张罗了这件事了。果真如您所料啊,大家伙一听说这上头绷的膜要用那猪、鼠的尿泡,当场就炸了锅!” “好些个匠人们当即就扭头要走的。说这辈子宁可饿死,也绝不用这等腌臜物糟蹋手艺!” “那场面,剑拔弩张的,我们都怕木白小哥儿气出个好歹来。” “谁知他非但不恼,反倒把您说的鼠患危害一条条掰开来讲,还当场做了两轮实验!” 第157章 “我们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眼见为实,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 “再想想那每年田里头闹出的鼠灾,被啃坏了多少的粮食,也就都答应了。” “没个三五日的功夫,那棚子便就扎了起来了,上头的那层膜也都铺好了!” “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匠人在盯着那棚子哩!便是那用来补破洞的尿泡,都还在继续鞣制的,生怕稍微一放松,那棚子的破洞就没得补了,耽误了这试验的进度!” “但是吧……” 刘老实话音一顿,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往下说。 李景安正听得入神,见他卡壳,追问道:“不过什么?” 刘老实耷拉着眉眼,把那落在舌上的吐沫咽了又咽,这才惴惴不安道:“这几日县里传出些风言风语,说那实验室能证明……能证明鼠辈身上带着瘟病。” “这些个病吧,也都附在那尿泡上,在这尿泡下头种庄稼,哪怕不入口,只留种,里头也势必带着那些个病种呢,压根儿就种不得!” ————————!!———————— 这边开始要收整个云朔的农耕基础线啦,然后迷雾消散,木白和景安相逢京城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真的没想到俺居然写到了这个字数,后面整个云朔县城还有两个大剧情,规模化种植和漫溉思路[加油][加油][加油]估计还能有个10-14w,辛苦大家再撑一撑啦—— 第92章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刘老实这话甫一出口,就恰似这投石入河,顿时激起千层浪。 “胡闹!”户部尚书赵文博手中笏板被攥得死紧,指尖发力,竟在上头留下几道浅痕。 他横眉怒目,斥道:“这些百姓怎能如此胡思乱想?那实验老夫虽未亲见,也知必定是经过周密安排的,岂容他们随意质疑?” “李景安自到云朔县,何曾有过办不成的事?” “他既然敢提这棚布搭建之法,必定已是率先思量过,将风险消除殆尽。” “如今还生出这等谣言,实属不该!” 吏部尚书王显却觉得情有可原,他捋须缓言:“赵大人息怒。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每日口粮,这些百姓常年与饥饿为伴,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有此谣言作证,可见李景安的本事已深入人心,再无人敢小觑。” “不然,又怎会传出句“此粮或许留不得”,而非经此瘟病,稻种改良必定失败?”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罗晋,询问道:“罗大人以为如何?” 罗晋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老朽以为,王尚书所言在理。” “那病鼠的情状被公之于众,百姓见了,心生恐惧在所难免,谣言滋生也不意外。” “李景安虽能干,终究只是一县之令,术业有专攻,于农事上或有建树,难道还能越过精通疫病的大夫去?” “百姓们有此担忧,实属正常。” 赵文博脸上顿显不赞同之色:“非也!罗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水患,便是李景安最先洞察并确认险情的。” “以此观之,他之能,未必局限于寻常认知。” 罗晋却不急不躁,依旧含笑:“正是因为他屡有先见之明,百姓才更敢将这担忧宣之于口啊!” “他们料想,李景安一旦知晓众人疑虑,定不会坐视不管。无论他使出何种手段,只要能证明那鼠患之毒不染粮种,便可安顿人心。” “如此一来,这谣言,或许反倒成了促使他再次展现能力的契机呢?” 赵文博一时语塞,未再反驳,但眉宇间的迟疑之色仍未散去。 李景安纵然手段非凡,可人言可畏,一旦成了风气…… 只怕这棚子再留不得。 倘若棚子不在,李景安纵使再有本事,也难以在三个月内,拿出那改良好的稻种,以应对南疆之约了吧? 而罗晋说话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扫过御座之上的天子。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这天幕显影于京城已非一日两日,陛下虽时常对李景安流露出欣赏,可从未像此刻这般,目光怔忪,神思恍惚,竟似魂游天外。 这绝非陛下平日里的模样。 反倒像是那个常伴李景安左右的人,神魂被陡然抽离,置换到了这九重宫阙之中。 如今只能隔着虚幻天幕,望着彼端熟悉的光景,流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怅然与望眼欲穿的怀恋。 这念头一生,罗晋便如兜头被浇了一盆雪水,浑身猛地一颤,打了个寒噤。 他慌忙收敛目光,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窥探天颜半分。 然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难平息。 那骇人的猜测,如同最阴毒的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上来,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难道眼前这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内里的魂魄已非往日那位? 甚或……连这具躯壳都已悄然改换? —— 云朔县。 正值晌午,日头毒得能烤焦地皮。 不止是那在外走动的人蔫头耷脑的,就连趴在门外歇凉的狗都一反平日活泛劲儿,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粗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家家户户门窗大敞,指望那点子微弱的风能穿堂而过,驱散屋里的闷燥。 大伙儿都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蒲扇摇得哗哗响,末了却齐刷刷叹出口浊气。 一张张脸上愁云密布,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县衙方向,心里头沉甸甸的。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先憋不住了,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右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嚷开了腔。 “俺实在想不明白!大人那劳什子的实验既然都证死了那耗子浑身带瘟病,这病气不得把那鼠崽子从里到外都腌透咯?” “那尿泡子不更是瘟神爷的唾沫星子?咋还能拿来绷棚顶哩!这、这不是顶着瘴气摘毒菇——自找倒霉嘛!” “指望着那一煮一刮就能把那些个病气给全抹掉了?这咋个可能呢!” “要真是有这样的好事儿,俺们头十来年也不至于快把整个县都给烧穿咯!” 这话说得众人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那愁云又加重了好些。 旁边的王屠夫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呢?哎,也怪俺们!一听着了那法子好,就一窝蜂的应了,哪里就能想得到这些个?” “如今倒是好了,东西都弄成了,才想起来那尿泡是带病儿的!” “哎,不过这县太爷的脑子是灵泛。俺家侄儿不就是那搭棚子的工匠么?回来说了,那顶棚亮晃晃的,瞧着是透光!这材料,当真是顶顶好的。” “好顶个什么用?”卖豆腐刘三娘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想到是那玩意儿绷的,俺这心里就直突突!这底下出来的粮……万一也沾上了那些个病可咋整?” 众人正说这话儿,却听到一阵竹杖戳地的声响。 “笃笃笃——笃笃笃——” 三声一组的,好不熟悉! 大家伙赶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 哪知这一瞧儿,便再没人能坐得住了。 纷纷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蒲扇往身后一扔,便一窝蜂的迎了上去。 “云大夫您可算是回来了!俺们可想死您了!” “云大夫,这一路上可还好?有没有累着?瞧您身上这衣服破的,俺那儿啊新得了两匹棉布,织的最是细密了,俺回头拿来给您裁剪两身衣服?” “云大夫,您这次出去可得了什么好药没得?俺前段时间上山可是采了好大一颗人参哩!俺一会儿便就给您送医馆去啊!” “云大夫……” “云大夫……” 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老者无奈地笑了笑,将竹杖往怀里拢了拢,颤巍巍地朝四方拱了拱手:“都好,都好。劳各位乡亲挂念了。” “老朽此番外出,吃住都还顺遂,也采买了不少药材,唯独有一味,竟是跑遍了府城也未能觅得。” 众人一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顿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心里直犯嘀咕。 在这西南地界,谁不知道云老大夫的名声? 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还有弄不来的药材? 王屠夫最先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胸脯,嗓门洪亮的嚷嚷开了:“云大夫!您尽管说!是要啥稀罕物?只要是猪牛羊肉,哪怕是老虎豹子胆,俺老王都有门路给您弄来!”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热切地望向云老大夫。 他们虽在县城营生,但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 种地的、跑山的、打猎的,总归能搭上线。 再金贵的药材,只要那山里有,多费些时日总能找来。 云大夫闻言,呵呵一笑,摆手道:“并非什么稀世珍品。老朽缺的,是一味‘鼠尿泡’。” 第158章 “鼠尿泡?刘三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云大夫,连声调都高上了几分,“那腌臜玩意儿,您要它作甚?”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云大夫立刻板起脸,正色道,“此物炮制之后,乃是一味良药!” “研磨成末,以水酒送服,可主治尿频、淋浊之症。” “往日里,府城左近的药铺皆有售卖,不知为何,此次老朽几乎访遍大小药肆,竟无一家有货。”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心里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县太爷此前托了那木白小哥儿的口说,那鼠尿泡经炮制后,秽气尽除,瘟病不染,是顶好的材料。 他们当时还私下嘲笑县太爷年轻,又不是个正经大夫出身的,懂什么药理? 可如今,连素来德高望重、医术精湛的云老大夫也如是说…… 这由不得他们不好生掂量掂量了。 这鼠尿泡当真有这般的神奇?纵使这鼠身上有再多的瘟病,一旦经过了炮制,便就病气全消,只落下那无尽的好处来? 众人垂着个脑袋,虽嘴上一言不发的,可这心里头,到底是如何都不敢信。 那可是瘟病啊……哪里就是一两番炮制便就能处理好了的? 云大夫一瞧这一幅众人皆垂着个脑袋,呐呐不语的模样,面上露出些疑惑来。 不由得问道:“各位乡亲们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们知道能从哪儿弄来这‘鼠尿泡’?”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只将双手抱拳,佝偻的腰更弯了一些,正色道:“若是各位乡亲们知道,烦请指引个明路才好。” “这一味药事关紧要,实在是少不得啊!” ————————!!———————— 我查了查资料,鼠身上除了那些寄生虫,还有个汉诺病毒。 这个病毒吧,比较厉害的,古代也有,但是很少。 那我们就当他不存在吧,主要是我也配置不出福尔马林了……就连对标的醋+草木灰水+粗盐也不好配,查不到比例,实验室现在查的很严格,有摄像头,不好公器私用,原地开配的。 然后鼠尿泡入药也是有的,但属于民间偏方,很少用,也很不安全。 所以这个方案理论上是不可行的,只能作为一个理想化的谋略案用。 第93章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可不敢再说什么了。 只把那两只眼睛往大了一睁,半张着个嘴巴,露出个好大的震惊来。 事关紧要?! 实在是少不得?! 这这这—— 那些个染了瘟病的玩意儿竟是有如此厉害的作用?! 可便是有,那上头也染着了病啊! 难不成,这云大夫还有那本事,将上头的病气给完全去除了不成? 那刘三娘是个最利落飒爽的性子,念头才刚一起,便急急忙忙的问出了口:“云大夫!您莫不是想左了?那鼠身上都染着瘟病哩!” “您先头不是同我们说了么?这瘟病啊,是顶顶厉害的。” “一旦沾染了,哪怕只是一丁点儿,那也是能整个人都给彻彻底底的腌透了!” “怎的到了鼠身上就能用了呢?” 这话一出,当即便得到了大家伙儿的一致认同来。 “对对对!云大夫,这可是那年咱们这县里起了瘟病时候,您亲口说的啊!您莫要说什么您给忘了!” “对啊云大夫!俺那会儿也记事了,听得真真儿的!您可不能否认啊!如今您又这么说,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么?” “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岂可混为一谈?”云大夫眉头紧锁,面色一沉,打断道,“彼时瘟瘴正炽,邪气弥漫,岂止鼠畜带病?人息相通,风中亦恐含毒!” “那般光景,自当以阻断传播为要,一切可疑之物,宁可焚毁,也绝不可冒险留存!” 他环视众人,见大家伙似有恍然,才稍缓了语气道:“而如今,你们可还嗅到一丝病气?” “况且老夫几时说过,那未经炮制的鼠尿泡便可直接入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这便是了。”云大夫颔首,神色肃然,“‘炮制’二字,正是去芜存菁、化毒为药的关键。” “鼠身之毒,多源自污秽环境与腐食积浊,蕴于血肉。” “而尿泡虽在鼠腹,却如囊袋,与脏腑有隔。” “只需取得后,立刻以烈酒或药汤反复洗刷外壁,再经日曝火焙,令其彻底干透,如此,外附之邪气便可尽除。”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这法子,竟与县太爷让木白传授的丝毫不差! 方才的担忧顷刻烟消云散,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哎呦!原来是这个法门!您早这么说,俺们这心可就落回肚子里啦!” “就是!云大夫行医一辈子,俺们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您说的话,咱们能不信吗?” “云大夫,您何必去外头买?咱们县太爷正搞‘除鼠防病’呢!县衙里收上来的鼠尿泡多的是,您直接去取便是!” “对对!连炮制都不用您动手!县太爷不知从哪儿得的方子,竟和您说的一模一样!您直接就能用,多省事!” 云大夫却听得一愣,诧异道:“县太爷?咱们县……何时来了新知县?” 大伙儿这才想起他外出三月,对县中近事毫不知情,便七嘴八舌地将这几个月的新政一一告知。 云大夫安安静静的听着,面上虽不显,可那心里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里也跟着闪烁出了些惊诧之色。 这新来的县太爷竟如此厉害? 他这才离开多久? 短短几个月内,不止治了农耕,修了水井,就连山里那些个南疆遗民,也都暂时性的化敌为友,再未动过了干戈?! 云大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其实是昨儿个就悄悄回到了县城。 一路风尘还未拍净,连背上的药篓都来不及卸下,就被刘老实急急请到了县衙,见到了这位百姓交口称赞的县太爷。 这位县太爷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如剑,目似星,只是身子过于清瘦,面色也苍白得异样,在昏黄烛影下,竟像一抹自地府飘来的幽魂。 云大夫只略看一眼,便断定此人根基有损,本元已亏。 他以为是请他来看诊,刚取出针包,却听对方含笑道:“云大夫是吧?本官想同你做个交易。” 随即,便将那鼠尿泡之事和盘托出。 云大夫一听竟是要以此物糊弄百姓,当即脸色一沉,断然摆手:“大人莫要再言!此物纵是民间有所传闻,也属偏方野路,医典从不记载。” “老朽虽一介布衣,却深知为医者当谨守本分,以诚立信,万万不可欺瞒乡里!” “更何况,鼠类身带瘟瘴,平日死后皆需深埋焚化,以绝病源。” “如今怎能徒手剖取内脏?万一尿泡破裂,秽物横流,瘴气四散,岂不是引火烧身,令全城再陷浩劫?” “大人为一县父母,当以民生为重,岂可擅行此等险招!” 李景安虚握出个拳头来抵在了唇间,喉咙里逸出两声咳嗽来:“云大夫说笑了。若此事果真十死无生,纵有千般理由,本官也绝不敢妄为。” 他略顿上一顿,反问道:“依您高见,鼠身所带瘟病,根源何在?” 云大夫答道:“鼠辈出入污秽之地,体含浊气,兼之五行失调,阴浊蕴结,自成疫毒。” “您所言不差,却未尽然。”李景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鼠穴穿行于地下,地底阴湿,郁结‘地瘴’之气,此为其一。” “其二,鼠类多以腐食为生,食物败腐之中,自生‘腐毒’。鼠食之,则毒蕴于体内,渗入气血脏腑。” “这才是疫病的根源。” “然而,这腐毒瘴气,并非均匀散布鼠身全体。其毒性多凝于血肉、骨髓、肝肠之间,随气血运行而流窜为害。” “唯独那尿泡一物,虽在鼠腹,实为储溺之囊,内外有膜,自成隔绝。” “犹如以皮囊盛装污水,水虽污浊,皮囊本身却可暂得保全。” 云大夫闻言,冷笑一声,面上更是猛地一沉,眼帘一掀,那双眼便直直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那眼神里,怒火与失望交织,再无半分客气。 “大人!”他声音冰寒,“莫非以为老朽这把年纪是虚度的不成?听不出您这番‘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机锋?” “是!不错!腐毒瘴气多凝于血肉脏腑,乍看与尿泡无涉。” “但大人岂不闻‘脏腑之浊,下输膀胱’?血液周流,濡养五脏,亦带走污浊,最终借由这尿泡排出体外!” “如此一来,尿泡如何能得以幸免?” “如此一来,它非但不是净土,反倒是污浊必经之关隘,是藏污纳垢之所,其内蕴之毒,恐怕比别处更甚!” 第159章 他略顿了顿,眸光一闪,视线便落到了这屋里头唯一一扇窗户上。 “来时老朽便瞧见了院中棚架上绷着的东西,那便是鼠尿泡吧?” “虽被处理得失了原貌,但如此大的数量,总非大人亲手所为。” “那些被召来的匠人可知此物凶险?可晓得他们日夜相对的,竟是瘟病之源?” “是否已被大人蒙在鼓里,以性命涉此奇险?” 一直守在屋内的刘老实听得了这话,直把嘴张出个能吞下整颗鸡蛋的大小来。 一双眼儿圆瞪着,面上满是愕然之色。 云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县太爷于这件事上避重就轻,压根儿没把那些匠人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怎么可能! 这县太爷自打来了这县里,心里装着,嘴里念着的,可都是他们这些个百姓啊! 县太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刘老实立刻偷瞄了一眼李景安,见他这面上依旧带着笑,眉眼垂着,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更是没底了。 县太爷这是怎的了? 那云大夫说错了话,怎的也不知道为自个儿辩驳一下? 还是……云大夫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厢心乱如麻,李景安却轻笑出声,坦然迎上云大夫锐利的目光:“云大夫果然经验老到,明察秋毫。本官刻意模糊之处,被您一眼洞穿。” 刘老实张着的嘴巴立刻就合上了。 他面上的血色尽数退去了,眼里更是空落落的一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委顿下去。 天呐! 还真让云大夫给说准了! 这县太爷在这件事上当真是糊弄了他们百姓! “尿泡凶险,本官从未轻视。” “然,种子关乎一县生机,百姓性命更是本官底线。” “还是那句话,若无周全之策,本官绝不敢行此险招。” 云大夫脸上的冷意更重了些。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又时常在外面走动,可从未听说过哪里出了这能去除尸首上瘟病的法子! 这县太爷才多大?居然说他能有个完全的把握?这岂不是在说笑? “哦?”云大夫直视着李景安,一字一顿道,“敢问大人,是何等通天手段,能称‘万全’?老朽愿闻其详!” 李景安唇角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略向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云大夫问到了关键。若要万全,必先弄清两件事。” “这腐毒瘴气究竟是何物,以及它会引发什么?” “您常在外行医,应当有所察觉。鼠类带来的疫病,大体分两种。” 他伸出两指,又逐一按下:“其一,暴烈凶悍,可摧城灭邑,是为大疫。” “其二,病症虽险,却只缠磨一人,并无传他人之能。” “本官在京中,在京时,常出入太医院,曾见各地呈报的秘档病案中有零星记载。” “有医者剖验病鼠,见其尿泡之内,或可见微细活物蠕动,或虽目不能见,然依据病状推演,亦判定有‘微虫’作祟。” “既为活物,便有灭杀之法。寻常之虫,以沸水蒸煮或烈火焚烧,便可断绝生机。” “然确有极凶顽之辈,不畏寻常焚煮。对此,古籍曾载一法——” 他目光扫过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刘老实,最终落回云大夫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道:“需以松木为床,下置文火慢熏,逼出松木体内津液。” “再静置澄澈,待液体分层后,独取底层粘稠之物,置于特制曲颈甑内。” “甑口接引通风竹管。再以猛火攻之,直至甑壁凝出清露般的水珠。” “收集水珠将整个尿泡浸泡上月余,即可尽数断其生路。”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顿,忽的又将那前倾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又立得笔直。 “当然,此法行事耗时极长,虽无漏网之鱼,却也耽误他事进程。” “故,本官令木白着百姓取那膘肥体壮、牙口完全之鼠。于水中剥取尿泡,再煮沸,撑平,以松木火烟燎烤,再刮取表层油脂使用。” “此法可保所有碰触匠人均性命无虞。” ————————!!———————— 这法子——真的——用不了啊——木焦油汽化点不低的!但是俺们写小说嘛,可以稍微放宽松一点—— 第94章 京城,紫宸殿。 夜已深沉,烛火摇曳。 萧诚御独坐案前,却毫无睡意。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方巨大的天幕—— 只见幕布中的李景安正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一角薄被要掉不掉地搭在肚腹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李景安......"萧诚御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云朔县虽已入夏,可夜半时分的凉意他最清楚不过。 那床薄被,还是他先前从这县衙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原只是为着他,没想到竟被这人如此敷衍地盖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后半夜寒气侵体时,李景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样子。 “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就这般不知爱惜自己么?”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斥道,那语气里染上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来。 自打出了那云朔县后,他这脑子里便生出段他原本全然没了的记忆来。 记忆之中,他原是在自己的寝殿里坐着的,对着那挂在天上的月亮,正苦思冥想着如何处理这云朔县。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方硕大无比的天幕竟划破那暧暧长夜,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跟前。 他那会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才要高呼侍卫,便见着一行字从那黑漆漆的天幕上跳了出来—— 【别怕!】 【也不必惊扰了他人!】 【我是来帮你的。】 萧诚御的心突突跳的不听,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双星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心紧紧蹙着,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究竟是谁!朕凭什么相信你!” 【不必惊慌。我不属于这来,我来自于未来。】 【我是感受到了你心中有所困惑,故而前来,为您送来真正的人才,以解你燃眉之急。】 那天幕上的字说得有模有样,信誓旦旦。 好似他真能把这样一位人才给凭空变出来了似的。 可萧诚御如何肯信? 他心中所图谋之事,牵扯甚远、甚广。 要的不单单是于这县城建设上有所建设之人,还要于这军事、政绩上均有所建树之人。 可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才,他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不三顾茅庐,务必将其请回朝中做官? 若真请了回来,他又为何如今还在这忧心这云朔县该如何处理? 更何况,这诡谲的天幕本身就来路不明。 天幕似能洞察他的疑虑,字迹变换,又现出一问:【那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赌他能送来一个治国良才吗? 【对!】 新的文字跃然而出,斩钉截铁。 萧诚御心下一沉,警惕骤生。 他迅速环顾四周,殿内空旷,寂无声息,绝无第二人踪影。 【不必惊慌。我不属于这里,我来自于未来。我只是感受到了你的需求才找上门来。】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我打这个赌?】 未来? 萧诚御眉头紧锁,心中仍是疑其为怪力乱神。 但他终究开口问道:“赌约是什么?” 【没有赌约。我察觉到你的困境,而我也需要用你的困境来完成我的任务。对我来说,这是互惠互利。】 【但如果依照你的理解,赌约便是,一年时间,我给你一个人,帮你打造一座逐步走向繁荣的县城。】 【如果你赢了,你将收获一座逐步走向繁荣的县城和无尽的新知识。】 【如果你输了,也没有代价。因为我来自于未来,带不走属于这里的任何东西。】 萧诚御心底里全然不信。世间岂有如此能人,若有,早该名动天下,为他所用了。 更何况,既是赌约,岂会只有得,没有失? 这来自未来的异物,莫非真是专程来行善的? 可云朔县如鲠在喉,尤其是其地处西南边陲,可以贫瘠,却绝不能生乱。 权衡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 刚一点头,一股异香忽地窜入鼻息,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人已身在通往云朔县的颠簸官道上。也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骑着毛驴、哼着古怪小调的李景安。 “哎……”萧诚御轻叹一声,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低声自语,“李景安啊李景安,待你回到京城,站在朕的面前时,可还会记得你我在这云朔县共度的种种?” 第160章 就在这时,天幕上的景象悄然隐去,再次浮现出两行熟悉的字迹: 【欢迎回来。】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萧诚御缓缓靠回座椅上,良久,终是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是,你赢了。朕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朔县。” “你要朕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大梁,朕都可以应你。” 【没有代价。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完全得到了。】 —— 众人簇拥着云大夫来到县衙后院,只见院门大开,里头赫然晾晒着一大片鼠尿泡。 每一个尿泡都似被精心处理过,外层厚厚的油脂膜剥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最薄透的内皮,在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众人一见这情形,心里都咯噔一下,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之前虽也来听过木白小哥讲解注意事项,却从没听说要剥得这样干净。 况且云大夫要的是鼠尿泡,这剥得只剩一层薄皮,还能作药吗? 刘三娘忍不住开口:“云大夫,您看这些……还能用得上么?” 云大夫望着那些被处理得极薄的尿泡,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昨夜县太爷才说服他,带他来看时,这些尿泡还只是初步撑开晾平,怎的一夜之间,就变成这般模样? 他下意识朝院内望去,并不见李景安坐在院中。 只见堂屋门虚掩,从门缝透出的光线里,隐约可见李景安正蹲在地上,手持小刀,不知在仔细处理什么。 云大夫心头一紧,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顿时锁紧。 这县太爷,怎的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他难道不知自己底子虚透成这样? 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若是突然晕厥,可如何是好! 众人见云大夫皱眉,却都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心疼药材被“糟蹋”,纷纷急着解释了起来。 “云大夫您别急!俺们当时抓的老鼠可多了,肯定还有没剥这么干净的,俺们这就进去找!” “是呀云大夫,县太爷这么做是有缘故的。他要做种子改良,需用这尿泡薄膜搭棚子,带油的透光不好,才剥干净的,绝不是故意糟践药材!” “您千万别生气,俺敢打包票,县太爷真没坏心!” 云大夫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为李景安辩解,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哪里是气什么暴殄天物? 且不说这本就算不上天物,单看这满院的细致工序,他也明白李景安所图非小。 他气的,是这位县太爷全然不顾惜那副破败的身子,在此强撑劳作! 只是,碍于昨夜与县太爷达成的“协议”,云大夫不便将满心忧虑说破,只得将手一摆,故作淡然道:“老朽岂能不明此理?只是见药材形态已改,无法入药,未免觉得可惜罢了。” 他顺势吩咐众人:“这些确已不堪药用。快去瞧瞧是否还有未及处理的存货,若有,速速取来。” 大家伙一听得了这话,便都一窝蜂的涌入了院子之中,嚷嚷了起来。 “县尊大人!您在吗?俺们来求点东西!” “李大人!俺们进来了,那尿泡可还有存货?俺们县里的云大夫回来了,正等着这味药呢!” “县尊大人?您在堂屋里头么?” 刘老实就搁在那堂屋里头站着,望着李景安亲手处理这些个鼠尿泡,心惊胆战的厉害。 生怕这县太爷一个不小心就割伤了自己的手,沾染上了那些个污秽病气来。 如今听得了外头的嚷嚷声,便知道是云大夫照着昨晚的计谋行事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赶忙对李景安道:“大人,大家伙儿都来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景安这会儿子正忙着剔净手中尿泡上最后一点油脂呢,闻声指尖微颤,刀尖一偏,竟在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霎时沁出,落在这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了。 刘老实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快步上前,对李景安道:“大人,您的手!”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刘老实别慌张,然后随手擦掉了上头的血珠,这才撑着一旁的方桌,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将腰腹往桌沿上一靠,双目紧紧闭着,试图忍过那忽然就泛上来的一阵阵眩晕来! 托大咯……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浅浅的苦笑来。 自寅时醒来,他便将那些初经熏制的鼠尿泡挪进屋内,着手二次处理。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个早上,不仅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身子都几乎固在一个姿势,未曾变换。 先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猛然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才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景物旋转模糊,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他这心底忽地漫上一丝对木白的思念来。 要是木白还在这儿,定会早早将温热的饭食端到跟前。 更会掐着时辰,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这堆活儿里拽起来,断不会容他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骨吧…… 外面的询问声愈发大了,一听便知道是都聚到了门口,可又碍于身份,不敢进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走吧,我们出去。” ————————!!———————— 今天开的夜班,刚出来换班的时候急匆匆的就发了。 这会儿趁着吃夜宵再看,原版的口语化真滴太重了,遂改之…… 木白和萧诚御的关系已经解锁了,接下来—— 第95章 无人作声,…… 李景安才迈出门槛,便被一众百姓团团围定。 无人作声,只一道道目光殷殷切切地投在他身上,那些个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上,无不满溢着热切。 云大夫默不作声地立在后方,双眉紧锁,昏黄的眼眸里尽是浓浓的不赞同。 他忽地扭头向后一瞥,目光正撞上刘老实的双眼,当即双目一瞪,冷哼一声。 刘老实本就在李景安屋里待了大半日,亲眼见他劳碌不休,心中早已惴惴。 加之昨夜之事他也是亲身经历,更是深知县太爷身子骨之差,完全架不住这般操劳。 此时被这么一瞪,更是心虚不已,忙不迭把头一低,脚跟一拧,缩身藏到了李景安背后。 他那动作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扑在李景安背上,惹得李景安肩头下意识一颤。 没曾想,这一下轻颤就如同那石子落了那河,实实在在的在大家伙儿的心上打出圈涟漪来,也扯出了好心的关心的话。 “大人?可是身上发冷?快,快给大人取件外衫来!” “虽说入了夏,可这些年景不正,风里都带着阴气。您身子骨本就弱,千万要仔细保重啊!” “木白小哥儿呢?平日不都随在您左右么?今日怎不见人影?” 这一问刚落,李景安身形微微一僵,面上神色滞了片刻,才复如常,淡然一笑道:“京中有事唤他,暂且回去了。” 他转而问道:“方才在屋里听闻,诸位是想要那些鼠尿泡?” 众人齐声应和,七嘴八舌道:“正是!云大夫说入药需用此物。可架上挂的那些都不大合用。” “俺们记得,这些时日俺们剥出了好些鼠尿泡,若是您这儿还有富余……” 众人话说一半,忽地齐齐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着往地上瞟,不敢再往下说。 他们原本想的简单,但如今再看这满院子晾晒出的现状—— 这鼠尿泡,县太爷这儿还真不一定有剩下的了! 县太爷眼下也是急用的。 别看这棚子搭得简陋,可上头绷着的那层鼠尿泡膜,实在是脆薄得很。 稍不留神,便能碰出个大窟窿。 人们忍不住又望向那处罩着尿泡膜的试验田。 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膜,田里的情形竟是分毫毕现,看在眼里,简直与毫无遮挡一般! 更惹眼的是,那里头的土色,瞧着比他们自家种庄稼的地要深黑得多,一眼便知是极肥沃的。 薄膜底下,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他们虽住在城里,可谁家院里没几畦菜地? 个个都是伺弄过庄稼的,心里都清楚,这又肥又润的地,才是长庄稼的好土! 王屠夫想起自家那块总是干渴的菜地,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大人,您这地是下了多少底肥?一天浇几遍水?瞧着真是好啊,俺家那地可从没这般滋润过!”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看向旁边的刘老实。 他才从【模拟实验室】里出来,哪曾留意过这块地? 平日都是刘老实经手的。 刘老实见目光扫来,赶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大人,回各位乡亲,这地可没上过肥,也一滴水不曾浇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那棚子,“都是那棚子的功劳!” 第161章 “可真给您说准了!自打建成了那棚子,这棚子里头的地的颜色就一日深过一日,水汽充盈的厉害,根本不用往里头补了!” 众人一听,霎时都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居然全都是这棚子的效用? 这也忒匪夷所思了吧! 这一下,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开了。 搭棚子的木架本就不费什么钱,上头这层膜的炮制手法大家也都学会了,就连先前最担惊受怕的“毒物”之说,眼下也有云大夫的话作了保。 他们这自家里,是不是……也能照着样儿搭一个? 李景安却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颔首道:“尿泡,本官这儿确有。” “只是我也听闻这市井传言,说这鼠尿泡带毒,如今怎能入药?” 话音未落,云大夫已自后缓步而出,捋须接口道:“大人所闻不虚,鼠尿泡确含毒性。” “然药典所载,带毒之药材何止一二?以毒攻毒本是医家常法。况且——”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檐下悬挂的尿泡,微微一笑,“此物之毒,经炮制便可尽除。” “老朽观大人这一屋子尿泡,炮制得倒颇为干净。” “莫非大人亦通晓炮制之法?” 李景安不答,只反问:“那依云老看来,本官的炮制手法如何?” 云大夫闻言,眉心深锁,偏头细看那已剔净油脂的薄膜,又望了望屋内处理未半的坯料,重重叹了一声,面露痛惜之色。 “若论入药……此法炮制,实属暴殄天物。” “尿泡入药,首重形完气足。” “其内里油膜本有滑润之效,而大人这般炮制,将油脂去得干干净净,只余这蝉翼般的薄透一层。” “如此,药性已失,如何还能入药?” 李景安闻言却是一笑:“虽不堪入药,于这土壤保温蓄湿,却是功效卓著。” “眼下虽已入夏,日头毒辣,若任其直晒土地,水汽肥力顷刻便散。” “况且县城之地,不比乡野,多年人迹扰攘,土质本就贫薄。” “这一层薄膜,瞧着脆弱,却能隔炎热、保墒情,令土壤在这方寸之间自生水肥,养出沃土。” “虽炮制之旨各异,然手法大抵相通。百姓若知此法出自医理,对这棚膜自能多信几分。” 云大夫沉默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 “后续工序虽分两道,但那祛除病气、化解毒性的根本法子,确是一般无二。”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将众人心头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涤荡干净,继而有生出股火热来。 那一双双眼睛只灼灼地盯着那小小棚架上,目光滚烫,恨不得能立时三刻便将这保墒保温的宝贝整个儿搬回自家院里去。 王屠夫按捺不住,抢着问道:“大人!照您这么说,俺们是不是也能学着样,在自家院里搭起这棚子?” 李景安却摆手道:“此物好处虽多,弊端却也明白。而这最难处在难以长久维护。” “即便在县衙,也须日日有人看顾,时时修补。” “县里人手尚足,又有诸位帮衬炮制,尚能周转。” “可若分散至各家各户,人人皆有生计奔波,哪来这许多工夫时时打理?” “初时或觉新鲜,有闲心照应。日久必然懈怠,弃之一旁,再无用处。” 他略顿一顿,又道:“此物虽不大,却极占地方。县内皆是那一进或二进小院,如何能长久容下?” “若要抛弃,又须集中焚化,于诸位实是桩麻烦事。” “故而,本官不建议大家留用。” 李景安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众人脸上那点热望霎时熄了,个个耷拉着眉眼,目光黏在那棚子上,挪都挪不开。 心里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惋惜。 多好的一桩物事,偏偏就搬不回自家院里使唤! 难道大人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这保水保肥的奇效,实在是叫人割舍不下啊…… 李景安是何等眼力,早将众人那点心思瞧了个分明,当下莞尔道:“若有那省心省力的替代之法,本官又何须耗费心力,行这权宜之计?” 大家伙儿一听这话,也都觉得在理。 要知道,木白小哥儿才刚提起这一茬的时候,可是引发了好大一阵争议呢! 那些个工匠们当即就甩了脸子,口口声声说“不干!” 还说什么县太爷飘了,全然不顾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要不是后来木白小哥儿拿出了那两个实验来证明这鼠尿泡不至于要了大家伙儿的命。 再加上大家知道这鼠患危害,这才肯点头一并弄了这棚子。 便是弄了,后头也还是有谣言跟着传了出来。 这要不是云大夫忽然回来了,又恰巧需要这一味药材,解了这燃眉之急的,只怕这棚子铁定是要被推倒了的。 趁着大家伙儿在这儿感慨沉思的光景,李景安早已示意刘老实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鼠尿泡取了出来。 一共两个包裹,都用纸细细的包了,栓好了绳子。 云大夫拎在了手里,便知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点点头道:“既如此,老朽便且先回医馆了。”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提醒李景安道:“大人,老朽观您气色不佳,还当好好休息才是。” 李景安顿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 虽说他这身子骨不好,但这份不好可不是休息休息便就能好的啊…… 但云大夫也是一片好心,李景安便笑道:“本官知道了,有劳云大夫了。” 云大夫点点头,便拄着拐慢悠悠的离开了。 目送着云大夫离开之后,李景安这才看向还没离开的大家伙儿,问道:“本官看这土也养的差不多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本官手里有一份耐旱抗虫害的种子。” “不如,我们且同如今在用的种子一同种下?再看看是否能混出些更好些的种子来?” 第96章 众人听得这话,霎时间都惊得呆了,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木头也似戳在原地。 那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子,蓦地里放出光来,脸上也透出极大的欢喜。 耐旱?还抗虫害?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要不怎么说咱们县太爷是文曲星下凡呢? 连这等他们想了大半辈子的神仙种子都弄得到! 他们手里的稻种,也是祖祖辈辈精心选育的,可恨那地里的蝗虫蝼蛄总来作耗。 往往秧苗初插时绿油油一片,眼见长势喜人,可到秋收打谷,能剩下五成便是老天开眼了。 谁不心急? 可谁又有法子? 年年只得拣那最饱满厚实的留作种粮,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李景安在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叹一声。 这粮食二字,真真是压在百姓脊梁上的一座大山。 “大人!大人!您说的……可当真么?” 一个老农搓着黝黑粗糙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眸子里那点热切的光,藏不住地闪烁起来。 “您手上……真有那不怕旱、不怕虫的仙种?” 李景安只笑而不答,转身进屋,假意翻寻一阵,方拎出个粗布口袋。 当众解开扎口的麻绳,将袋身微微一倾——众人忙凑上前,凝神细看! 只见袋底密密铺着一层金灿灿的种子。 这种子与他们惯常所种大不相同,颗粒略小,颜色也浅些,唯独那饱满圆润的模样,比他们年年精选的谷种还要结实几分。 “此乃耐旱抗虫的新种,”李景安温言道,“然空口无凭。既然地已养熟,本官便先试种一畦。这地里生不生虫,诸位一看便知。” “好!好!好!” 那老农喜得连连拍掌,忙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平举到李景安面前。 “县尊大人,小老儿伺候了一辈子田地,这活儿熟稔!求县尊大人将种子交给小老儿来种吧?” 李景安含笑拈起几粒种子,轻轻放在老农掌心。 “老人家,这是试验田,每块方寸不大,用不了许多种子。这些尽够一畦之数了。” “其余地块,仍照旧法播种寻常稻谷,以作比对。” 他神色一正,特别嘱咐道:“只一件最要紧,此种极耐旱,万不可多浇水。” “需将田地略加改造,垒土为高畦,种子务必播于高处。” “至于低处,且种下寻常的种子,再浇上水,因着水会随着土壤蔓延的缘故,让多余的水漫上这批种子的根部才好。” 那老农种了这几乎一辈子的地了,哪里就听说过这般古怪的道理? 当即就把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这道理他确实没听说过,但这画面他往日里侍弄田地的时候可是没少见啊! 第162章 尤其是那有些坡度的土地,往往是高处浇好了,低处也都变深了颜色。 反倒是在低处浇了,高处虽说也会变色,却好了许多。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李景安徐徐道:“那搭建出的棚子虽说将地气地热都聚了起来,可水汽也跟着聚于棚内,耗散不开。” “若你们多在棚子里呆过就知道,那里头连空气都带着股子湿气呢!” “这耐旱的种子一旦种下去,便是吃这空气里的水也都够了,哪里就需要浇水了?” “只是咱们县里的土壤不易聚水罢了,还得再补上一些。但直接浇又多了,便只能寻得这个法子了。” 那老农忙连连点头,一边道“省得了”,一边又忙不迭的把这一院子的人一窝风的带走了。 倒是刘老实非但没有离开,还露出些实打实的担忧来。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哪儿来的种子?” 李景安面不改色的扯谎:“京里带来的。是从番邦进贡来的种子。家父任职于工部,才得了几颗。” “后来被我种在京外的庄子里,留了一批种子。如今要用,这才想起来,便拿了来用的。” 他顿了顿,旋即自嘲似的一笑:“不过京里的土到底是和这里不一样的,还需再让种子适应适应土性才好。” 李景安这般说着,眼底略过一丝狡诈的光。 虽说将这【模拟实验室】出的稻种推给京城着实有些不大任意,可这山高路远的,哪里就能传的到人耳朵里头去呢? 既传不出去,又和没推有什么区别?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轻飘飘一句话,顿时令李唯墉面色骤变。 他脸上血色尽褪,怒目圆睁,胸中一股怒气如遇明火,瞬间燎原,烧得他五内俱焚。 一句呵斥已冲到舌尖,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之上,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再也吐不出半分。 他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闭上双眼,满面尽是无力回天的灰败。 小兔崽子!当真是来讨债的! 李唯墉在心中狠狠咒骂。 这逆子三言两语,就在这朝堂之上,替他结结实实地树了个敌! 工部尚书罗晋闻言,也不由得面露错愕。 他的目光在李唯墉与天幕之间来回游移,百思不得其解。 李景安此举是何意?如此天大的功绩,怎能说让便让了? 反倒是礼部尚书谈子平,才听得了这话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李大人真是好手段。番邦进献稻种这等大事,连我这个礼部尚书都未曾与闻。莫非……大人与外邦另有私交不成?” “谈大人慎言!”李唯墉当即厉声驳斥,“我朝历来外邦朝贡,一应贡品皆由礼部经手,登记造册,纳入国库,流程清晰,人所共知。” “况且当时下官不过一介员外郎,连上朝的资格都无,何来渠道与外邦私相授受?” “犬子素喜搜罗奇物,那些年京城东西两市常有胡商往来,贩售各邦特产,他或是在市井之间偶然购得此种,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何将此功归于朝廷……”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沉重,“皆因云朔县前任县令渎职,致使当地百姓对朝廷怨气深重。” “景安将此良种说成是朝廷所赐,不过是借机挽回朝廷在云朔百姓心中的威望罢了。” “此子虽行事鲁莽,这片维护朝廷体面的苦心,还望谈大人明鉴。” 吏部尚书王显在一旁听得面露讶色,他细细打量着李唯墉,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往日只知此人如泥鳅般圆滑,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急智与口才。 这一番话,不仅将“私通外邦”的嫌疑撇得干干净净,更是将李景安看似任性的举动,巧妙扭转成了为君分忧、顾全大局的忠义之行。 了不得啊……此等人才,屈居于工部,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显悄悄瞄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萧诚御,心下已然开始盘算,今年吏部考核,或可将此人调任他处? 御座之上,萧诚御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扶手的指节。 他眉心微蹙,一丝无奈与担忧悄然划过眼底。 这李景安,性子还是这般跳脱不羁。 可曾想过,事关朝廷体统,世上岂真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满朝的老狐狸,若知晓是他在云朔那小地方撒下这等弥天大谎,是会感念他这份“人情”。 还是会趁他羽翼未丰,干脆利落地将他摁死在泥里? 罢了……既然他人已回来,且如今天幕之事再也瞒不住人,不如就由他这当皇帝的,暗中替他把这窟窿兜住。 “这稻种,国库之中,当真没有记录?”萧诚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沉寂。 谈子平一愣,喉头顿时发紧。 说“有”? 他翻遍礼部档案,确确实实未曾见过。 说“没有”? 他偷偷抬眼去觑御座上的神色,圣人面容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可他心底却莫名笃定,陛下绝不想听到“没有”二字。 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户部尚书赵文博持笏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我朝国库录档之中,确无此物。然臣记得,前朝曾有南洋小国来贺,贡礼中便有一匣异域稻种,据称耐旱抗虫,颇为神异。” 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继而从容道:“可惜后来此物自宫中流散,下落不明。” “臣多年前曾听闻,那匣稻种曾在西市出现,待臣派人前去寻购时,店家言说已被一少年郎购去。” “如今想来,购得此物的,应当便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李景安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李唯墉,温声问道:“李大人,可是如此?” 李唯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和:“赵尚书明鉴,正是如此!” “犬子当年确是买过一匣稀奇种子,下官还曾斥责他不务正业……万万没想到,竟是前朝遗珍,更不料能在云朔建功。” 萧诚御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赵文博坦然的脸,又掠过李唯墉如释重负的神情,最后定格在谈子平那犹自不甘的脸上。 “前朝遗珍,流落民间,竟被李景安阴差阳错购得,如今又得用于云朔县,解了一方百姓饥馑之苦……” “此乃天意,亦是我朝之福。” 谈子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诚御目光微沉,继续道:“至于稻种来源,既有赵卿与李卿证实,乃前朝贡物流散所致,便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谈卿身为礼部尚书,恪尽职守,详加查问,亦是应当。此事,就此为止。” 谈子平喉头滚动,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 回来了——谢谢等待—— 第97章 自打那新种入田,转眼已过了十余日。 这十日里,田地中的禾苗竟似通了灵性、学会了戏法一般,一日一变样。 头日才刚撒下种,隔两日便见根须扎稳了。 再三日,那嫩芽就破土而出,绿莹莹、翠滴滴,仿佛指头一掐就能迸出青浆来。 伺候田亩的老汉起初还被惊得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只顾合掌念佛,直呼是神仙显灵,任那李景安如何解说“模拟天时”的道理,他也只当耳旁风。 后来,这般奇诡的事见多了,人心也便木了。 如今就只依着李景安的吩咐,于这每日寅、申二时准点去试验田里施肥浇水、松土理苗。 凭那苗苗如何一日一个戏法的变化,也惊不着他分毫了,就好似默认了这地里头的苗苗合该是这幅快速生长的模样。 好在,这老汉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会外道。 这田地头那神乎其神的变化,只李景安、他和那帮子在京里头瞧天幕的人知晓,旁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 京城。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头一茬芽儿破土而出时,便似股龙卷风,携火星子瞬间烧着了整个京城。 “这种子不是才将将种下的么?怎的才五六日的功夫,就连芽儿都冒出来了?” “那棚子当真有这般神奇?那俺们,俺们要是把这学会了,岂不是也能让院里头的庄稼快快快的长出来?” “你莫不是疯了?没听到那天幕里的县太爷常说'因地制宜'么?那是西南!俺们这里是京里!这天南地北的,咋可能照搬啊!” “天爷哎!这般好的县太爷!怎的京里就是留不住呢!” …… 而此刻,紫宸殿内。 萧诚御凝视着天幕上那一片生机勃发的绿苗,面色阴沉如水。 李景安的能耐,在他当初化名“木白”、潜伏于其身边时,便已深知。 第163章 说是神仙手段,亦不为过。 这暖棚的诸般巧妙,李景安曾与他细细分说过,便是那鼠尿泡如何炮制、棚架如何搭建,也是当着他的面,亲手教会了流民。 可为何,眼前这棚中之苗,长势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莫非……李景安当初对他有所保留? 这念头刚一冒尖,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会,李景安绝非此等心口不一之人。 萧诚御深知,李景安之能,在于其思绪如泉涌,往往事情未发,已有雏形,待事物具象而成,他的新想法又已层出不绝。 只怕这暖棚催生之效,也是待棚子彻底落成后,他又琢磨出的精进之法。 一念及此,萧诚御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 当初实不该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若非如此,此刻他仍能以“木白”的身份伴其左右,李景安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他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困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只能凭借天幕泄露的些许片段,来费力揣度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见众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神色凝重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看啊,这满朝朱紫,同样猜不透李景安的玄机。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们实在无法相信,仅凭区区一盆水、一碗肥,再加这高低不平的田垄,怎能叫种子在这原不该扎根的季节里生出如此旺盛的芽苗? 可那天幕之上,绿意逼人,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道,李景安所言非虚?这棚子果真能偷换节气,甚至……加速时光? 可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调节气候的? 恰在此时,那天幕之上,正巧放到了这一节的关键解释。 云朔县的棚田里,那位负责伺候试验田的老农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李景安一口一个“神仙显灵”地喊着,眼中的热切如同火炬,亮得灼人。 李景安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试过搀扶老人,可老农执意不起,力气又大,他只得由着,温言解释道:“老人家,快请起,真的没有什么神仙。这苗子长得好,全仗着这棚子的巧思。” 老农哪里肯信? 他亲手炮制鼠尿泡、参与搭建棚子,这棚子有几斤几两,他自认门儿清,断无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那是因为本官后来又将这地调整了一番!”李景安见他不信,只得耐心剖析,“您是老把式,定然知道,庄稼生长,离不开水、肥、天时,对否?” 老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困惑来。 这般连那几岁大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县太爷好端端的提起来做什么?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肥,为何棚内棚外差异如此之大?奥秘就在这‘天时’上。” “您可将这棚子想象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暖屋。白日日光透入,热气积蓄其中,无处可散,棚内便自成一方暖春。” “禾苗在暖春中生长,自然远比在外挨冻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走到角落掀开草垫,露出几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光靠白日蓄热还不够,夜里太阳下山,寒气便来。” “这些瓦罐白日吸足热气,入夜便缓缓释放,如此一收一放,便好似给禾苗烧了个不熄的暖炕,保它日夜皆在宜长之时。” “种子得了这般周全的伺候,怎能不拼命生长?” 工部尚书罗晋看到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豁然开朗:“妙啊!此理竟如此通透!” 这棚子如同关窗闭户的暖阁,而瓦罐储热,恰似在阁中置了暖炉。 寻常作物所需热量终归有限,以此法将一方天地变得温暖如春,种子萌发、禾苗生长自然事半功倍。 这李景安竟是利用此等物理常情,巧妙模拟出了适宜生长的微缩节气! 赵文博晃悠了过去,因问道:“罗大人,看来你是知晓这其中的缘故了?” 罗晋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李景安掀开的那些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上,简略解释道:“无非是集暖保温之法。看似简易,然能思及于此,并用于稼穑,确是巧思。这李景安,不愧其名。”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赵文博忍不住感叹,“经此一事,圣人更知其能,怕是愈发不肯放他离开京畿,外放历练了。” 可罗晋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反添了些许愁容。 “倒也未必。”他声音沉缓,“稻子长得好,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接下来的‘收割’一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只怕……前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赵文博一怔,收敛了笑容:“罗大人此言何意?莫非这新稻在收割上,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并非稻种有讲究,而是我们以往的法子,怕是要不顶用了。”罗晋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认真,“你我都知,往年粮产不丰,除了天时、种子之故,那收割时节,谷粒脱落糟蹋在地里的,又何尝少了?虽总遣些孩童去田里拾穗,可那谷子一旦落入泥中,人踩马踏,十成里能收回一两成便算不错了。” 赵文博自然清楚这些损耗,闻言不由点了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罗晋继续道:“以往的稻谷,穗小粒紧,尚且如此。如今你看李景安田里的架势,只怕外头田里,穗头沉甸甸的,颗粒又饱满硕大,茎秆想必要更纤弱些。” “待到成熟时,怕是风一吹,人手一碰,那金灿灿的谷粒就跟雨点似的往下掉。” “若还是用那老旧的镰刀,靠人力一把把去割,动作稍慢,或是工具不够利落,一亩田折腾下来,落地的谷子怕是比收进仓的还多。” 他顿了顿,才惋惜道:“真到那时,忙活一场,最终的收成,恐怕还不及往年那些‘结实’的稻谷。” “这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文博听到此处,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心竟渗出些许冷汗。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罗晋摇摇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看李景安于这收割的工具上,是否也有些独到见解了。” —— 云朔县。 这日辰时方过,老汉正要掩门歇晌,忽见乡下的亲戚背着个褡裢,手里拎着好几串油光光的腊肉腊肠,满面红光地叩门而来。 二人一年未见,自是热络,待到说起田里的收成,更是眉飞色舞。 那亲戚搁下手中物事,拍着大腿道:“老哥!你是没见俺家那几亩稻子!自打用了那县太爷弄的那肥料池子里沤出的熟肥浇灌了,你猜怎么着?” “如今那穗头沉得压弯了腰,秆子都快要趴进地里头了!” “俺瞧着这架势,怕是等不到全熟了,得提前收了去。” “不然,只怕这镰刀稍一碰,谷粒就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哩!” 那老汉这几年何曾见过自家亲戚这般眉飞色舞的模样? 如今又管着那方试验田,自是对县太爷的手段心服口服,非但没有质疑,还连连点头,抚掌感叹道:“可不是哩!早先种不出粮是天年不顺,没奈何;如今既种出来了,若任它糟践在地里,岂不丧了天理?” “俺们这县里,好久没过过这般肥的年了。你那啥时候割稻?若是时间得当,俺也去卖把子力气,给你这田添个人头?” 说着便拎起那桌上的陶壶就要倒水。 可这手才碰上那壶柄的,老汉便立刻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照着他这亲戚的说法,如今人不该是在家里磨着镰刀么? 怎的还上了这京里来了,还提着这么些腊货。 就好似……竟是专程来“看”他的。 那老汉把眼皮轻轻朝下一耷拉,便指着那几串腊货道:“你这大老远进城,总不能专为送这口吃食?” 亲戚一听,笑容收了,皱眉道:“不瞒老哥,俺原是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一柄厚背砍柴刀的。” “这不眼看要抢收了?俺这一翻东西,这才发现那些个旧家什都豁了牙。就想着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的。” “可谁知他铺子板门紧锁,炉灶冷清,隔壁掌柜说,张铁匠这五六日都没开张,猫在后院不知道在做什么!” “俺实在是急啊……就想着,想着,您不是跟那张铁匠有个姻亲么,想求您帮着搭个线……” 亲戚越说声越低,头也垂下去,脸膛烧红到脖颈,连勾腊货草绳的手指都羞得蜷起。 他羞得要死。 想他腰板挺直大半辈子,还以为能挺到死哩! 没曾想此刻倒弯了下去。 可这不弯也不行啊! 那可是庄稼!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啊! 老汉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164章 这往年啊,田里头的庄稼不好,好容易种出的那些个,便是徒手拔也都是够的,哪里就需要用得上这镰刀了? 而这镰刀么,摆的时间长了,便就得生锈。 那锈又是个肯吃铁的,就容易坏。 如今再拿出来,除了打把新的,便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不过…… 老汉的眉头一蹙,面上便露出些诧异来。 那张铁匠五六日不曾出工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可是个最贪财的,如今这这田里收成好了,家家户户都得上这县里头来打镰刀,砍柴刀的。 他不日日开门营业,反倒把门一关,往后院子里一猫,不问世事了? 古怪极了! 莫不是,这人也领了县太爷的任务不成? 那亲戚见这老汉非但不答话,反倒把那一双眉头往内一皱的,心中顿时生出股火气来,当即便想将这腊肉往桌上一丢,扭头就走—— 可这头才回了半个,便又想起家里头婆娘和娃娃那挂满了殷切希望的脸来,只得把这火气往回压了压,轻声问道:“老哥哥,不,不方便吗?” 老汉被吓得一个激灵,扭脸望向,见他那眼睛,便知他是想左了,忙笑道:“方便!怎的不方便?” “俺就是在想啊,那老张你也是知道的。最是个贪财的。如今正是” 可不是哩! 那亲戚在心里疯狂的点头。 他家的田是最瘦的,如今连他家的田都这般光景,别处还不知怎生丰收景象! 既如此,家家户户还不得都来打趁手镰刀好回去割稻? 这般好生意,张铁匠不知开张,反关门猫家里,实在古怪。 只是,这样的话,他实在不好当着这老汉的面上说出口,只得干笑了两声,将心底里的那点子疑惑给遮掩了。 “许是,忙吧?” “那哪儿能啊?”老汉一听,把手摆得跟扇风似的,压低了声音,“俺们这云朔县城,可不比你们乡下地广人稀,发生点啥事,隔个三五里就不知道了。” 他凑近自家亲戚,指了指周围紧凑的屋舍和狭窄的街:“俺们这儿,屁大点地方!东家吵嘴、西家丢鸡,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儿,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从城南传到城北,谁都瞒不住!” “那张铁匠,”老汉朝铁匠铺的方向努了努嘴,“平日里叮叮当当最是闹腾,这两日却悄没声息,关门闭户,连火星子都瞧不见几点。” “不开门做生意,又没个缘由传出来,这还不古怪?定是藏着掖着啥哩!” 老汉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在理,一种“非得探个究竟”的劲头上了来:“你且等着,我把这几件家伙事归置一下,这就领你过去瞧瞧!”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虚实。” 说着,他便利索地将摊子上的几件农具归拢到墙边,用旧麻布草草一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便领着那将信将疑的亲戚,朝着张铁匠那略显冷清的铺子走去。 才拐过街角,离那铺子还有一段距离,老汉便猛地收住了脚步,一把拉住亲戚,缩身躲到了一棵老槐树后。 他眯起眼,伸着脖子往前一瞧—— 嘿!果然有古怪! 只见平日里烟火缭绕的铺子前,县令李景安李大人正站在那里,和满脸络腮胡的张铁匠说着话。 张铁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情绪似乎十分激动,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纸张和李景安比划着什么,脸色涨得发红。 而那位县太爷,并不着官服,只一身寻常青衫,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还开口附和两句,像是在肯定铁匠的说法。 “俺就说么!”老汉看得直皱眉,扭头对跟来的亲戚道,“怪不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县太爷安排差事了!” 那亲戚听得了这话,心里急的不行。 这接下来便是农忙的时候了,什么事情能急得过立刻去收割那稻子? 便是有,也该先放放,将张铁匠让出来,先把这镰刀给打出来收了稻子才是正经的啊! 眼看着这铁匠似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指点,就要把这县太爷往自己的屋子里拽了,那亲戚心里叫一个着急了,赶忙就要往外冲去。 老汉见了,当即就变了脸色,忙不迭的伸手一扯,将人给拽了回来。 “你是要做什么!这铁匠如今被县太爷占着哩!你这是要上赶着给人添乱了不成?” 那亲戚急的干瞪眼,扭头,一叠声的道:“老哥哥!这怎么能叫添乱呢!那村子里多少户人家就等着这会儿子打了那镰刀好家去收割抢农时的?” “县太爷这早不占晚不占,怎的偏偏是这个时候?只怕是县太爷还不知这农时要紧哩!” “俺得趁着人都在的这个功夫,将这其中的厉害一一说明了,好叫县太爷先将这铁匠还给俺们啊!” 老汉却不这么想。 这县太爷自打一进这云朔地界,便一直在田间地头上忙碌着。 这样的人会不知道那农时最是要紧的? 他如今占着这县里唯一能打镰刀的铁匠,只怕正是因着知道这农时要紧,又担心那镰刀使起来费时费力,更加耽误功夫,而想法子先把那工具改进了去呢! 老汉深吸一口气,对自家这个亲戚道:“你这话说得害臊不害臊!这县太爷自打来了之后,那心里念叨着的,就是咱们这县里头的地了!他会不知道这农时要紧?” “他如今既在这个时候占着这铁匠,只怕是对咱们手里头的这把镰刀有些个想法呢!” 那亲戚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老汉。 这这这—— 这叫什么话? 对俺们手里的镰刀有些个想法?! 他们这镰刀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专用于收割那地里头的稻谷的! 这玩意儿还能再有个什么变化不成? 老汉可顾不上自家这个亲戚了,他把脑袋往外一探,使劲眯缝着眼,想看清那张纸上的图样。 奈何距离有些远,只能瞧见个大概轮廓,似乎有个弯弯的、带齿的玩意儿,旁边还标注了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大人您看,”隐约有张铁匠粗犷的声音顺风飘来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这握手处照您说的加了个木托,果然顺手多了!还有这下方的活动刀片……” “妙啊!这么一拉一推,岂不是像给稻子梳头一样?” 李景安的声音则温和许多,带着笑意:“正是此理。张师傅觉得,以此法收割,可能省力?可能减少谷粒脱落?” “省力!太省力了!”张铁匠几乎要吼起来,挥舞着那张纸,“比咱们现在用的破镰刀强到天上去了!” “就是这刀片的钢口还得再琢磨琢磨,要快,要耐用……” “大人,您这图纸是打哪儿来的?可真是神了!要是真能做出来,可是天大的功德!” 李景安笑而不语。 这可是他从【县令模拟器】里特意兑换出来的图纸。 虽说不如那些机械化的收割机器好用,但对比那些传统的镰刀也好,锯齿镰刀也罢,切割速度快终究更快些,对稻秆的抖动相对较小,相对而言,收割过程中的“落粒”损耗也会少些。 如今田里的情况他也是去看过的,那般沉甸甸的模样,若是想多留下些谷子,也只能在这收割工具上下手了。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动力收割机?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摇头。 眼下连基础的工业体系都无从谈起,石油开采、内燃机制造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若是着手打造,需要多少时日?”李景安收敛心神,问道。 张铁匠一听,连忙摆手,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急切:“大人明鉴!自打您前日将这份图纸交给小人,小人就连夜琢磨,一刻也没敢耽搁!铺子里炭火都没熄过,如今已经打出了一件半成品!” 他侧身指向屋内昏暗处隐约可见的一个铁器轮廓,随即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头紧锁,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只是这最关键的活动刀口处,小人反复淬火打磨,总觉得还不够顺滑,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一拉一推颇为费力。” “小人愚钝,试了几种法子,这……这该如何改进,还请大人示下!” 李景安略一沉吟,“张师傅,刀口滞涩,或许是契合的精度不足,或转轴处摩擦过大。” “你可尝试在活动连接处,加入薄铜片作为衬垫,或寻觅更坚硬的木材制作握柄与内部卡榫,减少铁与铁的直接硬磨。” “再者,淬火时的温度与时机,或许还可微调。”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在短短五日间做出半成品,已远超本官预期。” “既如此,你且全力改进此物,需要什么材料,或遇到难处,可直接来县衙寻我。” 第165章 “至于试用的田地……” 李景安才想说去王家村看看情况,就听得到身后有个老实巴交却满是热切的声音嚷嚷开了。 “俺!俺家有!来俺家试!” 李景安闻声转头,只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农家汉子正激动地朝他挥手。 旁边还跟着如今替他管理着试验田的那位老汉。 那老汉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歉意,似是怪前头这人太过冒失了些。 那汉子见县太爷看向自己,更是激动,也顾不上礼数了,几步就冲到近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小人王老五,是城外王家村的!您先头在俺们村子里给俺们弄了那个肥料池子,俺也出过力的!” 李景安眯了眯眼,仔细把眼前这人认了又认,露出了个羞赧的笑来。 王家村他虽说去的次数不少了,可到底不是每一张脸都能认得出的。 就比如眼前这一张脸,他虽说似乎还有些个印象,可实在是对不上那会子帮忙的人了。 “抱歉,本官来的时日尚短,未能将你们都认得个全乎。让你失望了。” 那唤作王老五的壮实汉子听到李景安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像是早料到如此,浑不在意地一挥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些憨厚的笑容。 “大人您不认得俺也正常。俺除了有这么一把子力气外,旁的也就不会了。” “您往日里来俺们村子探看个情况的,俺来靠近都不敢靠近哩,哪儿就能让您给记住了?” 李景安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问:“既然如此,今日为何敢上前来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汉子的心事。 方才还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下去几分,王老五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都耷拉下来,愁苦之色溢于言表:“唉!大人,俺……俺是真没法子了!”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指向城外的方向,语气急切起来:“您是知道的,今年托您的福,咱们县里各村各寨的稻子,长得那是前所未见的好!” “穗头沉甸甸、金灿灿的,都快弯到地里去了!” “可这福气里头也藏着忧啊,秆子软,眼看就要熟透,风一吹,那金贵的谷粒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俺们心里急得像滚油煎,就盼着张铁匠能多打些快镰,好抢收啊!” “可您说这张铁匠!”王老五一拍大腿,又是无奈又是懊恼,“一连五六天,铺门关得死死的,火星子都不见冒一个!” “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嘀咕,是不是他看咱们着急,故意拿乔,想抬价哩!” “要不是俺今天不死心又绕过来瞅一眼,刚好撞见大人您在这儿跟他商量这新家伙什的事儿,俺们可真要冤枉好人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塌下去的腰背重新挺直,膝行着上前半步、 一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紧张地搓着,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大人!俺家情况特殊,分的那几亩地,是出了名的‘瘦田’,往年收成就不如别家。” “今年这稻子长得虽好,可秆子更显软,俺家实在是不敢再追肥催熟了!” “就指望着能赶紧收上来,哪怕青涩点,放在仓里慢慢养熟也成!” “大人,您和张铁匠琢磨的这新家伙什,能不能……能不能让俺家先试试?” “俺王老五对天发誓,要是不小心弄坏了,砸锅卖铁俺也赔!” “只求您给俺个机会,让俺家那几亩瘦田的收成,能多保住几斗是几斗!” 李景安见状,连忙弯腰将他扶起:“快快请起,不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旁边讪讪的老汉,心中已明了大概,温声道,“你来得正好,本官也正想寻一块合适的田地试验这新农具。” “你家稻子若真如你所说,那确是再合适不过的试刀石。” 王老五一听,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只一个劲儿的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不过,”李景安话锋一转,“此物尚不完善,还需张师傅再精雕细琢一番。” “这样,张师傅,你且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加紧改进,明日一早,我们便去王家村试上一试。” “是!大人!小人今晚就是不睡觉,也定把这刀口给磨顺溜了!” 张铁匠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风风火火地钻回了铺子。 王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日一早在村口恭候大驾。 那老汉也松了口气,跟着亲戚一同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李景安只身一人与眼圈乌黑却精神亢奋的张铁匠汇合后,便直奔王家村。 王老五早已和几个子侄等在村口,引着众人来到他家最好的一块田边。 眼下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田畴之上,眼前那一片稻田,果然如王老五所说,稻穗金黄饱满,长长地垂下来,几乎要将纤细的稻秆压弯至地面。 微风拂过,稻浪翻滚,沉甸甸的穗头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 田埂上,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他们看着李景安一行人,尤其是张铁匠手中那造型奇特、带着木托和明显活动刀片的家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那就是新镰刀?咋长这个怪模样?” “能好用吗?别是把好稻子都给糟蹋了……” “县太爷新弄出来的东西?那应该是有点东西吧?他至今为止,手里头出来的,好似还没有用不上的?” 王皓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他没出声干扰,只安静的看着张铁匠手里的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那东西整体约莫两尺来长,主体是一根坚韧的木柄,打磨得还算光滑。 前端并列着五六片薄而锋利的弧形铁片,铁片之间有着细密的缝隙,整齐排列,乍一看,竟宛如一把放大了数倍、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铁梳子。 这梳齿内侧边缘明显开了锋,寒光隐现。 根部还连接着一个巧妙的活动机关,上头套着一根细细的牛筋线,一路牵到手柄上,那个凸起的把手上。 李景安接过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才笑到:“这是本官新改成的收割器,本官唤其为'手持收割器'。” “使用法子很简单,就像平常割稻一样,握住这个木托,将这带齿的定刀片抵近稻秆根部,然后来回拉动这个活动刀片即可。” 他说着,将这柄收割器递给王老五:“王老五,你来试试。” 王老五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紧张地接过这沉甸甸的铁家伙。 他按照指示,弯腰,将器具靠近一丛稻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一拉——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丛稻秆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么轻松就割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又推动刀片,再次一拉,又是一丛稻秆被齐根割断。 “咦?这……这咋这么省劲?” 他直起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反复看着手里的新农具和地上整齐躺倒的稻禾。 “真的假的?王老五,你可别唬人!”有相熟的村民喊道。 “你们自己来试试看!”王老五兴奋地朝着人群挥手。 几个胆大的后生立刻跳下田,接过工具轮流尝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一时间,田里“唰唰”之声不绝于耳,金黄的稻禾一片片倒下,而田里散落的谷粒,肉眼可见地比往年用老法子收割时少了许多! “神了!