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 第1章 [古装迷情] 《妆匣》作者:阡耘【完结+番外】 文案: 【本文又名:《我捡的那个小可怜竟然是当朝狗皇帝!》】 项晚晚是金陵城的小绣女,每日靠接点小绣工过活, 日子过得虽然紧巴巴,但她乐于助人,是个小福星。 那日初伏,她因交不起房租,刚被房东撵出门, 转身便救下个即将被火刑的,奄奄一息的少年——易长行。 易长行气宇轩昂,仪表堂堂,虽性子阴冷,不善言辞, 却有一双能勾人心魄的眼, 项晚晚当下就陷入其中,发誓以后多接绣工, 好在这乱世里,能寻个让两人落脚的安稳地。 自从项晚晚救了他后, 她绣工的活计不仅增多了数倍,而且,还开始帮三军绣起了战旗! 项晚晚将日渐增多的收入,都放在自己的妆匣里, 她想着,等这妆匣装满了银两, 便是自己和易长行成婚时,最丰厚的嫁妆。 * 易长行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两幅面孔, 伪善的面具下,通常都有一颗毒辣的、阴冷的、仇恨的心。 尤其是他在阴谋和暗算中登上皇位后, 更是看透了人和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虚情假意。 哪怕是他曾经最亲近的四哥,也不过如此。 直到两军交战,战火纷飞之中,他遭人暗算, 差点遭遇火刑,却被项晚晚救下后, 看着项晚晚对自己嘘寒问暖,各种关心, 他冷笑:她是四哥安排来暗算我的新手段?呵呵,有意思。我陪你们慢慢玩儿! * 后来,敌军攻入金陵城,开始斩杀所有未逃的百姓时, 刀光剑影之间,一烈战马嘶鸣而出,长箭如雨, 将落难的百姓们解救于旦夕之间。 项晚晚于战火之中,听见其他百姓们对着为首的那人山呼万岁。 她刚准备下跪, 谁知,那个被山呼万岁的人,竟是易长行! 他翻身下马,拨开人群, 大踏步地走到她的眼前,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 “对不起晚晚,我来迟了。” 内容标签: 乔装改扮 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美强惨 主角:项晚晚,易长行 一句话简介:我和心上人每天都在飙演技 立意:正义永远都不会迟到 第1章 给我立即滚蛋!!! 金陵城的水西门位于秦淮河以西,这里从古到今,都是东来西往商客们的往返地。进了城门后,行得一段时间的脚程,便是蜿蜒清澈的秦淮河。过了秦淮河向着城内东去三四里,巍峨庄严的皇宫就矗立在那里。 今儿刚刚初伏,似火骄阳烈烤着广袤大地。整个天地被明晃晃的日头晒得刺眼夺目,路面被炙烤得直恍惚,一旁郁郁葱葱的大树上,有着永不停歇的蝉鸣,发出焦躁不安的叹息。 这会儿刚到午时,日上中天,西大街上的小摊贩们都躲在阴凉处扇风歇息,纵然沿街店铺大开,行走路人寥寥无几,皆是行色匆匆。 却在此时,前方一处绣庄忽地蹿出一个嗓门尖锐的大娘,她拉扯着将一个姑娘给赶了出来,并愤愤然道:“哎哟喂,这可真是稀奇了,老娘还从没见过竟然来跟咱们绣庄讨价还价的,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滚开!别杵在我这儿,真是晦气!” 尖锐的嗓门划破寂若无声的大街,却最终淹没在没完没了的蝉鸣里。 这姑娘被拉扯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纵是被人这般高声呼喊着,引来他人的侧目,她也没有反驳半分,而是低垂了眉眼,小心隐藏着吓红了的脸颊,默不作声地将大娘一并扔出来的零碎绢帕,在地上一一拾起。 她揉了揉被那大娘扯红了的手腕,细皮嫩肉的白皙腕间,顿时浮出一片血红,有着彻骨的生疼。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瞬,便无奈地转身离开了。刚走开没两步,她还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绣庄,可这么一回眸,目光却被远处天空中的乌鸦给吸引了去,它们叫声凄哀地从一处檐角那儿四散而飞,似是要将最悲鸣的丧音传播于天地。 凄厉啼鸣响彻云霄,炙烤中的人世间,顿时又焦灼了几分。 本是寂若无声的大街,瞬间响起了人们互相交谈的嗡嗡声,每个人的眼睛都向着乌鸦飞散的天空望去,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依然固守在原地的飞檐翘角,黛瓦朱墙。 那里是皇宫。 ——“啧啧,莫不是宫里头又出事儿了吧?” ——“不会吧?上个月先帝才驾崩,新帝登基不过半个月前的事儿,宫里头还能出什么大事儿啊?” ——“我看不见得。前两天,我听一客官说,北燕的兵马都已经打到长江对岸了,幸亏咱们大邺的水师还算能拿得出手,尚且能抵得个十天半个月的,否则啊,哼!” ——“哎,你们说,刚登基的那个到底是几皇子啊?先帝驾崩前,也没听说重新册立太子的呀!怎么都这么些天过去了,也没个昭告天下的迹象啊?” ——“管他是几皇子呢!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头还有那个心情昭告天下吗?到时候还不都是北燕王的……” 在这些刻意压低了音儿的交谈声中,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众人口中的猜测—— “项晚晚!” 项晚晚收回眺望皇宫的目光,蓦地转过身去,恰逢迎着刺目的烈日,她不由得眯了眯眼,手搭凉棚,向着喊声处望去,却见一名身着灰色马褂的中年男子,正冲着她高高地挥舞着白色的汗巾。 项晚晚的眼底盛出一片浓浓的笑意,她赶紧奔将上前,笑呵呵地对那男子喊了声:“李大叔。” 李大叔引着项晚晚沿着屋檐下的阴凉处向前走着,他看着项晚晚那白皙细嫩的脸颊,被这烈日晒得仿若镀了层薄粉,便不由得笑了:“你个傻姑娘啊,就这么傻站在大太阳底下,不怕晒得慌吗?” 项晚晚甜甜一笑,道:“心里想着事儿呢,没留神。” 李大叔叹了口气,说:“刚才梅姨欺负你了吧?” 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红红的勒痕,彻骨的生疼感并未散去,但她却冲着李大叔笑了笑,道:“这没什么的,我能理解她。” 说话间,李大叔带着项晚晚进了长街拐角处的一家成衣店,李大叔是这里的账房。刚进店里,一股子清凉的穿堂风便扑面而来。 项晚晚深吸了一口凉气,散了散心底的灼热。 “最近世道不景气,定制成衣的都少了好些。”李大叔一边摊开账本翻找着什么,一边说:“哦,在这儿呢!上回你做过的那种芙蓉花绢丝帕子,这会儿还要十个。” 项晚晚扒拉着柜台,震惊得目瞪口呆:“就十个?” 李大叔摇了摇头,叹息道:“没办法啊!眼瞅着当下这个局势,以后能不能吃饱饭都很难说了。”说罢,他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二十文钱,递给项晚晚,道:“喏,这是定金,做成之后,还有三十。” 项晚晚从袖袋里取出自己的精致小荷包,将这仅有的二十文钱放了进去,荷包不大,里头尚有几个碎银子,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绣像,这便是她的全部家当。 刚一抬眼,李大叔正好把要绣的绢丝帕子从柜台里取了出来。 他将帕子递给她,说:“其实,这是清乐坊定的,这十个帕子做成之后,估摸着近期就很难再有什么人,想要定制这些了。” “李大叔,除了帕子,袄裙,荷包什么的,若是有人想要婚嫁绣妆,我也能做的!”项晚晚着急道。 李大叔为难地点了点头,说:“这我都记得的。可是,最近来定制这些的,都很少了。对了,刚才在绣庄,梅姨那样生气,是要价太苛刻了吗?” 提及刚才绣庄里的事儿,项晚晚也不由得蹙了蹙眉头,说:“嗯,绣庄他们是按分成的。若是做成一个绣品,得跟他们二八分。” “你八他们二?” 项晚晚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是我二,他们八。” “真黑呐!” 项晚晚却道:“现在这世道不景气,他们定了这个规矩,我也是能理解的。更何况,梅姨说,若是做满的一年内,无任何错处,便可升到我三,他们七。” “那她又是为何这般对你?” 项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因为,我向他们提出,想预支三个月的月钱,结果梅姨当场就翻脸了。”说到这儿,项晚晚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有些后悔道:“哎,都怨我,我应该先提一个月的。” “怎么了?”李大叔忙问:“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项晚晚连连摆手,道:“没有啦,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主要是,前些天,房东跟我说要涨月租了,我快要付不起了。” 第2章 “要不……再去房牙子那儿问问,看看有没有更便宜一些的?” 项晚晚苦笑道:“我现在住的这间,听说已经是全金陵城最低价位的了。” 说到这儿,就连李大叔也忍不住地叹气道:“哎,这个年头,什么租金都在涨,先帝驾崩之前,赋税又涨了好几成!本指望着新帝登基,可以让咱们好过一些,谁曾想,前边儿的战事这几天竟是越发紧张了起来。这么看来,降低赋税没了着落,到时候,别把咱们这些扛不起长剑的老百姓抓去战场,那就是阿弥陀佛了!” 对于未来如何,项晚晚也迷茫得很。但她的心中并没考虑那些个战场厮杀的问题,而是在担心着,房东那边,她该如何交差。 沿着长街,下了横跨秦淮河的拱桥,朝着水西门的方向走了没一会儿,便是项晚晚所居住的地方。 这里虽是简单的平房,却背靠着城墙。 平房不长,前后相连不过五六户人家。却因屋子的大小,位次的不同,租金各有不等。 项晚晚就居住在最末尾的那一间小屋。 项晚晚下了拱桥,遥遥地望向自家小屋的巷子口,她心中便忍不住地叹息了一声:哎,我那屋漏不遮风雨的住处,如今都快要住不起了。 这念头刚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的余光忽地一晃,却见从对面巷口拐进五六个壮汉,为首的那个竟然是…… 房东秦叔! 项晚晚吓得赶紧收回了脚步,躲到一旁屋子的后头。可她等了老半天,也没见这帮人路过,心中正狐疑着,谁知耳根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项晚晚心下一沉,这才壮着胆子猫在墙根儿边,向着嘈杂声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可不得了。 原来秦叔带着一众壮汉,竟然直接奔去了她的屋子,还打开了她的屋门! 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她再也逃避不得什么,赶紧着急忙慌地奔将了过去。 刚到了小屋的门前,她便听见秦叔在里头对那些个壮汉们说:“你们把她的东西收拾收拾,等她回来后,拎了就走,这么长时间,竟然……呵,好你个项晚晚!你可算回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项晚晚确实拖延了好些天的房租,这会子,她也没了什么说辞,只好微红了脸颊,歉意地打了声招呼,道:“……秦叔。” 秦叔是个生意经,他随身带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看到项晚晚,他直接扬了扬手中的小算盘,道:“你要不要让我给你算算,你拖延了五天的房租,亏了我多少个碎银子?!” 项晚晚固然理亏,但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羊羔。听到秦叔口中蹦出了“碎银子”三个字,她眨巴着两只晶莹透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反驳了一句:“秦叔,五天的时间,也就耽搁了你二十文钱的利润……” 秦叔一愣,对着小算盘一通拨拉,发现五天的耽搁损失的确确实实是二十文钱的利润,他的心中略微有些惊讶,可再怎样,他也是占着理儿的。 于是,他冷哼了一声,口中凛冽道:“怎么?你项晚晚几天不见,赚大钱去了?瞧不上这二十文钱了?” “……秦叔,你再宽限我几天好吗?你一下子涨了这么多房租,我也承受不了,我这两天正在想办法。你再给我三天……”项晚晚想了想,又着急改口道:“一天!你再给我一天时间好吗?” 那些个壮汉们也停止了手中的收拾,一个个地都看着秦叔。 谁知,秦叔嘲讽道:“五天时间你都付不起,再给你一天,你就能付得起了?寻我开心呢?!” 这话一说,壮汉们又开始将屋子里的锅碗瓢盆什么的,一股脑儿地往屋子外面搬。 项晚晚一边阻挡,一边哀求,道:“我还差一点点就可以付得起了!秦叔,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求求你们,别搬我的东西,我求求你们……” 像这样的说辞,秦叔已经在其他租客那儿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此时此刻,他冷冷地看着项晚晚,冲着她大声吼道:“我告诉你!你要么现在就付房租,要么给我立即滚蛋!!!”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 各位亲爱的宝子们,走过路过,求个收藏啦! 作者坑品好,开文绝不坑文! —— 第2章 烧死他!烧死他! 项晚晚推着个板车,吃力地向前走着。这会儿是午时末,毒辣的太阳舔舐着大地,纵然她的头上带着一个简陋的帷帽,却根本遮挡不了半分暑气。 她从昨儿晚上开始就没有吃饭了,再加上这板车头重脚轻的,没有个巧劲儿根本奈何不得。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推板车,刚推出没几步,便在她的惊呼声中,七扭八歪地一头撞到一旁的墙面上。 板车是秦叔“大发善心”给她的,并告诉她:“带着你可怜的包袱,有多远滚多远!” 项晚晚的包袱确实不大,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薄薄的一床单被,一口小锅,一双碗筷,和爹娘的牌位。 直到她推着板车第七次撞到一旁的墙面上时,她才崩溃地想起,既然自己的包袱不大,为何还要推着这个麻烦的东西啊?! 她觉得自己真是笨极了,到金陵城都快小半年了,竟然还没有适应如今的生活。 项晚晚精疲力尽地将板车停靠在墙根下,并将自己的包袱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湛蓝无风的天空,白辣辣的日头高高地悬挂着,没有一丝卷云的苍穹只剩下如碳烤般的灼热。 蝉音依旧在不厌其烦地鸣唱着,黏腻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滋溜溜地滑下。她胡乱地擦了一把汗珠,便背起包袱,向着城东方向快步走去。 房牙子那儿冷冷清清的。 小半年前,项晚晚来这里找房子,那个时候这里还门庭若市,络绎不绝,这会子她刚踏进房牙子的店铺,便看见本是横七竖八地挂着各种招牌的房屋信息,如今也全部撤走了。 项晚晚顿时觉得心都凉了,她不自主地崩溃道:“房子都被租完了?” 房牙子这会儿没什么事儿做,正躺在堂边的小凉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她这么一声惊呼,他赶紧睁开眼来,想接待好久不曾光顾的财神爷,谁曾想,见到项晚晚的那一瞬间,房牙子顿时泄了气。 他躺了回去,继续闭目养神了起来,口中还忍不住地冷哼了一声:“北燕的土匪都快打过来了,谁还在这个节骨眼上租房子啊?!” 这话一说,倒是提醒了项晚晚,她不解道:“那怎么房东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涨价啊?” “谁不想在这个时机大捞一笔啊?”说到这儿,房牙子又睁开了眼,重新看了一眼项晚晚,道:“你叫项晚晚吧?我记得你!” 项晚晚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并行了个福礼,道:“敢问小哥,现在可曾有更低价的屋子出租了?” “没有。还有啊,我好心提醒你,你那房东跟我抱怨过太多次啊!如果他在这个时间涨点儿价,也很正常吧?全金陵城,就你那房租便宜得离谱。” 项晚晚沮丧道:“可现在也不便宜了,我已经付不起了。” 房牙子继续闭目养神,不搭理她。 项晚晚上前一步,连声哀求道:“小哥,麻烦你跟我房东说说恢复原价,好吗?又或者……或者……哪怕我先跟房东赊账都行,你帮我跟他说说,好吗……” 房牙子将一顶草帽盖在自己的脸上,似是下了逐客令一般,瓮声瓮气地说:“你去找别人吧!上回我帮你压了这么低的价,一文钱都没赚到,还费了那么大一番口舌,亏都亏死了!” 项晚晚张了张嘴,却见房牙子是这番姿态,更是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整个金陵城,目前也只剩下这一个房牙子在做买卖了。 项晚晚知趣地离开了店铺,偏西的日头已没有先前那番灼热,却在她的心底,更是焦躁了几成。 她抬头看了看行人依旧寥寥无几的大街,一边向着前方茫然地走着,一边在心底里担忧着,今夜的住处已然没了个着落,未来的路又该如何。 秦叔已将房租涨到五百文一个月,而且还是三个月起租。项晚晚的全部家当算下来,其实也只能刚刚付得起两个月的…… 她就这么一筹莫展地向前走着,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水西门。幸而前方开阔的坡地上聚集了一大帮子人,他们嘈杂的,愤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方才让她回过了神儿。 只见,这一大帮子人围着一个木架的高台,那高台上有一个被绳索捆绑了手脚的男子。 那人耷拉着脑袋,从他周身破烂不堪的穿着来看,似是一个受了伤的小兵。而且,应该还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伤兵。 周围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地冲着那人骂道—— “杀千刀的北燕狗!” “烧死他!落到咱们金陵人的手里,绝不让他活着回去!” 第3章 “烧死他!烧死他!” …… 如此声音不绝于耳,项晚晚再度向着那个被捆绑着的人望去,却见那人稍稍地抬起了眉眼,虚弱地望了望周遭的百姓们,他的嘴巴在嗫嚅着,不知说了些什么。 却就这么一眼,项晚晚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彻底底地震住了。 这人生得一副好皮相,且不说那如松石峻岭般的侧颜,单说他那双如璀璨星辰般的眸子,仿若无尽的夜幕穹苍,顿时窒住了项晚晚的呼吸,拨乱了她紧张的心跳。 这人……这人长得好像政哥哥! 尤其是那双仿若能勾人心魄的眼眸。 他……他到底是不是他?! 四周的百姓们还在疯狂地谩骂着,嘶吼着,他们仿若要将心中燥热的暑气,幻化成熊熊的烈火,好将这人吞噬了干净。 还有不少人正在从别处搬来好些木材,木材全部堆积在那高台下,堆成了小坟茔般的大小。看这架势,是要将这人焚烧在了当场。 项晚晚顿时六神无主了起来,不绝于耳的谩骂充斥着她的大脑,直到过了好半天,她才鬼使神差地对身边人说了句:“那个人,好像在说什么。” 旁边一个大爷听见了,转身对项晚晚说:“哼,他能说什么?!他在狡辩!” 这话一说,好些人都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跟项晚晚说:“北燕狗,为了能活下去,当然什么狡辩的言辞都能说了!” 北燕狗? 那个人是北燕人? 项晚晚不自主地又抬眼看了看高台上的那人,这么一望,恰好那人的眼眸也看了过来。两人不经意间这么眼神触碰,再次震得项晚晚头皮发麻! 太像了! 她和政哥哥……那个政小王爷一别已有六年。当年,项晚晚还是个快满十岁的小姑娘,对政小王爷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六年前,唯独那双勾人心魄的眉眼,却是铭刻于心。 此时此刻,面对着高台上所绑缚的那人,项晚晚忽而不确定了起来。毕竟,政小王爷是大邺皇帝的七皇子,绝不可能是什么北燕人。 想到这儿,项晚晚再度抬起眉眼向着高台上望去,再次凝视,她顿时觉得,他那双好看得如夜幕繁星般的眸子,像是一阵凉爽的夜风,一下子将满世界的暑气给消散了去。 也让项晚晚的心,不确定了起来。 “他狡辩什么?”项晚晚问。 一个老太太摇着手中的蒲扇,愤愤然道:“还能狡辩什么?他就说他不是北燕狗呗!” “他当然不会承认了,撞到咱们金陵城这里,就算他是个北燕狗,他也没那个胆儿承认啊!” 听到这儿,项晚晚纳闷了:“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他是北燕人的?” “他身上穿着的,不就是北燕狗的兵服吗?”先前那个老大爷耐心指点道:“北燕人的着装和咱们大邺的服饰看上去差不多,实际上不大一样!咱们大邺不论现状如何,正规官兵的服饰,那是乌墨飞鱼服,绛红缎带,配长剑。他们北燕狗就不同了!虽也是墨色衣饰,可他们前襟大敞,无缎带绑缚,看上去浑然一副山匪模样!” “能不是山匪模样吗?他们北燕狗,向来都是打家劫舍闯天下的。若不是先前吞并了卫国,扩张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这帮北燕狗现在也不会这么嚣张的吧?” 一个大娘刻意压低了声儿,道:“卫国那事儿,还是少提为妙吧!我听我家街坊说,咱们大邺跟北燕狗闹得这样凶,就是当初卫国被灭之后,两边分配不匀导致的……” “嘿,压根儿就不是分配不匀!”老大爷恨声道:“你们难道忘了吗?当初咱们大邺是跟卫国联姻来着,本来要迎娶卫国的帝姬殿下的!” “当然记得。”大娘笑着说:“听说那卫国帝姬殿下不仅模样俊俏明丽,还能制成一手绝佳的绣品。不是有句话吗?卫国帝姬,善用针!” 这话说来,引来众人的连声赞同,大家都记得这事儿。 老大爷接着道:“后来,咱们大邺跟卫国突然打起来了,听说好像是迎亲聘礼什么的,引发的矛盾。后来那北燕人不是东西,在咱们两国矛盾的时候,他们直接攻城了!这叫啥?这就叫奸诈!北燕人,心肠黑,最坏了!” 项晚晚微怔,她的心底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窒息,仿若一团黑色的云雾慢慢笼罩在自己灵魂的深渊中。 但是,在此时此刻,就国与国之间的并立或破灭,她一个小女子与这帮周遭百姓们辩解不了什么。她只知道有一个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柄火把,向着高台方向走去。 项晚晚着急道:“哎,该不会真要把那个人给烧死吧?” 霎时,所有人都看向高台,大伙儿立即幸灾乐祸道:“烧死了好!” 这话一说,顿时一呼百应。 项晚晚看向高台上的男子,那人被绑缚在高台上,偶有窒息的猎猎热风拂过,呼呼吹开他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触目惊心的血痕。本就被烈烈灼日晒得没了半点儿力气的他,却在听见众人的高呼声时,再度抬起了头来。 不知怎的,项晚晚再度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刹那,项晚晚只觉得自己心底幽暗的深渊,仿若望见了无尽星辰。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想到这儿,她顾不得许多,心底蹿上来的一股子勇气,促使她背着个大包袱,一个闷子就直接冲上了高台,挡在了那个拿着火把准备点燃木材的人面前。 先前那个大娘惊呼了一声:“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赶紧下来啊!” 项晚晚看了一眼台下的众人,说:“且不论这个人是不是北燕兵,若他是,咱们得第一时间报官啊!私自焚烧一个小兵,那可是会受刑罚的!” 举着火把的人着急道:“早就报官了!官儿爷派了两个衙差来瞧过了,他们说这人就是北燕狗!” 大爷连声喊道:“姑娘,这事儿跟你无关,你快下来!别惹了一身麻烦。” 项晚晚更是不解了:“咱们大邺跟北燕有仇,这两个衙差既然已经发现北燕兵了,为何不赶紧上报?而是等着咱们这些老百姓来焚烧呢?” “那两个衙差说了,北燕狗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恨,所以才让出了这座高台,给咱们老百姓私自处理啊!更何况,这样多的木材咱们从哪儿弄啊?还不是衙差他们给咱们搬来的?!” 这话一说,项晚晚也踟蹰了起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就在自己身后的伤兵。此时,他已经极其虚弱,奄奄一息了。他费力地抬起头来,口中嗫嚅着,依然在说着什么。 项晚晚赶紧凑上前去,一连问了他好几声,方才依稀辨别出他口中所言—— “去找齐丛生。” 项晚晚眨巴了一下懵懂的大眼睛,她回过头去,问台下的一众百姓们:“齐丛生是谁呀?” 众人怔愣一瞬,旋即一个男子高声道:“齐大将军的名儿可不是咱们能直呼的!” 又有一人立即反应了过来:“这北燕狗,莫不是想要污蔑咱们的齐大将军吧?!” “北燕狗,齐大将军泉下有知,定会冤魂显行,烧死你的!” 本是奄奄一息的人,却在此时蓦然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台下众人。如轰雷般的震惊,逼得他眼眶瞬间湿润泛红,他拼劲全力,崩溃地艰难道:“……他死了?” 第3章 活该你赚钱! 在一旁观察此人反应的项晚晚,顿时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且不论这人到底是不是北燕兵,单说他刚才脱口直呼齐丛生大将军的名讳,就能看出这人的来路绝对不小。 虽然在这茫茫世间,人的模样总能遇着一两个相似的,但此时此刻的项晚晚就是想在这件事上,赌上一赌。 再说了,若是将他救下,被大将军们发现那都是自己的功劳,没准能给她个奖励什么的,到时候也能付得起房租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便对众人说:“你们也说了,先前来查看此人身份的,只是两个小衙差。可这人随口说出的名儿官位竟然这样大。这么的,咱们去请府尹大人来亲自来瞧瞧,到时候再做定夺。”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都笑了。 一旁拿着火把的那个人咧着嘴巴,讥笑道:“府尹大人?府尹大人事务繁忙,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北燕狗跑到这儿来?!刚才衙门里派了两个小衙差来,就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台下一名男子扯着嗓子嚷嚷道:“现在外头的战事这样紧,各位大人们怎么可能有那个闲工夫跑来瞧一只北燕狗啊?” “就是啊!”一个大娘猛地奔上高台,好心劝项晚晚道:“姑娘,快随我下去吧!这会儿人不多,赶紧把这只北燕狗烧死算了!若是等会儿再有更多的人过来看热闹,被有心人发现你维护一只北燕狗,到时候,可别惹火上身呐!” 正当大娘拉着项晚晚准备下去时,项晚晚忽地听见这伤兵口中又说了句什么。她侧目一瞧,看那人耷拉着眉眼,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瓣,反复在说着“我是大邺人”。 第4章 声音不大,只有站在一旁的项晚晚,大娘,和举着火把的人听见了。 大娘冷哼一声:“你若是咱们大邺人,那你就是个逃兵!逃兵更应该被火刑!”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 台下众人再度呐喊了起来—— “烧死他!烧死他!” 项晚晚忽地站定了脚步,并一把拉住了大娘,认真道:“如果他真是咱们大邺的逃兵,那咱们就更不能对他用火刑了。旁的不说,若是这会子咱们把他给烧死了,等明儿被什么将军发现,这可不是咱们能承担得了的。” 这话一说,倒是提醒了众人。可一个大哥却不依不饶,道:“若是真被他们发现咱们烧错了人,那应该找那两个衙差啊!是那两个衙差证实,此人就是北燕狗的。这事儿可赖不得咱。” “既然后面有可能会引出这样多的麻烦,那我们可以先防患于未然呀!”说到这儿,项晚晚抬眼看了看天边快要西沉的太阳,忽而计上心头,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这个节骨眼再去找各位大人,将军什么的,恐怕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我瞧着这人进气少,出气多,能不能活得过今儿晚上都很难说。这样吧!我家就住在水西门旁边的翠微巷,今儿咱们就把这人抬到我家去。明天一大早,我去找巡防营的守城将军来辨认一番,到时候,大伙儿都来做个见证,怎么样?” 这主意甚好,既避免了让大家都要承担责任的风险,又能确认此人的真实身份。一时间,大多数人都赞同项晚晚的说法。 不过,大娘还是很为项晚晚着想的,她担忧道:“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让一个受了伤的男人到你家里去,这不大合适吧?” 项晚晚笑得神秘极了:“没关系的。其实,我是在翠微巷租房子的,我那房东为人善良又热心。别的租房都在涨价,唯独他,说是要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有个去处,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降价租房。这样的房东真的很善良,若是他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关乎国之安危的事儿,他一定会出面来帮衬的。再说了,我租的那房子旁边,还空了一间,暂住一个晚上,不碍事的。” 这么一说,大娘终于放下心来。 “更何况,我瞧这人伤得很重。哪怕他真是北燕人,我也能应付得了。他伤害不到我什么。” 但是那个拿着火把的人,却依然不解道:“可是,现在的战事这样紧,巡防营里还有将军在吗?我听说,那个刚登基的新皇帝,把那些个骁勇善战的将士们,全都派出去抵抗北燕狗了。徒留一些不顶用的营兵守着咱们金陵城。” “越是到这个时候,咱们金陵城越是守卫得紧。你们瞧着吧!现在明面儿上看,好像只有一些营兵前后守卫,实际上,那些能人将士们,一定暗藏在城中各处,保护着咱们。”项晚晚说得激动又诚恳,“再说了,先帝驾崩之前,将国之安危交给这位新帝,定是这新帝聪颖谋略,最善用兵。大家就别担心了!” 台下又有一人担心道:“若是巡防营的将军太忙,也不愿意来呢?万一他们也派个小兵来,又该如何是好?” 不待项晚晚回答,一旁的大娘直接道:“这人认识齐大将军,不怕别人不来验明他的身份。” 商量到这里,本是围观火刑的百姓们,渐渐散去,所剩无几。在这个世道,其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这事儿事关北燕兵,大家只想看热闹,却都怕担着责任。 因而等项晚晚将伤兵的双手解开绳索时,高台的上除了大娘和少数两三个人还陪在一旁,四周已没有其他人了。 这人伤得确实很重,没了绳索将他绑缚在高台木架子上,他就仿若一片没了根茎的枯叶,一下子瘫软在地。 项晚晚终究还是存了一分防备,没有解开这人腿脚上的绳索。她和其他人一起,将这伤兵拖到高台底下,让他背靠着堆起的木材斜坐着。 高台上,木架旁,甚至是大家的双手、衣袖上,都沾染了此人大量的鲜血。 “看这架势,不到明天这人也许就要咽气。”大娘摇着头,口中还不断地啧啧道:“如此一来甚好,也省得你明儿要跑一趟巡防营,来来回回白瞎了这么一遭。” 项晚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没事儿!若是能明确他的身份才是最好。万一他真是咱们大邺人呢?又或者,万一他真怀揣着什么重要消息呢?到时候救了他一命,反而是积攒了福德。这个世道,能帮人就是帮己。” “但他若真是北燕狗……”还是有人担心道。 “那就是他自己的命数了。”项晚晚定定地看着此人的眉眼说。 “行了,时候不早了,咱们也都得回去了!”大娘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要怎么把他运走?” 项晚晚想了想,道:“我有板车。” 当项晚晚跟这些热心群众们一起,推着板车,将这伤兵运进水西门时,陪同一起前来的大娘,一边跟着项晚晚向着翠微巷走去,一边不断地驻足回首水西门,并担忧道:“城门口最近都没什么兵将了,你们发现没?大街上这几天也很少有官兵巡城……明儿真能在巡防营里找到人吗?” 项晚晚也回头看了一眼水西门,已是黄昏的城门那儿,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西边儿投射过来的斜斜阳光,射穿整条通往皇宫的大街。 房东秦叔看到项晚晚回来了,他看到项晚晚不仅自个儿回来了,竟然还推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到他面前寻晦气! 看着此情此景,秦叔那不打一处来的怒火顿时蹭上了脑门。 不待他扬起手中的小算盘冲着项晚晚一顿乱骂,项晚晚身后的那帮热心群众们,顿时涌上前来,冲着秦叔,七嘴八舌地激动道—— “房东老板侠义心肠,今晚可要麻烦你了。” “现在这个时间,竟然还有降价对外出租的房东,你会积福德的!” “哎呀,在这个世道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大善人!还说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有个去处。世道如此不好,活该你赚钱!” …… 秦叔一脑门子怒火顿时给降温了下来:“???” 见秦叔这么一副冰火两重天的模样,项晚晚歉意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解释了一番。末了,她还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这伤兵就在你这儿借住一晚上,明儿巡防营的将军们来辨认过了,这人就走。” 秦叔隐忍着心中的怒火,和这一脑门子的官司,他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借住一晚上?那他住哪儿?!” 项晚晚甜甜地笑了笑,道:“就我旁边的那个屋子好啦!我记得那间一直是空着的。” “我半个时辰前才租出去!”秦叔得意极了,他咬着怒火微烧的牙槽,假装笑眯眯道:“事实上,除了你那屋子,旁边其他几间,我刚才都租出去了!明儿一大早,兵部尚书葛成舟大人会带着一众将士们过来清理我这一排屋子!” 秦叔只想把话说死了,好打消项晚晚的心。 谁曾想,项晚晚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一旁的板车上,那个本是半死不活的伤兵猝然睁开泛红的双眼。他眉心紧蹙,瞪着不可思议的眸光,那一声憋闷在心底的言辞刚在口中形成,却一张嘴,一口鲜血豁然喷出。 第4章 易长行 秦叔只觉得自己今儿真是晦气极了。 奈何身边这帮子热心群众们,一口一个“大善人”地喊他,喊得他也不好意思发作。他看着项晚晚和这帮人七手八脚地把板车推到墙根下的阴凉处,他们又忙里忙外地将那一地的鲜血给及时清理了干净。 直到这时,秦叔方才将心中的怒火给彻底地压制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对项晚晚说:“我不是不想帮,可我听说,这个兵部尚书葛大人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他三天前才新官上任,在这个节骨眼上租用了我这一排平房,你当他是想做什么?” “总不能是堆放粮草,武器什么的吧?”项晚晚擦了擦额间的汗珠,随口这么一说。 “还真是给你说对了!”秦叔不住地点了点头,叹道:“我发现了,你这小脑袋瓜子还是很灵光的。” 这话一说,身边众人顿时好奇了起来:“为什么在你这里堆放武器?难道说,城里的武器库都装满了?” 秦叔干笑了两声,道:“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猜测得了的。我只知道,葛大人在这个时候临危受命,一定是有他的难处。若是我再给他整个岔子出来,这……就不大好了吧?” 项晚晚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秦叔你若是收留了这个伤兵,恐怕以后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秦叔从鼻腔里嘲讽般地“呵呵”了两声,根本不屑于问项晚晚这其中的所以然。 项晚晚毫不在意秦叔的反应,她接着说:“现在战事这样紧,我先前听说,若是发现了一个逃兵,便会立地正法。哪怕真是从别处搜到了,也会处以极刑。如果这人是咱们大邺的逃兵,却是由秦叔你报了官,亲自指给那个葛大人看,你想想看,你会在葛大人和众将军那儿留下极好的印象。” 第5章 “哼,你少给我戴高帽子!”秦叔压根儿就不信。 项晚晚接着说:“但如果这人真是北燕兵……秦叔,你这里抓了个北燕兵上报,那就是非同小可的事儿了。没准到时候,你能从此成为葛大人的亲信,都有可能!” 秦叔本是嘲讽的表情,顿时消失无踪。他这么仔细一琢磨,觉得项晚晚说得有点儿道理。 “当然,我和大家也不会把你一个人顶在风口浪尖上。明儿一大早,我们几个都在。”项晚晚认真地说。 “就是啊!更何况,一开始发现这逃兵是在城门外,后来又是咱们几个把他带进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如实跟葛大人他们说嘛!”大娘也在一旁附和道。 再加上身边那几个热心群众也在帮着说话,秦叔终于松了口:“那咱们先说好了,这人是你们发现的,暂住我这儿一晚上,就是为了明天给葛大人瞧的。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一说,大家都放下心来。 