真神了!” “这玩意儿快!还省力气!你看我这没干惯农活的,割起来也不费劲!” “谷子掉得也少!天爷,这可都是粮食啊!” 王老五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这……这宝贝……俺们……俺们村……” 李景安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既如此,张铁匠,你且回去依样多打造几把,尽快让县内各村都用上此物。” “至于银钱数量……” 他话才起个头,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嚷打断了。 “大人!这钱哪儿能让您出啊!俺们本来就打算买镰刀的,俺们各自出各自的!” “是啊大人!俺们各自出各自的!要是谁手头上紧张,就合资买上一把就是了!看这速度,便是只买上一把,也足够在这稻子烂地里之前给收了啊!” “对对对,张铁匠,你说个价!咱们几家凑凑!” 李景安望着眼前群情激动的乡亲,心中暖流涌动,却仍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急切的面孔,声音温和道:“诸位乡亲的心意,本官明白,是体恤县衙,体恤本官。但此事,不能如此办理。” 第166章 “此物看似构造不如精密机关繁复,但打造起来,尤其是这活动刀口与梳齿的契合,极费工时与心力。” “即便张师傅日夜不歇,在整个抢收的农时之内,也绝无可能打造出足以让全县农户人手一把的数量。” “咱们云朔县虽非大县,却也村落散布,各村的田地肥瘠、远近、多寡,熟度皆不相同。” “如今农时紧迫,如同救火,首要之务是抢在谷粒脱落前将粮食收上来。” “若依着各自出钱购入的法子,必然顾此失彼,恐误了全局。” “因此,本官之意,应由各村里正即刻统计本村急需收割的田亩数,再根据这新器具一日大约能收割多少亩,计算出初步所需的数量,报至县衙。” “届时,会依情况,优先配给田地最集中、或稻熟最早、或劳力最紧张的村落使用。” “关键在于,一村收割完毕,必须立即将此器具移交下一急需的村庄,循环使用,如同驿传接力一般。” “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这有限的器具,确保我县今秋丰收的粮食,尽可能少的糟蹋在地里!” “既然此物需如此公用,那它便不再是私家财物,而是公器!” “既是公器,岂有让百姓出资购买之理?” “这第一批试制及后续赶工的费用,少不得由县衙先行垫付。”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坦诚的看向众人,继续道:“至于使用,也非无偿。” “为确保器具不被损毁、督促各村高效利用,凡领用村庄,需按使用时日,缴纳少许租用银钱。” “这钱款将立转向,用于弥补县衙购置之资、日后维护及打谷机的改进开发。” “如此,公私两便,方是长久之计。” 方才还嚷嚷着要出钱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仔细琢磨着县令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 先前的那点子急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道:“大人这话在理啊!如今这时间紧张的,真要人手一把着实是不大实际!” “可不是嘛!这东西俺一瞧,就知道是个贵价的!这真要是俺花钱买下的,俺也舍不得借出去!还得是公家买的,俺还回去的时候才不心疼哩!” “这租赁费用也合理!花了这钱的,俺用着心安不说,也会心疼些。若不然啊,这工具碰见个不懂得心疼器具的主儿,还不知道要遭怎么样的罪哩!” 反倒是跟在后面的王皓轩立刻听出了李景安这话里头那不同寻常之处,他忙上前一步,问向李景安道:“大人,您方才说那打谷机,又是个什么东西?”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向王皓轩:“你们……平日里打谷,难道不用打谷机吗?” 王皓轩被问得一怔,茫然地摇头:“打谷?” “不就是将收割下来的稻穗铺在晒场之上,用连枷反复捶打,或是双手抓起稻捆,奋力摔打在石板、木桶之上,借此将谷粒震落下来么?” “大人所说的‘打谷机’是……?”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超前”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露出了好些难色来。 不好弄啊…… 这无中生有的东西,是最难解释的了。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泥土,索性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解释:“你看,我们收割,是解决了‘取穗’的问题。” “但接下来‘脱粒’,同样费力且损耗巨大。” “摔打之下,谷粒四处飞溅,且容易破碎,秸秆也难以整理。”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形轮廓:“这‘打谷机’,大体可看作一个木制的大滚筒。” 他在滚筒上画了许多短促的横线,“滚筒外侧,会安装许多硬木制成的弓齿,就像……就像一把倒置的、布满细密钩齿的梳子。” 那张铁匠见状也蹲了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图画,眉头紧锁,似乎是努力想象着那东西的完全形状。 李景安继续解释道:“这滚筒并非靠人力直接摔打,而是通过一个手摇的曲柄带动它高速旋转。” 他在滚筒旁画了个简单的摇柄结构:“使用时,人只需站在机器旁,双脚踩稳,双手将稻穗的穗头部分,轻轻喂入这高速旋转的、带齿的滚筒。”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旋转的弓齿会不断地、快速地梳刷、冲击稻穗,谷粒在离心力和撞击力的作用下,很容易就脱落下来,掉进下方预设的集谷斗或铺垫好的竹席上。” “而秸秆则被滚筒‘吐’到另一边,相对完整。” 他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此,一人操作,其效率远胜数人摔打,且脱粒干净,谷粒破损少,飞溅也得到控制。” “秸秆还能保持相对完整,利于后续用作柴薪或饲草。” 王皓轩盯着地上李景安画出的简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打谷机”的构想对他而言太过抽象,一个靠摇柄带动的“梳齿滚筒”如何能替代人力摔打? 他实在难以在脑中勾勒出清晰的画面,更遑论理解其精妙之处。 反倒是一旁的张铁匠,立刻看出了其中的缘故。 他那双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立刻捡起方才被李景安随手丢掉的树枝,在一旁画了起来。 大体的形状和一旁李景安所描绘的分毫不差,只上面的硬木弓齿被画成了好些个弯弯曲曲的细线。 “大人!”张铁匠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看向李景安,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若是用弯曲的细铁丝代替这些弓齿呢?” 他说罢,不等李景安回答,便迫不及待地用树枝点着自己画的那些弯曲细线,语速飞快地分析起来。 “硬木虽韧,但终究是木头!” “木有纹理,顺着纹理做齿易劈,逆着纹理又易折,想要做出足够多、足够细密又均匀耐用的弓齿,极其考验木料和手艺,成品率低,且难以大规模制作。” “木齿用久了会磨损,会因潮湿而变形,甚至会被坚硬的稻秆或偶尔夹带的石子崩断!更换维护起来甚是麻烦。” “但铁丝不同!” “铁丝可塑性极强!” “咱们可以将其烧红,轻易弯成任何需要的弧度,大小、形状都能做到整齐划一,打造起来远比雕刻木齿快得多!” “而且,铁比木坚硬耐磨得多!只要钢口选得好,这铁丝弓齿能用上很久不易损坏。” “即便真有磨损或个别折断,更换起来也方便,只需将坏掉的铁丝取下,换上新的弯好的一截便是,无需动整个滚筒!” “用这铁丝弓齿,转速或许还能更快,梳刷稻穗的力道更足,脱粒定然更干净利落!大人,您觉得此法可行否?”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张铁匠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轻声道:“张师傅能立刻想到以铁代木,此念甚佳,铁丝确实更耐磨,也更易塑造出均匀的齿形。” “然而,打造合格的铁丝,其工艺之复杂,远非处理硬木可比。” “需经反复锻打、拉拔,方能得到粗细均匀、韧性与硬度俱佳的材料。” “这其中的功夫,比打造一把上好的镰刀只怕还要费时费力。” “更何况,如今这全县抢收在即,你昼夜不息,全力赶制那手持收割器,尚且恐时间不足。” “若再分心研究这更为复杂的打谷机,尤其是耗工费时的铁丝弓齿……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张铁匠听到李景安的顾虑,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将那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声音洪亮地反驳道:“大人,您这话可说得不全对哩!” “咱们县里明面上是只有小人这一个撑门面的铁匠,但小人手下还带着三五个徒弟呢!” 李景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张铁匠这话,倒是点醒了他。 他之前只虑及张铁匠一人之力有限,却忘了其手下还有一批虽未出师,却已掌握基础技艺的徒弟。 “哦?”李景安神色缓和,露出颇感兴趣的模样,“你那些徒弟,捶打拉拔的基本功可还扎实?” “制作铁丝,要求粗细均匀、韧劲十足,可不是寻常铁活。” 张铁匠见县令有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您只管放心吧!他们虽说还没到能独立开铺的程度,手艺也嫌毛糙。” “可这些年跟着我,别的不敢夸,这抢大锤锻打、拉风箱看火候,尤其是捶打拉伸铁胚这些基础力气活,那是个顶个的扎实!” “平日里打造农具,最重的捶打、最细的拉拔,都是他们来做。” 他越是往下说,那脑子就跟那被抽出了线头的毛团似的,越是清醒。 连说出口的话,也都沾上了积分少见的逻辑来。 “大人您想,这打谷机的核心,一是这滚筒骨架和传动结构,二是上面的铁丝弓齿。” 第167章 “骨架和传动,关乎整体稳固,须得小人亲自操刀,马虎不得。” “但这成千上百根需要弯曲的铁丝弓齿,正是考验耐心和重复功夫的活儿,恰好可以交给徒弟们去办!” “小人可以先带着他们,统一打出合格的长铁丝,定好弯曲的规制,再由他们分头去弯制、打磨。” “如此,小人便能集中精力,先确保手持收割器按期交付。” “待收割器的主力部分完成,小人便可转而专心打造打谷机的核心部件。” “而那时,徒弟们的铁丝弓齿想必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组装上去。” “两不耽误,时间衔接得刚刚好!” 张铁匠这番安排,确实是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李景安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但收割器乃当务之急,你须亲自督造,确保万无一失。” “打谷机之事,可先让徒弟们着手准备铁丝材料,待收割器大局已定,再全力推进。所需铁料,报与……” 李景安略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那显然有些茫然的王皓轩的身上:“王皓轩核准即可。” “谢大人信任!”张铁匠喜形于色,连忙躬身应下。 一旁的王皓轩却是听得傻了眼。 这县太爷不是在和那张铁匠讨论着这神乎其神的工具么? 怎的话锋一转,这核准铁料、调度物资的差事,竟轻飘飘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诧异地看向李景安,眼神里满是困惑。 李景安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王皓轩,若本官没记错,你明年有下场乡试的打算?” 王皓轩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端正神色,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学生确有此意。” 李景安点了点头:“皓轩,你苦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位列朝堂,这自然是正途。” “但你可曾想过,若科场之上遇到经世济民的策论题目,破题之后,你当如何下笔?” 王皓轩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要将自幼熟读的经义套路脱口而出。 无非是引经据典,将古圣先贤的治世良言重新编排,再缀以几分个人见解。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这般写法,与天下举子有何不同? 他自问并非文采斐然之辈,若循此旧例,注定要湮没在千篇一律的试卷之中。 李景安将他这番挣扎看在眼里,轻叹一声:“策论之道,除了引述古今,更要扎根实事。” 他抬手虚指窗外远山下的田畴,声音渐沉:“你核准铁料,看似琐碎,亦是末技,最入流不得。” “殊不知此番末技却关乎农时,关乎一县百姓今年的肚皮。” “你需要懂得如何权衡轻重缓急,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做出最有利的分配。” “你需要与张铁匠这样的匠人沟通,明白何为可行,何为虚耗。” “这其间,有筹算,有沟通,有决断,更有对民生的切实体察。” “这些鲜活经历,就是你将来策论中最锋利的刀刃,最独到的见解。” “而其中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要明白,民之根本,从来不是某一事、某一物独大就能成就的。” “就好比这秋收大事,光有良种不够,还需改良农具;有了利器还不够,更要统筹分配、把握天时。” “若只盯着收割器这一处,却忽略了打谷、仓储等其他环节,便是因小失大,最终功亏一篑。” “为政之道,正在于懂得让各方技艺相互辅佐,让诸般人事各得其所。” 王皓轩听着,不觉已挺直了腰背,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来。 李景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个淡淡的弧度:“我将铁料核准之事交给你,就是要让你亲身体悟,唯有多方筹谋,方能成就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业。这份阅历,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而这份体悟和实绩,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王皓轩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县太爷,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他自幼苦读,寒窗十数载,所求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从此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圣贤书上说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倒背如流,笔下文章也曾洋洋洒洒,论及民生疾苦、经世济民之道。 可直到此刻,直到李景安将这沉甸甸的、关乎一县百姓口粮实际的差事交付于他,并点破其中深意,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过去那些高谈阔论,不过是隔靴搔痒,是悬于云端、不接地气的空想! 真正的“民”,不是书卷上一个轻飘飘的字眼,而是王家村乡亲们看着稻穗时那既喜又忧的眼神。 是王老五跪求新农具时那粗糙的手掌和额头的急汗,是张铁匠琢磨改进时那专注得发亮的眸子。 真正的“济民”,也绝非几句漂亮的策论可以囊括。 它需要懂得铁料几钱一斤,需要计算一日能收割几亩田,需要权衡哪个村的稻子熟得最早、最等不得,需要在银钱、人力、时间都捉襟见肘时,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李景安给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差事,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扇隔在圣贤书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厚重大门的钥匙。 让他能真正弯下腰,去触摸这土地的温度,去倾听黎民百姓最真实的呼吸与脉搏。 这份信任,这份点拨,重于千钧。 王皓轩喉头滚动,鼻尖发酸,万千感慨与感激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学生……学生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栽培厚望!” 李景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 京城,紫宸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满朝官员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或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或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一个县令,不去讲究刑名钱粮的“大道”,反而钻研制器、铁料这些“末技”,甚至将其拔高到“策论刀刃”、“千钧之力”的地步。 这……成何体统? 可天幕上云朔县那金黄的稻浪、高效的收割、百姓发自肺腑的喜悦,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若这末技真能活人无数,充盈府库,那圣贤书中的仁政、民本,又该如何落地? 工部尚书罗晋,却是听得须发微颤,眼中精光闪烁。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妙!妙极!好一个扎根实事!好一个亲手料理的实务!此子……此子真乃我工部之璞玉也!” 他转向身旁的赵文博,语气急促:“赵大人,你听见了吗?” “以往策论,多是空谈仁义道德,或堆砌故纸堆里的陈年旧策,何曾有过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之论?” “核准铁料,调度农器,看似微末,实乃经世之基!这才是真正的民为重!” “若天下官员,都能有这般脚踏实地、洞悉实务的头脑,何愁我大粱不兴?” 赵文博此刻也是神色震动,不复之前的轻松。 他缓缓颔首,沉吟道:“罗大人所言甚是。李景安此举,看似逾矩,实则……是给汪皓轩,也是给天下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新路。” “圣贤道理,若不能落地生根,终是空中楼阁。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忧虑,“此论虽佳,却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恐招致清流非议,斥其舍本逐末,重利轻义啊。如此一来,反倒是对此子不利了。” “至于王皓轩,尚未入朝便受此影响,只怕难以再进。” “哼!”罗晋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清流?他们除了整日空谈,攻讦实干之臣,还会做什么?” “眼看着谷粒烂在地里是义?让百姓饿肚子是义?” “李景安能让云朔丰收,这便是最大的义!我倒要看看,谁能指着这沉甸甸的粮食,说他的不是!” ————————!!———————— 终于憋出来了,再碰机械我是狗——汪呜——汪汪汪—— 策论那段,是我去考三支一扶的时候实地下乡扶贫那会儿子被人pua的,不管,用一下! 最后,我真的应该在上一步把石油挖了!我都看好了!哪怕是现在的地形图,西南那边有石油!有石油!!啊啊啊啊——可恶!一步错,则步步错—— 下一步打谷机和晒谷床,差不多能达成损耗在1.7~2.1%之间了。 第98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过了七月半的日头是愈发的烈了,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丝丝缕缕炙焦的气息。 第168章 院墙角落那几株往日精神抖擞的狗尾巴草,此刻也蔫头耷脑地蜷缩着,没了半分生气。 刘老实就跟个木桩子站在那后院堂屋的门口,一双手往对口袖子里一插,身子微微佝偻着,看似在打盹,可一侧的耳朵却竖得有八丈高,恨不得能钻进那薄薄的门板里去。 屋里头,那各村的里正正喜气洋洋的同县令李景安说道着自家这一茬的收成。 这不听不还打紧,一听,刘老实便止不住的咋舌。 这家家户户报上来的数,就光割下来称的重量,竟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翻哩! 他知道这新来的县太爷是个有大能耐的。 不然也不能把这死气沉沉的一方乡县,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弄得如此欣欣向荣了不是? 可眼下这翻倍的收成,也忒夸张了吧? 那肥,那水,还有那往地里头盖被子的手法……居然真能让地里长出这么老多的粮食? 刘老实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跟下意识地往后一挪,几乎整个后背都要贴在冰凉的木门板上了。 他把脑袋往门的方向微微一侧,将耳朵更紧地贴在了那层才刚糊好了没多久、还带着点糨糊味的窗户纸上,想听得再多些、仔细些—— 可哪曾想,这后头几位里正的话,才是真真叫他这心里头的惊讶抵达了顶点,甚至还掺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焦急哩! 只听一个斯斯文文,一听就是那杏花村才新选出的闻里正的声音在叹道:“县尊大人,您给的法子是好,收成也确实起来了!可……可就是可惜了了啊!” 李景安温和的声音响起:“闻里正,可惜从何来?但说无妨。” “唉!”闻金重重一叹,“我们这县里头,往日里只知道在田埂子里头挣命,哪里能知道这器具也是顶顶重要的?就连那会打器具的人,也都是顶顶重要的。” “那张铁匠紧赶慢赶的,都收割过半了,才堪堪弄出十把。几个山脚下的村子都不够分的,哪儿还轮得到我们这些个在山腰上,甚至山顶上的村子?” “偏生,今年这日头还忒大了,莫说是山下了,便是山腰上,这稻子熟的速度都快了好些。等这收割器到了我们手里头,有好几亩挨着点山脚的田哎,那穗头沉得,都快弯到地上了!” “可不是哩!”歪脖子村的那大汉也跟着连连点头,“俺们俩村挨着近些,他们村有的情况,俺们村也有。” “不过俺们比他们机灵点,一看着不对劲了,就赶紧把那些个柴刀啊、镰刀啊,找了出来,先去抢上几亩再说,也免得多浪费了好些收成。” “哼!”闻金闻言,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睨他,“你们村浪费的少了没?都是些个手上没轻没重的汉子,我只过去瞧了一眼,那地里黄澄澄的哩,比那油菜开花了多还要壮观。” “到最后,不还是停了手,等着山下送上来的收割器了么?”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被噎了个结实,凶巴巴的瞪了闻金一眼,也嚷嚷了起来:“你们杏花村落下的谷子就少了?半斤八两的,谁稀得说谁?” “还不如人家果子村的阮娘子,大家伙儿都是山腰上的村子,浇一样的水,晒一样的日头,偏偏他们村今年掉落的谷子最少!这才叫邪门!” 那那话虽听得像是就事论事,可里头夹着的阴阳怪气立刻叫闻金咂摸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他眼角余光往右边一撇,就落在了那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阮娘子身上。 他也没直接质问,可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那表情却是处处透着点“这事儿你得给俺个说法”的情绪。 好在那阮娘子是个爽利的性子,见状,她非但不恼,反而落落大方地朝李景安和两位里正福了一福,开口道:“两位大哥也别急眼,我们村今年损耗少些,说起来,倒也是多亏了你们两位。” “嗯?”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汉子都愣了一下。 阮娘子微微一笑,解释道:“咱仨的村子既挨在一处,天时地利都差不多。” “我当初一瞧见谷子熟得那样快,心里就慌了。等着县尊大人的收割器吧,下头的制造时长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要是像往年一样,全让家里那帮糙汉子们抡起老镰刀就上……” 她话语一顿,目光在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面上一扫,摇了摇头:““我也是没法子了,就出了个昏招。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就把村里手脚麻利的姑娘和婆子们都召集起来,让她们也下地去试试。” “哪曾想,这一试,竟就有了奇效。” “姑娘婆子们力气是小些,割得是慢些,可也正因着她们下手轻、心思细,割稻的时候格外仔细,那稻秆子不晃不抖,谷粒落得自然就少了许多。” “我原想着这土法子有效,就该立刻分享给二位兄长的,可恰巧那时,县里第二批改良收割器就发下来了。” “我们村试着用了用,发现效果和让姑娘们细心收割也差不太多,便想着既然工具能顶事,这‘用女人’的法子说起来也不甚光鲜,便没好意思张扬。” 她说到这儿,略顿了顿,又道:“二位兄长也别恼我藏私。虽说法子没及时同你们分享,但这后来到的收割器,我们果子村可是只按最小份留了两把应应急,剩下的,可是紧着你们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先分了去的。”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顿时不吭声了,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这倒是真的。 当时他们还庆幸和果子村谦让,让他们两个村几乎用上了全部的手持式收割器,这才勉强赶在谷子彻底熟透前抢收完毕,减少了更大的损失。 李景安这才听了个明白。 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一个只顾着干等,一个全是汉子在抢。 干等自是不必再提,而汉子们虽说有那么一把子力气,可也正是因着力道控制不好,增加了损耗。 而和果子村的姑娘们却因着她们力气小,会更加耐心细致,才没让那些杆子乱晃,减少了损耗。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高看了这阮娘子一眼。 先是,那南疆阿古朵凭女身夺得,他便已觉得了不得。 如今自己的治下还出了这么一位里正。 这时,李景安才想起关键,转向阮娘子等人,温和问道:“既然收割的问题你们果子村处理得不错,那你们今日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闻金也好,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罢,就连这和果子村的阮娘子也都收了声。 三双眼睛巴巴地望了过来,看的李景安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也跟着不由自主的提上去了半分。 他们,这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闻金搓了搓手,试探性地开了口:“大人,您之前提过一嘴的……那打谷机……?” “那个,不是催啊……俺们想着,这割是割回来了,可这脱粒也是个费时费力的大活儿,眼看着天还这么热,堆在场院的谷穗要是不能及时打下粮来,怕是要焐坏了……” 李景安提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为这个。”李景安笑了笑,站起身来,“光说无用,正好,咱们一起去张铁匠那儿瞧瞧,看那新家伙什弄得怎么样了。”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 “他做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 这结果,倒是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李景安总是这样,似乎从不打那无把握的仗。 可倘若没了这天幕,谁有能想得到,这无把握的仗后,谁他拼尽全力,将自己逼至极限的结果呢? “但这还不够啊。”萧诚御摇了摇头,似是在喃喃自语,“翻了一番,也才堪堪填上那前任留下的窟窿。你今年自己的税赋,又待如何?难不成,还能再自讨腰包不成?” 萧诚御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横贯苍穹的天幕。 天幕被清晰地分割成数块。 右下角最小一块正映着李景安所在之处的堂屋,而其余的画面,则铺展着田间地头的景象。 好些田地里,金黄的谷粒铺了满地,无数稚童正欢天喜地地撅着屁股拾捡,一派丰收的繁忙。 可那诱人的金黄色下头,是一整片呈现出不正常的干涸、龟裂出细密的口子的土地。 萧诚御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他虽是九五之尊,高居庙堂,但因这天幕之故,他也曾伴随在李景安左右,随着他巡田、劝农。 耳濡目染之下,也知晓了些许农事。 他清楚地记得,李景安曾指着湿润的泥土对他说,只有这般深沉饱水的土,方是养得起庄稼的沃土。 可眼下这片地…… 萧诚御抿了抿唇,目光朝一旁的田埂上一挪,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 明明旁边未种此季庄稼的田地,土色尚且正常。 第169章 可怎么这些刚刚经历过丰收的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显出一片再明显不过的灰败与荒芜呢? 工部尚书罗晋的目光也被那金黄下开了裂口的土地给吸引了去。 他跟着簇起了眉头,小声叹息道:“不太妙啊……” 户部尚书赵文博闻声凑近:“罗大人,何处不妙?” 罗晋指了指天幕,语气略显沉重:“那收割后的土地,干裂异常,色泽浅淡。” “此乃地气被过度汲取之兆,如同竭泽而渔。” “恐怕……这一茬极致的高产,耗尽了地方。待到秋播之时,这片地怕是再难长出像样的苗子了。” 赵文博闻言,仔细看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可不是么! 那露出的地色,俨然一幅被汲取太过,已失去了后继之力之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罗晋所言成真,那此刻田间百姓脸上洋溢的丰收喜悦,转眼间就会化为颗粒无收的绝望和愤怒。 届时,民怨沸腾…… 赵文博不敢再想下去,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萧诚御将两位大臣的对话听在耳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 云朔县,县城,铁匠铺后院。 才刚跨过那后院宅门的门槛儿,李景安就被眼前的物件惊得眼前一亮。 只见院子当中,赫然立着一个颇为壮实的木制家伙。 通体用的是厚重的老榆木,木色深沉,还带着新近打磨过的痕迹。 这物件约莫半人高,形态有些奇特,像个横卧着的巨大纺轮,全凭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竟不见半根铁钉,只有几处关键承重部位,镶了铁箍加固,更显结实耐用。 中间立着根粗大的主轴,两端嵌入坚固的立板之中。 主轴上,紧密地嵌着七八个同样木制的、带有细密锯齿状凹槽的滚桶板。锯齿上还挂着细细的铁环。 滚桶上方,扣着一个微微内凹的弧形罩子,上头特意刻出好多道长长短短、宽窄不一的缝隙。 滚桶的一侧,延伸出一根带着木制踏板的曲轴。 而曲轴正前方则是一块长条挡板,和上面的弧形罩子一道,几乎将整个滚桶的五分之三都笼罩了进去。 靠近上方的五分之一大敞着,好似一张张开的嘴,在等着呗投喂进什么。 而靠近下方的五分之一则连着一个微微倾斜的宽大木槽。 闻金、阮娘子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都被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大家伙给吓了一跳。 三个人围着这沉默的木疙瘩转了三圈,左看看右摸摸,眉头拧成了疙瘩,始终看不大明白。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性子最急,指着那滚桶上的锯齿槽,粗声粗气地朝着那里屋嚷了起来。 “张铁匠你给俺出来!你弄这是个啥玩意儿?咋瞅着像俺婆娘擦瓜丝的板子放大了哩?这能顶啥用?” 闻金则小心翼翼地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厚重的侧板,听着沉闷的响声,连连咋舌:“好结实的木料!这得费多少工夫?光是这榫卯,没十天半月都盘不拢吧?”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打谷机做的是对是错。 左右县太爷还在这儿呢,他这图纸的提供者都还没说什么,可见这玩意儿就该是这个模样。 阮娘子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仔细看着那踏板和曲轴的连接处,又抬起脚来轻轻踩了一下那曲轴。 上面的滚桶立刻发出声沉闷的“咕噜”,哗啦啦的转了好几圈。 那声音忒响,一下就惊动了里头还在埋头苦干的人。 只听得一声铁锤落地的声起,而后是张铁匠骂骂咧咧的声音。 “又是哪个作死的攮刀货,这早晚来撩拨你爷爷?真当我是那泥塑的菩萨,没三分火性不成?” “上次好声好气说了不听,还来作弄这精贵点东西?看你爷爷我今个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我——” 门帘哗啦一下被撩开了,张铁匠那半只脚才踏出门槛,猛一抬头看清了来人。 那喉咙里好似被塞了个黏糕,骂声便噎住了。 一张黑灿灿的胖脸僵了一僵,旋即硬生生挤出个笑来,连那雷公般的嗓门也捏得细了。 “哎……呀!原……原来是县尊大人来了啊!” “小的该死,只道是左近那些讨嫌的小猢狲又来作耍,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恕罪。” 李景安笑笑,没把张铁匠的那一通诨话放在心上。 这打谷机是个新奇玩意儿,铁匠铺又在闹事,周边都是些长久之这儿住着的邻居。 家里有些个淘气的娃娃一时半会儿闹进了这宅里玩这打谷机也是常用的事。 倒是阮娘子,被这一顿诨话嚷黑了脸,只往后退了半步,落到了李景安的身后,将头一扭,不再看人。 李景安道:“这机器看着倒是与我给你的图纸有些许的不同,你做了改良?把这手摇改做了脚踏?” 那张铁匠一听着了这话,便立刻笑开了花,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点红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打谷机面前,抬起挂满了老茧和烫疤的大手,朝着那结实的木架就是“邦邦”拍了两下。 一旁的闻金立刻瞪直了眼睛,心疼得直抽气,赶忙伸手虚拦,嘴里嚷嚷着:“快别拍了!仔细拍散了架!这可是精贵货,咱们一县的指望哩!” “坏不了!闻里正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张铁匠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又屈起指节敲了敲侧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听听这动静!我可是请了咱们县手艺最好的林木匠,用的都是阴干了好些年的老榆木,榫卯对得严丝合缝,关键地方还加了铁箍!结实的很!” “不然,就冲着我们这铺子前后院那些猴儿般调皮捣蛋的娃娃们,这东西还能完好无损地撑到现在么?” 他顿了顿,转回身朝着李景安重重地抱了抱拳,脸上满是钦佩,粗着嗓子道:“大人,您可真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不等小的介绍呢,就一眼瞧出来这里头最要紧的门道儿了!” “不瞒大人。”张铁匠弯下腰去,拍了拍那脚踏板和曲轴连杆结构,语气认真起来,“小的仔仔细细研究了您给的那图纸,好用,真是好用!” “可再好用,那也得靠手不停地摇不是?这打谷也是个跟天赛跑的活计,” “如此以来,即便是壮年汉子用着,半晌下来胳膊也得酸麻。” “可咱们地里干活儿的,也不全是爷们儿,那些姑娘、婆子,还有半大的小子。” “要是让她们一直摇那个把手,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小的就琢磨着,能不能换个省劲的法子?” “正好林木匠来量木头,我就跟他一合计,他出木头活儿的主意,我琢磨这铁器连杆,试了好几次,总算给改成了现在这脚踏式的。” 他说罢,站起身来,用脚虚踩了几下踏板,上面的滚桶便跟着轻巧地转动起来。 “您瞧,就这样,一踩就动的,轻巧的很。” “虽说踩着的时候动静是大了些,可这不费劲啊!” “连半大的娃娃都能跟着节奏轻轻踩动,更别说是妇道人家了?腿上的力气总归比胳膊上的要足些,也持久些。” “咱们庄户人家,谁家还能没个汉子外出务工、或者病了伤了出不了力气的时候?” “以往碰到这时候,地里的重活、打场脱粒的辛苦活,可就全压在女人孩子身上了。” “有了这个,便是妇人小孩也能轻松些,踩着踏板就能把谷子脱了,省去了好些麻烦,也少糟蹋粮食。” 李景安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张铁匠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实际上心思如此细腻,连这般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照料到了。 就连一旁,原本被那些个诨话气着了的阮娘子,也忍不住的把头扭了回来,看着那打谷机,眼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有了这个,这十里八乡的婆娘姑娘们,这家里的腰杆子也能直起来一些吧……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听的了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来:“张铁匠,你……你这胆子也忒大了!县尊大人给的图纸,你怎么能说改就乱改呢?” 他跨前一步,指着那脚踏机构,声音也粗了几分:“俺是个粗人,不是个工匠。可俺也知道,这工匠的图纸,那向来是严丝合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半点都动不得!” “就好比俺们种地,该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那都是有老规矩的,乱来不得!” “你这图纸,想必也是县尊大人精心算计好的,你这一改,还是大手笔的改动,这得出的结果能一样么?” “别到时候使不上力气,脱不干净谷粒,或者用不了几天就散了架,那才是真真耽误了大事!” “到时候谷子烂在场院里,俺们找谁说理去?” 第170章 闻金也忍不住开口,语气缓和些,但意思差不多:“张大哥,他这人就这样,说话糙的不行你别介意。” “可话说回来,你这改动,心意是好的,替婆娘娃娃着想,咱们都领情。” “可这……这玩意儿毕竟没经过事儿,稳妥吗?” 张铁匠接连被这两人连番质疑,脸上有些挂不住,急得直搓手。 想辩解,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把目光投向李景安。 李景安见状,摇了摇头,温声道:“二位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张师傅的改动,也并非胡来。” “他将手摇改为脚踏,看似变动不小,实则原理未变,都是将人力转化为滚桶的旋转之力。” “手摇是靠手臂带动滚桶,而脚踏,是靠腿的往复蹬踏,通过这曲轴,”他指了指那关键的弯曲铁轴,“同样带动上头的滚桶。” “那未经脱粒的稻穗从上方的敞口丢入,经过滚桶上梳齿和铁环的摩蹭,将谷粒挂落到下面的货舱中。” “而那些轻飘飘的叶子就会因着滚桶转动的惯性,从上面那弧形罩子的缝隙上飞出去。” “至于好不好使……光说无用。” “张师傅,这机器既然大体成了,可有试过?” 那张铁匠老老实实的回答:“不敢隐瞒大人。这机子粗粗成型的那会儿子,小的就请王家村的人来试过了,若是一人,一个时辰能脱大约一石的干谷哩。” 闻金闻言,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 一石?一个时辰? 要知道,他们村便是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挥舞连枷拼命捶打,一个时辰下来,能打出个七八斗干谷就已经是顶好的光景了。 两石?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张铁匠,莫不是怕在县太爷面前丢脸,在这吹破了天? 他才要张口质疑,李景安已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一石……嗯,量虽不算多,但也算这机器该能出的产量了。毕竟是初试,人机配合尚需磨合。” 闻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得脸通红。 一石还叫“不算多”? 大人这口气也忒大了! 莫不是大人这段时间为了县里的事殚精竭虑,一直没怎么歇息,累坏了脑子吧? 李景安却没理会闻金的震惊,目光转向的阮娘子,道:“阮娘子,这机子既然妇孺皆可操作,省力便捷。” “今岁各村的打谷事宜,本官有意,便交由你来统筹,组织各村的姑娘婆娘们成立打谷队,专司这打谷的工作,你看如何?” 阮娘子心中一惊。 组织各村妇人?说得轻巧! 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灶台上的火、院里的鸡猪、哭闹的娃崽,哪一样能离了婆娘们的操持? 更别说那些个老古板,定要嚼舌根,说什么“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到时候,响应者寥寥,她阮娘子岂不是要成了全县的笑柄?白白辜负了县太爷的信任,还落得个没脸。 这差事,接不得,万万接不得。 阮娘子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可话落到了舌尖,却又吐不出去了。 若此事能成…… 那些平日里被呼来喝去、被认为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姐妹们,是不是也能借此机会,让家里那口子、让村里人瞧瞧,她们的手不仅能绣花做饭,也能操持大事,顶起半边天? 是不是也能多几分在家挺直腰板说话的底气? 阮娘子闭了闭眼,沉吟了许久,终究是将那已到唇边的推拒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李景安福了一礼,轻声道:“民妇……遵命!定当尽力而为!” 李景安微微颔首:“姑娘们劲力终究小些,持久力也不比壮年男子。况且各家家中尚有他事要忙,不便一直守在这机器的旁边。” “这样,你且让她们三人结成一班,分工协作。一人专司踩踏,一人负责递送稻穗,一人专管搬运脱下的谷粒和清理禾屑。” “每半个时辰,三组人马轮换一次,既可免于过度疲劳,也能让生手尽快熟练起来。” “如此,人歇机器不歇,每个时辰打出的谷子,总量应当还能再往上翻一翻。” 阮娘子听得心头发热,虽说对这“翻一翻”的说法还心存疑虑,但觉得这法子确实周到,连忙点头应下:“大人思虑周全,民妇记下了。” 那一直没吭声的歪脖子树村道汉子终于咂摸出些个不对劲来了。 他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道:“大人,这打谷、晒谷的活儿要是都交给婆娘孩子们了,那我们这些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大男人干什么?” “总不能都闲着吧?那可不是咱庄户人家的规矩。” 李景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你们,自然有更重要的事做。” “你们,休地,换田。” ————————!!———————— 一石??100斤,根据我这边搜集查询的资料,脚踏式的打谷机基本的收成是在150~400斤湿谷,换成干谷是在80~300斤,男士的肌肉耐力下,单人可以打到180~220,算中间值200,差不多100斤干谷的样子。就是一石。三个女孩子一起努力的话,差不多能做到2个小时在2~3石,按照古代的标准,确实是湿谷翻了3倍量。后面还要晒谷脱水,实际上应该只有2.2~2.6,秋收还是大头。 然后,最磨人的夏收结束了!这算18号的更新哈!今天开始继续日更了——让我们,抛开机械,重新开high—— 下次再写机械,我一定先去机械公司干他三个月!!! 第99章 “休地?换田?”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两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刻满了如出一辙的困惑与不解。 休地他们倒是知道个大概。 往年每到秋收之后,税粮入库,地里的活儿才算告一段落。 那时候,才会套上老牛,把地从里到外深深地犁上一遍,让板结的土块翻过来见见风雪。 有的讲究人家,还会给特别贫瘠的地块盖上些破草席子或者厚厚的稻草,美其名曰“让地歇歇脚”。 直等到来年开春,冰消雪融,再启土播种。 可眼下这是夏收刚过啊! 地里金灿灿的谷穗才将将变成场院上堆起的谷垛,官府的夏税、还有上三年欠下的烂账都还没影儿呢,怎么就提到这休地的事情了? 这不合老祖宗传下来的时令规矩啊! 至于这换田,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怪谈。 地是祖辈传下来的,谁家的田埂在哪儿,哪块地肥哪块地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怎么能说换就换? “不错,正是休地和换田。” 李景安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他走到院中的空地上,随手从墙角捡起一根细树枝,蹲下身,在平整的泥土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以往我们收完这一季的稻谷,”他用树枝划出一块方框代表田地,“往往等不及喘息,便要马不停蹄地灌水、犁田,赶紧插下秋稻的秧苗,直到秋收落定,交了皇粮,才勉强算是一年农事的终结。” “那时的休地,不过是秋后算账般地把地粗粗犁一遍。讲究些的就再多盖点草,更多时候就是任其荒着,靠天养地。” “这好比一个人,干了一天重活,只给喝碗稀粥,睡个囫囵觉,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接着干,长此以往,再壮实的汉子也得垮掉。”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阮娘子和依旧眉头紧锁的闻金、歪脖子树的汉子,继续用树枝在“田”字旁边画上几道波浪线。 “而本官要做的,就是把这靠天养地给淘换成人工喂地。” “也不必等到那秋后,就在这夏收之后,立刻对部分田地动手。” “先用犁铧深耕翻土,不是浅浅刮一层皮,而是要深翻,把留下的稻桩、杂草统统埋到土壤深处去,让它们在土里慢慢腐烂,变成滋养土地的肥料。” “这就好比让累了的土地,先美美地吃上一顿饱饭,再踏踏实实睡个养神觉,把地力给养好。” “地力?”闻金立刻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 “对,地力。”李景安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树枝在那个“田”字上点了点,“种庄稼就好比是土地养的孩子。稻谷长得壮不壮,收成多不多,跟这地力有莫大的关系。” “一方好地,应该是又肥又润的,就像个粮仓充足、水源不断的宝库,积攒着许许多多上好的资源。” “而这庄稼一旦种下去,生根发芽,抽穗扬花,就会拼命从这土地的宝库里吸取养料和水分,好让自己长大、结果。” “等这一茬庄稼丰收了,宝库里头的东西也就跟着变少了。”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又紧跟着种下下一茬,这宝库还没来得及补充,便只能继续消耗。” 第171章 “原先的积攒下的家底无论有多么的殷实,一旦经历了这样的消耗,里面的存货就越取越少,地力也就跟着变弱了。” “地力一弱,再种下去的庄稼,自然长得蔫头耷脑,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李景安说到这儿,顿了顿,将手里的树枝随手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手上沾着的灰尘道:“你们原先用着的田地本就不是个丰地。” “如今又结结实实的长出了这么多的稻谷来,可见地力是被渴尽了的。” “若此刻不休不换,只怕这秋苗才一下去,便要立刻死在了地里。”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听得愣神,互相看了看,眼里的茫然多过了然。 县太爷前头的一番话,他们确实没大听明白。 他们确实是种地的老手不假,可这前半辈子经历的都是些哪怕精耕细作了,却依旧收成微薄的日子。 哪里就见过这地力被“耗尽”到明显影响收成的情形? 往年那点收成,在他们看来,更多是看天吃饭,风调雨顺就多收几斗,遇上旱涝虫灾就惨淡度日。 就连这要往地里头加肥的说辞,也都是这县太爷来了之后才知道的。 但这后半截的话,他们却听得真真切切、字字砸在心坎上! 县太爷这是要他们放下手里头,这才刚刚用新法子种出了翻倍收成、证明了是块“宝地”的田,去换一片不知根底的地方种秋稻哩! “大人!这可使不得啊!” 闻金率先急了,也顾不得尊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俺们杏花村那几十亩坡地,往年能收个六七斗就算丰年了!” “可今年,托大人您的福,用了新肥新法,一亩愣是打下了九斗呢!” “这地刚显了灵性,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怎么能这就让它歇了?这……这不是糟蹋好光景吗?”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梗着脖子附和,脸涨得通红:“就是!大人,您不知道,地跟人一样,也是有脾性的!” “俺们祖祖辈辈伺候那几块地,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条暗沟,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您这冷不丁要换,万一换到块孬地、僵土,俺们这秋稻的收成找谁要去?到时候税粮交不上,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他越说越激动,“再说了,地是祖宗传下来的根基,哪能说换就换?这……这不是乱了章法吗?” 倒是那和果子村的阮娘子没跟着附和,只皱着眉细细思考了一番,问道:“大人,这换田……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是把我们村东的地换到村西?还是……?” 李景安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稍安勿躁。 “两位的担忧,本官明白。地是根本,岂能轻动?本官所说的换田,并非要将你们祖传的田产易主,更不是胡乱指配。” “这段时日,本官也算这各村之间走了一遭。虽说还不至于熟悉各村各地的脾性,却也算看明白了,各村里除了那些正经种稻的水田,还有些靠山的坡地,成片成片的,平时就撒点豆子、种点菜。” “本官所谓的换田,便是将这才将将夏收后的地与这种植豆类蔬菜地地做交换。” “让原本种植过豆类蔬菜地地来集中种植秋稻。而刚刚收获的这块田,则立刻进行我之前所说的精休,深耕、埋秆、养肥。再在上面种上这豆类蔬菜。” 闻金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呀!那豆子地都是薄地、荒地,咱们也就是不舍得让它空着,随手撒把豆种,任它自个儿长……哪能种得了稻子这种娇贵粮食?” 李景安点了点头:“闻里正说得不错,单看表面,那些种豆种菜的山坡地,确实比不得你们精心伺候的水田那般肥沃、平整。” “但你们可曾细想过,为何豆类能在这些看似贫瘠的地里生长?甚至不需要像稻谷那样频繁追肥?” “甚至你们都没怎么仔细打理过,就能一茬茬生着,好似无穷无尽似的?” 闻金被问得一怔,和旁边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纳闷的神情。 对啊!这是个什么缘故? 那豆子他们也不过是开了春,着种完稻子之后随手撒上去一把罢了,压根儿就没怎么管过。 偏偏,往年就属他长得最好。 甚至真遇到那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能起了出来顶作一口粮哩。 李景安笑道:“豆类作物,其根系与众不同,生有根瘤。” “这些根瘤如同小小的作坊,能将我们人畜无法直接利用、但空气中却无处不在的气,转化为滋养土地的养分。这是一种天生的养地之能。” 他见几人依旧迷茫,便换了个更形象的说法:“通俗的说,豆子就好比是土郎中。它自己长得不算高大,可它会调养地力。种过豆的地,表面看着瘦,底子却已经被它养过一遭,攒了一股暗劲。” “而这股劲,恰恰是稻子最需要的。” “反过来,刚收完稻的田,就像刚生完娃的妇人,身子亏得厉害,得静养、得补。要是立马又逼着她怀胎生产,不但娃长不壮,大人身子也得垮。” “所以咱这换田的妙处,就在这儿了。” “让要吃肥的稻子,移到被豆子养得带劲的地里。” “让要休养的田,换去种豆子这类不挑地、还能养地的庄稼。” “这一换,两下都合适。” “豆子在休养的田里,继续当它的土郎中,助地恢复元气。” “秋稻挪到豆茬地,有了那股暗劲托底,加上咱们稍稍补点底肥,就能长得更旺实。”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向闻金:“你担心稻子种豆地会死,是光看见豆地表面薄,没瞧见它底下养出来的内劲。” “本官既然提这法子,自然是摸清了这里头的门道。” “而后,只需再稍稍加把肥,这换过来的豆地,种稻子不但不会死,反而能事半功倍。” 闻金偷眼瞅着李景安,嘴皮子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们是见识过这位县太爷真本事的,他既然能说出这话,心里定然是有几分把握,不是信口开河。 照理说,自己不该有啥犹豫。 可偏偏……这事儿由不得他一个人做主。 县太爷说得是在理,可今儿来开会的就他一个里正,而换地那可是大事儿,得起码让村子里的族老儿们也都点了头,才能成行。 他哪里就有这个胆子,拍下这个板了? 再说了,那片豆子地可是在荒山坡上。 不止是地薄、路难走,更麻烦的是,那是四五个村子共用的地界,历来就没划清过谁家是哪块。 这要是真种上了金贵的庄稼,等到秋收时节,怎么收割、怎么算收成、官府又该怎么派税? 那可都是扯不清的糊涂事啊! 他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瞟向旁边歪脖子树下的汉子和一直没吭声的阮娘子。 见俩人也都锁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嗨,看来犯愁的不止他一个! 阮娘子搓了搓衣角,叹了口气道:“大人,不是我们不信您……实在是这换田的事儿,听着太玄乎了。” “我们是晓得您有本事的,您既然开了这个口,心里定然是有成算的,绝不是糊弄我们庄稼人。” “可这事儿……太大了,不是我们里正点头就能算数的。得几个村子坐到一块,好好商议,都点头了,才推得动。” 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再说那块豆子地,它压根没在官府的册子上登过记,地界从来就没划明白。” “这要是种了粮食,秋后官府来收税,该按哪村的亩数算?按哪家的收成摊?那可真是糊涂账算不清了。” “还有一桩更要命的。”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坡,“那地是贴着山腰开的,一到秋天,山雨哗啦啦往下灌,万一把河冲垮了,大水漫进田里……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不就全泡了汤吗?” 李景安将闻金和阮娘子等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非但不恼,面上还多出几分笑来。 “诸位所虑,句句在理,皆是关乎身家性命、村落安宁的实际难处,本官岂能不明?” “此事关乎重大,自然不能由本官一纸命令便强推下去,更非尔等一两位里正便能独断。”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今日之言,非是命令,乃是倡议。” “本官希望三位回去后,能将这休地换田的缘由、利弊,原原本本告知村中族老、乡亲。” “组织各村好好商议一番,不必急于一时答复本官。若有疑问,可随时来县衙寻本官。” “记住,此法之本,在于养地二字。” “地力丰,则收成稳。收成稳,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民心安。” “此乃长远之策,非图一时之利。成与不成,皆在诸位与乡亲自决。” 第172章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片坡地未曾登入鱼鳞册,权属不清,确是大忌。” “此事,本官已有计较。” “若各村最终商议,愿行此法,本官可亲自牵头,着户房书吏并各村耆老、里正一同上山,现场勘界。” “将那片无主之坡地重新丈量,按各村人口、旧例,公平划分,明确界限,登记造册,使其名正言顺。” “至于赋税……” 他略一沉吟:“新垦或新清之地,按律可有优待。” “待夏收点清,本官可向上呈报,言明此乃为养地方、增民食之策,恳请朝廷准予三年内,只按低等田亩课以轻税,或甚至暂免夏税,只征秋粮。” “如此,可否稍解诸位后顾之忧?” 闻金和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 若真能明确地界、减轻税赋,那最大的两块绊脚石就算搬开了一半。 “至于阮娘子所虑山水冲田之患……”李景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此事,诸位更不必过分忧心。本官既提议以此坡地种稻,岂会坐视心血毁于一旦?山人自有妙计。”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才一听着李景安那句“山人自有妙计”,唇角便不由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来。 又来了。 他微一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和。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怕这李景安此刻心中并无万全之策,不过是先行缓兵之计。 意图在众人商议出结果前,硬生生再“变”出一个治理山洪的法子来。 他抬眸望向天幕。 光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形依旧清瘦,面色较离京时更显苍白,唯独唇上那抹血色,异样地浓烈。 定是因着话说得太多的缘故,那两瓣唇竟生出了好些细碎的裂口来。 干裂的口子渗出细密血珠,缀在唇瓣,反倒衬得那一点朱红触目惊心。 萧诚御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 还是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虽说是入了夏,可他那般的身子骨,哪里就受得了穿的如此单薄? 合该再添上件衣服才是。 况且,那试验田才弄好了,又遇上了夏收期。 正是百姓们一气儿在田里忙碌的好时候。 身为县令,他好不容易得了空,竟是不知休息,又揽下这许多事务,如今连唇上裂了血口都浑然不顾。 那闻金、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那阮娘子,莫非都瞎了不成? 竟无人瞧见,也无人上前关切一二? 也不知那笼罩云朔的浓雾散了没有。 若雾气消散,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召回京来,拘在身边好生看顾,莫让他再亏了身子才是。 至于这“休地”与“换田”之策…… 萧诚御指尖轻叩扶手,眸中的柔色渐渐冷了下去。 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法子啊…… 可被这天幕一放,落在他这些臣子们的耳朵里,又不知要掀起怎样一番惊涛骇浪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略一倾身,向工部尚书罗晋低声道:“罗大人,这‘休地’与‘换田’之策,听来似有几分道理?” 罗晋目光仍凝于横贯苍穹的天幕,面上掠过一丝异色:“此法古籍确有记载。京城附近庄子上也有人试过,成效是有的。” “只是……从未有人将其中的道理说得如此透彻。李景安这一套说法,究竟从何而来?” 他那些蓝皮册子么? 罗晋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这段时日,那天幕未曾断过播放。 可这李景安似乎从未再拿出过那般的蓝皮册子来? 赵文博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工部侍郎李唯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工部藏书再丰,难道还能胜过翰林院去?” “李侍郎与我们不同,是正经的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当过值的。又调任工部这么些年,想必家中此类典籍,收藏颇丰吧?” 李唯墉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凝神静气,实则脊背已渗出涔涔冷汗,官袍紧贴肌肤,寒意阵阵。 他心中自是叫苦不迭的。 他敢指天发誓,家中绝无此类藏书。 然而此刻他不能说,更不敢否认了去。 先前一番举动,为着李家那岌岌可危的门楣,他早已将李景安无形中划入了他的阵营。 此时若急于撇清,反倒显得自己似是那墙头的草儿了。 他喉头微动,强压下翻涌的苦涩,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对着赵文博微微欠身:“赵大人说笑了。下官昔日在翰林院,不过打理些寻常典籍,彼时亦未知将来会任职工部,怎会特意搜集此类农政之书?” “倒是景安向来留心实务,兴许是平日观察积累,或是偶得高人指点,方能顿悟此策,亦未可知。” 说话之间,他目光飞快掠向御座,见陛下并无愠色,才稍定心神,袖中手指却已攥得发白。 赵文博闻言,呵呵一笑:“原是如此,那倒是本官唐突了,李侍郎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李唯墉连连摆手,随即转向罗晋,将话题引回正轨,“大人,依您之见,此法果真可行?” 罗晋此时面色转为罕见的肃然,郑重颔首:“若说先前那些机巧之物尚需验证,此法却是不同。” “虽只在京畿小范围试行过,但成效确实显著。” “然其中有一难处。豆类增肥之力终究有限,仅够支撑生长期短的作物。 “而京郊多种植瓜果菜蔬,周期短,自然够用。” “但稻子生长时日漫长,所需肥力甚巨,恐后续乏力。若只以此种痘所遗之肥为底,怕是不够。” “而换地一事,确已迫在眉睫。经此一季春耕,现有耕地肥力耗损甚巨。若勉强用于秋播,莫说收成,只怕连苗都难挺过三成。” 李唯墉闻言,脸色倏地一白。 若此番换地之策受挫,那些暗处涌动的流言,足以将李景安与他彻底吞噬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 “可景安手中不是还有备好的肥料么?”他急声追问,袖中手指微微蜷紧,“他本就计划追肥,若以肥力补充,难道还不足以弥补地力?” 罗晋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成败关键,正在于此。眼下时节紧迫,这又是头一茬在此类生土上试种。” “仓促之间,要调配出恰能催熟稻谷,却又不敢让肥力过旺以致烧苗的用量,难如登天。” "肥力不足,稻穗难盈。稍有过量,禾苗立萎。” “这其中的分寸,非经年累月反复试验不能把握。他此番,才是在与天时赛跑。"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才刚一送走了那三个人,李景安便随手将门一栓,一个背跃,便栽进那软绵绵的被褥之中。 双目自然而然的闭上,心神往下一沉,那方游戏面板便再次颤颤巍巍的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经历过了夏收,这方游戏面板可算是迎来了史诗级的大更新。 头顶上的那一溜好似在那冰水之中浸润过了一样,不止颜色变得鲜艳了,就连字的边缘都变无比清晰。 映入那眼里,就跟自带了一层护眼滤镜似的,直看得人从眼睛到心坎都顺畅了。 【繁】、【民】下头的数点一跃过了大半,那翠色欲滴的进度条,比春日原野上最茂盛的青草更令他心安。 而【粮】下那道代表着收成的虚线也已经被实线取代了,底下追个小小的粮缸图标,上头的盖子都鄂弼堆得冒尖儿的粮食给顶的歪斜。 【才】下的数值也一气儿提到了12。 李景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八个人才变十二个? 除了新发现的张铁匠、祝山汉子,以及连带牵出的林木匠,还有谁? 看来,新田事宜落定后,得花些心思把人找齐了。 倒是【药】、【矿】依旧还是老样子,半点变化都没有。 在这满目生机盎然的绿意映衬下,更显得有几分寥落。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到了右边的那一列的三个图标上【才征】、【玄市】、【列陈】。 三个图标无一例外的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闻金、阮娘子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已经各自回了村。 那休地换田的话一经带回去,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幺蛾子。 虽说这些个村民们如今都见识过了他的本事,可心里的那点子谨慎确实半分没曾减—— 不,或许也曾减少过,可只怕在听着他这番堪称是离经叛道的念想之后,又该都提回去了。 如此一来,当务之急,便该是将这其中的难点逐一寻出,再找出个应对之法来。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了那方【玄市】。 第173章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那几个他看熟了的格子,又一次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70% 【云朔县·杏花村】——61% 【云朔县·歪脖子树】——60% …… 【云朔县·和果子村】——50% 【云朔县·南疆聚集地】——0% 【云朔县·水洼谷】——70% 【云朔县·坡田】——0% 李景安的目光瞬间被那行【云朔县·坡田】给勾了去。 坡田? 这说的,莫不是那块他还没仔细探查过的那片山坡豆田? 李景安这般想着,伸手点开了那方【云朔县·坡田】。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坡田专属食品包】(限量3)——铜钱点:10 【坡田专属药品包】(限量10)——铜钱点:10 【坡田专属建设书籍】(限量4)——铜钱点:100 ……多少?!10?!100?! 李景安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标价反反复复瞧了好几遍,半晌才倒抽一口凉气。 我滴乖乖,这系统是突然菩萨低眉,还是阎王开眼了? 一路高歌猛进、锱铢必较、通胀堪比米珠薪桂的铜钱点,怎么只是过了个夏收,就一夜跌回了刚入局时的地板价? 这里头……怕不是埋着什么坑吧? ————————!!———————— 来了来了!其实就是轮作概念,问过家里一些种庄稼的朋友,是有分开种稻子和蔬果的习惯的。双田。但是一般蔬果田亩小,不轻易计入的。还有就是我一直没说吧,水稻种植是分水田和旱田两种的。水田常见,但旱田不是没有,还有滴灌技术。滴灌多用于沙漠哈。我这边夏收都是旱田!旱田! 第100章 白皙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腹才一碰上掌心,一股酥麻的感觉便顺着皮肤直刺入脑海。 他身子一颤,眼神立刻就要朝右瞟去,却被他给硬是拽了回来,死死盯着眼前这“坑货”。 买吧,肉疼。 不买吧,更疼! 夏收那点粮食,说是翻了一番,可那是连壳带瓤、还有未脱净水汽的总重量。 等晒干了、扬净了,再给老乡亲们留下足够他们这两个月糊口的,剩下的能填平往年挖的坑就不错了。 今年税的指望,可都押在秋收这一哆嗦上了。 这当口,可由不得他半分犹豫! 罢了罢了,坑就坑吧!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还能真被你这破系统拿捏住了不成? 李景安这般想着,把后槽牙一咬,心一横,手指头就戳上了那个购买键。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本蓝皮小册子齐刷刷掉进他手里。 摞一块儿,还没他之前买的那一本厚实。 书皮更是没了之前的艳丽,是那种洗褪了色的旧蓝,边角都泛黄发毛了,四个书角卷得都快翘上天,活像是被多少人翻烂又传了好几代似的。 李景安:“……” 好家伙,价格打骨折,实物也缩水到姥姥家了是吧? 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倒要看看,这里头的内容是不是也跟着抽条了。 他把四本书往系统背包里一塞,随手抽出一本,顺着毛糙的书脊捋了一把,哗啦一下就翻开到第一页。 果然,之前那些卖萌的牛啊兔啊,还有插科打诨的废话,全都跟着那缩水的铜钱点一起消失了。 光秃秃的一大页纸上,就冷冰冰地躺着一张图。 那图画得倒是极为工整。 不只用笔严谨,把山势、田埂、水渠,每一层级都描绘的分明。 甚至一旁还标注了大概的坡度、坎高。 连这田的吃水多寡,何时增补,如何验查都一一详细备注。 李景安冷不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梯田? —— 云朔县,王家村。 自打那杏花村的闻金、那歪脖子树村的赵莽和和果子村的阮娘子把县太爷要“休地换田”的信儿带回来,王家村上空就好比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黑云彩似的。 沉甸甸地压在每家每户的屋顶上,也压在老少爷们儿的心口窝,闷得人喘气都不顺溜。 那偌大的打谷场上,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这儿了。 边上那架新奇的打谷机倒是还在“哐当哐当”地吐着金灿灿的谷粒,地上堆起的谷垛眼见着都快有半人高了。 可怪的是,往年看到这景象早就该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如今却都耷拉着,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寻不见半分喜气,只有化不开的愁容和疑虑。 人群里,王族老将旱烟袋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那烟雾缭绕后头的脸,皱纹挤得更深了,活像老树盘根。 他重重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先开了口:“县太爷……唉,咱得摸着良心说话,是个难得的好官。” “要不是他弄来那新式肥、新家伙什。就往年那光景,咱王家村老小指不定还得饿着肚子熬日子哩!” “这份恩,咱得认,得记着!” “可这‘休地换田’……唉,听着就玄乎啊!做不做的,俺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得问问大伙儿的意见。” 旁边的王算盘立刻接上了话茬。 他咂咂嘴,往前凑了半步,冲着王族老一拱手道:“三爷爷哎,不是俺多嘴,特特的在这里头挑拨离间。” “只是吧,您也知道的,俺们村里的人,这多少年都不出去一趟的,能有个什么见识,谁能懂这里头的门道不是?” “但是俺不一样,俺这常年在外头跑腿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腔调:“莫说是邻县的太爷,就是府城、哪怕是京里下来的大官,有几个像咱们这位爷这般能折腾的?” “种地的事儿,祖祖辈辈不都是一茬紧挨一茬?咋到了他这儿,地就得‘歇’,田就得‘换’了?” 他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更是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机密:“退一万步讲,若太爷是真瞧上了哪块肥田沃土,想给咱村划拉过来,那也算是一份心意。” “可您瞅瞅,他看上的是啥?是后山那片兔子不拉屎的豆子地!” 王族老听到这话,捏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那王算盘可没瞧见这王族老的举动。 他脑袋一昂,吐沫横飞的继续道:“那地方是个啥情况的,三爷爷您能不清楚?那就是几个村心照不宣,偷摸着种点杂粮的野坡,压根就没在册上!” 王算盘两手一摊,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这要是按太爷说的,重新丈量,上了鱼鳞册,那可就是铁板钉钉的官田了!” “是,眼下李县令心善,许下的愿想必是真心。” “可他能在这穷乡僻壤待多久?” “这官字两张口,今天这个官说出口的话,明天那个官他是认还是不认?” 他环视一圈,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忧色,更是提高了嗓门:“等换了新老爷,翻出册子一看,哟,王家村还有这么一片‘好田’呢!” “到时候税赋只怕比咱这熟田还重!” “这不是自个儿往脖子上套枷锁是啥?” “那破地,不是俺瞧不起他。实在是那情况摆在那儿的!瘦得连草都长不旺!” “俺们连荒年都没指望过的地儿,一旦沾上了税,还不得把俺们全部给拖死了?” 他顿了顿,装模作样的长叹了一口气,把头一摇,手一摆,道:“是,俺也相信,县太爷没得坏心的。” “但架不住他年轻啊,这年轻的后生心思能有多深?眼光能有多远?” “三爷爷哎,俺们,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子才好哩!” 王二愣子听得了这话,似乎恍然大悟。 一张脸憋得满脸通红,猛地一跺脚,吼道:“格老子的!俺原先还当是遇上活菩萨了!没想到也是个给咱下套的!” “算盘哥说得在理!这田一旦上了册,就是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再也摘不下来了!万万不能答应!” 他喘着粗气,指着谷场边的田地:“再说了,那坡地能长出什么好货色?” “万一秋收瞎了,官府的税粮从哪儿出?到时候咱全村老小真就得喝西北风了!这事儿,俺看绝不能成!” 角落里,一直闷头搓麻绳的王老实,怯怯地抬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哼:“可……可县太爷说的,听着也有些道理……他说地跟人一样,累了也得歇歇脚……咱这田,确实没日没夜地操劳,没歇过气……” “你懂个屁!”王二愣子立刻扭头呛了回去,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老实脸上,“地歇了,俺们这张嘴能歇吗?官府年年要的皇粮国税能歇吗?” 第174章 王族老脸色一沉,烟杆重重往地上一磕:"二愣子!说的什么浑话!县太爷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编排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王老实一眼,灰溜溜躲回人群里不敢吱声了。 王族老重新拾起烟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他嘴上不言语,心里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 说实话,他这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换田的。 这坡地的归属,各村老辈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 只是这些年坡地收成实在寒碜,渐渐就没人提这茬了,年轻后生们自然也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更要紧的是,当年分这坡地时定下的规矩,恰恰和分水田是反着来的。 谁家分到的好水田多,坡地就分得又差又少。 为着村里那片最肥的水田,他门家当年可是主动要了最贫瘠的一小块坡地。 这要是真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按册换田,他家岂不是要吃大亏? 但他更清楚,这地,确实是要换要休的。 自打这稻子彻底割完了之后,那地里头露出的情形让他这心里头咯噔了好大一下。 那土色浅淡的几乎瞧不出一丁点的土样不说,上头还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密密麻麻的,活像被火烧过的龟壳。 那年轻后生们是没见过这阵势,可他们这些老把式哪个不晓得? 土地裂成这般模样,分明是地力耗尽的光景。 老一辈人见了这裂缝,哪个不是心惊肉跳? 这地要是再硬种下去,怕是真的要废了。 县太爷啊县太爷……你可是会给俺们出难题啊…… 王族老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缝。 他忽然看向一言不发的王皓轩,问他道:“皓轩小子,你是个读书人,比俺们这些睁眼瞎懂得多。这段时日又常在县太爷跟前走动,见识了不少新鲜物事。” “你给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地......俺们究竟该不该歇,该不该换?” “你给俺们说说,这地,到底要不要休,要不要换?” 第101章 王族老这话问的王皓轩当场就卡了壳。 一张脸憋得通红不说,那嗓子眼儿更是跟被麦芽糖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心里头也似被架在火上烤,砰砰跳的厉害。 论理儿,他是县太爷的学生,不说替自个儿老师办事,那心也得向着他。 可全村老少爷们儿都还拿他当自己人不说,还是个关乎着这全村上下,老老少少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少不得要比旁的更加谨慎仔细些。 更何况,就那会儿子的话,算盘哥已经把话都挑明了,利害关系清清楚楚,他王皓轩还能有啥更好的办法? 根本没法接这话茬! 可眼下这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他脸上,就等着他拿个章程出来。 王皓轩没法子,把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叔伯爷爷,依我看,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愁那没边儿的事。” “顶要紧的,是先去地里亲眼瞧瞧那地到底成啥样了!” “要是地还行,咱就还有这往后讨论的底气。也能跟县太爷说道说道,不能让他把好事办成坏事。” “要是地真不中用了,那想啥以后都是白搭,保住眼下的活路比啥都强!”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这一周遭儿围聚着的人当即辩坐不住了,赶忙站起身来,把屁股上沾上的秸秆草屑一拍,着急忙慌的就赶紧了那才拾掇出来的田边。 这不看还不打紧。 一看,莫说是他们这些个日日岁岁围着田地打转儿的泥腿子们了,便是那从未下过地的,见着了这地,都得道上一句:“这还种个啥?嫌种子多是吧?” 那些个本就瘦也就罢了,就连王族老家里最肥的那一块,这会儿也是土色发白,地皮干巴巴地翘着,裂开了无数蜘蛛网似的细缝。 那缝看着细,可里头的土都结成了硬疙瘩,不费大力气敲碎、浇透水,根本别想下种。 可这眼瞅着马上就要下秋种了,哪里又这个功夫给他们细细的捣鼓这地? 少不得要另起炉灶了! “俺的个娘哎!”王二愣子第一个叫出了声。 他咂摸着嘴,粗糙的大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这地咋作成这德性了?往年可没见过这阵仗啊!咋跟被那吸阳气的狐仙儿榨干了似的,一点活气儿都没了!” 他话音还没落,王族老抡起巴掌就照他后脑勺扇了一下,呵斥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瞪着他骂道:“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婶子姑娘们的面,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蹦!” 王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立马蔫了,讪讪地往人堆里蹭了蹭,小声嘟囔着:“俺……俺不就是打个比方嘛,哪就真有那玩意儿了……” 王族老望着眼前这片土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虽说自打从收割时起,他心里就跟明镜一般,对这地被糟践了是早已有了底。 可真等亲眼见到这场景,仍像有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这地,他侍弄了一辈子,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 可眼前这般光景,当真是头一遭。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他都闻所未闻的状况,那位年轻的县太爷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不仅提出了“休地换田”的法子,连换去哪块地都盘算好了。 难道……这县太爷早就晓得,他那新式肥料用猛了,会把地榨干? 这念头一起,王族老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王皓轩只瞥见族老的侧脸,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坏了,族老这分明是疑心到县太爷头上了! 这还了得? 县太爷再怎么说也是官身,况且人家是真真切切拿出了新肥、新农具,让大伙儿得了实惠的。 这节骨眼上,要是让这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往后什么事都难办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侧身挡住族老些许视线,试图将话题引开:“族老,既然咱这熟田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 “不如……不如就去后山那片豆子地瞧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王族老从阴沉的思绪里被拉回,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去看看。” 一行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思,默默转道上了后山坡。 待到地方,拨开久未清理的杂草,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这片以往被各村默认抛荒、只在缝隙里偷种点杂豆的薄地,此刻竟透出一种油汪汪的乌黑光泽。 那土质看起来松软肥沃,甚至比王族老家那块肥田刚分到手时的模样还要多出几分生机和活力来。 “这……这咋可能?”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坡地往年扔块馒头都长不出芽来,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二愣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土酥软湿润,带着一股好闻的泥土腥气,就跟自家那会儿才施了肥喷了水的地一模一样! 他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的个娘……这地,成精了?咋个能肥成这样?俺去年来这扒豆子也没瞧过这土这么肥啊……” 王族老的脸色依旧阴沉,他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一旁的王皓轩,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管县太爷是如何未卜先知,但这片实实在在的肥地摆在眼前,总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族老就算心里再有疙瘩,面对这能救急的田地,总得先顾着全村人的肚皮。 这矛盾,至少眼下不会被摆到台面上了。 他刚清了清嗓子,想趁热打铁说几句,就听见山坡上传来说话声和轻盈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姑娘正从山上小径下来,为首那位,正是和果子村的阮娘子。 