项晚晚却乘胜追击,再接再厉道:“秦叔,至于我嘛!我今儿晚上得看守这个伤兵呀!若是没个人看着,赶明儿他自己跑了,丢了咱们大邺的逃兵事小,若是真丢了个北燕兵,那就麻烦大了!” 秦叔冷冷地盯着这个项晚晚,他忽而觉得,这小丫头平日里待在屋子里头忙绣活,本以为是个没主意的。今儿这么一瞧,竟是个机灵的。 哼,再机灵又何妨?明儿让她跟着这个伤兵一块儿滚蛋! …… 项晚晚又回了自己的屋子,待其他人都离开后,她开始忙活了起来。直到她端来一盆热水走到屋前的板车旁,月朗星稀的夜幕已笼罩了整个金陵城。 夏蝉啼鸣,月色如水。 这伤兵好像又昏了过去,失血过多的他,此时脸上惨白,混杂着额间流下的血痕和满脸的尘污,这模样虽和六年前的政小王爷神似,但就这么近距离来看,项晚晚也不确定了起来。 她用温热的水浸湿了手巾,借着朦胧的月色和屋内昏黄的灯烛,一点点地帮伤兵擦拭着他脸上的血痕和尘污。 她动作轻柔,每一次擦拭都是极其小心。仿若只要擦净他脸上的污渍,便能解开她心底的谜团一般。 她怕是他。 也期待是他。 若眼前此人真是相别六年的政小王爷,也许她自己过去这一年的悲凉时光,终于可以有个落点了。 若他真的是政小王爷…… 项晚晚的眼睛渐渐地浮出一片水雾,她在心底欢喜又哀伤地对已故的爹娘默念—— 爹、娘,你们若是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一行清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跌落了下来。 项晚晚擦拭的手一顿,泪眼朦胧间,却见这伤兵已然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项晚晚慌乱地心头一跳,她赶紧转过身去,故以浸湿手巾的动作,来偷偷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口中还在掩饰着什么,故作轻松道:“你醒啦?我看你脸上满是血痕,想帮你擦干净来着。” 再回头去看他,项晚晚的脸上已挂着惯常轻松的笑颜:“想不想喝点水?我刚烧了点儿热水,正在凉着。” 伤兵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入口边,却只哑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待温水润喉,伤兵方才觉得自己的精气神稍稍缓和了几分,奈何失血太多,他的身上依然没有半分力气。哪怕是喝水的动作,都虚弱地接连呛了好几口。 借着屋内的烛光和天边朦胧的月色,项晚晚仔细瞧了瞧擦净了脸庞的伤兵,依然觉得他和政小王爷十分神似,尤其是那双仿若夜幕星辰的眉眼,深邃得仿若能吸住什么人似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项晚晚忽而不知道该如何去问了。 她正踟蹰着,躺在板车上的伤兵却虚弱地开了口:“……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 项晚晚笑了笑,说:“因为你说你是大邺人。” 伤兵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眉头紧锁,神情复杂,他没有说话。 可他那双能勾人心魄的眸子,仿若在一点点地探究着她的灵魂。 看得项晚晚忽而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对了,”项晚晚想了个主意,扯开话题,道:“明儿一大早,兵部尚书葛大人就会来这里查看屋子,到时候恐怕也会一并查明你的身份。我是想着,皇上手中兵将者众多,刚上任的葛大人不一定都能认识。你可认识什么人好证明你就是大邺人身份的?明儿一大早在葛大人来之前,我去想办法把那人喊来。” 伤兵眉头微蹙,依然这么定定地看着项晚晚,他还是没有回答。 项晚晚只道他是受了伤,失了血,因而脑子混沌,想不起什么。所以,她想了想,便好心提醒道:“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齐丛生大将军,听说已经去世了。你再想想可有其他什么人?” “你可不可以……”伤兵慎而又慎地看着她,说:“可不可以去一趟统领府……” “统领府?”项晚晚一愣。 “嗯,禁军大统领丘叙的府邸。”伤兵认真地说。 “这个大统领的府邸……在哪儿啊?”项晚晚忽而觉得这人真不简单,口中说出来的名儿竟然一个比一个响。 但越是如此,项晚晚心底的希冀越是明亮了几分。 在这个世界上,能如此上下称呼大邺兵将的,恐怕,也只有皇子了。 项晚晚暗暗地琢磨着,他是政小王爷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伤兵微蹙着眉间,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道:“大约是正阳门旁的那条大街上。” “正阳门!”项晚晚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道:“这么远。” 伤兵缓缓睁开眼眸,渴望的目光看向她,道:“可不可以请你现在就去……” 不远处的蝉鸣在此起彼伏着,夏夜的凉风顺着宽敞且无人的翠微巷信步而过,顺带着掠去项晚晚心底的那一份燥热。 却也让她的思绪在此时也清明了许多。 她沉思了一会儿,道:“可我要怎么去呢?从这儿到正阳门,来回一趟,可能也要到明儿天亮了。旁的不说,若是这位丘叙大统领不愿意见我,那可怎么办?” “你去跟统领府的小厮说‘式微’二字,小厮自会把话带到的。丘叙若是见了这二字,会跟你一起来的。” 项晚晚眨巴了一下懵懂的大眼睛:“示威?” 伤兵虚弱地点了点头,道:“时间紧急,麻烦姑娘你现在就去……若是明儿让葛成舟先见了我,恐怕……还会拖累姑娘你。” “葛成舟?”项晚晚一愣,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哦,是那个兵部尚书葛大人!” “嗯。” 项晚晚觉得,这伤兵越说,越像是政小王爷,她六年前的政哥哥。 只是…… 若他真是政小王爷,怎么会跟一个禁军大统领示威的? 于是,项晚晚也不打算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了。她按捺住心底的希冀,和有些慌乱的心跳,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壮着胆子,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叫什么名儿呢?若是那个丘叙大统领盘问我几分,我怕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项晚晚的心跳如擂鼓般,在她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怕。 但她又希望。 伤兵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若要将她的灵魂看了个透彻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易长行。” 【作者有话要说】 易长行:你竟然为我掉眼泪了……好感动! 项晚晚:……这,没法儿解释 ⊙︿⊙ 第5章 我杀了她! 项晚晚神情一松,眸光黯淡了下来。 原来这个人,不是政哥哥啊! 她的耳边,却听见易长行的声音虚弱却又在努力地解释道:“丘叙大统领曾在军营里指点过我一二,你跟他说我的名字,再说‘式微’二字,他一定会亲自前来。咳咳……” 此时的项晚晚,微微有些出神,直到易长行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方才将她的思绪给拉拢了回来。 项晚晚着急忙慌地给他又倒了一碗水,待他再度艰难地喝下,她才放下心来:“我马上就去统领府,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儿安全吗?要不……你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进屋。” “我没事。我身上血腥气重,怎能进你的屋子?”易长行疲惫地躺在板车上,仰望着无穷深邃的星空,“再说了,城内的巡兵最近抽调到前线好几成,仅有的巡兵也是在皇宫四处守卫……咳咳……我在这儿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项晚晚并未深想他话中的疏漏,而是觉得,这个易长行竟然很有君子之德,自个儿浑身上下都伤成了这般,还不愿意连累了自己。再瞧他那双能勾人心魄的眸子,有着难以名状的哀伤,和满身安静的乖巧。 如此想来,这人若不是伤成这番,应该也是个怕叨扰了他人的谦谦公子。 思及此,项晚晚转身又回了屋子,她将之前的包袱打开,把包东西的大方布当做了薄单盖在了易长行的身上:“虽是暑夏,但夜露较重,这又是在巷子口,容易寒凉。我这么来回一趟可能要好几个时辰,你先在这儿歇着,我把茶壶放在旁边了,你若是想喝,就自个儿倒一些。” 第6章 项晚晚一边在板车旁张罗着,一边叮嘱他,谁知,她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咕噜噜”了一声。 宁静的夏夜,饥饿的锣鼓一下子敲红了项晚晚的脸颊。 她终究只是个二八姑娘家,此时此刻,她尴尬地怔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易长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顿时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宽声道:“从这儿到统领府若论步行来回大约两个时辰,要不姑娘你先吃点儿东西再去也不迟。只要赶在明儿天亮之前回来,就行。” 这话一说,项晚晚的脸颊顿时褪去了羞红,她难过道:“哎,我这房租都付不起了,哪儿还有余钱吃东西呢?没关系,少吃一天也饿不死人。” 易长行微怔,他看着项晚晚匆匆离开巷子口的身影,满脸的担忧顿时转化成全身心的森冷。 一口憋闷在胸中的血腥气瞬间喷洒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被刀剑砍伤成千疮百孔的身体,凉薄的笑意顿时涌现在他的口边。 呵呵,竟然如此暗算我,还真是我的好四哥呢! …… 又是一口污浊的血气喷出,易长行顿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寒冷得不行,止不住的寒颤由内而外地震动着,就算是这薄薄的大方布盖着,都驱不了体内的半点儿寒意。 他那一双阴鸷的眸子阴恻恻地盯着项晚晚消失的巷口,暗忖—— 这姑娘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救了自己,若她是四哥的人,这么一趟放她出去,她必然会直奔聚宝门跟四哥的人通风报信。 聚宝门距离这里来回只需一个时辰。 只要她回来…… 只要她提前领着四哥的人回来…… 易长行倏然捏紧自己的拳头,森然的骨骼发出嘎嘎的响声。 只要她提前回来,我就杀了她! …… 他的念头刚在心底落地成形,忽地耳根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 易长行微怔,他神情紧绷,聚气凝神,屏息凝神,一双阴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巷子口。越是在此时,他越是小心谨慎,极其沉着冷静。 这个时候还没见着丘叙,他决不能再出半分差池。 谁知,等那脚步声靠近后,突然巷子口人影一闪,一抹熟悉的纤细身影披着月色,踏着青石板路,快速地奔将了过来。 “易长行!”项晚晚长时间的饥饿让她跑得全身虚脱,呼吸急促,香汗淋淋,她着急忙慌道,“快,我扶你进屋!” 易长行一见是她,深邃的眸子一顿,硬生生地将森冷的阴鸷给压制了回去。 他缓缓道:“怎么了?” “前边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好些官兵正挨家挨户地搜人,也不知道是在找谁。”项晚晚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一边将他从板车上扶起,她似乎很是担忧,不住地回望着来时的巷口:“你怎么样?能站得起来吗?” 易长行一顿,思绪在脑海中翻浪过万千,最终涌到口边,却变得轻描淡写:“我是大邺人,不是北燕兵,更不是我们大邺的逃兵。不怕的。” 项晚晚觉得这人怎么这样直的?且不说他身份如何,光是他这一身伤,就很难解释。 既然她一开始打定了主意要救人,那就要帮到底。 想到这儿,她着急道:“你还是快随我进屋吧!我刚才到前边儿路口,听着为首的那个将军说,但凡有可疑的伤者,统统都要抓回去审问。前边儿的医馆里已经带走了好些。” “什么?!”这个局面是易长行未曾料到的。 “若是那些官兵对伤者以礼相待也就罢了,可我瞧着,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医馆里原先有些跌打损伤,需要连夜医治的人,都被那些官兵给拉扯得伤势加重了好几分。大夫一个劲儿地阻止都不顶用。你这一身伤若是被他们拉扯了去,不丢个半条命都难说。” 易长行的神色越发凝重了起来。 情况紧急,项晚晚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扶起来。谁知,易长行失血过多,身上伤势较重,脚下虚浮,刚一站起来,一个趔趄不稳,瞬间歪向一边。 项晚晚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托住了他,易长行只想扶着一个稳妥的物什,情急之间一把搭在了她的酥肩。 项晚晚登时头皮发麻,脊梁骨僵直。 易长行发觉异样,赶紧收回了手,歉意的言辞刚到嘴边,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叫嚷之声混杂一片。 两人抬头向着巷口处望去,却见前方的夜幕星空已被火光照亮了大半,甚有渐渐逼近之意。 项晚晚连拖带拉,艰难地将易长行扶进了小屋。她将木门猛地关上,并把屋内仅有的一个小木桌拖到门边,抵着门框,并扶着易长行,让他坐在木桌上。 小屋不大,仅有的一扇小窗尚在门边近三尺来宽,透过轩窗,根本看不到门边儿的景致。 刚忙活到这儿,便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移向了巷子口。 项晚晚赶紧吹熄了灯烛,猫着身子,缩在了门边儿。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官兵们口中骂骂咧咧的言辞混杂在一起,在这深夜幽长的青石板路上,就像是压抑在暗处的紧张心跳,混乱不已。 门内,黑暗中的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吭声。却让易长行有些惊讶的是,透着轩窗外的微光看向一旁的项晚晚,却见她的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慌张。 一派泰然处之的模样衬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竟让易长行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将心神凝聚在项晚晚的眉眼上,易长行深思着:若是寻常姑娘家,见着这番搜查,断然惊慌失措,就算是有些胆儿大的,也会坐立不安。 可眼前这个姑娘…… 难道说,她真是四哥的人? 难道说,屋外这些官兵,是她引来的? …… 如此狐疑在易长行的脑海里闪过一瞬,他于黑暗之中手握成拳,紧盯项晚晚的反应。 门外,满肚子牢骚的官兵们走过幽深的翠微巷,在经过项晚晚的屋外时,一个将领问了句:“这条小巷子里没人住?” “头儿,这里从今儿开始就没人了。我下午才过来一趟,那房东说,原先这里只有四五户人家。最近战事紧,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搬走了,后来只有一个绣女还在这儿生活,不过,今天过后也搬走了。” “哦?这么巧?” “葛成舟要把粮草和武器搬到靠近前线的位置上,这消息已不是秘密了。再说了,这儿就在水西门旁,是出入前线的第一城门。想来,是这房东听到了风声,故意涨价,逼那绣女搬走的。” 黑暗中,项晚晚也捏起了粉拳,一双灼灼美目瞪射出愤怒的火光。 这帮官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项晚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幽深的巷子里,再度传来一人折返而来的脚步声。 项晚晚和易长行再度对望了一眼,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谁都没有动弹半分。 折返而来的那人停留在项晚晚的屋外,指尖蘸着吐沫,戳破窗纸,透过小孔朝屋子内望了望,口中还不住地奇怪道:“咦?我下午过来看的时候,记得这屋子的床榻上没有东西啊!” 项晚晚顿时脸色惨白,全身发颤。 她抬起眉眼向着前方床榻望去,却见先前她打开包袱后,随手摆放在床榻上的衣物和薄被并未收起,在这黑暗的屋子内,透过微凉的月色,能看见床榻上的凹凸不平。 “怎么了?!”远处那个将领高喊了一声。 窗棱边,折返而来的那个小兵冲着将领说了句:“这屋子里有点儿古怪,我得进去看看。” 第6章 软绵绵地蹭了一下 项晚晚大惊失色,本就屏息凝神的她,听到窗外的这句言辞,顿时觉得整个黑暗的房间,仿若绝望的深渊,窒息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心脏如雷鸣般轰击,如瀑的汗珠顺着额间下滑,她紧握的拳头中早已沁满了汗水。 正当她决定豁出去,面对窗外的一切时,忽而听见窗外传来一句远远的喊声—— “你管它古怪不古怪呢!这排屋子若是出了什么状况,那是葛成舟的罪过。跟咱们又没有什么关系的。” 项晚晚的心头微微一松,这是那个将领的声音。 “可是……”轩窗边,那个小兵似乎还在踟蹰。 但从声线听来,似乎他已经从窗边移开了些。 “可是什么可是?!这屋子若是真出了什么状况,或是闹了鬼,那便更好。要让葛成舟知道,现如今,在咱们大邺的天下,一切都是四爷端王说了算!” 这句话瞬间引来其他官兵们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么一来,小兵的脑筋终于转溜了过来,他欢快地跑开了。他的声音远去,口中还不住地道:“嘿,咱们头儿就是聪明!” “哼!”将领的声音渐渐离开,依稀能听辨一句:“葛成舟能有今天的位置,还不是端王提携的?呵,那个不识好歹的,竟然……” 第7章 这帮官兵的脚步声渐渐沿着青石板路,消失在晦明难辨的月色中。 小屋内,项晚晚的身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刚长呼一大口气,忽地肩膀一沉,一个黑压压的重物在自己身边如排山倒海般地欺压了过来! 她心底的恐慌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儿,便立即反应了过来—— 易长行! “怎么了?”项晚晚在黑暗中一把扶住了他,慌乱中,却不知是扶到了他哪里,一股子黏腻瞬间在她的掌心泼洒开来。 项晚晚心下一沉。 血! “易长行!”项晚晚努力将他扶正,奈何易长行已然昏迷了过去,没有灯烛的黑暗屋子里,项晚晚只能一边试图扶住他,一边不停地大喊,道:“易长行,你醒一醒!易长行,我把你扶到床上去!易长行!” 易长行没了重心的身体,仿若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项晚晚的身上。饿得精疲力尽的项晚晚只能在崩溃中,架着他,顺着墙边儿,一步一挪地向着床上移去。 项晚晚把易长行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她一边抓住他搭着的手,一边搂住他的腰,试图稳住他的下盘。奈何项晚晚终究是个姑娘家,又饿得浑身没了力气,这会子,不光是易长行身体极虚,就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步伐都是一步一个颤儿的。 好在,易长行的意识尚且存在,偶尔能顺着项晚晚的步子,挪动几步。 就在项晚晚颤抖着双腿,快要支撑不住时,两人已挪到了床边,易长行似乎刚才一直吊着最后一股子浊气,却在这时,一个趔趄,摔将了下来。 项晚晚于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他的身子,两人一个前倾,跌在了床榻上。 易长行这具男儿身子,仿若泰山一般,沉重地压在了项晚晚的身上。 项晚晚顿觉大慌,在轩窗透进来的昏暗月色中,朦朦胧胧地用余光瞄到,易长行的头就搭在了自己的颈边。 她吓得心口一窒,蓦地偏过侧脸去瞧他,却在这么近距离之下,两人的脸颊软绵绵地蹭了一下。 项晚晚一愣,满腔的羞赧尚未在脸上飞起红霞,却只觉得耳畔那儿,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气息,正一点点地撩拨了她的耳丝。 项晚晚的大脑一懵,暗道不妙。她倒提了一股子气儿,一边出声喊他,一边拼劲了全力,将他翻到了一旁。 可易长行伤势极重,这时,他翻倒在一边,动也不动分毫。项晚晚知道情况危急,她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摸摸索索地点燃了灯烛,又将床榻上自己临时摆放的衣物被褥什么的,全部收拾了一番。 她一边如此张罗着,一边出声喊他,偶尔能听见易长行意识回拢间会微微地从鼻腔里哼一声来回应。 有回应就是好事! 不过,当项晚晚把易长行在床上躺平放好后,方才发现,在易长行的左侧腰际那儿,有个文钱大小的血口子,似是被什么利器洞穿过的样子。刚才又许是用了力,那血口子现在还有点儿微微渗血。除却这血口子外,易长行周身破烂不堪的衣衫下,是大大小小的刀剑伤痕。 看了这些,项晚晚反而没有半分羞怯的心情。 只剩下了满目的惊心。 救人要紧! 待项晚晚将所有东西全数准备好后,她俯下身,对着易长行的耳畔说了句:“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说罢,项晚晚转身便要离开。 忽地,有个什么东西拉住了项晚晚的裙摆,她扭身一看,却见是易长行的手,虚弱地捏住了她的裙边。 她赶紧将他的手放好,却在此时,听见易长行在迷离意识间,低语了一句:“……去找……丘叙。” 项晚晚心情复杂地盯了易长行一小会儿,方才吹了灯烛,转身离开了。 今夜,似乎朝堂内外风起云涌,好些官家大人们都站在自家的府邸前,或谋划,或谈论,每个官家大人们的脸上都是郁郁沉沉。 就连原先寂静的街巷,此时此刻都骚动了起来。来来往往巡逻的官兵,如龙穿梭的火把,还有挨家挨户一一盘查的兵将们。 项晚晚不得不从岔道绕了远路前行,否则,若是被那些官兵们发现,她一个姑娘家深夜前行,上前一通盘查,那还耽搁了时辰。 项晚晚对今夜金陵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她本就是从云州城而来,那里是卫国的都城。卫国在兵败之前,云州城已是一派乱象。 这样的情形她早已熟悉。 更何况,现如今北燕的兵马已经打到了长江对岸,逼近金陵城也是早晚的事儿。金陵城会变得和当时的云州城一样,也是意料之中的。 项晚晚的脚步不停,她快步地向着正阳门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大邺兵败之前,若是能见一次政小王爷,就好了。 …… 不过,就算金陵城内今夜风起云涌,项晚晚也深信禁军大统领的府邸,一定是最为祥和的世界。 等她精疲力尽地走到正阳门那儿,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挨着各个府邸去找“统领府”这三个大字的牌匾时,忽见正阳门对面的一条幽静的巷子那儿,堆积了众多官兵,围在一个府门前。 官兵们高举着火把,将整个府邸的前前后后,都围了个水泄不通。骑着高头大马的带刀将军正厉声指挥着其他人,看那架势,似乎要将这府邸今夜全数清理个遍。 项晚晚缩了缩脑袋,躲在墙角后头,她只想绕开这条道儿去其他巷子再找找看。 谁知,她抬脚正准备离开,余光一闪,却见那被官兵围拢的府邸门头上“丘府”两个大字,在深夜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异常触目惊心。 完了。 项晚晚的心底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她不敢靠得太近,可就这么躲在墙角后头向外看,也听不清府门前的将军正在指挥着什么。 但项晚晚对这样的情景非常熟悉,卫国云州城当时也是如此,若是就连禁军大统领都遭难的话…… 她正琢磨着,此时此刻,要不就先去找大夫。等回去之后,再问问易长行有没有其他可帮衬的人。 这样的念头在项晚晚的脑海中刚划过,忽见前方府门开了一条小缝。 项晚晚赶紧凝神望去,却见一个中年管家模样的人从府门内走了出来,对着马背上傲慢的将军连连行礼,似乎还讨好性地说了一通好话。 过了许久,方才看见那将军就这么坐在高头大马上,冲着管家抬起了腿脚,直接冲着那管家的头,跺下去。 管家一个猝不及防,向后跌了下去,听不见他是否吃痛出了声儿,项晚晚却听见那马背上的将军冲着管家大吼一声:“滚!” 顿时,本是围拢的官兵让开一条小道,那管家连滚带爬地奔将了出来。 项晚晚瞳仁微缩,却见那管家竟然着急忙慌地冲着自己所在的暗巷奔了过来。 她吓得赶紧缩在了墙角,过了一会儿,奔跑的脚步声渐近,那管家插进暗巷,从项晚晚的身边擦身而过。 项晚晚迟疑了一瞬,便奔上前去,喊住了管家。 那管家似乎已经惊吓过了度,项晚晚的声音刚一出口,那管家吓得顿时一个趔趄跌倒在一旁,他抱着头大声喊道:“别抓我!别抓我!我马上就回去!别抓我啊!” 项晚晚心中叹息,在这个时间点上,快要兵败的城中内外,每个人都是人心惶惶。既是大统领府中的管家,必定要比寻常百姓要多几分胆战心惊。 想到这儿,她走上前去,俯身将管家扶起,温声道:“我不是官兵,只是个路人,你别怕。” 管家举目凝神,一瞧眼前竟是一个小姑娘,他便长叹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项晚晚回头又看了看统领府邸门前的紧张气焰,她问那管家:“请问,这个丘府,是禁军大统领的府邸吗?” “哎,正是。” “府里,是出什么事儿了?” 第7章 这下坏了!这下可坏了! 统领府出事儿,这已是周边街坊都已知晓的内容,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管家擦了擦脖颈间的汗珠,又揉了揉刚才被将军跺晕了的脑袋,他一边着急地向前走,一边说:“谁知道呢?!只听说,咱们老爷已经被扣押在宫里头,不准出宫了。” “啊?”项晚晚震惊之余,为了想进一步确认这府邸里的主人是谁,她又多问了一句:“是……丘叙大统领吗?” “可不吗?!”管家的脚步沉重,语气更是寒凉:“昨儿晚上老爷就已经没有回府了。最近城内城外严加防范,偶尔没有回府也是正常。谁曾想,今儿刚到傍晚,便来了个将军,将府邸全数包围,把府中所有东西都翻找了个遍,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想找什么。总之,就连那些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没有放过。更是让我们一个都不准逃。” 第8章 项晚晚一愣,定定地看着这管家。 管家似是明白了她眼神之意,便沮丧道:“老夫人哪儿见过这样的场面啊!一时之间急火攻心,病倒了。我得赶紧去一趟前街的济世堂找大夫。”顿了顿,管家又看向项晚晚,道:“姑娘,如今这世道不太平,现在又这样晚了,你赶紧回家吧!” 既然是去济世堂,项晚晚便觉得这也是顺路的。于是,她跟着管家一同向前疾步走去,她在心底琢磨了一会儿,方道:“其实,我今儿来统领府,是有事儿要找丘大人的。” 管家哭丧着脸,冲着前方幽暗的小路,叹道:“我家老爷都自身难保了,更顾不得其他人了。姑娘,你要是有事儿,就去衙门吧!” 项晚晚为难道:“可是,那人一定要见丘叙大统领,还让我带话给他。” “什么话?”正说着,两人拐了个弯,前方对街便是济世堂。就算这会子已是深夜,济世堂里依然灯火通明。 “说是……示威。”项晚晚艰难道。 此言一出,项晚晚便后悔了。 丘叙大统领都被扣押在宫里头了,这会子下边儿的人要打算示威,他也奈何不了啊。 果然,这管家的反应顿时惊愕不已了起来,他猝然停下脚步,瞪着惊恐的双眼,哑声道:“你说什么?!式微?!” 项晚晚瞧着管家的反应,心中更是内疚了。 军营里示威,那本就是大忌,结果又是在敌军即将兵临城下的节骨眼上。管家是这般反应,她也是很能理解的。 管家显然是彻底乱了,济世堂就在前方十来步远,可他竟然打算折转了身子回府去。他的口中还不住地喃喃道:“这下坏了!这下可坏了!” “哎,济世堂就在前边儿啊!”项晚晚喊住了他。 管家的脑门子在济世堂门前灯笼的照射下,能看出渗出好些豆大的汗珠。他又向着济世堂的方向凌乱地走了几步,方才又停下,忙问:“这人还说了什么吗?” 项晚晚只好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并跟管家说:“看他的神情和口气,似乎能证明他身份的,也只有丘叙大统领了。否则,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了去,把他当做北燕兵就麻烦了。” 这话一说,不知为何,管家竟然蓦地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济世堂前,瞅着堂内忙碌的药童和大夫们,他琢磨了一会儿,便对项晚晚说:“我先带了大夫回府给老夫人瞧瞧,然后我把这事儿跟陌少爷说,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陌少爷是谁?”项晚晚有点儿担心道:“这事儿若是跟其他人说了去,会不会不大好?” “不错,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管家点了点头,说:“陌少爷是咱家老爷的表侄,寻常也是在军营里做事的。老爷平日里若是有个什么大事小事,都是跟他一同商量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有请陌少爷来出面帮忙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于放下心来。 待管家寻了济世堂的镇堂大夫离开后,项晚晚方才踏进济世堂内。 许是这里也被官兵们搜查过一番,堂内的案几小凳,草药,方子什么的,都凌乱于地,一片狼藉。 项晚晚帮小药童搭了把手,顺势将一些小凳给摆放整齐后,方才问道:“坐诊的大夫还有吗?” “还有一位,正在后堂整理弄乱的仓库。姑娘,你且等会儿,我去喊他。” 项晚晚踟蹰了一瞬,囊中羞涩的她便又道:“如果只是有人身上受了伤,失血过多,这种情况还要请大夫看诊吗?” “哦,这个啊!可以不用。我帮你抓副跌打损伤的药,回去你自个儿熬了便是。”小药童热心道,“最近城里的伤兵特别多,这种情况的用药方子,我最熟了。姑娘要是放心,我就给你抓药去。”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项晚晚边说边走向柜台,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荷包,在手里这么掂了一掂,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再打开荷包往里头一瞅,恰好看见那一块巴掌大的精致小绣像,她不由得一愣,目光定定地锁在那绣像上。 是政小王爷的绣像。 绣像上,政小王爷意气风发,着实俊朗。这么一看,和受了伤的易长行,确实有点儿不大一样。 不过…… 项晚晚的目光移到绣像上的那双眉眼。 一双宛如星辰璀璨般灼灼光华的眉眼,仿若能勾人心魄,将人的身心给牢牢地陷入了进去。 这双眉眼,像极了易长行。 …… “咳咳!”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咳打断了项晚晚的思绪,她刚把目光凝聚到剩下几枚铜钱和碎银子上,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朗润泽的言辞:“这位姑娘,在下有事想请教一番。” 项晚晚诧异地回身望去,却见一身烟雨色长衫的公子,正站在自己身后,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合拢了的折扇,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这人生得十分面善,温和的眉眼好似朗朗春日,他看人似乎总是带着笑意,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就像是一块入了灵的玉石,化作了人形,顿时鲜活了起来。 项晚晚一愣,左右看了看身边,整个堂内没有其他姑娘,看来,这人是找自己的。 公子的唇边盛满了笑意,道:“在下陌苏,刚才听管家说了点儿事,听说,是姑娘捎话来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立即反应了过来,赶紧行了个福礼,暖声道:“哦,是陌公子。” “正是。”陌苏那一口字正腔圆的言辞,仿若这会子情况再如何紧急,也着实慢了下来。他笑了笑,道:“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项晚晚知道,这事儿本就十分严重,涉及的面又很广。不仅跟伤兵有关,还有可能跟敌军,跟军营里的惩戒有关。今儿既然来统领府这里找丘叙,他们这边没个三番五次的审问,是不会这么简单通过的。 于是,项晚晚跟着陌苏一同来到济世堂外,一辆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陌苏请项晚晚上马车密谈,他温和道:“今夜有些事儿较为紧急,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恐怕对那个受伤的人也不利。” 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暗忖这人既然是丘叙大统领的表侄,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陌苏见项晚晚有些迟疑,便微微一笑,道:“等会儿若是我问清楚了,还要请姑娘随我一同搭乘马车,赶去见那人呢!” 项晚晚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底还有一分担忧。她蹙眉想了一瞬,又问:“今夜你们府中被官兵们这样围着,你就这么驾了马车出来,万一被那门前的将军寻了去……” 陌苏一怔,旋即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姑娘大可放心。我安排马车出来,是得了将军的准许的。刚才我们在府里编排了一出戏,让老太太饮了鲜红的花汁,假装吐血急症,必须到城内去寻各处名医来一同问诊。管家带去的大夫,也对此事言之凿凿,方能蒙混过关。” 这么一说,项晚晚稍稍放下了心来,跟着他登上了马车,并在车内,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既然这人是想要让我表叔出面,帮忙证明身份,那他可说,他叫什么名儿了?”说到这儿,陌苏笑了笑,道:“没准这人我也认得。” “他说他叫易长行。” 陌苏那张温和笑意的脸上,顿时一怔。马车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灯烛,可项晚晚明显是瞧出了他脸色的惨白。 “怎么了?陌公子可认得此人?”项晚晚追问道。 陌苏拧眉盯着昏黄的灯烛在深思,也不知他到底想了些什么,总之,当他再度将眸子投向项晚晚时,已恢复了如常温和的模样:“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但不大熟悉。此人确实不是北燕兵,是我们大邺人。” 得到禁军大统领的表侄口中的确认,项晚晚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但似乎陌苏还是觉得事情有些棘手,虽然口气和面色都恢复如常,但他眉心微微蹙起的模样,想来,有些事儿很是棘手。 陌苏也不瞒着项晚晚,直接道:“我表叔目前被扣押在宫里,若是让他出面帮易长行证明,恐怕很难。” 项晚晚暗叹一声,命数啊命数。 “对了,姑娘你说,自己只是恰好路过相救。”陌苏话锋一转,问道:“那请教姑娘该如何称呼?” “项晚晚。” 陌苏拧眉点了点头,方才道:“这样吧,晚晚姑娘,我先找个大夫一起,随你一同看看这个易长行的情况。实在不行的话,我在明儿天亮之前,去请了户部的人过来,帮这个易长行亲自证明。” 话音刚落,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披着鬼魅的月色,踏着深夜的长街,咚咚咚地由远而近,向着马车方向奔将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可爱们,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求个收藏呗! (卑微作者跪下了……呜呜……) 第9章 第8章 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项晚晚和陌苏皆为一惊,两人赶紧掀开车帘向外一瞧,却见两列手按长剑的官兵,正踏着队列的步伐,一脸严肃,整装待发地小跑着从皇宫方向奔了过来。 似是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将要在今夜爆发。 看他们所要奔往的方向,是统领府! 这个节骨眼上,再回府,无异于自投罗网。 