这阮娘子恰好听到了王二愣子那句“成精了”的惊呼。 她嘴角一扬,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什么成精了?少见多怪!” “这是我们姐妹几个,照着县太爷给的册子,花了心思,一点点调理出来的成果!” “你们?调理这荒坡地?” 王二愣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指着脚下油汪汪的黑土,嗓门更大了。 “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能有这本事?哄鬼哩……” “不,不对!你们……你们同意用这法子啦?” 第175章 阮娘子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王家村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深沉的王族老身上。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才不卑不亢的道:“对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们那地,也被糟践坏了?”王族老语气阴沉的问。 “坏了?”阮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哪儿能啊!我们村那地,如今养得可肥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怕是比你们村这地刚开出来那会儿还要肥上几分呢!”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王家村这边立马炸了锅。 王二愣子第一个跳出来,他梗着脖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冲着阮娘子嚷道:“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们村那几块巴掌大的薄地,能比我们这祖辈伺候的熟田还肥?蒙谁呢!定是你们合伙演戏,想骗俺们上当!” 王算盘也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阮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你们和果子村就指着这点地过活?” “县太爷许了你们啥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地帮腔?这‘肥’,怕不是用嘴吹出来的吧?” “就是!骗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啊?”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质疑,阮娘子身后一个原本怯生生的年轻媳妇,忽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地……地就在那儿摆着!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走过去看一眼不就全都明白了?在这儿跟我们磨破嘴皮子,话还能说得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散了所有的嘈杂。 王家村的人都哑火了。 是啊,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也藏不住。 人家敢让你去看,那就完全没有骗人的必要。 可越是这么实在,王家村的老少爷们心里反而越是拧成了疙瘩。 这……这不合常理啊! 大家用的肥、种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凭啥他们那原本的薄地就能脱胎换骨,自家这宝贝似的熟田反倒像被抽干了精髓? 阮娘子一撩碎发:“你们村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县太爷说了,是你们劳动太过的原因。” 王族老一愣:“什么意思?” 阮娘子见王族老发问,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族老,县太爷说了,这地就跟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用,累了就得歇歇。” “若不然啊,这地看着是壮实,其实早就落下‘暗伤’了。” “‘暗伤’?”王族老眉头皱得更紧。 “对!”阮娘子点点头,“就拿您们王家村说,人强马壮,舍得下力气,年年都恨不得把地里的最后一分劲都榨出来种粮食,是不是?” 这话可算说到了点子上,王家村不少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村确实肯干,谁不想多打点粮食? 阮娘子接着道:“可县太爷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壮劳力,你让他天天干最重的活,却只给吃个半饱,天长日久,看着还行,其实内里早就虚了!” “今年用了新肥,好比突然给这壮劳力吃了一顿大油大肉,他猛一使劲,是能多干点活,可这劲一过,人也就彻底垮了。” “你们这熟田,就是那个累垮了的壮劳力!一下子暗伤可不就都漏出来了么?” 她这么一比喻,那些个年岁大的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理儿,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样的情况,往年也都是有的,只是不像今年这般厉害罢了。 今年…… 今年确实比往年种的要更多了一些。 那些个年岁大的一想到这一茬,忍不住露出了点子心虚的模样。 阮娘子眯了眯眼,语气带着点庆幸:“反观我们和果子村,净是些婆娘丫头,力气有限,那点水田能勉强种过来就不错了,没那么多力气往死里用。” “这地啊,反倒因祸得福,没落下那么大‘暗伤’。” “今年照着册子补了肥,就好比给一个没怎么累着的人好好补了一顿,这精神头一下子不就上来了么?” “虽说我们今年也是种了一遭狠的,可这比起那肥够了的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猛地闪过一道光,他急忙追问:“那……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呢?他们情况咋样?”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族老!族老!打听到了!” “杏花村的地,比咱们的还惨!裂的口子能塞进娃娃的拳头!” “歪脖子树村……听说他们村壮劳力都跑码头找活路,地种得没那么狠,情况好像比咱们强点儿,但也够呛!” 这话一出,立刻在王家村人群中惊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议论。 “啥?杏花村的地……裂得能塞进娃娃拳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仿佛看到了自家田地更可怕的未来。 “唉,杏花村那更是出了名的肯下死力气,这……这岂不是应了阮娘子那‘累垮了的壮劳力’的说法?” “连歪脖子树村那帮常年在外面跑的家伙,地况也只是比咱‘强点儿’?那岂不是说,咱这地力透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是普遍的了?” 阮娘子静静等候着,直到这片夹杂着恐慌和恍然的唏嘘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那声儿不算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族老,各位叔伯。我们和果子村地少人更少,比不得大村大户。” “县太爷这‘休地换田’的法子,对我们来说,是条看得见的活路。” “所以,我们村乐意的很。” “这消息刚一放出来,我们全村上下,没一个不欢喜的!” “大伙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当天就催着我赶去县里,向县太爷表明心迹。”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转,面上也紧跟着露出些感慨与敬佩来。 “可咱们这位县太爷,当真不是一般人。我这才把村里的意愿说完,他当场就给拒了。” 她看着王家村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真不知县太爷手底下有多少能人,竟把咱们全县的田地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说,我们和果子村的地,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地力厚实,根本用不着休养。” “反倒是其他几个村子,地力耗得实在太狠,才真需要好好将养一番。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我琢磨着,你们大村大户,顾虑多,牵扯广,不比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说应了就应了。” “可话说回来,为了能填饱肚子,为了往后的年份里不被人掐着脖子,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所以我就先做了主,向他讨来了这养地的精细方子,专门用来伺候这片坡地了。” 她顿了顿,双手往身上的围裙上一擦,指向这片坡地,满面自豪:“这地往年啥成色,各位叔伯都晓得。” “就算年景好点,也仅仅是能长出点庄稼,哪敢想能肥到如今这地步?” “法子说难也不难,就是得照规矩来。” “用咱自家沤的熟肥把底给垫好了,再把前茬那些个用不上的豆秆子全都深翻进去,让它烂在地里当养料。” “还得勤快松土,绝不能让它板结,引着山泉水细细地、均匀地润着。” “就连每天浇多少水,县太爷都给定了量,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成。”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才把这片地养出了现在的精气神!” “各位都是伺候地的行家,就凭良心说,眼下这地气、这肥力,比咱们那些个熟田,差吗?” 众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非但不差,竟是瞧着还比那些个田还要好上不少哩! 阮娘子见状,点了点头:“县太爷究竟是怎么个盘算,我一个妇道人家猜不透。” “但地这东西,最实在不过。照着如今的情形,也不消我多说,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要伺候好了,秋后这片地打上来的粮食,绝对比夏收的只多不少!” “你们自家地现如今的情况也都摆在那儿。该怎么选,还能不清楚么?” 众人被阮娘子这番实在话搅得心思浮动,可终究没人敢拍这个板,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一阵,最终还是齐刷刷地落回了王族老身上。 王族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话说到这个份上,地也亲眼见了,按理他该点头了。 可这主意是从阮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嘴里说出来的,他听着,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往日里,这等关乎全村前程的话,哪次不是县太爷亲自来说的? 那县太爷呢?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第176章 王族老咂咂嘴,终于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吐了出来:“话,是没什么问题。可往日里,这事儿不都是县太爷在张罗么?” “怎的就落到了你的手里头?他也不怕你说服不了我们这些个老古板么?” 阮娘子闻言,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这实打实摆在眼跟前的东西还有什么说服不了的?” “况且,县太爷自是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的。” “王族老,您这是多久没往县里头递耳朵了?” “那培育新稻种的田如今都丰收了!” “就连一直跟着他忙活的木白小哥儿,都从京里头回来了!” 这话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许多人的惊呼来。 “啥?!新稻种?!丰收了?!俺的娘哎,是真的吗?是比现在这个收成还好的稻种吗?” “新……新稻种?那是不是……更抗病?更耐旱?俺们……俺们明年也能种上吗?” “木白小哥也从京里回来了?!”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看着天幕中木白安然返回云朔县的身影,紧绷了数日的肩颈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自打那木白失踪,他便觉得天幕里的李景安像是被上紧了发条。 明明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身子骨瞧着也比往日硬朗。 可那股劲儿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仿佛全凭一口心气吊着,只等云朔县之事尘埃落定,便会立刻垮塌下去。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捻着胡须叹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若是再不回来,老夫真怕景安这小子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撑不住。” 罗晋略带诧异地侧目:“哦?赵大人亦有此感?” 赵文博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景安这小子,心思纯直,不擅作伪。那点牵挂和焦虑,明晃晃都写在脸上。” “木白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可处理公务时,那份沉稳底下,分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毛躁。” “如今人既归来,你看他周身气息,连带着处理事务的节奏,都显而易见的松弛了下来。” 罗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捣鼓出的那个暖棚,构造确实稀奇。老夫后来查阅古籍,类似的保温之法古已有之,却无一能及他这般速效。” “只不知这般催生出的稻种,离了那暖棚,是否真能适应大田耕种,稳住性状。” 他略作沉吟,结合天幕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给出判断:“不过,单看其试验田里的长势,穗大粒饱,种应当是无碍的,关键在于后续的驯化与推广之法。若此法果真能成,于我朝农事,实乃大功一件。” 赵文博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罗大人过虑了。依老夫看呐,景安这小子办事,虽说路子是野了点,看着总有些奇奇怪怪,让人心里头直打鼓。” “可你仔细回想回想,从他搞出那新式肥,到后来弄出打谷机,再到如今这暖棚育秧,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可结果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点儿与有荣焉的意味:“结果不都实实在在成了么!不仅成了,还都是惠及百姓、利在千秋的好事!” “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心里有谱、脚下有根的。他既然敢把这稻种示于人前,必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老夫觉着,这次啊,八成也差不了!定不会辜负你我,更不会辜负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罗晋被他说得神色稍缓,捻着胡须沉吟道:“赵大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这种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李景安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那厚厚一沓记录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身后那个棚子的顶棚早就拆了,光剩下结结实实的竹架子还立在那儿。 棚子里的稻子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稻穗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让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木白就在他旁边站着,眼睛跟长在李景安脸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神里情绪翻来覆去的。 虽说他才离开了半个月,可在他感觉里,这半个月长得跟半辈子似的。 “这种子……这就算成了吗?”木白慢慢开口,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听着都干巴巴的。 李景安正看到那页关于病虫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头在上头略点了一点,而后摇摇头:“不算。这只是头一茬的数据,真要定型,至少得稳妥地种上三轮,性状不再分离才行。” 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 才在这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脑门子上、脖子上的汗就淌成了溜儿,衣裳后襟都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木白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就扭头去看李景安。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李景安额角鬓边竟然清清爽爽,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李景安搁在纸页上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寒意,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跟摸着块冷玉没甚么区别。 木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眸子里凝起一层薄怒。 这哪里是不怕热,分明是身子虚透了,连出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景安!”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身体的么!” 正沉浸在数据中的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 许是蹲久了,他望向木白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瞳孔才渐渐聚焦,露出一片茫然的无辜。 “啊?”他喉间发出一个短促而微弱的音节,声音弱弱的,似乎茫然的厉害。 随即,他眨眨眼,又把头低了回去,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某处,道:“你看这里,这次的虫害记录比上一轮少了大半。” “木白,这说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三根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那叠记录纸的一角,试图将它们从他手中抽离。 李景安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拔高:“木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木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力道之大,使得脆弱的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种子既然已经育成,数据也记录在案,就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李景安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我真不累。这种子眼看就要下地了,等我处理完这些……” “不行就是不行!” 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李县令,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拉拉扯扯?” 只见南疆大祭司阿古朵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那一身色彩浓烈的衣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木白,最终落在李景安身上。 木白几乎是瞬间就侧移一步,将李景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脸色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自打他回到那方四方城后就立刻派人查探南疆的动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阿古朵和她的族人绝不像表面那么安分。 那“挂白旗”示弱不过是幌子,邻近县、甚至是府城四周山上的铁矿都悄无声息少了好些。 第177章 只可惜云朔县被那该死的白雾罩着,外面的探子也摸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况。 木白的眼神暗了暗,他心想,等入了夜,他非得亲自上山探个明白不可。 “你来做什么?”木白盯着阿古朵,语气冷硬。 阿古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目光直接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景安,唇角一勾:“李县令,你信里说得清楚,新稻种已成,邀我前来一观。” “种子在哪儿?总不是让我来看你俩唱这出‘将帅情深’的吧?” 李景安见是阿古朵,便想站起身说话。 可他大概是蹲得太久,猛地一起,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向前软倒。 “李景安!” 木白心跳都漏了一拍,手臂迅疾地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接在怀里。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比之前更单薄了,隔着衣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凉意。 “还嘴硬说没事!”木白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阿古朵还在场,低头对着怀里的人低声斥道,“站都站不稳了,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阿古朵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在李景安苍白的脸和木白紧绷的手臂上流转一圈,慢悠悠地道:“李县令看来是操劳过度了。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看?” “不必。” 李景安在木白怀里挣了挣,声音虽还带着点虚软,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木白,放开我,我没事。” 他说着抬手轻轻推了推木白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目光直视阿古朵,“大祭司既然来了,岂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种子就在那棚子里,只是暂未割下。数据也在这里,一起看吧。” 木白眉头紧锁,手臂丝毫未松,低头不赞同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只是走过去看看,说完正事我便去休息,可好?” 木白与他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极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李景安缓了口气,这才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片试验田给让了出来。 里头一整片的黄灿灿瞬间吸引了阿古朵全部的目光。 颗粒饱满的,比他们南疆探子从那些汉民村里带回来的情报里说的还要大些。 李景安轻咳一声,这才将那一沓他看完了的记录递了过去。 “看看吧,所有的生长数据都详细记录在案。这批种子,已经达到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标准。” 阿古朵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她抬眸看了李景安一眼,这才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目光扫过几行后,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记录看似繁琐细碎,实则详尽得令人咋舌! 竟是按日记录,事无巨细,从稻株每日的生长高度、叶片色泽,到精确的用水量,甚至细微到发现了何种虫害、如何处理…… 点点滴滴,巨细靡遗! “那边,贴着地皮长势稍弱的是我们汉地常用的稻种。”李景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长得最高的那一拢,是你们南疆带来的原生稻种。” “而中间这片长势均匀、穗头饱满的,才是此番改良成功的新种。” 李景安略顿了顿,虚点向记录中的某一处:“你仔细看这里的对比……” 阿古朵顺着他所指看去,是出芽儿那会子,抗虫害的数据。 中间的虫害率确实是比上下的两茬都少了好些。 “依照如今的情况,只一味的追求高产怕是不能的。需得再另寻法子。” “依本官之见,山上虫卵众多,不似山下好杀虫管控。故而本官便于此处着手。” “倘若能控制好虫害,亦能达成高产之效。” 阿古朵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阅。 越是往下翻阅,心中的震惊便越是汹涌难抑。 那改良后的稻种,竟真如他所言,那抗虫力远高于一般稻种。 不止如此,此稻种一旦长成,茎秆比汉种粗壮,穗粒比南疆种硕大。 更重要的是,记录显示其在少量供水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良好的长势! 这对于多山少水、虫害频发的山上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若此稻真能大面积推广,产出足以养活更多族人…… 这已不仅仅是高产能形容,这简直是能改变他们于这山野之间的生存境遇!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目光已是一片深沉。 李景安倒是对阿古朵的表情毫无意外,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问道:“对于这份稻种,不知大祭司可还满意?” 阿古朵缓缓道:“李县令,当真是……好手段。” “这稻种集两地之长,耐旱抗虫,穗粒饱满若此,确是我南疆梦寐以求之物。” “单看这棚中之景与纸上数据,足以令人惊叹。” 她略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问道:“不过,这份厚礼,恐怕……尚不是成品吧?” “它虽兼具耐旱抗虫之利,但对地力要求似乎更为苛刻,且其丰产之能,是否过于依赖你这暖棚营造的顺境?” “一旦置于山野之间,历经真正的风霜雨雪、贫瘠之地,其性状能否如记录般稳定?” 李景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虽说先前在山中与这位南疆头人有过不少接触,知她手段非凡。 却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对种植之道竟有如此精深的见解,一眼便看穿了这稻种最关键的命门。 好在,李景安向来不喜虚言。 他坦然迎上阿古朵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点了头:“大祭司慧眼。此稻种,确如所言,尚是半成品。” “李某能力之极限,便是借助这暖棚营造的顺境,辅以精细调控,将其优势激发、融合至此。” “它能耐几分旱,抗几种已知虫害,纸上数据已然呈现,做不得假。”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能否真正适应山上各异的水土,应对无常的风霜雨雪,还需将其撒入真实的田地之中。” “下一步,便是择选几处有代表性的田块,将此稻种与你们如今惯用的稻种一同播下,任其自然生长,优胜劣汰。” “需得再经历两三代这般天地自然的锤炼与筛选,去芜存菁,方能真正稳定性状,成为适合南疆的新品种。” 他说到这儿,微微苦笑一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此过程,急不得,也非人力可强求,唯有交给天地与时间来印证。” “木白。”李景安侧首看向木白,示意他去取些上头的稻种来。 木白虽说面上满是些不情愿之色,可还是顺着李景安的意思,取了一些稻种,用袋子装好了,抛给了阿古朵。 “接着!” 阿古朵顺手一接,目光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那棚子旁面色紧绷、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木白,了然一笑。 看来这地方,如今实在是不适合多待了。 好在她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更何况今日所见所闻,早已远超预期。 “好。”她干脆利落地应下,将那口袋子往怀里一塞,便点了点头,“李县令坦诚相告,我南疆亦非不识好歹之辈。” “这种子,我便先行带走,按你所说之法试种。至于后续……”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待李县令养好精神,我们再议不迟。” 说罢,她竟不再多留,对着李景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见那抹浓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木白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几乎是立刻,他快步走到了李景安的身边,右手一抬,便抓住了李景安的手肘。 见他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脚下更是摇摇晃晃的,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勉强了,木白心头不由得一阵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将他往怀里一带,便半搂半抱着的将人往里屋里送去。 “现在,你立刻跟我回房休……” “息”字还未出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刘老实猛地一把撞开了院门,气喘吁吁的道:“大,大人,族,族老他们来了……” 木白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怎么就没个消停时候! 李景安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王族老他们会在这个时辰赶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身子一滑,跟个泥鳅似的,才从木白的怀里挣脱出来。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木白一把握住了手腕。 “去哪儿?”木白的声音听着有些阴恻恻的。 李景安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去见见他们......” 他不敢回头去看木白的表情,只能偏过头去,露出的耳廓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 第178章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他们大老远赶来,总不好一直晾着。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况且,王家村人此时登门,八成是听说了那和果子村阮娘子改良坡地的事。 也不知道那位阮娘子,有没有在这些个汉子们的手底下吃着了暗亏。 木白攥着李景安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自打来到李景安身边后,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起翻涌起藏都藏不住的火气来。 “李!景!安!” 他叫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听不出什么狠劲,倒是透着股满满的无奈来。 李景安一听是这个反应,当即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就泄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偏过去的半个脑袋给偏了回来,目光软乎乎的对上木白那翻涌着情绪的眼睛,放软了声音:“就一会儿,好不好?” “我保证!这次见完了,我就休息!一定不让你为难!” 而且,他也有些事情想问问木白。 要知道,今个木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可着实是把他吓得不轻呢。 打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攒了许多疑问,像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胸口,就等着捉住他问个明白。 可偏偏身边总有人来来往往,那些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暗自打算,等人都散尽了,再拉着木白好好问个明白。 可木白压根不信李景安那句"就说几句话"的保证。 他可太了解李景安了。 这人啊,是个爱民如子,事事争先的。 再加上村里人这时候找来,八成是田地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或是又遇上了别的难处。 这个时候,两方一见面,那村里人再把难处一说清楚,以他这性子,还能补强撑着病体,亲自到田埂地头去查看? 到那个时候,还谈什么休息? 不忙到晕厥都算好了! 眼下若真想逼着李景安安心静养,最干脆的办法就是直接拦着他,不让他与那些村民碰面。 只又断了消息来源,才能让他消停片刻。 可—— 木白一看着李景安这软乎乎,近乎恳求的目光后,原本还硬挺着、想要坚持到最后的心,一下子就软乎了下来。 那点子坚持也跟那飘在风中的风筝似的,看似能飞的又高又稳,其实牵着的那根线又细又脆,风一吹就断了架。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样子,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只当是哄他高兴就是。 左右,如今自己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他真到了那极限,也好直接将人抗去休息,总好过隔着那层天幕看着,心里干着急不是? 这么一想,木白的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摇摇头,将手在他的肩膀上略拍了一拍,无奈又纵容的笑了笑,道:“行,听你的。” “你想见,我们就见。” ————————!!———————— 来说明一下近况—— 三次生活:去云南化工厂干活了,早七晚10,无休。本次化工厂开启了360无死角监控,实在是摸不到手机啊喂! 目前属于挤时间写,能保证说明白故事,但可能有点保证不了文笔。目前的话,保证一章不少于9000吧,每周不少于15000。 玄学生活:家里换一批新的入住,正在折腾人,要看新文,已经坚持不住,准备听话了。 新开是按照要求开中医御兽,对,工业修真又不行了,时间已经被定死了12月5号11点,但是,进度0。 新书早期做不到日更的(因为双更时间不允许,我本人还是很喜欢这本的!!但是我也遭不住了,最近咳的我同事在问我是不是肺炎预备役了 第102章 李景安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有些发虚的脚步,这才转身面向院门。 只见是那王族老打头,身后跟着王皓轩、王算盘,还有几个村中有些个头脸的汉子,正风尘仆仆的被这刘老实引着朝这边走来。 王族老快走几步,来到李景安面前,作势要拜:“县尊大人……” 李景安连忙虚扶一把:“族老不必多礼。诸位乡亲此时过来,想必是为了休地换田之事?” 王族老就势直起身,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县尊大人明鉴,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回身一指身后众人,声音带着干涩:“地里那情况,俺们嘴上能嘴硬,但心里也是真的急,那休地换田的法子,俺也觉得好,只是,只是这心里,这心里……” 那王族老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了,一旁的王皓轩见了,便接了话头,继续道:“老师,族老的意思是大伙儿在怕。怕这‘休地换田’不是一时之计,怕今日换了,明日就没了章程,到时候新地旧地都落不着好,那可真就断了活路了。” “是啊,县太爷!”王算盘也挤上前,搓着手,小眼睛里满是忧虑,“咱们庄稼人,就指着地活。地就是根,挪了根,心就慌。您给个准话,这‘换’,是咋个换法?” “是就今年这么着,还是往后年年都得这么折腾?换了之后,赋税咋算?那新开的坡地,肥力能顶多久?俺们心里没个谱,夜里都睡不踏实啊!” 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外乎是那些个。 李景安静静听着,等他们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各位的难处,本官明白。地将养不好,如同人伤了根本,任谁都会心慌。” “但这‘休地换田’,并非长久之计,更非要将你们的熟田就此废弃。” 众人一愣,都屏息听着。 “此番地力骤衰,缘由阮娘子应当同你们说过了。非是地不行,而是往年用力过猛,今年新肥如同猛药,激出了沉疴。如同一个积劳成疾的壮汉,猛补一顿后反而倒下了,需得静养。” “换去坡地,是给熟田一个喘息休养的机会。待其地力恢复,自然还是要种回熟田的。那坡地,开垦不易,养护更需精心,乃是为了应对眼下之急,亦是给你们多一份保障,绝非取而代之。” 王族老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县太爷的意思是……这‘换’,只是权宜之计?等地养好了,还能换回来?那、那这地,该怎么养?养多久?” “正是此理。”李景安肯定道,“至于如何养,养多久……” “其实算来也不必多久。那豆子是能自行补地的。又有追肥贴补着,只需一个秋收,便大抵就能成了。若是仍旧有些疑虑的话……” 他略一沉吟,问道:“各村之中,可有老人留下记载田亩样式的册子?哪怕是零碎纸片,或是口口相传的规矩?” 王算盘反应最快,立刻道:“有有有!俺们王家村有!族老家就有一本老册子,是俺太爷爷那辈人开始记的,虽然破烂,但这地初始是何种模样,历经耕种后又是何种模样,都有勾画!”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村里总有老人记得这些。 “那便好。”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是祖辈传下的经验,便对着应证便是。朝中一任三年,本县令今年才刚刚赴任,此番三年内,必与各位休戚与共,不必担忧。”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众人脸上的忧色去了大半。 有了这模板样子,又有了这县太爷允诺,他们这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可王算盘眼珠子转了转,又想到最关键的一茬,苦着脸道:“可是县太爷……这熟田休了,坡地新垦,头一两年,收成怕是……怕是不比往年啊。这……这秋粮的税……” 这才是他们心底最重的大石。粮不够,交不上税,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李景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神情并无波澜,只轻轻抬手:“诸位可知,夏收之时,为何县衙未曾催促粮税,反而允各村暂缓?”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皆是不解。 李景安缓缓道:“只因本官早已料到,夏粮或因地方透支,产量或有不足。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新式肥力之效,诸位夏收时已有体会。纵然地方有损,然肥效着实增产。县衙曾依据各村上报田亩,核计过一番。倘若剔除地方骤衰之因,单以常量估算施用新肥后之产出,今夏粮税,实是足额的,甚至犹有盈余。” 他看着众人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如今熟田虽衰,肥力却已渗入土中,并未凭空消失。只是土地一时无力转化承载。待其休养过来,这肥力仍是土地的根基。” “而新垦坡地,只要照章伺候,又有新肥助力,秋收之数,未必就比往年熟田差太多。” “两相合计,只要今秋精心耕作,来年粮税,断无亏空之虞。本官,亦可在此向诸位担保,今岁秋税,必会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考量,断不会让尽心耕作之民,因天时地力之故而陷入绝境。” 第179章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王族老等人听着,只觉得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凉冰冰的大石头,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缝,紧接着,温热的光便从那裂缝里透了进来,慢慢烘热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王族老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去:县尊大人,您……您这是救了俺们全村老小的命啊!” 身后众人也呼啦啦要跟着跪倒。 李景安连忙示意木白和王皓轩上前搀住。 “族老快快请起,诸位请起。”李景安的声音依然温和,“分内之事,何须如此。既已说明白,诸位便早些回去,安抚村民,准备秋垦事宜吧。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 王族老被扶起,老眼含泪,连连作揖:“明白!明白了!有县太爷这番话,俺们心里就亮堂了!这就回去,这就回去好生安排!” 众人也是千恩万谢,来时满脸的愁云惨雾,此刻虽未彻底散尽,但总算有了盼头和方向,一个个躬着身子,倒退着,慢慢退出了院子。 院门被最后离开的王皓轩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 方才还靠着言语支撑的李景安,几乎是门合上的瞬间,肩背便微微一塌,那股强提着的精气神如同潮水般退去,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身。 目光径直落在一直紧守在侧、面色沉凝的木白脸上,神色却渐渐冷了。 木白那张比起离开前似乎并无多少变化的脸,似乎多了些让他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归来? 李景安想不大明白,索性也不在想了,只微微把头一摇,轻声道:“好了,现在他们都走了。” “木白,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李景安,看着那双因强撑而明亮得有些异常的眼睛,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当然可以骗,可以继续当自己是木白,是那个在县衙外被李景安“讹”上、无家可归的流民,是那个沉默跟着他、陪他走过云朔最艰难日子的人。 他甚至可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维持这个身份,用“木白”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但是,不能。 李景安迟早要站在更高的地方。 紫宸殿的那方天幕,群臣的目光,乃至整个大梁的视线,终将落在他身上。 届时,今日的隐瞒便会成为一道刺眼的裂痕,一道由欺骗和帝王心术划开的、极难跨越的鸿沟。 木白自认并非怯懦之人,面对朝堂风波、边境战事,他从未退缩。 可此刻,他却不敢赌。 不敢赌李景安在得知一切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怕那个“万一”。 一旦赌输,他或许将永远失去眼前的李景安。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眼,迎上李景安的目光。 “是。” 木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眼睛却不敢看着李景安,只缓缓低垂下,落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我并非木白。我名,萧诚御。” “乃大梁……天子。” 李景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嘴角一挑,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既是天子,该高居庙堂之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因为天幕。”萧诚御道,“在你来云朔县上任之前,我的寝殿中便出现了一方……屏幕。其上有人问我,是否愿意收留一个会给此世带来不同改变之人。” “我应了。再睁眼,便成了‘木白’。” “我亦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更不知为何会失去记忆,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你面前。起初浑浑噩噩,只觉天地陌生,唯你身侧略有暖意,便跟着了。” “直至那日离了云朔县界,行至官道,仿佛跨过某道无形门槛,前尘往事,连同被遮蔽的身份,才如潮水般涌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波动:“细想之下,既能将你从彼世带来此处,那再多一个我……似乎,也并非绝无可能。” “天幕?” 李景安微微一怔 萧诚御点点头:“是,天幕。毫无预兆,悬于京城上空。其所映现之事……皆与你息息相关。” 他话语未尽,但李景安已从他那沉静而复杂的目光中,读出了未尽之言——那岂止是“相关”,恐怕是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李景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全部……都被看见了?! 这这这……这跟被当众扒光了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指尖冰凉。 “包、包括……”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包括我……咳血……硬撑的时候?” 萧诚御的心狠狠一沉。他看着李景安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微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沉重地点了头:“是。” 李景安猛地别过脸去,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肩膀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想把自己藏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太羞耻了! 他那些挑灯夜战、抓耳挠腮想出来的“土办法”,那些在田间地头灰头土脸的折腾,那些强撑着病体、狼狈不堪的时刻…… 居然被全京城、被那么多真正执掌乾坤的大佬们尽收眼底?! 这破游戏!把人弄来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全服直播的?!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只当他是畏惧天威,又或是难堪于隐私暴露,便上前一步,扶住了李景安微颤的肩。 “景安。”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稳稳传来。 “听我说。无人看你笑话,更无人觉得你可笑。” “紫宸殿上,六部重臣,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心系黎民、殚精竭虑的县令。是一个屡出奇策、惠泽一方的能吏。是一个……拖着病体,仍不肯弃民于不顾的赤子。” “工部尚书罗晋,赞你农具之巧思,暖棚之奇效。户部尚书赵文博,称你‘心里有谱、脚下有根’,所做之事‘利在千秋’。” 萧诚御微微用力,让李景安转过些脸来,看着他低垂颤抖的眼睫,轻声道:“你所做的一切,是被寄予厚望的功业。天幕所现,非是折辱,实为……昭彰。” 李景安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湿意,茫然地看向萧诚御。 什么意思? 他那点东拼西凑、连自己都觉得未必能成的“手段”……反而入了那些真正大人物的眼? “你们……” 李景安猛地转回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混进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 他像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发展这么落后的吗?我还以为……只有这云朔县如此……” 这话没头没尾,萧诚御被他说得一愣,眼底的安抚还未来得及完全化开,便凝成了疑惑:“……?” 李景安却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萧诚御的手还扶在自己肩上,耳根咻得一红,抬手便是“啪”地一下,重重拍开了萧诚御的手。 他向后连退了两三步,拉出个生分的距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萧诚御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心口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有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他默然地将手垂回身侧,目光落在李景安身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温和:“待云朔诸事平定,新稻种成,南疆归心,随朕回京吧。” 李景安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回京?” “是。”木白点头,目光深远,“云朔一县之地,终是有限。你之才,你之心,你之法,当惠及更多州县,更多百姓。天下不止一个云朔需要帮扶,困顿之地何其之多。在京城,你能做的,远比在这里更多。” 这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知人善任,擢拔贤能。 可李景安听了,方才略微舒展的眉头,却慢慢地、一点点地,又蹙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木白,眸光闪了又闪,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 他换了称呼,语气平静却疏淡,“百姓所求,其实至简,不过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此愿看似微末,落到实处,却千难万难。” “京城固然能发号施令,颁行政策,然政令出得朱门,抵达乡野,其间几多变迁,几多损耗,几多扭曲?纸上良策,若不得因地制宜,若无人亲眼看着、亲手调弄、与泥土牲口打交道,终究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 第180章 “在云朔,我能看见每一块田地的变化,能听见每一个农户的难处,能亲手将‘吃饱穿暖’这四个字,一点点刻进他们的日子里。这里的每一分收成,每一张笑脸,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变化,只有让人亲眼看见,亲身得到,他们才会信,才会跟着走。” “至于回京么……” 李景安慢悠悠的停下了话头,眼睫轻轻一垂,换得一声浅浅的嗤笑,“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继续纸上谈兵罢了。百姓要的,可不是京城高堂上的宏图伟略,是田间地头,实实在在能多打的一斗粮。” 萧诚御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方才努力维持的沉稳温和几乎要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大不敬”的话给戳出个洞来。 他默了默,从齿间轻轻挤出三个字:“说、人、话。” 李景安那点好不容易在羞愤和震惊中强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县令形象”瞬间四分五裂。 他肩膀一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往后一仰,陷进了旁边那张本就瘸了一条腿的旧椅子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他也跟着闷闷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声音从喉咙里咕哝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我、不、要、走。” 那可是京城哎! 光是想想,就知道是个人情关系盘根错节、说话都得绕三个弯的龙潭虎穴。 他?一个习惯了在田埂地头打转、跟农户算收成、跟乡绅扯皮磨嘴的“土县令”,去了那种地方,还不被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老狐狸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更何况……他玩的可是【县令模拟器】。 京城?那还算什么县令! 现在回去算什么?任务中断?存档失败? 这种“有始无终”的结局,他可坚决不接受。 偷偷掀起一点眼皮,觑见萧诚御明显沉了下去,李景安心头一跳,求生欲瞬间高涨。 他连忙坐直了些,试图给自己这“抗旨”的行为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官、官员任期,向来是一任三年,这是祖制,也是常例。”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更有“为朝廷着想”的觉悟,“我这……任期未满,骤然回京,于制不合,朝廷也不好安置不是?” 他觑着对方脸色,又赶紧抛出第二个、自认为更重磅的理由:“而且,云朔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本就民生凋敝,历经波折,百姓对朝廷……咳,信任有限。” “我好容易才让着人心初定了,怎么能突然抽身呢?怎么也得等真的把人心安抚妥帖,局面彻底稳下来,再论去留才妥当吧?” “这叫有始有终,对朝廷、对百姓,才算有个交代。” 他越说越觉得理由充分,腰杆都挺直了些,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更何况!我刚刚才答应了王族老他们,要再留三年,看着他们把地养好,把日子过安稳!” “君无戏言,我……我身为朝廷命官,也不能对百姓食言而肥啊!”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他那句“君无戏言”的歪理抛出来后,也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 等李景安说完,他略略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得对。” 李景安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后背却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总觉得像是踩进了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果然,萧诚御的下一句话,便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留在云朔,确能安抚此县人心,稳住民望。此法若成,亦是功德一件。” “然,仅安一县,可解陛下忧劳,可慰黎民之望否?大梁疆域万里,州县千百,困顿凋敝者,岂独云朔?你在此处所得之法,所验之道,若能传扬,可活人无数。” “你固然可以在此处事必躬亲,将云朔调理妥当。可云朔之外呢?那些同样地瘠民贫之处,那些或许连‘王族老’‘阮娘子’这般人物都无的荒僻乡野,又当如何?” “你难道能化身千万,一一走遍,亲手为每一块病田把脉,为每一个村落筹谋?” “景安,一人之力,终有尽时。一县之治,终是方隅。当以天下为重啊。” 李景安似乎就在等他这一问。 他先前那股颓然缩在破椅子里的劲儿忽地一散,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连苍白的脸上都透出点鲜活气来。 他单手往膝头一撑,支着下颌,眼里闪着光,看向萧诚御:“我一人之力,自然微薄。但若,能多一些人懂得呢?” 木白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开私塾,讲学。” 李景安吐出这六个字。 “不教那拗口的四书五经,不授钻营的八股文章。只教最实在的。辨土识肥,看云识天,把二十四节气刻进骨子里。只讲如何将一粒种子,安安稳稳地,变成一家人碗里的饭。” “学生不拘出身,农户、匠人、商贾之子,乃至识得几个字的半大孩童,只要愿学、肯学,皆可来听。” “教材就是这云朔县的山,云朔县的地,是田垄间今年丰收的欢喜,也是眼下地力耗竭的教训。新肥怎么配比才不烧苗,旧地如何将养才能回春,打谷机凭什么省下三成力气,暖棚又靠什么拢住一丝热气……桩桩件件,都是摔打出来的学问,不玄虚,不藏私。” “更何况,既有此天幕悬于九重,让京城众目睽睽瞧着云朔点滴,那不如……就让它瞧得更明白些!” “我在这私塾里讲的,田中演示的,成败得失剖析的,皆可借这天幕之光,传与天下有心人看。” “到那时,岂止是云朔一隅之学子能听?那千里之外,或许正为此事犯愁的州县父母官,那有心无力、苦无良方的乡间能人……只要他们抬头,便能看见,便能琢磨。” “木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而坚定,“将一人之心得,化为一域之试验,再借天幕播撒为万千星火。这不比单将我一人召回京城,要有用得多?” 萧诚御沉默了。 将一人之心得,化为一域之试验,再借天幕播撒为万千星火吗? “可以。”萧诚御言简意赅。 李景安却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这么答应了?没有斥责他异想天开,没有怀疑他别有所图,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 李景安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就这么答应了?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不觉得我这是……避重就轻,不肯担起更大的责任,只想窝在这小地方图清静?” 萧诚御摇头:“朝廷取士,凭文章策论,选的是治民理政的才俊。” “然,文章锦绣,未必懂得稼穑艰难。策论恢弘,未必解得田间疾苦。” “州县亲民之官,若只知奉行条文,不谙地方实情,纵有良法美意,落地亦恐成扰民之政。” “你所言私塾,所授之学,看似微末,实是根基。辨土识肥,是知地利。看云识天,是晓天时。通晓农器水利,是尽人力。” “以此为基础,再谈赋税、刑名、教化,方不致凌空蹈虚,与民间真情实况南辕北辙。” “此乃固本培元,奠基拓业之举,何来‘避重就轻’之说?” 李景安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呐呐地垂下眼,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微热。 咳……有点心虚。 他最初那点“躲清静”的小九九,好像、似乎、确实被对方看了个透亮。 可这位皇帝陛下非但没戳穿,反而引经据典、一本正经地给他找了这么一篇光鲜正大的理由…… 真不愧是……曾经同吃同住、并肩折腾过的好兄弟?这补台也补得太到位了吧! “不过。”萧诚御话锋一转,“景安,你想过如何做么?” “私塾好开,三间茅屋,一块旧匾便可。然,何以聚拢生徒?” “农家子弟,半大便要下地帮衬,匠户商贾,亦各有营生,谁肯耗时来学这些学问?” “纵然有人来,你又如何确保他们学得会、用得上,而非一时猎奇?” ————————!!———————— 4章!接近2w!他们终于把我的灵感放出来了…… 隔壁开的新,喜欢求生厨子温馨日常做饭的宝宝可以看一眼,在做配平题ing 根据我的纲,农耕部分结束了,虽然没到仓廪实,但也该知礼节了( 然后木白和萧萧的关系彻底解码,这边其实稍微有点处理的不太好,我回头修文的时候考虑一下怎么调动情绪,可恶,感情上我怎么介么钝哩[笑哭][笑哭][笑哭] 最后,提醒一些被纠缠的宝宝,不要轻易低头!!! 第181章 第103章 “呃……”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开始游移,就是不看萧诚御,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含糊,“这个……生徒嘛,慢慢总会有的……至于学不学得会、用不用得上……那、那得学了才知道啊……” 这明显是要耍赖了。 但萧诚御就是不上当,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好似真在等他的办法。 李景安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在小小的院子里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的袖口。 不行,得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被问住了……得转移话题!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门,扫过门外那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猛地窜了出来。 “对了!”他倏地转身,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大事,语气都变得郑重其事起来,“说到这个,有件事,比开私塾更紧要,更刻不容缓!” 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 李景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而富有远见,他抬起手,指向院门外的方向,沉声道:“路!云朔县的路,该修了!” 萧诚御:“……” 饶是萧诚御见惯风浪,此刻也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怔了一瞬。 他们方才还在严肃讨论关乎国计民生的教育推广大计,怎么一转眼,就跳到修路上去了?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我发现了至关重要问题”的认真表情,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沉默了片刻,他才顺着李景安的手指,也望了一眼门外那条尘土漫漫的官道,缓声问道:“修路?此刻提及此事,却是为何?” 李景安见他接话,心中一定,连忙将早就想好的理由一股脑倒出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切:“您想啊!云朔为何贫瘠?除了地力,还有交通!” “出产不易,运出更难!粮食、山货、哪怕是一筐鸡蛋,想换成盐铁布匹,就得靠人肩挑背扛,走这破路出去,损耗多少?耗时几何?” “咱们就算把私塾开起来,把农技传下去,粮食增产了,东西多了,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堆在家里烂掉,又有何用?百姓还是富不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要想富,先修路!” “路通了,商队才愿意来,外面的好东西才能进来,咱们云朔的东西才能出去,银钱才能流动起来!” “百姓手里有了活钱,才有力气、有心思去想更长远的事,比如……让孩子读点书,学点新本事!” 最后一句,他总算又勉强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虽然听起来颇为牵强。 萧诚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思路清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话题转移得,堪称生硬无比,漏洞百出。 修路固然重要,理由固然有所牵连,但细细想来,与他方才质询的私塾生徒来源、学问实效,根本是两码事。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李景安这显而易见的“顾左右而言他”。因为,这句“要想富,先修路”,虽然直白,却意外地……一针见血。 路不通,则货不畅。货不畅,则民不富。民不富,则教化不生。 纵使他一方天子再如何有心,也无济于力。 不过—— 萧诚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景安脸上,“修路,确是要务。” “然,修路所需钱粮人力几何?由何处筹措?征发民夫,是否会影响农时?路线规划,如何兼顾各村?这些,你可曾细算过?” 李景安:“……” 刚刚挺直的腰板,又悄悄弯下去了一点。 不是,面前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不按套路出牌呢?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被我“高瞻远瞩”的提议所震撼,然后大手一挥表示支持吗? 怎么又、又开始提问了?! 而且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想的要害上! 李景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一问三不知”的窘境。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和激动,彻底垮塌,只剩下窘迫和一点点“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懊恼。 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飘忽,最终落在了自己脚尖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那要不……先从县衙门口这条,修、修起?” 萧诚御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说说你的规划?”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萧诚御的脸色,一边试探性地开口:“这云朔县的情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府库空空能跑老鼠,百姓家无隔夜之粮。” “前头的夏收看着是丰了,可补了往年的亏空后实在剩不下什么。” “这修路的钱粮……县里实在是……一个子儿也掏不出啊。” 他话锋一转,谈起人力,语气稍微活络了些:“不过这人手嘛,倒是富足。” “你想啊,秋收之后,到来年春耕之前,总有一段农闲。往年这时候,壮劳力要么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要么就得离乡背井,去外县码头卖苦力。” “若是这时候,由县里出面,以工代赈,管一日两餐饱饭,再酌情给些实在的工钱,或是折算成来年抵赋税的额度……想必愿意出力气的人,不会少。”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忧国忧民”的诚恳,实则目光一直黏在萧诚御身上,小心斟酌着措辞:“就是把,这些年天灾人祸的,百姓们心里那口气,有些散了,养得也有些……惫懒了。” “我先前弄的那些新肥、新农具,是多少提振了些士气,可那到底只是在田垄里头打转。” “这修路不同,是实打实的苦力活,要聚拢人心,鼓动干劲,光靠我这点微末名望,怕是……力有不逮。”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萧诚御:“这修路是利县利民的大功德,头一桩,总得有个足够服众的名目,有个能镇得住场子、鼓舞得起人心的表率才好动工。” “若是……若是能把府城里的那位大人给请了来,亲自示下,哪怕只是露个面,表个态……” 李景安适时地住了口,没再说下去。但那目光,那语气,那欲言又止的神态,简直明晃晃地把“该到你发挥作用了”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萧诚御将他这点几乎算得上明目张胆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看着他嘴上说着大道理,眼神却像只算计着怎么从主人手里讨到小鱼干的猫,黏在自己身上,眨都不眨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想拉他下水,用他这个皇帝的名头去威胁府城的官员出面,“骗”百姓出力修路呢。 这胆大包天、又透着点异想天开但却又实效的主意……倒真真是李景安这脑袋瓜能琢磨出来的。 但萧诚御没打算接招。 他此刻现身云朔本就突兀,南疆的动向尚在暗中观察,县城外那层诡异的浓雾是否散尽、有无后患也未探明。 在无法确保自身与李景安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贸然动用“皇帝”这个身份去推动任何事,哪怕是为了“修路”这等正事。 牵扯太大,变数太多。 萧诚御心思一转,换了个话题:“修路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详加谋划。” “眼下秋播在即,灌溉水源乃是紧要。你方才提及引山泉水浇灌新垦坡地,那取水之法,沟渠走向,可已勘定?” “山坡地浇水,不同平川,如何确保均匀,不沃不旱?” 李景安正等着萧诚御对他那番“以身作则”的暗示做出反应,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话题带到了什么山坡浇水、沟渠走向上。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脸上那点算计和期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呆。 “水……水渠?”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才猛地清醒。 哦,对,浇水,坡地,均匀…… 虽然话题被突兀地带偏,但这个问题至少比“修路钱粮从哪来”好应付一点。 毕竟,他之前为了那坡地,确实琢磨过一阵子。 “那个啊……” 李景安挠了挠头,暂时把“忽悠皇帝修路”的伟大计划按下,努力把思绪拽回到农事上。 “山上水系丰富,倒也不愁引水的事情,只顺着山势,找了几处有活泉眼的地方便好。” 他边说边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就地划拉起来:“沟渠嘛,打算挖成‘非’字分水。主渠沿着山坡的等高线走,就像这条横线。”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从主渠往下,斜着开出多条支渠,像这些分叉,尽量让水流能辐射到每一块坡地。” 第182章 他点了点那些刚划出的分叉,继续道:“山坡地不平,浇水容易上头涝、下头旱。所以得根据每块地的坡度、土质,调整支渠分水口的大小。” “太陡的地方,开口小点,细水长流。平缓些的,可以稍大些。还得预备几架龙骨车,万一有地势稍高、水自流不上去的角落,就靠人力或畜力提水补灌。” “总之,坡地浇水不比平地,没法挖个口子放任自流就了事。想浇匀浇透,省力是不可能的,非得有人勤快盯着,随时调整不可。”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一亮,语气带上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正琢磨着,能不能给那龙骨车动点小手脚,让它用起来更省力些,提水也更快点。” “毕竟往后要用它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 第104章 萧诚御听他说到这改良龙骨车的事,不由得眸光微动,心也跟着活络了一番。 那龙骨车,他在皇城里也曾用过,使着虽不大出错,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不是没考虑过改良,可这朝中无一人通晓,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如今听李景安提起,又念着他往日种种,故而顺着问道:“哦?你待如何改良?又对那坡地灌溉,有何更长远的打算?” 李景安眼睛更亮了些,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龙骨车现下靠人力或畜力牵引,链条带动刮板提水,费力且效率不高。” “我在想,能不能借点风力或水力的巧劲。比如,在渠口落差大的地方,设个小水轮,借水流自个儿的劲儿带动一部分机关。” “或者在高处开阔地,立个简单的风帆扇叶,有风的时候也能省些力气。具体的还得画图试试……” 他说着,思绪似乎飘得更远,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至于长远……我是想着,若是水源稳定,土质也合适,将来或许能在一些缓坡地带,试着改造成‘梯田’。” “梯田?” 萧诚御微微蹙眉,这个词倒是听着陌生了。 “对!”李景安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出层叠的形状,“就是顺着山坡,修成一层一层像台阶似的田地。” “每一层田埂都能存住水,这样就能把坡地变成能蓄水的‘水田’,不只是种豆子杂粮,或许连稻都能试一试。水田产出稳,地力也养庄稼的很,而且更不易生出那些招人烦厌的虫害来……” 他正说得起劲,一抬眼,正好瞧见萧诚御蹙起的眉头,以及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李景安话语一顿,几乎不需要萧诚御开口,他就自己先摆了摆手,给自己这念头判了个“死刑”。 “你也别慌,我也就是这么一想,随便说说。眼下绝不敢真搞。” 他神色一肃,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你既是天子,该是对这天下庄稼种植有些了解的。如今各处种稻,大多还是靠天吃饭的旱田稻,费水少,但产量也低,风险大。” “但水田不同。若真能打理得好,水田的产出,比旱田要稳当得多。” “田中蓄水,不仅能按需供给稻禾,还能调节地温,压制杂草,一些虫卵也没那么容易过活。” “稻子扎在水里,根系发育得好,秆子壮实,结出的穗子自然更沉。而且这水啊,本身就是个天然的‘肥缸’,能养住地力,不像旱田那般容易耗竭。” “长远看,若是能成,一亩水田的收成,顶得上两三亩薄地。”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来:“可难也难在这儿。” “真正的水田,远不是挖个坑、灌上水那么简单。” “它要精耕细作,是个伺候人的精细活儿。水源的来去、深浅,得时时盯着,旱了涝了都不成。” “施肥的时机、种类,跟旱田大不相同,多了烧苗,少了不长。水里生的虫、害的病,又是一套对付的法子。” “这些,样样都是学问,样样都要成本。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有最要紧的,引水、蓄水、排水的沟渠塘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技术要求太高,寻常农户,轻易不敢碰,也碰不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语气变得复杂:“咱们这西南地界,若单论山水条件,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尤其是云朔,多山,也多雨,山泉溪流不少,只要肯下力气梳理引导,水源是有的。” “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 “他们现在信我五六分,是因为我带着他们多打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若我再不知分寸,强推他们完全不懂、风险又大的东西,这点信任,说没也就没了。” “若是他们立刻就全信了我,毫无疑虑,那我反倒要慌了——那要么是他们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么就是我成了蛊惑人心的神棍。都不长久。” 萧诚御却是没料着李景安能想的如此通透。 惊讶之余,眼底也晃过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见过这李景安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却化成这一番话,着实叫人惋惜。 “你……” 萧诚御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而问道:“那眼下,坡田引水之事,你待如何?总要有人去管。” 李景安两手一摊,摆出了一副要就地放手的姿势:“具体的开挖、分渠、看水,我已经把图纸和要注意的关节,都细细跟和果子村的阮娘子说过了。” “她们村妇人手巧心细,又肯学,这事儿交给她们牵头,带着各村出些劳力,比我自己天天盯在工地上强。” 见萧诚御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李景安笑了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法子给了,路子指明了,就该让他们自己趟一趟。” “我若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他们便永远只是看着、跟着,学不会自己琢磨,自己担事。” “哪天我若不在呢?这云朔县,总不能一直指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忽得嘴角一扬笑容也跟着狡黠了三分:“你不也盼着我跟你回京么?” 萧诚御被噎得说不上话,只得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戳他的脑门,将他那张脸戳歪了三分。 “你若真愿意回就好了。”萧诚御无奈道。 左右,他是舍不得为难李景安的。 而李景安又是个注意大的。他既这么说,便该是下定了决心不回京了吧。 李景安被戳歪了脑袋,也不恼火,只笑眯眯着道:“再说再说。” 他这声略停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得让他们自己试试,成也好,败也罢,都是他们的经验。只有自己走过一遍,这路,才真正是他们的路。” 萧诚御默然,他收回了手,抿了抿唇。 话倒是没错,只是到底事关民生,便是他这个圣人,也是极难做到放手的。 “阮娘子胆大心细,又是个听得进劝。这事交于她办,若真有了问题,她也是知要来求助的。不碍事。” 萧诚御没吭声,只神色挣扎了许久,这才低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话里话外,全是副默认了的意思。 萧诚御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不认能怎么办呢? 他说服不了李景安,也从头到尾没打算说服他。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明快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我自然是躲个清静,继续‘胡思乱想’,琢磨我的风车水轮,画我的梯田草图。顺便……养养精神?” “你不是一直嫌弃我太累了,想让我好好休息么?” 第183章 萧诚御闻言,当即露出些许诧异之色来。看向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好似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这皮囊下,莫不是换了个人。 这可是李景安啊!那几次接连晕倒也没见着要休息的李景安啊! 怎的今天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主动提出要休息了? 萧诚御冷不丁的抬起头看向太阳。 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李景安被萧诚御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的把头一摇,道:“也不算休息。有些东西,云朔不适合,但旁处未必不适合。” “梯田却有不合时宜之调,但那水田法,你当真没有兴趣么?” 那水田优劣,他先前剖析的清楚。他不信萧诚御没有动心。 萧诚御果然动了心,他眉梢一跳,立刻听出了李景安的弦外之音:“你想在哪里试这一茬?” 李景安微微一笑,抓着树枝的手先是画个圈,又点了点,轻声道:“江东。” 第105章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 萧诚御心头一转,便已透亮。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便有这一两亩水田的进项损了,也动不得根基。 可这水田的营生,不止老农不知,便是书籍之中也从记载。 若真论起,这天底下除却李景安,竟再无第二人知晓。 偏他又铁了心要扎在云朔这苦寒之地,若只凭口耳相传,这泼天的本事,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终究落不到实处? 他正欲开口询问,心头却蓦地一亮——是了,还有那天幕。 原先到了嘴边的话也不问了,只一抬眼,望着李景安:“你意欲……假天幕为用?” 李景安听了,抬手搔了搔面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低声咕哝道:“这怎生便是‘利用’了?我蒙在鼓里,叫人瞧了这许久……总该讨些利钱罢?” 他顿了顿,声音这才略抬高了些:“况且,水田之法,但凡种稻米的地方,便是天大的好处。真论起得失,怕还是我亏了。” 萧诚御不与他争辩这个,只道:“试验的田亩,我自有法子予你安排。只是,水田一应关窍,朝野上下无人通晓,你待如何示人?” 李景安嘴角一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入怀,摸索片刻,竟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来。 萧诚御的目光立时被那册子攫住了。 这册子他原是见过的,李景安往日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碰也不容人碰一下,不知此时取出是何用意。 只见李景安将册子递到他眼前。 萧诚御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系扣,翻开扉页,眉头却渐渐锁紧——那纸页上空空荡荡,竟是一个字也无。 “此册……并无只字。” 萧诚御抬眼,将所见道出。 李景安闻言,先是一怔,又赶忙将这本册子拿了回来,随意翻开一页,那只嘲讽用的q版咪咪正双手叉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呢! 底下还落着行带着猫爪的小字儿:【喵~ 灌水可不是随便泼泼就完事哦!】 【来,跟着我念:浅水插秧,薄水分蘖。足水孕穗,湿湿干干到黄熟。活水长稻,死水长草。寒暖调匀,烤田防倒。】 【想知道具体的吗?往后翻——】 李景安不由追问:“你当真看不见?” 萧诚御坦然颔首。 他本不是惯于欺瞒之人,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李景安。 李景安先是一愣,如坠雾中;可心思略略一转,便豁然开朗了。 与萧诚御这“原主”相较,自己同那冥冥之中的“系统”,倒像是打从外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勉强算是一路,是“同乡”。 他们之间又有着一层“绑定”的关系,这休戚与共的,系统自然不敢藏私,肯让他瞧见这些。 萧诚御却是此间根正苗原的主人家,非但不是系统一路,细论起来,怕还算是对头。 这世上,哪有将自家压箱底的本事,摊开了给对头瞧的道理? 李景安想通了这点,心下当即释然。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不外乎再多费一番手脚。 横竖院子里便有现成的田畦,稍加改动便是,又有何难? 他对萧诚御道:“也不妨事。不过是累着我将那暖棚下的田土略加改造,再一步步做与天幕看。” “江东之地,能人辈出,但能瞧见其中关窍,领悟起来必是极快的。” —— 京城,紫宸殿。 这原本就静的殿宇,此刻却静得针落可闻。 天幕上那播放的段段对话好似声声催命符般,压得殿内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心腔子怦怦急跳,擂鼓一般。 这李景安,真真了不得!不过与那木白一番对答,竟如石击水,漾出这许多惊人的涟漪。 梯田、水渠、水田…… 哪一桩不是动辄牵涉祖宗田制、水土根本的大计?言辞之大胆,足以让守旧者斥一声“祸乱根本”! 可偏偏,他说得那般笃定坦然,好似当真成一般。 而更可骇者,同类之事,他俨然已提出不少,而那些荒诞不经之事,竟一一被他做成了真! 如此一来…… 罗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户部尚书赵文博立于一旁,心中早已默然掐算无数,此刻得出了大概数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连连摇头。 若依李景安所言,诸事皆成,则天下岁入之粮,何止增益一两成? 仓廪实,则百姓不饥;府库充,则灾荒可御。此乃固本培元、安定社稷的基石啊! 想到此处,赵文博只觉胸膛一股热流涌起,再难按捺,侧目望向罗晋,正欲悄语相询。 却见罗晋已先他一步,整肃衣冠,疾行至御阶之前,躬身长揖道:“陛下!李县令所言水田诸法,虽似奇巧,然于东南泽国、水稻丰产之地,或有凿破混沌、别开生面之奇效!” “其所虑所谋,实关黎庶温饱、国朝根基。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赤诚,体其苦心,允于东南设田一试。” “再遣干员观其成效,若果有裨益,再议广布之策。此乃老成谋国、利在千秋之事,伏乞圣裁!” 赵文博见状,岂肯落后,忙趋步上前,亦深深拜下,声调恳切:“陛下明鉴!罗尚书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农事乃国之命脉,新法若有万一之利,亦当慎察。” “李景安既有此法,又有天幕可现其详,乃天赐之机。纵有靡费,较之可能之巨利,亦属微末。臣附议罗尚书之言,恳请陛下准其试之!” 两位部堂重臣接连进言,且俱是持重恳切之态,殿中其余诸臣方才如梦初醒。 一时间,衣袍窸窣,环佩轻响,众人齐齐躬身,伏地叩请:“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准奏!” 御座之上,萧诚御垂目望着阶下黑压压一片俯首的臣子,面容沉寂,眸光凝定,竟似神魂离体了一般,良久未发一语。 就在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圣意究竟如何之际,方听得那端坐九重的天子,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清冷而短促的字来:“准。” —— 云朔县,后山坡地。 说这李景安放手,那可算是真放了手。 那坡地上大小一应事儿,也没见他插过手的,便是上头递来的消息,他也只是略瞧了一瞧,见没发生什么械斗,便也就没大管了。 这下可好,这一没看住,倒是引出了好些个事端来。 那坡地在堆肥那会儿子还好些,可等这引水的沟渠刚挖通没几日,村里就闹腾开了。 起因还是那山溪里的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河涌,细细一股子,偏要引来浇灌这许多田地。 水渠倒是修得四通八达,可那活水它不听话啊! 总是顺着坡势,一股脑儿先往东边低洼处淌,东头几家田里都快漫出来了,西头高坡上那几户,眼巴巴看着渠底还是干土。 今日你多我一瓢,明日我少你一勺,日子长了,人心里的算盘珠子就拨拉开了。 先是王二愣子站在田埂上,冲着隔壁李老四嚷嚷:“四哥!你这田埂昨夜是不是又扒拉过了?咋水都往你那边淤?” 李老四也不甘示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放你娘的屁!俺还说你偷偷堵了俺的豁口呢!瞧瞧俺这秧苗,都快渴得打卷了!” 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大。渐渐不只是两家,凡沾着这条水渠的农户都卷了进来。 张家说孙家贪多,赵家骂钱家使坏,这个说分水不公,那个怨地势吃亏。 田头地边,聚起一堆人,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吵吵嚷嚷,比赶集还热闹。 有那火气旺的,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话头子“呼啦”一下,全拐到了牵头这水利事的阮娘子身上。 “阮娘子!你给俺们说说,这水咋分?当初可是你说‘均沾雨露’的!” 第184章 “就是!这小娘子啊,往日在家里做个女红,描个样子还算不错,可弄这田里把式,到底差着火候!” “莫不是这县太爷的图纸画歪了?还是阮娘子着算计不灵光?可把俺们坑苦喽!” “可别往咱们县太爷头上扯啊!他那图纸哪里不好了,该是阮娘子算计错了才是!” “娘子有什么错!俺看啊,这得怪这水啊!这水它不听话啊!甭管娘子怎个算计,也笼络不住啊!” 阮娘子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水渠图样,指尖都发了白。 这几日她鞋底都快磨穿了,沿着水渠来回查看,解释地势高低、水流缓急的道理,嘴皮子都说干了。 可庄稼人只认眼前的水,讲再多的理,田里没水就是天大的不是。 况且,这东家多,西家少的。一两日,她还能耐得下心来瞧着。 可如今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恨不得插上对翅膀,飞到那县里头,把县太爷请来瞧上一瞧不可。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也越发没了遮拦,阮娘子眼圈微红,又是委屈又是着急。 她猛一跺脚,脆生生喊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等喧闹声稍歇,她才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劲儿:“这水分派,牵涉各家田亩高低、渠道路线,干系太大!” “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压不住这场面,算不清这本账。再争下去,耽搁了农时,谁也落不着好!” 她环视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深吸一口气,继续朗声道:“依我看,这事,非得请县尊大人来断个公道不可!” “大人见识高远,不止一碗水端得平,还能拿个准章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炸了一下,旋即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掂量。 吵归吵,谁也不敢真误了农事。 况且县尊大人的能耐,大家是见过的。兴许……真得他老人家出手才行? 短暂的沉默后,王二愣子先瓮声瓮气开口:“成!就请县尊大人做主!” “对!请县尊大人来瞧瞧!” “俺们服气!请县尊大人定夺!” 第106章 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 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 “您这话一出口,俺们这颗悬着的心啊,‘噗通’一声,可就落回肚里,踏实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同样一脸信服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在俺们心里,您就是咱云朔的定盘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鲜花样,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说一声‘试试’,大家伙儿就都愿意跟着!” “您快给俺们说说,这‘水田’,到底是个啥讲究?俺们……都等着听哩!” 李景安没想到大伙儿是这么个态度,心里头一暖,就把水田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末了,才略顿了顿,无奈笑道:“非是我不愿早早拿出来,实在是因为……这还远未到可称‘成法’的地步。”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光潋滟的试验田。 “诸位且看,这水是淹下了,可往后呢?稻种该选何种?在这般水境中,如何播种育苗?” “苗距几分,水深几许,何时增减?依着咱们云朔的地气、水温,又该如何调整,喂水,给肥?这些,都无定例可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万事开头难,尤其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一步一步,观其形,测其数,反复验证,直到摸清了门道,定了量,心里有了十足的谱,才好拿出去,说与人听,推而广之。否则,贸然行事,反是害了乡亲,也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众人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着急上火的劲儿慢慢就平了,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来县尊大人不是藏着好招不放,是想稳稳当当地,等真试出了准成法子,再教给咱哩! 都说人心换人心,大人对咱这么实诚,咱不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旁的咱不懂,可要说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壮实还是水涝了,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比谁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这种费眼神、耗工夫的细致活儿,就该交给咱来干才对! 再说了…… 王算盘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咱今儿为啥急火火跑来?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你争我抢分不匀么? 如今大人连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来了,还说田非得日日有活水养着……那这地里头,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机关! 要是能把大人田里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还吵个啥?东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后连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水沟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来的力气,干点啥不好? 王算盘这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扒拉完,那边王族老已经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是这理儿!是这理儿!庄稼活计,急不来,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个样,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伺候。” 王算盘眼珠一转,赶忙顺着话头,扯开嗓子问:“县尊大人!您刚才说要‘测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儿能派给俺们?旁的没有,力气管够,眼神也还行!您就说要看水、看苗、记个数,俺们都能轮班给您盯得牢牢的!” 第185章 “对!这活儿俺们能干!” “大人您尽管吩咐!要记啥、看啥,您说咋办就咋办!” “只求大人,把这地里的灌溉系统拿出来给俺们讲一讲,也让俺们能用上这新家伙!” 王算盘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跟那离了群的鸡崽儿似的,格外扎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过去。 大伙儿都有些不赞同地瞪着他。 大人正好好说着水田的大事呢,他在这儿扯什么引水控水的闲篇? 不过,也没人出声反驳。 毕竟,今儿个聚到这儿来,说到底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争不明白么? 这事儿要是再没个说法,那新开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这才醒过味来,明白大家伙儿一窝蜂涌来是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见她满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里不由一叹。 掐指算算,闹腾起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倒不是他觉着阮娘子没本事,经不住事儿。 实在是这水渠一分,牵涉到坡上坡下好几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个妇道人家,纵使有这一层里正的身份傍身,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话分量到底是压不住的,情理也难掰扯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其实,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里早就有个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又一想,这玩意儿听着就新鲜,连个现成的模样都没有,空口白牙地说出去,乡亲们能信么? 别到时候没人买账,反倒把这好主意给晾凉了,白白糟践。 再说,那会儿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底,光有个模糊念头,具体怎么摆弄,怎么让水听人话,也缺个实实在在的抓手。 谁成想,后来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窝子,为了能踏踏实实留在云朔,他才横下心,干脆弄出这块水田来。 这一弄,倒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闸”、“布眼”的念头,一下子落在了实实在在的泥水里,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从空谈变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这儿,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这方现成的水田摆在眼前,还怕说不明白么?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湿漉漉的田埂:“你们是说……坡地上那水,东家涝,西家旱,分不匀?” “正是哩!”王算盘赶紧接话,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为这个,都吵吵好几回了!阮娘子也没了法子。” 李景安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田埂边拾起一块半埋在泥里的薄石板,又随手捡了根细树枝,这才蹲下身,就在旁边干爽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我这儿的水,能控得这么稳当,说来也简单。”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渐渐成形的线条,“一靠‘分’,二靠‘闸’,三靠‘眼’。” 他先画了一道粗线:“这是主水渠,好比人的大血脉,从水源处引过来。” 然后在粗线上分出几条细线:“到了田边,得‘分’。用石板或者木闸,隔出高低宽窄不同的支渠,水大势猛的分宽渠,水小势缓的分窄沟,这叫‘因势利导’。” 接着,他在几条支渠上画了几个小方块:“这些是关键,叫‘闸口’。不是光堵上就完事,是用活板,能升能降。哪块田要水了,把那块田对应的闸口板子提起来一点。” “水够了,就放下去。这就叫按需取水,跟咱家里用瓢舀水一个理,不是由着它乱淌。” 最后,他在代表田块的方框里,画了几个小点:“田里头,也不是一马平川地淹着。得预先在里头挖好浅浅的、有坡度的水沟网,像叶子的脉络,这叫畦沟。” “水从闸口进来,先顺着这些脉络走一遍,润透了土,再慢慢漫开。” “这样既能省水,又能让每棵苗的根都喝上,不至于有的泡着,有的旱着。” “你们,可都清楚了?” 第107章 县太爷…… 众人听得,心里头还是像蒙了层雾,迷迷瞪瞪的。 县太爷这图,画得是清楚。这话,说得也明白。 可不知怎的,进了他们耳朵里,就跟隔了层厚厚的窗纸似的,影影绰绰能看到个影儿。 可一旦伸手去摸,去琢磨,却总也捅不破那层薄劲儿。 王族老搓着手,老脸上臊得通红,讷讷地开口:“大、大人哎,您可千万别嫌弃俺们蠢笨……实在是,实在是绕不过这个弯来!要不……您行行好,再给俺们往透了说说?掰得再碎些?”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忍不住往那水汪汪的试验田里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光听道理、看图样,他们心里没底。可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摆在那儿! 哪怕听不大懂,让他们亲眼瞧瞧到底是咋回事,硬记下个样子,回去照猫画虎,总还能摸着点边儿吧?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他说了那么多,落在他们耳里,就跟那风似的,一晃就过,还是没真懂啊。 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按理说,这样牵一发动全身的水利调配,合该跟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仔细分说。可这云朔县里,满打满算,除了他自己,稍微摸过点门道的,也就剩个刘三立了。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原先不知道“木白”就是萧诚御的时候,他就有这想法。 如今知道了对方是皇帝,更存了那份要自己回京城的心思,这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这些百姓,不能指望他一辈子。 他迟早要走,可县衙不会空,田地更不会跑。 万一后头来个只管刮地皮的官,百姓手里若没点自己能看住、能摆弄的实在东西,岂不抓瞎? 这些东西,他得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地让他们自己握住、学会。 而让他们学得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放手让他们自己去碰、去试、去琢磨。 至于刘三立……老人家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又能管多少、教多久呢? 李景安心念一转,忽然一转身,竟径直回屋去了。 大家伙儿一见着县太爷这般动静,就都纳了闷。只当是自己太笨,彻底惹恼了县太爷,面面相觑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上那惊啊慌啊的,都明晃晃的挂在那,半点没个遮掩。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无措来。 王皓轩自是清楚这李景安的,心知这县太爷不是个会同百姓翻脸的主儿,可眼看众人这般惶急,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宽慰话都无用,只得暗暗叹气,只盼着县太爷快些出来,好安抚下这躁动的人心。 倒是站在一旁的萧诚御,看不过去,忍不住帮着李景安说了两句:“你们不必惊慌。李景安并非甩手不管之人。” “他此刻进屋,想必是去为你们思量更妥当的法子了。”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是又信又疑的。 信的是县太爷的为人,疑的是那空空如也的屋里,还能变出什么比眼前这水田更明白的法子?况且,现成的“法子”,不就在这地里躺着么? 约莫过了两三炷香的功夫,才见李景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许是在屋里耗费心神太过,他脚步明显有些发虚,跨过门槛时竟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栽去,恰好被一直留意着的萧诚御抢上前,稳稳扶住。 “可还好?”萧诚御扶着他的手臂,语带关切的问道。 “无妨。”李景安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血色,却仍笑了笑。 他径直走到一脸茫然的阮娘子面前,将手里那叠纸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王皓轩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纸上勾画了许多线条、圈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标记,东一撇,西一划,零零落落,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碎片,他一时也看不大明白。 阮娘子更是云里雾里,捏着那叠纸,看着上头支离破碎的图样标记,眉头紧锁,实在不解其意,迟疑道:“县尊大人,您这图是……” 李景安轻轻打断她:“你无需看懂。只管拿着这些,去杏花村寻一位名叫刘三立的老者。他一看,便知该如何做。” 顿了顿又道:“不止你一个人去。回去跟各村都说道说道,各挑一两个头脑灵醒、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阮娘子一块儿去。” “务必让每个村,都有人能把这图纸看明白了,把这其中的门道摸清楚了。” 他见有人脸上仍是不解,甚至隐隐觉得多此一举,便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往后这田里要经历的花样,只会多,不会少。浇水、施肥、防虫、育新种……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心里先有个谱?” “倘若如今连摆在眼前的图纸、说明白的话都学不会、看不懂,将来有了更新、更细的章程,你们又如何跟得上?难道每次都等着别人来手把手教,离了拐棍就不会走路了么?” 第186章 众人先听着,觉得是这么个理儿,连连点头。可这头点下去,心里那念头一转,又觉出不对味来了。 眼下……县太爷您不就在这儿么?俺们有啥不懂的,撒腿就能跑到县衙来问您,您还能不教?何必急吼吼地非要俺们自己“学会”? 莫非……县太爷先前说的“留任三年”,只是句安稳人心的便宜话?等这一年任期真到了,他就要拍拍屁股,高升走人了? 这念头像颗冷水滴进热油锅,在众人心里“刺啦”一下炸开,慌慌的,乱乱的。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脸上都变了颜色,心里那叫一个焦急,无数话涌到嗓子眼,恨不得立刻扯住县太爷的衣袖问个明白。 可这话滚到舌尖,又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口。 云朔县有多偏、多穷、多不起眼,没人比他们这些土生土长、一辈子在黄土里刨食的人更清楚了。 而县太爷是什么人?那是有本事,有心胸,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立大功的高人!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甘心窝在他们这小山坳里,白白耗上好光阴? 能早日高升,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们……他们本该替县太爷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这心里头就像揣了颗没熟的青梅,又涩又酸,咕嘟咕嘟地直冒酸水儿呢? 李景安却未能全然察觉这沉默底下汹涌的复杂心绪,只当大家还在琢磨他“要人自学”的话。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自打我来到咱们云朔,领着大伙儿沤肥、打井、救火、修窑、弄新田……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热热闹闹,改了面貌。” “可细想想,哪一样不是我画个道道,你们顺着道道走?我指个方向,你们朝着方向干?可曾有谁,多问过一句‘为何非得如此’?可曾自己静下心来,琢磨过这里头的‘为什么’?” “我是个官。是官,就有离任调走的那一天。这县里那几个老师傅,手艺是好,可岁数也都不小了。咱们县里,不能总指着外头来的官,不能总靠着几个老师傅。得让年轻的、肯用脑的、舍得下力气的后生们,自己主动去学,去问,去把这些实实在在、能吃饱饭、能过好日子的本事,一代一代地接过去,传下来!” “如此一来,往后,就算当真运气不好,真又碰上个不做人、只知刮地皮的混账官,咱们手里有了这些硬邦邦的技术,心里有了自己能把地种好的底气,还怕被他捏着鼻子,随意摆布么?” “咱们这山里,沃土其实不少,只是以往不会伺候。有了这些本事加成,好好经营,未必就不能过上踏实饱暖、心里不慌的好日子。这好日子,终究得靠咱们自己稳稳地握在手里,才算数。” 一番话,说得大家伙儿脸上臊热,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惭愧,又觉酸涩。 原来县太爷是操心这个!倒是他们心眼儿窄了,光惦记着怕人走。却未曾想过自个儿村的往后了。 众人正各自低头臊着,那头李景安话头一转,问道:“眼下地里的谷子,可都收拾进仓了?” 王族老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赶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入了,入了仓了!大人!只是还有些零散尾子,已叫家里的婆娘、娃儿们紧赶着拾掇,也就这三两日的功夫,准保能全数归拢齐整!” 李景安点了点头,面色却未放松,仔细嘱咐道:“入了仓便好。只是这般多粮食堆在一处,务必要叫人勤盯着些,千万莫要受了潮,或是……生了虫。那是咱们一季的血汗,更是往后日子的指望,可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了,嘴上忙不迭地应着:“大人放心!俺们一定仔细盯着,绝不敢马虎!” 可这心里头,却悄悄嘀咕起来,颇有些不以为然。 往年收了粮,不也是这般堆在仓里么?多少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岔子,生出过什么恼人的虫蛀米蛙来。 今年这天时,看着比往年还要燥亮些,外头那日头,明晃晃、火辣辣的,晒得地皮都发烫。 这般猛的大太阳天天照看,仓里的谷子怕是干爽得都能蹦起来,哪里就能凭空生出虫了呢? 到底是年轻的县尊,心细是心细,可有时也忒过小心了些。庄稼人靠天吃饭,更信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 这防虫的事……唉,罢了罢了,既是大人特意嘱咐了,回头多瞄两眼便是,总不好拂了大人这片关切的心意。 李景安是何等眼色,一看王族老那虽连声应承、眼底却掠过的一丝不以为意,心里便已明了。 老人家是信着往年的老黄历,觉着这日头毒辣,断然生不出事来。 他不动声色的将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皓轩:“族老年事已高,村中诸事繁杂,难免有顾不到处。” “这查看粮仓、防潮防虫的细务,便交由你去办。务必勤谨,角角落落都查验仔细了,万不可因一时疏忽,留下隐患,酿出祸端来。” 王皓轩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定当日日检视,不敢有丝毫懈怠,请老师放心。” ————————!!———————— 关于生虫,天气再好都会生!气死我了,白瞎了我的好米呜呜呜 第108章 …… 那王族老嘴上应着,心里却兀自不信,只道是县太爷太过小心。 只是不好当面驳了自家人的脸面,只得按下不提,暗自盘算着回头随便看两眼便是。 倒是同来的其他人,捧着那几张勾画得七零八落的图纸,又得了李景安一番深入浅出的指点,个个如获至宝,欢喜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秧苗,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小院,霎时间便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新翻泥土的微腥气息。 许是方才一番劳心费神的解说耗了精神,李景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唯独那双眸子,越发显得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精神气来。 萧诚御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将他这番情状看在眼里,此刻才缓声开口:“可要歇息片刻?” 李景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角那方试验田。 田里的水是今早才蓄满的,这才过了不到半日,水位竟已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一截。 原本将溢未溢的水面,此刻明显凹了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泥岸。 他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对萧诚御抱怨道:“瞧瞧,这西南边境的土质,要弄这水田,着实是太费水了。” “沙性重,存不住水,眨眼的工夫就漏下去这许多。”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庆幸,“也亏得咱们这儿还算多雨,若换成北方那般干旱之地,这水田之法,怕是根本立不住脚。” 萧诚御对农事确是外行,但看着这水位下降的速度,心下也认同李景安的判断,这地确实是“吃”水厉害。 不过他此刻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方才就那般放手,由着他们拿着你那……略显凌乱的图样去找刘三立,当真能放心?”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反问:“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眼神清正,语气笃定,“这世上有些能人,退了,老了,可不代表那身本事就废了,心气就灭了。” “刘老的本事,你我都清楚。这点东西落在他手里,只怕还嫌粗浅,以他的能耐和钻劲儿,说不定还能在上面推陈出新,琢磨出更巧妙的法子来。” 萧诚御听罢,只是微微一笑,未再言语。 他自然信得过刘三立的老道经验,只是这刘老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见李景安对此事信心十足,并无继续深谈之意,他便从善如流地转开了话题:“接下来,你待如何?” “自然是依着咱们的约定,好好侍弄这亩水田啊。” 李景安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和了下去,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意味,听着竟有几分娇气,“你瞧,水是续上了,可这地还没熟透呢!” “得用犁重新细细地翻耕一遍,让土和水充分揉合,变成一摊烂熟、软糯的泥浆才好插秧。” 萧诚御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又是何故? “为了秧苗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要扎得稳,苗才长得壮。这泥若不烂熟,秧苗插下去,根须如何能舒舒服服地伸展、抓牢土地?” “秧苗?”萧诚御不由问出声。 他自认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君王,又在李景安身边待了这些时日,田间地头的事,不敢说万分精通,也算略知一二。 自古耕种,无非是将种子撒入土中,精心照料,待其自然生长成熟。 这其中的环节,似乎从未听说过“秧苗”这一说? 第187章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这水田种稻,和旱地直接播种,法子是大不一样的。” “水田里,得先专门育出苗来。等苗长得壮实了,成了‘秧’,才能移栽到大水田里去种。” 他见萧诚御脸上仍有不解,便耐着性子,一步步往下说:“这育苗的头一步,叫‘选种’。得把谷粒里最饱满、最沉实、没虫眼没毛病的挑出来,用清水漂掉那些干瘪的空壳,剩下的才是好种。” “第二步,是‘浸种催芽’。挑好的谷种,得用活水或干净的井水泡透,吸足了水分,再捞起来,铺在透气的草席或竹篾筐里,盖上湿布,保持暖和湿润。” “这期间还得时时留心照看,等到谷壳自己裂开,露出里头白白嫩嫩的芽尖,约莫有米粒儿那么长,这催芽的工夫就算成了。” “再往后啊,就是‘下秧田’,正经开始培育秧苗了。” 李景安放缓了语气,试图说得细点再细一点。 他可没忘记那天幕上,还有不少人要听着学着的事情。 “这专门用来培育秧苗的田,和日后插秧的大水田,是大不相同的。” “这秧田的整治,要格外精细。泥土需用耙子反复耙过,务必弄得极碎、极平,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凸起了才好。” “整好地,先引入浅浅一层水,刚刚漫过泥面即可。随后,便将那些已经催出嫩芽的谷种,均匀而又稀疏地撒播下去。” “这撒播的疏密,极有讲究。万万不可过密。若是播密了,秧苗挤在一处,互相争夺阳光、争抢养分,长出来便会像绣花针般细弱。这样的弱苗,即便日后移栽到大田里,也难挺立,更别提有好收成了。” “撒种之后,头几日的管护尤为关键。田水须保持极浅,甚至只需维持泥面湿润便可,目的是让幼嫩的芽根能稳稳扎进泥中。” “待秧苗长出两三片细叶,就成了小秧模样,方可逐渐加深水层。” “此时,还需辅以极淡的肥水,小心浇灌,这叫做提苗,助其生长。” “在此期间,还需时时提防鸟雀啄食,警惕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伤幼苗。” “待秧苗长到四五十左右,茎秆硬挺,叶色浓绿,根系盘结,这便是壮秧了。” “届时,便可择晴好天气,带水拔起,洗去根泥,分成小把,运至水田,一蔸一蔸,按定好的行株距,插入软泥之中。” 萧诚御闻言,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片水光潋滟却明显未经深翻的试验田上:“照你这般说,这田只蓄了水,先前并未深耕细犁……莫非你不打算在此处育苗了?” “哪能呢!”李景安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育苗是水田的根基,头一桩大事,我岂会略过?” 他瞥了一眼那方不大的田地,语气轻快了些,“只是瞧这地块着实狭小,若专为它另辟一处秧田,反倒折腾。” “况且育苗的关窍,无非是水、土、肥三样调和得宜,这道理既已摸透,不在眼前这片泥里实操,我也自有把握在别处育出健壮秧苗来。”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似有难言之隐。 有些法子,比如如何精准控温催芽、调配营养土肥,乃至借某些“特殊手段”观察根系发育…… 这些可以从模拟实验室里琢磨出的细微经验,此刻还真不好对这位皇帝陛下细说分明。 于是,他下巴微微一抬,拿出平日里那股带点倔强的理直气壮,声音却不觉放软了些,嘟囔道:“总之……你只管放心便是。秧苗的事,我心里有数,断误不了插秧的时节。” 萧诚御一见李景安那眼神闪烁、下巴微扬的模样,心下便已了然,人定又要动用那套他虽不甚明了、却知其极为耗神伤身的秘法了。 一念及此,萧诚御胸口便似堵了一团闷火,又急又气。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景安施展那等手段后的情状。 哪一次不是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无形精怪抽干了元气,非得将养好些时日才能缓过劲儿来。 就李景安这本就单薄如纸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反复折腾、透支元气? “不可。”萧诚御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似乎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育苗之法,既关乎根本,更需稳妥。” “既然此田尚未整治妥当,那便按部就班,以此田为试,一步步来。无非是多耗费些时日,总能试出成效,得出章法。” “总好过你……”他话到嘴边,看着李景安瞬间蹙起的眉头,将“枉顾自身”四字咽了回去,转而道,“……行险求速。” 李景安一听,立刻就不愿意了。 一双眼霎时瞪得滚圆,凶巴巴的望着萧诚御,连语气里都染上了几分急躁:“什么叫叫行险?我自有分寸!” “再者说,天时不等人,秧苗之事关乎一季收成,岂能慢吞吞地试错?” 况且,那“模拟实验室”能推演的条件千变万化,若要将这些可能都放在眼前这方小小的实地上验证,只怕没有个十年八载的工夫,根本见不到真章。 他见萧诚御面色凝重,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眼底尽数皆是不赞同后,心里那点倔脾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语调却猛地一泄,那点佯装出来的凶劲儿顿时化作了软绵绵的抱怨:“你……你这就是死脑筋!明明有更轻省见效快的路子,为什么非得选那费时费力的笨办法?” “我……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有数,肯定不会耽误正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飘忽起来,不自觉别过脸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明显是心虚了。 那些个为了百姓不顾自己身体的旧事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景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若是面对着这些“前科”,即便是自己,也很难相信自己会保重好自己这幅身子骨吧? 萧诚御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旁边的灶房走去。 李景安一愣,赶紧冲着那挺拔的背影喊道:“哎!你……你这是要干嘛去!” 萧诚御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淘米做饭。你难道不想尝尝,今年这新收的谷米,究竟是什么滋味么?” 第109章 趁着萧诚御在灶房忙碌的间隙,李景安悄悄闪身进了内室,掩上房门。 眼前的游戏面板的变化之大,叫他都颇为吃惊,堪称是一天一个模样。 【繁】下昨日还卡在64%的进度条,如今已一跃去了79%。 【民】的进度条已抵达了99%,剩下的1%,李景安觉得应该是满不了的。 他又不是那能换来换去的铜钱,岂能让人人都称心如意?能做到眼下这般,已是不易。 【粮】的进度条倒是到了100%,只是后头有大约5%的进度被一道红框框给笼住了。 李景安心头一紧,急忙点进一看,只见红那框内跳出五个小字——【粮仓大危机】! 李景安那提着的半口气缓缓吐出。 还好还好,只是“危机”,并非“已毁”。 想起王皓轩离去前,自己曾千叮万嘱,要他务必盯紧粮仓。那小子素来心细如发,有他在,应当能化险为夷……吧? 李景安想想那父父子子一说,心下顿时有些发虚了。 算了算,过两日还是亲去粮仓巡查一番的好。 【矿】依旧没什么变化,孤零零的一个零,在一连串的或饱满或过半的进度条里显得格外可怜了。 李景安看着这个突兀的鸭蛋,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他自是对于找到矿藏踌躇满志的,可这眼下,人力实在是欠缺了些,又都投放在那农耕之上,哪里就有闲下来的人来挖矿呢? 难不成要找些娘子儿童? 李景安可不敢想,那矿区环境最是恶劣,又都是些重体力的活计。女子与男子生理结构不同,这般的活计,对女子的伤害明显更大了。 更何况还是孩子那些个连器官都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呢? 【才】下的人才倒是都被他给尽数搜罗了个齐全,虽然不多,可李景安看着,心里踏实。 云朔终究是边陲小县,若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反倒不正常了。眼下这些人,能用、堪用,已属难得。 【药】和【矿】是一对难兄难弟,但【药】显然要好些,起码下头挂着条孤零零的【大蒜素】。 李景安看着面板上那几个长短不一、还带着各种“病症”的进度条,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轮的“经营”,偏科偏得实在厉害,简直像是跛了脚的驴子,想拉回正轨难如登天。 照这个趋势下去,怕是很难拿到最高那一档的“丰年稔岁”成就了。 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进“模拟实验室”再推演几个方案,门口就传来了萧诚御叫他吃饭的声音。 第188章 这么快?李景安有些诧异,但还是顺手收拾了一下心绪,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迈出门槛,萧诚御那两道目光就跟烙铁似的,立刻牢牢落在了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扫量,看得李景安后颈窝都有些发毛。 “怎么了?”李景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萧诚御没立刻答话,只是又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瞧,确认他脸色如常,并没有比进屋前更显疲态,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暂且放心了些。 他随即开口,语气听着是轻飘飘的,可里头的份量确实一点都不轻:“今晚起,我与你同屋歇息。” 李景安闻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双手不自觉地环在身前,一脸警惕地瞪着萧诚御:“你……你想干嘛?!” “盯着你。”萧诚御答得那叫一个坦然,目光清正,没有半分旖旎,倒像是严师盯着顽徒,“防着你再不知轻重,糟践自己的身子骨。” 萧诚御说完,便像没事人似的,转身径直朝那间简陋的灶膛屋走去,只丢下一句:“过来,吃饭。” 李景安杵在原地,盯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乱糟糟的。 真的……只是“盯着”这么简单? —— 灶膛屋里,光线略显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踏实的烟火气。 新碾的稻米在铁锅里焖着,蒸汽顶得木锅盖轻轻作响。清甜香气顺着那道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屋子中央摆着张旧木桌,擦得还算干净。上头还摆着几碟子瞧着就清爽简单的小菜,都是今早萧诚御特意去县衙门口,从常摆摊的刘阿婆那儿买回来的。 李景安的视线一沾上那些个咸菜,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自打来到这云朔县,他不知怎的,就特别好刘阿婆腌的这一口。 味道酸辣爽脆,偏又带着一丝丝回味悠长的甘甜,那滋味儿像极了他从前……最爱吃的那种酸辣萝卜干。 要不是他清楚这地方压根不产甘蔗,没有蔗糖,他真要怀疑刘阿婆是不是偷偷往坛子里搁了糖。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刹不住车。 他一边被那咸菜勾着坐下,一边忍不住发散开去思考了起来。 云朔这地方,水土气候……到底适不适合种甘蔗呢?若能成,岂不是又能多一门甜头的进项? “想什么呢?”萧诚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骤然拽回。 一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鼻的粥已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一把木勺塞进他手里。 李景安下意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柄光润的木勺,不由得一愣。 怎么是勺子,不是筷子? 这念头刚起,他随即恍然——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同吃同住、随意指使的好兄弟木白了。 他是萧诚御,是真正的天子,是万民叩拜、起居八座都有人小心翼翼服侍的至尊。 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而现在…… 李景安眼皮微掀,偷觑了一眼正安然坐在对面,为自己布菜盛饭,甚至连餐具都亲手递过来的皇帝陛下。 一股混合着荒诞与惶恐的情绪爬上心头——他这算不算僭越?会不会被秋后算账,穿小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肩膀上就猛地一沉。 萧诚御的手不知何时已搭了上来,将他刚刚离凳三寸的身子,又稳稳地按回了原处。 “吃饭。” 萧诚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碟令人垂涎的酸辣咸菜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吃完了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路?” 李景安闻言,心里那点忐忑“啪嗒”一声落了地。 原来是有事相询!这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心安理得起来,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被煮的开花的新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甜的味道立刻顺着汁水划过他的舌根,落进肚里。 他满足的眯了眯眼,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这才叫吃饭啊。” 比那些存放久了、熬出来总带着股陈旧气、口感发柴的陈米,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大家只有吃上这样的米,对往后的日子才会有盼头啊! 连吃了几口后,李景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修路这事儿,说穿了就两条道儿。要么,官府行文,以徭役的名头,按丁口强征男丁来干。这是老法子,快,但民有怨言。” 他顿了顿,看向萧诚御:“要么,就得让他们自个儿觉着该修,想修,抢着修。” 萧诚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登基以来,他虽屡次下诏减免、规范徭役,但“修桥补路”这类名目终究还在簿册上。若再添一项,且是云朔这等本就民生艰难之地,确非上策。 “如何能让他们‘主动’?” 他问。 “发展经济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眼睛微微发亮,“你想啊,路是干嘛用的?无非是运货、行人。” “百姓肚皮填饱了,自然就琢磨着怎么把家里的余粮、山货、手艺换成钱,怎么买回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这一旦……” “不可轻开商路。” 萧诚御当即打断,“商利动人心。若风气一开,农商失衡,壮丁弃田逐利,土地荒芜,粮本动摇,绝非社稷之福。前朝旧事,不可不鉴。”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看向萧诚御,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想到哪儿去了?且看看咱们云朔这片地界儿?” 萧诚御被这目光一瞧,先是微怔,随即恍然。 是了,李景安所思所虑,始终未跳出他身为云朔县令的这一亩三分地。 他谈修路、谈经济,皆是以云朔一县的民生实利为出发点,或许,并未去思量此举若推及天下,可能引发的全局性波澜。 想通了此节,萧诚御心下那根因“动摇农本”而骤然绷紧的弦,略微松了松。 李景安却不知萧诚御转瞬间的思绪千回,他的注意力早就被眼前那碟咸菜勾了去。 趁萧诚御出神的功夫,他飞快地挖了满满的一大勺,塞进嘴里。那酸、甜、辣交织的爽脆滋味在口中爆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不料这小小的满足没维持一瞬,眼前就光影一动,那几碟诱人的咸菜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走,放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你胃弱,这般咸辣之物,浅尝即可,当心积食难受。” 萧诚御平静的说道。 李景安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去,盯着自己碗里瞬间失色不少的白粥,暗自腹诽:这人……哪里有半点像手握乾坤的皇帝了?分明就是个管头管脚的老妈子!连吃口咸菜都要管。 “你方才所言,‘为发展经济而修路’,是单指云朔一县之策?” 萧诚御扫了李景安一眼,无奈一笑,慢吞吞的将话题拉回正轨。 ————————!!———————— 我和盗文!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最近的节奏在调整,会比之前的快,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哎,我感觉一直在说农大家会不会觉得没趣啊,到现在为止挖的坑是粮仓防虫(短期,马上,水田育苗(长期,引水渠(已交出,验收,新的人才引进,修路(提出想法,后续要压,预计要在防虫后面写养殖(鸡鸭的沼气孵化,应该不写猪了吧,我感觉大家好像都会写猪?是不是有点看腻了?在问黄牛的选育培育过程,如果能拿到第一手数据就写。果林作物砂糖橘快数了,马上就能吃到新鲜的砂糖橘了。让我看看这边地有没有可能种甘蔗,我要熬糖xxxx 最近更新尽量往白天调整,隔壁开的求生文,是精灵美食番qaq,喜欢的宝宝可以看一下qaq,求求看一眼吧 第110章 …… “对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身为云朔县令,所思所想,所谋所划,自然都该围着云朔这一亩三分地打转。 至于这法子若被那天幕播出去,会不会引得别处效仿,乃至引发朝堂上的议论,那自有身份更高、操心天下的人去权衡。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便是他理解的“职责所在”。 不过,这番“各扫门前雪”的心思,他可不敢当着萧诚御的面直说。 毕竟,这里不是他习惯的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世界,面对这一位,那些小的事情还能使使性子,可这等子大事儿,言辞需得谨慎再谨慎。 他略一沉吟,将思绪拉回云朔的具体情状,继续说道:“你看啊,咱们云朔山多田少,以往各村镇像撒豆子似的散落在山坳沟岔里,往来一趟费时费力。” “大伙儿多是各顾各家,守着自家那点薄田坡地过日子,村与村之间,除了赶集碰个头,平素少有走动。” “可自打咱们来了之后,这情形就一点点不一样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王家村沤出的好肥,不止自家用,渐渐也流到了周边村子。杏花村跟歪脖子树村交界处打出的那口好水井,水甜着呢,引得远近乡邻都情愿多走几里路去挑水。” 第189章 “更别提铺在山里的那些暖气管子了,治的山里如今也不冷了。我先头听说,连那半大的娃娃都敢结伴往山里跑跑看看。就引着那管子一路铺着,就跟个向导似的,顺着它总能走回家。” “这还是夏收之前的旧历了。如今又有了这合营共治的坡田,几个村子的人为了水源、为了肥力、为了收成,日日碰头商量,争也有,让也有,合作更多。” “这人气、这话头、这货物往来,可不就活络起来了么?” “这人情、货物一动,路不好走的弊处就显出来了。谁不想自家东西能顺顺当当运出去,缺的物事能便利地换回来?” 他眼睛亮亮的,看向萧诚御,“所以啊,我之前愁那劳什子人力物力,反倒是次要。最要紧的,是缺一个让老百姓自个儿从心底里觉得‘这路非修不可’、‘修好了路咱家能得实惠’的由头。” 萧诚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陶碗沿上摩挲。 李景安说的,他听懂了,也觉得在理。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 眼下各村之间因肥、因水、因暖道、因坡田而产生的这些往来、商议、甚至争执,难道还不够么? 要知道,这份交流,在他所见过的诸多州县里,已是极其罕见的景象。 他犹记得曾召见过几位以“治下和睦”著称的县令回京述职,其所描述的村邑之间,也未必有如今云朔这般频繁密切的交流。 “眼下这般往来密集的。”萧诚御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李景安脸上,“难道……尚不足以促成修路之念?朕……我观之,已颇显民心汇聚之象。” 李景安闻言,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诧异。 这就算民心汇聚了?这在他来看,不过是一帮子人因着眼前不得不做、又有利可图的事,才凑到一块儿商量罢了,里头或许还有些抱怨和算计。 哪里就称得上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虽说他系统里那【民】的进度条都快满了,但那更多是百姓念着他的好,敬着他这个肯做实事的县官。 至于百姓与百姓之间,村与村之间,要说真拧成一股绳,为了共同的、长远的好处齐心合力……还早着呢。 “当然不够!”他脱口而出,“大家伙儿如今聚在一块儿,抱怨的是什么?” “是水渠分不匀,是肥力够不够,是坡田怎么划。他们抱怨的是具体的事,是眼前看得见的利害。” “你可见着谁抱怨过‘路难走’吗?没有。” 萧诚御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下意识在记忆中搜寻。 的确,这些日子各村百姓往来县里比以往频繁许多,他在街上也偶有见闻,但似乎……真没听谁特意提起过“路”的事。 李景安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那山路,陡峭也罢,崎岖也好,是他们祖祖辈辈、自己大半辈子都走惯了的。脚底板知道哪儿该踩实,哪儿该绕开,身子骨也适应了那份颠簸。” “从村里到县里,最难走的那段山路走完,剩下的平路反倒觉得是‘应当应分’的歇息,感觉上自然就模糊了,觉不出天大的差别。” “说到底,不过是平坦大路到底能快多少、省多少力气、多运多少东西,他们没亲身体验过,心里就没个准数,自然也就想不到,更不会去主动要。”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一缩,重新抓起了桌上的勺子。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那几碟被远远拿开的咸菜上瞟了一眼,心里无端生出几股子怨念来。 这萧诚御,分明是摸准了他好这一口,才特特买回来的。 如今倒好,摆在他眼前晃悠,香喷喷、油亮亮的勾人馋虫,却连一筷子都不让碰! 他们才认识多久?怎的这人就拿捏他的心思拿捏得这般准呢? 他小小地哼唧了一声,连带着后面说出来的话,都染上了几分故意为之的阴阳怪气:“这人呐,往往是被不方便逼到眼前了,才会真切地渴望起方便来。” 萧诚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还在惦记那几口咸菜,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 早知他这般馋嘴又管不住自己,当初便不该买回来,倒勾得他时时惦记,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总怕他贪嘴多吃,伤了本就虚弱的脾胃。 心思转了几转,萧诚御干脆站起身,走过去将那几个盛着咸菜的小碟子一一用干净的碗碟盖子扣好,这才坐回原位。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的仿佛只是收拾碗筷。 “你既这般说。” 萧诚御仿佛没看见他脸上那明晃晃的不满,神色如常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是心中已有成算了?” 李景安眼见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盖子严实实捂住,不满几乎挂在了脸上,却又不好为这点小事发作,只得闷闷地挖了一大勺已经微凉的粥,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含糊不清的道:“你……不必多问。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瞧便是。” 吃罢了饭,李景安把面前的碗勺往前一推,随即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就要往自己房里钻。 那架势,分明是打定主意当个甩手掌柜,半点没有要收拾这残羹冷炙的意思。 萧诚御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非但没出言阻拦,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笑意。 他低头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摇了摇头,那神情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真是……愈发没个规矩了。 先前不知我的身份,举止随意些也就罢了。 如今既已挑明,知晓了君臣名分,怎的还这般……率性而为? 若是不慎被那悬于九重的“天幕”窥了去,播与天下人看,岂不平白损了他清廉端方的官声? 虽是这般想着,可萧诚御还是起身,收拾起这狼藉的桌面了。 罢了,他那身子骨本就禁不起折腾,沾了冷水只怕更不好。 早些回房歇着也好,只盼他真能安生睡会儿,别又偷偷琢磨那些劳心费神的事。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影像流转。 只见李景安撂下碗筷,伸了个懒腰,便大摇大摆地转身回了屋,独留下“木白”——不,是身着常服、眉眼沉静的皇帝陛下,对着满桌的杯盘碗盏。 殿中,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众臣工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虚幻光影中陛下挽起袖口、神色自若地收拾桌面的身影,一个个如同白日见了活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这这! 李景安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竟敢将这等杂役琐事,留给陛下?! 他怎敢!他如何敢!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祖宗的礼法规矩仿佛都在眼前寸寸崩裂。 年轻些的官员也是瞠目结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大不敬”的罪责会隔空波及到自己身上。 工部尚书罗晋下意识的看向大殿之上,那正代表天子端坐的瑢亲王萧诚瑢,打了个寒颤。 这位瑢亲王,可是朝野皆知的、对圣上崇敬到近乎偏执的“兄控”。 平日里有大臣言辞间对圣上稍有不够恭敬,他都能冷着脸盯得人脊背发寒。 如今亲眼目睹天幕中,他那英明神武、尊贵无比的皇兄,竟被一个小小县令“使唤”着收拾碗筷…… 这李景安,怕是彻底把瑢亲王得罪死了,往后的日子…… 唉。罗晋忍不住露出愁苦之色,心里已经开始为云朔县那尚未完全铺开的水田、修路等事默默哀悼。 早在天幕初现、那位一直被他们当作“瑢亲王”的木白坦然承认自己才是真皇帝萧诚御时,真正的瑢亲王萧诚瑢便已向几位重臣粗略解释过其中缘由。 彼时他们虽觉此事过于离奇荒诞,但转念一想,当今天子本就是于马背上夺得天下,乾坤独断,行事常出人意表。 他能放下九五之尊,亲入民间探查吏治民情,虽惊世骇俗,细细想来,倒也符合其一贯雷厉风行作风,勉强能够理解其深意。 可理解归理解,亲眼见到却是另一回事!尤其还是这般……这般荒诞的场景! ————————!!———————— 天幕部分我是想转换一下身份,系统拽入会做好替换的。但是吧,可能写的还是稍微有点问题,晚上再磨一下 第111章 他只…… 可萧诚瑢却并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拍案而起。 他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制着翻涌的情绪,死死地盯着天幕之上的萧诚御。 萧诚御的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隐约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皇兄他……竟是甘愿的? 萧诚瑢的心底里隐隐升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第190章 那是他自幼仰望、不容任何人轻慢分毫的皇兄啊!怎能……怎能被一个小小县令如此“驱使”,还露出那般神情?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他是想立刻下旨的,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景安锁拿进京,兴师问罪! 可这该死的天幕,只能将云朔的景象单方面展现于此,却无法将他们此刻的震惊、愤怒、乃至他这份灼心的憋闷传递分毫到云朔,更遑论影响皇兄分毫。 既如此,他在这里纵然气炸了肺,又有何用? 更何况,皇兄那神情,分明是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萧诚瑢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天幕。但那周身散发的那股子冷意,却让整个紫宸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景安……但愿你真如天幕所显,有经世济民之才,安邦定县之能。 皇兄既如此信你、容你,你便最好真有擎天架海的本事,做出些配得上这份“殊荣”的功绩来。否则…… 萧诚瑢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 而远在云朔县的李景安,对此的汹涌暗流一无所知,兀自因那几碟没吃够的咸菜,对某个“老妈子”皇帝生着闷气呢。 他在那间窄小却收拾得齐整的堂屋里,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旧砖被踩得微微作响。 腮帮子不自觉地鼓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那点子火气明明灭灭,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忽闪忽闪地冒着不甘心的烟。 生气!太叫人生气了! 这萧诚御到底……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懂不懂什么叫“与人方便”? 买都买了,摆都摆了,偏不让人吃个痛快!这不是成心憋屈人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脚步踩得更重了些,连衣摆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可这气性来得虽猛,但去得也快。没过多久,那股子愤愤不平的劲儿就瘪了下去。 李景安转过身去,往自己那张简单的木板榻边上一坐,微垂着头,胸口随着浅浅的喘息轻轻起伏着。 跟皇帝置这种气……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这个空档,还不如看看那水田的苗该怎么育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他压根没动过去【玄市】翻找书籍的念头。 如今的【玄市】,书籍分布是依着云朔县各村镇的地界划分的。 可偏偏,整个云朔如今独一份的水田,就杵在这县衙后院。 而县衙区域关联的书籍,他早先便浏览过,多是些律令时政、钱粮户籍的条文,与稼穑农事相关的,半个字也无。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一层。他先前对萧诚御说的那套“选种、浸种、催芽、育秧”,皆是基于从零开始、专为水田培育秧苗的法子。 可眼下,正是要下这秋秧的时节啊,从零育秧,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哪里还有时间从头再来?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就了。 将就着将那旱田里已育好的秧苗,移栽到新整出的水田里去。 偏偏这话听着不过是上下嘴皮一阵贴合的功夫,可真要落到了实处,里头的门道儿就大了去了。 可这水田要的苗苗根系偏短,但须根发达,利于在软泥中固定和吸收营养。而旱地要的苗苗主根扎得深,侧根和根毛更多,要更广范围寻找水分。 若是贸然将这给旱田准备的苗苗插入那水田中,必是要苗株萎蔫的。 那这旱田里长成的苗苗,难道就真个挪不到水田里去栽种了么? 倒也不尽然。 筋骨习性都已惯了干松土、透气的日子,猛然要把它安插到软塌塌、水汪汪的泥沼里,若不多费些心思,摸准了门道,十有八九是要出岔子的。 而这门道,便是他如今要在这模拟实验室里摸出来的东西。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向自己面前的操作面板。 还是这熟悉的配方。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农业】——【农田体系化】——【旱田苗移植扦插工艺】。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运转的履带将一份旱地苗、一份熟肥,一只水管和一块尚未蓄水的田送到了取料区。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熟悉的转盘再次出现。 左边一个明晃晃的写着扦插深度,右边一个则写着水田注水量。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1000铜钱点/次。 李景安盯着那虚幻面板上明码标价的数字,足足看了三息。 许是经历得多了,心境也磨出来了。这一回,他心里非但没像头几次那样直呼“抢钱”,反倒生出几分“竟比预想中便宜”的诡异平静。 1000点一次,比起当初改良稻种时动辄数千上万点的开销,确实算得上公道。 他默默移开视线,心下飞快盘算。眼下统共就剩4970点,满打满算,也只够进那模拟实验室里折腾四次。 贷款?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上回借贷的后遗症,至今都还没解决呢。 也亏得是那段时日诸事顺遂,没怎么耗费心神,加上萧诚御又不在跟前,这才勉强遮掩过去,没露出什么破绽。 如今萧诚御本尊就杵在身边,盯着他又比之前更紧了三分,自己光是瞒住日常的疲惫就已提心吊胆,哪还敢再主动去招惹那能吸干人精气的“阎王债”? 可……四次模拟,真能成事么? 李景安兀自咽了口口水,心下惊疑不定。 要知道,光是这两个关窍,里头能拧出的变化搭配,怕是不下千百种。 真要一种种试过去,简直如同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全凭老天爷赏不赏那点运气。 若是有这方面的常识便也罢了,还能估摸出个大致的门道,知道该往“深”里试,还是往“浅”处探,总有个努力的方向。 偏生,他不是个知道的,只能同那没头的苍蝇一般,凭着点练出来的模糊念头,硬着头皮四处乱撞了。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姑且一试了。”李景安低声自语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两个转盘都拧到了眼下能够变动的最小数值。 然后,心一横,按下了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耳边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李景安下意识抬眼看向面板一角的余额,只见那原本显示着“4970”的数目,毫无悬念地一跳,瞬间变成了“3970”。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凭空消失的一千点实实在在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脸上顿时皱成了苦瓜。 道理上都明白这价格算公道,可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就这么少去一大截,那点子心疼劲儿,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翻涌啊! 最要命的还是这模拟结果来得毫不留情,冰冷直白。 【第一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过浅,秧苗无法稳固扎根,尽数倒伏。】 李景安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瞪大。 失败得如此干脆,倒也不算完全意外。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下反倒定了几分,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这深度,不能再浅了。 “也算得了个有用的数据。”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却稳了不少,将代表扦插深度的旋钮,谨慎地向“深”的方向拧动了一格,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开始模拟】。 金币坠落的轻响再次敲在心头,余额锐减至“2970”。 【第二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但水量过多,淹没苗心。秧苗窒息腐烂。】 李景安眉头拧紧。 深度对了,水却成了杀手。 看来对于旱地秧苗而言,即便仅仅只是一格的蓄水量,也太过多了些,直接造成了灭顶之灾。 “那……半格呢?” 这次他保持深度旋钮不动,只将水量旋钮小心翼翼地回调,拧到了1/2格的位置,第三次按下了【开始模拟】。 这一次,金币掉落的声音没太引起他的注意了,他紧盯着那处模拟的laoding,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第三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水量不足,未能有效抑制旱地根系过度发育,且未能提供足够浮力与养分传输介质。秧苗因根系缺氧及营养竞争失败,逐渐枯萎。】 李景安忍不住咧了咧嘴。半格水,又太少了些,不足以改变旱秧根系的生长惯性,也无法为水中生长提供足够支撑。 这旱地秧苗,落入了这水田之中,竟是如此娇气难缠,水多水少都不行,简直像在刀尖上找平衡! 第191章 四次机会已去其三,仅剩最后一次模拟,余额也只剩下可怜的“1970”点。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上肩头。 李景安额角渗出细汗,盯着那两个旋钮,大脑飞速运转。 深度已大致确定在第二格附近,关键在水量的微调。半格太少,一格太多…… 那么,在半格与一格之间呢? 他尝试着将水量旋钮轻轻往一格方向回拨一点点。 果然,旋钮并未立刻跳格,而是停留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未有明确刻度的位置。 “就是这里了……” 李景安屏住呼吸,将深度旋钮也微调至第二次成功时的位置略深一丝,以应对可能的水体浮力变化。 【是否确认进行第四次模拟?消耗点数:1000。当前余额:1970。】 【是】【否】 “是!”李景安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去。 模拟仓再次被一阵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住,界面也出现了大大的laoding—— 几分钟后—— 【第四次模拟成功。扦插深度适宜,蓄水总量适宜。具体参数数据已生成,可于现实环境中直接应用。】 成了! 李景安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眼前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紧绷与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闭目凝神,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那两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 有了这个,至少能保下六七成的苗了! 李景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就在这时—— “笃笃。” 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萧诚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景安,刘三立来了。” 刘三立?李景安心头一跳,面上的笑容一僵,又快速的化成了诧异。 这个时辰,老爷子怎么会突然找来?莫不是那水渠图纸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 “来了!”他忙不迭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疑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从榻边站起。 或许是刚才精神高度集中后又骤然放松,也或许是连日劳神确实亏了气血,起身时竟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晃了晃脑袋,并未在意,脚步匆匆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闩,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房门敞开。 然而,还没登他看清门外萧诚御身影,一股毫无征兆的虚脱感自脚底猛地席卷而上。 双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然后结结实实跪倒在了门口冰冷的石地上。 李景安猛地一抬头,目光不偏不倚的对上了门外正惊慌失措的萧诚御。 ————————!!———————— 昨天冬至[笑哭][笑哭][笑哭]上山烧纸去了 第112章 完蛋!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嘴唇微微发白,一张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这两个大字。 自打萧诚御回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想瞒着的事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狼狈到家的方式,彻底漏了馅儿! 他那叫一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也会克制着点,至少……至少不会在萧诚御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啊…… 萧诚御着实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不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一把攥住李景安的胳膊,想将他拎起来站稳。 可手上一用力,便觉出不对劲来。 这李景安的手臂倒是还能使上点劲儿,可那两条腿,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那脚踝更是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全然不听使唤,仿佛那下半截身子根本不是他的。萧诚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话不说,左手将李景安的两只腕子一抓,右手往他腰伤一抄,直接将人扛抱在肩起来,三两步跨到床边,将人小心放下,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我去请大夫。” 萧诚御声音冷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别!” 李景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丢人了,慌忙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别去!我……我真没事!就是刚才在屋里站久了,腿麻了而已!缓缓就好,用不着请大夫,白费银子!” 他这是在睁着眼说瞎话,试图蒙混过关。 可萧诚御又不是个蠢的,哪里肯信这种鬼话? 那腿麻是什么样,他岂会不知?莫说那腿上肌肉在小幅度的震颤,便是那脸上,也该是副被痛的龇牙咧嘴的难看模样。 可方才李景安倒地时,脸上分明没什么痛苦表情,只有茫然和虚脱,那双腿的姿势更是诡异得不像个有筋骨的样子! “李、景、安。” 萧诚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转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裹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的人,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里头翻涌着惊怒和后怕,“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糊弄?” 李景安被他瞪得心尖发颤,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只死死盯着被角,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也赌气似的一声不吭了。 他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模拟实验室耗费心神如同抽髓吸髓的,不全力以赴,一个疏忽就是1000个铜钱点打水漂! 他那会儿就剩那么4970个铜钱点的家底了,不拼命搏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这萧诚御,平日里嘘寒问暖,怎么偏偏这时候要来跟他较这个真,惹他心烦? 李景安越想越是觉得心里憋屈,鼻尖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萧诚御本就死死盯着他,见他眼圈倏地红了,满腔的怒火和质问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有些粗鲁地捏住李景安的下巴,迫着他抬起脸,然后对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气。 “你……你别哭啊!” 偏偏就在此时—— “咳!” 一声重重的、充满震惊与尴尬的咳嗽声在门口响起。 刚跟着萧诚御脚步进屋、本想禀报水渠事宜的刘三立,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了原地。 他老眼圆瞪,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被迫仰头一个拿捏下巴,一个红了眼睛一个手足无措的景象,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了指李景安,又指了指萧诚御,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痛心疾首的斥责:“你、你们……这青天白日的……成、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礼法规矩了?!” 李景安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瞬间从委屈自怜的情绪里惊醒,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容易引人误会。 他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恼,猛地一巴掌拍开萧诚御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刘、刘老!” 李景安强作镇定的咳嗽了两声。 他脸上红晕分明未退,却还是努力摆出县令的架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着理直气壮些,“您……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为了那引水渠的图纸,遇到了什么难处?” 刘三立被李景安这一问,总算从方才那尴尬场面里勉强拉回了心神,可老脸上的红晕一时半会儿是褪不下去了。 他重重咳了一声,捋了把胡子,努力摆出副要谈正事的严肃表情来,只是眼神仍旧有些飘忽,不太敢往床边瞧。 萧诚御见状,所幸上前半步,把李景安结结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确实如此。”