幸好这辆马车停靠在济世堂外树荫的隐蔽处,夜半时分,不仔细去瞧也看不真切。陌苏和项晚晚就趁此时,请了济世堂内的老大夫一起,奔往翠微巷。 这一路,老大夫又仔细问了易长行的伤势,项晚晚一一详尽回答,毫无半分扭捏之态。这倒是引起坐在一旁陌苏的好奇,他不由得刮目相看,称赞道:“晚晚姑娘真是德才兼备,女中豪杰。不仅在危难之时搭救了我们大邺的伤兵,还能细细观察出此人的伤情。” 项晚晚讪笑一声,叹道:“我半年前才从别处来到这里,一路上看了太多的伤兵和落难的老人妇孺,也曾帮忙救助过一些路人,虽男女之别,但在这乱世,也顾不得分毫了。” “晚晚姑娘是有大智慧的女子,”陌苏不住地点头称赞,他的口中温和不减,却将话锋一转,问道,“晚晚姑娘是从哪里过来的?” 项晚晚坦然一笑,道:“采石镇。” 陌苏恍然大悟,道:“那是要过来的,采石镇在半年前就已驻扎咱们大邺兵马万余,听说,有好些当地的百姓都已外迁了。” “正是。” “不过,我听晚晚姑娘的口音,似乎没有采石片儿的味道呢!” 项晚晚忽而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这个陌苏看上去温和谦朗,可他几番问话,倒是把自己的底儿都要挖出来了。 不过,项晚晚能理解他,在这个乱世,凭空出现个救助伤兵的姑娘,多一些盘问,总是好的。 但她也深知,在这个乱世,如果有些事情说得太过详尽,恐怕于自己也不利。 更何况,她是从卫国云州城过来的,若是如实说了,恐怕,这个禁军大统领的表侄,会对自己更加警惕几分。 于是,项晚晚半是遮掩,半是坦诚道:“我是从汉阳那边一路过来的。” “哦!”这么一说,陌苏心下一片明朗:“从汉阳那边过来的啊!那这一路可谓着实艰难了。拜北燕兵马所赐,好些个城镇都已空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达了翠微巷。由于这里靠近城门边儿,住家极少,也没有医馆。万籁俱寂的深夜,似乎没有人存活的气息。 项晚晚跳下马车,便极速领着陌苏和大夫奔往小屋。 谢天谢地,小屋一切安然无恙。 不过,易长行似乎没有清醒过,他依然保持着项晚晚临走前的姿势。待项晚晚将灯烛点燃后,大夫便将随身带来的药箱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准备开始问诊。 只是,唯有陌苏一人怔在了一旁,一双本是温和的眉眼中,竟是盛满了惊恐。他那只拿着折扇的手紧紧地握着,森白的骨节有着嶙峋的山石之感。 项晚晚暗暗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陌公子,怎么了?莫非这人是假冒的?” 陌苏怔愣的眸光一顿,这才干笑了两声,道:“我虽在禁军里做事,却从未上过战场,不知战场的险恶是几分。现如今看这易长行的伤势,着实有些惊到了。” 项晚晚将小方凳放到床边,大夫开始为易长行诊脉。 项晚晚回身正准备倒了点凉水给大夫和陌苏润润喉,谁知,陌苏却对项晚晚拱手一礼,道:“晚晚姑娘,既然我已经见过易长行,也明确证实了他的身份,现在,我得赶紧回去了。” 项晚晚知道统领府里有难,陌苏如此心焦也是能想象得到。于是,她点了点头,说:“那明儿早上葛大人若是带了兵将前来,我该如何应对呢?” “莫急。明儿早上我再过来一趟,到时候我带了户部的人一起,当着葛大人的面,给易长行证明身份。以此,也免去姑娘会面临的麻烦。” “有劳陌公子了。”项晚晚回礼道。 陌苏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银锭子递给项晚晚道:“这是易长行的看诊费用。” 项晚晚倒吸了一口凉气,自离开云州城后,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一时间,她有点儿不大敢接:“用不了这么多吧!” 陌苏笑了笑,将银锭子塞进项晚晚的手心里,道:“若是有多出来的部分,就作为姑娘你的酬劳。” 虽这一切,都合着项晚晚的初衷,可真接受了这枚银锭子,她忽而有些沮丧了起来。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竟是落得这般田地了? 若是一年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帮助一些个弱者伤者,那是常有的事儿,生活还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 陌苏走到床榻边,看着拧眉深思的大夫,他温声问道:“大夫,他的情况如何?” “脉象极虚,气血凝滞,情况不大好。”大夫停下手中的搭脉,开始在药箱里翻找了起来:“最近伤兵特别多,幸亏老夫带的东西齐全。” 陌苏谨慎地问:“会有性命之忧吗?” “不知道了,”大夫从药箱子里取出一副手套,“气血凝滞的地方有点儿不大确定,我先检查一番。可能要耽搁一会儿。” 陌苏看了看天色,对项晚晚说:“不论大夫等会儿要你买什么,你都挑品质最佳的去买。若是用药,也要用最好的药。如果这银两不够,明儿我再拿一些来。” 不待项晚晚回答,大夫却哼了一声:“就怕这人伤势太重,所有药都不顶用了。哎,先让我看看吧!” 这话一说,本是一脸凝重的陌苏,忽地闪过一瞬的释然。这一不易察觉的细节,竟是落入了项晚晚的眼中。她这么一琢磨,又摸了摸手中渐渐温热的银锭子,便了然一切。 她忙道:“如果这个易长行真的无法救治,一切也都是他的命数。陌公子,到时候这笔费用,我会如数归还。” 陌苏依然口中含着稳重谦和的微笑,对项晚晚,道:“无妨。这银两既是给了姑娘,岂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好了,我先赶紧回去了。若是有什么,明儿早上咱们再商议。” “好,就劳烦陌公子了。” 陌苏连连摆手,转而又道:“我还有事儿要劳烦姑娘的。” “什么事?” “若是等会儿易长行醒过来,还要麻烦晚晚姑娘,跟他说一下我家府中发生的情况。” “这是必须的,陌公子请放心。” 陌苏笑得一派谦和,又道:“也可以跟易长行说一下我表叔被莫名扣押在宫中的情形,他若是细细问起,就说,是陌某随同姑娘一起来这里看他的。” “好。”项晚晚点了点头,道:“我会如实对他说的。” 项晚晚站在门边目送着陌苏的离开,她总觉得刚见到陌苏时,他那一派不疾不徐的稳重已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隐忍之中,偶尔萌发的一股子慌乱。 或许,是统领府中出事,他自己本就心不在焉吧? “姑娘!”门内突然传来老大夫的声音。 项晚晚赶紧奔将了过去:“大夫,怎么了?” “你帮我搭把手,把这人身上的衣衫脱下来。” 项晚晚大震,先前那个毫无扭捏的模样顿时消失全无,她开始凌乱了起来:“啊?我……” 老大夫瞥了她一眼,他手中的张罗不停,抱怨道:“你什么你?刚才你不是还跟陌少爷说,来金陵城的这一路帮忙救治过许多伤患吗?” “那……那只是帮其他大夫搭把手,在一些胳膊腿儿的地方帮忙上点药……”项晚晚崩溃道。 “现在情况紧急,别杵在那儿了!”老大夫口中的言辞凛冽,并冷哼了一声:“原先我们济世堂里还有两个医女的,就连皇宫里的太医局都给医女留有几个位置。若是真遇到什么需要帮忙救治的,还能顾得上什么?” 项晚晚只好扭扭捏捏地将房门关上,又把灯烛移到床榻旁,好磨蹭点时间。 她的这些个动作,是躲不过老大夫的法眼的,他抬也不抬头,便对项晚晚,说:“你别再耽搁了,这人的衣衫和亵裤上的丝带结被血渍黏糊住了,脱不下来。” 项晚晚尴尬道:“他……不是就上身有伤吗?” “腰际旁边有个血口子,这是利器所伤,等会儿要处理。但我从脉象来看,似乎腿脚之处,也有气血凝滞,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得仔细看看。” 说到这个份儿上,项晚晚再也扭捏不得。她只好低垂了眉眼,尽量不去瞧一些不该看的去处。 老大夫负责解带,项晚晚帮忙打下手,真当他俩把易长行身上的衣物都退下后,项晚晚再怎样羞红的双颊,都已是变得惨白了。 易长行的双腿有着大大小小的刀痕,结痂和血痕遍布。在老大夫从上到下的触诊中,他惊讶地发现,易长行的腿骨中,竟然有三处错位,两处断裂。 第10章 项晚晚震惊道:“错位?!断裂?!那该怎么办啊?那他以后还能走路吗?” 第9章 把嘴巴张开 “能是能的,但是,今后恐怕他都要缓行了。只能说,幸运的是,他的腿骨虽有断裂,但损伤不至于极大,否则啊,哎……”老大夫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一边对项晚晚说:“你用这个先把他的手脚和腰部都给捆了,等会儿我帮他正骨,免得他疼痛至极,清醒过来,把咱俩给打了……哎,还有他腰上的血口子,啧啧,这血口子有点儿难办。” 项晚晚立即心领神会,她又问:“需要布巾塞口吗?” “要!” 项晚晚犹豫了一瞬,便将自己平日里用来洗脸的布巾拿来,并连声对易长行喊道:“易长行,把嘴巴张开。易长行,大夫来帮你治病了!” 如此这般接连喊了好几声,易长行的意识才微微回拢,嗫嚅间,依稀能听出他口中所说的是:“……丘……丘叙。” 项晚晚歉意道:“丘叙大统领出事儿了,现在他被扣押在宫中。” 谁知,易长行却好似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口中依然在嗫嚅着:“去……去找……丘……丘……” 此时,老大夫已经忙好一切准备工作,却见项晚晚这里竟然还没有开始捆绑绳索。于是,他一把拿过项晚晚手中的布巾,并摇头叹息,道:“这个人现在根本听不见你说了些什么,你跟他说再多也没有用。” “那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直接上啊!”老大夫双手动作十分利索,话音刚落,却见他左手捏住易长行的腮帮子两侧,稍稍一用力,易长行的嘴巴便不自主地张开了。 项晚晚震惊得目瞪口呆,却见老大夫速度极快地将布巾塞进了易长行的嘴里。 “若是有什么话,等他清醒之后再说!”老大夫干脆利落地丢下这句话后,便从药箱子里取出一把小榔头,一把小匕首,拿到灯烛上来回运火去了。 许是老大夫刚才的动作太大,捏得易长行的意识又再度清醒了几分,他只觉得全身疼痛,口中拥堵。他挣扎着将双眸睁开,不仅发现自己口中被塞了布巾,还看到项晚晚竟然拿了粗大的麻绳将自己给捆了个结实! “呜呜呜!” 项晚晚正在认真地把易长行的双腿也给捆上,却听见这么一声,赶紧回头去看,却见易长行已经醒了。 他不仅醒了,而且他看到眼前的一幕,看到自己周身被捆绑了这些,他怒目圆睁,似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 项晚晚正准备解释一番,一旁的老大夫说:“行了,你帮我捏住他腰上的伤口。” “怎么捏?” 老大夫手把手地教了一番,又道:“我怀疑,这里是被什么利器所伤,但不确定是否有什么东西残留在里面。我先看看。你的手要稍微用点儿力度。” 项晚晚崩溃极了,她一边瞄了一眼易长行那双憎恨的目光,一边哭丧着脸对老大夫说:“这……这会很痛吧?!我……我不敢。” “又不是你痛。”老大夫轻描淡写道。 项晚晚一愣,却听见老大夫又道:“当然,等会儿若是真的救不了,死了的人也不是你……但你手中莫名医死一个亡魂,你会这辈子寝食难安。” 不知怎的,老大夫的这番话,让她莫名想起过去的这一年来,她见过那样多的伤民,饥民,见过那样多渴望救治,却最终因医馆人手不够,而病死在路边的众多伤兵。 一时间,项晚晚那颗崩溃的心,安静了下来。 于是,她按照老大夫教给她的手法,捏住了易长行腰部那个文钱大小的血口子。这么一捏,血口子似乎是用了力,本是稍稍愈合的伤口再度渗出了血来。 但现在,项晚晚的心镇静了下来,没有半分慌乱。 只是,稍稍这么一用力,能感觉到在伤口的内部,好像有个很硬的东西。 项晚晚跟老大夫说了,老大夫在伤口的周围触诊了好一会儿,说:“我开始了,你千万别手抖。” “好。” 老大夫别看年岁不小,似是古稀之年,可他利落的手法竟好似学艺精湛的武林高手。他将手中的匕首向着那血口子处扎去,在易长行全身颤抖到嘶吼的呜呜声中,老大夫手中的匕首在血肉中一挑,一个黑色的,圆圆的东西出现在了伤口处。 项晚晚震惊极了:“这是什么?!” 老大夫全神贯注在手中的匕首上,没有那个功夫去回答项晚晚的话。却在项晚晚紧张到无法呼吸的时候,老大夫忽然对项晚晚,说:“你先抓着这个匕首。” “啊?” “一个匕首不行,取不出这个硬东西,我再去拿一把小刀来。” 项晚晚口中的胆怯还未成型,顿时想起刚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伤民得不到医治,病死在路边的情景。于是,她再怎样颤抖的身心,也终究是堪堪稳住了。 她顺势拿住那柄抵着伤口内圆圆硬物的匕首,易长行的身子还在因剧烈疼痛而不住地颤抖着。幸亏绳索绑缚,不至于让他乱动了去。可真当项晚晚亲自用手触着匕首,感受着易长行体内的那个硬物时,忽而有一种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捏在自己手中的错觉。 “手中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能动啊!”老大夫赶紧去一旁的药箱子里翻找小刀,并在灯烛上运起火来:“手中稍微有点儿力度,若是松缓半分,那东西随着脏器蠕动,恐怕会进了体内再也取不出了。到时候,就是危机性命之事。” “好。”项晚晚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哑声道。 此时此刻,她慎而又慎地紧盯着伤口处,虽然那令人脸红心跳的景致就在一旁,但已没了更多的心神去想其他。更何况,手中保持同样的姿势和力度,在这闷热的夏夜小屋子里,着实是一桩难事。 几个呼吸间,项晚晚脸颊上便汩汩流下汗珠来。 老大夫过来了,可他并没有让项晚晚松开手中的匕首,而是直接将另外一把小刀顺着伤口的另一侧扎了下去! 易长行本是愤怒的呜呜声,突然一下子变成喑哑的怒吼,幸而有布巾塞着,否则,真怕他喊来巡城的士兵。 这老大夫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他的手指微微倾斜了个角度,便将那硬物又提上来一分。 项晚晚惊呼道:“这个东西竟然不小。” “随着我手里的小刀向上提,你也要把你手里的匕首稍稍提一点,记住,是抵着硬物提。”老大夫叮嘱道。 “好。” 在这微弱的昏黄的灯烛下,项晚晚屏息凝神,顾不得全身心的颤抖,跟老大夫一起,将一个男人手掌长度的尖锐铁刺,从易长行的身体里给拔了出来! 却在此时,易长行已然昏了过去。 老大夫看着这带血的铁刺,连连叹道:“这么长的东西在身体里,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扎到他的其他脏器,若是有扎到……哎,能撑个三五天,都是他命大。” 项晚晚出神地盯着这带血的铁刺看,仔细一瞅,却才发现,这应该是长矛或者长箭的尖头部分,恐怕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敌人的厉箭刺进了他的身体,又折断了根部所致。 老大夫将血口子四周又清理了一下,再进行一番前后触诊,确认易长行的身体里已没有其他异样,方才作罢。 接下来是正骨。 老大夫的手法独到,用推,按,拉的方式,将三处错位的腿骨给复原了。由于易长行已经彻底晕了过去,这会子倒是轻松许多。 只是,让项晚晚有些无法适应的是,她得稳住易长行的胯骨处,以免疼痛导致的无意识抽动,反而于正骨不利。 直到三处错位全部复原完毕,东方天际熹微的光线缓缓点亮。 老大夫辛苦了一整晚,却遗憾道:“还有两处腿骨断裂,我得回医馆取一些竹简再来。到时候,我顺带抓几副药来。” 项晚晚拿出陌苏给她的那一枚银锭子,问:“这些够吗?” “多了。等我回头抓完药,再一块结账吧!”老大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还不知道他等会儿能不能支撑得住呢!有的人,意志不行的,也就去了。若是他真撑不住去了,这银两,也就算了吧!” 项晚晚微怔,她明白老大夫的言下之意,易长行的生命之危,应该还没有过去。 老大夫又从药箱子里取出三枚膏药,递给项晚晚道:“等会儿你帮他把身上那个血口子给清理干净,再把这个给他敷上去。半个时辰换一枚。” 项晚晚深知自己的任务艰巨,她本是疲惫的身子,却在经过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之后,再无丝毫困意。 不过,待老大夫回去之后,她将易长行身上的麻绳给解开了,徒留他腿脚上的麻绳,并取下了他口中的布巾。却在这时,她不经意间触碰到易长行的身体,却发现他的周身滚烫不已。 既然要救人,便只能救到底了。 第11章 项晚晚接来晨露之中冰凉的井水,给易长行敷了额头,并帮他清理了一番身上的伤口。半个时辰一次的膏药得敷,还有一大堆凌乱的屋子要整理。 当项晚晚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整理好,刚坐到床榻边,准备给他换第二枚膏药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了。 她怔怔地看着易长行的眉眼,此时,就算是他昏迷过去,眉间也是深锁的,许是身体的疼痛带给他巨大的创伤,偶尔能听见他口中嗫嚅着什么,但也听不真切。 项晚晚忽而不明白,自己折腾的这一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凭这易长行的眉眼有些神似政小王爷吗? 可他终究不是政小王爷啊! …… 却在项晚晚这么出神地盯着易长行的眉眼时,这人竟然悠悠地睁开了眼帘。 第10章 来瞧瞧热闹 易长行那一双微长的眼睫在轩窗透进来的晨光中,撩开丝丝掠影。 项晚晚眼前一亮:“你醒了?!” 易长行下意识动了动手脚,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依然被绑缚后,他张了张嘴,哑声道:“你……” “你浑身都是伤,刚才老大夫帮你取出了身体里的铁刺,还正了错位的腿骨。”见到易长行清醒了过来,项晚晚不自主地也觉得全身心轻松了起来,她拿过放在桌案上的那枚带血的铁刺,说:“你瞅瞅,就是这个,扎在你身体里好深。” 易长行摸了摸铁刺,道了声:“丘叙呢?” 项晚晚明白,这是易长行的心病。于是,她一五一十地将昨晚发生的所有,都跟他说了个全部。却见易长行的眉头更加紧锁了起来。 “是陌苏跟你一起来的?”易长行又问。 “对!他还给了我个银锭子,说是大夫要如何救治,就尽管用。”项晚晚也不瞒着,将银锭子递给他。 可易长行却对这枚银锭子没有半分兴趣,他的眼眸似乎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为了安慰他,项晚晚又道:“你别着急,陌公子说,等会儿他会带了户部的人一起过来,来给葛大人证明你的真实身份。” 谁知,这么一说,本是安慰的言辞,却让易长行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不待项晚晚去问,易长行竟挣扎了身子,似是想要坐起来。 “哎,你别动!”项晚晚一把拦住了他,“你的腿脚上还绑着麻绳呢!” 易长行倏然望向她的眸子里,竟是盛满了浓浓的危险,吓得项晚晚心头一跳,她连忙解释道:“老大夫说了,这会儿你腿骨还有两处断裂,等他来了之后,还要帮你疗伤。他刚刚才帮你把错位的腿骨给正了,这会子,必须要捆绑起来加以固定。你可真别乱动!” “葛成舟什么时候来?” “这个……我不知道。” “陌苏什么时候带着户部的人来?!” 项晚晚张了张嘴,忽而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回答。 事实上,她的心底隐隐掠过一丝愁云。 昨晚,她是亲眼所见丘叙大统领的府邸被其他将军和官兵连夜搜查的,也是亲眼所见两列官兵从皇宫方向,奔往丘府的。 陌苏这么回去,还能不能再出得来,恐怕…… 见项晚晚的脸上有着彻彻底底的难言,易长行又问:“那个老大夫什么时候再来?” 三连问,项晚晚竟然哑口无言,一个不知。 但她唯一知道的是:“哎,说得这样多,我都忘记了时辰,该给你换一枚膏药了。” 易长行:“……” 项晚晚赶紧净了净手,将第二枚膏药从桌案上拿了过来,正准备掀开易长行身上盖着的遮物,却见他神色一沉,一把摁住了项晚晚的手。 经过了这一晚,现如今的项晚晚不以为然,道:“大夫说你现在尚有性命之忧,你若是想活命,就别乱动。” 这么一说,易长行更是有着一丝慌张:“你一个姑娘家,若是这般……” 正在易长行的踟蹰间,项晚晚已熟门熟路地揭开了第一枚膏药,学着老大夫那干脆利落的手法,将第二枚膏药紧密地贴了上去,并言之凿凿地说:“怕什么?!你身上哪儿的伤口我没见着?性命之忧,就别再想其他有的没的了。” 这话一说,易长行本是一本正经,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顿时微微地,有了一抹难得的红色。 正当项晚晚把第一枚膏药拿出去扔掉时,刚一步踏出房门,却见巷子口那儿,忽地停下一辆马车。项晚晚一怔,正准备想要找个墙角躲起来,却见那车帘一挑,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烟雨色长衫的公子。 是陌苏! 陌苏下了车后,似乎在跟马车后方的一个什么人拱手作揖,随后,便看见一个身着官服的长须男子跟陌苏一起,向着翠微巷内走来。 项晚晚喜出望外,赶紧回屋对易长行说:“陌苏来了,还带了个官儿来,没准是户部的人。” 易长行的脸色再度阴沉了几分,反倒是项晚晚一脸明媚道:“你看,来帮你证明身份的人,地位竟然都这样高,可见你在军中还是很受器重的。” 易长行微微闭起了眼睫,眉头更是蹙得深了。 项晚晚赶紧将方凳,桌案,都摆放到一边,她用余光瞄了一眼易长行的神色,见他竟然这样一副便秘的模样,她又宽慰道:“你想想看,若是寻常不被器重的小兵,只需长官来出示一下军籍就好,何曾需要这样麻烦,这样多的人为你跑前跑后?再说了……” “呵,你对军中这些寻常规矩,倒是知道得门儿清。”易长行紧闭着眉眼,却这么不咸不淡道。 项晚晚微怔,看向他,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陌苏他两人的脚步声渐进,方才对易长行缓缓道:“儿时看得书多,自是知道了一些。” “晚晚姑娘!”门外,陌苏朗声道。 项晚晚刚一回身,便见陌苏带着那个小官,还有他们身后的好些侍卫已经站在了小屋外。 项晚晚迎了出去,陌苏高声对她说:“这是户部主事王忠,王主事连夜翻了户籍,找到了易长行的,特带了文书前来。等会儿葛大人来了,只要当面证实就好。”不待项晚晚回答什么,陌苏话锋一转,又问:“易长行的情况怎样了?我已派人去请了昨晚的老大夫,他大概随后会到。” 项晚晚将昨晚的情形大概地说了一遍,陌苏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转而对王主事说:“易长行的情况我先进屋瞧瞧,若是没什么问题,你再进来。” 项晚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易长行能有什么问题?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伤势过重啊! 正当项晚晚准备领着陌苏一同进屋,谁知,陌苏的脚步一顿,他站在项晚晚的面前,说:“晚晚姑娘,对街有一家包子铺,老板跟我有些交情。刚才我跟老板说了一下,你先去那儿用点早膳,有些话是跟军中有关,我想单独问一下易长行。” 这么一说,项晚晚便懂了。再加上她饿了快两天了,又奔波了一夜未睡,这会儿早就精疲力尽了。一听说有早膳吃,再也顾不得什么,便福了一礼,道:“那你们慢聊。” 陌苏温和地一笑,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儿,稍稍凑到项晚晚的身边,说:“待会儿葛大人来的时候,你可以过来瞧瞧热闹。” 有什么热闹可瞧? 不过是王主事出示易长行的户籍文书给葛大人过目罢了,看一眼的事儿,也并非什么热闹可言。 直到包子铺的老板将一大碗豆腐脑,一小碗豆浆,菜包子,肉包子,豆沙包子,油条,花卷儿什么的各来一份放在项晚晚的桌上,项晚晚才惊呼道:“老板,我吃不了这么多。” 包子铺老板回身又给项晚晚端来一盘刚开锅的饺子,他热情道:“姑娘,你是陌苏少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使劲儿吃。吃不掉就拿回去,晚上或是明天再用锅烧开了炕一炕,又是新鲜热乎的了。” 项晚晚面露难色地看这满桌子的食物,脑海里下意识盘算了一番这大概要多少文钱,大约折合房租是要多少天。 许是包子铺老板精明世故,一眼看穿了项晚晚的神情,他笑了笑,道:“姑娘,你就使劲儿吃,不够再跟我说。别跟我客气。”说话间,他又朝项晚晚的桌子上,放了一盘鲜酱小菜和一屉小笼包:“今儿这顿是我请客,你别顾虑什么。” 项晚晚连声道谢,她稍稍喝了一口豆浆润了润喉,顿时,饥饿了这样久的身心一下子被这豆浆给温暖了去,五脏六腑瞬间欢腾了起来。她这才拿起了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送入口中。一瞬间,咸香软嫩的肉混合着薄薄的细嫩的面皮,一下子将她的胃口打开。 项晚晚真觉得自己是没救了,不过是饿了近两天,竟然能吃得下这样多的东西。 当她感觉稍稍有点儿撑的时候,桌上只剩下一个豆沙包,两根油条和一个花卷儿了。她停下了筷子,打算把剩下的这些带回去热一热吃。 第12章 谁知,刚准备起身,老板却从一旁抱来准备好的一个大油纸包,这油纸包大约有铁匠铺的铁锅一般大,惊得项晚晚目瞪口呆。 老板将大油纸包往项晚晚的怀中一塞,道:“这是给你带回去吃的,最近世道不好,姑娘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项晚晚着急道:“老板你先拿着,这么多东西我实在吃不了。世道不好,也不能让你做亏本买卖啊!” “不亏本。当初若是没有陌苏少爷的帮忙,丘叙大统领的撑腰,我的包子铺在这儿也是撑不下去的。”老板边说,眼底还闪着泪花:“说到底,还是新帝登基之后,今上仁慈,给我们这种小本买卖的店铺一些好的政策,否则啊,我们早就被拉出去打仗啦!姑娘,你就拿回去吃吧!” 正说着,忽见前方一众侍卫拥护着一名朝官步行而来。 那朝官上下不过弱冠之年,却紧绷着一张一本正经的年轻面庞,他手握卷轴,步伐稳健沉重,目光坚定地向前,不为周边街市人来人去而转移了眸光。 只见这朝官步履一转,向着翠微巷里走去。 项晚晚一惊,这人应该就是兵部尚书葛成舟了! 第11章 送往乱葬岗 翠微巷被陌苏带来的侍卫,和葛成舟带来的侍卫挤了个水泄不通,期间又来了昨儿围观火刑的好些百姓,一时间,安静幽深的翠微巷顿时热闹了起来。 项晚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抱着大油纸包,挤进了人堆里,可真要靠近自个儿的小屋,还有好长一截距离。 也不知陌苏和易长行之间谈得如何,项晚晚只看到小屋门口,陌苏正满脸笑意地在跟葛成舟说着什么。 葛成舟一本正经的脸庞没有半丝笑容,他没有去看陌苏,而是眼神坚定地向着屋内望去。围观百姓议论纷纷,项晚晚一时间挤不进去,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只能高举着超大的油纸包,越过众人的头顶,不断地艰难地向前挤去。她的口中还在不住地大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啊!前边儿是我的屋子,我是易长行的证明人!让一让啊!” 幸亏她刚才吃得够撑,否则还真没力气扎人堆里挤来挤去。 再往前去,便是侍卫拥堵的巷道。 有侍卫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拿剑柄拦住了她,非要她拿文书证明是这里的租户,否则绝不给她靠近。 项晚晚哑口无言,本就尚未签署租契,这会儿更是进退两难。 忽地,她小屋旁边的一个空房子门口身影一闪,房东秦叔从里头走了出来,他见到前方项晚晚被侍卫拦住了,便立即出面,将项晚晚带了进来。 项晚晚刚对秦叔道谢,秦叔却压低了声儿瞪了她一眼,道:“你别在这儿把事儿给我惹大了!” “不会不会!”项晚晚笑呵呵道。 “今儿这事若是没办法解决,你给我付双倍的赔偿!”秦叔恨恨地道。 项晚晚:“……” 直到这时,她被秦叔领着走得近了,才听到陌苏在对葛成舟说:“不是不让你进去,只是这易长行身染疫病,大夫倒没什么,他们经验老道,但你我受命于皇上,是为天下人做事儿的,怎能轻易擅闯疫病之地?” 项晚晚大脑一懵,疫病?! 怎么没人告诉我易长行有疫病? 老大夫昨儿晚上也没说啊! 怎么吃个早饭回来,易长行就有疫病了?! 如果他有疫病,这么一晚上下来,我肯定也会被感染上的啊! 那刚才我又去了包子铺……若真有疫病,不是会传染给老板和其他食客了吗?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啊! …… 项晚晚张了张嘴,刚准备想说点儿什么,谁知,陌苏身后的一个侍卫冷不丁地冲着她一瞪。 项晚晚心头一惊,顿时闭了嘴。 “哪个大夫说的?”葛成舟冷声问道。 这也是项晚晚想问的。 却让项晚晚惊讶的是,葛成舟的声音竟和他的模样相似,清俊冷毅,让人不自主地心弦一拨。 “济世堂的胡大夫,你知道,他医术高明,听说就连太医局的御医们,都对他十分尊敬。昨晚我去济世堂请大夫,恰巧……哎,他来了!”说到这儿,陌苏单指向着巷子口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势望去,却见一个从头到脚都被粗布包裹,只留下两只眼睛尚且露在外头的一个人,正艰难地拨动人潮,向着这边奋力走来。 “哎,陌少爷!”这人精疲力尽地喊了一声。 项晚晚一愣,这声音,分明就是昨儿晚上,帮易长行疗伤的那个老大夫! 等这胡大夫走到跟前了,项晚晚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确认他就是昨晚的那个。 不待她辨认什么,这胡大夫直接冲着陌苏拱手一礼,又冲着葛成舟行了个礼,道:“见过各位大人,老夫因要找些竹简给昨儿晚上的病人救治,就来得晚了些。” 葛成舟眉头微蹙,冷冷地盯着从头到脚被粗布包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的胡大夫,他问:“昨天晚上,就是你帮里面的人救治的?” “正是。”胡大夫微微行礼,又道了句:“哦,并非我一人,还有这位姑娘。” 突然被点名,项晚晚顿觉全身一凛。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她的脸上,包括葛成舟。 葛成舟就像是个冷面判官,看向项晚晚时,倒是目光闪过一瞬的怔愣,旋即,却又恢复了如常:“你就是项晚晚?” 项晚晚微微行了个福礼:“是。” “请详细地把昨天发现易长行的经过,和昨晚上帮他治病的过程,说一遍。” 如果说易长行的眉眼深邃得就像午夜星空一般,谜不可测,那这个葛成舟的双眸,就像是辨别真伪的魔石,他目光坚定,似是不容半分虚假,迫得项晚晚将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个全乎。 她还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全面,说完所有后,又直接点出了心中的困惑:“可是昨天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易长行是有疫病的啊!” 这话一说,一旁的老大夫赶紧解释道:“因这伤兵感染的是一种特殊的疫病,这疫病只传男,不传女。” “哈?”项晚晚惊讶得目瞪口呆。 她口中疑惑的言辞还没说出,却听见老大夫又道:“不知各位大人还记得去年夏天的那场疫病吗?那疫病着实罕见,城镇内外无论年方几何的女子,都不曾感染。但不论年岁多少的男子却都遭此一劫。那疫病后来冬天确实消失了,不过,是否彻底根除,未可知。昨儿晚上,我在这伤兵的身上,就发现了此疫病的症状。” 这话一说,小屋门口本是围着的众多侍卫,顿时一下子恐慌地四散而开。 项晚晚无法辩驳什么,去年夏天她还在云州城,不在这里,对金陵城的一切她都并不了解。但看着周围人的神情,知这老大夫所言不虚。 小屋门前顿时宽敞多了,不过,葛成舟倒没有挪开半个步伐,但他却将目光转向陌苏,冷声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他是你们禁军中人,直接领回去便是,又在这里大费周章做什么?” 陌苏淡笑一声,道:“我刚才来这儿之前,细细问过胡大夫,得知这易长行暂且无法走动,更不得搬动。” 说到这儿,站在一旁的房东秦叔,顿时黑沉了脸。 陌苏继续道:“易长行的腿骨断裂,就算是要恢复健全,少说也要有个半年一年的样子。这么长时间……呵呵,他是上不了战场的。便想着,若是如此,葛大人正好在这儿征用民房,不如,就让他暂且住在这里,帮忙看看库房什么的,好为葛大人效劳。” “呵,你们倒是已经把他安排好了去处。今儿不过是来通知我一声罢了。”葛成舟冷哼一声。 “不敢不敢。”陌苏拱手一礼,道:“军籍内的人员调动,还要劳烦葛大人过目。” 话音刚落,等候在一旁的户部王主事,便将易长行的户籍递给葛成舟,说:“大人,这是易长行的户籍。” 葛成舟冷冷地接过户籍,看也不看地问:“丘大统领知道这事儿了吗?他是禁军的人,怎么说也要让丘叙知晓吧?” “哦,我表叔目前尚在宫中,我已派人进去传话了。只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表叔也奈何不了什么。他会同意的。”顿了顿,陌苏又笑道:“再说了,易长行就是个普通小兵。” 葛成舟阴沉着眉眼,抖开易长行的户籍,谁知,他的眼光刚刚扫过两行字,眉头却顿时蹙了一下。 虽不知其他人发现了没,但在一旁细心观察的项晚晚倒是觉察出了异样。她好奇地也将目光投向户籍内的文字,却见那上方只是寻常文字,姓名,年庚,还详细记录到家里住处是在何处,家中尚有几人都登记在册。并没有其他什么蹊跷之处。 葛成舟上前一步,对那屋内静卧的易长行,高声道:“易长行。” 随着这高声询问,四周本是聒噪的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第13章 日升之时的暑气虽不怎么浓烈,却徒留一旁树梢上的鸣蝉一声声地焦躁个不停。阳光透过密绿的枝叶缝隙投向屋内,可这小小的屋门就像是天人设下的结界,盛热的暑气和阳光,似是只能停留在屋门这里。 屋内,却是暗得看不真切的世界。 更听不见易长行是否有回答。 葛成舟眉头紧锁,刚准备再上前一步,谁知,一名侍卫横跨一步上前,拱手道:“大人,这人既是有疫病,你切不可再靠近了,若是感染了去,就麻烦大了。” 另有一名侍卫在身后附和道:“大人,军中有令,但凡得了疫病且很难根治的,都应送往乱葬岗。去年夏天的大疫,军中就有好些人被送去了那里。既然这人已得到陌大人的证实,定是禁军中人无误,咱们只需检查旁边的屋子就好,何须再靠近这伤患一步?” 此言一出,很多侍卫都随后附和。 项晚晚大震,乱葬岗?! 原来大邺兵将就是这么对待手下兵的?! 屋内,不知易长行是否听到了众人的言语,一声急促的咳嗽猝然响起,转瞬间,却是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声音一下子让项晚晚想起昨儿见到他时的情景,想起昨天夜里,看到他身上遍布的伤痕,和她亲手从他身体里取出的那根长长的带血的铁刺。他的腿骨尚有断裂,并未诊治,却在此时面临着要被送往乱葬岗的可能! 想到这儿,项晚晚再也忍不住了,她怀抱着大油纸包,大踏步地走上前,一步踏进屋内,脚踩着阳光落脚的地面。 面前是明媚艳阳。 身后是暗处深渊。 项晚晚一手抱着超大的油纸包,一手遮拦,横挡在众人的面前,对着葛成舟道:“大人若是想问话,我来传话便是。且不论易长行是不是有疫病在身,单说他如今身子骨这般,却是为咱们大邺抗敌北燕兵马而受的伤,更应该悉心照料才是。” 面前的葛成舟蓦地一怔,定定地看着项晚晚,没有说话。 项晚晚继续大声道:“大邺兵将在前方奋勇抗战,后方你们却是这般对待伤兵,若是被其他兵将知道了去,寒了心的不仅是咱们老百姓,更是战场上的拼搏将士们!” 身后,一双仿若夜幕穹苍的眸子,正缓缓抬起,不可思议地看着项晚晚瘦弱的背影。 第12章 一脸破财的模样 葛成舟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项晚晚,似是过了很久,久到项晚晚以为他快要被靠近中天的炎阳给晒傻了去,方才看见葛成舟再次抖开手中的户籍,遂将眸光落向户籍上的文字,说:“易长行,你的户籍身份事宜,既然是得到你们禁军丘叙大统领麾下的陌师爷和户部王主事的确认,证实确是我们大邺人,这个我就不再多问什么。” 说到这儿,葛成舟忽地将户籍一合,目光凛冽地刺向昏暗屋内,他厉声道:“不过,本官还想问你,你为何穿戴北燕人的兵服出现在这里?据我所知,你们禁军中有一部分作为补充兵被皇上派往丹阳,而你现在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 项晚晚一听,赶紧放下手中大油纸包,转而退回床榻旁,看向易长行,等着他回答。 谁知,这易长行竟然睁着一双眼眸看向屋顶一处落尽灰尘的角落,一言不发。 项晚晚以为他没有听清问题,便将葛成舟的话又转述了一遍,谁知,这易长行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就这么盯着屋顶的角落,根本不回答。 门外,本是围观的侍卫们开始微微骚动了起来。 项晚晚有些着急,她蹲在床榻旁,压低了声儿,好心提醒道:“这是证明你身份的好时机,你怎的就不吭声了?” “就跟葛成舟说……禁军补充军……全数被俘,我是逃出来的。”易长行眸光不转,依旧盯着屋顶处,他缓缓道。 项晚晚将此言完整地跟葛成舟说了一遍,葛成舟大骇,他的眉头似是蹙得更紧了,他猛地一步踏入小屋门槛,又问:“你们是在哪儿被俘的?其他人现在被关押在哪里?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待项晚晚回身传话,却听见身后的易长行又道了句:“路重重,远山孤云一片。”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恰好能让门槛边的葛成舟听了个清楚。 项晚晚正待去传话,却见葛成舟那张本是一派平静的严肃脸庞,顿时浮现出彻彻底底的震惊,和满身心的慌乱。步伐稳健的他,却在这时,不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踏入屋内昏暗的光线中。他那张本是抿成严厉线条的唇瓣,也因震惊而不自主地微张着。似是又因呼吸急促,迫得他的眼眶蓦地泛红。 项晚晚虽不明所以,但瞧着葛成舟的神情,知这简单的一句话似是关乎军中大事,再联想着昨夜易长行让她帮忙带话的“示威”二字,便心下了然。 她的眉眼顺着葛成舟的神情,转向床榻上躺着的易长行,暗忖,看来,大邺兵马当下的局势很不利。 身边的葛成舟于瞬间整理好了全部的思绪,他的神色再度恢复如常,并对着透不见光的屋内拱手一礼,道:“既然……既然补充军全数被俘,你能逃出来也是万幸。就依胡大夫所言,先在这里暂且养伤。正巧,你旁边的民房被我们兵部征用,作为存放前线粮草和武器所用,这几天就会有大批物资运来。恰好,这里也需要个看管所需的良兵。既这么,你就暂且在这里一边养伤,一边帮忙看管这些军中所需好了。” 葛成舟的言辞不高不低,一经说出,他身后的众多侍卫皆为一惊。但葛成舟是新官上任的兵部尚书,又是端王背后关照的人物,这些侍卫就算再怎样震惊,也不敢有几番言语。 葛成舟转过身去,对着屋外的一众侍卫们说:“屋内有伤兵易长行,他身患疫病,暂且就在这里养伤。其他人绝不可轻易靠近,以防感染。” “……乱葬岗。”人堆里,不知是谁又说了这么一句。 葛成舟绷着一本正经的脸庞,对着众侍卫说:“刚才这位姑娘说得对,前方战事较紧,在这个时候若将感染疫病的伤兵送往乱葬岗,无异于让万千兵将们都寒了心。乱葬岗的事,从此不必再提。” 果然,这话一说,顿时让有些骚动的侍卫们都噤了声。 葛成舟继而又对站在屋外的房东秦叔说:“秦老板,昨天你说的租金就按原价,等会儿我派人把银两送来。不过,昨天所谈租金,并未涉及这间小屋……” 这话一说,秦叔顿时明白了过来,他赶紧拱手道:“葛大人,这排小屋既是为了赶跑北燕狗所用,自是我秦某人的荣耀。这伤兵就暂且在这儿住下,无需多余费用。” 葛成舟一顿,也不推辞,便道:“多谢秦老板相助,他日,我大邺兵马.凯旋归来,定有你的好处。” 这话一说,秦叔放下心来。 项晚晚也放下心来,她冲着秦叔微微一笑,却换来秦叔严厉地一瞪眼。 这一小细节,自然没有逃得了葛成舟的锐眼,他对项晚晚说:“刚才你说,这本是你的小屋?” “对,我是这小屋的租客。”项晚晚说完后,心虚地又偷瞄了秦叔一眼。 秦叔并未反驳她。 葛成舟道:“昨晚,既然是你跟胡大夫一起帮忙救治易长行的,那接下来,还要有劳姑娘了。” 项晚晚甜甜一笑,道:“无妨,这个节骨眼上,能帮一点是一点。” “但是,因此占用了姑娘的小屋,着实不妥。”葛成舟想了想,真诚道:“你先在旁边的小屋住下,若是其他小屋都被军需物资给堆满了,你到时候跟我说,我再亲自帮你安排。” 因是有兵部尚书大人的亲自安排,秦叔就算是想解释点儿什么,也无从开口。项晚晚从他那一脸破财的模样看出,他只能认栽了。 项晚晚也不是个爱占人便宜的主儿,看到秦叔的表情,她想跟他说,租金的事儿,她还是会补还给他的。 谁知,还没等她凑到秦叔旁边,却听见陌苏在一旁招呼道:“晚晚姑娘,我这边还有件事儿要麻烦你。” “陌公子单说无妨。”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在太湖仙楼定了些午膳,这会儿快到午时了,劳烦姑娘去取了来。”陌苏和颜悦色地笑着说。 项晚晚倒吸了一口灼热的暑气,太湖仙楼! 这是金陵城的最大酒楼,她只听闻过,却从未去过,根本不知这仙楼所在的方向为何。 陌苏笑了笑,道:“我的小轿就在巷外,马夫也早已备好,你可以乘我的小轿去。我在这儿,还有些要紧事要问问胡大夫。” 项晚晚有些两难。 虽昨晚已经乘坐过陌苏的轿子,但今儿让她独自一人乘轿来去,这……也太不合礼数了。 正当她斟酌推脱之词时,葛成舟安顿好属下,恰好将目光投向这里,他不咸不淡道:“既然陌苏在太湖仙楼定了酒菜,不妨跟我一同前去。到时候,再差人把午膳送来便是。” 第14章 陌苏一愣,赶紧解释道:“胡大夫等会儿应该是要帮易长行疗伤了,我有些事儿,还想再问问他。” 葛成舟微微地扬起下巴,用极冷的言辞,说:“胡大夫帮忙疗伤需要时辰,我们不便耽搁他。等你我用了午膳后,再回来问他,也不迟。正好,我也想问问他具体情况。” 葛成舟比陌苏要高小半个头,却在此时,让项晚晚觉得,他的神情,似是有一种巍峨高百尺的既视感。 陌苏脸色微微僵了僵,他字正腔圆的言辞略微干了干,继而笑着说:“尚书大人位高权重,我怎能跟你一同去用膳?大人可先行一步。我们下边儿人,晚点用膳也无妨。” 葛成舟就这么定定地盯着陌苏,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褪去官袍,你我曾是同门,何须如此见外?” 不知怎的,项晚晚总觉得葛成舟和陌苏两人,似乎彼此在遮掩着什么,也想彼此在揭开些什么。 但这是人家达官贵人之间的事儿,她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站在一旁的胡大夫,他这么大的年岁,为了屋子里那个身染疫病的易长行,他却全身穿戴粗布衣衫严严实实,这会子,从他的后脊都能看到衣衫已渗出汗渍来。 于是,她对陌苏道:“陌公子就和葛大人一起先去用膳吧!刚才胡大夫不是说,易长行身上的疫病传男不传女吗?” 陌苏那张本是僵了的脸庞,更是瞬间惨白了几分。他干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项晚晚继续说:“这会儿你们这些人在这儿也不方便,若是耽搁了病情就麻烦了。” “项姑娘通达明理,所言极是。”葛成舟依旧定定地锁住陌苏的脸庞,他冷声一句:“陌苏,请。” 陌苏脸上尴尬的笑容始终都没有松缓,便只能跟着葛成舟一同离开了小巷。 这么一大堆人,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去,着实让胡大夫精疲力尽到不行。 见侍卫们全数离开了,他赶紧回到项晚晚的屋子,立即脱下身上的粗布衫,湿透的衣衫像是从湖水里捞上来一般。 项晚晚大惊:“大夫,你这么脱下成吗?万一被易长行传染了去,就麻烦大了。” 谁知,胡大夫用袖口擦了擦额间的汗珠,他冷笑一声,道:“得不得疫病,有时候啊,老天爷说了不算,我说了更不算。” “什么意思?”虽是这般问的,项晚晚的心底忽而有了个隐隐的答案。 第13章 酥麻痒痒的触感 胡大夫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口中开始唱了一曲歪歪扭扭的调子,来作为回答。 这么一来,项晚晚更是笃定心中所想。不知为何,她竟开始同情起易长行来。 一个脆弱地,躺在床榻上的伤兵,就这么被大邺那些个当朝为官的人如此利用! 太不像话了! 若是在卫国,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咳咳!”易长行突然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项晚晚的思绪。 她一个猛子奔将上前,想也不想地,就拿起自己洗脸的布巾送到易长行的口边。本以为他又会咳出很多鲜血来,还好,血渍只是堪堪浸了他毫无血色的唇瓣。 胡大夫正准备药箱子里的东西,却在此时看了他一眼,并笑道:“咳血止住了,看来,昨儿的脉象老夫判断得不错。” “是什么脉象?”虽然不懂医术,却还是很好奇的项晚晚问道。 胡大夫又递给她一根麻绳,道:“你看他脖颈间,有勒痕吧?哼,这是被北燕狗用力勒住脖颈所制。过大的勒痕,刺激到喉道,因而所致大量出血也是正常。行了,你帮我把他身上再捆起来,等会儿我要给他正一正断裂的腿骨。” “……不用绑。”刚才咳了半天,好不容易匀过气儿来的易长行,虚弱道。 项晚晚拿着麻绳,有些为难地看着胡大夫。 胡大夫冷哼了一声,对项晚晚道:“不用理他!正一根断裂的腿骨,比昨儿错位的还要疼上百倍。若是等会儿他身子乱扭乱动……” “我不会动的。”易长行虚弱的口气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实,项晚晚今儿也不想帮他绑麻绳。 昨儿帮他顺利捆绑,是因为那会儿他正昏迷着。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醒了。 他醒着,那双能勾人心魄的,仿若星辰般深邃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她,会让她浑身上下不自然的。 于是,项晚晚犹豫了一会儿,便对胡大夫说:“大夫,我相信他。” “相信有什么用?到时候裂骨的疼痛那可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的。”老大夫将药箱子里的竹简拿出了好些,对项晚晚道:“若是他不自主地抽动,腿骨以后愈合不好,瘸了跛了,怎么办?!” 易长行再度坚定道:“我能忍得了。” 胡大夫有点儿气呼呼的:“行吧,随便你!” 不过,对付这些不听话的伤患,胡大夫的经验可谓十分老道。他满面愠怒地对易长行又道:“胳膊伸出来,我正骨之前得探一下你的脉象。” 易长行闻言,乖乖伸出了胳膊。 胡大夫拧眉把了一会儿脉,又说:“另一只手也给我。” 易长行虚弱地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 谁知,这胡大夫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长长的布条,竟然速度极快地将易长行的双手给捆绑了去! “你!”易长行大震。 胡大夫笑得一脸春光明媚:“嘿嘿!你身子不捆绑也就罢了,但这双手,我可得捆严实咯!别到时候你剧痛难忍,乱打乱砸,老夫的身子骨可经受不住。” “我说过,我能忍得住!” 胡大夫不去瞧他,只将一根根竹简全部摆放过来,他冷哼一声道:“你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伤兵都是这么说,可回回倒霉的,都是我。我可不上当!” 项晚晚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看着这两人,尤其是,看着易长行本是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竟然开始有了一丝气色,她也跟着开心起来。 她又想了想,也许易长行能忍得了裂骨的疼痛,但他的喉道既然已被损伤,待会儿若是因疼痛吼叫,恐怕会再度加重喉道伤痛。 于是,她拿起自己那个洗脸的布巾,走到易长行的面前,说:“我得帮你塞一下,这事儿也不能随便你。” 很显然,易长行压根儿就没听懂项晚晚的所言:“你说什么?” 项晚晚站在易长行的身边,她稍稍低下身,胸前长长的头发顺势垂下,发梢不经意间撩了撩易长行的臂膀。 酥麻痒痒的触感一下子将易长行怔住了。 她冲着他微微一笑,不待他反应什么,她直接伸出左手,顷刻间捏住了他的脸颊两侧,她的手中稍稍使了点劲儿,易长行的嘴巴便不自主地张开了。在他目瞪口呆地震惊中,项晚晚.干脆利落,速度极快地将右手中的布巾瞬间塞进了易长行的口中。 一旁的胡大夫不住地称赞道:“姑娘悟性好高,昨晚我就给你示范了这么一次,你便会了。” “呜!呜呜!!!”易长行愤怒的眼眸似是要喷出火来。 项晚晚得意地拍了拍易长行断裂的腿骨,并冲着胡大夫说:“大夫,你现在开始正骨吧!” “呜!!!” * 当葛成舟的随侍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走到小屋前,已是未时过半了。 忙活了一个中午的胡大夫正拿着一副药方子跟项晚晚说注意事项,那随侍见状立即作了个揖,他站在小屋门槛外,恭声道:“这是葛大人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和大夫用。” 项晚晚早上虽吃得撑,但忙活了这样久,竟然早就饿了。她接过食盒连声道谢,却听着随侍又说了句:“最下面那层是给易长行的吃食,我们大人估摸着易长行暂且不能吃其他,便定了些粥食,也不知是否适合吃,还请老大夫过目。” 胡大夫打开食盒,他瞅了一眼食盒最上方的食物,口中啧啧了两声,并没多言什么。再抽开最底层的,却是一碗红枣莲子粥,还有一碗鸡汁鲜肉粥。 胡大夫皱了皱眉头道:“红枣莲子粥尚可,鸡汁鲜肉粥不大行。他这会儿身子虚弱,只能吃些清淡的。滋补的,还要再过段时间。” 随侍立即应了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开。 项晚晚着急唤了声:“哎,鸡汁鲜肉粥不适合他吃,你最好拿回去。” 随侍笑了笑,道:“姑娘说笑了,这是我们大人让我送来的,岂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若是易长行吃不了,那就姑娘吃吧!” 说罢,他加快了步伐离开了。 胡大夫看着他的身影,叹气道:“哎,这个葛大人啊!听说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谁曾想,竟是个大方的。” 此时,已经饥肠辘辘的项晚晚,盯着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她咽了咽口水,不住地点头道:“没错!” “他送来的这些食物,就算是给你我吃的,也过于荤腥了些。”胡大夫摇了摇头,拿起桌案上的两个素包子和一个白面馒头,对项晚晚道:“我先回去了,你若是有什么疑问,就去济世堂找我。” 第15章 项晚晚一愣,不解道:“这一大桌子的菜你不吃了?” “哼,油盐过重,老夫可吃不得这些。”胡大夫走到门边,还不忘回身叮嘱了她一句:“你若是吃完了,记得膳后多跑几圈。” “晓得啦!”项晚晚刚拿起筷子,便立即想起了什么。 于是,她重新放下筷子,疾步绕过床榻,走到最里端的墙边,墙上有一个不大的壁龛,她在里面安放着她爹娘的牌位。 她用火石点燃了三根线香,对着牌位盈盈一跪,跪在生硬的地面上。 她凝望着牌位许久,满腔思念顿时涌上心头,似有泪光在她的眼眶中闪烁。 她对着牌位道:“时至今日,女儿还是没有见到政哥哥。目前大邺的战况不是很好,也不知政哥哥现在如何……不过,女儿从云州到这里来的一路,帮了好些人。眼下还有个伤兵,他名叫易长行,女儿也不得不照顾他一些时日。” 说到这儿,项晚晚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刚才因正骨剧痛而昏厥过去的易长行。 她叹了口气,道:“不知为何,女儿总觉得,距离政哥哥可能越来越远了。父……爹、娘,你们若是在天有灵,请帮帮女儿一把,好吗?” 说完,项晚晚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重新回到桌案旁,项晚晚将一大口表皮酥香的盐水鸭肉塞入口中。浓烈的香气,混杂着微弱的咸香,在她的口中顿时化开。香得她手握粉拳,激动地颤抖不已。 原来,这就是闻名九州的金陵盐水桂花鸭啊! 好好吃!!! 还有熬得酥烂的万三蹄,被太湖仙楼的大厨师切成了一口一块的大香肉,蘸着褐色的浓稠的汤汁,送入口中,兴奋得让项晚晚连塞了三大口白面馒头。 正当她将馋兮兮的筷子夹向一个透明薄皮,有着被汤汁浸染的暖黄色汤包时,忽而耳根一动,听见床榻上的易长行微微哼了一声。 项晚晚摸了摸那碗红枣莲子粥,尚有一些温热,这会儿若是吃了正好养胃。 于是,她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馋得口水直流的作者说—— 那个暖黄色汤包就是蟹黄汤包吖~ 咕! 第14章 俘获了他年幼的心 易长行是被一阵勾人心肠的相煎肉香味儿给惊醒的。 这味道就像是年幼时,他的母妃在小厨房里,给他用饺子做成的鲜肉锅贴。那味道极其久远,似是相隔了前世到今生的距离。 却也是自己最为想念的距离。 他猛地将眼睛睁开,谁曾想,在他眼前仅仅一寸处,竟然真有一只鲜肉锅贴悬在他的鼻梁上方! 不,不是悬在空中的。 夹着鲜肉锅贴的是…… 项晚晚见易长行醒了,她冲着他嘿嘿一笑,并晃了晃手中筷子里夹着的那个锅贴,对他说:“你可算醒了!” 易长行的意识逐渐清醒,双腿传来的剧烈疼痛一下子蹿入了他的身心。 项晚晚将那个鲜美的锅贴在他眼前又晃了一晃,继而一口塞入自己的口中,她大为满足道:“你昏迷了这样久,我从用午膳的时候就开始喊你了,你都没反应。手边的美味换了个七七八八,你都醒不了。看来,还是这锅贴管用。” 易长行忍着剧痛,这才发现,屋内早已点了灯烛。他又将眼眸向着窗外一瞥,此时竟已是深夜。 项晚晚从一旁端来一大盘鲜肉锅贴,给他瞧:“这是早上前边儿包子铺老板送的饺子,刚才我把它们放锅里煎了一遍,味道极好。你是不是很想吃这个锅贴?” 易长行张了张嘴,儿时的思念,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最终咽了回去。 “还好。”他淡淡道。 项晚晚可不信,她又塞了个锅贴送入自己口中,并告诉易长行:“中午那会儿,葛大人派了个下人来,送了好些美味。有万三蹄,还有蟹黄汤包什么的,这些东西就我一个人享用也着实太多了些。虽然胡大夫再三叮嘱,你切不可吃油腻荤腥,但我总想着,喊你起来,尝一口,尝尝鲜,总是好的。” 易长行剧痛的身心,倒是因项晚晚的言辞分散了些许:“葛成舟送来的?” “嗯!”项晚晚用力点头道:“昨儿看你神情,总觉得你的存在,被葛大人知道了不太好。可今天我这么一瞧,葛大人也是个性情中人嘛!” “呵。” “中午那会儿,我喊你半天也不醒,用各种好吃的美味来诱你,你也没个反应。后来,我探了探你额头,才发现你烧得厉害。”说到这儿,项晚晚手一抬,从易长行的额间取下了一个布巾。 易长行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还被凉凉的布巾在降温着。 项晚晚将那一盘锅贴放在床榻旁的桌案上,转身便将布巾再度用凉水浸湿,放在易长行的额间。 “……谢谢。”易长行嗫嚅了一声。 “饿了吧?我帮你后背靠个被褥,你好斜坐着吃点儿东西。” 就算易长行病得毫无半分力气,可有儿时回忆的锅贴就在手边,他早就饿了。 他的眼眸偏向桌案上那盘锅贴,没有回答。 项晚晚打算扶他稍稍坐起来几分,将平日里自己盖着的被褥塞入他的后脊,好让他斜靠着舒服点儿。 很显然,易长行非常不适应他和这个陌生姑娘之间,如此地近距离,他甚至还有些局促,口中连声道:“我……我自己坐,没事的。” 谁知,他这会儿体力不支,身体大虚,好不容易挣扎了几分,却再度跌了回去。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竟是让他气喘不已。 项晚晚叹了口气,毫不在意地用两手架住他那精壮的臂膀,说:“没事儿,你撑着我的手,你稍微把后脊抬起来一些,我好把被褥塞你后背去。” 易长行大震,惨白的脸色竟是再度微红了几分,他一抬头,却见项晚晚那张白皙的脸庞就在自己的脸侧,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是清晰可见的漂亮锁骨,细腻的肌肤再往下却是……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慌乱不已。 “你……”易长行大病未愈,混乱的思绪不仅理不出个头绪,更是呼吸急促了起来。 谁曾想,旁边的项晚晚也开始有些呼吸起伏了:“你……你能抬得起来吗?我……我快拉不住了。” 易长行赶紧用另一只手撑着床边,挣扎着微微抬起了几分。 项晚晚快速地将薄薄的被褥塞入他的后脊。 初夏的夜间,纵然有凉风轻拂,却也在此时,惹得项晚晚香汗淋漓。她拿起手边一块多余的竹简,呼呼地给自己扇着风,说:“你现在身子骨没力气,是大病的关系,再加上这些天,一定没吃东西……对了,葛大人中午送来的红枣莲子粥你可以吃了。” 说罢,她转身就去拿粥碗。 易长行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一个姑娘,他儿时就被丢入军营中历练,身边围绕的,都是男儿身。就算有时回金陵,他对身边的侍婢也都是保持距离。 从未跟一个女子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虽然,刚才这般近距离仔细一瞧,却发现这个叫做项晚晚的姑娘,他总觉得有点儿眼熟。 她就像……就像是他认识的一个故人。 一时间,更让他的心绪复杂不已。 只是,这股子心绪复杂,已不再是慌乱,更是转而成了满身心的冷静。 项晚晚手中托着个小碗,笑眯眯地走过来,对他说:“你刚醒过来就吃东西,对身子不好。我给你熬了碗清汤,你先喝一口尝尝。” “谢姑娘。”易长行微微抬起手,准备去接小碗。 谁知,项晚晚将手中的小碗一抬,说:“刚才我见你手中还没几分力气,若是打了这碗,那就可惜了。这碗清汤,是我熬了好久的!” 易长行的眉头微蹙,本是幻化成冷静的身心,一时间又有些不安了起来。 项晚晚用小勺舀了舀汤汁,虽这汤汁有些微凉,她还是顺势吹了吹,并送入易长行的口边:“来,尝尝!” 易长行心中的不安,形成满眼的警惕,他紧紧地盯着项晚晚的眉眼,试图在她的神色中,发现一些异样。 可他这么仔细谨慎地去瞧她,却见这姑娘竟是生得极好。 她白皙的鹅蛋脸上,似是始终都挂着笑意。一双圆圆的杏仁眼水灵可人,宛似西域的葡萄。眼睫浓密深长,浑然葡萄的枝叶,洒下一片阴翳。弯弯的柳叶眉恰如新月高挂。 她…… 真的很神似自己认得的那个故人,却又不大像。 至少,眼前的这位姑娘,比自己认得的故人要清瘦许多,灵动许多。 此时,项晚晚冲他这么一笑起来,恰如新月悬于柳梢,清风拂过炎夏。 易长行微怔,却在小勺探入口边时,他不自主地张开了嘴。 旋即,苦涩的汤汁顺着他的喉咙涌向自己的身子,憋得他一下子呛咳嗽了起来。 第16章 项晚晚笑得开心极了:“这是胡大夫交代的汤药,必须给你喝了之后才能进食。我若是不哄骗着你喝了,你怎能张嘴?” 易长行眼眸微垂,没有回答。 呵,是了。 自母妃薨逝后,他自个儿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虚假和哄骗之中。没有人对他真心,更没有人愿意对他付出真心。 一直以来的生活都是这样的,他已经很谨慎地面对身边的所有尔虞我诈,可最终防不胜防,还是跌在了他四哥福昭的手中。 呵,怎能因这姑娘像极了她,又是对自己这番悉心照料,自己竟是松缓了身心? 呵呵,真是活该落得这番田地。 母妃薨逝后,他的四哥福昭,不也是用这样的伎俩俘获了他年幼的心么? 最终呢? 还不是被福昭击溃得一败涂地?! ……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以为他生气了。她怯生生地歉意道:“怎么了?你不高兴了?哎,我就是怕你不愿意喝汤药,才出此下策的。” “没有。”易长行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小碗,脑海中思绪微转,旋即却道,“姑娘可以把汤碗给我,我能拿得住。” 项晚晚这才将小碗递给他,慎而又慎地看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方才放下心来。 “今儿有些晚了,估算着时间,下一轮汤药得丑时喝。今夜我好细细听更夫的梆子,可别睡过了时辰。”说罢,项晚晚又从旁边桌案端来那碗热了又热的红枣莲子粥,说:“这粥应该是有些微甜的,你赶紧喝点儿过过嘴,提提神。” 刚喝下去的汤药确实苦涩难耐,易长行一口气没顺上来,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一股子腥甜顿时涌上舌尖。 项晚晚赶紧又拿过布巾来,将他咳出来的一些淡淡的血渍细心擦去。 “姑娘,”易长行那双复杂的眸子对上项晚晚的眼眸,“……谢谢你。但其实,你无需这般对我的。” 说到这儿,易长行忽而觉得,有些话不知该如何去表述了。 项晚晚知他口中难言的话语是什么,便直接道:“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若不是你,恐怕,我今儿连个住处都没了。”项晚晚叹了口气,说:“又因葛大人亲自出面,我才有个暂时安稳的落脚处。否则啊,秦叔早把我给赶跑了。如果我连这小屋都住不了,恐怕,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来,你还是喝点儿甜粥吧!” 这么一说,易长行便明白了些许,他刚准备想接过粥碗,忽而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转头望去,却见葛成舟穿了寻常便服,站在小屋门槛那儿。 “葛大人!”项晚晚眼睛一亮。 葛成舟淡淡地点了点头,说:“我来看看易长行的身子怎么样了。” 项晚晚将易长行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末了,还添上一句:“他这会儿下半身完全不能动,身边需要有个搭把手的。” 葛成舟点了点头,他环顾了一下小屋,便又对项晚晚道:“那这个胡大夫有没有说,他大概多久能够下地行走?” 项晚晚一愣,糟糕,这个忘记问了。 葛成舟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了答案。 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对项晚晚说:“因军籍变更,有一些内容,我得登记在册,所以,今夜特此前来,询问这事儿。我见这会儿天色还早,刚过戌时,可不可以麻烦姑娘跑一趟济世堂,帮我问问胡大夫?” 兵部尚书葛大人亲自询问,项晚晚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她连连点头,道:“行,我现在就去!” 直到目送项晚晚离开巷子口很远了,葛成舟方才回过身来。 他疾步踏进小屋,赶紧一个猛子俯身下跪,对着床榻上的易长行,大呼一声:“皇上,微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第15章 朕,会玩儿死她 易长行将小勺在粥碗里舀了两圈,没有回答。他又将视线落回跪在床榻边的葛成舟的脑袋顶上,定定地思忖了好一会儿,方才心下一片了然。 于是,他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案上,重重地一声“哐”,却并未惊到葛成舟半分。 易长行淡淡道:“起来吧!” 葛成舟道了个“是”,便立即垂首站立在一旁,对易长行禀报说:“微臣今儿早上发现皇上在这儿后,便立即回去调查了丹阳补充军一案……” “呵,你调查这个做什么?” 葛成舟心下一紧,眼眸垂落在地面,他没敢回答。 易长行冷冷地盯着他,讽刺道:“你应该是最清楚丹阳补充军一案的前因后果的!补充军共有三千余,由朕亲自率领前往丹阳,前后更是有万余兵马做暗地防守,这原本是最为机密的要事!结果呢?等在丹阳的是什么人?!” 易长行纵然体虚,可这些堆积在心口的悲痛却幻化成满身心的力量,将言辞越说越凛冽地喷薄而出。迫得葛成舟的头,垂得更深了。 “等在丹阳的,是那帮杀千刀的北燕兵!”易长行恨声道:“丹阳是什么时候被他们攻城的,为什么原先没有调查出来?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来禀报朕!?朕记得,你原先是齐丛生大将军手下的参将,丹阳的事儿是你和底下人亲自调查的!” 如此血淋淋的事实,一下子让葛成舟再度跪了下去,他终于开始有些恐慌了起来:“皇上,确实是微臣和手下兵将一起调查的,可当时,丹阳确实没有被攻城的迹象,而且……而且,当时北燕兵马跟丹阳距离还差得很远,他们全然没有靠近的迹象。微臣……” “呵,可朕带领三千余补充军刚到丹阳,就遭北燕兵马全数围攻!为首的北燕王就站在城门首,亲自将朕俘了去!而他是料定了朕的所有路线和军策!朕问你,那些暗地隐藏的万余守护兵马去了哪儿?!援军去了哪儿?!”易长行寒心道:“呵呵,这种里应外合的戏码,你们玩儿得,还真是妙哇!” 葛成舟一连磕了好几个头,他赶紧道:“微臣……微臣是真的不知道发生的一切……而且事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丹阳补充军被俘的事儿,更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皇上您……” “三千余补充军为了保朕,全数死于纷乱剑雨之下!”易长行的眼眶泛红,两眼恨恨地直视着虚无的前方,他痛声道:“这些人都是有爹娘,有妻儿,却为了保护朕……” 易长行咬着牙槽,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万千刀剑,将这三千多名补充军的尸体冲刷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葛成舟赶紧道:“微臣今天调查到,丹阳镇守的将军其实早已被北燕军马给收买了去……万余兵马当时为什么没有及时赶上,这个……微臣是真的不知道,目前还在加紧调查中。若是被微臣查出,到底是何人被收买了……” “呵呵,真正收买的,其实是朕的好四哥吧!?”易长行冷笑道:“朕的好四哥,不是也收买了你么?” “臣……没有。” “呵呵,”易长行厉声道:“补充军在丹阳全数被俘后,前后不过七天时间,齐丛生又是如何去世的?!” “齐将军是在兵马渡江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葛成舟说不下去了。 易长行大震,他呵斥道:“齐丛生不论是陆战还是水性,他都是整个军营里最强的,这事儿从你我儿时就已熟知,你竟然好意思说他失足?!” 许是太过气愤和情急,一时间,如此言辞让易长行气喘吁吁,不住地猛烈咳嗽了起来。 “皇上,”葛成舟艰难道:“当时,我们的军队正处于长江下流,水流湍急,遇上了猝不及防的暗流。微臣当时是亲自下水去营救的,只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齐大将军的死,着实是一场意外啊!” “齐丛生的死是意外,丹阳失守的事儿你全然不知,暗地保护的万余兵马去了哪儿你不清楚。那么你现在跟朕说说,”易长行恨声道:“朕率兵马出城之后,代理皇权的四哥,又是为何将你提任兵部尚书的?!” 葛成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沉声道:“可能是家父的去世……” “你爹生前本就是四哥端王党,四哥把你提上来,也并不意外。” “可微臣从未站在端王的身后,”葛成舟仰起头来,义正言辞道,“微臣只为皇上效劳。” “你,应该说,自己只为皇权效劳。” 葛成舟知道易长行既然已经疑了自己,自己再怎样辩解也是徒劳。于是,他只能拱手道:“关于丹阳一案,微臣还会继续暗地里彻查,请皇上耐心等待。目前既然局势晦明难辨,就只能请皇上在这儿委屈一段时间。” 易长行闭上了眉眼,不愿再多说什么,他没有回答。 葛成舟接着大声道:“臣已命数名暗卫,将翠微巷的前后全面防守,这里明面上是作为前线战场的物资补给所在地,暗地里,就请皇上在这儿安心养伤。皇上在这儿的事,微臣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至于陌苏,微臣也已跟他警告了一番。” 第17章 “呵。”易长行根本不相信葛成舟如今所言。 “由于这事儿最为要紧,决不能泄露半点儿风声,所以,皇上您身上的伤势,目前也只能让胡大夫来帮忙医治。若是请来御医,就怕端王会发现端倪。至于那个项晚晚……” 易长行蓦地将眼眸睁开,想要彻查项晚晚身份的言辞涌到口边,却忽而停了下来。 在个节骨眼上,葛成舟就算如此自己表明不是四哥福昭的人,也不可尽信。 毕竟,他爹就是彻头彻尾的端王党羽。要说葛成舟的身份干净,呵呵,易长行可不信。 但项晚晚若是福昭派来的,就算是彻查出项晚晚的身份,葛成舟也定会给自己一个虚假的信息。 更会对福昭那边打草惊蛇。 …… 想到这儿,易长行将心底的翻云覆雨给咽了回去。 他重又闭上了眼眸。 耳边,他却听见葛成舟又道:“微臣瞧这姑娘似乎是个实心眼的,但她的身份立场,却并不清晰。微臣打算,最近派了人手去查查她的身份底细。” 对于葛成舟的这个做法,易长行倒是十分满意。 不过,他并不清楚葛成舟如此这般,是不是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 毕竟,自己这番死里逃生地回来,他可不能再稍有差池了。 尤其是,当他闭上眉眼,便能看见那三千多名兵将,为了保护,而惨死在北燕人的手中。 他忍不了。 他受不住。 葛成舟继续道:“若是项晚晚的身份干净,这自然是最好的。等皇上康复之后,给她些个赏赐倒是好打发。但若是这项晚晚有问题,微臣……” 易长行打断了他的猜测,他冷声道:“若是被朕发现,项晚晚的身份有问题,暂且不必动她。” 葛成舟想了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深意,他点头允诺,道:“是。毕竟现在皇上身负重伤,确实需要个人在旁边帮衬。” 易长行睁开眉眼,看向自己那双已被竹简捆绑的双腿,和腰腹上那块贴得严严实实的膏药,他半是警告,半是提点道:“若是被朕发现,项晚晚是端王派来的,朕,会玩儿死她。” “是。” 小轩窗外,那棵郁郁葱葱的树梢上,鸣叫个不停的夏蝉却在一个劲儿地提醒着易长行,提醒他在许久之后,他和项晚晚之间,真正被玩儿死的,却是他自己。 第16章 你……你突然牵我的手做什么? 项晚晚从济世堂回来的时候,已快亥时了。 本就精疲力尽的她,却发现葛成舟早就离开了! 她崩溃地猛灌一大壶凉茶,直到茶壶都见了底儿,她才稍稍舒缓了一些。 易长行依旧斜靠在床榻上,他瞧着项晚晚累到虚脱的模样,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姑娘就先歇着吧!” 项晚晚终于喘匀了气,瘫坐在桌案旁,她额上的香汗依旧在汩汩地往下流,听到他说的这句,便叹声道:“葛大人不是说要等着登记在册吗?怎么就提前走了呢?” 易长行淡淡道:“新官上任的尚书大人,自然事务繁忙。” 项晚晚想了想,觉得也对。她休息够了,便走到床榻边,准备将易长行吃完的粥碗拿去洗,顺手探向他的额间,想看看他的热度退了没。 谁知,易长行大震,紧张的神情溢满了他的脸庞,他的手速度极快,下意识里,一把狠狠地捏住了项晚晚的手腕。 手腕处,滚烫的掌心传来易长行身体的热度,却又因为易长行周身虚弱,大病未愈,没什么力气,这么一招动作下来,竟在项晚晚的手腕处,呈现的,却是易长行温温柔柔的力度。 项晚晚本是坦坦荡荡的,却被易长行这么一握,她忽地脸红了起来,又微微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挣脱! 她红着脸,有些不自然地问:“你……你突然牵我的手做什么?” 易长行:“……” 此时,微黄的灯烛就在项晚晚的身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满载的慌张,转念一想,她也能释然。 毕竟,他如今伤势这样重,别说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剑砍伤,就说从腰腹开始一直到腿脚处,哪一块皮肉项晚晚是没见过的? 项晚晚是亲手取过他身上的铁刺,感触过他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拿捏的重要性,她的心思不在别处,这会儿倒是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 可这个易长行不自然,不适应,那是在理的。 项晚晚偷偷地想,没想到,这个上阵杀敌的伤兵,骨子里竟是个纯情的少年。 “咳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打断了项晚晚这一瞬的思绪。 易长行的手立即松了开来。 项晚晚转身望去,却见陌苏正尴尬地站在门槛那儿,脸上竟是暧昧不明的表情。 项晚晚行了个福礼:“陌公子。” “哈,晚晚姑娘!”陌苏拱了拱手,缓步走来,“易长行的身体怎样了?后来胡大夫的正骨还顺利吗?” “顺利的。不过,胡大夫说只要他身体的热度没有褪去,危险就还在。最近这些天,不可掉以轻心。”项晚晚转而又笑了笑,道:“我这会儿刚从胡大夫那回来,有些累,就先歇着了。你们慢聊。” 陌苏有些惊讶地看着项晚晚去了隔壁小屋,他忍不住地叹道:“这姑娘倒是很有眼力见。” “刚才葛成舟来过了。”易长行不动声色道。 纵然夏夜闷热,偶有微凉夜风,陌苏也担心两人的言语被旁人听了去。他赶紧将屋门一关,对着易长行俯身跪拜:“皇上,我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丘叙出什么事儿了?”易长行着急问道:“听说,府邸都被人查了?” “是端王捣的鬼,”陌苏仰起头来,愤愤然道:“前天,宫里突然来了消息,说是小太监小宫女们逃跑了数人,引得宫中一片大乱。表叔听闻,就立即进宫去了。谁曾想,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没回来。直到昨天突然传来消息,说是他被端王扣押在天牢,准备大刑伺候。事发突然,我本想找一些相熟的大内侍卫进去探探消息,谁知,这帮人竟然一个个守口如瓶,让我不要再多问。” “朕听说,你们府中上下也被搜查了?”易长行继续追问道。 “是的。端王派来好些兵将,将府中全数包围,唯有我和管家以出门采买,老太太病重等说辞,才能出来一小会儿。” 易长行拧眉瞧他,脑海里却在深深思索陌苏言辞的可能性。 “福昭他是想搜什么?” “这个,我还没打听到。”陌苏满脸担忧道:“他们一进府,就开始胡乱翻找,我们根本拦不住。但听说,原先支持您登基的所有朝臣和将军的府邸,全部都被搜家了!” “什么?!” “咱们府却不是第一个被搜家的。当时我表叔就怀疑,有可能……有可能……” 陌苏面露难色,说不下去了。 易长行却替他说了下去:“福昭有可能是在找父皇的遗诏吧?!” 陌苏深深地磕了个头,道:“回禀皇上,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罢了。” “找些人来,朕要立即回宫!” 陌苏猛地抬起头来,大声道:“皇上,这可万万不能啊!且不说您现在伤势较重,还没脱离危险。就算您这会儿身上没伤,也暂时不能回去啊!” 易长行心中一凛:“为何?” 陌苏满面的难色再度浮现,他挣扎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因为宫中目前的现状,已对朕大不利?”易长行直言道。 陌苏叹了口气,他字正腔圆的音色已然颓而无力:“由于端王突然搜家,所以,大部分的人都站在他那边儿了。” “什么?!”易长行大震。 “还有一些个硬骨头的,就如我表叔,也已被关押在天牢里了。”陌苏寒心道:“若是我表叔在天牢里依旧坚持立场,恐怕……恐怕下一步,就是抄家了。” 