他拱了拱手,声音倒是率先严肃了起来,“按着你给的图样,渠线都已大致勘定,可……可眼下遇着个难处。” 他皱了皱眉,目光朝着四周飘着,似乎是想找个可以描画的东西。 可这屋子早已被萧诚御定成了李景安的休息间,里头莫说是用来写写画画的笔墨纸砚了,便是连根可以描摹的碳条,都没肯给留下。 刘三立看了一周,见真没个能书写的东西,只得叹了口气,望着萧诚御问道:“可否取张纸来?此一番需废好些口舌,还得细细记下才好。” 萧诚御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转身便把被子又往李景安的身上推了推。 李景安见状,只得无奈一笑,道:“无妨,您直说便是,我听得明白。” 刘三立得了这话,又见这萧诚御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点没挪动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咱们这儿的土,沙性重,吸水性太强。水从渠头放出来,流不了多远,就被两岸的干土‘喝’下去大半。” “若想保证渠尾的田地也能浇上水,渠头非得放出极大的水量不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点难色:“可这样一来,渠头那片刚栽下不久的旱稻苗就遭了殃!水量一大,漫过田埂,苗根长时间泡在过湿的泥水里,怕是……怕是要烂根啊!” 第192章 李景安闻言,也蹙起了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脑中飞快思索。 要保证末端供水,又不能让首端遭殃。那个位置的稻苗,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或许还真就是他才从模拟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旱苗水种”。 可……那数据毕竟只在虚拟中成功了一次,未经实地验证。现在就贸然推广,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也白费了之前的心血? 他这心里,实在像是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可若不用这“旱苗水种”的法子,又当如何?难道真要靠最原始的肩挑手提? 那效率太低,对于需水量渐增的坡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那还有什么?滴灌? 李景安眼睛一亮,他当即把头一抬,目光炯炯的看向刘三立,连语气都跟着急促了三分:“刘老,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指望那土渠能长途保水了。换个法子,用管子引水,如何?” “管子?”刘三立一怔,有些茫然。 “对,管子!”李景安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好些,“就像咱们铺设在荒山引暖气的陶管一样,只是口径做得细些。” “用烧制的陶管,一节一节拼接起来,从水源处直接引到需要浇灌的田头,甚至……可以直接铺到田埂边!”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水在管子里流,沿途便不会被干土吸走。到了地头,咱们在管壁上钻出细密的小孔,或者接上更细的分支管,直接将水滴入苗根的土壤里。” “这样,水量可控,每一株苗都能喝到水,还不会淹了根!这就叫精准滴灌!” 刘三立听着,面上的茫然渐渐消失了。 他捻着胡须,眉头微皱着,似乎思考了许久,才晃过神来。 手掌往大腿根上一拍,面上满是喜色:“这法子听起来倒是巧妙,能省水,也能防烂根。只是……” 他顿了顿,那喜色咻得散了,又成了焦虑,“烧制这等细管,再长途铺设拼接,耗时怕是不短。可眼下,那坡田开垦已成了,肥料又已是上了,正是最需水浇透的时候,怕是远水难解近渴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倒是没否认什么。 眼下虽未至插秧,可垦田堆肥,哪样不是要紧的,哪样不是要水的,哪样又不是要人的。 此时若骤然提出要抽调人手、耗费物料去铺设这看似“不急之需”的管道,难免会惹来怨声。 但李景安却丝毫不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番用水不过是小头。真正要紧的,是那插秧后,水量的控制。 若用好了,待到秋日,眼前这片坡田未必不能化作金浪翻滚的丰饶之地。 但若是用差了,都不待秋收,只怕是才过几日,大家伙儿的面上,便该是阴云密布,再笑不出声了。 李景安点点头,看着刘三立的眼睛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管道之法,是为长远计,是为将来更为精准的灌溉。自然不能盼着立时三刻就成了。” “在这之前,也只能辛苦大家伙儿一阵子。” “肩挑手提的,或者先用现有的水车、戽斗,集中水源,优先保障最需水的苗田。咱们分片、分期、轮流浇灌。” “虽说办法是笨了些,却也是最实在的。总好过让渠头的苗烂了根,渠尾的苗又旱着。” 刘三立一听他这般说了,便知这李景安是打定了心思,再不肯松手的。 又觑眼见着那萧诚御半点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得在心底长叹一声,将这担子应承下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幸而乡亲们如今还算信得过老汉,多担待些时日,想必也能支撑。只是……”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还需给个明确的章程。这管子,何处烧制?何时能出一批?又计划在何时铺就?” “若没个准信,时日一长,大家伙儿挑水挑得疲累了,心里难免生出懈怠怨怼之情。” 李景安点了点头,道:“刘老考虑周详,此事我已有初步设想。先前为铺设山林暖道,孙管事那边应已烧制出一批陶管与配件。我观之,其中有些管径对于输送暖气而言或许过细,但于引水滴灌,正可一试。” “您不妨先去库房拣选一番,专挑那管径在一寸至半寸之间的窄管,再配些三通、弯头之类的构件,暂且拼凑出一套样品来。” “这县里的百姓们虽不读诗书,可于这田地里的营生,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这滴灌的物什一旦摆在他们眼前,通上水,让他们亲眼见着了水滴如何落入苗根,这其中的精妙,他们自然领会得到。届时再推行,阻力便会小许多。” “若试成的样品管件仍有短缺,再寻孙管事开窑烧制不迟。县里的窑口闲着他也是闲着,能为农事出力,正是物尽其用。” 刘三立在一旁仔细听着,越琢磨越觉得这层层推进的法子着实周全,既能解近忧,又不忘谋远虑。 他脸上皱纹舒展了些,不再多言,只郑重一点头,便转身匆匆去忙活了。 反倒是一旁一直无话的萧诚御,见着那刘三立走了,才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借势而为,步步为营,循循善诱……李县令驭民理事的手段,倒真是愈发纯熟了。” “既是对旁人的事,能如此费心筹谋,思虑周详,又为何独独对你自个儿这副身子骨,就这般……半点也不肯上心?” ————————!!———————— 最近感情戏在开始收了,水渠这块目前写好了,后面还有个验收,估计要插在防虫阶段,明天开防虫! 第113章 又来了!又来了! 李景安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脸上险些没绷住,露出抓狂的神色。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天子陛下“老妈子”的属性这么重?絮叨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他又不是三岁稚童,还能连自个儿的身子都照料不好吗? ……好吧,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有点勉强。 李景安有些颓然地塌下肩膀。 或许,在他潜意识深处,始终还残留着几分“这只是个游戏”的疏离感?总觉得无论自己在这世界里怎么折腾,总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大不了读档重来,总能相安无事。 可……真的如此吗? 李景安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 这里的“npc”们,王族老、阮娘子、刘三立,甚至眼前这位皇帝,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有各自的盘算与期盼。 他们就像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片他眼中的“游戏”天地里。 不止是他们,连他自己也是。虽说那突如其来的晕眩、疼痛乃至短暂的失去知觉,都能用“游戏设定”或“系统反噬”来解释。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发作后,他都得靠汤药慢慢调养才能缓过来。 虽说那些对旁人立竿见影的药剂,对他往往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效果。 可这还是让他偶尔会冒出个荒唐又惊心的念头,“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分明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游戏的框架和规则,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真实无比的古代世界。” “好吧……” 李景安低下头,声音干巴巴的,一听就没什么诚意,“我知道了。我保证,下次一定量力而行,不再这般……蛮干。” 萧诚御听了,心下却是一点没松。 这人保证起来倒是爽快,可那话里的晃荡着的水声,响得他隔着三步远都能听出来。 怕是转头该拼命还是拼命,所谓的保证,不过是“下次一定”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信李景安会爱惜身体,还不如信他宫里那个异常兄控的傻弟弟哪天突然开窍要造反来得靠谱。 好在萧诚御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深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激起反弹。 见李景安终于服了个软,便也顺着话头,将话题轻巧地转开,只是语气里仍带着些未尽的怒气:“罢了,我懒得同你计较这个。说说吧,方才又躲在屋里,鼓捣出些什么名堂了?” 他可还记得,这人每次闷在屋里一阵子,再出来时,虽然往往脸色更差,但手里头总能多出些新鲜又实用的法子。 从沤肥到水井,再到暖道、果林,莫不如是。也不知这次,又是什么? 李景安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方才那点子被迫认错的憋闷也都消散了。 他重新抬起头,跃跃欲试的看着萧诚御,清了清嗓子道:“是关于那旱地秧苗,如何平安移栽到水田里的关窍。” 萧诚御闻听此言,顿时眉头一蹙。将旱地的秧苗挪去水田栽种?怎地竟思量起这般不着调的法子了? 况且,先时他二人不还议论着水田的秧苗该从何处着手培育么? 这番变化来得实在突兀,让萧诚御一时也揣摩不透李景安肚里究竟是何主张了。 第193章 李景安哪里晓得萧诚御肚里如何作想,只顺着自家思路往下说道:“先前议的从零育秧,自是上策。那旱田水田的稻种本是一家。若能从头育出新秧,再移入水田,那是再顺畅不过的好事。” “可眼下眼瞅着就要到插秧的节气了。这育秧一事,短则二十日,长则个把月,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 “若按寻常旱田的法子处置,也不行了。那地早已被水浸透,纵使现下开沟泄水,也必是烂泥一滩,无处落脚。” “旱地里长起来的苗,虽也喜水,但到底经不起这般汪洋一片。若强行移栽,十有八九是要泡坏根茎,救不活的。” “可若是不栽,好好一块试验田便这般荒着,我心中也着实不踏实。” “左思右想,才琢磨出这旱苗水栽的权宜之计来。” 萧诚御点了点头,示意李景安继续。 李景安继续道:“要让旱苗在水田里立住根脚,先得明白它俩根本上的分别。那水田里的苗,根上茸毛稀短,无须再去吸水。旱地的苗却不然,根毛丰密,最是擅于抓取土中水肥。” “如此看来,旱苗并非全然不能入水,要紧的是护住它那根毛的汲取之能,莫教水泡烂了根性。” 他说到兴起处,竟是又要撑起身来,却被萧诚御眼疾手快,一掌轻轻按回枕上。 “这又是要做甚?”萧诚御蹙眉问道,神色间颇有些戒备之意。 “寻纸笔来呀。”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从被中伸出手来,朝萧诚御虚虚一张,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快快快,抱我一下。” “等我将章程细细写下,就即刻遣了人去安排。这苗儿只要在水田里挺过三五日,移了性情,往后便可照着养水苗的法子伺候了。” 萧诚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却伸手将李景安露在外面的两只手一一捉住,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将被角掖紧。 然后,他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我听。” 他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景安,“把要交代的关节都说清楚。然后,你安心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置。” 李景安偷偷觑了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面容沉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心知这事儿是拗不过他了,便也歇了再争辩的心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打了个绵长而无声的哈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脑袋微微一歪,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萧诚御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又起身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自去安排。 ————————!!———————— 来了!睡醒就验收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4章 李景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日里醒来时总缠着不放的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此刻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浑身都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劲儿,充满了力气。 他惬意地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才慵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不料,刚一直起身,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萧诚御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 萧诚御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景安被这悄无声息守在床边的人惊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平复些。 他抚着胸口,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埋怨,小声嘟囔:“你……你怎的悄没声息坐在这儿?吓死我了……什么时辰了?该用晚饭了么?” “晚饭?” 萧诚御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语气却是依旧平淡,可反手就抛出一个炸雷,“早已错过了。你可知,你这一觉,睡了多久?” “多久?” 李景安愣愣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五日。” 萧诚御吐出两个字。 “五……五日?!”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 知道自己累狠了,却万万没料到竟一觉睡去了五天光阴! 他下意识地偷瞄萧诚御的脸色,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可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暗流,却明白昭示着心情绝不算好。 李景安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诸如“不过是太累了”、“身子自个儿要休养”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在对上萧诚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又悉数咽了回去。罢了,此时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起了心头最记挂的事:“那……那水田里的秧苗……眼下如何了?” 萧诚御听他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身,不问昏睡五日可有何处不妥,张口仍是那田里的事,直接被气笑了。 第194章 他还道这人经历了这般凶险的昏睡,总能得些教训,知道先顾惜顾惜自己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了,谁曾想,竟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一亩三分地!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胸口发闷。他想厉声斥责,让这不知轻重的人好好清醒清醒。可话到嘴边,一抬眼,却见李景安说完那句话后,正偷偷拿眼觑他,那眼神里有心虚,又有怯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蜷起来的猫儿。 萧诚御只觉得自己这满腔的火气,就跟是撞进了一团湿棉花里,“噗”地一下,闷闷地散了,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余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硬邦邦地转了话头:“……饿不饿?” 李景安正提心吊胆等着挨训,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瞬,才忙不迭点头:“饿。” “等着。”萧诚御起身,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外头有人候着你。” 说罢,径自出去了。 李景安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骂了。他那脸色,一看就没憋好火气。 李景安也不急着下床,只在床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萧诚御该在灶房忙活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出去,目光随意往院角一扫,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口。 只见原先那方小小的试验田,竟被向外扩开了整整三方。 四块大小相仿的田畦整齐排列,里面分明都已插上了秧苗。其中三方的秧苗,已是蔫黄一片,东倒西歪,显见是枯死了。 唯有原本就开垦开了的那块,秧苗虽也有些不甚精神,却仍撑着些青绿之色,算是活了下来。 儿那位他睡前亲点的田老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那唯一存活的一方田埂上,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泥水面上,不知在仔细察看着什么。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扬声喊道:“田老!” 田老闻声,浑身一颤,急忙扭过头来。 见是李景安站在房门口,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 他手脚并用地从田埂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满手泥水,小跑着过来,先就要行礼:“县尊大人!您可算是醒了!阿弥陀佛,真是吓坏小老儿了!” 李景安忙虚扶了一把。 田老顺势站直,却不肯立刻说田里的事,只拿一双老眼上上下下、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清明,脸色虽不算红润却已有了活气,周身那股子虚乏劲儿也散了大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木白小哥儿那脸色……哎哟,小老儿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李景安听了,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就算我身子骨好好的,那位“木白小哥儿”的气压,几时又低过呢? 田老见李景安神色尴尬,知趣地不再多说,转而引着他往田边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起这几日的情形。 “大人您这一睡就是五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木白小哥儿……呃,那位爷,守着您寸步不离,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几个老的呢,心里也慌,既担心您的身子,又记挂着这水田移栽的事儿,您是知道的,节气不等人啊!” 他指着那几方新扩出的田畦,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们左等右等,不见您醒转,又不敢进去惊扰。实在没法子,小老儿我就把王族老、阮娘子、刘老爷,还有闻金那小子都找了来,就在这院外边商量。” “大家伙儿都记得您昏睡前念叨的‘旱秧水栽’的紧要,可具体怎么个栽法,水深几分,苗插几寸,虽说有您说的那套法子在那里垫着呢,可大家伙儿到底是头一次干,这心里都没个准谱,说不到一处去。” 田老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那枯黄倒伏的秧苗,眼中透着心疼与无奈:“王族老觉着,既是旱秧,就该照旱地的法子,埋深些才稳当,水也只敢放浅浅一层,怕淹了。您说的那个水量,实在是多了些。” “阮娘子心细,说水田水田,总该多些水,又怕苗立不住,就在苗周围塞了好些干土疙瘩。” “刘老爷家大业大见识广,说什么那古书本子上提过水田要‘肥水养苗’,愣是让人担了粪水直接来兑上……闻金那小子更是个胆子大,干脆把水放到将将没过苗心,说让苗先‘喝饱’再说。”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各说各的理,谁也说不过谁。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等下去苗就老了。我一咬牙,干脆提议,既然都没把握,不如把田扩开,咱们几种法子都试!好歹……好歹能蒙对一样,不至于全砸在手里。” “木白……咳,那位爷当时守在你屋里,我们也不敢多问,就自作主张,动了您的试验田,往外扩了这三方。” 田老指着那唯一存活的一方,脸上露出又是庆幸又是敬佩的神色:“结果您瞧,按他们几个法子弄的,这三方,没一块成的!不是水多了烂根,就是土干了僵苗,要么肥大了烧叶……反倒是按大人您昏睡前最后交代的那几句,小老儿我凭着记忆,在这原田边上小心翼翼伺候的这一方,虽说苗子也受了折腾,不那么精神,可到底……到底活下来了!” 李景安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三方枯败的秧苗,又落在那一片劫后余生般的青绿上,心中感慨万千。 虽说是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出去,可这个人的理解到底是不同的。又一时间没了个支撑的主心骨的,弄出这么些祸处倒也自然。 只是,到底是可惜了这些枯死的苗苗们。 若是能好好儿的栽下,如今也该是一番绿意盎然了吧? 他蹲下身,轻轻拨弄了一下幸存秧苗的叶片,摇了摇头。 “田老辛苦了。”他先道了声劳,才缓缓解释,“你们试的这些法子,各有道理,却都只对了一半,或是时机不对。” “旱秧根深,骤然浅水,上半截根露着喝不足水,下半截在泥里又闷,加上埋得深,苗心通气不畅,焉能不亡?” “干土能暂时固苗。但水一多,干土慢慢化开,苗根周围的土反而板结,根扎不出去,活水也成了死水,根就憋坏了。” “至于那肥,确实是好东西,若用多了,自是能成事的。可旱秧初入水田,元气未复,好比人大病初愈,只能喝清粥,猛地灌下大鱼大肉,肠胃如何受得住?这肥力太猛,反倒烧了根苗。” 李景安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法子,说来简单,无非是循序渐进四个字。浅水没泥,是先让苗站稳,根须能触水又不至于窒息。” “缓缓加深,是让根慢慢适应水环境,诱它长出能水中呼吸的新根。活水润根,是防止烂根的关键。” “这旱秧移栽,急不得,也蛮干不得,得像伺候月子里的娃娃,一点点来。” 田老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可不是哩!俺们啊,就是心急的厉害,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的,哪里就知道,这一旦心急了,反倒出了事儿。” “到了最后,反倒是小老头照着您的法子一丝不苟执行的田,好好地让苗儿生根了。” 李景安直起身来,瞧着那虽说是青绿了,但明显也有些病恹恹的秧苗,摇了摇头,心下感慨:这旱苗移栽水田,到底是有伤了物和。虽说成了,可这模样就不大好,待到收时,只怕那产量也就一般。 可惜时不待我,着实再没个稳妥的法子了,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李景安道:“这独苗既是按对了法子,接下来只需依着缓加深、保活水的原则仔细看顾便是。至于坡田的引水渠,这般时日,可有……” 田老接过话头,脸上也带了笑影:“正要禀告大人!您昏睡时,刘三立老爷子带着人,日夜赶工,已将主干陶管铺设下去了!” “虽还未到每块田头都有细管滴灌的地步,但水流已经能顺着管子引到几个紧要的片区了。” “大家伙儿肩挑手提的劲头都足得很,如今那一片坡田,秧苗都喝上了水,绿莹莹的,长势可喜了!真真是应了书上的那个词儿了,欣欣向荣!” 李景安闻言,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就好……这就好。”他叹了一声,将头微微一摇,在心里默默琢磨着,快到秋天了……是不是该到防治蝗虫的季节了? ———————— 找了一堆数据,按照我现在的地理环境来看,8月下旬到9月上旬会有蝗虫灾害,现在的时间是8上,部分蝗虫已经展露头角了。竹蝗问题,其实按照时间我现在写蝗不太应景,但是我也找不到更多虫害资料了……将就一下吧! 第195章 第115章 李景安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试验田,眼神有些发直,兀自出神。 萧诚御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顿,将手中端着的粥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侧:“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李景安似乎没完全回神,目光仍虚虚地落在远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想鸭。” “鸭?”萧诚御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种才落,水田秧苗才稳住,坡田灌溉初成,千头万绪,怎的突然想起鸭子来? 他视线落在李景安单薄的肩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虽是高热的午后,可也已是过了盛夏。 而李景安这身子骨又素来单薄的,便是盛夏也时常见冷,哪里就能穿得了这般单薄的衣裳呢? 萧诚御不免上前一步,抬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还算暖和,萧诚御心下稍安,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什么鸭?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鸭子。”李景安这才转过脸,眼神聚焦了些,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萧诚御眉头皱得更紧了。 鸭子?这不过是田间水畔寻常可见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么值得特意去想的?他着实不大理解。 李景安却不答,反而抬眼看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这时候,最该思虑什么?” 萧诚御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念头无数,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粮运、还有朝中年底考绩、各地秋税收缴……皆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这些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李景安素来是自称“县令”的,所思所虑,从来只在他云朔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去忧心那些个家国大事? 那么,一个刚刚缓过气、百废待兴的边陲小县,此时最该忧心什么? 他沉默下来,将那些纷繁的国事念想暂且压下,试着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最为致命的隐患是…… 萧诚御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带着不祥意味的词浮上脑海,他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蝗……灾?”他有些不大确定的吐出这两个字。 在见李景安点头后,萧诚御心下稍定,只是这脸色着实难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气爽,若逢干旱,正是蝗虫孳生肆虐之时。一旦成灾,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些许生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才是悬在云朔头顶上,不得不去思量顾虑的利刃。 李景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试验稻田,低声道:“是啊,蝗灾。” “旱极而蝗,古来如此。咱们云朔县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丰沛。又经历了坡田新垦,水网初成,地气未固……种种迹象,都不算太妙。” 萧诚御越是往下听,一颗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 自古以来,治蝗便是头等难事,朝廷典籍中记载,无外乎“祭拜蝗神”、“鸣锣驱赶”、“掘沟掩埋”、“以火诱杀”等法。 可这些法子,要么流于形式,要么事倍功半。 云朔县地广人稀,即便全县老幼妇孺皆持帚上阵,面对那遮天蔽日、瞬息千里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人力有时而穷,天灾难御。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人心底的认知了。 但李景安却说……鸭子? 萧诚御眼神闪了闪,径直问道:“蝗灾若起,其势汹汹,人力尚且难挡。这鸭子……与之何干?莫非驱鸭入田,以喙啄之?” 这法子听起来,实在儿戏。这李景安素来聪慧过人,总不至于真拿出这么个蠢钝的法子吧? 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了下萧诚御,然后咽下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呢。”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微微发飘,落在萧诚御的心间,让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险些漏听了李景安下头的话。 “鸭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乱飞的成虫。成虫翅硬能飞,自然难以捕捉。关键在于治其未飞之时。” “蝗虫为患,必经虫卵孵化成‘蝻’,蝻虫初生,翅弱不能远飞,只能在地面、草间爬行跳跃。而此时,正是防治最佳时机。” “鸭子,尤其是半大雏鸭或麻鸭,最喜食这类小虫。将它们放入刚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沟渠,它们便会自行寻觅啄食,且食量惊人。一只鸭子一日能食蝻虫数百甚至上千。” 萧诚御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鸭子日食蝗蝻数百上千”的数字结结实实惊住了。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历朝历代、田间老农,竟似无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复? 这数据……李景安又是从何得来?是凭空臆测,还是真有依据? 好在萧诚御是了解李景安的。这人虽说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能这般笃定地说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凭恃,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数字是站得住脚的。 萧诚御压下心中的惊异,问:“即便你所言不虚,鸭子确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极广。仅凭人力驱赶、聚集起的区区鸭群,又如何能覆盖周全,将其尽数剿灭?此非杯水车薪?” “故不能单靠鸭子,更非临时抱佛脚。”李景安摇头,“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预备。” “其一,可令百姓于秋后农闲时,在河滩、沼泽等蝗虫可能产卵之地,适度放养鸭群,啄食残留虫卵与新孵幼虫,减少来年虫源。” “其二,若观测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迹象,便集中鸭群,圈定区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优势,剿灭一部。” “其三,平素鼓励农家养鸭,既得蛋肉之利,亦备治蝗之需。鸭子走动,还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粪便可肥田,一举多得。” 他见萧诚御若有所思,继续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记载,只是未成系统,亦未被官府重视推广。” “相较于组织民夫大规模扑打挖沟,耗费巨力却收效甚微,以鸭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鸭子本身便是资产,百姓更易接受。” “当然,此法亦需与监视虫情、及时预警、保护鸭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结合,并非万能,但确是一条值得尝试、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径。” 萧诚御默而不语。李景安所言,与他所知的“正统”治蝗方略大相径庭,却自成一体,听之既有大效。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蝗灾将近,不该着眼于当下治灾防灾吗? 萧诚御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他弯下腰去,平视着李景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思虑得是。只是,如今才筹措,是否来得及?且蓄养鸭雏,亦需时日粮草。” 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叹长气。那身子骨就跟被剥经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萧诚御按着,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所以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如今县里刚缓口气,人力物力都紧,大规模蓄养雏鸭确实不易。” “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鸭栖居的水泽洼地,暂且保护,勿要惊扰驱赶。再让户房暗中统计县中养鸭人家,做到心中有数。真到了万一之时,也能快速反应,不至于束手无策。” 他抬头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天灾难防,但人事不可不尽。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这‘想鸭’,想的便是这份打算。” “知道了。”萧诚御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他虽未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后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他不再追问鸭子细节,转而道,“粥要凉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鸭吧?” 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热气氤氲了他稍显苍白的脸。 他舀了一勺滚滚热的粥吹了吹气,低声应道:“嗯。除了鸭,还要看看附近有无蛙类繁盛之地,秋后收些卵块,明年开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 “再让大家伙儿回忆回忆,往年若有小规模蝗起,本地可有什么土法应急……桩桩件件,都得慢慢理出来。省的等真遇上了,反倒抓了瞎。” 萧诚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景安小口小口将那碗温热的粥喝完。 屋内一时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待李景安放下碗,萧诚御才又开了口:“你所虑周全。如今各地正是夏收秋种之时,防灾之策,宜早不宜迟。朕……”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会传信回京,令户部及司农寺暗中查阅典籍,搜集古来以禽鸟、蛙类治蝗的记载与可行之法,汇集成册,秘密下发各州县参详,尤以北方易旱蝗之地为重。” 第196章 “云朔这边,便依你之言,先从探查虫卵、统计鸭禽做起。所需人手你得自行处理。” 李景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诚御。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自行处理? 这像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吗?这时候难道不该是大手一挥,说“朕拨你人手钱粮,务必办好”吗? 他心里那点子才因着那一碗粥而升起的暖意,“噗”地一下凉了半截。 委屈、不满混着点不可思议的恼意让他脱口而出:“你……你不帮我?” 那语调,三分怒,三分怯,还有三分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下意识的依赖和嗔怪。 萧诚御被他这直白的质问和那软乎乎的声调弄得喉头一哽,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 他干咳了一声,竟有些不敢直视李景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微微别过头去,目光飘向窗外。 他哪里上不帮?他实在是调不进来人啊! ———————— 元旦快乐[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2号,懂的吧!明天请容许人家出去浪一浪[加油][加油][加油] 第116章 萧诚御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自夏收后,环绕云朔的那层无形屏障虽看似有所削减,却依然坚韧。 外人眼中,通往云朔的路分明就在那里,可无论车马行人一旦接近边界,便如陷入鬼打墙般原地打转,始终无法真正踏入县境。 他记得自己那心思简单的弟弟此前曾几度派遣心腹军士试图进入,如今那些精兵强将也都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遥遥望着云朔的方向干瞪眼。 至于钱粮支持……国库收支自有严苛章程,每一笔皆有案可稽。他固然有心,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调拨。 倒是李景安那神秘莫测的手腕,似乎成了眼下最切实的支撑。 李景安似乎也知道这点,歪着头,笑嘻嘻的拿着眼睛去觑他。 他啊,嘴上虽抱怨着萧诚御,可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这云朔离那京城少说也有个三五千里的距离,哪里就是那里的人力财力能来的了的? 纵使萧诚御递了消息,等人来了,也是三月之后了。那蝗虫也到了这一轮死绝之时,也用不上了。 至于那财力……李景安眼神闪了闪,需要他自是需要的。但比起这实打实落入县里的银钱,那充值入系统的铜钱点才是他迫切所需。 然这一点,纵使是萧诚御贵为皇帝也为无能力的。况且,他先头在那里贷的铜钱点还有剩余,自是不真的指望朝廷立刻拨下金山银山。 萧诚御虽说别过脸去,可眼角余光始终一点不错的落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眼见李景安那先是气鼓鼓,旋即又强作大度的模样,心下一哂,面上却不显。正要开口,却被李景安抢先“大度”地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李景安努力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装出一副不与计较的模样,“知道你如今也是‘鞭长莫及’,处境不易。我方才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顺口一问罢了!” 他昂着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豪迈些:“你且看着!看我怎么把这‘养鸭治蝗’的硬骨头,给你利利索索地啃下来!定不教你……咳,不教陛下失望!” 那声音落在萧诚御耳中,非但不显气势,反倒平添了几分虚张声势来。 萧诚御听着终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一向瞧不出什么情绪的面上柔和了一瞬,才低低“嗯”了一声,道:“好,我拭目以待。” —— 京城,紫宸殿。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 “鸭……鸭子治蝗?!” 工部尚书罗晋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他主管天下工程农事,熟读历代治蝗典籍,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却又……被那李景安说得有板有眼的法子。 尤其那“日食数百上千”的数字,更是让他心头震动,一时间竟不知该斥其荒谬,还是骇其可能。 户部尚书赵文博眉头却是想到了另一层:“若此法有效,无需征发大量民夫,无需耗费巨资挖沟焚野……岂非省却无数钱粮靡费,且不误农时?” 作为掌管国库钱粮的度支官,他倒是对这极有可能“省钱省力”的法子产生兴趣,哪怕听起来再离奇。 相比于以往应对蝗患的巨额开销与民力虚耗,养鸭需多少本钱?鸭雏价格几何?日常饲喂所耗,与其产蛋、食肉的收益可能相抵多少? 即便防治效果不及预期,这些鸭子本身亦是资产,可食可售,总好过民夫空耗力气、焚烧野草却可能引燃山林、或是挖沟毁田带来的二次损失。 况且那李景安自现于云朔以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初看哪个不离奇?沤肥腥臭熏天,暖道铺设荒山,水田浸泡良地……可最终如何?夏收增产是实打实的,坡田泛绿是亲眼所见的。 此人看似跳脱,实则脚下有根,手里有活。 他既敢在天幕之前、陛下面前如此笃定陈说,纵然数据或有夸张,其中必有几分可行之理,绝非全然妄语。 御史台中,已有耿直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朝着御阶上代为听政的瑢亲王萧诚瑢躬身:“殿下!天幕所示,虽或有其理,然以禽治虫,闻所未闻,恐非正途!且那李景安言辞之间,竟有挟技自矜、隐隐与陛下分庭抗礼之态!臣斗胆,请殿下明察,云朔之事,是否过于……特立独行,有违朝廷体统?”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治蝗乃国家大事,当依朝廷成法,集思广益,岂能由一县令以怪力乱神之念主导?若各地效仿,岂非乱套?” 但也有年轻官员眼中放光,低声与同僚议论:“若真能成……那可是活物治灾,顺应天理,比那劳民伤财的笨法强多了!李县令敢想敢试,实乃干才!” 萧诚瑢却未立刻出声。他依旧直视着那骤然黑沉的天幕,面容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唯有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隐隐可见紧绷的筋络。 方才那一幕幕,皇兄亲手为李景安掖紧被角的细致,两人低声交谈间那种难以插足的默契,尤其是李景安那带着嗔怪软意的“你不帮我?”与皇兄看似推拒实则纵容的回应……皆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一股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滚沸翻腾,偏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如同沸汤满釜,抽不得薪,只能强自压抑,扬汤止沸。 阶下,群臣的议论已从最初的惊诧转为激烈的争执。 有人斥李景安异想天开,有人忧心蝗患将至,有人则隐隐为那“以鸭治蝗”的奇思所动,低声探讨其可能。 殿内嗡嗡作响,渐有沸反盈天之势。 可偏偏这些嘈杂的声音传入萧诚瑢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听不大分明。 他只看得分明,那天幕之中,皇兄虽未明言鼎力支持,但字里行间、神态举止,无不是全然的纵容与默许。 甚至那最后一句未竟的“设法支应”,其潜藏的维护之意,他岂会不懂? 他本可如一些朝臣所愿,对此“荒诞”之论置之不理,或下旨申饬,以正视听。 但……万一皇兄归来后,得知自己非但未顺势而为,反而扼杀了这或许能救万千百姓于蝗灾的微末可能时,那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眼神…… 萧诚瑢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疼的钻心。 况且,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李景安此人,确有其不凡之处。 从沤肥、暖道到水田,桩桩件件,看似离奇,最终却都落在了实处,惠泽了一县之民。 皇兄信他,并非无的放矢。而自己……纵然心头百般滋味难言,也无法否认,那李景安说起“啃下硬骨头”时眼中虽虚弱却灼亮的光,竟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李景安做得到,或者说李景安会让自己做得到。 殿内的争吵声浪渐高,已有不少大臣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相向。 萧诚瑢知道,不能再任由这无谓的纷争继续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扫过殿下众人。 那眸光清冷锐利,甚至无需他出声,便让满殿嘈杂为之一滞。 “天幕玄奇,所示之事,自有其理,亦有其限。” 萧诚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朔县令李景安所为,无论治田、治水,抑或此番……防蝗之思,其初衷皆是恪尽职守,为治理地方、安顿黎民。” “其法新奇与否,成效如何,非朝堂此刻单凭影像言辞便可下定论。需落入实处,逐一浅试方知。” 他略作停顿,又一提音量道:“然,无论云朔之法是否可行,其提及‘旱极而蝗’之忧,不可不察。秋高物燥,若逢旱情,蝗患自古便是心腹大患,关乎社稷安稳,黎民存续。此非一县之事,乃天下之事。” “况且,天幕之中,陛下……亦有此虑。” 第197章 “罗尚书。” 萧诚瑢点名。 工部尚书罗晋心头一凛,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即刻会同司农寺,详查古今典籍,凡涉以生物防治虫害之记载,无论禽、蛙、或他物,尽数辑录,详加研判,十日……不,五日内呈报于朕……呈报于本王及内阁。不得延误。” “臣遵旨!” 罗晋精神一振,这差事正对他的路子。 “赵尚书。” 萧诚瑢又看向户部。 “臣在。”赵文博亦出列道。 “即日起,严密关注各地,尤其是北方、易旱州县秋后田亩、气候及虫情奏报。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同时,暗中核算,倘若……倘若云朔之法需试行或应急推广,钱粮耗费几何,如何调拨,先做预案。” 赵文博心中一凛,心知这位亲王并非全盘否定天幕所示,而是在做两手准备,躬身应道:“臣明白,即刻着手。” 萧诚瑢环视众臣,最后道:“天幕之事,云朔之策,皆需时日验证。诸卿各安职守,密切关注即可。此时妄加揣测、贸然攻讦,徒乱人心。退朝。” 他不再给言官们继续争辩的机会,径直起身,在內侍的唱喏声中,拂袖转入后殿。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望你……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莫要辜负了……皇兄的信任。” ———————— 烧,烧起来了。我怎么感觉我的感情戏颇有点黄皮子讨封的意思啊……不过我有努力去写,尽量不太过分的!请务必相信我有一颗想要写好恋爱戏的心啊! 第117章 云朔县。 李景安要养鸭的消息跟一阵风似的,轻飘飘的吹进了哥哥村落。连带着那一串以鸭治蝗的理念也跟着一道儿落进了千家万户的耳朵里。 地头田间、檐下灶边,尽是嗡嗡的议论声。 “啥?放鸭子进田吃虫?还是吃蝗虫?这……这能成吗?” “县太爷是不是累糊涂了?那鸭子下塘捉个泥鳅还成,吃蝗虫?蝗虫可是会蹦跶的!” “古来治蝗,不是敲锣就是挖沟,再不济拜拜蝗神,没听说赶鸭子的……这法子,听着咋那么玄乎呢?” 疑虑是真疑虑,不解也是真不解。可这议论声没持续两天,便渐渐转了风向。 谁不知道那县太爷是个出主意没个常理的呢?偏偏那桩桩件件的,总归是出了好些成果的。 如今这一茬,只怕也跟着那前遭差不多,听着是异想天开,落道地里也是个实打实的本事。 许是都是这么想着,各村像是暗中较上了劲。 王家村组织了半大小子们去河汊水塘里摸野鸭蛋,找抱窝的母鸡孵。李家洼有几户本就养鸭的人家,主动把鸭雏匀给邻里。更有手巧的,连夜赶编竹篱、修补旧鸭圈。 才短短四五日功夫,各村子报上来的鸭子数目,竟已颇为可观。虽达不到李景安理想中“覆盖全境”的规模,但集中用于几片已见青绿、最招虫子的新垦坡田周边,已是绰绰有余。 这一日,刘老实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地奔进县衙后院,寻到正在查看水田秧苗长势的李景安。 “大人!大人!鸭子……鸭子凑齐了!各村报上来的数,拢共得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脸上因奔跑和兴奋泛着红光。 李景安正弯腰抚着一株秧苗,闻言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这么快?当真凑齐了?” “千真万确!” 刘老实连连点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起初大家伙儿心里头也打鼓,觉得这事儿……怪哩!可王族老、阮娘子他们一说,再想想大人您来之后咱云朔的变化,大家就觉着,您指定不会坑咱们!就算这法子不成,多养几只鸭也不亏!所以都紧着忙活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睛有一种慌乱闪过来,四处瞄了瞄,见左右无人,这才把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还真叫大人您料准了!就昨儿个后晌,歪脖子树村那边,有人瞅见田埂草丛里,有零星的蝗蝻在蹦跶!” “虽然不多,可那模样……跟您说的差不多!大家这才真正慌了神,今儿个凑鸭子的劲头更足了!” “就是……”他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好些,“毕竟都没真亲眼瞧着,大家还嘀咕着,这鸭子真的有用吗?” 李景安听得心头一紧,这蝗虫来的怎的这般快?他还以为要再过些时日! 守在门后的萧诚御,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先前李景安虽提起蝗患之忧,可看着这几日田间地头那日渐茁壮的青苗,他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侥幸,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赐云朔一个平稳的丰年。 可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 萧诚御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心里头拧的更紧了些。 这群鸭子是临时凑来的,未经驯化,野性未褪,真能指望它们成事?别最后还得靠人力去填坑。 他这厢忧虑的念头尚未落下,门外已传来李景安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些罕见狠厉的声音:“快!通知各村子,今日便将鸭群往那几片已有蝗蝻踪迹和秧苗最嫩的田区驱赶!” “注意,鸭群不可过大过密,分批分片,有人看管,莫让鸭子踩坏了秧苗!” 那语速又快又急,不容置疑,与平日温和商议的模样判若两人。门外的刘老实显然被这骤变的语气惊了一跳,慌忙应诺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待那脚步声消失,萧诚御才从门后缓步走出。 等脚步声远了,萧诚御才从门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蹙着,走到李景安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 看了半晌,萧诚御才缓缓开口:“鸭能吃虫,是不假。可治蝗不是儿戏。如今只是零星的蝻子,鸭子撒出去,或许能碰巧吃些。” “可你想过没有,万一蝗虫真的大片来了,遮天盖地的,这些没受过训的鸭子,知道往哪儿去?知道集中力气扑杀?到时候乱糟糟的,踩坏了庄稼不说,恐怕还得靠人海去填。你这法子……听着巧妙,怕是不顶大用。” 李景安转过身,脸上因下令而显出的那份凌厉已经收了起来,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鸭子吃虫,是它们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就像鸡会刨土找食,猫会抓老鼠一样,不用教。”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训练成士兵,而是像放羊一样,把它们赶到有草——哦不,是有虫的地方去。” “分批分片,有人看着别让它们乱跑踩了苗,这就够了。你当那些鸭子见了蹦跶的虫子,会放着不管,只顾着玩水么?那未免也忒小瞧了他们些。” 萧诚御可没被他这套“天性”说辞说服。 他眉峰未展,声音低沉:“就算它们肯吃,散兵游勇,如何成事?治蝗如救火,讲的是雷霆手段,你这慢悠悠地赶鸭子,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李景安看着他那固执的眼神,知道光说道理没用,忽然心一横,嘴角弯起一点近乎挑衅的弧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萧诚御一愣。 “就赌我这‘赶鸭子吃虫’的法子,能不能把眼下这点苗头摁下去,至少保住咱们这片新田的苗子。”李景安两手往腰间一插,说的干脆,“不用等蝗虫满天飞,就看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鸭子去过的地方,那些蝻子还能不能成气候。”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赌约弄得有些气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这个?但看李景安那副样子,他便知道这家伙是来真的了。 不止是来真的,还成竹在胸,是笃定着自个儿能赢了。 “赌什么?”他索性顺着话问,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李景安眼睛眨了眨,露出点狡黠:“我若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在云朔,只要是我想试试的、觉得对百姓有好处的法子,哪怕看起来有点出格,你不能二话不说就拦着,得容我试试。当然,我保证不胡来。” 这要求……萧诚御听得想叹气,果然还是这副德行。但他没立刻反驳,反而问:“那你若输了呢?” 李景安脸上的狡黠收敛了,眼角往右下角一撇,白皙的面上装上点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若输了,证明我这套确是异想天开,纸上谈兵。那……你不是总想让我……跟你走吗?我愿赌服输。” 萧诚御沉默了,目光在李景安脸上逡巡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我跟你赌。” 李景安的命令才刚顺着风下去,那各村立刻动了起来。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几片重点田畴的埂子上,便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景象。 三五成群的麻鸭、雏鸭,被大家伙或孩童小心地驱入田边沟渠、荒草地。 鸭子们起初有些茫然,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唤。但很快,它们似乎发现了“新大陆”——那些在草叶间、湿土上笨拙跳跃的、灰绿色的小虫。 第198章 一个跟着阿爷来看热闹的垂髫小童,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指着田垄边,清脆的童音里满是惊奇:“阿爷!快看!鸭鸭!鸭鸭吃虫虫!一口一个!好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半大鸭子正敏捷地伸缩着脖子,扁喙精准地一啄一甩,便将一只试图蹦开的蝗蝻吞入腹中,动作干脆利落。那效率,比人弯腰捕捉要快得多不说,鸭子似乎对此“美味”颇为热衷。不停在草丛中寻觅,所过之处,蹦跳的蝗蝻明显减少。 田埂上,原本心头悬着大石、面色凝重的大家伙们,霎时间都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田垄边那几只埋头苦干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给取代了。 “真……真吃啊!” 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那层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像被大风刮过似的,“唰”一下散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又惊又喜、几乎要放光的脸。 “嘿!快看那只花的!喙上还叼着个大的呢!嚯,一口就吞了!” 旁边的小伙子指着那只最活跃的花鸭,兴奋地直蹦,好像立功的是他自己一样。 “有用!这法子真有用!” 阮娘子双手合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都有些泛红,“县太爷……县太爷可真是神了!连鸭子能治蝗虫都晓得!咱们先前还瞎嘀咕,真是不该!” “何止是晓得!” 王族老捋着胡须,手都有些抖,“这是真真正正的本事啊!想人所不敢想,为人所不能为!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怕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来指点咱们这些泥腿子过好日子的!” “可不是嘛!先前还说鸭子下田糟践庄稼,瞧瞧,这哪是糟践?这是救命啊!” 另一个老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秧苗,伸手想去摸摸近处一只鸭子的背羽,那鸭子却机警地一扭身,甩着屁股又去寻觅新目标了,惹得老农也不恼,嘿嘿直笑。 田埂上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全是笑,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松垮下来。 萧诚御和李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了田埂附近,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望着眼前这一幕。 萧诚御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原以为,即便鸭子真能吃虫,也需一番驱赶引导,或许还得经过训练,才能让它们专注于捕食蝗蝻。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告诉他,这些扁毛家伙根本无需教导,见到那些蹦跳的小虫,便如同见到了最可口的美餐,扑食起来干脆利落,效率惊人。 “居然……真的无师自通?” 萧诚御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与他所知的任何兵法、驯导都截然不同。 一旁的李景安将他的惊诧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轻松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萧诚御,笑盈盈的调侃道:“如何?亲眼所见,可比我说破嘴皮子管用吧?某人刚才还忧心忡忡,觉得我这法子是异想天开来着。”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诚御:“看来,这场赌约……是我赢了呢。某人是不是该……愿赌服输呀?” 萧诚御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逗笑了。想起之前自己那番“散兵游勇难当大任”的论断,此刻被事实轻轻驳回,面上虽有些挂不住,心中却实打实地为这有效的法子松了口气。 他看着李景安那苍白脸上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心头微软,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在那头因为忙碌而有些毛躁的乌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哎!” 李景安没料到他有此举动,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像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猫,眼睛瞪圆了看向他,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了羞恼,“你!” 萧诚御在他真的炸毛前已迅速收回了手,背到身后。面上的惊讶一消就散,恢复成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 “愿赌服输,我记着呢。” 他先干脆地认了账,随即问道,“只是我仍有一事不解。你当时……为何如此笃定?似乎早已知晓这些鸭子无需训练,便能如此?” 李景安见他认的爽快,那点小小的羞恼也就散了。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这才正色道:“其实道理很简单。鸭子也好,鸡也罢,还有许多鸟类,它们天生就以昆虫、蠕虫、水中小生物为食。就像人生下来就知道吸吮乳汁一样。我们人看见蝗虫觉得是灾害,是麻烦,可在鸭子眼里,那就是一顿活蹦乱跳、蛋白质丰富的美餐。” 他指了指田里那些忙碌的鸭子:“你看它们,需要谁教怎么啄食吗?不需要。它们看到会动的小虫,本能就会去捕捉。我们要做的,不是教它们捕猎,而是把它们送到猎场,也就是有蝗蝻的地方,并且稍微看管一下,别让它们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糟蹋了庄稼就行。这叫作——” 他想了想,找了个更易懂的说法,“利用它们天生的本事,来帮我们解决我们的麻烦。” 萧诚御缓缓点头,这倒是合了那个“因势利导”了。看来这法子不止可用于领兵,便是于这农桑亦是好事儿。 “所以!” 李景安总结道,脸上又露出那点小得意,“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我肯去留心这些最平常不过的天性。咱们老祖宗也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有时候,解决难题的法子,未必非得是我们人扛着锄头冲上去硬拼,借一借其他生灵的力,或许更省事,也更巧妙。” 萧诚御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道道:“看来往后,不仅得防着你异想天开,还得防着你‘蛊惑’这些扁毛畜生了。” 李景安知道他是在打趣,也不恼,嘿嘿一笑,望着田垄边那些兢兢业业的“鸭兵”,眼中满是成就感:“能蛊惑它们帮咱们守住庄稼,这本事,我倒希望多些才好呢!” 李景安这话音刚落,田埂那头眼尖的村人已经瞧见了槐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快看!是县尊大人和木白小哥儿!” 这一声就跟那水滴入了油锅似的,立刻被吸引了大家伙儿的注意力。 大家纷纷止住了话头,,呼啦啦就朝着李景安和萧诚御这边涌了过来。 王族老腿脚还算利索,走在最前头,离着还有几步远,便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县尊大人!木白小……不,木白先生!”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萧诚御,但礼数十足,“神了!真真是神了!这鸭子……这鸭子竟真成了治蝗的神兵!老汉我活了这把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奇事!您可是救了咱们这一季的庄稼,救了咱们全村老小的指望啊!” 他这话像是开了闸,后面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 “是啊是啊!县太爷您可真是诸葛孔明再世!能掐会算,连鸭子咋治虫都晓得!” “先前咱们心里还直打鼓,觉着这事儿玄乎,没想到……没想到真顶了大用!您瞧瞧那些鸭子,吃得多带劲!” “多亏了大人您有主意!要不然,光是想到那些蝗虫子,咱们觉都睡不踏实!” “何止是治虫?您看这鸭子在地里一走一过,粪还能肥田呢!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咱们云朔有县尊大人,真是老天爷开眼,赐下来的福星!” “木白先生也跟着操心劳力了!都是咱们云朔的恩人!” 阮娘子挤到前头,手里还拎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大人,先生!家里新磨了点豆面,掺了野菜蒸的窝头,还热乎着!还有几个攒下的鸡蛋,您二位快拿着,垫垫肚子!” 说着就要把篮子往李景安手里塞。 几个半大孩子也挤在人缝里,仰着小脸,崇拜地看着李景安,嘴里喊着:“县尊大人真厉害!”“鸭子将军最听大人的话!”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就不是惯于接受如此直白赞誉的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乡亲们言重了!言重了!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鸭子自己争气,我不过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当不得如此……” 他想说些“此乃天助”、“大家辛苦”之类的谦辞,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更多热情洋溢的话语淹没了。众人只当他是谦虚,夸赞得更起劲了。 萧诚御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静看向李景安那试图推辞却无从下手的侧脸,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这家伙,怕是宁可再去田里盯上三天鸭子,也不愿应付这场面吧。 罢了,且再帮他一帮。 “诸位乡亲的美意,我与……景安心领了。” 萧诚御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竟真让嘈杂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治蝗初见效,实乃众人之功,更是上天眷顾。眼下蝗蝻虽被抑制,仍不可掉以轻心。大家的心意,我们收了,这些吃食……” 第199章 他看了一眼阮娘子手里的篮子,温和道,“还是留给田里出力多的乡亲,或是家中老幼补身子。我与景安在衙中,并不缺这些。” 他话语周到,既承了情,又婉拒了馈赠,还提醒了大家仍需谨慎。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又见“木白先生”气度从容,言语恳切,便也不再强塞,只是脸上的感激和笑容丝毫未减。 李景安趁机赶紧道:“对对,大家辛苦,赶紧回去接着照看鸭子、巡查田地!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万万不能松懈!”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李景安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小声对萧诚御嘀咕:“可算走了……比盯一天实验还累人。” 萧诚御看他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赧然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淡淡道:“百姓爱戴,乃是为官者本分。你该学着习惯。” “这本分也太烫人了些。” 李景安小声嘟囔,摸了摸鼻子,转头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心里头的那点不自在瞬间抚平,嘴角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嘿嘿嘿,不过,这景象不错。”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夏收已成,秋收在望,也该考虑真正的“食”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先前因“以鸭治蝗”之法掀起的那场争论,言辞犹在耳畔。彼时质疑者有之,斥为荒诞者有之,忧心国本动摇者亦有之。可眼前这天幕所现,哪里还有半分“荒诞”的影子?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绩! 御史台中,方才力陈“乖悖古制”、“恐乱体统”的那几位言官,此刻面色最为精彩。红白交错,坐立难安。 他们赖以立身的“祖宗成法”、“圣贤之道”,在这等简单粗暴却卓有成效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要他们起身再辩,说“纵能治蝗,亦非正道”?看看天幕中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看那保住的青苗,此话如何出口? 可若就此哑口无言,又觉颜面扫地。 中下层官员们心思瞬间活络,眼神碰撞之间,皆是间揶揄与思索。 那全局也好,道统也罢,于他们而言全然不是重点,,唯贴近地方实务才是他们升官之道。 此刻所见,对他们冲击甚大。 原来治理地方,除却按部就班、奉行条文,竟还有如此“接地气”、“出奇效”的路子?那李景安不过一县令,却能洞察细微,敢行非常之法,更能迅速赢得民心…… 这份能耐,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与佩服。 若是他们位于此地,可不曾有此等胆量想其所想,行其所为的。 萧诚瑢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不仅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漂亮,如此得人心!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直指民生根本,彰显治理智慧的实政! 了不得。即便有皇兄在一旁帮衬,能做到这般,可见其心性强大,远非常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开口:“天幕所示,诸卿皆已亲见。云朔县令李景安,因地制宜,以禽治蝗,初现成效,保一方青苗,安百姓之心。其法虽新,其效却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此前,本王已令有司查考典籍,以备咨询。今既有实效在前,更当慎思深究。罗尚书。” 罗晋精神一振,出列躬身:“臣在。” “着你与司农寺,不仅查考古籍,更需遣干员,设法……汇总云朔此番以鸭治蝗之详规,包括鸭种选择、放养之法、巡查看管要点、成效记录等,务求详尽切实。编录成册,附以图示,以为参详。” “臣遵旨!” 罗晋这次答得格外响亮。 “赵尚书。” “臣在。” “北地各州秋粮长势及虫情监察,需再加强度。若确有州县呈报蝗患之忧,可……将云朔之法作为备选预案之一,密咨地方,令其斟酌地势民情,相机试行。所需鸭雏钱粮,可由地方常平仓或预备仓中,酌情灵活支应,报部备案即可。务以实效、省费为要。” “臣明白!” 赵文博心领神会,这是给了地方一定的试行权,又卡住了钱粮备案的关口,既能推广新法,又能防止靡费,确是老成之举。 萧诚瑢点了点头:“为政之道,在务实,在利民。法无古今,唯效是瞻;制无定规,唯实是用。云朔之事,足可借鉴。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勿再囿于空谈,当以民生实绩为念。莫让本王与皇兄失望才是。” 众臣肃然跪伏,口称“是”。 —— 云朔县。 自打田里有了那群兢兢业业的鸭兵巡弋,云朔县的田畴景象便一日好似一日。虽偶有零星蝗虫冒头,却再也未能形成气候,悉数成了鸭子们的腹中餐。 新垦的坡田绿意愈浓,试验田里的水秧也褪去了移栽后的萎靡,日渐挺秀。连带着田边地头的杂草,因鸭群的反复啄食踩踏,也稀疏了不少。 李景安日日往这试验田边一坐,看着这勃勃生机,只觉得胸中畅快不少。连日来因水田、蝗患而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不假。他脸上竟也少见地透出些红润,胃口大开。从前只能勉强吃下一碗饭,如今竟能就着那些酸辣的咸菜,香甜的扒下一碗半了。还时常对着饭桌嘀咕,琢磨着要不要“改善食谱”,弄点新花样“提高生活质量”。 可这的好光景,却似乎只限于白日。他那双腿每每到了下午,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酸软得抬不起来。 若强行走动,便觉膝下虚空,脚步发飘,好几次险险要摔倒,亏得有萧诚御时刻能眼疾手快扶着,不然指定得栽出个碗大的豁口来。 这倒也罢了,所幸最近云朔安逸,无他事需得这位病弱县太爷操心劳神的,好生休养便是。 偏偏这李景安在改善生活一事上,生出了极大的热情,非得勉力一试才肯甘心。 这一日,他从那【玄市】里摸出了一本《玉米食谱》和一兜子黄灿灿的玉米来。 食谱里记载着,用新收的嫩玉米磨浆,混上些许米粉,可以蒸出清甜可口的玉米发糕。 做法简单不说,还既能当主食,又可作点心。营养丰富,最适合当下的云朔环境。 他想着萧诚御近日为他操持饮食也辛苦,便心血来潮,决意要亲手做一回,既能给两人改善伙食,也能试试是否果如书中所提一般简单。 便趁着萧诚御被刘三立请去商议后续沟渠管道细节的功夫,信心满满地溜进了那间他平日绝少踏足的灶房。 他挽起袖子,找出个小石磨,将嫩玉米粒费力地磨成了粗糙的浆汁,又手忙脚乱地掺米粉、加水,调成细细的、足有脸盆那么大一盆的玉米浆糊。 灶还是冷的,李景安就去烧火了。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烧火的本事,灶膛里的柴火被他塞得过于结实了些,连点火的引子最后也是勉勉强强的塞了进去。 那火引子入了灶膛根本不见火苗,只有浓烟滚滚。 李景安看的纳罕,就低头凑近去吹。 谁知偏就是这一口气,勾的那压抑了许久的火苗轰地一下窜起,燎着了他垂下的几缕发丝。 李景安被惊得猛的后退,带翻了旁边一只木凳。这还不算什么,他慌乱中又将那盆调得半稀不稠的玉米浆碰了个前后仰俯,洒了小半。 粘稠的浆汁泼在尚有余热的灶台边缘,立刻发出“滋滋”的焦糊声,冒出阵阵怪异的青烟。 等到萧诚御与刘三立谈完事匆匆赶回后院时,只见灶房门窗都在往外冒烟,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手忙脚乱的碰撞声。 他心头一紧,疾步冲入,便见李景安顶着一头被燎焦了几缕、沾着烟灰的乱发,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印,正狼狈地挥舞着锅盖试图扇散浓烟。 他脚下是打翻的木凳和泼洒一地的粘稠物,跟前的小蒸锅里,隐约可见一团黑黄相间、形状诡异的块状物,正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焦糊与半生不熟的混合气味。 萧诚御额角青筋跳了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股子后怕与无奈。 他快步上前,先一把将还在试图抢救那锅发糕的李景安拉开,又迅速开窗透气,抄起水瓢浇灭灶膛里过旺的柴火。 待烟气稍散,他才转过身,看着像个做错事又强装镇定,眼神却飘忽不敢看他的李景安,又好气又好笑。 瞧瞧,这人可真是个好样的。分明是干错了事,还摆出一副不打算认了的模样呢!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几乎是直接笑出了声,“你若是闲得腿疼,便去榻上躺着养神!谁许你碰灶火的?!” 李景安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我就是想试试……那个玉米发糕,听说好吃……” 第200章 “好吃?” 萧诚御瞥了一眼锅里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又看了看李景安脸上的黑灰和焦了的头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看你是想将这县衙后宅点了加菜!” 他不再多言,扯过一块干净布巾,沾了水,有些粗鲁却仔细地擦拭李景安脸上的污迹,又看了看他被燎焦的发梢,眉头皱得死紧:“伤着没有?” “没、没……” 李景安被他擦得脸颊生疼,却不敢躲,只含糊应着。 萧诚御检查了一番,确认除了形象狼狈,并无烫伤,这才放下心来,但脸色依旧难看的厉害,眼底里的火气更是蹭蹭直冒,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灶房,又看了看李景安那因下午腿疾发作而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的那团子火烧的更厉害了些,颇有几分要立刻泄出来的意思。 “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你再敢踏进灶房半步——”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就将你绑在榻上,哪也别想去。” 李景安被他眼中罕见的厉色彻底慑住,明明心中很是不服气的,但还是缩了缩脖子,罕见的没敢吭声。 但有总觉得自己不该被这般轻易的拿捏住了,便小声嘟囔:“……知道了,不进就不进嘛。那么凶……” 萧诚御不再理他,转身开始收拾残局,动作利落,显然对庖厨之事远比李景安熟练得多。 李景安讪讪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将那锅“杰作”处理掉,刷洗灶台,重新生火……尴尬的笑了笑。 唉,“改善生活”大计,出师未捷身先“焦”。 李景安摸了摸又隐隐作痛的膝盖,默默想着,这围着灶台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他,嗯,确实不大适合我。 至于萧诚御说的“绑在榻上”……他悄悄瞥了一眼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道,应该只是吓唬人的吧? “要做什么?” 萧诚御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李景安乱飞的思绪。 李景安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玉、玉米发糕。” “玉米?” 萧诚御正蹲身收拾地上泼洒的浆糊,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转头看向李景安,“何谓玉米?” 这词儿他闻所未闻,莫非又是李景安从他那“不可说”之处得来的稀奇物事? 李景安见他不知,这才想起此物尚未传入广泛种植,连忙比划着解释:“就是一种庄稼,杆子高高的,顶上结穗,外面包着层层绿皮,剥开来里面是一粒一粒金灿灿、排列整齐的籽实,大概……这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大小,“有的地方叫玉蜀黍、苞谷、棒子什么的。蒸熟了直接吃,清甜有嚼劲,也可以磨粉做饼子粥饭……”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角落里那个还剩浅浅一个底的玉米浆:“喏,就是用那个磨的浆,本想掺点米粉蒸成松松软软的糕……没想到……” 他声音低下去,瞄了一眼狼藉的灶台,没好意思再说。 萧诚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这大约又是李景安知晓的某地物产,或许在云朔附近的山野田间也有零星生长,只是未曾被人重视用作精细吃食了。 他索性不再多问,只走到盆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浆汁捻开,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谷物甜香夹杂着生粉气。 “你想吃这个?” 萧诚御抬眼看他。 李景安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那点可怜的玉米浆,又看看萧诚御,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想吃”和“靠你了”。 