易长行只觉得胸口有一股子莫大的灼烧,正呼呼地往喉咙眼儿里涌,堵得他心口焦灼,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陌苏接着说:“现在没有被关押在天牢的朝臣们,大部分是站在端王那边儿的。眼下一切,都对皇上您不利。甚至还有些人说,说您登基登得名不正言不顺。非要找到遗诏才能罢休。也正是如此,我们才推测,端王就是想找遗诏来着。” “朕养了多年的那批死卫呢?他们都以禁军身份掩藏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的?!” 陌苏伏地,将自己的后脊拱成一座小小的坟茔,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说啊!” “表叔被关押天牢当日,三百个死卫他们全部都……” 易长行心下一沉,料到了大概。他心口那猛烈的灼烧一下子蹿向舌尖,刚觉得有一股子腥甜感,却听见陌苏将话说了下去:“三百个死卫,他们都于睡梦中被割喉!” 第18章 一口鲜血从易长行的口中喷出。 “皇上!”陌苏大震,他赶紧站起身来,再也顾不得什么,想要去拿点儿什么堵住易长行口中喷出的腥红。 谁知,他扫视了半天,也没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寻到半点儿可用的东西。 “哐!”小屋门被瞬间推开了。 项晚晚奔了进来:“怎么了……啊,你又吐血了?” 此时此刻,对小屋里的易长行和陌苏来说,项晚晚的突然出现,着实在糟糕的境遇上,再度雪上加霜了。 两人皆是怔愣在原处。 项晚晚没察觉到他俩的反应,而是赶紧拿起桌案底下放着的一块布巾,递给易长行,道:“你快擦擦。这是今晚第一次吐吗?还是第几次了?” 项晚晚的目光逡巡在这两人的脸庞,可这两人,竟然谁都没有说话。 项晚晚顿时恐慌了:“怎么不说话啊?该不会是吐了好几次了吧?” 易长行擦去嘴边血渍,淡淡道:“只有这一次。” “哦,那就好!”项晚晚松了口气,拿过染血的布巾,说:“今儿晚上胡大夫还在百般叮嘱,说是如果今晚吐血一到两次都无碍。但若是多了,恐怕不大好。” “怎么个不好法?”陌苏这会儿才堪堪缓过神儿来。 “会死。”项晚晚看着他俩的眉眼,认真道:“看他现在的状况还好,不过今夜还要再观察。刚才我烧了点儿水,我去倒一点儿来。” 项晚晚说完,便出去了。 陌苏赶紧蹿到易长行的身边,恐慌道:“她该不会听见我喊您皇上了吧?!” 易长行的脸色沉了沉。 “皇上,现在该怎么办啊?”陌苏压低了声儿,一边看向屋外,一边着急道:“她会不会跑出去乱说啊?!” “试探一下。如果她知道朕的身份,就……”易长行舔了舔唇边残存的血渍,目光低垂,微长的眼睫洒下一片阴暗,他缓声道:“就杀了她。” 项晚晚提着个茶壶走了进来,一看到陌苏,她便皱了皱眉头:“胡大夫都说啦!现阶段,最好少刺激他。也不知你们这些当官儿的都问了他些什么。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就过两天再问吧!” 说罢,她将茶壶里滚烫的开水倒进一个小碗中。 陌苏干笑两声,试探道:“不过都是一些军中之事,以后就不问了。不过……呵呵,晚晚姑娘,你刚才进来得好快啊!” “嗯,正好烧水路过,就听你在里头大喊了。” 陌苏神色一凛,跟易长行两人对视了一下,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摸向袖袋里的一柄短刃,沉下口气,问:“那你听见我喊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宝子们,求个收藏吧! 第17章 去查查她的底 项晚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对陌苏道:“你不是喊了一声‘床上’吗?我正好准备去看看水烧开了没,听你这么一喊,可吓坏我了。” 小屋内刚才那一瞬的窒息和恐慌,顿时土崩瓦解。 陌苏哈哈大笑,道:“对啊!我就是奇怪,怎么我喊了一声‘床上’,你就知道他吐血了。” “因为他昨儿晚上正骨结束后,无意识间吐过一回血,幸亏当时布巾就在他口边,差点儿血渍就溅到床榻上。否则啊,”项晚晚庆幸道,“我就要再多洗一回褥单!” 这么一说,陌苏赶紧正色道:“晚晚姑娘,从明儿开始,我会派下人来送一些随身的衣物和干净的被褥,因最近时局较紧,我让那人三五天来一次,到时候,你就把弄脏了的被褥,手巾什么的,交给那人去清理就好。” 项晚晚想了想,也不去推辞,便应了:“如此这般甚好,那就劳烦陌少爷了。” 陌苏原以为项晚晚会推辞一下,再也不曾想,她竟然答应了。他干笑一声:“易长行在这儿养伤,是暂时叨扰了姑娘的。如果姑娘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提。” 项晚晚微怔,心中早已笼罩的疑云渐次四散开来。 其实,从昨儿易长行让她去找丘叙开始,项晚晚就总觉得不对劲了。 若真是寻常小兵,怎么可能会动用到这样多的人? 就算这易长行是禁军中顶顶重要的人物,那也不至于一会儿大将军,一会儿尚书,一会儿师爷的,这般来回为他张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些大邺的朝臣将相们真的很为手下小兵着想,是百姓们最好的父母官,那也不至于就连一个伤兵的衣食起居,都派人来帮衬吧? 而且,还可以随便跟他们提要求? 这些事儿的前因后果,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更何况,易长行的眉眼像极了多年前见过的政小王爷。 …… 但这一切的想法,都只是项晚晚脑海里的小心思,明面儿上,她还是笑笑地对陌苏回应了一句客套话:“我没有什么需要的,只希望易长行能好好养伤,早日恢复,好去前线赶跑北燕兵。” “呵呵,那是那是。” 项晚晚总觉得,这个陌苏回答的这句虽然是笑的,却笑得极其勉强。 于是,她试探道:“眼下,易长行的病情虽然我和胡大夫是最为了解的。不过,我终究只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女子。若是陌公子可以行个方便,派个丫头、侍女什么的,前来帮忙照应一下……” 易长行猛地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吓得项晚晚赶紧将布巾再度送到他的口边,并担忧道:“哎呀,你可不能再吐血了。” 易长行虚弱地捂住布巾,方才乏力地抬起头来,去看她:“晚姑娘,你和……你和胡大夫两人亲自为我诊治,就算你对医术全无了解,但我的身体状况,你却是最清楚的。” 项晚晚瞧着他虚弱的模样,顿时脑海里回想到刚才陌苏尚未进屋时,易长行一把抓住她手腕的情景。 一时间,她心底竟是柔软了几分。 陌苏也笑着对她说:“晚晚姑娘侠义心肠,你从汉阳那儿一路过来,帮衬了许多人。这会儿,恐怕,易长行的身体,还是需要你帮忙多多照顾了。旁的不说,这个节骨眼上,我也没办法派人来照顾一名伤兵啊!毕竟,军中伤兵者众多,若是被其他伤兵知道,我派了个丫头过来照顾易长行,那其他人一定会闹翻天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的心蓦地一凉。 哎,本来瞧着易长行的眉眼,她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这人可能会是政哥哥的宗亲,才会引得这些人这样紧张。 但陌苏的这番话,却将她心底的这番希望,给彻底打散了。 “好啦!晚晚姑娘,今夜我该问的,都已经问过了。最近这段时日,我就不便再来了。等过段时间,我手头繁杂之事忙完了,再来看看易长行。” “哎,你等会儿!”项晚晚一溜烟便跑出了小屋,似是要从她暂住的隔壁屋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乘着这个空隙,陌苏赶紧看向易长行,压低了声儿,后怕道:“皇上,这姑娘刚才竟然在试探我!若非您这么一声咳嗽,恐怕我还真被她绕了进去!我是被她发现了什么吗?” “去查查她的底,”易长行紧盯着屋门,“朕担心,她是福昭派来的。葛成舟已经去查她了,但朕不放心葛成舟。” 话音刚落,项晚晚的脚步声便由远而近地踏了过来。 她递给陌苏一个小钱袋子,说:“你昨儿给我的那个银锭子,我都给胡大夫支付了诊费和药费,这是剩余的。” 陌苏尴尬道:“晚晚姑娘,这剩下的银两,就作为你的酬劳。今天早上,我还听秦老板说其实你的租期已经到了,不算做这儿的租客了。” 项晚晚脸色一僵,心头有着一丝莫名的恐慌。 陌苏笑了笑,说:“若是那秦老板说你什么,这剩下的余钱就作为你的租金好了。更何况,易长行算做禁军里的一员,他在这儿养伤,自然是需要一些银两的。仅剩的这些碎银子,我还怕不够呢!” 见项晚晚依旧面露难色,陌苏又压低了声儿,在她的耳边补充了一句:“军中其实也没多余的银两,给你的那个银锭子,是在易长行的俸禄里扣的。平日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你就尽管给他买了去。”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究是放下心来。 但今夜陌苏这么挑明了事情的缘由,也让她沮丧了起来。 直到夜深人静,她躺在隔壁小屋里歇息的时候,方才闷闷地想道:哎,本来还以为,易长行是政哥哥的宗亲旁系什么的。看来,也只是个模样相似的人罢了。 爹、娘,女儿要见政哥哥的路,可谓十分艰难呢! 这般沮丧席卷心头,刚翻了个身,恰好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庞,映衬出如暖玉一般的润泽。却在这月光下,她这么恍恍惚惚地睡去时,更夫的梆子远远地敲响了夜的静谧。 突然之间,她意识忽地清醒,猛然又睁开了双眼! 糟糕,丑时要煎药! 第19章 正当项晚晚着急忙慌地奔将出去煎药时,隔壁小屋的易长行却没有安睡。 他的双眼一直出神地盯着昏黑的屋顶,幽幽的月光能照亮易长行伤痕遍布的身子,却照不亮他眼前昏黑的世界。 这次他率众兵将出城,是为了援助丹阳的大批兵马。军中所有骁勇善战之人,都在各处沙场上浴血奋战,空留丹阳这一方缺少了能谋划布局的大将。 因他从小到大基本上都在军中生活,纵然自己刚刚登基,心中挂念的,却还是战场上的点点滴滴。恰逢北燕兵将正向着丹阳方向席卷而来,朝中上下哀嚎一片,诸位大臣联名上书。 他不得不在登基后的第二天,御驾亲征。 出征之前,他预想到可能会发生今天的局面,便安顿好了各处人手,以防万一。 谁曾想,却依然走到如今的地步。 齐丛生大将军本是无条件支持他的。半个多月前,先帝驾崩,只留下一句传位口谕引来诸多朝臣的质疑,正是齐丛生和丘叙二人,他们带领大批将士将皇城团团围住,以保护易长行的安危,方可让他在如此险而又险的境况之下,仓促登基。 可现如今齐丛生这么一死,易长行丢失了最大的羽翼不说,而且,还在旦夕之间,折损了三百个死卫。 易长行闭上眉眼,他的脑海里立即浮现的,是丹阳城下,那么多补充军将他团团护住,为他杀出一条生路,方可让他逃离的画面。 巨大的悲痛充斥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心坎儿里有着莫名的痛。 “叩叩叩!” 有人在敲小屋门。 易长行心下一惊,眼睛猛地睁开,警惕地看向紧闭的小屋门。 旋即,却传来项晚晚的声音:“易长行!易长行你睡了吗?丑时到了,该喝药了。” 易长行怔愣了一瞬,方才缓缓道:“没睡。” 项晚晚这才轻轻推开小屋门,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屋内尚未点燃灯烛,易长行就着月光,冷冷地盯着项晚晚的身影。他暗忖:现如今,唯有丘叙尚且活着。只要他在天牢里能挺过去,只要想办法让他出来,一切,都还有转机。 眼前,还不知这位项晚晚姑娘是不是四哥的人,若是等陌苏调查出来,还不知要到何时。 不如……再对她试上一试。 想到这儿,却在灯烛点燃的那一瞬间,易长行压制住森冷的目光,转而换成谦和的模样,并对项晚晚说:“天亮之后,我还有件事想要麻烦姑娘。” 项晚晚将汤碗递给他,说:“行,你先把这汤药喝了再说。” 温热且苦涩的汤药入喉,引得易长行的一双剑眉微微蹙了几分。 项晚晚早就困乏至极,她打了个呵欠,将干净的布巾递给他,问:“说吧,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第18章 我不干净了!!! 易长行拧眉沉思了一瞬,方才缓缓道:“刚才我向陌苏大人打听到,丘叙大统领目前已被转移到了编狱,似是要有流放之灾。你可否帮我打听打听,他要被发配到哪儿去?”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迟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编狱门口的那些狱卒小哥若是不告诉我,怎么办啊?你说这丘叙本就是禁军大统领,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人物啊!万一皇上是把他秘密发配的,我若是这么去问,会不会……” 项晚晚将“惹祸上身”这四个字给咽了下去。 易长行有些讶异地瞧了她一眼,警惕的身心终于松缓了几分:“不会。寻常也会有一些被流放的人,他们的亲友会来相送,问问这个,倒是无妨的。若是平日里,遇到一些贪官之流,百姓们去询问,也是为了奚落一番。狱卒们通常都是会说的。” “行!明儿一大早我用过早膳就去,你赶紧歇着吧!”项晚晚爽快地答应了。 直到项晚晚将小屋门关闭了,易长行那张温和的脸庞,顿时浮现出浓厚的犹疑。 他刚才仔细观察了一番,项晚晚不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不像是端王福昭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现如今,皇上已不在宫中,更不知道关押丘叙的人,其实是端王,而非皇上,他自己。 易长行的眸子从昏黑的屋门那儿,慢慢转向自己那双被竹简捆绑的腿脚,和他腰腹上,那一大块被项晚晚用膏药敷过的地方。 他将双眸紧闭,暗忖道:项晚晚要么便是个清清白白的,有点儿神似她的寻常女子,要么……就是个伪装高手。 事到如今,他的手中已无多余的筹码,项晚晚的立场,他不得不防。 让她去编狱打探,便是最好的试探方式。 丘叙根本不在编狱里,而是被关押在天牢中,面临最残酷的刑罚。 更没有流放一说。 丘叙目前身处的境地十分危险,寻常人等,是根本打听不出几何来。 如果项晚晚能打听出丘叙的真实情况,那代表她依然是福昭派来的人。 如果她对丘叙的所在,打探得毫无头绪,那她大概率是清白的。 若她是清白的…… 易长行那双捏紧拳头的双手,稍稍放松了几分,他闭着眼睛在心底暗忖,道:她若是清白的,以后,朕……会好好补偿她。 …… 来回奔波了两天的项晚晚,这一觉睡得可沉了。 直到窗外传来欢快的莺缇鸣啭,她才乏力地睁开眼帘。这么一瞅,竟是天光大亮! 她心口一惊,半分困意也无,赶紧翻身下床。 今儿还要跑一趟编狱,去打听丘叙大统领的流放地呢! 可别耽搁了时辰。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准备回自个儿小屋去拿油纸包,打算把昨天早上包子铺老板给的食物拿到锅里炕一炕。 谁曾想,她敲了好一会儿门,喊了半天易长行,里头也没个声音来回应。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项晚晚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又吐血了。她赶紧慌忙推门一看,易长行虽还好好地躺在床上,但他的身子已挪开大半,似是想要下床来。 “哎,你别动!”项晚晚赶紧奔了过去,“你现在双腿还没恢复好,完全不能乱动,胡大夫说,若是再来个二次错骨,那你以后肯定是要瘸了!” 易长行满脸通红,嘴唇嗫嚅,却最终面露难色,什么都没说。 项晚晚见状,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易长行的脸色更是忽而转白,眉间再度阴沉了几分。 项晚晚更是着急了:“你说话啊!是不是难受得说不出来了?想吐血?” 易长行眉眼一闭,脸色更是惨白了几分。他似是横出一条豁出去的心,微微地道了一声:“想……” “真想吐血?!”项晚晚大惊失色,赶紧回身去找布巾。 “想如厕。” 项晚晚:“……” 轩窗外的树梢上,蝉鸣唱空了如藕丝般的清风,却唱满了屋内两人尴尬的红赧双颊。 项晚晚二话不说,转身便疾步离开了。 易长行难堪地将双目紧闭,深觉自己活了近十八年的骄傲人生,在这两天里,丢尽了所有的面子。 可是,项晚晚去哪儿了呢? 自己的腿脚被捆绑成这般,又无法下地,难不成,真要在褥单上解决? 陌苏虽说,会派了人来去取弄脏了的褥单,可这……终究是那姑娘的,自己若是这么在这上面解决…… 易长行正心中挣扎着,忽而余光一晃,瞥见轩窗那人影一闪。 项晚晚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手中还拎了一个木桶。 她脸上虽还尚存一丝难掩的尴尬,可口气却是轻松了起来:“隔壁租客临走前,留下了干净的恭桶,正好可以用!” 易长行眸光微怔,稍显放松的身心,顿时又不安了起来。 项晚晚浑然不觉,径自走到床边,正准备掀开他身上盖着的薄单,谁知,易长行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项晚晚一愣,却听易长行艰难道:“劳烦姑娘了,我……我自己来。” “你怎地自己来?”项晚晚知他心底的艰难,她笑了笑道:“这恭桶这样沉重,你这会儿正病着呢,手中哪儿有半分力气?” 说罢,不待易长行阻拦什么,她干脆利落地将薄单掀开,触目惊心的旖旎春色一览无余。纵然项晚晚这两天已是瞧了多回,却在此时,也不免羞红了脸颊。 可真当这恭桶拿来,易长行反而解不出来了。 项晚晚扭过身子不去瞧他,可她手中却依然在扶着恭桶,也不得离开半寸。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动静。她又不大好意思去问,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直到她的双手扶得快要发麻了,方才听见涓涓溪流的清脆声响。 待溪流声响结束,项晚晚端起恭桶,瞧也不敢再去瞧他,便加快了脚步,迅速夺门而出。 这一整排的平房后头,有一个官家的茅房。原先用的人多,可随着最近战事渐紧,周围居民多数都逃难去了,这间茅房所用的人也寥寥无几。 第20章 项晚晚将恭桶里的都倒进茅坑中,又在旁边的井口里打了些干净的水来,用随身携带的粗布将恭桶清洗了起来。 因这茅房的四周没什么人家,一大清早的,更没有什么路人经过。项晚晚蹲在路旁清洗恭桶的时候,忽而悲从中来,眼眶逐渐湿润了几分。 随着哗啦啦的井水冲洗的声音,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终于,她再也忍耐不住,将粗布用力地摔进恭桶中,痛苦地抱膝蹲坐在井口边默默地哭泣了起来。 自己这么大老远的,从云州城到金陵城,只为见一眼政哥哥,只要见一眼就成。 可真当来了金陵城,却发现,她距离政哥哥是越发遥远了。 这会儿,对未来的路途渺茫无措不说,竟还开始帮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易长行端起了恭桶! 她项晚晚也不过是个年方二八的,未出阁的大姑娘啊! 纵然他的眉眼像极了政哥哥,可他终究不是啊! 若是一年前…… 若是一年前,给他易长行十个八个胆儿,让他掉了千儿八百次的脑袋,他都没能有如今这般的福气! …… 项晚晚在心底如此崩溃地发泄着,却在不知觉间,早已泪水布满脸颊。她难过地胡乱用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却猛然想起,这手……这手是刚刚清洗恭桶的! 惶然间,她仔细闻闻,好似还有一股子未洗净的味儿! 我不干净了!!! 这一念头刚闪过,项晚晚像是被电闪击中了一般,瞬间弹跳起来,继而从井水里打来更多的清水,去清洗自己的双手和脸颊。 晨时的暑气尚未灼热大地。树荫下,冰凉的井水清洗了她白皙的双颊,顿时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是了。 纵然易长行不是政哥哥,也不是政哥哥的宗亲,那又如何? 他是禁军中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只要他好好养伤,终有一天,他还是会回到禁军中去。到时候,她也算是有了个可以跟大邺皇宫有了帮忙联系的人了。 待到那时,若是请求易长行帮忙给政哥哥捎个信,带个话什么的,那必定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想到这儿,项晚晚再度振奋了起来。 洗净了泪痕的脸颊再度焕发出明艳的光泽。 她将恭桶仔细清洗过后,刚拎着往回走,却听见从极远处传来低沉的“呜呜”声,将天边墨黑的浓云缓缓地拉扯了过来。 遮蔽了湛蓝的天际,也褪尽了润泽的晨光。 呜——呜——呜—— 这声音低沉,像是战争的号角,又像是西域那边巫蛊的哀号。 越听,越是令人发慌。 项晚晚迟疑了一瞬,却看见前方,在巷子口的那一头,似是有好些百姓正疯狂地往发声处奔跑。 声源的那头,正是墨黑浓云的所在,宛如有什么大事,正惶然割开命运夹缝中的血淋淋的伤痕。 项晚晚一个猛子奔回自个儿小屋,易长行是禁军中人,定是知道这可怖的呜号声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谁知,她刚踏入小屋门槛儿,却见易长行已经坐直了身子,正一脸惊恐地望向发声处。 “这声音,是发生什么事儿了?”项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似是带着一丝恐慌。 第19章 一起去见阎罗王! 易长行将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从极远处的虚无,落回到项晚晚的脸庞上。 似是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那可怖的呜号声,越发临近、越发震耳了,他才用颤抖的声音,崩溃地对她道:“是……是凌迟之声。” 呜号声太过震耳,项晚晚只瞧见易长行的嘴巴一张一合,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她便不由得走到床榻边,刚准备再问一遍。谁曾想,易长行一把抓住项晚晚的手腕,他惨白了脸颊,一双深邃如星辰的双眸早已失了神色。 他哀声道:“麻烦姑娘去瞧瞧发生了什么,应是在水西门外,你救我的那个高架上。” 手腕上传来他滚烫的,焦灼的,身体尚在高烧的温度。 项晚晚自从遇见易长行后,还从未见过他的脸庞有着如此崩溃的神色。纵然原先他被绑缚在高架上准备火刑,也不曾瞧见他有这般的模样。 当下,她便料到事关紧急,便顾不得什么,转身就奔出了屋门。 巷子口那已经堆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站列在长街的两侧,纷纷探身向着不远处的长街尽头望去。 却见两列戒备森严的官兵,手持刀刃,正押送着一辆囚车,向着水西门的方向走来。遥遥地去见那囚犯,他的脸上和周身虽是遍布血痕,头发散乱,可他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似是浑然不怕接下来的任何风雨。 围观的百姓们本是在议论纷纷,却不知是谁,忽而高喊了一声:“这押送的囚徒,莫不是丘叙大统领吧?!” 此言一出,顿时有不少人连声附和。 项晚晚的心口莫名一窒,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易长行的神情。 她慌忙去问身边人:“当真是丘叙大统领?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一个年轻人两眼出神地望着囚车,口中回应道:“怎的会认错?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那会儿,整个金陵城内外兵将一片混乱,好些个忠臣良将压制不过来,还是丘叙大统领带人出面平息的。” 一名老者摸着花白的胡须,叹道:“应是丘叙大统领无疑,新帝登基后,有好些原先支持端王登基的百姓不服,在衙门口闹事,我记得,还是丘叙带了新帝的口谕出面安抚的。” “是啊,丘叙大统领一向是站在新帝这边儿的,怎么才几天光景过去,竟是落得这番田地?!” 话音刚落,不待项晚晚再去问些什么,忽而前面围观的百姓一阵骚动,似是有大批人追着囚车向着水西门的方向奔来,他们的口中本是七七八八嘈杂地乱喊着,却随着大伙儿的步调一致,嘈杂的人声,慢慢变成了异口同声的号令—— “丘叙大统领是好人,求皇上开恩!” 随着一声声呼喊渐进,囚车也渐渐地向着项晚晚的方向驶来。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在囚车的后方,由官兵押解着一支长长的队伍,这些人手脚都被铁链所捆绑。虽穿戴整齐,但每个人都耷拉着脑袋,低垂了眉眼,跟着囚车的方向,向前走去。 项晚晚这下是彻底踟蹰不前了。 当下的局面一定是易长行无法接受的,丘叙本就是他渴望抓住的救星,谁曾想,事情竟是出现了这样的转折。 正当项晚晚举棋不定时,忽地,她的眸光一扫,竟是扫到囚车的后头,那一列长长的队伍里。 她看到了一个人。 这人沮丧的侧颜,一筹莫展的神情,正跟在囚车的后头,拖动着沉重的枷锁,向前走去。 这画面,震惊得她瞠目结舌,呆愣在原地。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陌苏! 也许,囚车上丘叙的出现,只会让项晚晚开始焦灼,但陌苏此时的出现,却顿时让她慌乱了。 她的目光顺着这列人向后望去,却见在陌苏身后的第三位,竟然是那天晚上她遇到的丘府管家! 低沉且震耳的呜号声,百姓们的呐喊声,众人的议论纷纷,顿时将整个长街炸裂了开来。 人们追着囚车和犯人队列的方向,一起向前走去。项晚晚也不自主地跟着大家,走向了水西门。 易长行说得不错,官兵押解他们的方向,正是水西门外的那个木质高架那儿。 项晚晚担心地钻进人群,挤到了靠前的位置,方才发现,丘叙被铁链捆绑在十字木架上,而丘府中的其他人,都站在他的面前,队列一排。 眼前,为首的那个将军正在高声念着手中的澄黄圣旨:“……原禁军大统领丘叙,结党营私,与外族合谋,试图叛国谋逆……”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 项晚晚大惊失色,谋逆罪! “……今撤销丘叙手持所有官位,于今日辰时三刻凌迟处死!”将军念罢,将手中圣旨“啪”地一合,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的日头,对着身后的刽子手们,说:“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此言一出,台下围观的众多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大伙儿纷纷议论了起来,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相信丘叙涉嫌谋逆之罪。可眼见这澄黄的圣旨不假,大家也顶多暗自讨论,却无一人敢靠前半步。 忽而人群里闪出一名壮汉,他扬声道:“丘叙大统领谋逆,这绝不可能!再说了,就算是他真的犯了什么罪,也不至于前后几天时间,就立即处死吧?前段时间皇上登基,不还是丘叙大统领前后帮衬的吗?” 又有一名少年也钻出人群,挺直了腰脊站在前方,高声道:“寻常都是秋后问斩,今儿就算大统领犯了谋逆,也不能立即处死吧?是不是想掩盖什么啊?!” 此言一出,顿时惊醒了围观的百姓们。 大伙儿纷纷高声呼喊,手持刀剑的官兵奋力阻挡。 第21章 突然,站在丘叙身旁的那个宣旨的将军,从腰间拔出厉剑,于一瞬间,将那厉剑残忍地扎进一名丘府中人的胸口,此人当场毙命! 血溅当场。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将军瞬间拔出厉剑,威风凛凛地瞪视着台下众百姓们,说:“竟然敢质疑皇命,不想活了?!再有谁敢吆喝,我就让他跟这人一样,陪着丘叙一起去见阎罗王!” 话音刚落,将军那柄染血的厉剑随手一挥,劈向一旁的另一名丘府中人。 此人脖颈中剑,当下鲜血如水柱般喷出,他瞬间瘫软在地,眼见是救不得了。 项晚晚差点惊呼出了声儿,被杀的第一个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而第二个人,正是丘府管家。 “行刑!”这狠戾将军的又一声大喊,他身后的两名刽子手,手持锋利的短刃,走上前来。 项晚晚的心蓦地揪住,她全身颤抖地看着这两人将短刃在丘叙的身上一片片割去。 起初,丘叙尚能咬牙坚持,却在短刃层层剥去他的血肉,尚能看见胫骨时,他终于痛得忍不住大骂了起来。 站在他前方,面对着他的丘府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是敢抬头去瞧他。 他们从原先的沮丧和沉默,却在此时,开始呜呜咽咽地啼哭了起来。 项晚晚捏着颤抖的身心,几乎是逃也一般,逃出这令人窒息的深渊地狱。她以前就知道有凌迟处刑,但这种极刑,不是重大恶疾者,是不会动用这一刑罚的。 今天亲眼所见这番公开凌.辱,纵然她不认识丘叙,却也只觉得浑身的胫骨仿若被抽了去,恐慌地,震撼地快要瘫倒在地。好似那锋利刀刃所割下的,正是自己的脆弱身躯。 不仅项晚晚离开了,好些百姓们也都纷纷离开了。 大家都不忍亲眼所见眼前的血腥。 更是想给丘叙的人生最后,留有尊严。 因为没有一个人相信,丘叙会谋逆。 项晚晚更是不知该如何告诉易长行这事儿,从这几天的接触下来,她总觉得,丘叙大统领应该是易长行的救命稻草。更何况,他说丘叙曾指点过他一二。 一阵微风拂面,项晚晚忽而觉得脸颊微凉,她忙用手去擦,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再一抬头,翠微巷就在她的正前方。 她艰难极了。 她自个儿不认得丘叙,都被刚才的情景震惊得泪流满襟,这若是被易长行知道了…… 项晚晚忽而想起刚才出门前,易长行望着她的那双眉眼,那么凄哀,那么可怜。 她知道救命稻草若是一旦被毁了,那感觉就像是人生彻底失去了希望。 她一年前也经历过如此这般的绝望。 她深深懂得这番滚烫的煎熬。 …… 果然,当项晚晚刚回到自个儿小屋时,易长行那双焦灼的眉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发生什么事儿了?”易长行的声音嘶哑且干涸,他的眸光里却盛满了沉甸甸的绝望。 项晚晚就像是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面露难色地缓步走近。她觑着易长行渴望的神情,艰难道:“今儿……我不用去编狱打听流放地了。” “什么意思?”易长行的声音开始颤抖。 项晚晚只觉得自个儿呼吸困难,似是快要支撑不住。她慌忙一手撑住旁边的桌案,方才给了自己几分力气。 “丘叙大统领……被皇上以谋逆罪判处凌迟极刑,”项晚晚只觉得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全身都在颤抖,好似掉进了冰窟窿里,就连说出来的言辞,都是带着冰渣儿的,“现在,正在水西门外的高架上……被行刑。” 第20章 她究竟是谁? 整个小屋似是陷入了幽暗的绝望深渊。 易长行就这么怔怔地瞧着项晚晚,他干净的眸子本是清冽的黑白分明,却被胸中猛然炸开的绝望情绪,逼得血红了起来。 他刚想张口说个什么,谁知,心口的愤怒烈火一下子汇成汩汩鲜血,瞬间从口中喷了出来。 项晚晚大惊失色,赶紧手忙脚乱地找来布巾来帮他擦去血渍。着急中,她又想去拿了小碗去倒点儿水来,结果茶壶是空的。 项晚晚又慌里慌张地准备去打了井水来烧,谁知,刚把灶火点燃,便听见小屋内有着“咚”地一声巨响。 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项晚晚一个猛子奔回小屋,却见易长行正跌倒在床边,双手撑着旁边的小凳,试图要站起来。他腿上那些捆绑的竹简,已被他解开并丢到了一边。 “你要干嘛?!”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扶住了他,试图想要把他扶起来:“你腿骨断裂你不知道吗?” “我要去看看。”易长行痛苦地咬着牙槽,恨恨道。 “看什么?!”项晚晚扶不了他,更是怎么拉也拉不住,“凌迟之刑若是全数做下来,少说也要今日午时尚能结束。前后共有三千多刀的血肉要割,这么个行刑方式,就是要他备受折磨。这会儿就算是你去了,那又如何?!若是被其他官兵发现,你与丘叙有了一层指点过的恩情关系,到时候,把你也给逮捕了,你又该如何?!” 易长行赤红的双目瞬间横扫了过来,凄声道:“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假传的圣旨,又是谁下的令,是哪位将军做了监斩官……” “你要看这些做什么?”既是扶不起来他,项晚晚精疲力尽地将他往地上一推,失望道:“明晃晃的圣旨就在那儿,如何作得了假?怎么?你是要为丘叙报仇吗?” 易长行张了张嘴,痛苦地盯着项晚晚,他将口中的言辞咽了回去。 “你要如何报仇呢?!我虽不知道你在禁军里是几等官衔,但你就算是官阶再怎样大,也不过是禁军中人。你的所谓的报仇,能抵得过皇上的一道圣旨吗?!” “我……” “就算你跟皇帝老儿有个几分交情,可现在的你身上遍布是伤,你又要如何去见皇上?!” “皇帝老儿”易长行艰难地看着项晚晚,忽而完全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却也在此时,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项晚晚……似乎不像是端王福昭的人。 那她究竟是谁? 她绝非普通百姓。 若是普通百姓,她又如何知晓这凌迟之刑前后共有三千多刀的? ……她……会不会是她? 不,她绝不可能是她。 她已经死了,她又怎么可能是她。 …… 见易长行哑口无言,就这么怔怔地盯着自己,项晚晚喘匀了气儿,再度站起身来,拼劲了全力,架着易长行的胳膊,用肩膀顶着,挣扎着,挪动着,才将他重新扶到床上来。 “你刚才腿骨这么用了力,有没有二次断裂也不可知。”项晚晚将他的双腿重新搬到床上放好,按照原先的样子想要把竹简给重新捆绑上,却发现,胡大夫的手法奇妙,自己怎么绑,也恢复不到原样儿,“等会儿咱俩先吃点儿东西,我再去济世堂请了胡大夫来。如果你腿骨真的二次断裂,还要重新再遭一次罪。” 项晚晚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她的衣袖一拉,却是被什么给勾住了。 转身一瞧,却见易长行正虚弱地,乏力地抓着她的衣袖。他因愤怒和痛苦而泛红的眼眶,似是有着若有似无的水雾。他哀声道:“晚晚姑娘,我不怕遭罪。甚至……甚至是生死之灾,我也浑然不怕。” 项晚晚怔怔地望着他,她没有回答。 “齐丛生已死,丘叙被凌迟……他们手中的万千兵将必定从此转移阵营,还有三百个死士他们……”易长行咬紧了牙槽,将心中的悲痛隐忍了下去,“我已没有任何筹码,当下更是无路可走,只想……只是想去瞧瞧丘叙的最后一眼。” 可能是易长行的言辞太过恳切。 也可能是项晚晚也曾经历过如此命运带来的绝望,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 她真的很能理解他。 更可能是,项晚晚每次对着他那双能勾人心魄的眉眼,总会心坎儿软了半寸。 总之,当项晚晚拼劲自个儿活了十六年的全力,顶着接近午时的烈日,挥汗如雨地推着板车上的易长行,艰难地向前走去时,她的心底是崩溃的。 但当她推出水西门,遥遥地望见前方的高架时,她更崩溃了。 整个高架上下满是鲜血,鲜血顺着木架,沿着干涸的沙土,混着丛生的高草,向着城墙四处蔓延开来。浓郁的血腥气就连水西门前都能闻得到。 高架上捆绑着的丘叙不知尚有气息没,总之,当项晚晚站在城门边儿望去时,却眼见着丘叙的颈项是耷拉着的。 应是不能活了。 易长行坐直了身子,瞪大了双眸紧盯着高架那儿,因是距离太远,纵然看不真切,但响彻高架上下丘府人的哭喊声,却是不绝于耳。 他紧紧地捏着愤怒的拳头,似是想要将所有的恨意都化为烈火,将眼前那些兵将们,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22章 可浑身是伤的他,只能虚弱地斜靠在板车上,唯有板车,唯有项晚晚手中的推力,尚可带给他仅存的依靠。 正当项晚晚想要把板车推得再靠近一些时,恰好有几个路人从旁边经过,他们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被两人听了去—— “丘叙大统领不是为新帝登基出了老大的力吗?皇上为什么要杀他啊?” “哼,谁知道呢?!我看啊,皇上若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看来咱们大邺啊,真的要被北燕狗给拿走咯!” “丘叙死得好冤啊!对了,还有齐丛生大将军,我就说嘛!齐大将军也死得蹊跷。” “小点儿声,别给人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残害忠良,咱们大邺迟早要完了!” “……” 正当项晚晚揉了揉推得有些红肿的手心,打算向着高架方向推去时,易长行忽而转过身来,对她说:“回去吧!” “啊?不再靠近点儿瞧瞧了吗?” “不用了,谢谢晚晚姑娘。” 项晚晚怔怔地看着他,转念一想,她能理解他。 眼见着自己在禁军中的恩人面临如此下场,就算是再狠硬的心肠也难以面对如此画面。 只是,他现在伤势这样重,希望他看过这番血腥的场景之后,别加重了病情就好。 项晚晚又如耕牛一般,拖着板车,艰难地回到了翠微巷。刚准备想用小凳把易长行挪进屋子,谁知,他一把摁住了她,虚弱道:“可以了。” “什么?”项晚晚累得气喘吁吁,满面通红,汗流浃背,精疲力尽。 “晚晚姑娘休息一会儿吧!”易长行苦笑了一下,“你推着我走了这么长的路,应是累坏了。你早上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项晚晚觉得他说得对,她胡乱擦了一把额间的汗珠,说:“我先把你带进屋子,再去弄点儿吃的。” “我……想在这个板车上待一会儿,可以吗?”易长行想了想,又道,“屋子里闷得慌,我想在这儿透透气。” 项晚晚眨巴了一下双眼,便明白了。 她真的能理解他。 刚刚才见了丘叙那番触目惊心的情景,这会儿若是心底没有震动那是不可能的。 也许,这巷子里带来的穿堂风能让他醒醒神也是好的。 “成!我去做饭,咱俩吃完了,我得去济世堂找胡大夫。”项晚晚转身便去小屋后方的小厨房热东西去了。 不过,她不放心。 易长行虽然看起来安安静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辞和表情。但是,项晚晚总觉得,这是大痛之后,濒临崩溃前的平静。 她经历过。 所以,她能理解他。 当项晚晚在小厨房里炕包子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向小巷子里瞧瞧,她生怕易长行做出什么崩溃的事儿来。 还好还好。 他始终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子口人来人去的街景。 安安静静地在心底悲恸着。 项晚晚手脚麻利地将小包子,小烧饼之类的都炕好后,又倒了杯凉茶来,一起放在易长行的手边,说:“今儿时间仓促,你就先吃点这个,我晚上回来帮你熬粥。” “姑娘先吃吧!”易长行缓声道,“我还不饿。” 项晚晚随手拿了一个炕过的小包子,说:“我边走边吃,否则会来不及。济世堂离这儿远着呢!我这离开要好一会儿,要不要先带你回屋?” “不用了,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项晚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仔细觑了觑他的神色,发现却依旧是风平浪静,便放下心来。 也许,他见过真实的凌迟之后,也摆正了自己的心态了吧? 其实,项晚晚也是第一次见凌迟之刑,要说不震撼是不可能的。本是胃口很好的她,纵然早已饿过了头,却在想到高架上的那一片血腥,她也只能吃得下这一个小包子了。 当她走出翠微巷,离开很远了,方才想起,自个儿的荷包忘记带了。济世堂旁边有个针线铺,可以筹备一些针线什么的。 谁知,当她刚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时,却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 第21章 茅房里自尽 只见,易长行已将身下的板车挪到墙角那儿,取了一根靠在墙角的竹竿作为支撑,他一手扶着旁边斑驳生冷的砖瓦墙面,一手撑住竹竿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就这么一步一挪,艰难地,踉踉跄跄地扶着墙面,身形单薄且脆弱地向前走去。他身上披挂着的破烂衣衫,随着偶尔经过的穿堂巷风,掠起阵阵伴云伴雨的叹息。 他每走两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儿,许是断裂的腿骨发出灼心的痛。却在树荫间漏下来的金黄细碎阳光中,显得更是凄哀了几分。 这一幕,惊得项晚晚头皮发麻,她赶紧大喊了一声:“易长行!” 长长的翠微巷青石板路上,传来项晚晚奔跑而过的足音。 易长行的后脊猛地一怔,却没有回头,而是依旧撑着竹竿和墙面,向着前方挣扎着走去。 项晚晚奔到他面前,这才见他周身和脸颊早已大汗淋漓。她气喘吁吁道:“你要去哪儿?!” 易长行刚一张嘴,可能脚下步履不稳,又可能是断裂的胫骨抽痛,一下子让他差点儿瘫软下去。 项晚晚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恰好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身形,看到板车上那半点儿不曾动过的包子和茶水。 她刚准备想怨他几句,忽地,一个不大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 “你该不会……是想要到前边儿的茅房里自尽吧?!”项晚晚惊恐道。 易长行:“……” “我知道他曾指点过你一二,对你恩重如山,你也是个重情义的。可……可也不能是这么个想法儿啊!”项晚晚着急道。 易长行微微地喘了口气,顺着墙边儿,缓缓地坐回板车上,他叹声道:“晚晚姑娘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么些时日叨扰你,实为不妥,便想去别处看看。” “别处是哪处?”项晚晚瞪视着他,“你包子也不吃,茶水也不喝。前边儿没有旁的路,只有一个官家茅房!” 不知怎的,易长行本是紧抿着惨白唇瓣的他,忽而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晚晚姑娘真的误会了,我真不是去寻短见。” 项晚晚依旧这么瞪视着他,没有回答。 “更何况,”易长行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就算我去寻短见,也不能找这么个邋遢有味儿的去处。” “那你是要做什么?离开这里,到哪儿去?你现在的双腿,还能支撑着你走多少个步子?”项晚晚盛气凌人地叉着腰,瞪着他。 “我记得,前边儿不远处就是府尹大人宋之焕的宅邸,我想去那儿问问。” 项晚晚一愣,本是盛气凌人的气势终究绵软了下来。 “你现在还是想为丘叙大统领鸣冤对吗?” 易长行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 “丘叙本是忠臣,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凌迟,你心有不甘,想要为他报仇,对吗?”项晚晚低下眉眼,看着坐在板车上的易长行,认真道:“可你现在就算是想报仇,也不是时机啊!你如果有任何想要打探的事儿,我可以帮你跑腿。或者你想要有什么事儿要报官,也可以等葛大人来了之后再说啊!” 易长行眉头蹙了蹙,依旧没有说话。 “走,我带你回屋。”项晚晚不由分说,就要扶他起来。 易长行本是还想拒绝的,可他深知项晚晚所言不虚,自己刚才也是一时血气冲动,方才做了这般的决定。 可是眼下,已没有其他更好的路子可走了。 想到这儿,易长行在心底深深地长叹一口浊气,便是应了她。 由于有竹竿支撑,项晚晚架着他回小屋竟比原先顺利了许多。 可当易长行重新坐回床榻上,项晚晚却发现,他的两条小腿早已红肿异常,肿到近乎变形。 “你见不得别人欺辱丘叙,可你也不能这般欺负你的双腿啊!”项晚晚小心地将他的双腿抬到床榻上,见他痛得蹙紧了眉头,便道:“等会儿胡大夫来,指不定要对你吹胡子瞪眼儿。” “又要麻烦姑娘了。”易长行痛得紧闭了眉眼,歉声道。 项晚晚见他满脸都是汗渍,便转身就去将布巾拿去浸湿了水。 水缸脚下正堆放着前两天帮他正骨时用过的那几根麻绳,她瞧着这麻绳,想了想,便捡起了短的那根麻绳藏在了身后。 等她折转身回小屋后,便又道:“你刚才扶着墙弄得满手都是脏污,来,我帮你擦擦。” 易长行本是痛得闭紧了眉眼,却在此时,他微微睁开一些,仔细一瞧,却见双手确实沾满了尘土。 项晚晚道:“我这人爱干净,若是褥单脏了,要重新洗,很麻烦的。” “劳姑娘费心了,我自己来。” 第23章 “你把手给我,我帮你擦。你自个儿胡乱擦了,敷衍了事,到时候还是弄得整个褥单都有脏污。”项晚晚正视着他,义正词严道。 易长行只能乖乖地将一只手递了过去。 “两只手一起!”项晚晚命令道。 又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顺着小腿那儿袭上心头,易长行痛得再度闭紧了眉眼。 他乏力却脆弱地将两只手都递给了项晚晚。 项晚晚的嘴角冷笑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速度极快地从身后抽出那根短麻绳,将易长行的双手瞬间捆绑了起来! 易长行:“!!!” “胡大夫的这一招还真管用!”项晚晚一边帮易长行手腕上的麻绳打了个漂亮的绳结,一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把你绑着,等会儿我去济世堂,你保不齐又要开溜。” 说罢,她转身又去将剩余的麻绳都拿了过来,将易长行的腿脚也一并捆绑了。 易长行哭笑不得,道:“姑娘,我既答应你回屋,自是不会再乱跑的。” “我可不信你,”项晚晚这才慢慢用濡湿了的布巾帮他擦起手来,“刚才你也说想要在巷子里待会儿,却还不是想要开溜么?” “事情已到了这般局面,我也不想再叨扰姑娘了。” 项晚晚一愣,果然,他还是想不开! 于是,她将板车上的包子和茶水拿了回来,塞了一个包子在他手中,道:“你若真不想叨扰我,就赶紧把这包子吃了!” 被捆绑了双手的易长行,看着手中的包子,眉头再度深锁了起来。 项晚晚将小屋门锁好,徒留半扇微开的轩窗后,便急速奔往济世堂了。 易长行是真的吃不下半点儿东西,这两天发生的一切,目前身处的现状,让他濒临绝境。 今天之前,他闭上眉眼,脑海里是那些为了给他杀出生路而拼死抵命的数千兵将。可今儿看了丘叙之后,他的脑海里又徒增满世界的鲜血,和片片割下的血肉。 他想为那些惨死的所有人报仇,可他那至尊无上的皇权,却也如手中的时光,像是流水,顺着指缝间尽数流淌。 一股子莫大的悲恸突然在他的心口涌现,再一睁眼,赤红的双目于朦胧水雾间,却看到自个儿的手中尚有一物。 不是流水。 不是皇权。 呵呵。 是一个尚且存有几分温热的包子。 * 当胡大夫看到易长行的双腿时,果然气得脸红脖子粗,他长长的花白胡须都快要被他呼出的怒气给吹上了天。 “我这个老头子到现在还没拄手杖呢!难不成,你倒是想先用?!”胡大夫阴阳怪气道:“你这两条小腿上的胫骨若是不及时接上,到时候以错骨的方式长了,你今后瘸了不说,双腿还会变形!” 说到这儿,胡大夫用带来的夹板和巨大秤砣,一起绑缚在易长行的双腿上,并跟项晚晚一同,两人齐力,将错开的裂骨,硬生生地拉回了正位。 易长行咬紧了牙槽,惨白了脸色,今儿项晚晚没有给他口中塞布巾,他也愣是一声都没哼出来。 “肿成这样!”胡大夫恨声道:“恢复期要比原先更长了!老夫还指望着你赶紧上战场,把北燕狗给赶跑呢!” 听了这句,项晚晚也担忧道:“那他现在大概恢复期是多久啊?” “他若能从此之后老实点,半年内便可恢复。若想上战场,至少也要等明年年初之后!”胡大夫擦了擦额间的汗渍,用手掌从易长行的腿根一直到脚跟一起触诊了一遍,见已无大碍,方才缓声道,“从今儿开始,我在他腿上绑缚的秤砣和夹板绝对不可以再拿下了。平日里,若是有什么增强体质的膳食,都可以吃一些。等夹板拿下后,他若是想恢复原来气力,没有体质是不行的。” 说到这儿,项晚晚瞥了一眼床头那个依然没有吃的包子和茶水,她担忧道:“如果他不吃呢?” 胡大夫冷冷地瞪了一眼在床榻上痛得满身汗渍,近乎晕厥的易长行,道:“那就给他灌下去!” 项晚晚想了想,觉得自己手法独到,有让易长行张嘴的经验。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胡大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朦胧月色挂于中天。他一边收拾药箱子,一边觑了一眼易长行,并叹息道:“这北燕狗真不是东西!手段万分残忍。这几个月,老夫手中治疗的伤兵众多,却不曾有一个像他这般伤势的。” 项晚晚拿来早已放井水里凉着的茶水,倒了满满一大碗递给胡大夫,并问:“易长行的伤势是比别人严重吗?” 胡大夫一口饮尽冰凉茶水,缓了口气儿,道:“可不吗?我本来想着,他的小腿骨应是被马蹄踩断的。可今儿再这么仔细触诊一番……啧啧,老夫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啊?怎么说?”项晚晚的目光再度扫向易长行那双红肿的双腿,她震惊极了。 第22章 就算是华佗转世,都没用了 胡大夫耐心指点道:“易长行的两根断裂的腿骨都在小腿的相同位置上,想想看,这马儿又没有我们为人的思路,怎么光在一处踩断呢?” “所以,他的腿骨断裂是……是人为的?”项晚晚倒吸了一口来自夜色之中的凉意。 胡大夫叹了口气,并没有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递给项晚晚又一张药方子,道:“今儿我看他身上的刀剑伤口似是越发严重了,你去按着这个抓了药来,药汤喝下,药渣敷在身上。还有我上次给你的药膏,再去抓一个疗程来,许是最近天气越发炎热,恢复得并不是很好。” “好。” 胡大夫走到屋门前,又回身望了一眼易长行,并压低了声儿对项晚晚说:“我今儿瞧着,他的精气神似乎没有先前的好。若是再这么消沉下去,对恢复也是不利的。” 这个理儿项晚晚自然是知晓的,可她心里明白,人在遭遇最大悲痛之后,若是想再缓过劲儿来,可没那么容易。 想当初,若不是她沿途帮忙救治伤兵,帮逃难的百姓搭把手,看尽人世间的各处惨状,她也不会这么快地走出伤痛。 不,不对! 其实,她到现在也没走出一年前的惨痛。 项晚晚的眼睫低垂,晦暗且朦胧的月色,并不能照亮她长长眼睫下的那片沉痛的过往。 她送胡大夫一直走出巷子口,胡大夫才又压低了声儿,道:“刚才我探了他的脉搏,发现有些脉象已于原先不大相同。” “什么意思?” 胡大夫眉头深锁,咂吧了一下嘴,道:“老夫怎么觉得,他似是被人下过毒了。” 项晚晚吓得心口一跳:“怎么可能?这两天我一直守在旁边,他也没怎么吃东西啊!” 胡大夫脚步放缓,干笑了两声:“这毒性十分细微且缓慢,可能是慢性的。依着这般缓慢,可能在易长行的体内,待了有些时日了。不过,这症状老夫也不大清楚,得回去再翻翻医书。总觉得,不像是我们大邺这边所掌握的毒性。” “那定是北燕人下毒的。” “哎,若是有相熟的御医来帮忙瞧瞧就好了。”胡大夫叹了口气,道:“太医馆中,关于天下毒物的医书可谓非常全面。我甚至怀疑,他到现在偶尔还在吐血,恐怕正是毒气引发,恰逢目前身体各处脉络处于最为低迷之态,方才让毒性上升到最大。” “那该如何是好?可有什么办法缓和一下吗?” “给你的那个药方子里,老夫加了几味药,可暂且压制几分毒性。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具体情况,还待老夫回去再翻翻医书。”临到路边,胡大夫又叮嘱了一句:“总之,切不可让他情绪波动太大,否则,在身体尚未恢复之时,毒气溢满全身,就算是华佗转世,都没用了。” 此时此刻,在天牢里,也有一个人说了同样的言辞。 “王爷请放心,皇上这会儿必死无疑。且不说他的腿骨已然断裂,就单说他被我亲手灌下的山月引,那也是回天乏术的剧毒。我听说,那山月引只需一滴便可渗入心脉,再佐以稍稍的情绪波动,便可引出地府里的黑白无常来勾魂儿了。”说到这儿,此人咬碎了口中的言辞,并恨恨道:“就算是华佗转世,皇上这会子也是救不得了!” 端王福昭的眉眼看向前方幽深且黑暗的甬道,那里正传来脚步拖着铁锁链的迤逦之声,听得福昭甚是满意。 他的嘴角现出一抹讥笑,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不到他的尸体,我是不敢掉以轻心的。” “是。我已将此事通知子夜山庄庄主,虽然不知为何,这几天他们庄主不在,但庄里的人已经派了大批人手秘密沿路搜寻,应是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说到这儿,福昭放才将满意的视线落回到眼前人的脸上,他点了点头,一双阴鸷的眸子中忽地闪过莫名的冷色:“卢归,你刚到本王这儿,就立即出了个狠招儿,怎么,你原先认识本王的七弟?跟他有仇?” 第24章 卢归微微低头,毕恭毕敬地道了声:“我不曾认识皇上,更不曾与咱们大邺的皇族有相识。原是我被王爷您在路上救了,想以此报答罢了。” 福昭定定地看着他,耳边却听见那渐行渐近的拖行脚步声,他冷笑一声:“报答本王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你,用的是狠招儿。” 卢归的头低得更狠了,他谦卑道:“若是如此说来,主要是我曾满腹诗书,却报国无门。这会儿终于遇见端王您,想大施拳脚罢了。若是从此能以一名谋士居于王爷身边,帮王爷实现宏图大业,那我也算是报恩了。” “王爷,陌苏带到。”两名狱卒拖着陌苏来到福昭的面前。 福昭点了点头,并大手一挥,道:“给他松绑!” 陌苏本是耷拉着脑袋的,听到这么一句,他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来。 不过,他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了?咱们的陌师爷看过了凌迟之刑,这会儿吓得失魂儿了?”福昭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道。 陌苏将眼神偏过一旁,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福昭甩开祥云宽袖,转身便坐到一边审讯主案旁,他的脸上是惯有的一派冷漠,却在看到陌苏时,不自主地温缓了起来:“丘府被搜查,我从一开始就不曾苛责过你,你却不知好歹,不念至交之情?!” 这话一说,陌苏更是不屑了。他的眸光有着赤裸裸的鄙夷,可说起话来,却依旧字正腔圆,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显得更是铿锵有力:“王爷真是好记性,这会儿你又开始念及至交之情了?呵呵,你若真对我们这几个儿时玩伴有半点儿情谊在,你就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我表叔处以凌迟之刑的!” 福昭的嘴角有着阴恻恻的笑意,他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双手,对着一旁幽黄的壁火,非常惬意地欣赏了起来。 陌苏瞧着他这么一分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更气了:“我表叔向来对皇上,对先皇都是忠心耿耿,他从不曾有半分谋逆的念头。可你竟然判了他这样大的重罪!竟然还下了凌迟之令!呵呵,端王你可真是好本事啊!真能对我表叔下如此重罚的,唯有当今圣上!” 福昭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并看着自己这双苍劲有力的大手,说:“当今圣上已带着补充军去了丹阳,可没那么多时间回来一一核查。再说了,陌苏,你可别忘了,我,端王,目前是代理皇权。” 陌苏死死地盯着福昭,将心底的恨意,和易长行目前已回到金陵城的这番秘密,狠狠地压制在心中。 福昭向着椅背靠去,他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陌苏脸上的惨白和苍茫,他更满意了。 于是,福昭开始回忆了起来:“我记得,在我们都还是孩童时期,就都围着丘叙后头转了。丘叙武功不错,虽不是朝中最佳,但指点我们这些人,倒是足够的。” “哼!”陌苏将眼眸偏过一旁,揉着被铁链捆绑了许久的僵硬手腕。却在此时,看到了站在福昭身后的卢归。 陌苏的眉头微微一蹙,眼睛眯了眯,总觉得,这个卢归有点儿眼熟。 耳边,福昭继续道:“我记得,丘叙虽对我们几个皇子尽心尽力,可他对你却十分苛责。儿时,我和七弟还帮你打抱不平过。后来,却听丘叙说,他是想把你培养成他的接班人。” 陌苏一怔,将视线重新落回福昭的脸上,他还是没有说话。 福昭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丘叙全然不提培养你的事儿,相反,他连禁军都不让你加入。陌苏,要知道,当初你的梦想就是要成为跟他一样的禁军大统领呢!” “你少在这儿挑拨我和表叔之间的关系!”陌苏愤愤然道:“我表叔不让我进禁军,自有他的道理。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你这端王,也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再说了,禁军大统领之位,也只有皇上任命。就算当初我表叔继续培养我,那又如何?!” 福昭站起身来,背着双手,缓步走到陌苏的眼前,依旧正色道:“我是不是真在故意挑拨,你心底其实是有一杆秤的。” “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是想让我交出先皇遗诏的所藏之处吗?”陌苏直接道名了真相,并冷呵一声:“我告诉你,正如全天下人所知,先皇驾崩之时并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诏,更没有传位诏书!他只留下了口谕,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福昭眯起眼眸,将眼底的危险掩藏了起来,他的口中依旧缓声,道:“父皇驾崩时,整个寝宫除了那几个昏庸的太医和太监以外,就只有丘叙和七弟在那儿!在那个非常时刻,七弟若是假传口谕,买通太医,里外太监全数封口,根本就不会有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皇上根本没有假传口谕!在场的所有太医都可作证。你若非要说是买通太医,那章太医呢?他为人耿直且古板,若真被买通,他早就站出来告发了!” 福昭看着陌苏气急的模样,他冷哼道:“你这般激动做什么?七弟登基,你捞着什么好处了么?再说了,父皇驾崩之时,你又不在现场,你又如何知晓当时的情况?” 几番质问,一下子让陌苏哑口无言。 “本王早就听说父皇原先是写了传位诏书的,由于北燕战局太紧,他仓促之下,将诏书密封安放在禁军之人的手中。”福昭向着陌苏走进一步,他微笑道,“父皇向来信任丘叙,这封传位诏书定是在丘叙手中。丘叙既然到死都不肯说,那陌苏,你来告诉我。” “你痴心妄想!”陌苏大声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传位诏书!那都是……” 福昭摇了摇头,并截住了陌苏的话头:“你今晚回府好好想想,这诏书到底放在哪儿了。想明白了之后,交给我。从今往后,你,陌苏,就是我们大邺的禁军大统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我吧,各位看官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啊啊! 呜呜呜~~~ 第23章 易长行,你就真的甘心吗?! 项晚晚不知道目前朝中上下又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只知道,本是没什么官兵巡逻的大街上,这两天突然出现了好些带刀的侍卫。 这些人来来回回地巡逻着,眼神锐利地搜寻着,虽没有明目张胆地说要捉拿什么人,但明眼人一瞧就能知晓,应是有重大案犯在逃,正在秘密搜捕呢! 她更是知道,原先城外战局较紧的时候,都没有太多官兵巡逻,近期反而加大了人手,看来,大邺朝局应是有了一些变化。这股子变化不是来自城外的北燕兵马,而是来自内部。 更何况,葛成舟和陌苏已经五天没来了。 易长行被第二次正骨之后,倒是听话了几天。项晚晚给他端来的汤药,米粥,他都乖乖喝下。就连一些馒头包子之类的,他也偶尔能吃一些。 可是,葛成舟和陌苏已经有五天没来了。 这两天,易长行的脸色越发阴沉,汤药还是喝的,米粥还是吃的。但是能增加体力的包子馒头,他是动也不曾动一分了。 更多的时候,他只躺在床榻上,仰着头,去看屋顶的横梁。项晚晚从屋外路过的时候,瞧见过几次,知他心底应是有着很沉重的心思。 项晚晚明白,丘叙大统领被凌迟,对易长行的打击很大。甭说他被打击到了,这事儿发生之后,直到现在,她去李大叔那儿交绣好的锦帕时,还能听见进店的客官们在谈论这些呢! 外面对这场凌迟之刑的惨状讨论得越欢,易长行的言辞便越发少了许多。 这天晚上,两人用过晚膳之后,项晚晚见易长行依旧盯着屋顶横梁处发呆,于是,她便拿了个小竹篮,里头放了好些针线,直接坐到易长行的床榻边,开始做起女红来。 灯烛昏黄,清晰地照见项晚晚的白皙脸庞,她认真地将手中一条缎带从最边缘用金丝线开始绣起。她的手法娴熟,动作迅速,做事儿专注,没一会儿就绣到了缎带的正中间。 许是夏夜太过炎热,项晚晚的手心里都是汗,握着针线的手有时候不自主地会滑针,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汗渍,便转身将自己洗脸用的布巾拿来,作为擦手用。 却将这布巾随手放在床榻上时,惊得易长行瞬间回过神来,两眼警惕地盯着她。 项晚晚一愣,旋即,她却笑了:“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拿这布巾来封你口的。” 这么一说,易长行才放下心来,他看着项晚晚继续做绣工,便道:“原来,这布巾是你擦手用的。” “还有洗脸,洗碗也都用它。”项晚晚头也不抬地说。 易长行:“……” 见他没吭声,项晚晚方才抬起头来,说:“这年头,挣点微薄的银两总是很难,有些东西能省着用自是最好。” 易长行动了动唇角,想说,你就算是再省着点儿用,也不能洗脸和洗碗的是同一块布巾吧?! 而且,还用它来塞我的嘴巴! 第25章 可这些想法只在易长行的心底晃荡了一瞬,便被他压了回去。 罢了,自己目前的局面跟将死之人没有什么两样,又何必在乎布巾的用途呢? …… 项晚晚继续绣着缎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自个儿一个人过,东西不多。现在想来,还是要帮你弄个专属于你的布巾才好。你身子恢复还要很久,咱俩共用一块布巾,又是洗脸又是擦身的,没多久就会用坏的。” 易长行本是静静地听着,却在听见这句时,嘴角却不自主地上扬了几分。 项晚晚这几天一直怕他想不开,今儿晚上虽是在旁边做绣工,可余光却是始终在观察他的动静。这会儿见他有了几分笑意,便不解道:“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你笑什么?!” “我以为,姑娘是想要跟我避嫌,谁知,你竟然是怕用坏了。” 项晚晚一愣,却也笑了:“若是以前,那定是要避嫌的。可现如今这样的天下,日子都不知道还有几天是能过的,还担心什么避嫌吗?” 这话一说,易长行猛然想起这几天,项晚晚帮自己换药,擦身,甚至是用恭桶,她都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原来,这其中竟是藏着这样的理由。 “你可以离开金陵城的。”易长行淡淡道。 说到这儿,项晚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两眼失神地瞧着前方的某处,叹声道:“我就是从别处逃难到金陵城的。” “哦?”这话一说,顿时让易长行警觉了起来:“你是哪儿人?” 这话一说,项晚晚却收回了失神的眸光,将眉眼再度看向手中的缎带,继续绣起金线祥云来:“我是从汉阳那边一路过来的。” 易长行微怔:“那一带……所以你原是卫国人?” 项晚晚一听,瞬间头皮发麻。这样的说辞她跟陌苏提及过,可陌苏没有立即想到她是卫国的呀! 怎么易长行能瞬间反应过来? 他不是禁军里的吗? 项晚晚没敢正面回答,而是好奇地问了声:“你去过那儿?” “对,卫国的云州城被屠之后,我们大邺兵将从外围包抄围堵北燕兵马的时候……我在。” 项晚晚的心莫名被揪住了,甚至还有点儿生疼,她抿了抿唇角,就这么怔愣愣地瞧着他,没有敢说话。 “听说当时逃了很多卫国云州城的百姓,”易长行再度看向屋顶横梁处,似是在回忆着什么,“那会儿,我接到父……副将的命令,说是要对卫国的所有百姓以礼相待,从此都是我大邺的子民。所以,我们进了城后,不曾对卫国百姓有半分掠夺。” “可最终,云州城依旧陷入一片火海。”项晚晚低下眉眼,瞧着手中的缎带,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绣着。 “那都是北燕王干的!”易长行脱口而出的一声,瞬间将项晚晚有些难过的心思给平息了下去。 她眨了眨眼睫,将刚刚浮出的眼底水雾给压制了,转而又换了个话题:“那你又是怎么进了禁军了?” 易长行的脑海快速运转了一番,编了个合适的理由,他半真半假道:“我们和北燕交战之后,为了保护宫里,便在部队中抽了一些人编入了禁军。” “哦。”项晚晚点了点头,继续绣着祥云。 虽然项晚晚的所有言辞和神态,包括这段时间两人接触的所有事儿,让易长行觉得,她应该不是福昭的人。可临到这会儿,他还是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现在金陵内外变成了这番,你不打算再去其他地方吗?” 项晚晚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踟蹰了一会儿,方道:“我不走了。” 易长行一愣,见她双眸冲着自己炯炯有神地望着,看她眼底似是闪动着什么,他还没来得及问,便听见项晚晚又道:“我在金陵城里,要等一个人。” 易长行的眸子探向她的手中,见那是一条专属于公子所佩戴的腰带,便心下了然。 “我想再见他一眼,”项晚晚说到这儿,嘴角又不自主地上扬了几分,“见了他之后,一切就都好了。” 他不咸不淡道:“这个就是给他做的吗?” 项晚晚一愣,转而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里,便不由得哑然失笑,道:“这个是我接的绣工啦!” 易长行脸色一僵,有点儿尴尬。 项晚晚笑了笑,道:“这年头接个绣活都很难。若不是有相熟的店家帮忙,恐怕我是真的要流落街头了。”顿了顿,她又道:“还有你的帮忙,若不是你在这小屋里病着需要个人照料,恐怕,秦叔也早就把我赶跑了。” “那你等的那个人呢?” “哎,想见他一眼,可难了。”项晚晚琢磨了一会儿,方才将想要易长行病好后帮忙的事儿给咽了回去。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说这个,不大好。 最起码要等两人再熟悉一些,他的病情再好一些才行。 “总之,你现在要安心养病。平日里还要再多吃一点才行,才能好得快。” 话题转换之快,快得有些生硬。 易长行终于笑了几分,道:“快与不快,那又如何?” “到时候你就可以上战场,赶跑北燕兵啦!”项晚晚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把银剪剪断了金丝线。 易长行闭上了眉眼,口中略略有些失望道:“兵马和人手,都将倒向别处,我的身体好与不好,并没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有分别?!”项晚晚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缎带,停下了活计,正视着他,“这样的言辞,你可不能再说了。” 易长行缓缓睁开眼眸,望向灯烛下的她。 项晚晚义正词严道:“只要还活着,一切尚有希望。城池丢了一座两座,那又如何?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还能再打回来!但若是糟蹋了身体,弄丢了性命,那就什么都没了!” 易长行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只要还活着,朝廷一定会善待伤兵。就算你不小心瘸了,伤了,他们也定会给你安排个好的去处。”项晚晚放缓了口气,继续道:“旁的不说,你看,这两天兵部已经把诸多粮草和武器都安放在其他小屋了。葛大人不是让你帮忙在这儿稍作看管吗?” 易长行苦笑了一声:“这两天开始,在帮忙看管的人是你,而非我。” “那只是暂时的啊!等你身体再好点儿,看管武器粮草的事儿,不还是要靠你吗?如果……”项晚晚想了想,转而换了个方式道,“如果说,朝廷将看管粮草这样的闲差交给你在兵营里的死对头,你甘心吗?”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我在兵营里没有死对头。” “我只是打个比方。”项晚晚的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认真道,“命没了,可以混日子的闲差丢给了死对头。命没了,每月的俸禄加给了死对头。甚至是……甚至是那本该攻下的城池,本该为丘叙大统领报仇的可能,都随着你的命没了,而最终含恨九泉,易长行,你就真的甘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宝宝们,再度求个新书收藏——《心尖血》! 2024年1月开,狗男人的追爱hzc,求关注,求支持,求收藏~ 本咕咕吭品好,一旦开文,绝不弃坑。 各位姑娘,大爷们,快来呀!!! 第24章 遮住羞处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项晚晚, 他满腔的痛楚和沸腾的血液全都涌现在心口。 他说不出来。 他也不能说。 可他知道,项晚晚说的是对的。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自己带着兵将援军丹阳, 却最终沦陷这事儿,想必朝中上下早就知道了。 这种串通北燕兵马,将自己陷入如此险境之事, 一定是福昭的手笔。他残杀齐丛生和丘叙, 以及他养的三百名死卫, 为的就是断了自己强大的后援。 将最大的矛头拔除, 剩下的兵将定会顺势倒向福昭那边。若是到时候再来个自己深陷敌军,尸首难寻的消息,恐怕, 距离朝臣们拥护福昭登基, 也就是近在咫尺的事儿了。 现如今,知道他这个新帝还活着的人,也只有葛成舟和陌苏了。 可葛成舟世家都是端王党人,他虽从未表明过立场, 但这种立场显而易见。 还有陌苏。 …… 易长行再度闭上了眼眸,失望地暗忖着, 自己莫名折损了三百名死卫, 这死卫的名单是谁给出去的? 丘府出事, 可陌苏倒是能来去自如, 这又是谁给他的自由? 易长行不是没有想过这背后的深意。 可越是深想, 越是绝望。 似是看穿了易长行的心底所想, 项晚晚又重新拿起一根全新的腰带, 从带角开始绣了起来, 她幽幽地道:“也许, 你担心自个儿这么一病,要想再回去被重用,恐怕就难了。” 易长行微怔,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蓦地被她给拨紧了几分。 第26章 今晚极其闷热,纵然小屋的门敞开着,可这会儿一丝风迹也无,就连一旁树梢上的夏蝉都不曾再啼鸣半声。 后窗外,竹露滴清响,声声顺着项晚晚的话音,滴进了易长行的心里。 整个小屋里安安静静的,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项晚晚温温柔柔的声音,又道了声:“可是,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活下来,是你现在唯一的筹码。” 项晚晚不知道今晚的交谈,易长行能听进去多少。 但她总觉得,虽然救人要救到底,可如果他真的心墙崩塌,满心绝望,那就算是神仙来了,都没有用的。 更何况…… 项晚晚看着灯烛下的易长行,看着他那苍白俊冷的侧颜,她难过地想:更何况,胡大夫还说,他的身体里被人下了毒。 可就算如此,只要有仅存的希望,都不能放弃啊! 项晚晚想了想,转过头便看见桌案的最里端,还放着那个从易长行身体里取出来的铁刺。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将这铁刺拿来,用一根麻绳牢牢地捆绑住一端,接着,她便是顺着小凳,爬上桌案。 “你要做什么?”易长行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怔住了。 项晚晚晃晃悠悠地站在桌案上,晕晕乎乎地找寻最适合的房梁方位:“我要把这根铁刺……哎哟……把它挂在你的眼前,安放在你够不着的高度,让你一睁眼就能瞧见!” 易长行:“……” “看着敌人的这根铁刺,它曾经刺穿过你的血脉,你就不会再轻易说出那番无所谓的话了!”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桌案上几次快要跌倒,却是险而又险地扶住了墙面,他在心底笃定道:她不会武功,没练过拳脚,这般掌握不了平衡的动作,是装不出来的。 她……应该不是福昭的人。 可是,她虽是卫国人,却终究不是她。 …… 不知道是项晚晚的这些话起了作用,还是那根悬挂在房梁上的铁刺起了作用,总之,到了第二天早上,当项晚晚重新端来一碗米粥和一碟鲜肉锅贴时,易长行没有再拒绝。 他甚至还评价了起来:“嗯,味道不错。是你做的吗?” 这么一开口,竟然戳中了项晚晚的痛处,她“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遂而将锅贴塞入口中,混入微凉的米粥,痛快道:“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我做的。” 易长行一愣,唇角微微勾了一勾,惨白的脸色似是有了一分血色。 “对街有一家包子铺,是那里的老板给的。”项晚晚从小碟里拨了一些腌制的小菜放入易长行的粥碗里,“你今儿用的粥碗也是他家的,等会儿洗干净了,要还回去。” “等葛成舟或是陌苏来了,问他们要些银子。” 项晚晚讶异地从米粥里抬起眼眸:“啊?!” 易长行笔直地坐在床榻上,虽腿脚被竹简和秤砣所捆绑,但他的身子坐得笔直。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持筷,并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嗯?” “问葛大人他们要银子啊?”项晚晚不无担忧道:“原先陌公子给的那个银锭子,就让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我那天听陌苏说,这是在我的俸禄里扣的。”易长行不咸不淡地说。 提及这个,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他这两天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问题:“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浪费银两的。” 易长行喝下最后一口米粥,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他这么一看,却看得项晚晚有些不自然了起来,她赶紧避开他的目光,说:“你原先在禁军里的住处可以跟我说一下,我好帮你去取一些寻常用的物什和衣衫来。