萧诚御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软,那点火气又消散了些,只剩下一丝无奈。他挽起袖子,重新净了手,找来细纱布,将盆底的玉米浆仔细过滤了一遍,去除粗糙的颗粒,又取了适量的米粉,与滤过的细腻玉米浆慢慢调匀,加水控制稀稠。 不一会儿,那盆看着厚嘟嘟的米浆又变成了微微流动状态。 李景安好奇地探头看,见萧诚御手法娴熟的调浆、生火、刷油、入锅……一气呵成,比自己亲自上阵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哩,不由暗暗咋舌。 他不是皇帝么?合该是万人敬仰着,出入皆有人伺候的才是,怎的还会这些? 但李景安可不敢多问,就乖乖挪到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一边揉着又开始酸胀的膝盖,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灶膛里的火温顺地燃着,不多时,锅里便冒出了带着玉米清甜和米香的热气。 萧诚御看着那蒸糕的状态,估摸着差不多了,就灭了火,又焖了片刻,这才掀开锅盖。 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诱人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驱散了先前那点焦糊气。那蒸屉里,淡黄色的糕体蓬松饱满,表面光滑,看起来就松软可口。 萧诚御用干净的湿布垫着,小心地将一整块发糕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瞥了一眼门口那双几乎要黏在发糕上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取来刀,切成均匀的方块,捡了两块最整齐的放在小碟里,又倒了一小碗温水,一同端到李景安面前的小几上。 “小心烫。” 萧诚御道。 李景安早就等不及了,凑到小几前,先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吹了吹气,待稍微凉些,才捏起一块。 入手松软,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他咬了一小口。 玉米天然的清甜在嘴巴里爆开。口感蓬松柔软,既不过分甜腻,又足够慰藉脾胃。比起平日吃的糙米饭、杂粮饼,这发糕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唔……好吃!” 李景安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称赞,“就是这个味道!松松软软,甜甜的,还有玉米香!萧诚御,你手艺真好!” 他吃得急,险些噎着,连忙灌了口水,又迫不及待地去拿第二块。 萧诚御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得香甜,甚至眯起了眼睛的样子,一哂。 小馋鬼。 他默默拿起另一块发糕,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清甜适口,是李景安会喜欢的味道。 “喜欢便多吃些。” 他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李景安嘴角沾了点糕屑,下意识想抬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只道,“锅里还有。只是此物看着性黏,不易消化,你脾胃弱,不可多食。” “嗯嗯!” 李景安点头如捣蒜,心思显然全在手里的发糕上,一口气吃了三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舔了舔嘴角,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剩下的。 萧诚御无奈,将剩下的发糕仔细用干净纱布盖好:“这些留着你晚些饿了再吃。现在,回去躺着,你的腿不想要了?” 李景安这才觉得膝盖的酸胀感更明显了,讪讪地笑了笑,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萧诚御,小声道:“那个……你觉得,这东西能推广开吗?” “推广?” 萧诚御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一怔,看着手里的小半块玉米发糕,陷入了沉思。 这糕点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做法不算繁难,用料简单,口感味道也颇佳,还易于饱腹。若在民间,尤其是农闲或食物相对匮乏之时,能多一样可口耐饥的吃食,自然是好事。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简单的用料上。 “这糕是不错,” 萧诚御缓缓开口,“好做,好吃,顶饱。可景安,你莫忘了,这玉米眼下咱们云朔县,怕是寻不出几株来。你我这块发糕的原料从何而来,你比我清楚。” “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待如何推广?让百姓们去种那他们从未见过、不知习性、不晓收成的陌生庄稼?” 李景安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腿疼,往前凑了凑,语气热切:“所以才要推广,让它变成有源之水啊!萧诚御,你是不知道,这玉米可真是个宝贝!”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首先,它真的高产!耐旱,不挑地,坡地、旱地、薄田都能长,不像稻子非要好水好田伺候着。只要种对了,一亩地的收成,折算成粮食,未必比差些的水田少!而且它秸秆还能喂牲口,浑身是宝!” “其次,它吃法多!嫩的时候能直接煮了吃,晒干了能磨粉做饼、做糕、熬粥,荒年的时候,这东西顶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不坏。” “再者,你看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水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坡地旱田,种别的收成寥寥。若是能种上玉米,哪怕一亩地多收几十斤,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能多养活几口人!” “便是不大规模的种下,只一小片,也足以养护云朔大半人口牲口,这桩桩件件的,都对的上咱们云朔县的脾胃。若是能推广种下这个,岂不是大功一件?” 萧诚御静静听着,李景安这话字字句句都都戳在那边地州县的痛点上。倘若当真如此,确实是雪中送炭。 但他莫不是忘了?如今水稻才是天下根本。 第201章 朝廷赋税、百姓口粮、军国储备,十之七八系于此。 千百年来,农人世代耕种,所习、所信、所倚仗的,便是这田中稻谷。 骤然让他们改种一种闻所未闻的粮食,且不说种子何来、技法何授,单是这份变的胆量,寻常农户谁敢轻易尝试? 即便是云朔,即便是有他李景安诸多实绩背书于此,即便是如今大多乡民们都肯信了他这位新来的县太爷。 他依旧敢笃定,一旦李景安将此法端上台面,必定遭受诸多阻挠,甚至连前些时日好容易搭建起信任,都将毁于一旦。 李景安仍旧眼巴巴的望着萧诚御,似乎在等他的一个肯定。萧诚御的眼神闪了闪,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李景安,你不怕吗?” ———————— 防虫完结—— 可恶可恶可恶,现生出了点问题,想花钱找快乐还找失败了……1月,请对我好一点呜呜呜 第118章 “你所言或许不假。” 萧诚御的声音放得轻缓,“此物之利,若真如你所想,自然是好。可景安,你莫忘了,稻才是天下安稳的基石。” “朝廷税赋、百姓饭碗、军中粮草,十之七八,都系于这水中稻谷。千百年来,农人面朝黄土,春种秋收,所循、所信、所赖以求活命的,便是这田里金黄的稻穗。” “如今你要他们骤然改弦更张,去种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粮种,且不说这种子从何而来?技法谁人传授?单是这份改变的胆气,寻常农户,谁敢轻易拿全家一年的指望去赌?”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吃食之事,关乎性命,最是谨慎不过。一样新粮,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在未能亲眼见到它真真切切在自家地里长出足够活命、可供饱腹的粮食之前,谁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稻子再是难伺候,收成再是不稳,好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心里有本老黄历,有底。你这玉米……听着再好,终究是没底的陌生客。” 萧诚御说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见李景安眉头紧锁着,便知他是把这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下稍安之余,连话都跟着变软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让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来。你如今在云朔攒下的这点声望和信任,来之不易。” “但你也该知,大伙儿肯信你,是因着你领着他们做的沤肥、水田、治鸭,桩桩件件,他们都见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且未动摇根本。” “可这种新粮不同,这是要动摇他们世代相传的根本活法。” “眼下大家的日子刚见起色,远未到丰足安稳的地步,这份信任看着厚实,实则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实则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维稳,让这刚冒头的生机扎下根,而非去挑战那最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景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听不出萧诚御这一番话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点没掺虚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黄松软、余温尚存的玉米发糕,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挣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高产、耐旱、不挑地,浑身是宝。若能推广开来,不知道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多产粮食,让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难道就因为一句不敢,一句没底,就要让这样的好东西埋没,眼巴巴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来,敢为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虽非现世,然道理相同。倘若云朔愿意,待到玉米金黄时,便是再多的稻谷,也换的来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这话往萧诚御的面前递。 这话有多离经叛道不说,只这一句换得稻谷,便足够叫萧诚御在暴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李景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发颤,“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逼他们,就找几个胆子大、信得过咱们的,悄悄试种一点点?像弄试验田那样?” 他望向萧诚御,嘴唇抿着,微微泛白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的颤,落在萧诚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轻轻搔过似的,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一下。那点子拒绝的话分明都转到了唇边了,却又抵在齿间,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里肝里,腾出股子应下的冲动,破有股后来者居上的架势,顶穿了那点子拒绝的话,就要破开唇齿,倾斜而出。 萧诚御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这才保下那一丁点若即若离的理智。 “纵然悄悄进行,田间地头哪有真正的秘密?一旦种下,便有痕迹。旁人问起,你如何解释?” “若试种不如预期,或引来未知虫害,损了旁边田地,又当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经营的这点信任,顷刻便如沙塔崩塌。” 萧诚御摇头,狠下心来,否决得干脆。 “那……不说是主粮,就说这东西秆叶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换了个思路,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先让大家在地边种几棵看着玩,熟悉了这东西,以后再提吃的事?” “农户养鸡喂猪,多为贴补家用,首要仍是人吃的口粮。以未知之物饲喂家畜,他们同样会疑心是否妥当。”萧诚御再次摇头拒绝,理由依旧充分,“若只为些许秆叶饲料,其价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费心,更难引人广泛种植。” “或者……由县衙出钱租地,雇人集中种一片,成了再分给大家看?” 话说到这儿,李景安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在胡搅蛮缠了,但他就是心坎里有股子执拗的劲儿,叫他对这玉米念念不忘。 “县衙银钱本就不丰,租地雇人,所费不赀。若此事不成,便是靡费公帑,徒惹非议。” “即便成了,百姓见是官府所为,未必信服,反可能觉得是官家特供,与己无关。” 萧诚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李景安最后一个取巧的念头也堵了回去。 接连被否,李景安像是被一连串闷棍敲在了头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蔫了下去。 他脑袋耷拉下来,盯着自己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揪出了一片小小的褶皱。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颊却因为气闷、委屈和不甘而泛起一层薄红。 那模样,活像只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蜂蜜巢穴,兴冲冲领路回去,却被大熊严严实实挡住洞口,还挨了一巴掌警告不许靠近的幼兽,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我很不高兴、我很委屈、但我好像真的没办法”的憋闷气息。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也不说话了。整个人就闷闷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萧诚御见他这副赌气又沮丧的模样,心下是又好气又无奈。 这就放弃了?倒不似他往日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了。不过,能知难而退,懂得审时度势,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世间诸事,往往心越热切,越需冷眼旁观;步调越急,越要行得稳健。 他轻叹一声,看着李景安低垂的脑袋和那副“全世界都跟我作对”的憋屈样,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想同往常安抚他那般,揉一揉那总是有些毛躁的发旋,却被李景安猛地一扭身,避开了。 萧诚御的手顿在半空,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头也跟着莫名空了一下。 他眸色一沉,缓缓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淡淡看了李景安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愿意放弃了?” “那不然呢!” 李景安把头扭了回去,眼圈都有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声音也拔高了不少,话里话外的,皆存着点赌气的意思,“你都把路一条条堵死了,说得明明白白,我还能硬着头皮蛮干不成?我是县令,又不是山匪!” 硬干?他倒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 左右他有那旁人不知的“模拟实验室”。这玉米种子既是从【玄市】得来,往那实验室里一放,设定参数,反复推演,总能试出个适合云朔的种植法门,无非是耗费多少个铜钱点罢了。 可要进模拟实验室,需得独处一室,心神俱静。 偏偏自打上回昏睡醒来,萧诚御盯他盯得跟眼珠子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尤其在午后他腿脚不便之时,更是看得紧。他想寻个独处的空隙,比登天还难。 况且……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沿。 那模拟实验室再好,终究也只是个旁门左道。实验室里模拟出的风调雨顺,终究是与这真实世界的阳光雨露、地气人情,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202章 他来到云朔这半年,亲眼所见的天光云影、四季流转,哪一样不比实验室里那些恒定的参数更复杂,更不确定? 初时的沤肥、水井便也罢了,那先时的稻种改良、后来的坡田,固然有他的功劳不加,但更离不开王族老、刘三立、阮娘子这些能人的帮衬。 而这玉米……纵使他能从系统那里得到最优良的种子,甚至雇佣来虚拟的种植专家。 可单单良种蹊跷这一点,就足以让最信他的百姓心里打鼓,进而引发无数猜疑了。 更何况真静静思考一番,也不得不认下一点:这玉米确实有诸多好处,但它的种植,也绝非易事。 头一难,便是它对地力的消耗一向不小。 那种过一季玉米的地,若不及时补充肥力,第二年再种,长势和收成都会大打折扣,不如豆类等作物能养地。 云朔地界的地力本就不丰,便是种豆,也是要用肥去喂的。若是种下玉米,岂不得全要仰仗那肥? 可偏偏,肥多也是要害地的。而云朔的地,是真遭不起这般的迫害了。 这第二难便是虫害。那玉米秆高叶茂,容易招引钻心虫了,若防治不及时,一旦钻入茎秆或棒穗,减产甚至绝收都有可能。 最要紧的是这虫害若在本地原是没有的,自是缺少天敌。一旦泛了滥,必得波及到旁边的稻田菜地,那才是大祸。 而这第三难,才是最最紧要的。 云朔人多地少,便是单种稻谷,其间隔就已经是不大够的。 若将玉米与稻谷相邻而种,那隐患之大,便是想也该清楚的。 玉米需水量虽不如水稻,可若种在水田附近,其发达的根系可能会与水稻争水。 更麻烦的是,玉米是许多害虫的寄主,这些害虫可能在水稻和玉米之间迁移,传播病害。 而且,玉米生长后期高大茂密,若离水稻太近,会遮挡阳光,影响水稻的光合作用,导致稻谷灌浆不足,空瘪粒增多。 这一桩桩一条条的细数下来,他便越发觉得萧诚御的阻拦并非全无道理。 推广新种哪里就是一发种下就能了事的事儿了?那其中的生态循环,主粮与副粮的循环共生才是顶顶需要考虑的事情哩! “你说的对。” 李景安那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泄了,肩膀也彻底松垮下来,“你说的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硬要推,只怕好事变坏事,得不偿失。” “还是……先顾好眼前的稻子,和坡上那些苗吧。玉米……以后再说。” “你能想通便好。” 萧诚御缓声道,“世事艰难,尤以农事为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为民之心,亦有进取之念,此乃好事。然利器在手,更需知何时用,如何用。这玉米,或有一日能成云朔助力,但绝非眼下。” 他见李景安依旧有些蔫蔫的,便又道:“你若实在心痒,惦记此事。倒可如先前所说,于后衙僻静处,极小规模试种几株,不对外声张,只作你自家观察记录,积累些本地种植的经验,以为日后之备。如何?” 李景安的眼珠子滚了滚,俨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看了萧诚御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算了,没必要。有那份功夫和心思,我不如……不如琢磨琢磨甘蔗了。” “甘蔗?”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弄得一怔,眉峰微挑。 方才还在好端端的讨论着那玉米可否能成,怎的眨眼间就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甘蔗上?莫不是见玉米入地无门,便又心痒难耐,想在这甜杆子上作妖? 莫不是见这玉米入地不成,又想在那甘蔗上作妖? 萧诚御垂下眼帘,顺着李景安的思路一思考,觉得可行。 甘蔗本地就有,虽说不是大概摸作物,但到底比那玉米听上去靠谱些。 李景安可不知道萧诚御新种所想,跟萧诚御大谈特谈经济作物的概念和重要性。 他垂下眼帘,心思却是随着李景安的话头飞快一转。 甘蔗……此物倒非稀罕,岭南、川蜀乃至江东一些温暖之地皆有种植。云朔本地似乎也有零星产出,只是不成规模,多为农家院角栽种几棵,给孩子嚼个甜味,或偶有熬制些粗糖自家食用。 比起那全然陌生的玉米,甘蔗至少是有主儿的物件,乡民认得,也知道其性喜暖,渴水的紧。若这李景安真想在这上面动心思,听起来……确实比推广玉米要靠谱些,至少没那么天方夜谭。 但一个嚼些甜味儿的零嘴儿,又有什么好值得推广的呢? 李景安可不知这萧诚御心中所想,只见着萧诚御没立刻反驳了,才收敛起的心思又跟着活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这就要到失去知觉点儿的腿了,立刻把身子坐的板正了些。两只手肘往桌上一架,就将身子凑了上去。 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清亮的吓人:“对,甘蔗!萧诚御,你可别小看了这根甜杆子!咱们云朔眼下,靠着新肥、水田、治蝗,粮食的底子算是能慢慢打起来了。百姓饿不死,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可光饿不死不行啊,得让他们手里有点活钱,日子才能真松快,才能真正留得住人,发展得起来!”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立起手肘来,晃了晃食指,继续深入道:“这就牵扯到一个道理,不能光种饱肚子的庄稼,还得种能换钱的庄稼。这能换钱的庄稼,就叫‘经济作物’。” “经济作物?” 萧诚御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但结合李景安的思路,其意自明。 “对!” 李景安点头,试图用更具体的例子说明,“就好比,咱们种稻子,主要是为了自己吃,交税粮,这是根本,是饱肚子的。” “可种桑树是为了养蚕取丝,种棉花是为了纺纱织布,种茶树是为了采叶制茶,种甘蔗……就是为了榨糖!这些出产,自己用不完,就可以拿去卖,换成铜钱银子。再用这钱去买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工具,甚至盖新房、娶媳妇、供孩子认几个字。” “有了这活钱流通,市集才能热闹,手艺人才有活计,整个县的经济……嗯,就是这银钱货物往来的气象,才能活络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语速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好些:“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田有限,都指着稻米发财不现实。可咱们这地方,你看,夏日够热,光照也足,有些河谷地带灌溉也方便,正适合种些喜暖喜光的作物。甘蔗就是其中之一。” “况且,它也不比粮食那么娇贵,对地的要求也不如稻高,坡地、沙壤地也能长。若是能成片种植,形成规模,咱们就可以自己建糖寮!” “待收了甘蔗,就近榨汁熬糖。出的糖,可以贩卖到外地,尤其是北方缺糖之地,价钱可观。即便一时建不起大糖寮,产出粗糖,本地百姓也能消费,比那昂贵的饴糖便宜多了,还能让更多人吃上甜味。” “而榨糖剩下的渣滓,可以当柴烧,可以肥田,甚至……还能试着造纸或者喂牲口,一点都不浪费。” “你想啊,若真能成,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门出产。种甘蔗的农户能得现钱,糖寮能雇人做工,贩糖的行商能得利,县里能多收些商税,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也能多买些东西……” “这一环扣一环,就成了活水。咱们云朔,不能总指着那点田赋过日子吧?总得自己有点能生钱的产业。我思量着,既然这玉米不行,那便试试甘蔗,总不能错的。” 他说着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起来,两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有光在闪烁。 “最要紧的是,甘蔗可不比那玉米。这东西,咱们云朔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或许都插过几棵,大人小孩都尝过那甜滋滋的滋味,知道它不是个坏东西。” “咱们如今说要正经种来制糖换钱,大家听了,心里有底,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自不会抵触。这起步的坎儿,可就低多啦!” 萧诚御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几乎要化开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景安看得颇远。粮食安全是根基,必须稳如磐石。 但根基之上,若想让一方真正富庶,确需有些能“生利”的物产。 云朔的地理条件,种植大宗丝绸、茶叶或许不足,但这甘蔗……听其所言,似乎确有因地制宜的可能。 且此物已有基础,推广阻力远小于玉米,所产之糖又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这个李景安,当真是玲珑心思啊…… 萧诚御感慨万千,原想着再激他几句好再多弄出些接过来,可当他眼角余光落到李景安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时,那点心思就瞬间烟消云散了,不至于于此,软下来的心肠也瞬间硬了起来,甚至连眼里都映上了点恼火的痕迹。 第203章 是了!方才听他说得起劲,竟差点忘了,这人还是个连站久了都吃力、下午需得静养的病秧子!自己居然还由着他在这里滔滔不绝,为那还没影儿的甘蔗大业耗费心神! “说完了吗?” 萧诚御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分,硬邦邦的,听不出丝毫方才讨论时的平和。 “啊?” 李景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质问弄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蒙圈地看着萧诚御。 刚刚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脸就沉得像要结冰了?自己又说错什么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句话触了逆鳞,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诚御的脸色,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说、说完了……” 接下来便是些该去尝试和说服的活计了。李景安心中自是有个主意的,但他可不打算说,那法子冒险的狠,若是叫萧诚御提前知道了,还不知要遭怎样一顿训斥呢。 得到肯定答复,萧诚御不再多言,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坐在小凳上的李景安。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臂穿过李景安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 李景安毫无防备,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陡然升高,吓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诚御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连方才那点红晕都蔓延到了脖颈。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回过神来,又羞又急,手脚并用地想挣扎,声音都变了调。这成何体统!他好歹是个县令!就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 “那就休息吧。” 萧诚御可没理会他那点挣扎。他将李景安牢牢圈在怀里,转身就朝灶房外走去。 李景安挣了两下,又怕动作太大两人一起摔倒更难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萧诚御抱着往外走。 他脸上热得厉害,羞愤交加,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脑袋往萧诚御肩窝里埋了埋,试图挡住自己烧红的脸,嘴里还在不甘心地小声嘟囔:“萧诚御!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腿没断!” 萧诚御却是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小院。 直到被轻轻放在榻上,裹进被褥里,李景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他瞪着站在榻边的萧诚御,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诚御却不再看他,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是否漏风,这才回身,目光落在李景安依旧气鼓鼓的脸上,淡淡道:“既然说完了,便好好歇着。甘蔗的事,明日再想不迟。若让我发现你夜里偷偷点灯写什么章程……” 他没说下去,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掩门出去了。 李景安躺在榻上,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半晌,才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小声骂了句:“专横!霸道!” 你说不许就不许了? 我若是个肯这般听话的,如今这腿也不至于后半日的,一点知觉也无了! —— 京城,紫宸殿。 “经济作物……活钱……产业……” 工部尚书罗晋口中喃喃重复,眼里具是骇人的光。 他主管工程匠作,虽说对物产流通不如户部敏锐,但因地制宜、通工易事的道理是懂的。李景安这套说法,彻底跳出了单纯劝课农桑、增加田赋的旧有框架,指向一种更……更活泛的治理思路? 如此一来,百姓即得了口粮,又得了银钱,岂有心中不喜、不愿之理?如此一来,国富民强不在话下啊! 罗晋想到这一点,心口不由得热了起来。他在这个位置筹谋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一句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再无贫困相扰么! 李景安,李景安此法大善! 户部尚书赵文博的反应就直接得多。几乎是那天幕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便灼热了起来,手指在袖中掐算得飞快。 他可太清楚国库岁入对田赋的依赖了,也更明白地方若只靠田赋,民生艰难、府库空虚的窘境。 若真能如李景安所言,在不影响根本农事的前提下,引导地方发展如甘蔗制糖这等有利可图的出产,则民可增收,商税可增,地方财政可活,于国于民,实有大利啊! 若此策在其他适宜州县仿行,该定何等章程,如何课税,方能既鼓励生产,又不与民争利? 反倒是那些自诩清流之辈,在惊愕过后,便是更为激烈的斥驳。 “荒谬!荒谬绝伦!” 一位须发皆白、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指着天幕,气得胡子都在抖,“李景安此言,简直是舍本逐末,蛊惑人心!农为国本,桑麻次之,此乃圣人之教!岂可鼓吹百姓弃本逐末,专事那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种粮为饱腹,种桑为蔽体,天经地义!如今竟要种那劳什子甘蔗,只为熬糖换钱?此乃引导百姓趋利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不古,重利轻义,国将不国啊!” “王御史此言差矣!” 立刻有较为务实的年轻官员代为反驳,“天幕所示,李县令何曾让百姓弃本?他明明再三强调以不扰农时、不损粮田为前提。其所言经济作物,乃是于农桑根本之外,另辟增收之径,使民得利,使地尽其用!” “《周礼》有云“颁职事及居间、州里,使各专其业”,因地制宜,使民得利,何错之有?难道要百姓守着贫瘠山地,一味种那收成寥寥的庄稼,终日困苦,方是正道?” “正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手中无余财,终日为温饱挣扎,又何谈仁义道德?” 另一官员接口道,“李县令欲使民增收,手有余钱,方能购盐铁,兴文教,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观其治云朔,先重农桑根本,再图货殖辅助,步步为营,何来舍本逐末之说?” “然其所用产业、活钱等词,市侩之气过重,恐非君子所当言!” 又有保守派官员皱眉。 “词虽新颖,其理却通!为政者,当求实效,惠及黎民,岂可因言辞新颖便摒弃良策?” 务实派毫不相让。 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倒是那瑢亲王萧诚瑢,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他也曾多次受命,或明或暗地代兄巡访四方。走过富庶的江南鱼米乡,也踏足过贫瘠的西北边陲。见过漕运码头的舳舻千里,也见过深山坳里村民碗中不见油星的菜糊。 他太清楚,许多州县,尤其是像云朔这般地处边鄙、山水交错的下县,治理之艰难,远非京城高坐庙堂者所能想象。 单一的粮食种植,固然是保命的根基,却也极为脆弱。一场旱涝,一波虫害,便可能让一年的辛劳化为乌有,让刚刚缓过气的百姓重新陷入困顿。 即便风调雨顺,亦是产出有限,缴纳赋税、应付摊派之后,所剩几何? 百姓手中无余财,便无力改善生活,无力应对疾病婚丧,更无力供养子弟读书明理,一代代困守于土地与贫困之中,何谈教化,何谈兴盛? 李景安所提所论所想,其中的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真正心怀百姓、又深知地方实情的为政者而言,都大到难以忽视。 皇兄所求,是江山稳固,是民生富足。若能于不伤国本、不动摇根基的前提下,多辟一条富民强县的路子,皇兄又怎会拒绝? 只是皇兄身系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谨慎罢了。 罢罢罢,萧诚瑢在心中无声一叹,总归是于民生有利之事,皇兄所求,不正是于此么?既如此,我又何必急于定论,或横加阻挠?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下仍在激动陈词的众臣,心中却已有了清晰的计较。作为亲王,作为陛下离京时的监国之人,他的态度至关重要。无论是支持亦或是反对,都会过早将李景安推向风口浪尖。 倒不如持观望之态。不遽下褒贬,不轻定是非。以务实调研为名,行观察验证之实。让争论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 而他,只需稳坐中枢,冷眼旁观,看那李景安在云朔,究竟能将做到哪一步,又是否真能如其所言,既固本,又生利,既富民,又不生乱。 若李景安成功,证明此路可行,朝廷自可顺势总结推广,他亦不吝为其请功。 若其失败,或引发不可控之后果,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和手段及时叫停,收拾局面,而不损朝廷威严与皇兄声望。 李景安啊李景安,望你……真能在这条新路上,走稳,走远。莫要辜负了这片土地,莫要……让皇兄失望才是。 —— 云朔县,后院。 发完了脾气,李景安往被子里一缩,双手抓着被沿,盖住了脑袋。 上下眼皮才刚一黏上,那方游戏界面便又落入了眼里。 大半个月未曾见了,如今这界面倒是显得愈发的完整了。 第204章 可惜李景安吾心观察这些,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不见半点变化。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工业】——【古法手工机械化】——【古法红糖萃取全指南】。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履带飞速运转着,将几捆青皮甘蔗、不同制式的木制与铁制轧具、大小陶罐,以及一座可调节火力的铜灶运送到了取料区。 一道乳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玻璃罩的四个边角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操作空间。 待那白雾缓缓散去,一座结构清晰、细节丰富的微型糖寮模型便出落在李景安的眼前。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转盘,取而代之的是自上而下排列的四个清晰步骤。 步骤1:榨汁效率对比 步骤2:汁液预处理 步骤3:熬煮火候与时长 步骤4:结晶 每一步下都有四个分支,只是都空着,似乎是在等李景安自己填写。 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500铜钱点/次。 “哦?便宜了不少?” 李景安见状,诧异地挑了挑眉。 比起动辄上千点的农业模拟,这个价格看起来似乎亲民了些。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 这500点/次,很可能指的是完成从步骤一到步骤四、一整套完整流程的模拟价格。 然而,每一步都有四个未知选项,想要找到一套最优的组合方案,理论上需要进行 256 种全排列尝试。 哪怕运气极好,每次模拟都能排除大量错误答案,实际需要的模拟次数也绝对不少。 若真要把所有可能性摸个大概,总花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远比之前单因单果的农业模拟烧钱得多。 这也意味着,满打满算,他也只有一次完整的试错机会。 一次之后,若不能得到足够有价值的数据,或者运气不佳直接得到个“全盘失败”的结果,他就将彻底陷入无点可用、寸步难行的窘境。 “唉……” 李景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种被贫穷支配的焦虑感再次涌上心头。 头一次,他如此迫切地希望,那位神秘莫测的金主能再大发慈悲地出现一次,哪怕只是再借给他千八百点,也能拯救他于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水火之中。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求人不如求己,点少,就更得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四个步骤上。 制糖……尤其是这种相对原始的古法制糖,他并非一无所知。 先前在b站上,他刷到过不少相关的纪录片或up主的探访视频。虽然当时只是作为兴趣消遣,走马观花,但一些关键步骤和大致原理,还残存在记忆的角落里。 他记得,每一位up主都说过,最为最原始的第一步,榨汁看似简单,实则是重中之重。 云朔如今所处的时代只有石碾榨和辊式榨两种法子。 石碾榨,需得依靠健壮的牲口牵引巨大的石磙子,在厚重的石槽里来回碾压铺开的甘蔗。 此法出汁率尚可,能将甘蔗纤维里的甜味基本压出,但效率着实不高,且石磙与石槽经年累月地摩擦,难免有细微石屑崩落混入汁中,带来杂质。 更现实的问题是云朔县的耕牛本就不富余,农忙时拉犁尚且紧张,哪里还能匀出宝贵的畜力常年用于榨糖? 此路,在云朔眼下基本走不通。 辊式榨床则更先进些,由两个或三个硬木的辊子组成,通过杠杆或水力驱动,将甘蔗送入辊间压榨。 理论上,辊榨的出汁率更高且更为干净。可辊子的木质需极其坚硬耐磨,间隙需可调以适应不同粗细的甘蔗,压力需足够大且稳定。 如此一来驱动方式倒成了重中之重了。人力摇动杠杆,费力不说,还效率低下。 水力固然理想,可云朔并无那般终年丰沛、还可修建水车作坊的河流。 至于畜力……又绕回了老问题。 “驱动方式……” 李景安蹙眉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后山那几口悄然产出、已被用作燃料的沼气池。 沼气燃烧可产热,若能设计一套装置,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岂不是刚好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复杂,远非当下能一蹴而就的。他默默先将此记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深究。 至于第二步的汁液预处理,同样不容小觑。 刚从甘蔗里压榨出来的原汁,并非清澈的糖水,而是带有大量纤维碎屑、泥土杂质甚至微小虫卵的混合液体。 若直接倒入锅中熬煮,这些杂质不仅会使熬出的糖色泽黯淡、口感粗涩,更可能在高温下焦糊炭化,产生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不说,严重时甚至会干扰糖分的正常结晶,导致失败。 他努力回想视频中提到的净化法子,该是有三种的——自然沉淀、布袋过滤、加入澄清剂。 自然沉淀最为简单,只需将原汁静置于大缸中,待杂质慢慢沉至缸底,再舀取上层清液。但这法子耗时太长,效率低下,且对那些极其细小的悬浮物几乎无能为力。 布袋过滤则进了一步,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制成滤袋,反复过滤汁液,能有效去除较大的颗粒和纤维。可对于那些肉眼难辨的极细杂质和胶体物质,同样是效果有限,无能为力的。 至于加入澄清剂,视频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那石灰水了。但这无疑是项精细活儿,石灰水的浓度,加入的量,甚至是搅拌的时机与力度,都需恰到好处。 加多了,糖汁会带上涩口的石灰味,甚至影响后续结晶。加少了,则澄清效果大打折扣,形同虚设。 “前两者恐怕是难堪大用的。” 李景安喃喃自语着,“倒是这石灰水澄清法,虽然要求苛刻,但若是能摸准那个度,效果应该是最好的……值得一试。就算开始比例拿不准,多试几次,总能摸到边。” 只是这几次,只怕是他倾家荡产也难以维系的了。 而熬煮火候与时长就更难了。哪怕未曾亲见,光是看着这几个字,李景安便能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无疑是整个制糖流程中,最难、最考验经验、也最关乎成败的核心环节。 从清亮的蔗汁到浓缩的糖膏,其间火候的微妙变幻、水分的精准蒸发、糖液状态的把握,无不是数年乃至数十年老师傅心手相传的奥秘,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可偏偏,他就是这纸上谈兵。 李景安默默的叹了口气,若他此刻还坐拥10000铜钱点,自然可以像之前折腾肥料、稻种改良一边,在这模拟实验室里肆意挥霍,用无数次试错硬生生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来。 可现实是,他兜里只剩下可怜的970点,连两次完整的全流程探索都支撑不起,更遑论反复试错、优化细节了。 还是得找人啊……若能在这云朔县,乃至附近的州府,挖出那么一两个懂行的制糖匠人来,哪怕只是学到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窥见点选择的方向了。 而第四步结晶就轻松了许多,只需稍加注意调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糖了。 将整个流程在脑海中大致梳理了一遍后,李景安反而更加不敢轻易下手了。 他知道的仅仅是皮毛,是原理和大概方向,而那些细节,他一片模糊。 这可怜的970点铜钱点,只够他“蒙”一次。如果胡乱填写,模拟出一个惨不忍睹的失败结果,这点本钱可就打水漂了,短期内再想尝试制糖几乎不可能。 “不能急……不能急……” 李景安低声告诫自己。他需要更稳妥的策略。也许……可以先不忙着进行全流程模拟? 偌大的云朔县,数万人口,三教九流,往来行商,难道就真找不出一个略通制糖之法的匠人,哪怕只是个在南方糖寮里帮过工、看过火的? 若是能将他们寻出来,哪怕只问出些皮毛,再结合模拟进行验证和优化,岂不比现在这般瞎子摸象、全凭运气要强上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再犹豫,立刻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蒙在头上的的被子猛地拽了下来,吸了好大一口新鲜空气。 可这口新鲜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咽下,眼前骤然放大的景象就让他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萧诚御! 他就站在榻边,身形挺拔如松,却笼罩在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 第205章 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常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峰压得极低,一双凤眸沉沉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他显然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叫了他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这小子又偷偷动用了那件邪门的东西! “李、景、安。” 萧诚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得可怕,“你方才,在做什么?” 李景安被他这从未有过的骇人脸色和语气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被子里,却又生生顿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我、我没做什么……就是躺着,想想事情……” “躺着?想想事情?” 萧诚御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榻上的李景安。 他俯下身,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抬头看着自己,“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傻子?你每次想完事情,便是这副鬼样子!气息奄奄,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 “李景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糟践你自己?!” 李景安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里更是委屈的厉害:“我没有糟践自己!我是在想办法!想办法让云朔的百姓多条活路!想办法制糖,换钱,让大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我有什么错?” “想办法?用这种邪法,透支你性命的方式去想?” 萧诚御怒极反笑,“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副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等你真把自己折腾死了,云朔的百姓是能有糖吃了,还是有钱花了?嗯?” “我不会死!” 李景安梗着脖子,眼圈也红了,“我有分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那只是有点耗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可制糖的事等不起!再不想办法,拿什么去试种?拿什么去说服百姓?拿什么去换你想要的活钱?” “我要的活钱,不是用你的命去换!” 萧诚御厉声打断他,“李景安,你给我听清楚了!在我眼里,一百个、一千个糖寮,也比不上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李景安!” “云朔可以慢慢来,百姓可以慢慢教,法子可以慢慢试!可你的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一次次地挥霍!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李景安也豁出去了,索性直接把眼睛一闭,不管不顾的把心中所想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是你说要稳扎稳打,是你说不能急!可我不急行吗?” “天时不等人,百姓等不起!我坐在这县令的位置上,看着大家刚刚有了点盼头,难道就干等着,什么险都不敢冒,什么新路都不敢探吗?” “那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倒是安稳,不费神!” “我知你是心疼我,担心我着身子骨继续这般折腾会坏了根本。但我这身子骨究竟如何,我这病又是如何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你越是约着我,越是不让我想,不让动,那才是害我!我这身子骨,定是要动起来才能好的!” “你——!” 萧诚御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身子骨越动便越好!他倒是也曾顺着他的心思让他动了,可结果呢?他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啊! “好,好,好!” 萧诚御连连点头,“李县令心系黎民,鞠躬尽瘁,是我多管闲事了。” “既然你觉得我碍事,觉得我拦了你的青云路、救民策,那从今日起,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的破身子,你的邪门法子,我一概不管!你便是立刻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 说罢,他猛地转身,拂袖离开。 李景安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泛白。 懊恼的神色一股脑的全都爬上了脸蛋,大颗大颗的泪珠儿蓄着眼眶里,将视线都全部磨花了。 他既然坐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享受着百姓的信任和期盼,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就得拼尽全力去谋一个更好的出路。 更何况,如今的云朔,刚刚经历过夏收的喜悦、水田的期盼、治蝗的同心协力。 他若不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大家的心思引到像制糖增收这样实实在在的新盼头上去,难道要等到这股心气儿慢慢散了,大家重新回到能吃饱就行的老路上,再想去动员、去改变吗? 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心无力了! 这个道理,萧诚御会不懂吗? 他一个帝王,深谙御下、治国、聚民心的要义,岂会不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他懂,他一定懂。可懂又如何? 方才他那番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哪里是在论政事道理?分明是……分明是关心则乱了。 李景安的脸忍不住红了又红。 乱到口不择言,乱到说出死在这榻上我也绝不再多问一句这样的绝情话来。 想到那句话,李景安心口又是一阵闷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 他知道那是气话,可听在耳朵里,还是跟被针刺了似的,扎得人生疼。 罢了罢了……李景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总归是……他方才说话也太过分了些。 什么“躺在这里当个泥塑木雕”,什么“要我这个县令有什么用”,这不就是最往萧诚御那关心则乱的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是,萧诚御是专横了些,是管得宽了些。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云朔能稳当当地走下去? 自己再怎么心急,也不该把火气全撒在他身上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了。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将未干的泪痕擦得更花。 等会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同他道个歉吧? 萧诚御那么在乎他,气头上说的话,应该……不会真的记恨吧? 自己都先低头认错了,他总不好还揪着不放,继续同自己置气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吃晚饭的点了。  窗外天色已然昏黄,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开来。 李景安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房门方向。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李景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门被轻轻推开,萧诚御端着托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眸中神色,但那张俊美的脸上,阴沉之色并未完全褪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微微泛红的眼角,仔细看去,甚至能瞧出些不易察觉的肿胀痕迹。显然是背地里狠狠哭过一场的样子。 他……竟气到如此地步,还哭了? 李景安微微瞪大了眼睛,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心底里陡然升起的一股子内疚感几乎要瞬间将他淹没。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他这是得说的有多过分,才把好端端一个汉子给说哭了? “萧诚御……” 李景安唤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了,急急地朝萧诚御伸出手去。 身体急切的前倾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小心!” 萧诚御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动作吓得脸色一变,立刻低喝一声,也顾不上手里的托盘了,随手往桌面上一搁就疾步上前,手臂一揽,稳稳地将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接住了。 将人重新按回床榻里侧,用被褥裹好后,萧诚御才重重的松了口气。 “你……你不要命了?!” 萧诚御喘了口气,看着被自己圈在臂弯的李景安,语气更冲了。 可搂着人的手臂却依旧稳稳的把人护着,细细感受,还能察觉到手臂上不自觉的轻颤。 李景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反而就着这个被半圈住的姿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萧他。 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难听了……那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说什么意思?”萧诚御的声音依旧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李景安忍不住皱了皱脸,他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见人生气,心里发慌,凭着本能想哄人罢了。 那些大道理、难处,彼此都心知肚明,此刻再去掰扯也毫无意义。 李景安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虽绷着张脸,可眼神却已经软了下去,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明面上的台阶还是要给的,李景安想了又想,这才试探性的开了口:“……以后我不用那法子乱来了,我保证。制糖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去找懂行的人,好不好?你别不管我……” 第206章 他故意把话说的软乎乎的,再配上他湿漉漉的眼睛,他就不信,萧诚御还能狠得下心来说教他。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虽知他是在故意哄他呢,但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有些粗鲁的揉了揉李景安方才蹭乱的头发:“……记住你说的话。先吃饭。” ———————— ……继2025年4月被撞飞后,2026年1月再次被撞飞了……………… 感觉有点ooc了,但疼的人傻了…………等我好点来修 第119章 打从那日争吵后,李景安像是彻底将“制糖”二字从嘴边抹去了,再未主动提起。 萧诚御暗中留意了几日,见他只安分翻阅县志农书,调理身子,那耗费精神的“入定”也未见再有,心下方才踏实了些,只当他终是听了劝,晓得轻重缓急了。 哪知这日晌午过后,跟着王族老去县城采买物什的翘翘照旧来这后堂转悠了半圈,又把这才放下了许久的念头给人勾起了。 小丫头往日进了城,哪怕只扯上二尺红头绳,回来也是叽叽喳喳、眉开眼笑的。今日却蔫头耷脑,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粗纸包,嘴角瘪着,眼圈儿还隐隐有些发红。 正倚在窗下看一份邻县邸报抄件的李景安瞧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翘丫头不高兴了?” 翘翘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一旁跟着进来的王族老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深了几道:“唉,别提了,李大人,是今日买糖给闹的。” 原来,王族老想着快临那秋收日了,家里和村里几家关系近的,想凑钱买些土糖,待农忙时里冲个糖水,或是补充些体力,或是给孩子蘸个零嘴,也是点甜头。便带了翘翘,寻到常打交道的一个南边来的糖贩子摊前。 往日这贩子的土糖,虽不算顶好,但颜色正,杂质少,价钱也公道,一直是五文钱一两。 可今日王族老刚说出要买两斤,那尖嘴猴腮的糖贩子眼皮一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八文一两,老丈。” “八文?!”王族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常不都是五文?小哥莫不是记错了价钱?” “没记错,就是八文。”糖贩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不是咱要抬价,实在是这年景不同了。您老消息灵通,也该知道,今年南边闹水,北边旱,好些地方还起了蝗灾,种稻米都赶不及,哪还有多少好地腾出来种甘蔗、甜菜?这糖料缺得厉害,价钱可不是就蹭蹭往上蹿么!”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明显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的糖块,又朝四周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努努嘴:“您瞧瞧,这集市上还有几家卖糖的?就咱这儿,还是看您是老主顾,云朔这地界也向来清苦,咱才咬着牙,按这良心价卖。” “您要是不信,尽可去旁处问问,或是打听打听从南边来的行商,如今这糖是什么行市!只怕八文钱,您还未必买得着咱这般成色的!” 王族老被他一通话说得心头沉甸甸的,却也知晓这贩子所言非虚,今年各地灾报不断,他是听说过的。可八文一两,实在贵得离谱。 他试图还价:“小哥,话是这么说,可咱都是老交情了,我这次买得也不少,你看……能不能再让让?六文,六文如何?这糖我们拿回去,也是几家分着,让娃娃们甜甜嘴,不易啊。” 糖贩子连连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丈,不是咱不肯让利,实在是本钱撂在那儿了!六文?咱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八文,真真是最低了。不瞒您说,就这价,咱这趟走完,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凑齐下次的货呢!您要是嫌贵,少称点也行。” 说着,作势就要把那小秤砣往回拿。 翘翘在一旁急得直拉王族老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黄褐色的糖块。 王族老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又想着村里几家的托付,再看看那糖贩子寸步不让的架势,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八文一两实在肉疼,原本打算买两斤的钱,最后只够称了十二两,还搭上了几个原本想买盐的铜板。 李景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小小纸包上。 王族老解开纸包,露出里面色泽暗沉、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未滤净渣滓的糖块,与他记忆中往年买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点糖,花了将近一百文……” 王族老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往年这些钱,能买上好的三斤还多。这世道,连口甜滋味都快要不得了。” 翘翘小声补充,带着哭腔:“阿娘还说,想用糖渍点山栗子,给阿爷和县令大人当零嘴呢……这下,怕是只够泡碗糖水了……” 李景安瞧了眼那糖,又伸出根手指来,轻轻沾了一点糖末,放入口中。 那甜味单薄不说,还带着些稀稀拉拉的苦涩在,没半点印象里的清甜,着实叫他苦了脸。 他收回手,转向王族老,问道:“族老,我恍惚记得,咱们云朔不少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头,似乎也零零散散种着些甘蔗?若是自家想用些糖,何不将这些甘蔗收了,想法子加工出来?何必非要花这冤枉钱,去外头买这般价高质次的?” 王族老正因那糖价肉疼,冷不丁听到李景安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嚯”地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李景安,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方夜谭。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哟我的县令大人呐!您这话……这话可真是……快莫要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闹笑话,“是,咱们这儿有些人家是种了几棵甘蔗杆子。可那不过是娃娃们啃着当零嘴,甜甜嘴儿的玩意儿。可您说的是‘制糖’!那是正经八百的活计,是手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试图让县令大人明白其中的天堑:“您知道熬糖有多费料不?听老辈人说,便是那专门种甘蔗熬糖的地方,也得要足足三四十斤上好甘蔗,才能熬出一斤像样的糖来!咱们这儿零零星星那几棵,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 “再说那熬糖的阵仗!得先有糖寮是不!得砌专门的灶,安大锅,弄那榨甘蔗的碾子或辊子,还得有澄清、熬煮、打砂、成型的一整套家伙什!” “建个像点样子的糖寮,那银子花的,能把咱们一个村半年的嚼谷都填进去!这还不算,找谁来建?建在哪儿?占了谁家的地?都是麻烦!” 他喘了口气,看着李景安依旧若有所思、并未全然放弃的神色,苦口婆心道:“最最要紧的,是手艺!这熬糖的火候、时候、下灰的多少、搅打的功夫,哪一样不是老师傅手里捏着的吃饭本事?” “咱们这山坳坳里,祖祖辈辈种地打猎,谁会这个?就算凑钱把寮子建起来了,谁去掌勺?谁去看火?一个弄不好,几十斤甘蔗扔进去,出来的不是糖,是一锅黑乎乎的焦炭水!” “大人,不是咱们不想那甜滋味,是这糖啊,它就不是咱们庄户人家日常必备的东西。” “盐不能缺,油不能少,可这糖,那是年节里沾个喜气,或是实在嘴里没味了才舍得买上一星半点舔舔的奢物件。” “为了这点子不顶饿不御寒的甜头,去折腾那建寮学艺的大动静?划不来,实在划不来啊!有那力气工夫,多锄两亩地,多编两个筐,换点盐巴灯油,不比折腾这个强?” 李景安听着王族老这跟连珠炮似的考量,非但不觉着慌,反倒是心下定了。 这里头的桩桩件件,若是大家伙从未料想过,只他这么一提,便依着他的名望而一呼百应的,反倒不美。 非得是他们料想过了,再一点点的把里头的疑惑掰碎了说明了,才好叫他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消了,才好把这事儿给稳稳妥妥的推下去。 他等王族老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族老,您说的这些难处,桩桩件件,都在理上。建寮要钱要地,熬糖要手艺,零星种植不顶事……这些,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忽把这话头一转,只问道,“可若是我说……这制糖的法子,我略知一二呢?不是空想,是真琢磨过些门道。若我能将大家教会,咱们自己建个小些的、合用就成的糖寮,就用咱们自家地头院角这些‘不成器’的甘蔗先试起来呢?” 王族老闻言,脸上非但没瞧见那半点的喜色,反倒是更显得忧虑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咕噜噜的转了半晌,又偷瞄再偷瞄了李景安的脸色,方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大人,您说您会,老汉我信。您来云朔之后,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瞧着不像是异想天开?可最后呢?沤肥成了,水田绿了,鸭子真把蝗虫治了……” “您有本事,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您说能教会咱们,老汉也信,您教大伙儿堆肥、插秧、看水,哪一样不是耐心细致?” 第207章 “可问题是……大人,眼下不是大家不信您,不肯学啊!是大家伙儿的心气儿、力气,都扑在那刚刚有了点指望的田地里头了!” 王族老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向窗外依稀可见的田野方向,语气激动起来:“好容易,咱们云朔的百姓,因为您带来的新肥、新田、治蝗的巧法子,看见了那么一丁点实实在在的、从土里刨出更多粮食的盼头!” “这时候,谁乐意放下锄头,离开刚刚返青的秧苗,去折腾那看不见摸不着、还不知道成不成的‘糖’?” “在大家伙儿心里,粮是根本,是命!糖是零嘴,是闲趣! 为了零嘴闲趣,耽误了根本性命,这不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旁边眼巴巴望着糖块、显然对制糖充满兴趣的翘翘,苦笑道:“估摸着,也就这些不知柴米贵、只惦记甜味的娃娃们,听了您这话会欢天喜地。” “可这些个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顶什么事?制糖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技术活,光靠娃娃不成啊。” 李景安闻言笑了笑,把手一摇,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族老,那我问您,若是咱们云朔的田地,真如大家所盼,年年丰收,家家粮仓满得再也塞不下新粮了。到那时,大家还会一门心思,把所有力气、所有好地,都继续用来种那已经吃不完的粮食吗?” 王族老被这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那……那自然不能。地力有尽,得轮着歇歇,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不可竭泽而渔。粮仓满了,自然要想着换种点别的,或是卖些余粮,换些银钱……” “正是这个道理!” 李景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光芒微亮,声音也清晰有力起来,“粮仓满了,就有了余力,有了选择。现在大家把全部心力扑在粮食上,是因为咱们的粮仓还远未填满,根基还不稳。可我们想的,不能只到填满粮仓这一步。” “族老,咱们不能光指望地里永远只产出一种东西。粮食保命,是根基,这个绝不能动摇。可除了保命,咱们还得想法子活命,活得更好些。” “这制糖,就是我琢磨的,能让咱们云朔除了粮食之外,多一样能换来‘活钱’的出路。” 王族老彻底愣住了,手里那杆早烟都忘了往嘴里送,只怔怔地看着李景安。 这话里话外的,怎的听着,似是还有那别的思量在作祟了? 李景安道:“您看,咱们这儿坡地多,好田少。有些地方,种稻收成就是不如人意,但种点甘蔗、果子这类东西,或许反而合适。” 这话点醒了王族老。是啊,云朔山多地少,真正肥沃平整、能稳产水稻的良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多是坡地、旱地、沙石地,种粮食事倍功半。若是这些“边角料”地界,真能长出换钱的玩意儿…… “如果咱们能用那些不太适合种主粮的边角地,种出甘蔗,熬出糖来。这糖,咱们自己吃不完,可以拿去卖。卖了糖,得了银钱,就能买回咱们云朔缺的盐、铁、好布匹,甚至有余力修修路、盖盖学堂。有了活钱流通,咱们云朔才能慢慢兴旺起来,便是碰见了灾年,手里的钱或去再囤些个粮,顶上一阵子,也是够的。” 银钱……盐铁……布匹……修路……学堂……王族老的心随着李景安的话语怦怦直跳。 云朔苦啊,苦就苦在除了地里那点出产,再没别的进项。盐要拿粮食换,铁器坏了要攒很久鸡蛋才能请匠人修补,好一点的布料更是过年才敢想一想的奢望。 若是真能有个稳定的来钱路子…… “粮是根基,我身为一方县令,岂能不懂?可若是全然靠粮,那必得看天吃饭,一时或招了灾秧的,便一朝回了过去。但有了糖的利钱则不然,便是招了灾,也能撑上一阵子,远不至于回了过去不是?” 王族老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堂了。对啊!原先他们日子苦,是因为手里没粮,肚里空空。 如今托县令的福,有了新肥、新田、治蝗的法子,眼看粮食的指望是越来越稳了。可为啥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说到底,不就是手里没活钱么! 光有粮,没银钱,碰上天灾人祸,粮吃完了,还是一样抓瞎。可若是像县令说的,粮仓慢慢满了,手里还能有点卖糖得来的活钱,那可真就不一样了! 灾年里,有粮保命,有钱就能从别处买粮补缺口,或是换些紧要物事,这抗灾的能耐,可不是强了一星半点! 县太爷这哪里是异想天开?这分明是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指了一条除了土里刨食之外,还能“活钱”的路子啊!而且这条路子,听起来还不用跟命根子似的粮食争好地! 至于县令大人说的那些什么建糖寮、学手艺的难处……王族老此刻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 为啥?因为他们有县太爷啊!这位爷来云朔才多久?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看起来不是难如登天?可最后呢?不都叫他给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他说略知一二,那必定是有大把握。他说能教,那就一定能教会! 想到这儿,王族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些,他重重地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朝着李景安深深作了一揖:“大人……老汉我愚钝,方才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和那点难处,眼界窄了!您这一番话,真是……真是拨云见日!” “您说得对,粮是命根子,得抓牢。可这挣钱的路子,也不能没有!尤其是您说的,用那些不长粮食的边角地来弄,这法子好,不伤根本!” 他直起身,眼中有了光:“大人,您放心!您既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本事带着大伙儿干,咱们没什么好怕的!” “那建寮的钱也好、地也好、人手也好,只要不耽误种粮的正经农时,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凑!不会手艺,咱们就跟您学!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只是……” 他顿了顿,面上隐隐有些许的难色露出。一双眼往李景安的脸上看了又看,才补充道,“这事毕竟新鲜,一下子全铺开怕大家心里没底。您看,是不是先找几个脑子活、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您先小打小闹地试试?” “成了,大家自然眼热。即便有点小波折,也不伤筋动骨。” 他这嘴上虽是应承下了,可一颗心却仍似那打水的竹篮,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晃荡,没个着落。 县太爷自然是顶顶好的,见识广,心肠热,待他们这些泥腿子也实诚。 可制糖……那毕竟是门手艺活,精细得很。 他们这十里八乡的后生,多是老实巴交、只会下力气的庄稼汉,识得几个大字的都少,真能挑出几个心灵手巧、坐得住、学得会的? 万一一个不留神,谁没把关键处琢磨透,或是毛手毛脚弄坏了器具、糟蹋了料,岂不是辜负了县太爷一片苦心,更要紧的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李景安哪里能不知道王族老心中所想,也知道这事儿向来都是该一步步慢慢推进的。 如今这人乐意被他这一两句话说的接受了,便该知足,哪里就能和那田间地头的事情一般,一股脑儿的往下推呢? 便也就收了手,只点点头道:“如此更好,族老有心了。我便等族老的好消息。” 翘翘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自家熬糖”、“甜滋味”这几个词她是懂的,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呀好呀!阿爷,我要吃好多好多糖!” 乐呵呵的送走了翘翘和王族老,李景安轻松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屋—— !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只见萧诚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双臂环胸,背倚树干,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李景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心里猛地一沉,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光顾着和王族老剖析利害、描绘蓝图,竟把这尊“大佛”给忘到脑后了! 更糟糕的是,看萧诚御这姿态,分明已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方才他与王族老那番关于制糖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飘忽起来,不敢与萧诚御那深不见底的视线对上。 “那个……你、你来啦?”李景安下意识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他脸上那点心虚,简直像是用浓墨写在脸上,连他自己都觉着欲盖弥彰,更别提瞒过萧诚御那双眼睛了。 萧诚御不置可否,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倚树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景安身上,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谈得可还开心?蓝图绘得不错。” 李景安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哪里会不知道,萧诚御这是实打实的生气? 倒也不是觉得制糖这事儿本身不好,不过是觉得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 第208章 李景安自己也有些委屈。 自打上次因制糖之事争吵后,他可是老老实实将养了小半个月。 每日好吃好睡的,莫说是那些耗费精神的模拟再没碰过,便是连县务,多是萧诚御处理了再报他知晓的。怎么着,也算是把身子养好了……吧? 李景安看了看自己这半点变化也没有的腿,那点笃定的心思全都飞了。 这腿……他知道是那“系统”的惩罚,非寻常药石能速愈。可萧诚御不知道啊! 在萧诚御眼里,他这就是旧伤未愈、体虚孱弱的明证。 这些日子,萧诚御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料,甚至私下寻了大夫,仔细学着按摩穴位、调配药浴的手法,每日亲手为他疏通经络,从无懈怠。 如今眼下还青黑一片,瞧不出半点他这身份该有的精气神呢!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自己,见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一有机会就又去琢磨那些耗神费力、甚至可能伤及根本的事情,恐怕也会怒不可遏,觉得一番心血全都白费了吧? 想到这里,李景安更加不敢直视萧诚御的眼睛,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手指揪着衣角,心里头陡然升起的心虚和愧疚都快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理亏!那可太理亏了!可让他就此放弃制糖的念头,他又实在不甘啊! 农业的进度条已经拉满了,进无可进。可偏偏,中期播报的声响他从未听着过。 若是再寻摸不出个旁的法子作进展,只怕他这游戏的结局再难打出完美了。 “那你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萧诚御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对不起对不——嗯?”李景安冲口而出的告饶话拐了个陡弯,尾音噎在喉头,人也怔住了。 他惶然抬起脸,一双还蓄着水光的眸子滴溜溜转向萧诚御,里头闪着惊疑不定的碎光。 这……这是何意?他心下擂鼓也似。 莫不是……这位爷竟肯低头了?让了一步?不再铁板一块地拦着,反倒要听他的章程了? 萧诚御瞧他这副惊兔般的模样,心下又是好气,又觉着些无可奈何的涩意。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方道:“若一味逆着你的性儿,只怕你明面应了,背地里又不知要如何耗神折腾。倒不如让你敞亮说出来,我也听听。或能替你参详一二,省得你独自胡思乱想,反更伤神。” 他算是看透了,李景安这人,天生一副劳碌操心命,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主意,就跟那蛔虫似的,从外头硬堵是堵不住的,非得让他自个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倒腾出来,方能安生。 既然堵不如疏,那便索性引着他说个痛快,自己也好看明白,这小县令肚里又打了什么出格算盘。 李景安一听这话,脸上霎时阴转晴,眉眼弯弯,那点泪痕还没干透,笑容却已亮得晃眼。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遮掩,立时便将肚子里关于糖寮的盘算,如同倒豆子般,哗啦啦全倾了出来,语速快得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既是要试,便不能好高骛远,须得从最要紧、也最省力的第一步着手——那便是榨汁!” 他精神一振,连比带划,“我想过了,咱们不搞那费钱费力的水碓、大碾,也先不贪多求全弄什么大糖寮。就因陋就简,做个手摇或脚踏的小型榨辊!” “就找硬木,最好是枣木或柞木,请木匠旋两个带凹槽的辊子,并排固定在本架上。中间留出可调的缝隙,一头装上摇柄或脚踏连杆。” “人坐在跟前,摇动摇柄或踩动踏板,两个辊子反向转动,将清理过的甘蔗秆从这头喂进去,嘎吱嘎吱的就从另一头出来了,压榨出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流到下头接汁的槽里!”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倒不觉得意外。这榨汁的法子,他亦是知晓的。 定辊挤压,外头糖寮,无论规模大小,大抵皆循此法。构造简明,运作起来一目了然,仿制起来也非难事。 但此法有一大弊,便是浪费着实不小。 即便将辊间调至最紧,人力或畜力催逼到极致,那甘蔗纤维孔隙之中,仍会裹挟不少糖汁,难以尽数压出。 往往十斤甘蔗,能榨出的纯净汁液不过五六斤,余者皆随渣滓废弃了。 如今这糖价高昂,除了天时不利、原料减产,这榨取之法粗放、折耗甚巨,亦是推高成本的缘由之一。 “你欲用此法?”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啊。” 他心下有些不解,这法子在他看来已足够接地气了。 简单、易造、好上手,完美解决了王族老最担忧的“无人会操作”、“学习成本高”的头等大事。 木匠能做,村民一看就懂,摇动摇把或踩动踏板就能出汁,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入门之选吗? 萧诚御却摇摇头:“此法虽简单,但折损巨大。若咱们照此仿制,虽能得糖,却恐事倍功半,所耗甘蔗甚多,产出却有限,算起成本来,未必真比外头买糖划算多少,更遑论以此谋利了。” 李景安听了这番话,非但不觉得气恼,反而平静下来,连心头那点因争执而起的忐忑都消散了些。 