这样有些东西就可以不用再去买了。” 易长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道:“丘叙被杀,禁军那边一定已经变天了。每次变天,禁军人员都会做一番更换。我本没有多少衣物,这么些天过去了,应该也被他们处理了吧!” 项晚晚点了点头,又塞了个锅贴送入口中:“知道了,我去李大叔在的成衣店,帮你买一件好了。” “劳烦晚晚姑娘了,等我病好后,在你这儿所欠下的银两一定加倍偿还。” 项晚晚偷偷隐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在心底暗忖道:银两就不需要偿还了,反正我以后也用不着这些。你只要帮我给宫里的政哥哥带句话,让他来见我一面就行。 * 成衣店里依然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客官经过进店,也只是跟随和的李大叔唠唠嗑。 项晚晚将做好的十八根金丝祥云腰带放在柜台上,对李大叔说:“大叔你看看这个成品可以吗?” 李大叔惊喜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在这些腰带上来回抚摸,并感叹道:“项晚晚啊,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 项晚晚“嘿嘿”一笑,却看向成衣店的四处,想找找看有没有适合易长行的衣衫。 薄款长衫,只要能遮住羞处就行。 想到这儿,项晚晚不知怎的,心脏蓦地窜动了一番,脑海里却不是时机地,想到了易长行的腰腹以下那片旖旎春色。 “哎?你怎么脸这样红的?是不是太热了?”李大叔一抬头便看见项晚晚的神情莫辨,正满脸通红,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柜台旁,“我给你倒杯凉茶去!” 项晚晚赶紧回过了神儿,拦住了他:“可能是刚才跑过来太急了,有点儿热。不过现在还好,你这里凉快。而且,天色这会儿也不大好,眼瞅着好像是要下大雨了。” 李大叔将算盘珠子拨弄了一番,最终从柜台里取出一杆戥子,称了些碎银子之后,便将这些碎银子递给项晚晚道:“喏,十八条金丝祥云腰带,已结账。” 项晚晚一看,竟然能赚这么多,顿时不由得喜从中来:“这会儿真不少,李大叔,若是还有这样的,你可别忘了我啊!” “那是自然不会的。”李大叔笑呵呵地将腰带收了起来,“你这手艺放到哪里都是最顶尖的,若是那位大人满意这些腰带,没准还会再下其他单子都说不定。” 项晚晚这会儿看中一个云白色长衫,虽是简单粗布所制,但她脑补了这云白色长衫穿在易长行的身上,那模样,定是极好看的。 于是,她指着墙上挂着的这件,问:“李大叔,这件长衫多少钱?” 李大叔好奇地觑了她一眼,道:“这件不贵,给其他人的话一百文钱绝不能少一文。若是项晚晚你……啧啧,八十文吧!” “成交!”项晚晚爽快道。 “等会儿!”李大叔纳闷道:“项晚晚,这是公子所穿,不是姑娘家的。” “对,我看出来了。”项晚晚的眸光依然停留在这件云白色长衫上,她很满意这件,也很满意这价格。 看她这么爽快地回答,李大叔更是好奇了:“怎么?你是要买给谁的?” 这么一问,项晚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么明目张胆地问一件男子长衫,是这样地不合适。 她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呃,我……我是帮我爹买的。” 李大叔冷哼了一声,从柜台后头拿出一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什么,口中还不屑道:“哼,记得你刚来金陵城的时候,房子都还没开始找,就找到了我这里,想要接绣活。那会儿我瞧着你的包袱里还放着你爹娘的牌位呢!” 项晚晚顿时明白,自己撒了个不大高明的谎,略略有些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说了,前段时间你还说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着。”说到这儿,李大叔笑眯眯地看着她,又问:“怎么?这会儿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项晚晚觉得这问题可真难回答,正挣扎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尖锐的声音。 项晚晚心下一沉,有些尴尬地望向身后…… 第25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李从德, 你们店里怎么剪裁出这般要尺寸没尺寸,要样式没样式的破烂货儿来?!哟,这是谁啊?让我瞧瞧, 倒霉赔钱的玩意儿怎么到哪儿都能撞见啊?!” 项晚晚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略微圆润,却有着一脸刻薄样儿的大娘,她的手腕还反射性地痛了一下。 “呵呵, 梅姨, 是对这件长袍哪里不满意吗?”李大叔刻意走到项晚晚的面前, 挡住了梅姨的视线。 谁曾想, 梅姨看穿了他这一小伎俩,绕过李大叔,再度走到项晚晚的面前, 狠狠地盯着她, 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又道:“哟,李从德,这个讨价还价的, 竟然跑到你这儿来寻晦气了嘛!” 项晚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分,义正词严道:“梅姨, 上次我们只是一次商谈罢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也不必这般言辞刻薄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 却掷地有声。 这么一番, 倒是让梅姨有些讶异了起来:“呵, 不过几天没见, 你倒是有底气了啊?怎么, 李从德给你预支三个月的俸禄了?我就说嘛!怎么李从德这里的衣服原来都是做得不错的, 今儿竟然做得这般粗劣!”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抱着的一团乌墨色衣物狠狠地砸在李大叔的脚边,并愤愤然道:“讨债鬼做的衣物,怪不得这么上不得台面,真是晦气!” 第27章 李大叔顿时大惊失色,赶紧从地上捡起这团衣物,并拍了拍这衣物上沾染的尘土。他还来不及辩解什么,却见这梅姨快人快语,嗓门尖锐地喊道:“退钱!上次交给你的那么多定金,全部给我退掉!” 项晚晚略微扫了一眼这团衣物,便知这衣物的布料是上等的苏绸,且不说这衣物做成之后,将是一大笔银两,光是定金,那自然不是少数。 李大叔面露难色,口中却依然陪着笑,道:“梅姨,这到底是哪里不合尺寸了?有什么差错之处,咱们可以商量一下嘛!何必这么激动呢?再说了,行内规矩,定金是概不退还的,这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要是知道你是让这个讨债鬼来做的,我们绣庄,是断然不会跟你们成衣店做生意的!再说了……” 项晚晚知道,这衣物的修正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只是因为自己在李大叔这儿,徒增了这梅姨的脾气。 于是,她一步跨出,正视着梅姨,道:“梅姨,今天我是到这里来买衣服的。我并没有在这家成衣店里帮工,更没有在这儿预支三个月的俸禄。我只是一个绣女,会做一些绣活,但对衣物的裁剪全然不通门道,更不知如何下手。所以,你要是对我不满,我离开便是。你犯不着为一个可以修正的衣物对李大叔生气。” “这东西当真不是你做的?”梅姨的声音稍稍缓和了几分。 “真不是!”项晚晚又道:“如果是我做的,必定会在这上面做一番绣工,使出点儿花样来。可你瞧,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说,梅姨终于舒缓了神色,却依旧瞪着尖锐的目光,对李大叔说:“那怎么这会儿做的衣物,这般不合规矩的?” 李大叔叹了口气,道:“原先店里的大师傅前两天跟着女儿逃难去了。不过二师傅还在,我让二师傅重新帮你做,或者……咱们在这个衣物上再改一改?” 梅姨又盯了项晚晚一眼,方才道:“那就重做吧!我们这个客官,可是得罪不了的大人物,他是个讲究的,受不得这般二次再加工。” 李大叔“呵呵”地赔着笑,并许诺道:“放心,重新做的这件,包你满意!我等会儿就跟老板说,今天就开始做起来,三天之内必定送到你们绣庄去!怎么样?” 梅姨警惕地又盯了一眼项晚晚,道:“我们绣庄多的是会绣活的高手,你把衣物做好就行。决不能让一些阿猫阿狗的,在这衣物上乱绣东西!” “呵呵,知道了。”李大叔尴尬地苦笑了两声。 梅姨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李大叔说:“给我一把剪刀。” 李大叔不明所以地从柜台后方取出一把银剪,谁曾想,梅姨三两下地就将这件苏绸成衣给绞了几个大口子。她这才放心道:“我们那个客官,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这苏绸是进贡来的上品,听说,还是先帝在世那会儿,赏赐给了几个要臣。我若是不这么剪了,被你们这些人拿了回去穿,那把我们这个大客官放在哪里?” 李大叔听了,也只能口中干干地笑着。 直到一切作罢,梅姨方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项晚晚刚才一直在看店里的其他衣物,总觉得没有什么适合的,便只拿了刚才相中的那款云白色长衫。 这会儿,她见梅姨走了,才将长衫递给李大叔,并歉意道:“对不起,这个梅姨如果不是见着我了,是断然不会对你发这样大的脾气的。” 李大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这事儿也不能赖你。如果这件长袍做得精致,她也不会来上门找我的麻烦。哎,就是可惜了这件,就这般白白浪费了。” 项晚晚抖开这件被绞了好几剪子的长袍,却发现,所剪之处,正好是在腰部和下摆底端。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问:“这长袍其实还有救……李大叔,你要救它吗?” 李大叔觉得奇了:“怎么救?你刚才不是说,你不会剪裁衣物的吗?” 项晚晚笑了笑,道:“可是,我的绣活是最佳的呀!” 于是,项晚晚就把自己的思路对李大叔说了一遍。 李大叔一听,这事儿可行。他惊喜地一拍大腿,道:“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到后头问问我们老板去。” 项晚晚不过在店里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便看见李大叔迈着欢快的步伐从后面奔了过来。 他开心道:“老板同意了!他还说,如果这衣服你能把它起死回生,到时候,所卖出的钱财,给你五成利润!” 项晚晚眼前一亮,激动道:“成交!” “不过,你看中的这件云白色长衫,还是要八十文的。”李大叔笑眯眯道。 项晚晚打开自己的小荷包,拿出八十文钱,却不经意间又看到了政哥哥的那个刺绣小像。 她的眼底尽含着无限的激动和希望,并在心底暗忖道:政哥哥,距离咱俩见面,真的是越来越近了呢! 当项晚晚怀抱着大包小包奔回翠微巷小屋时,如豆的雨点就这么倾盆了下来。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震得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易长行还是一如既往地凝神盯着房梁,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那个被项晚晚悬挂在房梁上的铁刺。 项晚晚这么着急忙慌地奔回来时,他方才将目光收了回来,盯着她被大雨淋到了几分的模样,本是森冷的目光,顿时舒缓了几分。 “你去哪儿了?”易长行想对她展露几分关心。 可惜,他的话一出口,却像是在质问。 项晚晚毫不在意这些,她将手中的包袱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并拍了拍身上淋到的雨水,还好,大雨倾盆下来时,她已跑回翠微巷,身上倒没有淋多少。 “昨儿那十八根腰带我连夜做完了,刚才去交货的。”项晚晚说着,又得意地对他拍了拍一个稍大点儿的包袱,说:“然后啊,我又接了个新活儿!这个若是做成了,应是能赚好大一笔钱呢!可以够咱俩用上好一阵子了,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买点儿好吃的补一补身子,那样你的腿才能好得快!哎呀,我可得加紧了做。” 易长行微怔,震耳欲聋的雷声再一次滚云而来,敲响了他心底掩藏了多年的伤痛。 自他的母妃薨逝之后,便没有一个人是能将他的立场放在计划之内的。 那会儿有备受恩宠的太子,有饱读诗书善用谋略的端王,还有其他乖巧可爱的公主。 惟独他。 自母妃薨逝后,他成了无人待见的皇子。纵然再如何努力读书,也博得不了父皇的欢心。纵然他再习武论兵,他也得不到群臣的认可。 甚至是他自个儿宫里的吃穿用度,都比旁人少了许多。就连见人下菜碟的太监,婢女们,也免不了偶尔会对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奚落一番。 年幼的他,偶有生病伤寒之时,却没有宫人去上报,更没有什么人帮他宣太医。 唯有他十二岁那年重病,接连几天没有尚书房,方才被太傅先生们通报了父皇,这才有了汤药喝。 也正是那次病好之后,他的父皇直接把他踢进了军营。 从此以后,军营为家。就算是逢年过节,他的父皇也是下了御令,告诉他不必匆忙回宫,只需在外镇守就好。 他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应是被父皇隔绝在了朝堂之外,让他永无可能再踏入皇权。 这么一离开,便是七年。 七年之后,重新再踏回金陵城,谁曾想,命运的轴承却轰轰地向他碾压了过来。 …… 伤感的回忆还没来得及想个全乎,易长行便看见一件物什忽而在他眼前一抖,瞬间拉回了他的思绪。 第26章 来自某人的心慌意乱 “快看这个!”项晚晚将那件云白色长衫在他眼前抖开, “我去交货的时候,在李大叔的店里买的,我瞧着, 这件最适合你了。” 易长行怔怔地伸出手去,将这长衫的一角握在手心里,这是一件微微有些粗糙的布衣, 款式简单, 剪裁得体, 像极了他在军中这么多年, 所穿过的行衣。 那么熟悉,那么怀念。 项晚晚笑了笑,说:“等会儿我去把它给洗了, 别看这会儿大雨, 等明儿天一亮,又是个暑天。不到明儿晌午,这长衫你就能穿了。到时候好遮……” 说到这儿,项晚晚赶紧闭了嘴, 微微有些红润的脸颊顿时显得她有些局促不安了起来。 “谢谢晚晚姑娘。”易长行笔直地坐正了身姿,他抬起手来, 想对她行个礼。 项晚晚一把拦住了他:“你这会儿正病着, 有些礼数也就罢了。你要真想道谢, 等你腿好了之后再说!” “好。”今儿的易长行, 倒是好说话了起来。 项晚晚一边说, 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晚膳:“从明天开始, 你就能穿着这件长衫了, 到时候等葛大人和陌公子来了之后, 你见了这两个长官, 也不会失了礼数。” 这么一说,易长行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忽而余光一闪,看到了自己耳边那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第28章 可能他的这番动作被项晚晚看了去,又或者,项晚晚也突然注意到了这里。 她眨了眨眼,走到床榻边,看了看易长行的这一身,忙道:“不行,你从敌军那儿跑回来之后,咱们也只是一直在治病,你这身上的汗渍血渍,还有这头发……” 说罢,项晚晚直接冒雨跑了出去,并丢下一句:“你等会儿,我给你洗洗头!” 项晚晚从小屋后院的水缸里打来满满一盆清水,又拿来那块仅剩了小半块的胰子,方才回了小屋。 易长行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端坐在床上,却见项晚晚这么一趟出去打水,竟是淋了个狼狈的落汤鸡。他的心底顿时涌现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春生的芽尖儿,有着翠嫩嫩的成色,淋着这一场甘露,却窥见了那一缕挣扎着,顺着生命的裂缝,挤进自己黑暗人生的阳光。 “晚晚,你的伞呢?”易长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项晚晚将水盆放在床榻边,顺势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冲他摇了摇手中的那小半块胰子,道:“我哪儿有钱去买伞呢?来,我帮你洗头。正好,我只剩下这小半块胰子,今儿正好够用。” “可是,胡大夫说我的腿不能乱动。”易长行不知怎的,窗外的雨点越大,他越觉得自己燥热了起来。 “没关系,我已经看过他挪动你腿的手法了,只要小心点儿就没事。”说罢,项晚晚小心地抬着他的双腿,说:“我往左边移,你顺着方向挪到床沿哦!” 见易长行还是有些局促,项晚晚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便笑着说:“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到你的腿的。我记得原先在汉阳的时候,有个小兵也是腿断了,再加上他刚从死人堆儿里滚过,他的身上满是血渍,还带着一股子腥气儿。当时,就有个医女姐姐在帮他把腿固定之后,找我搭把手,帮这人清洗了头和身子。所以啊,你放心,这门道,我最熟了!” 虽是这般说的,可易长行的脸色,却更阴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将易长行横躺了过来,却在此时,项晚晚发现他的头上有一个发冠。寻常因为发髻混乱,看得并不真切。这会儿她直言道:“你头上有个发冠哎!要么你先取下来?我怕弄疼了你。” 易长行刚一抬起手触着发梢,忽而想到了什么,却又缓缓地收回了手。他躺在床沿边,仰头看着屋顶的房梁,淡淡道:“你帮我取发冠吧!” “若是我手重了,弄疼了你,你可别哭哦!” “……好。” 好在,这发冠看似缠绕在发丝里,实则顺着头发的方向,轻轻一顺,便取了下来。 项晚晚随手就把它放在旁边的床榻上,并对他说:“这发冠戴着久了,等会儿我帮你清洗一下。” “好。” 长长的青丝顺着发根泼墨而下,项晚晚用清水淋着,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再用胰子一点点地清洗。清凉的水淋着头皮,顺着发梢,一点点地润泽了开来。 却当项晚晚的手暖暖地在他的头皮上抚过时,一股子酥麻软绵的触感,瞬间将易长行的心给捏紧了。 这般软绵的触感,他从未经历过。仿若项晚晚的双手轻抚的,不是他的青丝,而是他现在那颗混乱不安的心。 第一遍清洗,第二遍去污,直到项晚晚端来第三盆水后,方才将这长发给清理干净。 她一边帮忙擦干了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叹息道:“我听说,城南长街上,有个胭脂铺子,里面还兜售一些香油。用了之后,不仅身上香喷喷的,就连发梢都带着清香。等我再多做点儿绣活,多赚点儿小钱,到时候我去买点儿来,咱俩用!” 咱俩用! 咱俩用! …… 这三个字就像是符咒一般,不断地在易长行的心坎儿上环绕。 他直到坐回了原处,方才怔怔地看着她,认真道:“好。” 项晚晚将水端出去倒了,这会儿大雨不见半分减缓,却有几分徒增电闪雷鸣的趋势。她刚一回屋,拧干衣服上的水渍,谁曾想,抬头一看,却见一把油纸伞正撑在小屋外。 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却见撑伞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葛大人!”项晚晚脆生生的声音似是压住了黑云之上的雷鸣。 葛成舟点了点头,方才道:“晚晚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项晚晚笑盈盈地让开了门道,开心地说:“你可算来了,易长行这两天正憋闷得紧呢!” 葛成舟一抬头,却见屋内床榻上的易长行正斜靠在被褥旁,他身上盖着一层薄单,如瀑的墨发被清洗地干干净净,正泼洒在床榻上。 整个小屋内,有着淡淡的皂角香。 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不易察觉的,来自某人的心慌意乱。 葛成舟将油纸伞收起,放在门边,对易长行装模作样道:“本官有些丹阳战役之事要问你一二,上次你说过的,还有一些疏漏之处需要核对。” 易长行这会儿倒是没有再配合他的演戏,而是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许是易长行的态度与先前有着天差地别的变化,不仅是葛成舟,就连项晚晚都有些怔愣。 不过,项晚晚顿时明白了什么,她猜测可能是自己在这个小屋子里不大合适。于是,她对葛成舟道:“那葛大人先问,我……” 葛成舟坚定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柔和,他宽声道:“晚晚姑娘,我在太湖仙楼里定了一些晚膳,这会儿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劳烦你去取了来。” 耳边,哗啦啦的大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见项晚晚有些面露难色,葛成舟又将靠在门边的油纸伞递给她,道:“这伞姑娘先拿去。巷子口那儿有我的马车,我已跟马夫说好了,他会载你过去。” 直到巷子口的马车带着项晚晚离开了这儿,葛成舟又前后扫视了一番翠微巷的四处,见那暗处都是自己安排的暗卫,依旧在牢牢地守护着这里,他才放下心来。 于是,他转身关上小屋门,对着易长行撩袍就跪:“臣葛成舟,拜见皇上。” “你起来吧!在这里就不必这般多礼了。”易长行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隐藏着心底的暗涌。 葛成舟向来都是个办实事的人,从不磨磨唧唧。于是,这会儿他站立在一边,开口就道出今儿前来的事宜:“皇上,微臣这两天暗自越职查案,现在有两件事需要跟您汇报。” 易长行端坐在床榻上,笔直的军人坐姿,不带半点儿放松地瞧着他,没有说话。 查什么案? 丘叙莫名被扣上了这么一大顶谋逆的帽子,他这般惨死于千刀之下,你还能查什么案?! …… 易长行的思绪划过这些,压抑住心底的愤恨,口中却淡淡道:“你说。” “这头一件……”葛成舟顿了顿,似是有些难言一般,“不知皇上是否听说,前两天在水西门外,有一场行刑。” “哦?”易长行依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葛成舟的头,略微低了几分:“受刑之人,正是丘叙大统领。端王殿下给他判为……谋逆之罪。” 易长行的牙槽狠咬,只觉得小屋被关紧了门扉,此时显得这四方小空间太过窒息、压抑。 窗外的暴雨仿若水西门外的那一场凌迟血腥,剃到了易长行的心底。 他的拳头捏得青筋暴起,却将所有的恨意,化为口中的一声:“呵呵,朕的好四哥,还真是陷害忠良的一把好手呢!” 葛成舟直接说了下去:“咱们大邺律法向来只定谋逆之罪,当断头之刑。不过,端王殿下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威震朝野,所以……他下令给丘叙施的,是凌迟之刑。” 葛成舟说得轻描淡写,易长行听得心头恨意拔地而起。 却在易长行紧握的拳头似是要掐出血肉,渗到仇骨中时,葛成舟忽地抬眼正视着他,口中,却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并简单地说了句:“不过,在行刑前夜,臣已将丘叙大统领从天牢中救出,此时,他正在密处养伤!” 第27章 那一缕不知是谁的心慌意乱 “你说什么?!”易长行大震, 声调也不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丘叙还活着?!” 向来一本正经的葛成舟,此时他惯常严肃的脸庞也顿时轻松了几分,可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回皇上, 丘叙还活着。” “可是……”易长行忽而明白了。 “当天在城外被施凌迟之行的,是死牢中的一名凶犯。他本就要在秋天问斩,只不过, 这场行刑对他来说, 来得早了一些, 也残酷了一些。” “行刑之时, 丘府人都在旁边看着,他们会看不出端倪?!”易长行震惊地望着他。 “当微臣听端王殿下说,要将丘叙判以谋逆时, 微臣就已经暗自去找了咱们金陵城里的易容师。”说到这儿, 葛成舟终究是有点儿遗憾道:“只可惜,这易容师手法并不十分精妙,做出来的丘叙模样,还是差了几分味道。不过, 在那即将被行刑的时刻,丘府中人定是崩溃不已, 是不会发现人已被调包了的。” 第29章 “可真正被凌迟的那个死囚, 他就甘愿?” “那个死囚本是个偷盗之人, 却在行窃之时, 虐杀了一家老小不说, 还为了掩藏踪迹, 放火烧了死者的房屋以及仅存的薄田。微臣去刑部了解了一下, 这样的人, 罪大恶极, 是不被通融和缓刑的。但这盗贼却是个极孝顺之人,我就对他说,承诺让他的爹娘从此过上富贵生活,并给了好大一笔银两,安排他的爹娘前往临安,并找临安知府安排个安稳的住处。还让盗贼在临刑之前,与他爹娘见上了一面。如此一来,盗贼这才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说,易长行也终究是放心下来。 不! 向来生活在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中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于是,易长行又道:“既如此,那快安排丘叙来见朕一面!” “皇上,丘叙在天牢的这段时间,被端王殿下施以多种极刑,这会儿虽是活下来了,可身上伤重较多,暂时还无法安排来见你。” 易长行的眼睛微眯,顿时从刚才的大悲到大喜之中,清醒了过来。 葛家的立场,是彻彻底底的端王党,他怎么可能会跟端王福昭对抗? 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葛成舟又道:“不过皇上请放心,微臣已经安排了济世堂的胡大夫去诊治了丘叙的病情,胡大夫说,目前应是无碍了。哦,对了,就是帮皇上您疗伤的那个胡大夫。” “胡大夫知道丘叙的身份吗?” “不知。微臣只说,这是上阵杀敌的将军。而且,丘叙目前养伤的地方,正是微臣的府邸,寻常胡大夫进府诊脉,旁人自不会发现什么。” “那寻常是你府中丫鬟照顾丘叙吗?”易长行忽而想到这一层。 葛成舟淡然一笑,道:“是胞妹雪竹在照顾。”见易长行的眉眼中闪过一瞬讶异,葛成舟又道:“这其中,本是雪竹和陌苏之间有过一场丢物之缘,所以,当雪竹知道丘叙大统领是陌苏的表叔时,她自当想要尽尽孝心,表表自己的贤淑。” 易长行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陌苏知道他表叔还活着吗?” 葛成舟微怔,转而还是直言道:“微臣没有告诉陌苏,现如今,任何人的立场都很难分辨。为保皇上的安全,臣……不敢轻易涉险。微臣只能保证,我葛家宅院,固若金汤,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异样!” “端王眼光独到,行事狠辣,若是被他发现了去,你们葛家在他这一派的数年根基,可就瓦解了。”易长行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他这么一句。 “瓦解了又何妨?我爷爷和父亲虽都是曾拥立端王殿下,但他们都已过世了。目前我们葛家上下,我说了算。”葛成舟目光炯炯地正视着易长行,道:“微臣,一生只为皇上效劳!” 易长行神情复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目前丘叙四肢胫骨尽数断裂,胡大夫说,他身上的肋骨也是被打断了大半。现如今,别说走路,就连坐起来都困难。肋骨要养起来,可不容易。对了,还有他的脚骨,被钉上了钉刑。就像马蹄子一般,深入脚骨之中。”说到这儿,葛成舟也不忍抽吸了一口灼气:“胡大夫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这钉刑所上的铁皮给取了下来。至于今后还能否顺利走路,这个……只能靠养了。” 易长行的恨意依旧涌现在心中,但他明白,只要还活着,只要丘叙还活着,今后的一切,还有可能。 可这念头刚刚划过脑海,却发现,脑海中反复说这话的,竟然是项晚晚的声音! 他好不容易将项晚晚的声音在脑海中驱散了,谁曾想,葛成舟的下一句话却是:“今儿我想对皇上汇报的第二件事,就是跟这间小屋的项晚晚姑娘有关的。” 易长行眸光微缩,心脏莫名有些慌了几分,可他的口中,依旧是那般事不关己的语气:“她怎么了?” “皇上先前不是让我调查项晚晚的背景吗?这几天,我一直在安排人在着手这事儿。” 易长行的心底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才是真正地不咸不淡道:“哦,查得怎样了?” “这个项晚晚确实不是端王殿下的人。她所言都是真的,确实是从汉阳那边一路跟着流民逃难过来的。”说到这个话题,葛成舟也端的轻松了起来:“和项晚晚一路随行的,有好些百姓。他们可以证明这些。而这个,我已经在背地里都问过话了。” 易长行听着他的言辞,想着刚被项晚晚救了的时候,他还怀疑过她。现在这般看来,自己着实警惕过重了些。 “这些百姓们证实说,项晚晚在这一路,帮大夫搭手,帮了太多受了伤的人。有的人是跟她从霍州一路过来的。也有的人是从浠县跟上来的。不过,我最终还是找到了三个跟她一起从汉阳同行的。大家都证明,她所言不虚。” “嗯,晚晚她……本是卫国云州城人。可能云州城沦陷之后,她便跟着其他人一路,同行到了汉阳吧!这两地毕竟不远。” “皇上您知道了?”葛成舟微怔,旋即又想起刚才踏入小屋时,所感受到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心慌意乱。 于是,他便不再追问,而是又对易长行道:“如此一来,项晚晚的立场就是放心可靠的。我还调查过,她应该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并非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所以,她能如此细心地照顾皇上,实在是难能可贵。” 易长行点了点头,道:“等朕恢复之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葛成舟的脑海里再度出现刚进小屋时,那一缕不知是谁的心慌意乱。 但配合着易长行的这句话,他顿时明白了几许,当下便道:“好,关于这一层,微臣会去妥善安排的。不过……”说到这儿,葛成舟从袖带里摸出五枚银锭子,并递给易长行,道:“皇上,你在这儿养伤,我无法安排御医过来。更无法安排其他侍婢之类的靠近。所以,有些事儿,还要劳烦项晚晚帮忙。若是没有充足的银两,恐怕也很难生活。” 易长行仔细端详着这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他忽而道:“这太多了,会让她发现不寻常的。” 葛成舟向来是个耿直的脑袋,这会儿听皇上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确实多了点。 于是,他拿回了两枚,还没开口,却听见易长行又问:“你带碎银子来了吗?” “带了。”葛成舟赶紧翻出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所有碎银子全部倒在床榻上,并推给易长行,道:“这些够吗?” 易长行将五枚银锭子全都还给了他:“银锭子一个不要,碎银子留下。” “啊?!”葛成舟这才真真切切地面露出难色。 “还有,”易长行从榻边取出先前取下的发冠,递给易长行,道:“过段时间,福昭定会以朕已战死沙场为由,判定朕已驾崩之事,到时候,你就把这个拿出来,说是在青山镇外的城郊路上,发现了这个。你要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拿出来,这样,朕还能再拖延一些时间。” “是!”葛成舟恭恭敬敬地接过发冠。 易长行很满意地看着他将自己的发冠收起,并在心底暗忖:这发冠是为朕的挡灾之物,也是试一试葛成舟的投石。他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言,等过一段时间,应是会知晓了。 屋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小了很多,这会儿只有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还在下着。就算这会儿徒步走回去,应当也不碍事。 更何况,从翠微巷到太湖仙楼,这么一趟来回,需要很久,搭载项晚晚的马车,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葛成舟看了看屋外的毛毛雨,当下便决定,步行回去。 他一边迈着不疾不徐的稳健脚步,一边在脑海里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桩繁杂之事。凉丝丝的细雨绵绵地在他脸上拂过,倒是让他这会儿的思绪清明了许多。 谁曾想,当他踏着沉着的步履走向通往葛府的那条街巷时,眸光一闪,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他的府门外。 遥遥望去,那马车紫绸帷幔,冠顶镶有青龙之石,华美流苏在细雨中微微摇晃。马车四周,戒备森严的侍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确保这辆马车的绝对安全。 纵然是这朦胧雨夜看不真切,葛成舟也能辨别得出,这马车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端王福昭! 第28章 我下不了手 葛成舟的眉头紧蹙, 当下停了脚步,站在细雨中,有些不知进退。 谁曾想, 此时这马车的主人恰好撩开车帘,当下向着长街方向投去一瞥,旋即便是垂下车帘, 走下了马车。 葛成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却在此时, 他也不得不走上前去, 正准备俯身跪拜在这湿漉漉的街面, 却被端王福昭的双手一扶,稳稳地将他拉了起来:“我的兵部尚书葛大人,怎么能在这湿地上行礼呢?走, 我们进去再说。” “是。” 葛府的正厅此时早已点亮了灯烛, 细雨也在此时停了下来。福昭站在葛府的前院儿里,环视着周围的景致,连连感叹道:“葛老先生在生前曾邀请本王来这儿数回,可本王当时手头繁杂之事太多, 脱不开身。谁曾想,等本王这般得了闲, 他老人家却已经不在了。” 第30章 这样的开场白, 葛成舟顿时明白了福昭的用意。 此时的他, 脑海里却在不住地担心着, 生怕丘叙被自己劫囚一事已被端王知晓。可他惯常又不是圆滑之人, 这会儿很难用其他言辞遮挡了心底的忧虑。 好在, 这雨后的夏夜虽透着满世界的清冽, 今夜却没有一轮明月来照见葛成舟的心事。 于是, 他只能干干地道了句:“殿下, 正厅请。” 来到正厅后,福昭仰视着正厅上方悬挂的一块牌匾,那上面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福昭好奇道:“早就听闻葛老先生笔墨不错,这可是他写的?” “是。爷爷生前特别推崇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这也成了我们葛家的家训了。” 福昭坐进上首,端起一盏下人们奉上的凉茶,略略地品了两口,方才道:“葛老先生做到了知行合一,你的父亲也曾做到了知行合一。只是不知,葛成舟,你做到了没有?” 葛成舟的心蓦地一紧,向来稳重的他,忽地有了一丝慌乱。 但这份慌乱,也只存在须臾,便随着雨后的微凉夜风给刮去了。 “端王殿下,葛家家训,是我们葛家子孙人人都必须遵守的。我,不敢违逆。” “哎,你站着说话做什么?坐下说。”福昭那一双犀利的眸子终于有了一分缓色。 葛成舟依言坐进了侧位,方才问道:“殿下今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交给我吗?” “丘叙一案牵扯甚广,本王既然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想让你帮我一一排查的。”福昭顿了顿,方才又提醒道:“你也知道,就你现在的资历要想做到尚书的位置,还有很长的距离。若非七弟临时御驾亲征去了丹阳,让本王来代理皇权,恐怕,本王也没那个机会,这样快地就把你扶上这个位置。” “谢殿下提携。”葛成舟淡淡道。 “哦,当然了。本王要是想用你,怎么都能把你提上来的。皇权这种事儿,今日在七弟手中,明日落了我的手中,还是其他什么皇叔手中,都是说不定的。”福昭半是敲打半是提醒道:“归根结底,咱们都是想为大邺做点事儿罢了。” “请殿下明示。” 福昭这才又用凉茶润了润嗓子,将身子向着葛成舟的方向倾了一倾,他那一双凛冽的眉眼宛如厉剑似的,钉住了葛成舟,并道:“丘叙手下的禁军,还有齐丛生手中的部将,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七弟那边儿的,你得给我查清楚了。” 葛成舟眸光微怔,面上倒是没有几分变化。他正视着福昭,问:“齐丛生大将军?他不是跌入暗流了吗?” “那个老糊涂自然是死了,可他的麾下必定还有不少是七弟那边儿的。这一点,我得全面肃清了。”说到这儿,福昭只觉得今夜口干舌燥,遂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甜滋滋的口感瞬间让他安心了许多,“虽然本王已经快接近成功了,可越是到这个时候,越不可马虎大意。