他正待开口细说,左腿却忽地一软,那股熟悉的虚脱感再度袭来,膝盖以下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反应算快,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桌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一点点挪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萧诚御在他身形微晃时便已绷紧了背脊,倚着树的身子下意识向前倾了倾,几乎要抢步上前。 待见他自己稳住了,坐下后神色也无异常,不似强忍痛楚,这才将提起的心缓缓落回原处,重新靠回树干,只是目光仍紧紧的追随在他身上。 “你……已有别的计较?” 萧诚御回到正题,只是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许。 李景安坐稳了,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才点点头,顺着刚才的思路道:“是有些想法。方才你说寻常榨法浪费甚巨,一次压榨便弃之不顾,确是弊端。我琢磨着,这甘蔗不比旁的,纤维饱含水汁,或可反复榨取。” 他见萧诚御凝神听着,便继续道:“且那压榨的工具,以往多见只用两根光溜溜的木棍对碾。木棍相触,不过一线之地,受力窄,压榨自然不充分。我想着,或许可分三次来榨。” “第一次,仍可用寻常圆木棍,粗压一番,将大半汁液压出,也方便破开甘蔗纤维。”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石桌上虚画出两块长条木板的形状来:“第二次,便将木棍换成两块厚实平整的木板。” “木板相对,接触面比木棍大得多,如同石磨的上下两片,将第一次压过的、已松散些的甘蔗渣铺于其间,再次施压。面大了,压得自然更透、更匀。” “那第三次呢?” 萧诚御追问。 “第三次!”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可将那两块木板的相对面,仔细凿出严密咬合的锯齿凹槽。” “甘蔗渣经前两次压榨,已极为细碎松散,此时需要的不是大面积的平整压迫,而是更深入、更彻底的刮挤。” “锯齿交错,如同无数细小的碾轮,能将嵌在纤维最深处的残汁也一点点刮挤出来。” “如此三次,工具由简到巧,力道由粗到细,虽不敢说能百分百榨尽最后一滴汁,但比起一次即弃的木棍法,浪费必能减少许多。” “而且这木板、带齿木板,寻常木匠皆可制作,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琢磨齿槽的深浅疏密,总比打造精铁重器或营建水碓要容易得多。” 萧诚御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景安犹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但最终都化作一丝叹息。 他微微摇头道:“我竟不知,这段时日,你连这些细微末节的技术关窍,都已思虑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落回李景安不良于行的腿上,那叹息声便重了几分:“你若早存此心,当时便该与我直言。我并非那等全然不近情理、一味阻挠之人。何苦将诸般思虑尽数埋藏心底,独自劳神,反倒……累及自身?”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萧诚御这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早已暗中将制糖的诸般细节,包括这榨汁的改进之法,都反复推敲透彻,却一直隐瞒不说,以致耗费心神,拖垮了身体。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得腿软了,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些念头,并非我早先苦思所得。实是方才听你提及‘浪费巨大’、‘反复榨取’几句,心有所感,顺着你的话头,临时推想出来的。不过是些粗糙的构想,哪里就值得提前深藏不露了?” 萧诚御却不以为然的厉害。 他心想,若只是模糊的灵光一闪,怎可能将工具形制、三次压榨的递进关系、乃至锯齿的妙用都说得如此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第209章 这分明是经过反复琢磨才能有的细致推演。 定是这李景安是怕自己担心,不愿承认私下耗费了心血,才用“临时起意”来搪塞安抚自己。 见他这副分明不信、却又隐含心疼与无奈的模样,李景安真是有口难言。 他总不能说,自己真就是灵光一闪,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逻辑推演吧? 这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低声道:“……我真没逞强。罢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法子你觉得……可还有可行之处?” 萧诚御果然被拉回了正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三次压榨,由粗到精,工具渐次巧妙,确是比一次碾压更为尽用其材。” “木板、齿板之思,亦合乎常理,制作不难。虽仍需验证实际效用,但……思路可取。” 李景安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些思路,多少带着点来自另一个时代那种更高效生产体系的影子,而萧诚御身为帝王,眼界与思虑本就比常人深远周详。 制糖这事,又不同于田间施肥、引水、养鸭那般直观,大家伙儿纵使起初不明原理,照着做也能见着效果。 若自己这“改进之法”连萧诚御都觉着云山雾罩、难以信服,那拿去说与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汉听,只怕更是鸡同鸭讲,寸步难行了。 如今萧诚御既点了头,至少证明这路子的大方向没走偏,具备基本的可行性。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制糖的流程继续往下说:“如此一来,榨汁这一步,咱们算是有了个尚可的章程。” “紧跟着的第二步,便是汁液澄清。” 他比划着解释道,“刚榨出来的甘蔗汁,浑浊不清,里头混着细小的纤维碎屑、泥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杂质。” “可若是直接下锅去熬,这些脏东西一遇高热,要么焦糊发苦,坏了一锅糖的滋味。要么混在糖里,让糖色发暗,品相难看,更卖不上价钱。” “若是自家吃着便也就罢了,但我们的目的是拿出去卖钱,就得在这一步上花费些心思。”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桌上划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步,常见的有三个法子。最省事的叫自然沉淀,就是把蔗汁倒进大缸里,静置几个时辰甚至一夜,等杂质自己慢慢沉到缸底,再把上头的清汁小心舀出来。但这法子太慢,也除不尽那些极细的悬浮物。” “第二个法子是布袋过滤。用细密的棉布或麻布做成滤袋,将蔗汁反复过滤几遍,能去掉大部分肉眼可见的颗粒。比沉淀快些,但对那些极细微的杂质,效果也有限。” “况且,咱们云朔眼下的情形,也算是摊在明面上的了。若真有那般细密的好布,合该先给娃娃婆娘裁几件蔽体衣裳,便是剩下的布头,也金贵得紧。且那布头多毛边飞絮,若用来滤糖汁,只怕杂质未去,反又添上些绒絮,更是弄巧成拙。” 他说到这儿,面上多出了些苦恼来。话头微微一顿,他往回咽了口口水,方继续往下道:“第三个法子,可能效果最好,但也最难把握,便是加入澄清剂。” “外头的那些个糖寮大抵也多是有的这个法子。常见的澄清剂便是那石灰水了。直接用草木灰浸出碱液,按一定比例兑入蔗汁,搅拌后静置,那些细小污物便与石灰反应生成沉淀,可得极为清亮的汁液。” “只是这石灰水的浓淡、加入的多少、搅拌的时机,都极有讲究,加多了糖会带涩味,加少了又没效果,非得老师傅凭经验拿捏不可。” “咱们县里……如今去哪里寻这般老师傅?真要硬着头皮做,难如登天。” 萧诚御听罢,微微颔首:“但你有法子。” 这话虽以疑问句式出口,却全然是肯定的意味。 萧诚御心下明镜似的,李景安此人,看似常行险着,实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将难题如此条分缕析地摆出来,多半是胸中已有了应对的腹案。 只这一步更赖经验,他印象里李景安并未亲手熬过糖,倒要看他如何破解这经验之困。 不料,李景安闻言,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妙计。到了这一步,怕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了。” “哦?什么笨法子?” 萧诚御眉梢微挑,语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些。 “便是试。” 李景安坦然道,“那石灰水与蔗汁大致的配比范围,我倒是知晓一个约数。” “咱们便以这个约数为底,在此上下,分出数个不同的浓度梯度,各取少量蔗汁逐一尝试。" “观察何种浓度下,沉淀最速,汁液最清,且取上层清汁尝之,涩味最微。如此反复比照,虽慢,虽耗费些材料,总能摸到一个相对合用的比例。” 萧诚御沉吟:“此法听来,确要糟蹋不少蔗汁。你可舍得?” 李景安却摆摆手,神色倒显轻松:“不至于糟蹋殆尽。溶液的适宜浓度,左右不过在那一个区间内浮动,能试的样数有限。” “即便某次配比不佳,得出的糖液或色泽不正,或略带杂味,也总归还是糖,并非全然无用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县衙平日膳食,总要耗用糖料。这些品相稍次的,便充作衙内用度,自行消耗了便是,怎算得浪费?” 萧诚御眸光倏然一动。“自行消耗”这说法,听着倒是个圆融的理由。 然而,他视线掠过李景安苍白清瘦的脸庞和掩在袖下、犹显无力的手腕,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无声拨动。 那样的糖……色泽晦暗、或许还带着未净的杂味或不当的涩意,他如何敢让李景安入口?这人身子骨本就娇贵难养,万一吃出些不妥,岂非因小失大? 也罢。萧诚御在心底极轻地嗤笑一声。总归,这些试验中不甚完美的产物,最终大抵是要进他自己的肚子里了。 当年还在军中,便是那混了泥沙的冷水也囫囵饮下,如今不过些许品相不佳的糖,难道还比那混浊的泥水更难下咽么? “好。”萧诚御沉声道,“便依着你的法子,那接下来呢?” 李景安着实没料到,这听来颇有些胡闹的试错之法,竟被萧诚御如此干脆地应下了。 他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敷衍或不耐后,心头那点忐忑才彻底放下。 精神一振,这才琢磨继续往下说了:“这第三步,便是最最要紧的熬煮了。” “说是制糖成败全系于此,半分也不夸张。寻常人都道此步全看火候,可我细想下来,要紧的反倒不全是火,更是那承火受热的锅,以及掌火看锅的人。” 萧诚御眉梢微动,显出一丝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熬糖需用连环灶,一排七八口大锅依次排开,各有功用。” “初时汁液稀薄,需用猛火,尽快逼出大量水分;待汁液渐稠,便得转为文火,慢慢收干,同时需人不停搅动,撇去浮沫,眼睛更得时刻不离锅中变化。” “观其色,察其稠,辨其拉丝之状。火候欠一分,熬出的糖稀水分多,甜味薄,不易凝存。火候过一分,轻则糖色焦褐,味道发苦,重则整锅焦糊报废,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话锋转到实际安排上,眼中闪着盘算的光:“这火源,咱们倒是不愁。后山的肥池子产气日稳,稍加引导,便是上好的燃料,火力稳定可控,比柴火更方便调节大小。” “至于这掌火看锅的人……” 李景安略一沉吟,说出了他思量许久的想法,“我观和果子村的诸位妇人,或可担此重任。” “哦?” 萧诚御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李景安解释道:“其一,女子心细,于颜色变化、气味差异、粘稠手感,往往比男子更为敏锐。其二,她们常年操持家务,于灶台之事最为熟稔,对这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有本能的感知。其三,莫看她们是女子,和果子村地僻田薄,妇人亦常下田劳作,手上不缺力气,耐力也好。” “而这连环灶前看火、搅动、移锅,正是既需细心,又费臂力体能的活计,寻常男子或嫌枯燥,或耐性不足,反不如她们能沉得下心,稳得住手。” “灶台之事,虽常系于女子,但这等规模的连环灶熬糖,却非寻常厨灶可比,最是考验臂力、耐性与细心的平衡。和果子村的妇道人家,我看正有本事将这几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诚御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用人析理,他倒是头一回听闻,但细想之下,却不无道理。 他并非不知民间妇人之能,只是鲜少有人如此具体地将她们的特质与一项陌生工技的需求相对应。 “此说……倒也有几分见解。” 萧诚御沉吟道,“女子心细耐劳,或确比毛躁男子更宜此工。只是,熬糖毕竟非同做饭,其中诀窍非一日可成。你待如何让她们习得此法?又何以确定她们愿抛下家中活计,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新营生?” 第210章 这问题倒是直白的厉害,那和果子村既多事女子,田间之事处理起来,便不如其他村子那边利落,耗费的世间便也多些。 如此一来,那和果子村的能挪动的人手便是最少的。 既如此,她们的人又如何能抽调的动呢? 可李景安显然也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当即便答了出来:“自然不能一蹴而就。” “可先择两三户家中有零星甘蔗、为人稳妥又灵巧的妇人,以县衙的名义,请她们在农闲时来帮忙试制,并言明是学手艺,且按日给予些米粮或工钱贴补家用。” “初时不必求成,只让她们熟悉灶台、感受火候变化,即便熬坏几锅,也只当是缴了学费。” “待她们摸出些门道,再从中择优选为日后糖寮的掌火师傅。” “至于愿不愿意……总要试过才知道。至少,能给家里添个进项的机会,总比一味苦守薄田要强些。” “和果子村虽说都是妇人,于这农事一道确实不如其他村子利落,可也正是这个缘故,他们的想法总比其他村子来的要更加灵活些。看的也远些。” “此一番学习之论,在旁的村或许多有阻挠,可若应在和果子村里,只怕要事半功倍了。” “那锅呢?这一点的难处在哪儿?”萧诚御问道。 李景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把两手一摊,做了个十足无奈的表情,叹道:“难就难在——没铁啊!” 他指了指县衙方向,又虚划了一圈,意指整个云朔县境:“咱们县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是亲眼瞧见的。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铁。犁头、锄头、镰刀,哪样不缺?” “能凑合使唤的铁器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要专门打造一批厚实耐烧、形制规整的熬糖大铁锅了!” 他掰着手指算给萧诚御听:“若说去邻县采买,也不是完全不行。可如今县库里那点税银,维持日常开销已是捉襟见肘,恨不得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即便挤出些来,怕是连两三口像样的大锅都买不齐全,更别说要凑足那七八口一套的连环灶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锅,熬糖便是空谈。” 萧诚御眉头紧锁,这确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铁器,尤其是大型铁锅,非本地匠户能轻易打造,采买则需真金白银。 那天幕的存在或能直接从京城调运所需铁锅。但……云朔如今被雾气封锁,外人进不来。那运来的铁锅该如何进入云朔? 若让百姓自己出去背进来……倒是个看似合理的法子。只如今百姓手里每个余钱的,哪里就需要出县采买了? 这边萧诚御正暗自思忖着如何既能解决铁锅来源。那边,李景安却已自己缓过劲来。 他摆出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架势,反过来宽慰萧诚御:“罢了罢了,索性这已是第三步了。虽说铁锅顶顶要紧,可时序上算,怎么也得排到秋收之后。”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榨汁的家伙什弄出来,再把澄清的法子试验出个大概。等这些有了眉目,田里的庄稼也该收了。” “依着如今田里的长势,只要后续没有大灾大难,秋收后咱们多少总能有些余粮。届时组织人手,拿一部分粮食去邻县置换些紧要物事,顺道背几口合用的铁锅回来,正是水到渠成。”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起来:“咱们云朔的米,因着新肥和水田,品相定然不差,换几口铁锅应当不难。如此一来,既不额外耗费县库银钱,又解决了锅具难题,还能互通有无,岂不两全其美?” 萧诚御听得此言,心头反倒一定。 这法子不错,而且合理。秋收后以余粮进行必要贸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重要的是,这可为京里来的铁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交接时机。 萧诚御默然片刻,终是点点头道:“此法却也不错。你这脑子,总归想的要比我远些。” 李景安提着的那口子可算是松了下来,嘴角一扬,勾起点洋洋得意的笑来。 他耸耸肩道:“我如今眼里只有这云朔一县,自然就看得更远更深些。若是我眼中落的东西多了,只怕也看不到这些呢!” 萧诚御的神色立刻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狐疑的盯着李景安看了又看,只把那怀疑李景安在点拨他的心思捺下,继续往下引着:“你说这一步关键,便是说下面的都不关键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道:“真若细细论来,这制糖可不比别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的厉害。但若论个轻重缓急的,便是这第三步最要紧了。” “毕竟这第四步的结晶,是在第三步上结出的果子了。” 他说到这儿,抿嘴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熬煮到恰到好处的糖膏,需离火倒入特定的糖槽或糖钵中冷却。若想得到颗粒均匀的砂糖,还需在糖膏尚未完全凝固时,进行搅拌。若不然,只倒入在固定的容器之中,让他自然冷却,便是翘翘如今买的糖块儿了。” “这一步倒是没什么好说,只这模具也是要铁器打造的,待到秋收之后,得令人在邻县多待上一阵,将这模具也一并打好了带回才好。” 萧诚御点点头,这倒也不难。左右他就在他的身边,诓着他提前将这图纸画了,再通过那天幕透露出去,他相信,他那好弟弟一定能帮他解决这燃眉之急吧? 李景安忽的将两手一拍,笑了起来:“如此,从榨汁、澄清、熬煮到结晶,一套下来,方能得糖。” “咱们起步,不求一步登天做出雪白砂糖,能做出颜色正、味道纯、杂味少的红糖,便算是极大的成功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寂然,光影尽敛,然方才云朔后院里那一番关于“没铁”、“以粮易锅”的务实探讨,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群臣心头,久久不散。 一时间,竟无人轻易出声,唯有细微的衣袍摩擦与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内低回。 麻木吗?或许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憋闷和审慎。 李景安所言,字字句句,掰开了揉碎了看,竟无一不是大实话,无一不是贴着云朔那穷困底子长出来的无奈与挣扎。 没铁,是真没铁。缺钱,是真缺钱。 想用自己地里可能多出来的粮食,去换几口熬糖救急的铁锅,这心思……听着也朴实的让人挑不出刺儿。 便是那榨汁要分三次、澄清得试比例、熬煮需看火候的诸般技术关窍,细想下来,也俱是顺着事理推演,并非信口胡诌。 唯独这“铁器”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铁,乃国之重器,兵戈之源,农事之本。 自太祖立朝,便有严律,开矿、冶炼、铸造、流通,皆在官府严密掌控之下。便是民间农具用铁,也需登记造册,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跨州越县的买卖。 此乃维系社稷安稳、防遏祸乱的根基之策,百年来无人敢轻动。 如今李景安为制糖一事,虽情有可原,却公然议及“以粮易锅”,这已隐隐触及了那条绝不容逾越的红线。 往大了说,确有“动摇国之根本”的嫌疑。若各地州县纷纷效仿,各有苦衷,各有急需,这铁器管制岂非形同虚设?国之重器,若可随意以粮帛交易,纲纪何在? 然而,满殿官员,无一人敢将此番道理朗声驳斥那远在云朔的年轻县令。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悄悄觑向御阶之上监国的瑢亲王萧诚瑢。 谁都看出来了,陛下对那李景安,非比寻常。 天幕屡现,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一次次将李景安的言行,乃至陛下对其的纵容与回护,清清楚楚摆在了天下人眼前。 连远在京城的他们都看得分明,陛下待李景安,已非寻常君臣,那份“爱重”,几乎不加掩饰。 如今,陛下分明是动了从京中调用铁器,暗中供给云朔实验制糖的心思。 此时跳出来,揪着“铁器管制”的律条,言辞激烈地反对,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指责陛下徇私,罔顾国法? 更何况,那李景安描绘的“以糖生利、盘活云朔”的蓝图,听来虽觉渺远,却又隐隐勾动着一些人的心思。 万一……万一真成了呢?这或许是一条能令贫瘠之地焕发生机的新路。在结果未明之前,贸然扼杀,是否过于武断? 种种思量,纠结于心,让殿中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端坐于锦墩之上的萧诚瑢,面沉如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为难。 皇兄……这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此事,说大不大,不过几口熬糖的铁锅,于偌大朝廷而言,九牛一毛。 可说小,却也绝对不小。铁器管制,是写入《大梁律》的国策,是维系中央权威、控制地方武备的基石。 每一斤铁料的流向,理论上都应在朝廷掌控之中。宫中、将作监、各地官坊的铁器出入,皆有严密账册记录,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211章 如何能不着痕迹地将一批合乎规格的铁锅变到云朔去?直接调拨,账目如何做平?理由如何服众?说是陛下特旨?那将置《大梁律》与朝廷常例于何地? 若被有心人利用,奏上一本“陛下以私废公、擅动国器”,岂非徒惹风波,反伤皇兄圣誉? 可若不办……皇兄透过天幕传递的意思,他又岂敢不懂呢? ———————— 来了来了,语音输出的,错字和错误标点有点问题。还有些地方,可能我疼的情绪有一点崩溃了……开始飘了……我其实又往回改的,但是真的好疼……而且,下雪了,又疼又冷……有没有好用的取暖设备啊,不要电老虎,肺炎+车祸+常规哮喘用药后,我真没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云朔县,王家村。 话说自那日王族老从县城带回李县尊的口信,这王家村里半月来,真个是炸了窝、滚了锅,人人心里头就跟揣着团火似的,热剌剌地烧。 村头巷尾,田埂地边,但凡撞见,三句不离“甘蔗”同“糖”字。 家家户户把坡地旱田里那几垄甘蔗秧子,当眼珠儿般伺候,浇水施肥,比供祖宗牌位还上心。 几个老成持重的,聚在王族老那还算宽敞的院子里,拿着炭条在青石板上划拉,将全村能收的甘蔗估了又估,算了又算。 连哪块地甜、哪块地壮实,都记得分明,就巴望着能多榨出几勺糖汁来。 “真要成了,往后娃儿们过年,也能沾沾甜嘴儿!” “何止!听说那红糖在州府卖得贵哩,换了铜钿,扯几尺布,添把镰刀,这日子可不就活泛了?” “全赖县尊大人给咱指了这条明路!” 众人越说越热络,仿佛那沉甸甸的铜钱已然塞进了补丁叠补丁的袄襟里,连走道儿,腰杆子都比往日挺得直些。这苦哈哈的日子过久了,猛见得一丝亮光,谁不拼了命想去够一够? 唯独那王皓轩,心里头却像压了块大石头,眉头总也解不开。 他到底是念过几句书的,晓得些朝廷法度,尤其那“盐铁专卖”四个字的分量,掂量得清。 那日听了王族老带回的话,先是同大家一样欢喜,可夜里躺在炕上细细琢磨,冷汗就透了出来。 铁器,那是寻常能动用的么?私相授受,形同资敌,是掉脑袋的勾当! 县尊大人虽是个好官,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生路,可这铁锅,好比是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一个弄不好,非但糖熬不成,只怕李县尊头上那顶刚戴稳的乌纱,都要被这“擅动国器”的罪名给掀了去! 到那时,莫说制糖,整个云朔县怕都要遭牵连。 他私下寻过王族老,将自家忧惧说了。 王族老吧嗒着旱烟,沉默半晌,只叹道:“皓轩啊,你的理儿,老汉我懂。可眼下这情形,好比那快渴死的人望见了一眼井,明知井沿滑,也得伸头去够一够哇。你细想,县尊大人不是个莽撞人,他既开了这口,许是……真有他的门道?” 话虽如此,王皓轩心头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 这些时日,他日日瞧着乡亲们热腾腾地盘点甘蔗,那劲头仿佛明日就能开锅熬糖,他这心就跟点灯熬油似的,煎得厉害。 盼头越大,万一落空,乃至招来祸事,那跌得可就越惨了。 偏偏这话,他还说不得。说了,徒乱人意。 且看李县尊这大半年来桩桩件件有所成的实绩,他心底里,到底也是偏着这位县太爷腹有乾坤、自有章法的。 这日晌午过后,村口老槐树下打盹的黄狗忽地支棱起耳朵,冲着黄土路尽头“汪汪”吠了两声。 只见道路尽头,尘土微微扬起,一辆青布篷的旧马车,正不紧不慢,晃晃悠悠朝着村子来。 拉车的骡子走得闲散,赶车的却是个猿背蜂腰的年轻后生,戴着斗笠,虽看不清面目,可王家村的人,哪个不认得木白那小哥的身形做派? “是县尊大人的马车!县尊大人来了!” 不知谁眼尖,扯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好比滚油锅里溅了水,噼啪一下将全村点醒了。田里忙活的扔下锄头,院里做活的丢开家什,正围着王族老看“甘蔗账本”的众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快!快!县尊大人来了!” “定是那制糖的事有信儿了!” “走,迎迎去!” 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眼巴巴望着那车越来越近。 马车终于慢悠悠晃到跟前,稳稳停住。赶车的萧诚御利落跳下,放好脚凳。一只修长、略显清瘦的手,从青布车帘后伸出,轻轻将它撩开。 李景安弯腰探身,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只简单束了方巾,除却腰间素带并一枚不起眼的木牌,再无半点缀饰,瞧着与寻常寒门书生无异。只是那眉宇间的清气,同通身那股子沉静气度,却叫阖村上下暗暗纳罕。 虽说这大半年也算同这位新县尊打了不少交道,可像这般近前细看还是头一遭,这通身的气派,真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叫人不敢直视,腿脚都有些发软。 “见过县尊大人!”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李景安忙虚扶一把,脸上仍是笑吟吟的。 王族老抢上一步,声音因激动隐隐发颤:“大人您可算来了!大家伙儿……大家伙儿眼都盼穿了!那甘蔗,咱们都细细点算过了,只等大人您一声令下!” 李景安瞧着王族老同村民们这般热切模样,心下倒有几分意外。 他原想着,即便将制糖的种种好处掰开揉碎讲了,这般前所未闻的营生,庄户人家顾虑多,未必能立时人人信服、个个踊跃。 如今见众人眼中那实打实的期盼,竟是出乎意料的顺遂。 “大人,您看这糖寮的选址……”王族老见他沉吟,又小心探问一句。 李景安回过神来,眨眨眼,笑道:“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嘛,头一桩便是原料。且带我去瞧瞧咱们地里的甘蔗生得如何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连声应是,前呼后拥引着李景安往村后那片向阳坡地去。 不多时便到地头。这并非上好的田,土质略贫,杂着砂石,好在临着屋檐向阳的一面儿,日头足。一片绿油油的作物在风里摇着,杆子挺拔,节节分明,皮子泛着青碧的光。 李景安步入田垄,伸手轻轻捏了捏一根甘蔗中段,又凑近端详叶鞘同节间长短,随即用指甲小心剥开一小段外皮,露出里头略显青白的茎肉。 众人见他查得这般细致,非但不喜,反倒心头打起鼓来。 云朔本地虽无糖寮,邻近大县却是有的,村里常外出走动的人也亲眼见过那边熬糖光景。 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这原料一样——人家那正经糖寮里堆成小山似的,可都是皮色深紫近黑、杆子粗壮敦实的糖蔗! 再看自家地里这青皮杆子……这、这能行么? 众人偷眼觑着李景安神色,见他眉头忽地一蹙,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看向王族老,脸上那点强撑的期盼眼看就要挂不住。 王族老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当初应承得爽利,回来后也是凭着一股热乎劲儿将话说满了,压根没细究这甘蔗品种的关窍。 待到全村上下被这“制糖换钱”的盼头点燃,他才后知后觉出去打听,这一打听,简直一盆冷水浇头。 外县但凡像点样子的糖寮,用的无不是那紫皮蔗。可他们王家村呢?房前屋后随手种的,偏是这上不得台面的青皮种! 这品种都对不上的,哪里就能熬出一模一样,人人接纳的糖来? 王族老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自打明了这差别,他这心里就跟塞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似的,终日惴惴。 可偏偏他又总揣着段侥幸,总觉着既都是蔗,便该是都能熬糖的。 可眼下见县尊大人皱了眉,那石头更是直往下坠,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这莫不是要说这青皮蔗摊不上大用了?这可怎生是好? 王族老喉头滚动,正待硬着头皮将实情和盘托出,却见李景安已然直起身,很自然地将那沾了甘蔗汁液的手指,递到身侧的萧诚御跟前。 萧诚御亦是神色如常,抬手轻轻握住他的腕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细葛布帕子,不疾不徐,力道适中地替他揩净了指尖那点黏腻汁水。 王族老看得一呆,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只觉得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又浮上心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其余村民亦是屏息垂首,不敢细看。 待李景安手指恢复清爽,萧诚御才松了手,将那帕子收回袖中。 李景安转过身,正对上他们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面上却故意将语气沉了沉:“诸位这是何意?莫不是咱们这地里的青皮竹蔗,有何不妥之处,不堪为用?” 第212章 这一问,好似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得王族老浑身一颤。 他老眼一闭,心一横,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满是懊悔:“大人!小老儿……小老儿有罪啊!明知那外间正经糖寮,用的皆是紫皮蔗方能熬出好糖!可咱们云朔阖村上下,种的却都是这青皮种!” “小老儿起初不知此节,后虽知晓,却……却心怀侥幸,瞒而不报,累得大人您空跑这一趟,白费了这许多心血盘算!小老儿糊涂!小老儿愧对大人信重,愧对乡亲们指望啊!” 他这一领头,后面跪着的村民更是连连叩首,哀声一片,口称“有罪”。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请罪哀恳的景象,终于忍不住,那强绷着的严肃神情破了功,露出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上前两步,伸手欲扶王族老:“族老快快请起,各位乡亲也都起来!这……这从何说起?” 王族老却不肯起,只抬首惨然道:“大人莫要宽慰了!是小老儿误事!这青皮蔗如何能熬出像样的糖来?都怪小老儿当初没打听明白,就妄言大话,如今……如今可怎生是好?” 李景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环视众人,提高了声音,清朗的语调在山坡上传开:“谁告诉你们,这青皮竹蔗,就一定熬不出糖来?又是谁定下的规矩,制糖非那紫皮蔗不可?” 他这话问得众人一怔,连哭泣哀求声都小了下去,只余下压抑的抽噎同茫然的眼神。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语气稍缓,“跪着能解决问题么?” 王族老犹疑着,被旁边人搀扶着,颤巍巍站了起来,其余村民也陆续起身,却仍是垂手躬身,不敢抬头。 李景安被众人这般谨小慎微、如临深渊的模样弄得无奈,索性转过身,目光投向身侧一直静默的萧诚御,眉梢微挑,带着三分询问七分调侃:“木白,你来说说,莫非你也觉得,这青皮竹蔗,果真不堪大用,熬不出糖来?” 萧诚御眸光沉静,在李景安面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眼前那片青翠蔗田,摇了摇头:“若只论寻常糖寮规矩,以紫皮糖蔗为佳,此言不虚。” 这话一出,王族老等人心又往下沉了沉。 却听萧诚御继续道:“然,事在人为,物尽其用,未必拘泥成法。而且……” 他微微一顿,看向李景安,眼底似有极淡的流光掠过:“我以为,大人既然来了,心中必有丘壑。寻常路不通,大人定有别的法子,能化‘不堪大用’为‘堪用’,甚或……‘大用’。”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对惶惑无措的百姓而言,不啻于一剂定心散。 是啊,县尊大人是谁?那是能让贫瘠土地多产粮食、能让树灵开口说话、能化山火为窑火的人物啊! 他既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这青皮蔗……或许,或许真能有转机? 李景安听了,眼中笑意深了些,转回身面对村民,也不再纠缠于紫皮青皮之争。 而是径直换了个话头,语气和缓地问道:“这青皮竹蔗,咱们王家村,乃至云朔县许多人家,房前屋后、坡地旱田,是不是家家户户多少都种些?” “平日里,除了当个零嘴啃着甜嘴,可还觉得它有甚别的不同之处?或说,除了甜,可还有旁的用处?”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茫然。 不同?用处?不就是个甜嘴儿的玩意儿么?解解馋,哄哄娃,还能有啥大用? 几个老人皱眉捻须,苦思冥想,也只喃喃道:“好像……也没啥特别,就是水多,甜得清爽些,不像那紫皮的齁甜。” “是哩,娃儿们倒是爱嚼,说是比紫皮的不腻口。” “再就是……这青皮的好种,不怎么挑地,坡上旱地也能长。” 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总离不开“甜”“好种”这几样。 李景安耐心听着,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并不急着点破。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人堆后头响了起来,带着点怯,却又很清晰:“我知道!竹蔗能润肺的!” 众人循声望去,居然是王族老的小孙女,翘翘。 “翘翘,莫要胡闹,大人问话呢……”她娘有些慌,想将她拉回去。 李景安却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冲着翘翘笑了笑:“哦?翘翘说说,怎么个润肺法?” 见县尊大人和颜悦色,翘翘胆子大了些,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清楚了:“我阿爷前些日子天气燥,他老咳嗽,嗓子不舒服。我就去后坡砍了两节最嫩的竹蔗,用石臼捣出汁水,滤干净了给阿爷喝。” “阿爷喝了两次,就不怎么咳了,嗓子也利索了!阿爷说,竹蔗水是凉性的,能润燥呢!”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缩回娘身边,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李景安。 王族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是了是了!老汉我前阵子是有些咳,喝了翘翘弄的竹蔗水,确是舒坦不少!咳,老了,记性差,竟没把这茬跟熬糖连起来想……” 李景安眼中笑意更盛,赞许地看了翘翘一眼,这才对众人扬声道:“诸位乡亲听见了?翘翘年纪虽小,却说了个紧要处。” “这青皮竹蔗,或许比不得紫皮糖蔗出糖多、甜得浓,但它自有它的好处。性凉,汁多,味清甘,能润燥生津。” “寻常糖蔗,甜则甜矣,其性偏温,多吃易生腻上火。而我们这竹蔗,清润之性,正是其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本官问你们它有何不同,并非要比较它与糖蔗孰优孰劣。而是要知道,我们手里有的,究竟是件什么东西。知其短,亦要知其长。” “若只盯着它出糖或许不如紫皮蔗多,那便是明珠暗投,自缚手脚。可若能扬其‘清润’之长,说不定,我们能制出的,就不是寻常红糖,而是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别有用途的‘竹蔗糖’或‘竹蔗露’。” “竹……竹蔗糖?”王族老喃喃重复,脸上仍是茫然一片,眉头蹙成了疙瘩。 这……这名儿听着就新鲜。可寻常庄户人家,攒点钱买糖,买的也都是那紫皮甘蔗熬出的红糖,谁听过什么“竹蔗糖”? 再说了,那熬糖的门道、器具、火候,历来都是照着紫皮糖蔗的性子来的,多少年的老法子。 如今要换作这青皮竹蔗,岂是容易的?这锅碗瓢盆、火大火小,怕是都得两说着。县尊大人……真能连这熬糖的法子一道儿改了?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疑虑重重,可这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那一片极力压抑又分明可闻的的抽气声,他听得真真儿的。大家伙儿这是又被县尊大人几句话给点醒了,心里头那将熄未熄的火苗子,眼看着又窜起了点光亮。 他这时候要是再泼冷水,说些丧气话…… 王族老仿佛已经看见那刚聚起一点的人心,“噗嗤”一声,又被浇得透心凉,再而衰,三而竭的模样。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罢了,罢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将满腹的疑虑死死压回心底,只垂着手,脸上挤出几分附和的神色。 他是不敢再多问了,就怕一个不留神,把这点好容易又拢起来的心气儿给搅散了。 可偏偏这人一多了,就有那学不会安生的。 那本就对铁锅一事存着老大疑虑的王皓轩,眼见众人又被李景安的几句话引得浮想联翩,心头那股子不安愈发躁动。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向前跨出一步,对着李景安深深一揖,将憋了许久的疑问一股脑抛了出来。 “大人所言高瞻远瞩,学生拜服。只是……只是学生愚钝,心中仍有两点不明,斗胆请大人解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景安:“其一,方今市井通行、百姓认买的,皆是那紫皮蔗所熬红糖。我等即便制出这‘竹蔗糖’,若旁人不知、不认,销路何来?” “其二,制糖器具、火候手法,历来皆因循紫皮蔗之性。如今原料骤改,这一应门法器具是否亦需相应更易?其间改动,可有成例可援,有依据可循?” 王族老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抢上一步,厉声斥道:“皓轩小子!你如今既算是大人的学生,便该以大人之命是从,全心信赖才是!” “大人所言所行,何曾是无的放矢?你何必多此一问,徒乱人意!且往下看、跟着做便是!”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一半是真怕王皓轩惹恼了县尊,另一半,何尝不是想压住自己心底那同样翻腾的疑虑。 王皓轩却是梗着脖子,又对着李景安一揖到底,倒出来的话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族老息怒。非是学生不信大人。正因信之深,才更需虑之远。” “各位叔伯婶娘,眼巴巴盼着这条生路,时日有限,精力也有限。此番期望既已再度燃起,若再……若再有不谐,只怕当真是一而衰,再而竭了。” 第213章 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饱含期望的面孔,语气沉痛:“原先大家伙儿信着大人,多是因大人过往的恩德与能耐。此种信任,其中多夹些许犹豫。或有不妥之处,皆因有所犹豫而早有准备,故而不至于不成事。” “可如今不同,此番制糖,大家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地想跟着大人闯一条新路。唯其如此,成败干系更巨。” “故而学生斗胆,恳请大人……将其中艰难、风险,略示一二,也好让乡亲们心里有个底,是破釜沉舟,还是徐图缓进,总有个明白计较。” 李景安静静听着,面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在王皓轩说完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抬手虚扶一下,示意王皓轩起身,转而面向所有村民,神色坦荡而从容:“皓轩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亦是切实关乎大家生计之问。问得好。” 他先肯定了这疑问的价值,随即语气一转,清朗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开:“销路之事,事在人为。竹蔗糖若成,其色、其味、其性,皆与寻常红糖有异。这‘异’处,或许正是它的生机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寻常红糖,甜得醇厚,性偏温补。而我们这竹蔗所出,甜味必然更为清浅,入口爽利,回味甘润。” “这世上,有人嗜好那浓醇甜腻,自然也有人偏爱这清润爽口,这竹蔗糖岂非正对了胃口?” “再者,咱们这糖,不止是糖,更兼有润燥生津的益处。这便是它独有的长处。届时只需将这长处稍加说明,让买糖的人知晓。如此,何愁没有识货之人?销路,自然也就打开了。” 说到这里,李景安话语微顿,眼风几不可察地往身侧萧诚御那边轻轻一掠,旋即收回,将那到了唇边的下一句话,稳稳地“昧”了下。 京都贵人,多嗜精美之物,尤爱新奇。 这般清润别致、兼有养生之说的竹蔗糖,若是作为方物特产精心呈上……一旦博得一丝半点的青睐,何止是销路?那便是泼天的名声与门路了。 而他笃定,这位主儿可不会拒绝他。 萧诚御早已将李景安那转瞬即逝的一瞥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心中却已雪亮。 这李景安,怕是将这打开上层销路、乃至通天的一着,暗暗盘算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若是真能多依赖自己些,倒也是件好事。 “至于制法器具是否需改……”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片青翠的蔗田,“万变不离其宗。虽原料有异,终究都是要将蔗汁熬煮成糖,大略总是相通的。所不同者,或许在火候拿捏、去杂澄清、凝结时辰等细微之处。” “然则,我等本非熟谙旧法的糖匠,无须被那些条框束缚。正因白纸一张,反倒便宜。摸着石头过河,依着这竹蔗的性子,一步步试,一步步调,寻到最适合它的法子便是。这‘微调’,本就是应有之义,有何可惧?” “还是说,必得依着那葫芦,行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之事么?”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句“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却隐隐激起了心头一股不甘人后的热气。 就连王皓轩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垂首道:“学生……受教。” 萧诚御的目光灼灼的落在李景安的身上,眉尾一扬,露出点淡淡的笑意。 “前人未为,我辈便不能为”么?这话说的不错。好似,他们一直在“前人未为,我辈当为”之事啊…… 第121章 “皓轩所问,亦是诸位心中所想。”李景安顿了顿,又朗声道,“路是人走出来的,糖,也是人试出来的。” “今日既已明了这青皮竹蔗并非无用,反倒可能另辟蹊径,那接下来,咱们便该踏踏实实,走好这第一步。” 他转向王族老,语气转为商议:“族老方才问糖寮选址,我看,眼下便可议一议。制糖之事,选址有四大要诀:近水、近柴、近路、近人。” “近水取用方便,近柴节省搬运,近路利于往来,近人便于照应协同。大家想想,村里可有符合这几样,又足够宽敞平整的地界?” 村民们闻言,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方才的那点子迷茫惶恐被暂时压下,几个老人和常在村里走动的中年汉子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村东头老祠堂后头那块空地如何?离溪近,柴火后山就有,路也宽敞!” “那里是不是离住家远了点?夜里照看不便。我看村西晒场边那片林子清理出来就挺好,靠着路,离各家也近。” “晒场边夏天倒是凉快,可冬天北风刮得厉害,熬糖怕是不保温……” “要我说,后坡脚下那块缓坡地最合适,地势高敞不积水,旁边就是引水沟,柴禾更是漫山遍野……” 众人争论得热烈,李景安并不插嘴,只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只待那议论声稍歇,李景安才开口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不如这样,族老,烦请您带上几位熟悉地情的乡亲,将我方才说的那四条细细衡量,初选出两三处合适的地方。稍后我们一同去实地看看,再行定夺。”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王族老连忙应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人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些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选址需时,但有些事,现在便可着手。”李景安话锋一转,“制糖首要,便是取汁。咱们需先制备合用的榨具。” “紫皮蔗秆硬,常需重器碾压或畜力拉磨。咱们这青皮竹蔗相对脆嫩多汁,或可试试更简便的法子。” 他略一思索,道:“我记得村中可有擅长木工、石匠的师傅?请他们过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很快,两位被称作“王木匠”、“石墩叔”的老者被请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木屑和石粉的气息。 这两位虽不如村子里鼎鼎有名的老把式,却也都是实打实干过活儿的,手里的活计虽不说多出挑,但也尽数够了。应付这些个事情来,也当是得心应手的很。 王族老悄摸儿的把这话同李景安一道儿,李景安便也就明白了。 眼见着马上就临着那秋收的当口了,多的是要忙碌的活计,哪儿就真能把那顶顶好的木匠让出来呢? 既如此,他也不客套,随手捡了根树枝,就在田边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我的想法是,做两台手摇或脚踏的立式榨辊。”他边画边解释,“也不必如碾盘那般巨大笨重,但要结实。” “两辊相对,中留窄隙,一人摇动或脚踏,将清理去叶的甘蔗从隙中送入,靠辊子转动挤压出汁。辊子表面需刻浅槽,以利导流汁水。下置木槽或石槽承接。” 虽说是那榨紫皮甘蔗的物件,可当中齿轮一改,其中那精细度便也就跟着升了好些。 李景安这手里虽说画着,可心里却是惴惴的厉害。 他这图画的端是简单明白的很,可里头的细节却着实是不少的,也不知道这二位可能瞧得明白。 好在这二位都是那能叫人失望了的,一眼便看明白了其中的要领,不止看清了,还都说的头头是道呢。 “大人这法子妙啊!”王木匠拍腿道,“省了牲口,也省了大力气!两个辊子咬合,挤得干净!这木头辊子,老汉我能做!找硬木,箍上铁圈加固就成!” 石墩叔也摸着下巴道:“承接的槽子用石头凿,不漏不渗,还好清洗。旁边再留个孔,接上竹管,汁水就直接流进备好的大缸里!” 见两位老师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李景安脸上笑容更盛:“正是此理!原料不同,工具也当因势利导。这榨具,就拜托二位师傅牵头,带着村里手巧的后生一起琢磨打造。所需木料、石料,族老协调一下,看是村中现有还是需外购,银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诚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木白,咱们带来的那份备用银两,可还够支应初期的木石料钱和工匠些许酬劳?” 萧诚御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中暗忖:这就开始用“咱们”了?倒是不见外。 但他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够。” 一个字,却让王族老和周围村民心中大定。 县尊大人连初期的工料钱都考虑到了,还有这位气势不凡的木白小哥儿的背书,看来是真要实打实地干了。 王皓轩在一旁听着,看着李景安条理清晰地将一件件具体事务分派下去,从选址到工具,再到钱粮支应,步步为营。 虽说心下那点疑虑虽未全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县尊做事,确有章法,并非空口白话。 然而,当听到李景安与王木匠讨论到榨辊需要“箍上铁圈加固”时,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铁……又是铁。 虽然只是铁圈,用量不大,但终究是触碰了那道无形的红线。 第214章 李景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担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皓轩身上,语气平和的刀:“我知道,大家心中或许还有最后一重顾虑——那熬糖最要紧的‘锅’。”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廷对铁器管制甚严,私自大量购置、铸造,确是大忌。” 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族老也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李景安。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之前所有关于甘蔗品种、榨具改良的讨论,若过不了“铁锅”这一关,都是空中楼阁。 李景安却话锋一转:“然,事有经权。朝廷严禁的是私铸铁器、兵器,以防流于匪类,危害地方。” “我等制糖所用铁锅,乃民生之器,非战乱之兵。且非为私利,是为云朔一县百姓谋一生路。” 他看向萧诚御,语气中不自觉的染上了些许依赖:“木白,我记得你曾提过,州府官库或旧年军器所,偶有因形制老旧、轻微破损而汰换下来,准予折价处置的旧铁器?” “若是申请用以民生作坊,且有地方官作保,严格登记在册,限定用途,不得转卖私铸……不知此类旧器,可否循例申领或购置少许?” 萧诚御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这小子,果然在这里等着。 他不但早想过铁器的问题,连解决的路子都探过了,还巧妙地借自己的口说出来,将“可能违规”变成了“循例申请”。 这份心思,这份胆识,还有这份……把自己算计进去的“胆量”,真是…… 罢了,谁让自己也当真瞧好了他,就依着又能何妨? 总不过是为民大事罢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略作沉吟,方道:“确有此类旧例。破损淘汰的军锅、农具,经有司勘验核准,确无重铸兵器之虞,可折价处理予地方,用于民生。” “需层层报备,用途、数量、监管,皆需记录在案,若有差池,保举官员与经办人同罪。”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眼睛却始终黏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如今在李景安身边的身份可是实打实透明着的,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怕李景安不知道。 不仅不怕,他也正想看看,李景安可还愿意与否。 那县外的迷雾已是渐渐散了去,一旦路通了,他当真不便留于此处了。 倘若李景安愿意随行,那于大梁真真是件极好的事。 李景安哪儿能不知道萧诚御心中所想,心中难免升腾起些许为难来。 他如今所玩的,不过是份《县令模拟器》罢了,如今虽说不算大成,却也离结果愈发的近了,只待那秋收一起,便该有个分晓。 而后是去是留,于他这心中亦是毫无答案的。 若是贸然应下,却又突然失踪,又该如何是好? 可若是直言不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对外一说的事情。 而一旁王皓轩却听得心头一紧。 这路子虽有一线希望,但规矩严、风险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有些闪躲着道:“有门路便好!规矩严些是应当的,正该如此。” “既如此,此事便由着本县令查查旧例,看看如何循例办理。所需文书担保,一应由本官具结。” 他又转向王族老和众村民:“铁锅一事,我来设法。诸位不必忧心于此。” “眼下,大家只需做好三件事便可。其一,精心照料甘蔗。其二,协助族老选定糖寮地址,并着手平整清理。其三,协助王师傅、石墩叔打造榨具。”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各司其职,稳步向前。可好?” 还有什么不好?县尊大人连最难的铁锅都承诺去想办法了,还是“循例”去办,听着就靠谱! 村民们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仿佛也被挪开,顿时群情激昂,轰然应诺:“谨遵大人吩咐!” 这厢才安抚好了村民,萧诚御便随便寻了个借口,领着李景安且先离了村子。 车轮吱吱呀呀的晃荡着,推得坐在车上的人也跟着左右摇摆。 那李景安本就久未休息,如今虽说身子骨较之前康健些,却也抵不过这一阵阵的晕眩。 他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一万只蚊子在同时哼哼,吵嚷的他连眼睛都略有些睁不开了。 正休息间,  忽听身侧萧诚御低声道:“那王皓轩,倒是个人才。” 李景安微怔,侧目看他。 夕阳透过目光给萧诚御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李景安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又听他语气平平,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有疑虑而敢直言,见危机而思远虑。” “虽略显书生意气,忧患过甚,然其心系乡梓,虑事周详,非那等唯唯诺诺、或只顾眼前之辈可比。” “假以时日,磨去些棱角,或可一用。” 李景安闻言,嘴角微弯。 他何尝不知王皓轩之才?只是今日场合,又碍着他同他之间那层师生的身份,有些话他不便深说罢了。 如今萧诚御点出,却是正好的。起码,若是他当真离了此处,也算是留下个后生了。 李景安点头应和:“这话倒是盒盖如此的。那小子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还需历练。此番制糖诸事,正好让他参与其中,多经些实务,多见些世情。” 萧诚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可李景安却不甘安分了,他忽得抬起眼来,看向萧诚御,问道:“那铁锅申领之事……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 萧诚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旧例是有,但非易事。州府库吏、工房经承,层层关节都需打点。所谓‘折价’,其中水分亦可斟酌。最关键者,乃保结文书与后续监管。你乃一县正堂,此事若行,你便首当其冲。” 李景安默然片刻,道:“我既为云朔县令,为民请命,担些干系也是应当。只是……恐要劳动你了。” 萧诚御这才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你待如何?” “所需打点关节之银钱,我设法从县衙杂支、或是……我那点微薄俸禄里挤凑。” “保结文书,我自当亲笔具名画押,列明用途、数量、监管之法,绝不留任何含糊之处。” 李景安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文书递上去,能否顺利核准,州府那边……需得有人能说得上话,且愿意为我们云朔这穷县说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抓了萧诚御的袍角,轻轻晃荡了两下:“你……见识广,门路也多。不知可否代为周旋一二?” 这可是皇帝啊,这天下都是他的,还能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么? 萧诚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又陷入沉默,只余下车轮声声。 良久,他才似叹息般,极轻地道:“你倒会给我找事。” 李景安心中一紧,正待开口,却听萧诚御又道:“此事我记下了。你且先将那保结文书并糖寮章程、铁锅形制数目用途等,一一详拟明白。余事……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应承了! 李景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暗松一口气,真心实意的道:“谢谢。” 萧诚御瞥他一眼,重新合上眼,不再说话。心中却道:这李景安,倒是会使唤人。罢了,看在他一心为民、且此事若成于国于民亦算有利的份上,便替他奔走一回。 只是这“旧例”操作起来,远比他想的复杂,少不得要动用些非常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着,总算是抵达了县衙。 萧诚御先下了车,又转身搀扶着李景安下了车。 这一路,李景安只觉得晃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他捏着酸胀不已的脖颈,小声抱怨道:“早知道就先修路了……” “修路?”萧诚御愣了一下。 “是啊。”李景安点了点头,比着脚下的路道,“取石灰一份,黏土两份,河沙四份须用那浓浓的糯米浆或豆浆来调和。” “之后,便可将其填入特制的木模之中,夯打结实,制成大块厚实的土坯,形如方砖。再置入窑中,用中火徐徐烧制。” “待得方砖后,铺设于土路上,块与块之间特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如此铺就的路面,虽不如那官路周正,行车走马也难免有些晃荡颠簸,可比起眼下这晴日飞灰、雨天成沼的土路,不知强出多少去。” 至少,不必再怕一场急雨下来,道路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任你几匹健骡也拉它不出。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这糖。如今这云朔县多是土路,车轮一压一道车辙痕迹。而那糖又是甘蔗之精,最是得重不过的。若是要运出,还真就要铺这路不可。 李景安叹了口气,这事儿桩桩件件的,怎的就半点没个头儿呢? 萧诚御却是被李景安这脑子给惊着了,愈发觉得这样的宝贝合该好好留在身边才是。 第215章 若是放在县城,只能惠及一方,可若是放在身边,只怕这大梁也该是在他的手上一点点壮大了才是。 可这般话,他却是再不敢明说了。 先头三番两次的试探虽未有定论,却也将他那点心思表现个分明。 虽不知他缘何不愿,莫非当真是因着他那个不作为的爹么? 萧诚御的眼神又闪了闪,他忍不住又问:“你当真不愿同我回去?” 李景安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无奈来。 他岂是不愿,只是没得选罢了。 他转过身,望着萧诚御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不愿,你便不帮此事?” 萧诚御缓缓摇头。虽说心有不甘,可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要李景安随同回京事小,可一县生计事大。 如今粮既已成,那般制糖之法便该是有的,若不然,村中有懒汉尽生,可扰边陲安宁。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管你能否同往,这一番我定然助你。但若你愿同我一道,这大梁山水当是又一番风景。” 李景安听得真切,虽不敢苟同,却也知那系统优势。倘若真入了那京城,倘若系统仍在,那于大梁确实是又一番造化。 但那一切不都是假定么? 李景安抬手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厉害。 他本已打定主意,无论对方再说什么,都要硬起心肠,将那“不可”、“不妥”、“不能”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掷回去。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准备开口的刹那,却像是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都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微微一窒。 只见萧诚御正背对着他,微微侧身,逆光而立。他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层朦胧耀眼的金晖里,墨发如瀑,精致贵气。 李景安的心尖莫名一颤,随即升起一股无奈的涩意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那样生硬决绝的拒绝,似乎都成了一种唐突与辜负。 罢了!罢了! 李景安在心底长叹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将翻腾的心绪与最后那点挣扎强压下去。 总归是……舍不得的。既如此,倒不如且先半应承下。只待那分晓之日,便自有分说。 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避开萧诚御在逆光中显得过于深邃的目光,无奈道:“此事……容我再细想想。” “即便……即便真要一道儿离开,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不可急于求成,再伤了根本。” 萧诚御闻声,缓缓转过身。逆光散去,他面上的神情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沉静,仿佛早已洞悉李景安心头那番天人交战与最终无奈的退让。他并未就“半应下”多说什么,只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行。”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将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上。 而后话锋一转,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程细则,你慢慢拟来便是,不急。” 不急?李景安瞥他一眼,心道,你方才那架势,可不像是不急的样子。倒像是那被调戏了小娘子,非得我这个负心汉立刻给你个说法呢。 —— 京城,紫宸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众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御座上飘。 方才陛下那语气,那神态……莫不是,在撒娇? 他们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琢磨。 陛下自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软求的语气?便是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政,面对满朝反对,也是雷霆万钧,不容置喙。 可方才那话儿,那动作,那尾音里那点儿滞涩……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与帝王威严极不相符的、近乎执拗的…… 咳。 几位老臣忙垂下眼帘,将心头那点大不敬的揣测死死按下去。 可转念一想,若对象是那位远在云朔、总能捣鼓出惊人之举的李县令…… 陛下如此反常,似乎,又有了那么点微妙的合理性? 为这等不世出的良才,破例一二,好像……也说得过去? 瑢亲王萧诚瑢坐在那上首,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他这个哥哥,平日杀伐决断,便是面对再惊才绝艳之人,也从来是威重如山、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作态……活脱脱像个…… 瑢亲王萧诚瑢被自己这念头噎了一下,赶紧打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下,只见众臣神色各异,有困惑,有恍然,有极力掩饰的惊诧,交头接耳是不敢的,可那眼神里的官司已然打得噼啪作响。 不行!打断!必须打断!再让这诡异的气氛蔓延下去,兄长的颜面何存? “咳!咳咳!” 瑢亲王萧诚瑢重重咳了两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他面上一派肃然,仿佛刚才那两声只是喉间不适,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众人。 陛下失态?不存在的。定是你们眼花了,心乱了。 众臣立刻屏息凝神,重新端正面容,做出专心议事的模样,只是那心底的波澜,一时半会儿是平复不了了。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一人,脸色惨白如纸,与周遭强作镇定的同僚格格不入。 工部侍郎李唯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陛下那句“想要他回来”和瑢亲王那意有所指的咳嗽声,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 完了。 他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先前他为了自保,也为了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硬是将李景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如今看来,哪里是他拉拢李景安?分明是李景安这条潜龙,要把他这艘破船一道拖进深渊里去了! 陛下对李景安的态度已然如此明显,近乎……偏爱?那自己先前那些故作亲近、语带维护的言辞,落在陛下和瑢亲王眼中,成了什么?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抑或是……不知死活地与陛下“争”人? 李唯墉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削职夺官、甚至锁链加身的诏书,正朝着自己迎头砸下。 可那萧诚瑢却半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忽得看向李唯墉问道:“李大人,令郎若要回来,你可还欢迎?” 第122章 县衙,后堂。 这文书上的活计,说来不过是提笔写字、分条列项,可真正做将起来,对李景安这么个半路出家、底子不甚扎实的“县尊老爷”而言,实是比下田看苗、进山寻矿还要磨人几分。 就好比现在,他就坐在那书案后台,把一双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疙瘩。 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个要落下去的意思。但是挂上头的墨汁,快先要滴下来了。 他忽得抬眼望了望萧诚御的方向,狠狠地磨了磨牙。 那人儿自打回来后就变得着实可恶了些。 明知他是个于这文书上诸样不通的,还装出副自个儿也不会的样子,把手一背,耳一闭,便万事不管了。 当他是个傻的么?这大梁的陛下,难不成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大清楚? 想到这儿,李景安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文书该怎么写呢…… 李景安吸了吸鼻子,苦思冥想了许久,好容易想起个合宜的词儿就赶忙写下,然后对着发呆可自己读来。 那词吧……瞧着是个好的,可要么词不达意,要么犯了忌讳,要么那语气拿捏得总欠些火候。 哎,真难。 所以,要不要求助呢? 他正抓耳挠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指尖不轻不重地落下,恰好点在那新写的“拨给”二字上。 “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 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发’。”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 “你这般……罢了,你且写吧,若有不对,我再点出便是。” 李景安被他这么一点,先一茅塞顿开,又听他那边支吾言语,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提笔欲改,却又不知那“釜”、“镬”具体何指,笔尖悬着,好不尴尬。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又是了然,又觉几分无奈的好笑。 这人儿,于这俗物实事,端是好一副手段力气,可偏生在这文书来往满是弊病。倒真不大像那童试能出的人才。 李景安憋了半晌,终究是泄了气,将笔一搁,下巴颏儿直接耷拉在了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 第216章 他侧过脸,仰起头,拿一双因为犯难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身旁的萧诚御。 软乎乎的声音被特意拖得老长:“……这文书,实在磨人。不如……不如你代我写了罢?左右这其中的关窍曲折,你比我更清楚些。” 萧诚御垂眸,对上他这般情态,心头免不得软了一下。只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亦不敢应承。 他略一思索,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在李景安的额头上“笃”的叩了一记。 “自己来。” 他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你是云朔县令,这上行下走的公文,代表一县体统,岂可假手他人?便是用词欠妥,格式有瑕,也需是你亲手所书,方见诚心,亦是个历练。” 他顿了顿,见李景安扁着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丧气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也少不得缓了些:“哪里不妥,我告诉你便是。写多了,自然便会了。”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的很。 他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即便有萧诚御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可怜利诱在先,也没多生出几分回那京城里的心思。 故而,于这文书上,便依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书写,不求多好,只求不错,明了。若是有人能替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原先有萧诚御,可今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帮了。还倒逼着他自行书写,颇有副非将他教会的模样。 就好比现在—— 李景安微微抬眸,就见那萧诚御正俯着身子,指着他那错漏百出的文书,一点点将里头的条理,错漏一点点疏通讲透。 他忽得一转眼,见李景安盯着他看,无奈一笑,抬手戳了他脑门,道:“看我作甚?看文书吧,你早晚得会这些。” 李景安撇撇嘴,有些心虚的将头低下,只是,心中仍觉大可不必。 二人正说到那紧要处,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却放得颇轻的脚步声。 旋即,刘老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见萧诚御也在,忙又端正了神色,恭声道:“大人,木白先生。” “何事?”李景安从文书中抬起头。 刘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萧诚御,这才老老实实的道:“回大人,王家村那边,王族老使了后生来报信,说是……说是那榨汁的器具,已然改好了!” “昨个儿试榨了一日,出汁又快又净,榨过的甘蔗渣都干瘪得很!” “那边问,是不是能预备着,等铁锅一到,就……就试着熬上一锅看看?” “当真?!”李景安瞬间眼前一亮,霍得起来,看向刘老实。 他早已不耐烦坐在这儿对着那文书修来改去的活计,如今又有了这番喜讯而至,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自觉是老天在帮自己脱困。 他快步走出书案,扶着桌沿道:“快快快!且先领我去看看,那效率如何?汁水澄澈度又如何?可有样来?” 刘老实先是摇头,又去偷瞄萧诚御,不敢多话。 这县衙上下,谁人不知道这县太爷就是个瞧着壮实的美人灯?而他身边的木白小哥儿是个气势十足的,还能管得住这位。 这个点,连他都歇了去村里头的心思,也只能盼着木白小哥儿能出面制止上一二了。 但刘老实的盼望注定是要落了空的。那萧诚御半点没有要拦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李景安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听到实务有了进展,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十足。 一旁的刘老实还手足无措的站着,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萧诚御叹了口气,先是示意刘老实跟上去,将人照顾好了,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又看了看砚中尚存的余墨。 静立片刻,终是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李景安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椅中,安然坐了下来。 伸手,取过李景安用过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微微一转—— 然后,蘸墨,敛眸,就着李景安未写完的句子,笔走龙蛇,续写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文书,终究还是得有人来写的。 —— 王家村,祠堂后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自打那改良过的木榨子“嘎吱嘎吱”转起来后,那看着清亮亮、带着清甜气儿的甘蔗汁,跟那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水似的,顺着竹管子“哗啦啦”流进大陶瓮里,就没个断线的时候。 这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上,就都是再也没落下过笑的模样。 “要不说是京城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呢!瞧瞧,就这么随手比划了几下,点拨了几句,咱们这祖辈传下来只当零嘴啃的青皮杆子,真就变出了这老些糖水!” 一个老汉咂巴着嘴,看着瓮中渐满的汁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可不是么!原先族老说能熬糖,我心里还直打鼓。如今眼见为实,这心里头,算是彻底亮堂了!日子,真有盼头了!” 旁边忙着添蔗的妇人接口道,手上动作利索,脸上光彩照人。 这般好的消息,哪儿有瞒着县太爷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天色,到底是黑透了,墨蓝墨蓝的,星子都稀稀拉拉冒了出来。村道崎岖,夜里行路不便。 更紧要的是,县太爷那身子骨,看着就单薄,比那文弱的书生强不了多少,白日里奔波劳神,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今儿个实在是晚了些。” 王族老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红光未退,对围着的几个村老和后生说道,“不然,就冲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指望,说啥也得连夜裹上一瓮最清的甘蔗汁,送到县衙去,让县尊大人也尝尝鲜,知道咱们这儿,真成了!” 他越说越觉着该这么办,转向一旁默默帮忙收拾器具的王皓轩:“皓轩啊,这事儿你记下。明儿个天一亮,就挑两个稳当脚快的后生,用那新编的干净竹筒,装上满满的头道清汁,仔细封好了,赶早给县尊大人送去!” “咱们庄户人家,不会说那些花哨话,这点心意,总得表一表。” 王皓轩听着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应道:“是,族老。孙儿记下了,明早必办妥当。” 众人又忙碌收拾了一阵,方才带着满身的疲累与满腔的兴奋,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 王族老与王皓轩最后离开,仔细锁好了存放器具和蔗汁的临时棚子,又叮嘱了守夜的后生几句,这才踏着月色,往村口走去,准备回家。 谁知两人刚走到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远远便瞧见黄土路尽头,两点摇晃的灯笼光,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辆眼熟的青布篷马车,前头挂着的风灯。 马车在村口停下,刘老实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随即转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身形在灯笼光下显得清瘦单薄。 这不是他们方才还在念叨的县尊大人李景安,又是哪个? 王族老和王皓轩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县令大人会在这深夜突然到来。 王族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抢步上前,声音因激动和意外而有些发颤:“大……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更深露重的,您的身子……” 李景安借着刘老实的搀扶站稳了脚,抬眼看见王族老和王皓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摆摆手道:“无妨,听闻榨汁成了,心里头惦记,实在躺不住,便过来瞧瞧。” “怎么样?我听着消息,说是出汁又顺又快?” 王族老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王皓轩。 今儿个来瞧榨汁的没别人,都是他们王家村的自己人,他又说了,让大家伙儿不去打扰大人的休息,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王族老下意识的看向刘老实。 这县里和他们王家村相熟的人不少,可能在县衙里走动的,也就眼前这么一位了。 “你同县尊大人说的?”王族老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刘老实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他先头去的时候,是被一股子兴奋劲儿给冲昏了脑袋,只知道这样好的消息,是务必要在第一时间让大人知道的。 可后来见着大人说什么都要连夜赶过来后,他这心里悔的啊,恨不得能吞下药去,把时间拨回到告知之前,将那个兴奋的自个儿狠狠地捶上一榔头才好。 大人是什么身子骨?如今又是入了秋的,夜里那风凉飕飕的厉害,他哪儿能受得了? 他不是没试着劝说过大人,可大人他不听啊!而且那一直跟着大人的木白小哥儿也没说什么,也只能心头后怕的赶着车来村子里了。 李景安哪能不知道刘老实害怕,便出面解释道:“这般好的事情,合该让本官第一个知道的。刘老实并无大错。” 王族老能不知道这事儿,他不过是担心着县太爷这身子骨罢了。 第217章 村里缺医少药的,万一县太爷被这夜里头的寒风激着了,病了的,他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的看了车里,见始终无人下来,便知是县太爷一个人来的了,不免叹了口气。 “大人,夜深露重的,要不线休息下?那木榨子和甘蔗汁又没长腿,明儿个一早再看也不迟?” 李景安看了眼天色,也知自己来得有些莽撞,便笑了笑应下了。 村里休息的地方不大,但好在李景安不是个挑剔的,将就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那片空地。 那空地上早早儿的又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景安身上。 “县尊大人!您可来了!” “大人您快看!这汁水,流得欢实着呢!” “全托大人的福!咱们这穷地方,如今算是彻底能盘活咯!” 饶是李景安性子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热,眼眶微涩。 他忙不迭地向四方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此番造诣皆是诸位乡亲辛劳,匠人心巧,方有今日之成!大家同喜,同喜!” 这时,一个手脚利索的妇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满满、清亮亮、微微晃动着的液体。 她将碗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人!这是刚刚榨出来、头一道、顶清亮的甘蔗汁!还没沾半点灰呢!” “您……且尝尝,也瞧瞧看,可还符合要求?”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将那碗甘蔗汁试上一试。 李景安被这热络的目光看得脸红了好些,他接过妇人手上的碗,低头,就着碗沿,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滑入喉中,带有青皮竹蔗特有的清新甘润。不过回口却是多了点木头的涩味。 但这样的甘蔗汁用来熬糖是尽够了。 “这是一根甘蔗的汁水吗?”李景安问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是呢,县尊大人。您那木榨子着实是个好的,这一根榨出来的汁水,竟比我们口嚼的还要多!” “若不是如今的甘蔗汁要尽数拿去熬糖的,村里的娃娃们都想尝上一尝呢!”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了。 他那木榨子虽说是改良后的,出汁率也要比寻常的木榨子高上好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木榨汁,用的也不过是人力罢了,如何能出这么多的汁水? 李景安敛了敛眼色,轻声道:“那木榨子在哪儿,本县令且先看看。” 众人闻言,忙忙让出一条道来,李景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木榨子虽说和自个儿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可无论是上面的齿痕,还是榨汁的棍杆儿都要密实,大出好些。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那王木匠、石墩叔改的么?为何要做这改动? 众人见李景安皱起了眉头,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蹑手蹑脚的站在那,面面相觑着,心中思绪翻飞。 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木榨子做的不大对?还是那出的甘蔗汁有问题? 已经有眼尖的娃娃偷偷溜出去叫人了,王木匠、石墩叔本就离这儿不远,一听说是县太爷叫唤,赶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这一来,见县太爷眉头紧锁的模样,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对视一眼,忐忑不安。 王木匠率先上了前去,“大人,可是这木榨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石墩叔跟在一旁直搓手,脸膛都红了好些。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脸色叫大家都生出了好些担忧来,赶忙放下眉头道:“无妨,这木榨子改的极好,只是本县令有些不大明白罢了。可否解说一二?” 王木匠、石墩叔一听这话,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王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满脸堆笑,指着那榨辊的传动处,言语间颇有得色:“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按大人图样做成后,试了几回,总觉得摇着有些费劲,出汁也时快时慢。” “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他琢磨半晌,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力道传递不够匀称。便给添了一组小齿,藏在里头,又调了咬合的深浅。” “这一改,果然大不相同!摇起来省力,辊子转得又稳当,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 石墩叔又补充道:“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如此一来,榨汁的人一多了,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果然已干瘪蔫软,残汁极少。 他忍不住暗叹道:“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亦有人关心。只可惜,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如今倒好了好了。” 这边正看榨汁,那边王族老又赶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指着坡地另一头道:“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那用于熬糖的炉子,如今也已起了!” 第123章 李景安听得了这话,着实是大吃一惊。 那炉子是不难,可云朔到底地处边陲,又穷困潦倒的,这满县城的人,就没几个有在外行走的经验。 这走的少了,自然也就见得少了。见得少了,又怎会在没人指点之下,将这一连的炉子尽数都起了? 不待李景安细问,王族老就把着李景安的手臂,扯着人往西边又一处空地去了。 这一去,李景安才咂摸出这其中最是了不得的地方。 那起炉子的地方倒是离这木榨场不算太远,但距离委实合适。从甘蔗榨汁到进第一口锅子,不过百来多步。 中间又有活水相隔,当真能把那一团朝天的火热给硬生生劈断,不叫他这头的热毁了那头的甜。 那炉子起的也好,是用黄泥混合碎石、麦草,结结实实垒起了一长溜灶台。 他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七口灶眼,还都依着地势略呈阶梯状,后一灶稍高于前一灶。 灶眼大小相若,烟道相通,灶膛开阔,便于添柴。虽是用土法砌就,未用砖石,但看着厚实规整,显是用了心的。 李景安忍不住暗暗咋舌,这样的精细的灶,若无专人调教,只怕是他难以想的这般细致吧? “这是村里几个老泥瓦匠带着后生们,照着外头那常见的连环灶样子,琢磨了几天几夜砌出来的。”王族老兴冲冲的指着灶台道,“可惜了,咱们这地势比不得那些专门造糖的地方,平坦开阔。” “这烟囱,灶口都得细细调试,才能得出个大致模样。如今这些,也是试烧过两日的成果。” “虽说是排烟通畅,火力也能顺着灶眼往后走,可到底瞧着那火焰难控了些。县尊大人,若是您知道些什么法子,还不忘指点咱们一二啊。”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那些个围着灶台而立的汉子们把火点了。 火势起来了,李景安查看了旺度,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些,但也大抵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又摸了摸灶壁,约莫猜着了是这土石之过,实非人力可抗,便摇摇头道:“已经是尽好了。也无甚么要紧要改之处。只后面熬糖时多注意些便是。” 王族老一听这话,实实的松了口气。 李景安因问道:“族老,这阖县竟有这般好手艺的师傅?本县令先前怎么不知道?” 王族老心中立刻响了个咯噔。 完咯!他方才光顾着兴奋,全然忘了这些个东西,于他这破落小村,破落小县,实在是有些超然,万万不好直接展示的。 可如今展示都展示了,再要往回收怕是不能的,就寻了个由头,笑道:“县尊大人,您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云朔是破落了些,可祖上到底也算是阔绰过的。” “这般的方子,原先也是有的。只不过那时阖县上下,连填饱个肚子都是个难的,哪儿还有这心思去琢磨这个?” “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咱们闲暇之余,把那些个压箱底的书翻出来看看,虽说不能琢磨出个像您说的那般大的主意。” “可这些小把戏,到底还是不在话下的。” 王族老愈是往下说就愈发是心虚了。他悄默默的拿眼儿去偷觑着李景安,心下那点子忐忑劲是半点也藏匿不住的。 苍天有眼啊,这县里有这么写个能工巧匠的事儿他可不是故意要瞒着的。 还不是先头那些个县令太过混账了去,将大家伙一个个的都歇了这显摆的心思,连带着他这么个在县里颇有些威望的族老都不知道啊! 如今,也不过是大家伙瞧着这县令是真性情的,也确确实实没肯藏私,还实打实的弄出了点叫大家肯过下去的好东西,这才不藏着掖着 他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开劝道:“县尊大人,您可别恼。咱们县里的情况您先头也是知道的。这般的本事若是遇不上对的事儿,可不跟那缺了米的巧妇一样么?” 第218章 “也就是现在,大家也算是能吃个囫囵饱,还不用愁着明年的生计。这才多出些心思来琢磨这些个旁门左道的,才知道自个儿还有这么们能吃饭的好手艺。” 他略顿了顿,又偷瞄了眼李景安的脸色,见他没半点恼意,这才继续道:“您来时可又去瞧过咱们那地?那穗子浆灌的满的咧……这秋收,定是个肥年哩!” 王族老说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夏收的阵仗他是瞧过的,叫他吃了好大一惊。没想到入了秋,这收成竟比那夏收的阵仗还要大上三分! 他自认是个见过不少世面的老人家了,可如今路过那天地,还是被激的心慌手抖的厉害。 还有那南蛮子,这几日也有下来走动,那脸上的喜气可做不得假的。 哎,多好的一官儿,可惜他们这县太小,想必也只能留个今年,明年便再留不住的。 李景安确实丝毫不觉得恼火。 相反,他反而长长的松了口气。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子浅薄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且不说那模拟器是否藏着这将他召回去的心思,便是那虎视眈眈的大梁皇帝,也他这么个小胳膊拧不过的大腿儿。 若是他真铁了心要将他一并带走,他还能拗得过不成?便是他狠得下心不去,他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好容易起死回生了些的云朔县再因着他而落入困境? 李景安做不到,所以,这县里越是多的能工巧匠肯露脸,便越是多出份依仗。 最好能再多养些懂民生的吏生,这样一来,便是再来个草包县令,也不至于大动筋骨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已是后事,眼下之事,还是那锅子。 如今先有了这甘蔗汁,又起了那炉子,只需将这铁锅备下,再寻一能看火之人,便能出样了。 只是这锅…… 李景安蹙了蹙眉,有点泄气了。 那些个文书实在是看的他头疼不已,如今又是借势而跑,也不知道那萧诚御是不是个靠谱的,能不能将这些个事情都处理个妥当。 若是能…… 若是那模拟器不将他召回,同他一道回京,便也就回了……吧?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着,那厢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说是马车也不大像,比他先头坐着的要大要阔上许多。后头还拽着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有用块黑布蒙着,瞧不出里头都是些什么。 李景安正蹙着眉往那黑布处看,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下了车。 正是萧诚御。 不止是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穿着官袍的人。 他身侧的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双膝一软,就直挺挺的往下跪去,口称:“大人!” 李景安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自个儿的顶头上司来巡查来了。 他忍不住抱怨似的瞪了萧诚御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冲着那官袍男人敷衍一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他来这云朔这么久了,连县城边都没出过,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 而那官袍男人似乎是个极好说话的,忙不迭的避开了李景安的礼,笑容可掬的扶起李景安道:“李大人辛苦了。本官也是听闻此处之事,特意前来看看。” “也顺道儿将这一应所需铁器送来,不必惊慌。” “诸位且各自忙碌便好。” 李景安懂了,这该是萧诚御叫来了的外援了。 他不免怨怼的看了萧诚御一眼。 你说这人,让他处理些个事情,他自个儿悄摸摸的处理了便是,又何必惊动这么些人呢? 这县里的百姓们本就胆子不大,如今又有人盯着,还不知道心里头该如何慌乱无措呢。 若是因此而耽搁了熬糖,等人走了,看他如何说道。 那萧诚御可不知道李景安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感激,微微一笑,脚下一挪便站到他的身后了。 那官袍男人一看,吓得冷汗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跪着的百姓们眼瞅着这三人之间的互动,是怎么怎么觉得怪异的,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便也都起了,战战兢兢的看向李景安。 论理,他们该去查看查看来的铁器,寻摸些个能用的,不管不顾的试上一番才好。 可……若是没个由头,他们委实是不敢动啊! “族老。”李景安轻咳一声,看向王族老,“你们且先收了那些,寻摸些个好的试上一番,若是有些个什么不大对的,我们再做调整。” 王族老瞬间松了口气,赶忙招呼着大家伙儿,一股脑的凑到那辆板车跟前来。 黑布一揭开,大家伙儿都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那里头的铁器不能好,但也着实算不上差。虽说成色不大新,可桩桩件件都是好的,他们几乎不用多费劲便挑出了七口大小不一,但都能立刻用上的铁锅。 李景安见状,狐疑的看向一旁的萧诚御。 这些当真是他上书所请之物? 而萧诚御可不敢看他的眼睛。 锅灶齐备,榨出的清汁也已沉淀过滤过,万事俱备,只等生火熬糖。 可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一个谁也没细想过的难题,骤然摆在了面前——这火候,谁来掌? 熬糖非同煮饭,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搅拌时机,全凭经验眼力,差之毫厘,糖色滋味便谬以千里。 满村上下,多是种地的庄户,妇人虽善炊爨,可这般精细活计,谁也不敢贸然上手。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方才意识到,有了好锅好灶好原料,还缺最要紧的“老师傅”。 正彷徨间,人群后头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县尊大人,各位乡亲,若不嫌弃……小人或可举荐一人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县里烧窑的孙管事。 孙管事身旁,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面色被窑火熏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极亮,此刻正有些紧张地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小人的学徒,罗航。”孙管事将那少年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小子别的不成,唯独对这‘火候’二字,像是天生带着几分灵性。” “窑里烧砖,何时添柴,何时封火,何时观色,他瞧一眼窑膛里的火色,或是听一耳朵风声,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不怕各位笑话,小人烧了半辈子窑,这般对火敏感的后生,还是头一回见。” “熬糖虽与烧窑不同,但道理上,都是跟火打交道,看那锅里汁水变化,想必……或许也能摸着些门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让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烧窑的学徒,来掌熬糖的火候? 这不是儿戏么! 万一糟蹋了这许多甘蔗汁,糟蹋了这簇新的铁锅,如何是好? “孙把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罗家小子才多大?见过熬糖没?” “火候不对,一锅糖就废了!这头一遭,还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吧!” 质疑之声四起,那罗航头垂得更低,耳朵尖都红了,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一来,这熬糖本就是个新兴的活计,比起老匠人的教条,年轻人通透可亲,学的快掌握的也快些。 二来,这熬糖还是个体力活,小娃娃家年轻,体力总归是要比那些个老匠人要强些的。哪怕是跟完了全程,怕是也不会觉着太过劳累。 三来…… 李景安看了看跟前的年轻人,见他虽被众人质疑得窘迫,但身姿依旧站得笔直。 尤其是那双紧盯着地面某处的眼睛,在听到众人议论火候如何难掌时,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嘴唇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便知这该是个有些本事的。 只是这本事实虚与否,还得再试上一番才好。 周遭的质疑声是愈发的大了,李景安不得不抬了抬手,将声音放冷了些:“肃静!” 场中立刻安静下来。 李景安走到罗航面前,温声问道:“罗航,你师傅说你对火候有灵性。那你觉得,熬糖这火候,与烧窑看火,可有相通之处?又该留意些什么?” 罗航似乎没料到县尊大人会直接问自己,猛地抬起头,撞上李景安平静鼓励的目光,慌乱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 “回……回大人话。小的愚见,烧窑是守着固定的窑,看火色、听风声、感温度,让窑里的土坯慢慢变成砖瓦。” “熬糖……是守着会变的糖汁,看它从水变成浆,再从浆变成糖。都要耐得住性子,看得准变化。” “烧窑怕火大裂了砖,熬糖……想必也怕火大焦了锅底、苦了糖味。都要在刚刚好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小的虽没熬过糖,但……但方才看那榨出的甘蔗汁,清亮亮的,想着它下锅后,定是先要大火,快快赶走多余的水分。” 第219章 “等它变稠了,就得把火收小,细细地熬,眼睛一刻不能离开,看它冒泡的大小、颜色变深、还有……还有搅动时拉出的丝线长短。” “这些变化,应该就跟窑里砖坯颜色从暗红到亮红,再到发白的过程一样,都有个……有个‘坎儿’,过了那个‘坎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番话,虽无甚高深术语,却句句说在了点子上,尤其那句“都有个坎儿”,更是道出了火候掌控的精髓——时机。 李景安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年,竟有这般悟性,着实不大简单。 “确实如此。”李景安赞许地点点头,“你年纪虽轻,但此子于‘火’之一道,确有天赋灵性,且心思细腻,善察变化,若能深耕,必能成大器啊。” 罗航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能不能成大器的,他可不在意。于他而言,烧火虽说是跟吃饭喝水一般,信手拈来的事情,也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本事,能不能成器的,又有什么用呢? “大人,若是您信得过小子,那让小子试一试?”他有些腼腆的问。 李景安点了点头,左右不过一锅甘蔗汁,他倒是浪费得起。 可他浪费的起,这阖县上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浪费的起的,立刻有人嚷嚷了。 “大人体恤咱们,咱们感激。可……可这一锅汁,瞧着是不多,那也是几十斤好甘蔗榨出来的啊!如今这年景,家家地里出产都看得紧。这几十斤甘蔗,娃儿们能甜嘴多少时日?就这么交给个半大孩子试手,万一……万一糟践了,岂不是白白可惜了?” “大人,不是咱不信罗家小子。可这熬糖是精细活,跟烧窑看火终究是两码事。窑火不对,顶多一窑砖瓦成色差些。这糖熬坏了,一锅汁可就全毁了,那沉甸甸的,都是粮食换不来的心血!咱们……咱们实在赔不起这个试错的钱啊!” “是啊,大人!咱们盼这糖盼了多久,您是知道的。好容易有了汁,有了锅,就差这临门一脚。是不是……是不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哪怕先少熬点,摸索摸索也成啊?” “罗航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哩!他能担得起这干系?” 罗航听着,有些泄气了。 是啊,大人们说得都对。 他只是个烧窑的学徒,没见过熬糖,万一……万一真搞砸了,糟蹋了这许多人的心血,他拿什么赔? 就算县尊大人心善,愿意让他试,可众怒难犯,大人真能顶得住这么多人的压力吗? 他越想越慌,背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几乎想转身躲回孙管事身后去。 李景安倒是丝毫不慌的,他转看向身后的百姓们,轻声道:“诸位乡亲的顾虑,本官明白。心疼甘蔗,心疼心血,这是人之常情,也是过日子的根本。” “本县令并非不知稼穑艰难,而是想说,这制糖一事,于我们云朔,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新路。” “既是新路,便无现成的老师傅。咱们在座的,谁曾亲手熬过一斤糖?没有。既是都没有经验,那选谁来试这头一锅,看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顾自的自问自答:“看的不是年纪,不是资历,而是有没有这份灵性,这份肯琢磨、能静下心与那火、与那糖汁变化的耐性!” “罗航年纪虽轻,可其师孙管事说他于火候一道独具灵性,此子方才应对之间,亦能说出火候变化、时机把握的关键,可见并非妄言。此谓‘因才施用’。” “我知道,大家怕糟蹋。可这头一锅,本就是拿来试手、拿来学本事的!” “不让罗航试,换张老三、李老四来,难道就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次成功,熬出上等好糖?恐怕谁也不敢拍这个胸脯。”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机会,给这个最有灵性、也最可能摸到门道的后生?”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头一锅,火候稍有差池,糖色不那么亮,甜味不那么醇,只要不是彻底焦糊报废,它总还是‘糖’。” “咱们自己留下,冲水喝,蘸馍吃,总是个甜滋味,算不得全然的浪费。” “而罗航,还有咱们所有在场的人,却能通过这一锅,看清火大了如何,火小了如何,熬到什么样子该撤火——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是多少句空话都换不来的!这便是‘学费’,这学费,咱们交得起,也值得交!” “即便……即便头一锅不甚完美,咱们便当是交了学费,摸到了门道,下一锅、再下一锅,总能越来越好。” “况且,本县令暂无离开打算,又有府城的大人在此,若是有什么不大妥帖之处,自有人提出,好叫浪费减少了去。” “大人,可是如此?” 那官袍男人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虽说有些难堪,可目光扫过萧诚御那略带警告的目光后,也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是这个理。本官亦知诸位顾虑。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孩子先头一应问答皆四角俱全,不是个说空话的,既然李县令信任于他,而你们又信任李县令,便让他一试便是。” 话落到这个份上,便是再如何觉得不妥帖的,也不好开口了。 王族老率先响应,高声道:“小老儿信大人的!就让罗家小子试!咱们都听着,谁也不许再聒噪,扰了他心神!” “对!听大人的!” “让罗航试!咱们等着!” “试!怕啥!大人说的在理!” 萧诚御见状,笑了笑,他就知道,这样的场面,这李景安有的是办法安抚下去。 后头发生的事情,顺的嚷李景安自个儿都觉得恍惚了。 只见罗航指挥人点燃灶火,看着蔗汁倾入前两口锅,大火滚沸,撇去浮沫。 他时而侧耳倾听汁液沸腾的声响,时而凑近观察气泡大小与色泽变化,又时而用长柄木勺搅动感受浓稠。 待汁液收浓,便依次舀入后几口锅,同时将灶膛内柴火抽细,转为文火慢炖。 神色专注的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眼中只有那几锅翻腾变幻的糖浆。 时间一点点过去,糖浆颜色也由清转黄,由黄转褐,香气也由清新的蔗甜变得浓郁焦香。 罗航时不时用木勺挑起糖浆,看其挂壁、拉丝的状况。 终于,在最后一口锅中,糖浆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拉丝绵长而不断。 成了!李景安精神一振。 几乎同时,罗航果断下令:“撤火!准备模具!” 萧诚御顺手将早就做好的铁盒子塞到了李景安的手里。 滚烫的糖浆被飞快舀入抹了熟油的扁平铁盆中。 罗航又让人取来几根干净木棍,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糖浆中快速搅拌起来,直到糖浆渐渐失去光泽,开始凝固,才停下。 待糖块彻底冷却,从模具中倒出,赫然是数块大小均匀、色泽红褐透亮、质地细腻的红糖! 李景安拿起一块,入手沉实,轻轻一掰,应声而断,断面颗粒分明。 他捻起一块碎渣子放入口中,清甜不腻,带着蔗香,毫无焦苦异味。 “成了!真的成了!” 王族老颤抖着手捧起一块糖,老泪纵横。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与此同时,李景安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已久的声音。 【恭喜宿主通关浮生若梦模式,达成成就:农业兴县。】 【游戏结算中——】 【游戏结算完毕。请宿主注意查看成就变化。】 第124章 ……没了? 李景安靠坐在返回县衙的马车上,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眼神却是一片空茫。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王家村夜晚的欢声、鼻尖也还残留着轻红糖的甜香,眼前更是闪过罗航那双在灶火映照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可这一切,忽然间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不真切。 回家。这两个字在他心头不断翻滚。 他想家了,想无时无刻能玩的电脑,想那张柔软的大床了。 但系统没有通知,更没有指引。 他该去哪里?怎么做?难道这个所谓的“游戏”,并没有设置通关回家的明确路径? 还是说……“回家”本身,就是需要他自己去“探索”或“触发”的隐藏条件? “你在想什么?” 身侧响起萧诚御的声音,平稳低沉,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李景安没有转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喃喃道:“想回家啊。” “你想回京城?” 萧诚御追问。 京城?李景安喉咙一哽。 啊那当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远在千年之后,在另一个维度,有他熟悉的一切。 可这话,如何能对萧诚御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自嘲苦笑:“算是吧。” 或许,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了。他这样的身份,总归是不能在这片小县城常驻的。 第220章 萧诚御却忽然转过脸,问出了个让李景安心头一跳的问题:“你为何……对京城如此抗拒?”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他别开眼,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只低声道:“也不是抗拒吧……” 总归,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那里却有熟悉的人在。总觉得一但回去,他这层将掉未掉的马甲是会要穿帮的。 “罢了。”李景安有些自暴自弃的道,“回吧,总归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是啊,总归是要回去。” 萧诚御的声音缓了缓,笑了笑,“李景安,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有意,想带你回京城?” 李景安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萧诚御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在云朔所做的一切,沤肥、治蝗、开田、制糖……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谋利的实事。” “你是个能做实事、肯做实事的能吏,此一点,毋庸置疑。” “然,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云朔一县之地,所能惠及者,不过数万百姓。” “你在此呕心沥血,固然可敬,但你之才,你之能,你脑中那些迥异于常却又切实可行的奇思妙想,若只困于一隅,岂非明珠暗投,太过可惜?”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大梁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在云朔埋头苦干的县令李景安。” “一个你,或许会累倒在这云朔任上。但若能藉由你,培养出十个、百个、千个懂得新法、勇于尝试、心怀百姓的‘小李景安’,将他们撒播到大梁各处州府县乡——那才能真正支撑起这万里江山,惠泽亿兆黎民!” “而京城,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是政令发出之所,亦是风气引领之源。在那里,你的想法,你的方法,才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听到、学到,才有可能真正地……改变一些东西。你明白吗?” 李景安彻底愣住了。 他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穿越以来,他一直抱着“完成任务、攒够积分、早日回家”的心态,在云朔这个小舞台上尽力演出,虽也倾注了感情与心血,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游戏人间”的疏离感。 他将从模拟器中得来的一切用于此处,更多是出于一种“既然来了就做好”的责任感,以及……对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生命的无法割舍。 可萧诚御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教化。传播。改变。 让他的知识成为星星之火,或许真的可以燎原? 可恶……这人真是,当什么皇帝啊,出来当演讲家啊! 被他说心痒痒的怎么办!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半是遮掩的抱怨起来:“好啦好啦!我都说了回京城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半途跑路。” “放心吧,我会去帮你的。” 直到,真正消失的那一刻。 ——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如水纹般荡漾了数下,光华渐隐,终是彻底消散无踪,露出殿外原本清朗的夜空。 萧诚瑢一直绷着的肩背一松,吁出一口长气来。 迷雾散了,天幕也收了,皇兄与那李景安,总算是要回来了。 不知这回,那总能把一摊死水搅出惊涛骇浪的李景安,又会给这四平八稳的京城,带来怎样新鲜又烫手的“变化”? 这么一想,他心底竟生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来,唇角也不自觉扬了扬。 他整了整袍袖,扫一眼殿中神色各异、尚未完全从方才“天幕奇观”中回神的大臣们,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诸位,天象已收,陛下不日将归。且散了吧,各部司职,不得懈怠。” 言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迈下御阶,玄色袍角在宫灯映照下划过利落的弧线。 贴身内侍无声靠近,听他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备车,去宫——不,城门。” “本王……亲自迎皇兄回京。” 第125章 他好后悔,为什么 李景安蹲在工部的县衙里唉声叹气。 他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同萧城御一道回来? 如果他在云朔县,此刻或是在田间观瞻秋收,或是在糖寮监寻进度,或是在山间测量绘制,总之不会是在这方寸府衙之中唉声叹气。 “李大人?”耳边传来了新任工部侍郎徐闻达清朗温润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妥帖之处么?” 自从他回京之后,萧城御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父亲李维庸给驱逐了。 如今换上来的,原是江南某富庶县城的县令,功绩斐然不说,还爱民如子。 最重要的是,他!好!卷!啊! 那京杭运河的畅想不过是他于殿中的随口一句闲谈,连那萧城御都还没说上什么了,偏就他瞧上了这里头的利处。 才刚一出宫,便扯着他将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三日! 不止如此,现如今连那画样子都跟着出来了! 李景安看了下徐闻达拿了工图纸,只一眼便失去了兴致。 “不合适。”李景安的语言稍显敷衍了些,“徐大人,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修筑这般大的工程。又何必拘泥于此处呢?” 三天过去了,李景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明明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饥荒时的备用梁,车马通行的大道,甚至是各处交流的驿站,怎的就非得搁这儿,跟这么条劳民伤财的运河过不去呢? 徐闻达却无比执拗:“李大人,哪里不合适?还请指正。” 李景安:“……” 李景安被徐闻达那执拗的的眼神盯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算是知道了,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说死,这位新上任的徐侍郎怕是能拽着他再论上三天三夜。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看那张精美的工图,而是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与远处低矮的民房屋脊,将那些压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抛了出来。 “徐大人,您问我哪里不合适?好,那我便一条条说与您听。” “第一,便是这人力。” “您这图上勾勒,运河所经,穿山越岭,跨河过泽,工程之巨,可想而知。” “如今我大梁虽表面承平,然去岁北旱南涝,今年多地又有蝗患,百姓元气未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您这一道旨意下去,要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这些民夫从何而来?无非是强征各地青壮!” “他们离了乡土,抛了妻儿,去了田里的庄稼谁人料理?家中的父母谁人奉养?” “第二,便是这财力物力。” 李景安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些表示开凿难处的标记。 “开山需火药,跨谷需架桥,遇水需筑坝,这些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工部如今库银几何?可能支撑如此浩大工程,而不至中途断饷,致使工程废弃,前功尽弃?” “即便国库勉强能支应,这笔钱,用来加固黄河堤防,预防水患。用来修缮各地官道驿路,便利商旅。用来在边地多建几座粮仓,以备荒年……” “哪一样,不是更紧迫、更直接关乎当下民生国本?” “将有限的财力,投注于这条或许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初见成效的运河上,而对眼前迫在眉睫的民生困窘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伤财?” 他越往下说,语气就越发激烈:“是,运河修成后,南粮北运,盐铁流通,商旅便捷,可促繁荣,可固国本,其利在千秋。” “这个道理,我若是不知,当初又怎会在殿上提及?但,徐大人,治国如烹小鲜,需看火候,需量家底。” “如今之大梁,好比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家境尚不宽裕的汉子。” “您不让他先好好将养身体,打理好自家那几亩薄田,让妻儿吃饱穿暖,却非要他立刻去谋划一桩需要押上全部家当、耗时耗力巨大、且数年之内不见收益的大生意。这同建那无根之楼有何区别?” “是,这生意若成,或可家业兴旺。可这其中的风险呢?万一途中他累倒了,病重了,家底掏空了,生意却未成,您让他一家老小如何存活?”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徐大人,我并非全盘否定运河之利。而是认为,时机未到,根基未稳。” “当下最紧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地方府库略有盈余,朝局稳当,边患暂平。” “待民力稍复,国力渐充,再徐徐图此百年大计,方是稳妥之道。” “届时,或可分段开凿,以工代赈,将工程与救济、与发展地方结合起来,才是长久之计。” 第221章 “而非如现在这般,在朝堂上振臂一呼,便要举全国之力,行此险着。” “您只看到了运河贯通后的锦绣画卷,可曾看到这画卷背后,可能付出的无数民夫的血汗、家庭的离散、乃至可能因急征暴敛而激起的民怨?” 这样的话,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也有些发闷,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些。 跟前的徐闻达脸色也微微又些苍白了,双目虽谈不上无神,可额上那密密的汗珠儿还是把他心底里的那层震撼明晃晃的摆在了明面上。 李景安看着看着,心里愈发的无奈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有些尖锐,但他不得不说啊。 这位新上任的徐大人太急了些。或许他并非不知道其中利弊,可到底初登这高位,又是打那富庶之处来的,便到底小瞧了其中的弊处。 但他不一样啊! 且不说他的来处,早已将其中利弊说的每个念过义务教育的人耳熟能详,倒背如流。 只那段只云朔的经历就让他太清楚,一项政策、一个工程,落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落在实处,却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也只能盼着这徐闻达能早些清醒过来,将他方才的那番话思量了再思量,不要一意孤行了才好。 门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恰在此时,李景安的腹中也适时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 他顺势揉了揉额角,对仍在凝神消化、额角汗迹未干的徐闻达拱了拱手,告辞了。 自打从云朔回来,他便被萧诚御不由分说地安置在了宫中一处清静的偏殿里。 宫中的一切,雕梁画栋,玉阶金瓦,对他来说都好奇的厉害。 那往来宫人更是步履轻盈,低眉顺目,对他恭敬得近乎异常。 尤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应有的礼节,更掺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时常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发毛。 李景安想不明白。原身在京城可谓声名不显,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而他本人更是初次踏入这京城,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这感觉,不像是对待一个稍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倒像是在瞻仰什么……救世主下凡? 可就在这一片过分的“礼敬”之中,偏偏有一个人,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那便是萧诚御的双生弟弟,瑢亲王,萧城瑢。 想起这位王爷,李景安就有些头疼了。 这人吧,实在长得跟萧城御太像了些,像到他在他跟前还闹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笑话”。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傍晚,他刚从工部与徐闻达辩论得头昏脑胀回来。 那时候天色已暗,廊下灯火未明。他心事重重,步履匆匆,在通往自己住处的一道月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望月,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与萧诚御一般无二。 李景安当时正琢磨着如何精简一份水利章程,脑子不甚清明。 加之与萧诚御相处日久,举止间少了许多顾忌,见状便下意识地抱怨道:“木白,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徐大人又揪着我说了半日运河,头疼得很,你那有清心露没有?给我匀点儿。”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上并无萧诚御见他时惯有的温和纵容,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诮神情。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形状与萧诚御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更显外露锐利,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毫不客气的挑剔。 哦,是萧城瑢。 萧城御那个双胞胎兄控弟弟。 李景安当时头皮一麻,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躬身告罪。 萧城瑢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上下打量他几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李大人好眼力”,便拂袖而去。 可自那以后,萧城瑢看他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掉出冰碴子,那本就谈不上好的关系,可谓雪上加霜了。 此刻,李景安刚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回廊,便瞧见萧城瑢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下,似乎是在赏花,又似乎专程在等他。 见他走来,萧城瑢眼皮都未抬,只盯着那簇簇金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声音。 “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心下无奈至极。 这位爷哎,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是? 他自问回京后谨言慎行,在工部当差也是尽力而为,除了与徐闻达争论运河一事,并未有何处得罪这位亲王殿下。 难不成还记着上次认错人的仇? 他暗叹一口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城瑢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冷冷的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点讥诮的弧度:“李大人如今是皇兄跟前的红人,宫里的贵客,本王可当不起你这礼。” 这话夹枪带棒,李景安听得眉心直跳,耐着性子道:“王爷说笑了。不知王爷在此,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吩咐?” 萧城瑢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了些,“本王哪敢吩咐李大人?” “李大人高瞻远瞩,心思玲珑,一句话便能搅动风云,又能轻飘飘一句不合适,便将无数人的心血期盼全盘否定。” “本王倒想请教,李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王爷何出此言?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明示?” 萧城瑢眼神更冷了,“好,本王就与你明说!京杭运河之议,是你先在殿上提及,勾勒南北通衢、国本永固之利,引得朝野瞩目。” “工部、户部乃至皇兄都颇为意动,徐闻达更是殚精竭虑,连日构划。” “如今图纸初成,方略将定,你倒好,一盆冷水泼下来,说什么‘劳民伤财’、‘时机未到’!” “李景安,你既早知此事不可为,当初又为何要在大殿之上,信口开河,惹得众人白欢喜一场?!” “你跟踪我?!”李景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话,他可是同徐闻达私下说的。 他敢笃定那时整个书房内就他与徐闻达二人,怎的还会落入第三人的耳中? 除非,他特特来偷听的。 萧城瑢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来,而后又迅速抹去了。 “你不敢答?可是心虚?” 李景安:“……”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他迎着萧城瑢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也淡了下来:“王爷,下官当日殿上所言,提及运河之利,乃是就事论事。” “当时论及南北漕运艰难,心有所感,随口一提罢了。” “难道只因为想到了,说了出来,便等于立时就要举全国之力去实行吗?” 他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下官脑中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或许是多些,但并非每一个念头,都适合立刻变成现实。” “需得分清轻重缓急,权衡利弊得失,考量国情民力。” “若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做什么,只怕下官就是向天再借五百年,也做不完其中万一。” “随口一提?不合时宜?” 萧城瑢直接呗气笑了,“李景安,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视你为‘天降奇才’、‘国之干城’?” “你在云朔,说肥田,肥便成了。说治蝗,蝗便退了。说制糖,糖便出了。” “桩桩件件,言之必践,行之必果!” “在所有人眼里,你李景安便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必是深思熟虑,必有可行之道。” “故而,你说运河,大家便真以为看到了百年大计的曙光!” “可如今呢?如今你却说‘不合适’、‘做不到’!就因为你觉得艰难?觉得耗费大?还是说——” 萧城瑢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景安:“还是说,就因为那能让你展示‘料事如神’、‘无往不利’的天幕如今没有了,所以便胆怯了,退缩了,不想再努力,再去碰这些真正艰难、却利在千秋的大事了吗?!” 李景安恍然大悟,我就说呢,怎么自打我从云朔县回来,整个京城,尤其是宫里的宫人们看我的眼熟不大对。 原来是因为天幕啊…… 等等!! 天幕?! 第126章 “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李景安看着萧诚御,努力装出一副严肃还凶巴巴的样子。 萧诚御正在处理折子,闻言,头也不抬的答道:“告诉你什么?” “那天幕随你而降,起初虽令人惊疑,但观其内容,皆系于你身,映你所为。” “朕与众臣,只当你早已知晓此物存在。你既从未就此事发问,也未见对此有丝毫讶异抵触,众人自然以为,你心知肚明,何需特意告知?” 第222章 自从萧诚御回了京城之后,那称呼也从一开始的“我”变成了“朕”了。 李景安虽说因此难受了好一阵子,但到底因着如今的时代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只是如今听着,仍旧觉得有些扎耳的厉害。 萧诚御扫了一眼李景安。 他其实早已察觉李景安身上的种种不对劲。那些迥异于当世的农桑匠作之思。那些对民生疾苦细节超乎寻常的体察与解决之道,那些偶尔脱口而出、语义奇特甚至全然陌生的词汇……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寻常捐官出身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 早在云朔,他便心中早有猜测,此子多半是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际遇,或是……根本就是后世来人。只有苦于无处应证。 直至后来归京,得知这天幕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才敢确认。 但他万没想到,李景安自己竟也懵然不知? 这倒是有趣了。难道那“天幕”并非受他操控,甚至……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罢了,此时深究无益。有些秘密,当事人自己尚未明晰,或不愿说破,强问反而落了下乘。 萧诚御不再纠缠此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将手边一份摊开的奏折往李景安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李景安还沉浸在“天幕竟是个无人告知的公开直播”这个震撼又尴尬的事实中,脑子有些木木的,闻言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是一份户部汇总的去岁各地秋收情况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地名。 他本就脑袋发木,又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个东西,便只肯粗粗看过。 只是目光几捕捉到云朔县时,还是被后后面的数字的数字吓了一跳。 粮食总产、亩均增量、以及相较于往年的增幅比例且遥遥领先于其他州县,甚至将一些以往的上县、富县都甩在了身后。 “云朔县……独领风骚啊。” 李景安干巴巴的说道。 他想过自己那一番大干能让云朔县好起来,但实在没想到居然能这般好。 “这……这亩产,确实比咱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好些?” “嗯,” 萧诚御颔首,“你留下的沤肥之法、田间管理章程,后继者严格执行,加之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云朔百姓,算是过了个实打实的肥年。” 听到“后继者”三字,李景安心头那点喜悦稍稍沉淀,转而升起一丝牵挂,连忙问道:“我离开后,云朔如今情形如何?接任者……可还稳妥?糖寮之事,可还顺利?” 这是他心底一直放不下的石头。他是真怕自己一走,就人走政息人。 那些刚刚起步的好势头就此中断,百姓的希望再次落空。 “放心吧。” 萧诚御语气肯定,“接替你的是朕亲自挑选的一名新科进士,姓方,名文正。” “此子家境清寒,是实打实从田埂间考出来的,深知民生多艰。” “朕观其策论文章,务实恳切,不尚空谈。” “且外放前,朕特意召见,详谈云朔诸事,他皆能领会,并立下军令状,定当萧规曹随,并因地制宜,续力发展。至于糖寮……”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朕离京前已收到奏报,你离任前指定的那个烧窑学徒罗航,果然不负所望,如今已是糖寮掌灶的‘小师傅’,带出了几个徒弟。” “王家村的红糖,品相渐稳,已在邻近州县小有名气,换回了不少盐铁布匹。王族老来信说,村里如今商量着,想用卖糖的收益,试着整治你提过的那段‘要害土路’。” 李景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甚至涌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 不错不错,只要云朔如今还能上下一心,那日子便指定能红火下去。 “所以,你现在还纠结于那天幕吗?”萧诚御问。 “纠结。” 他坦白,“那还是……相当纠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我去云朔,所做种种,初衷不过是因为看到了,想到了,觉得或许能成,便试着去做。是真心想为那片土地、那些人,寻一条活路,添一分指望。” “可我从未想过,将那些关乎百姓生计、汗水甚至性命交关的尝试,变成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秀’。” “天幕高悬,事无巨细,皆映其中。他们今天因天幕而信我,也因天幕而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人心如水,最难控御。这天幕一示,众人心中所想所思,所盼所惧,早已偏离事情本身,又岂是区区人力所能扭转、所能掌控的?” “又或因一时偏信,将我些只言片语的戏话作真推广,岂不又落入劳民伤财之状?” 就比如修这运河,不过是那只言片语,偏偏就有徐闻达上了当,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事来办了。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安将胸中块垒倾吐大半,略显颓然地停下,他才叹了口气。 “你的顾虑,朕明白。” 萧诚御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怕焦点模糊,怕本末倒置,怕人心浮荡。这些,或许皆有可能。” “但你可曾想过,这天幕除了带来你所说的这些‘麻烦’,还带来了什么?”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便指着那份折子道:“它让云朔的沤肥之法,被淮北饱受贫瘠之苦的州县学了去,今岁春耕,已有数十县仿效,奏报提及苗情远胜往年。” “它让那简便可行的以鸭治蝗法,在蝗患初露端倪的河东三府得以迅速推行,未酿成大灾。” “它让王家村改良的榨具图样,被江南善于机巧的匠人看了去,加以改进,如今效率更高,已有商人意图推广。”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些实干与巧思,正因为这天幕,得以跨越山河阻隔,被无数需要它们的人看见、学习、琢磨、应用。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实?” “你一人之力,纵有千般巧思,能亲手惠及几县几府?” “而如今天幕所示,犹如将一颗火种投入遍布干柴的原野,星火蔓延之处,或许便能多养活几千几万户人家,多保住几州几县的收成。” “至于后续……你可是担心运河一事?” 李景安点点头。 他是真心不觉得眼下是推进运河的时机。运河要修,但不该现在,该是那民生安定富足,最易滋生人祸之时。 萧诚御定定的看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毫不闪躲,到底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那此事便就罢了。” 这回倒是这李景安懵了,他怔怔的看着萧诚御,好半晌才找回了自个儿的声音:“你是说算了?不修了?” 萧诚御点了点头。 运河优劣,向来分明。 于大梁眼下时局而言,若能成,确是沟通南北、活络经济的锦上添花之举;若暂且不成,亦无损根基,无伤大雅。 至于徐闻达之所以近乎执念,非止因天幕所示,对李景安盲目信从。其根本,在于他原任江南富庶之地县令,深知当地商贸之弊。 江南水网虽密,然多狭窄淤塞,舟楫难行,商货阻滞,损耗巨大。 一条宽阔通畅的南北运河,于他而言,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切肤之需,是解决江南物阜却流通不畅痼疾的一剂良方。 他自江南而来,如今又知此法能庇佑江南,如何不如那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不愿撒手不说,势必要弄出个结果来? 李景安委实松了好大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也跟着切切实实的落进了肚腹之中。 他轻咳一声,似乎也有些尴尬,别别扭扭的解释道:“咳,你该是懂我的。若真不能成,我亦不至于脱口而出,实在是其利大,牵涉广,需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需谋求个时机,取天地人三合之时,再而出手,方可达成。” 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景安,不固执于一时意气,能听进道理,也能转换思路。 “何为天地人三合?”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这天地人三合只得是人力,财力,天时具要有所准备。” “首先,便是这最要紧的‘人’。” 他伸出食指,“强征民夫,害莫大焉。即便将来要修,也绝不可再用此法。前朝‘以工代赈’之古意是可仿制,但如今河清海晏,一方太平,总不能盼着出天灾吧?故而需要变通。” “可在计划开凿的沿线州县,提前数年,由朝廷拨出专款,设立河工预备役。” “何谓预备役?” 萧诚御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便是招募沿线自愿的贫苦青壮,农闲时组织起来,由官府派员,教授他们辨识土石、使用工具、乃至简单的测绘避险知识。给予口粮或微薄工钱,令其平日便参与一些地方小型水利、道路的整修维护。” “如此,一来可缓解地方民力不足,二来可让这些百姓预先熟悉工程事务,掌握技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可让百姓逐渐明了,参与国家工程,并非全然是无偿的苦役,亦可养家糊口,改善生计。” 第223章 “待将来大工启动,这些经过训练、有经验的预备役民夫,便是核心力量,可大大减少征发带来的动荡与民怨。此谓化征为募,以训代役。” 萧诚御缓缓点头:“此法……颇有些新意。潜移默化,积蓄人力,亦可收揽民心。只是这钱粮耗费……” “这便是第二点了。” 李景安接着道,“如此浩大工程,绝不可寄望于国库一时之充盈。” “需立运河专项基金,定下章程,每年从国库、关税、盐铁专卖等收入中,按固定比例或数额,拨入此基金,专款存储,不得挪作他用。” “同时,鼓励沿河商贾、富户,以冠名权、优先通行权、沿河货栈特许权等为回报,募捐或投资。” “甚至——” 李景安忽然收声了,在云朔放印子钱的事情,虽说发心是好的,可到底不是善举。如今若是在大肆提出…… 萧诚御倒是一眼便看清了李景安的心思:“你想效仿在云朔初时,放印子钱之事?” 李景安望了他一眼,认真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如此一来,人人得而参与,聚沙成塔,细水长流,积十数年之力,定能备足钱粮物料。” “不止如此,运河投用,银钱得以回流,百姓也因运河获利。” “此法若是明示,参与者人人皆是监督,自然也没有人敢在上面贪墨了。” “届时,开山火药、架桥铁件、筑坝石材,件件皆是良品,运河自能久已。” 萧诚御委实没料到,李景安居然想的这般深入,他忍不住蹙眉道:“你说的不错。但闻达如今心心念念你提出的运河,你又当如何应对?” 李景安忽然泄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忽然委顿了一般,耷腰耸肩的,低声嘟囔:“那不还有你么?这摊子事虽说是我惹出来的,可归根到底,也是你先提出的不是?合该你来摆平。” 他说这话的声音虽小,可架不住二人靠的委实太近了些,被萧诚御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装出副没听清的样子问道:“嗯?” 李景安:“……” 什么臭毛病!不爱听的就装听不到!他在云朔可就不是这样子! 果然,富贵不止能迷人眼,还能叫人移了情! “我说,江南水运之困好解的很。” 李景安没好气的看向萧诚御,语气都跟着多了几分埋怨。 “眼下虽不能大兴全线运河,但可先着手整治江南现有水道。疏浚淤塞,拓宽窄处,加固堤岸,增设船闸。” “这些事耗费相对较小,见效也快。既能解江南商民燃眉之急,又可积累治理水道的经验,培养相关人才。” “待将来运河主体工程南下与之衔接,便是水到渠成。” “至于其他时间,稳定民生,发展经济,积蓄国力,培训工匠,储备物资,改良技术。那一件不比直修运河更为要紧?又那一件不为修运河添砖加瓦?” 萧诚御满意的点点头:“你既这般说了,那此事便交给你全权办理如何?” 李景安:“……啊?!” 第127章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人从云朔捞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岂有随随便便又放出去的道理? 便是他自己舍得,这偌大京城、纷繁朝务,眼下也离不得李景安的。 倒是徐闻达,被塞了满脑子关于“分段实施”、“以训代役”、“专项筹备”的新思路,又得了“优先整治江南现有水道、试行河工预备役、为将来大运河探路积累经验”的明确旨意,就这么被打包发送江南去了。 他走的急,连句告别都未曾留下,等到李景安知道时,人已经出城去了。 他忍不住担心,那江南富庶,却也势力盘根错节,官商交织,水情复杂。 徐闻达虽有才干,但性子执拗刚直,此番前去推行新政,整治水道,触动各方利益,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那些地头蛇、漕帮、乃至地方上利益相关的官员,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他孤身一人,能否应付得来? “怎么,徐闻达走了不过半日,你便这般魂不守舍,望眼欲穿?” 萧城御一直在看李景安,见他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抓耳挠腮的,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虽听不出喜怒,可华丽的酸气却实打实的逸出了好些。 “还不是担心他么?” 李景安叹了口气,没在意他那略显古怪的语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叹道,“我在想徐侍郎此去江南。江南情势复杂,他虽有抱负,但性子耿介,又肩负新差,我担心……他,难免会遇到刁难。” 萧诚御闻言,眸光沉了沉:“徐闻达是朕亲点的进士,外放历练过的县令,并非不通世事的雏儿。” “既领了差事,自然该有应对艰难的准备。朕既用他,便自有考量。你倒是替他操心甚多。” 这话听着委实寻常,可落到李景安的耳朵里,还是叫他听出了好些明晃晃的不高兴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萧诚御,却见对方面容甚是平静,甚至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盏,从容地撇了撇浮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忽略那空气里弥漫着的,李景安都忽略不了的酸气的话。 可惜李景安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哪怕是嗅到了,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还当是这萧诚御恢复了身份后,不得不站在帝王角度,认为臣子理当克服万难呢。 他摇摇头,有些嗔怪的瞪了萧城御一眼,道:“用人一事,谁能越大过你去?” “只是如徐侍郎这般,不慕虚名,真心想为地方做实事,又能听得进逆耳之言、及时调整方略的官员,实在难得。” “江南那摊水浑得很,臣是怕这样的好官,折损在内耗里,实在可惜。” 他这话说的坦荡,话里话外虽说带着惋惜和感叹,却也全都出自于欣赏,半点旁的情绪也不掺的。 可就是这些,听在萧诚御耳中,却仿佛成了那带着刺儿的树果,挠的他难受不说,还叫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牵连的杯中茶水都漾开了涟漪。 他垂下眼帘,哼了一声。 一方面,他何尝不知李景安此言纯粹出于公心? 这人就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好似出了公务,就生不出别的情窍来。 看待同僚,向来只看其是否务实、是否肯干,徐闻达恰好合了他的脾性,他多关心几分,再正常不过。 可另一方面,一股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回京这些时日,李景安忙工部、忙运河章程、忙着与徐闻达争论、又忙着担忧徐闻达赴任…… 他的目光也好,心思也罢,似乎永远落在那些具体的事务、那些相关的人身上。哪曾有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萧诚御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必与一个臣子、一件公务争这份关注? 可人心若能全然由道理掌控,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萧城御放下茶盏:“你倒是惜才。既如此,你去追一趟?我也不做这阻隔的恶人了,反倒惹了你不高兴。” 李景安:“……” 这好端端的,又是他那句话说错了?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诚御放下茶盏,起身,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拂袖出了偏殿。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朕不高兴了”的气息。 “这……这好端端的,又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李景安挠了挠头,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句句都是大实话,也是出于公心和对人才的珍惜,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难道真是帝王心,海底针,连关心一下同僚都不行? 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萧诚御正在气头上,自己去了怕是更添乱。 加之心里还装着对徐闻达的担忧,又掺和进对萧诚御莫名发火的困惑与委屈,李景安只觉得烦躁得很,索性也起身,走出偏殿,漫无目的地在宫苑里溜达起来,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精致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但李景安却无心欣赏,他满脑子还是萧诚御的冷言冷语,以及那双深沉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沉郁。 正心烦意乱地踢着石子小路,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而熟悉的冷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瑢亲王萧诚瑢正负手立在一丛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前。 明明侧脸线条与萧诚御一般无二,但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霾和不悦,比他皇兄还要更重三分。 他显然也看见了李景安,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发的明显了。 第224章 李景安:“……”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李景安暗叹,真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水都是错的。 罢了罢了,惹不起躲得起,我且先避避风头吧。 李景安本想避开,可萧诚瑢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语气不好,跟带刺了一样:“李大人好雅兴,不在皇兄跟前分忧,倒有闲暇来御花园伤春悲秋?还是说……在惦记你那刚刚外放的徐侍郎?”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景安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至于徐侍郎,同为朝廷效力,下官关心同僚安危前程,亦是本分。” 他忧心徐闻达之事虽说做的不算隐蔽,但好歹也没大镇人跟前展现过。 棠干肯定,知道的也不过二三罢了,怎的这萧城瑢如此清楚?萧城御说的? 可他二人不是才分开没多久么?他怎么就告诉他这个弟弟了去? 李景安想不明白,但想着这兄弟二人速来都是你追我赶,走的极近的。 如此以来,这短短时间内,萧城瑢能知道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了。 哎,这萧城御实在可恶。 明明是他呷醋在前的,又没肯跟他说明,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怎的到别人耳朵里,反倒都是他的不是了? “本分?” 萧诚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转过身,直面李景安。 那双与萧诚御极其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李景安,你的本分就是惹得皇兄不痛快,然后自己跑到这里来装无辜,装烦恼?”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火气也上来了,语气也冲了些:“王爷此话何意?下官何时惹陛下不痛快了?” “方才不过是与陛下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侍郎处境,陛下便忽然动了怒,下官至今不明所以!” “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闻达?” 萧诚瑢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景安写满了困惑与不耐烦的脸,嘲讽道,“李景安啊李景安,本王原以为你只是心思不在朝堂,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朽木!不,说你是朽木都抬举了你,你就是块又硬又瞎的顽石!” “你!” 李景安被他骂得脸都涨红了,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萧诚瑢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了好些,“李景安,世人都道你生了好一双利眼,这一点我认也不认。” “是!你看得见千里之外江南的水浑,看得见徐闻达可能遇到的刁难,你看得见云朔的稻子,看得见运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见皇兄为你做了多少!” “看不见他把你从云朔那穷乡僻壤弄回来费了多少周章,看不见他顶着朝臣非议将你安置宫中是何等回护,看不见他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抽空过问你那些奇思妙想的进展。” “更看不见他听说你为徐闻达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时,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烦闷与……与酸楚!” 萧诚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些话。 他简直是被气坏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个傻子,看事情也想来分明,怎么偏偏落在兄长和他之间的关系上,他却纯情跟那稚童一般? 难不成,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曾对兄长生出过别样的情绪? 若当真如此,他又如何对得起兄长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脸上的怒意被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萧诚瑢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君臣之别了,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你还不明白吗?李景安!皇兄他为何生气?”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闻达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注意力的公务、人事的味!”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所以见你为旁人牵肠挂肚,他才会那般不痛快!才会说出让你去追的赌气话!” “这么简单的事,满宫里稍微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偏就你!你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半点都察觉不到!” “还在那里一口一个‘徐侍郎’、‘好官难得’!你是要气死他,还是故意装傻来折磨他?!” 最后几句,萧诚瑢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安那副震惊到空白的蠢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里骤然暗淡下来,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萧诚瑢的话。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 吃味……赌气…… 萧诚御……喜欢他? 那个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帝王? 李景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颠覆,然后重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萧诚瑢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早知如此”的荒谬感。 他冷哼一声,丢下最后一句:“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说罢,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御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诚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萧诚御寝宫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实没察觉错?萧城御刚刚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气? 虽然有些震惊,但萧城御喜欢他这件事……他委实是没料到啊……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去找他,然后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吗? 第128章 李景安在原地呆立的时间,其实远比他自己感觉的要短。 汹涌的情绪如同涨潮般扑来,却在他那块实心木头的内核前,撞了个七零八落。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短暂的宕机后,以一种惊人的韧性重新绷紧,并得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结论—— 萧诚御喜欢他。 而他,并不讨厌萧城御。 甚至,他还挺能接受和萧城御在一起的。 所以,他现在需要道歉,表白,然后谈正事。 至于“帝王之爱”背后的复杂、风险、未来可能的艰难…… 嗨,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为什么要现在就提呢? 于是,萧诚御在御书房批阅完最后一份紧急奏报,捏着发胀的眉心,起身准备回寝宫时,在御书房的大门口,被人堵了个正着。 李景安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冻得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嗨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眼睛湿漉漉的,眼眶也有点红,像是哭过了一场。 萧城御立刻紧张了起来,他脚下一顿,刚要上前一步,却又猛的想起二人才起过争执,便停了下来。 身后的内侍们立刻知趣地停下,屏息垂首,退开一段距离。 然后,他就听见李景安说道:“我是来道歉的。” 萧诚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 李景安继续说,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公务,“只顾着忧虑江南之事,担忧同僚前程,却忽略了……忽略了陛下可能会因此不悦。是臣思虑不周,惹陛下烦心了。”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生硬,像是从什么地方扒下来的套话。 萧诚御听着,心中的烦闷非但没消,反而更添了一层失望与自嘲。 果然,这块木头,除了公务,还能说出什么? 他正欲冷淡地应一句“知道了”,却见李景安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些距离。 李景安仰起脸,看着萧诚御的眼睛,吸了口气,悄咪咪的抬高了声音,力求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臣保证,以后定会多将目光……放在陛下身上。江南再好,徐侍郎再难得,也比不过眼前人。” 他顿了顿,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红晕,明明眼神已经开始有些羞涩的闪躲了,但还是补上了最后那句最要紧的话。 “陛下在臣心里,才是顶顶要紧的。” 萧城御呆立着原地,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225章 李景安……这是在,说什么?告白吗? 他预想过李景安各种反应,辩解、请罪、甚至继续不开窍地谈论公务。 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莽撞的……告白? 萧城御制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夜风吹过宫道,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也吹起了两个垂落的头发,慢悠悠的穿插、交织在一起。 萧诚御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李景安,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他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带着点豁出去意味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萧诚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哑,应了一声:“……嗯。” 李景安听到这声“嗯”,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放下了心头最大的重担,松了口气。 “太好了!” 李景安高兴地说,“那……既然你不生气了,江南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聊聊了?” “徐侍郎那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们得想想,怎么暗中给他些支持,或者敲打一下那边可能不老实的人,总不能真让他单枪匹马去闯龙潭虎穴吧?” 萧诚御:“……” 笨蛋!哪里有人会在告白后,说出这种蠢话啊! —— 李景安是被“请”出来的。 殿门在他身前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他隔绝在外。 李景安站在紧闭的殿门外,看着朱红门扉上繁复的鎏金纹饰,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怎么回事? 他不是刚刚告白了吗? 虽然过程仓促直白了点,但意思总归是清楚明白的。 而且萧诚御不也接受了吗? 那个“嗯”字,他听得真真切切!怎么转眼间,就把他给撵出来了?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那个“嗯”不是答应,是别的什么意思? 可当时萧诚御的眼神……虽然看不太懂,但绝不像是不悦或拒绝啊。 李景安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试着复盘刚才殿内的情形:自己告白,萧诚御怔愣后答应,自己高兴,然后开始试图谈江南公务,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问题出在谈公务上?因为他话题转得太生硬? 可他不是一直这样吗?萧诚御以前也从没为这个生过气啊,顶多嫌他啰嗦。 还是说……告白本身有问题?哪里不对? 李景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这个人吧,于实务上机变百出,于人情世故尤其是这种风月情愫,却实在缺了不止一根筋。 侍立在殿门外廊下的内侍,见李景安久久盯着殿门不动,脸色变幻莫测,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低声道:“李大人,陛下吩咐了,请您早些回住处安歇。夜露重,仔细着凉。” 李景安回过神,看向那内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陛下他……方才我出来时,脸色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内侍心里叫苦不迭。 陛下方才的气息,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山雨欲来又强行压抑的古怪氛围。 他们这些近侍最是敏感,哪敢多嘴? 只得赔着笑脸,含糊道:“大人说笑了,陛下龙体安康,只是处理政务劳累,需静养歇息。大人您也请回吧。” 见内侍言辞闪烁,李景安默默叹了口气。 站在这里干等也没用,说不定更让里面的人不自在。 罢了。 李景安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夜风确实带了凉意,吹得他思绪也清晰了些。 虽说告白成功了,但人到底最后还是被他搞毛了。 那总得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吧? 送礼物?他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东西。 写情诗?算了,他那笔字和文采,怕是更煞风景。 说好听的?他好像也不太擅长。 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一顿,眼睛微微亮起。 吃的!这个他好像有点经验啊! 在云朔时,他也曾琢磨过一些简单吃食,虽然都搞砸了,但那不重要,毕竟他们最后不都吃上饭了吗? 所以,要不……明天早上,做点特别的早膳送过去? 说不定,就能把人哄的回心转意了呢? 李景安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可行,决定明天务必要试上一试。 而那御书房之中,萧城御却全然没想到,明儿一个早,他那偌大的御膳房,将迎来多大的“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