查明那些人的立场,所有站七弟那边儿的,或者有对七弟有半点儿忠心苗头的……杀!” 葛成舟的脸色如死一般惨白,幸而他坐的侧位是灯烛照不亮的暗处,方能躲开福昭的锐利眼光。 “当然,这些人查出来以后,名单也要给我一份。” 葛成舟的眼皮一跳,脸色更是阴沉了,他斟酌了一会儿,想了个好的托词,方才立即站起,撩袍下跪,道:“殿下,我……恕难从命。” 福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却道:“葛老先生和你父亲去世后,虽都进了葛家祠堂,可今儿本王打城外经过时,发现你们葛家祠堂,外墙破落,年久失修,全然没有大户人家的祠堂模样。明儿我跟他们说一声,帮你们葛家祠堂翻新一遍……” “殿下!”葛成舟眉头拧成了疙瘩,自是知道福昭的这番用意是什么,他言辞恳切道:“我年纪尚轻,办事无能,当初就算是我身处兵营多年,也摸不清那其中的道道。这会儿,我刚上任没几天兵部尚书,更是发现,我没有办法胜任……” “人,都是慢慢练出来的。”福昭坐在椅子上,却俯下身,冷冷地盯着眼前葛成舟的眼眸,他压低了声调,道:“你一天做不好兵部尚书,还有一年。若是你一年做不好兵部尚书,还有十年。只要是我,本王福昭,今后登了基,没有任何人敢说你无法胜任!” “我……” “就算是你自己,也没有那个权利说!” 见福昭态度强硬,葛成舟终于松软了下来,低下身子,磕了个头,说:“我之所以想拒绝,还有另外个原因。” “说说看。” “我曾在齐将军的麾下多年,他手中的兵将众多,我们平时关系都不错。若是由我……”葛成舟艰难道:“我下不了手。” 福昭站起身来,冲着俯身在地面的葛成舟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把名单给了我,人是你的侍卫所杀,又不是让你亲自去抹了他们的脖子。你怕什么?” 福昭边说边向着厅堂外走去,他冲着被大雨冲刷过的夜空,道了一声:“从明儿开始,修缮葛家祠堂一事,你无需过问。自有工部的人会去张罗,到时候,所需一切银两,皆有本王自掏腰包。而你,只要帮本王安心办事就好。” * 福昭刚刚离开葛家宅院的时候,项晚晚刚回到翠微巷。 她手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食盒,一脸发财模样地小跑进了屋子,见到易长行的第一眼,便眉开眼笑,道:“葛大人真是出手阔绰,定了好些美味……哎?葛大人呢?” 易长行正在手中把玩着那一小把碎银子,如墨的头发披散而下,像银河,像深渊,更像是三千个情钩,根根钩住了项晚晚的双眸,顿时让项晚晚的心跳莫名窒了半拍。 却听易长行淡淡道:“他回去了。” 她的小脸儿一红,可手中的食盒这样大,这样沉,也在瞬间打消了她心底的那一份小慌乱。 她笑得就像是个庆丰收的小媳妇儿,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多的美味,咱俩若是吃不完该怎么办呢?我原来还以为,葛大人会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用晚膳呢!” “葛成舟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是不会跟我们这样的平民进食的。”易长行说到这儿,却见项晚晚将这食盒放在一边,开始掀开盖子,一个个地将餐盘摆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红烧狮子头,这是扬州干丝,这个是蟹黄汤包……啊,还有这个,鸭血粉丝汤!”项晚晚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我以前在云州的时候,就听说过鸭血粉丝汤,早就想尝尝来着。到金陵城都这样久了,却一次都没有机会。今天可算是能过过瘾了!” 这倒是让易长行有些意外了:“没想到,鸭血粉丝汤竟然名扬到卫国那边儿了?” 项晚晚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继续从食盒里取出美味的菜肴,她一边拿出美味,一边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是兰花干,我看到这个就忍不住地偷尝了一个,太好吃了!对了,还有这个万三蹄,上次葛大人送来的食盒里就有这个,我当时吃得太香了。今儿正好给你尝尝……哎?你现在身上还有这么重的伤,不能吃这般油腻的吧?” 易长行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吃就行。” 项晚晚笑得合不拢嘴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啊,这个,是我专门帮你换的。” 说到这儿,项晚晚从食盒的最底层取出一碗清汤,顺着微黄的汤色,能看到里面有好些肉片。 “这个是黑鱼清汤,养伤口最是绝佳。”项晚晚小心翼翼地将汤碗端给他:“本来葛大人定的是豆腐鸡汤,可那汤碗拿来的时候,上面足足飘了一层香油。虽然那鸡汤味道确实非常美味,可胡大夫说过,太油腻对你恢复不利。所以,我就给你换了这个。你快尝尝看!” 易长行闻言喝了一口,又捞了一块黑鱼片在口中细细地抿着:“嗯,味道不错。” “是吧?!”项晚晚一听,更是开心了,转身将剩下几盘美味全数放到易长行床边的桌案旁,便转而去拿了自己的一碗米饭,开始坐在床榻边,跟他一起吃起来。 “所以,那碗豆腐鸡汤,你当场就喝掉了?”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扬州干丝,淡淡道。 项晚晚微怔,旋即,却闹了个满脸通红,本是想狡辩来着,可她眸子一看着易长行的眼神,看着他那双如星辰般清澈温和的双眼,她方才羞赧地笑了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长行的嘴角有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啊,我忘了正事儿!”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她赶紧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第29章 打个霹雳吧 却见项晚晚绕过床榻, 路过头顶上方的那根悬挂的铁刺,径自走向床榻的最里端,点起三炷香, 对着眼前的牌位跪拜了起来。 她的口中还振振有词,道:“爹、娘,易长行的身子在渐渐好转呢!你们可要保佑他快点儿恢复健康呀!还有啊, 我今儿在李大叔那接了个不错的绣活儿, 若是成了的话, 就可以自己买顿肉吃了。这绣活, 我一定会好好做的!爹、娘,到时候,你们也要尝尝女儿的手艺啊!” 第31章 说罢, 她便俯身在湿凉的地面, 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易长行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回到床榻边,继续开吃了起来。他有些纳闷道:“你跟你爹娘也说我了?” “嗯!”项晚晚夹了一筷子万三蹄,口中盛出浓浓的笑意,她忙不迭地点着头, 道:“我爹娘天天就在你床边儿瞧着,能不知道你嘛!” 易长行:“……” “而且, 你进小屋的那两天, 我还问过他俩, 他们同意了, 我才继续这般帮你的……啊, 这个万三蹄真的绝了, 等你腿好了以后, 你可一定要尝尝这个!” 她这么一说, 易长行可好奇了:“你是怎么问你爹娘的?”他想了想, 又道:“难道是……托梦?” 项晚晚摇了摇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我对爹娘的牌位烧了三炷香,就跟刚才一样。那会儿正好是中午嘛,阳光正好,蝉鸣阵阵,这般美好的景致,偏偏你又一直在昏迷着。然后,我就问爹娘啊,我说‘这个伤兵名叫易长行,是个年轻的公子,这会儿只有女儿我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他,你们觉得,女儿该救吗?如果你们觉得女儿不该救,那就在这晴空里,打个霹雳吧’!” 易长行:“……” 项晚晚说到这儿,忍不住地叹了口气,道:“哎,我当时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晴天霹雳。” 易长行这会儿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啊,这个很好吃!”项晚晚惊叹道,赶紧给他夹了一筷子:“这个红烧排骨味道真是绝了!” 谁知,易长行却大惊失色,赶紧移开手中的碗筷,尚未收拢的笑意,此时在脸上却有些生硬:“我不吃红烧排骨。”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手中的那块红烧排骨还悬在空中,她有些不解道:“这个真的很好吃啊,你确定不要尝尝看?” “……不吃。” 项晚晚立即懂了:“哦,你是个回回。” 易长行哭笑不得。不过,今夜氛围很好,屋外满世界清洗过的微凉,也渐渐平息了他心底的防备。 于是,他说:“我是汉人,不是回民。倒是因儿时的一段不愉快的事儿,从此就不再吃红烧排骨了。” 说罢,他将碗中的黑鱼汤如闷酒一般,一饮而尽。 项晚晚见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便也不再坚持。但她好奇地问:“那其他排骨呢?比如糖醋的?或者排骨熬汤?” “也是不愿碰的。” “哦。”项晚晚点了点头,将那块红烧排骨塞入口中,并在心中暗忖道:看来,他的这段不愉快的事儿影响很大呢! “那可惜了。”项晚晚想了想,方才对他认真道:“以前我娘啊,做红烧排骨那可是一绝。周围很多人吃了都是赞不绝口。我爹爹有个远方的朋友,当时那人带着他一大家子人来我们云州城做客,我娘呢,就亲自下厨,做了这么一道红烧排骨,当下就获得众人的喝彩。” “地域不同,口味往往也不一样。这个远方的朋友一大家子都喜欢,看来,你娘做的这排骨,确实绝佳。” “那是自然!”项晚晚得意地朝口中塞了一筷子蟹黄汤包,直到汤包在口中全数吃下,方才又道:“后来,我跟我娘学了这道红烧排骨。其他厨艺我做得都是差强人意,唯独这红烧排骨,我可是深得我娘的真传。你既然不吃,那就没有口福了。” 易长行放下碗筷,淡淡道:“曾经……我娘也很爱吃红烧排骨,但后来……她因为吃了排骨就去世了。” “啊?”项晚晚怔住了,她的脑海里思索了很久,方才纳闷地问:“是……是她身体不好,不能吃排骨吗?还是怎么了?” 易长行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说:“人,一旦有了喜欢之物,便是有了弱点。那块红烧排骨,就是我娘的弱点。” 项晚晚忽而明白了什么,今晚因美食而雀跃的心,顿时低落了下来。就连她口中的万三蹄,也不是那么香了。 易长行的眉眼低垂,眼睫在微黄的灯烛下,洒下一片沉痛的过往:“我……也是我娘的弱点。” 失去亲人的痛楚项晚晚是最懂了。她看着眼前的易长行,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腿脚还因断裂捆绑了竹简和秤砣。真是实打实的一个小可怜。 她当下心中的正义感爆棚,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再跟你提红烧排骨的事儿了。世间美食那么多,等你伤好了之后,为了帮你庆祝,到时候我请你去太湖仙楼吃好东西去!” “可你刚才还对你爹娘说,若是接下来的绣活成了,你才能买了肉吃。” 项晚晚顿觉尴尬,转而却又笑着说:“哎呀,等你的腿彻底能下地走路了,还要过好几个月呢!这段时间,我要多接点儿绣活呀!不过,我最近接的活计,得先给你买个碗,否则若不是葛大人送吃的来,咱俩总是共用一个碗,有点儿不大合适……哦,对了,我还要给你找个布巾。” 见项晚晚又开始埋头苦吃了起来,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将放在枕边的那一些碎银子,悄悄地,悄悄地藏了起来。 用完膳后,项晚晚把那件被绞坏的苏绸拿了出来,给易长行看:“呐,就是这一件,如果我能把这件起死回生的话,我应该会赚一大笔!” 这会儿易长行可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了,他望着被剪了好些个大口子的乌墨色苏绸,讶异道:“这衣服算是毁了,你真能做?” “试试吧!”项晚晚打了个呵欠,只觉得全身腰酸背痛,困意袭来。她便将这苏绸先收了起来,“等明儿再做吧!我刚去太湖仙楼的这一路,想了好几个思路,现在心底是有些想法的。不过,今儿可能是跑的路有点儿多,吃得又太撑,现在实在是太累了。” 项晚晚觉得,自己这会儿不仅是太累了,而且还有点儿晕晕乎乎的。幸而她的住处就在旁边小屋,临时在那小屋里铺了个木板,就算是床榻。虽跟地面距离太近,有些寒凉,但这会儿是盛夏,也顾不得什么了。 她推开屋门,当下就摇摇晃晃地朝着木板方向走去。可真躺在上面了,却又懵懵地想起:糟糕,今儿刚淋了些雨,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洗澡呢! 算了,我先躺一会儿再说…… 谁知,项晚晚这么一躺下,便只觉得困意袭来,眼皮子刚一合上,便沉沉地睡去。 这么一睡,却只觉得全身酸痛,就连那长长的,怎么都结束不了的梦境中,她都觉得这儿那儿地都不舒服。 直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耳畔不断地响起,她方才心中一惊。 不好,是又下大雨了吗? 易长行那件刚洗的新布衫还在外面晾着呢!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萌发,她猛地睁开眼帘,谁知,眼前的情景吓得她瞬间慌乱了起来! 只见她不着一物地斜躺在一个大木桶里。 木桶里是漂浮着片片粉色花瓣的温水,温水堪堪到她脖颈所在,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浸泡在其中。 仔细一闻,还有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儿。 更离谱的是,木桶旁边有着三三两两的侍婢,有的在帮她捏着胳膊,有的在帮她按摩脚底的穴位。这么一番情景,像极了她多少次梦里出现的画面! 她的心里似是有一根紧绷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弦,现下莫名一紧,旋即却是“嘣”地一声脆响。 断了。 “我死了?”项晚晚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侍婢们,懵懵地说。 谁知,这些侍婢们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站在她身边正帮她捏肩膀的一个小侍婢,笑着说:“姑娘可真会说笑,这里是药浴堂,葛大人把你送来,是帮你调养身体来着。” “葛大人”这三个字,瞬间惊醒了项晚晚的所有思绪。她猛地收回了被众人按摩的四肢,赶紧蜷缩进温水里,崩溃道:“我我我……我的衣服呢?!” 为首的一个姑娘似是个领班,手捧着项晚晚的衣物走了过来,说:“这几天,我们已经帮你衣物洗好也晾晒好了,这会儿还洒了些香露,衣物又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了。” “这几天?!”项晚晚崩溃道。 “对呀!”领班将衣物放在旁边的软榻上,搀扶着项晚晚走出了浴桶:“姑娘这一病就是高热不止,前后昏迷了三天,昨儿晚上才稍稍降了些热度。现在我们帮你用汤药浴身,应是能好得更快些。” 三天?! 项晚晚的大脑一懵,暗道一声,不好! 易长行!!! 第30章 纠缠在一块儿的气息 项晚晚慌慌张张地穿了衣服就要往外跑, 领班带着侍婢们赶紧拦着,道:“哎,姑娘!你醒来前, 我们刚帮你洗了头,这会儿还没干透,正散乱着, 你这般出去, 可不行!若是被葛大人瞧见了, 定会数落我们的不是。” 这些人七手八脚地将项晚晚摁在铜镜旁, 开始帮她梳妆了起来。 项晚晚这才问起:“是葛大人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那可不?葛大人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侍候你,切不可有半分差池。”领班帮她细细地梳着头, 口中还不住地夸赞着:“姑娘的发色真是好, 又柔又顺的,水润极了。” 第32章 “模样也是顶尖儿的呀!”旁边一个小侍婢惊喜道:“就连红酥楼的头牌都比不上姑娘的半分!” “说什么呢你?!”领班一个瞪眼,斥责道:“葛大人重视的姑娘,能跟红酥楼的头牌比吗?” 那小侍婢当下就吐了吐舌头, 不再多言。 可这些人越是这般说的,项晚晚越是心中不安了起来。 葛大人, 那是位高权重, 皇上身边的重臣。 他也许是带着侍卫来翠微巷搬运武器和粮草时, 发现了昏迷的自己。可若是发现了, 只管喊来济世堂的大夫就好。 何须要把自己送进这药浴堂里? 她知道药浴堂里的费用是不低。曾经云州城里也开了两家, 都是达官贵人的阶层才能去得起。 而且, 刚才她在药浴中, 细细闻过这药香味儿, 只是添加了上好的冬虫夏草。可这熟悉的味道并不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心, 反而越发慌乱了起来。 她顾不得什么,穿戴好后,连声向这些侍婢们道了谢,便赶紧奔往翠微巷。 葛成舟的这番举动虽让她惊疑不定,可当下让她更为担忧的,却是这几天易长行的生活起居。 谁曾想,当她刚奔回翠微巷时,却见好些官兵正往这一排小屋里运送粮草,目前已经将众多粮草搬进了第三家,没准再过几天,就要动用她现在临时住的小屋了。 又或许,粮草还要再运出到战场上,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现在的屋子。 这番思绪只在她的脑海里划过一瞬,便被脚下加速的步伐给打散了。 她奔跑的脚步踏过被夕阳映照的青石板路,漾起细碎金光。尤其是,当她看到自个儿小屋前的那个板车,和那敞开的屋门时,她更是激动不已。 她口中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易长行”三个字,却在她刚踏进小屋的门槛儿时,给硬生生地塞进了喉咙里。 小屋内,易长行依旧端正地坐在床榻上,对面的一张小凳上,坐着葛成舟。两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瞧他俩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项晚晚将自己期待的目光硬生生地从易长行的脸上,转移到葛成舟的眸子,并对葛成舟行了个福礼:“葛大人!” 随着这一声称呼,项晚晚忽而听见有人用几不可闻的鼻音,冷冷地“哼”了一声。 “晚晚姑娘。”葛成舟站起身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庞稍稍地存有几分温和:“身子可好些?” “谢葛大人,已经好多了。”项晚晚同样微笑着回应,可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的,有太多疑问想要问葛成舟,却在此时,忽而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了。于是,她便只能客套地说了句:“若不是葛大人这番相救,我还不知道要病几天呢!” 只见葛成舟的脸庞闪过一瞬的尴尬,旋即,却依旧是用一本正经的模样掩盖了这层。他公事公办的口气,显得异常沉稳:“晚晚姑娘客气了,我……我也是派人来旁边屋子运送粮草,方才发现姑娘已是病着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才明白了过来,不过,对于药浴堂一事,她还是觉得实为不妥。 于是,她连声道谢后,又道:“药浴堂的费用,去这么一遭,定是银两不小。葛大人请跟我说个数,我好攒攒钱,日后……” “哎,晚晚姑娘,你何须说如此客气的话?”葛成舟那张异常沉稳的脸庞,这会儿终究是有了一丝急切,他赶忙道:“你若是真想还了这笔药浴堂的费用,只需接下来好好照顾易长行就行。” 项晚晚冲着易长行那张极度森冷的脸庞笑了笑,方才对葛成舟,说:“葛大人真是平易近人,心怀下属。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易长行,让他生龙活虎地重上战场!” 葛成舟似乎笑得更尴尬了,他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便拱手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臣……” 项晚晚怔愣了一瞬,却听葛成舟难得地对自己笑了笑,说:“辰光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我就先回去了。”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看着葛成舟脸上这抹难得的笑意,她忽而脑海里浮现药浴堂里那些侍婢们的声音——“葛大人重视的姑娘,能跟红酥楼的头牌比吗”,顿时,让她的心略微地一沉。 她的心就这么一沉,沉到了月上柳梢头。 当她端来一碗被自己煮得稀巴烂的面条来到小屋床榻边时,对易长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说,你们长官葛大人……他娶亲了没?” 易长行瞪着一双眉眼瞧她,瞧得项晚晚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易长行冷冷地接过小碗,口气有些不悦地说。 项晚晚将筷子递给他,说:“其实你的眉眼本是好看极了,平时瞧着很有夜幕星辰之感。可你这么一瞪,没了往常的神色不说,还徒增几分沧桑。” 易长行看着这碗稀巴烂的面条,真的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你可别难过。有你这般眼眸的,我也只见着两个,你俩长得可神似了!一个是你,一个是……”话到嘴边,项晚晚将“政哥哥”这三个字给生生地咽了回去,却改成了:“另一个,是一个人。” 易长行将碗里的面条捣得更烂了,他咬碎了字音,恨声道:“那当然是一个人了,难不成我的眼睛还跟猫啊狗啊的一样吗?” 见易长行这般不待见自己煮的心血,项晚晚气从中来,手中尚未递过去的木汤匙,直接伸向了小碗,她的另一只手还顺势去夺:“你若是不想吃面条就别吃了!我还想吃呢!” 易长行赶紧将小碗一让,不想让她抢着。项晚晚却不曾想到他会是这番动作,一时间来不及反应,便这么硬生生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幸而易长行的身后是被褥所垫,两人这么向后倒去,却倒在这软绵绵的被褥上。 一时间,也让两人之间那快要纠缠在一块儿的气息,也软绵绵了起来。 项晚晚只觉得有一只不大的锣鼓,在两人紧密贴合的胸口,欢快地弹唱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小脸一红,便脸色惨白地推了他一把,站起了身。却也是这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这般在他身上使的推力,却是用在了他的胸前。 他温热的胸口,起伏的呼吸,软绵且坚实的触感,就这么深深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烙印在她的心坎儿中。 “你……我给你买的那件布衫,你怎么不穿?!”虽是这般质问的,可项晚晚的口中,已然没了半分气势。听起来就跟两人刚才缠绵的气息似的,那般软绵。 “呃,”易长行坐正了身子,他手中的小碗倒是没有倾洒半分,“你说要拿去洗,但我不知道你放在了哪里。” 这么一说,项晚晚忽而想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角,已然红透了的脸颊在快要浮现出心事之前,她转身便离开了小屋。 她去旁边的屋子里,取了已经晾干的布衫。干净的衣衫上,还有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此时此刻,混杂着项晚晚身上还残留的药香味儿,一时间,让她有些怔忪了起来。 她坐在自己当床榻用的木板上,叹了口气,心中闷闷地想:自己都这般病了三天,易长行见到我,非但没有关心的言辞,却还这样冷言冷语。 什么嘛! 亏我刚才在药浴堂里,第一个想的还是他! 他这般态度,我……我还脸红什么呀! 真是没出息! …… 刚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番,叫得她更是委屈了。 哼,病好之后回来,第一时间给他做了面条,自个儿还没吃上半口,换不来他的半声嘘寒问暖,还这般……这般…… 项晚晚抱起那件布衫,就大踏步地走向易长行所在的小屋。却在看到易长行递给她的小碗时,她更气了! “我特意给你打了个荷包蛋补补身子的,你怎的不吃?!”项晚晚杏眸微瞪,气汹汹地说。 “我想着,也许你不舍得吃,只做了一个荷包蛋。便想留给你,你的身子应是还没好透,也是需要补补的。”易长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是于一瞬间,压制住了项晚晚的心头火。 毕竟,易长行猜对了。 “没关系,你吃了吧!我在锅里还有一个。等你吃完了,我再去吃。”项晚晚有点儿小小的感动,并撒谎道。 “哦,那就好。”易长行没有半分退让地,一口将荷包蛋吃掉了。 项晚晚:“……” 他怎么都不懂得什么是谦让啊?! 他是不是从小就没读过六经啊?! 就算没读过,难道也没看过《论语》吗?! 就算什么都没读过,难道孔老夫子的“仁”,他也没听说过吗?! 他! …… 算了,我就算读过了所有,不是也渡不过那番血腥的过往么? 有什么用。 项晚晚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了一番,刚准备将碗筷收拾走,却见一人,正站在门外对屋里探头探脑。他用轻快的语调,在门外问:“请问,项晚晚是住在这儿的吗?” 第33章 第31章 没有一个是像你这般馋的 项晚晚一见这人的穿着, 便知道他是太湖仙楼的小伙计,她当下就赶紧走上前去:“我就是。” “哦,姑娘快拿着!”这人将一个双层食盒递给她, 说:“葛大人在我们楼里定了这份晚膳,说是指名要给姑娘你一人吃的。” 项晚晚刚才那番憋闷的心,顿时上扬了几分。她赶紧接过食盒, 暖声道:“谢谢你, 我先去把吃的拿出来, 你好把食盒拿回去。” “哦, 不用。姑娘慢慢吃,这个不急。”小伙计笑了笑,道:“葛大人在我们这儿给你定了两天的食物, 一日三餐一应俱全。明儿一大早, 我还是要再来送早膳的,你到时候再给我这个就成。” 项晚晚惊讶地看着这小伙计的背影离去,这会儿,也早就忘记了刚才和易长行之间的那番尴尬。 她转身回了小屋, 对易长行纳闷道:“你们葛大人,还真是出手阔绰啊!” 易长行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当项晚晚将食盒打开后, 她更是惊讶了。 这食盒里不仅有刚出炉的鲜肉锅贴, 她最爱的蟹黄小笼包, 还有一碗阳春面, 那上面有一个热气腾腾的, 外焦里嫩的荷包蛋! 打开第二层, 却见那里面是一碟色泽红润晶亮的红烧排骨! “哇, 葛大人真是火眼金睛呀!他连我最爱吃红烧排骨和蟹黄小笼包, 还有锅贴都知道!” “那是因为,没有你不爱吃的。” 项晚晚这会儿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不过转念一想,易长行说得对! 这个世间如此美好,就没有自个儿不爱吃的! 她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开心地一口气连吃了三四块排骨,忽而道:“你还能吃得下吗?要不……分你一个小笼包?” “没胃口。”易长行冷冷道。 但项晚晚胃口绝佳! 她觉得自己病了三天,这会儿都能吃得下一头小猪! 可项晚晚吃着吃着,易长行忽而觉得奇怪了起来。 她也许是饿极了,用膳的速度稍稍比平时加快了几分。可就算是再快,她吃东西的过程都是极其规矩,有条不紊。口中的食物咽下,才会重新夹起下一个美食。 更让易长行觉得不对劲的是,项晚晚吃东西的时候,不论是用汤匙喝汤,还是吃那长长的阳春面,她都不带声儿的! 易长行从小在宫中长大,自会被宫人束了规矩。可自从他进了兵营,和各路兵将们生活在一起,才发现,从小没有被束了规矩的,不论吃饭还是喝水,都是偶尔会带了一些不雅的声响。 更是当他和各路兵将们打下一座座城池,被城内老百姓们热情地邀请去用膳,偶尔见了一些听话乖巧的未出阁的大姑娘,她们就算是再怎样地懂规矩,讲礼仪,吃东西时也不免碗碟碰撞,汤匙偶尔发出脆声的响。 但这些情况,在项晚晚的身上全然没有。就好像是……她也曾在规矩礼仪中成长。 易长行就这么怔怔地瞧着她将蟹黄小笼包再次塞入口中,可不论她的嘴巴再怎样张着,也不会露出正在咀嚼的皓齿。 他心底的狐疑,更是上升了几分。 他又仔细看了看项晚晚脸颊白皙的皮肤,还有柔嫩的粉色指腹。那指腹上,除了食指和拇指,以及虎口处有着淡淡的薄茧,周身其他地方,没有半点儿粗衣姑娘的模样。 “别这般盯着我了,还有一个小笼包给你吧!”项晚晚将小碟子向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可别馋坏了。” “我可不像你。”易长行不动声色地道了一句:“据我所观察,但凡家世不错的人,没有一个是像你这般馋的。” 项晚晚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家世不错?” 易长行就这么正视着她,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哦,是了。”反倒是项晚晚自个儿在那自问自答了:“你们行军打仗的,见过那样多的山河,那样多的百姓,自是能一眼分出端倪的。” 易长行的唇角微微一勾,双眸微垂,将视线偏移了开来。 呵,还真是个没有心眼的姑娘呢! 项晚晚看着手中的阳春面,笑了笑,说:“原来我也是有点儿挑嘴的。可自从云州城沦陷后,我跟着大伙儿逃难出去,就不曾再挑了。你想呀,有时候饿得都吃不饱饭,好不容易有了点儿馒头,米粥之类的,可不吃得香甜了么?” “那你原先在云州城的宅邸呢?” 项晚晚苦笑了一声,将碗中最后几根面条捞尽,又将面条汤全都喝完,一滴不剩,方才舔了舔唇边,道:“被洗劫一空了吧!” 易长行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意外了:“我记得,我们的人进了云州城之后,对百姓以礼相待,秋毫无犯,更不会……”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来,怔愣了好一阵子,方才道:“大约是北燕人干的。” 项晚晚只顾着将盘子里最后残余的一点点排骨肉渣儿给挑了去,并没有去接话。 易长行又试探性地追问道:“那你家原是做什么的?是……绣坊相关的吗?” 项晚晚笑了笑,将碗筷收拾了一番,并说:“算是吧!我家确实是有绣坊的。好啦,不提曾经的事儿了,我会难过。吃完啦,我先去洗碗,等会儿要开始做那苏绸了。你可得仔细瞧瞧我的手艺!” 如此突兀地中断了话题,却让易长行更是觉得蹊跷了起来。 不过,既然项晚晚曾经的家世不错,那她的绣活一定是很好的。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姑娘都是由一些能人巧匠来专门教授女红的。做出来的绣品,自然是要比寻常百姓人家的,要精致许多。 可当项晚晚开始在易长行身边穿针引线,将自己打算如何补救这件乌墨色苏绸的想法都告诉易长行时,他忽而觉得,项晚晚的绣活水准可能不仅在大家闺秀之上,恐怕,就连她的眼界和学识,都不是寻常富商家的大小姐能比得了的。 因为,项晚晚告诉他:“既然这苏绸是乌墨色底,损坏的部分恰是在腰部,我就打算在腰部这里绣个乱石惊涛拍岸,再用深蓝到黑色的丝线呈现黎明大海的色泽变化,最后配上点点繁星做底,应是大功告成了。同样在脚踝处,配以同样思路,以皓月于地底向上升的状态,可跟腰部这里两两对应。” 易长行起初倒是不以为然:“就因为是乌墨色,所以才这般么?那深夜岂非一样?” 项晚晚纠正他:“是黎明,而非深夜。” “有何不同?” “能买得起这件苏绸的,要么是富商,要么是为官的。若是为官的,那自然希望大邺上下能在当今皇恩浩荡中,击退北燕兵马,实现百姓祥和呀!” 易长行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乌墨色底看是深夜,实则黎明,天快亮了。乱石上,海水惊涛拍岸,暗示当下朝局波涛汹涌。且不说别的,就说丘叙大统领,被皇上直接判了这么个死法,那自然背后牵扯了很多我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东西?”易长行警惕地盯着她。 “能被先帝许以皇位的人,必定是对整个大邺的未来有所帮助的。可是,这个刚登基的新帝,转头来就把辅佐他的大统领啊,大将军啊什么的都给杀了……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是我们不知晓的。”顿了顿,项晚晚将手中的丝线配了个色,正式谨慎地在苏绸上开针了起来,“也许,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某些当局人让我们看到的。而真相,恐怕另有其他说法。” “你可曾读过什么政要相关的书?” “哦,我只是爱看我爹爹的藏书罢了。尤其是史书,读了不少。天下之大,各处朝局,其实不过是历史的重演罢了。”说到这儿,项晚晚忽而想起,刚才被易长行气到的那一股子小情绪。于是,她便觑着眼睛瞧他:“你呢?你知道六经吗?” “呵,”易长行淡淡一笑,道:“入军营前,我也算是饱读了诗书的。就算后来去打仗,行军营里,我每天也都是要必读书的。” 项晚晚眨了眨眼,有些奇怪道:“哎?不对啊!你家以前不是芦花村的吗?不是因为吃不饱饭才入了兵营的吗?” 易长行心中略微一沉,当下便觉得自己失了口。 项晚晚想了想,说:“我没记错呀!当时,葛大人拿着你的户籍的时候,我在旁边还瞄了一眼呢!”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圆谎道:“村旁边有个小私塾,我经常去那儿听先生讲课。” “哦!”项晚晚懂了,她低下眉眼继续运针了起来:“其实,在看到你的户籍之前,我多希望你不是易长行啊!” 易长行的心底顿时“咯噔”一声:“什么意思?” 项晚晚将苏绸腰部那儿最大的缺口在一点点地缝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原先一直觉得,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易长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停滞了,就连屋外本是啼鸣的夏蝉,此时也莫名地停了下来。 第34章 整个小屋内外,宛如子夜深渊底下的暗涌。 有着触目惊心的暗杀,也有着未知礁石上的惊涛拍岸。 “谁?!”易长行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沙哑,异常干涸。 项晚晚想了想,方才抬起眉眼,认真地看着他,说:“就是跟你说过的,我想找的那个人。我曾抱着幻想,以为你就是他。因为你们……确实长得很像。” “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易长行因担心身份被暴露一事,他不自主地攒紧了拳头,并更进一步地追问道。 第32章 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吐血身亡 小屋内, 昏黄的灯烛伴随着偶尔路过的暑风,有着恍惚地摇曳。 项晚晚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的苏绸上,她看着那破损的缺口, 淡淡一笑,道:“他的全名儿是什么,我自是不知晓的。我只是跟着身边人, 一起唤他‘哥哥’罢了。不过,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 我发现……你确实不是他。” “哦?”易长行虽然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口中的声调却依然有些僵硬。 “他是我爹爹朋友的小儿子,矜贵得很。我认识他那会儿就听长辈们说,这个小哥哥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却拿不起半点儿长枪利剑。将来, 定是个能用谋略来赢得赞赏的大人物。”项晚晚将原话稍稍改变了个方向,却也是本身的意思,“你嘛,从小就在兵营里摸爬滚打, 你们当然是不一样的。” “你找他做什么?” 项晚晚沉思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 对着易长行, 认真地说道:“找到他, 我的人生就有着落了。” 可这话, 却让易长行的心, 再次低沉了起来。 就连灯烛燃尽, 项晚晚回了隔壁屋子去休息, 他也没有半点儿困意。 不过, 关于项晚晚曾经的家世, 倒是让易长行好奇了起来。虽眼见她不想过多地提及从前,但易长行终究也是有办法的。 只见,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根小拇指模样粗细的小竹筒,打开竹筒,里面有一根炭笔和一片如柳叶般轻盈的竹笛。 他取出竹笛,对着半掩的轩窗,吹出一声如夜莺一般的啼鸣。这声啼鸣,宛如飞鸟划破静谧的长夜,在一瞬间,便消失于天地之间。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轩窗那儿传来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再一回眸,一只银灰色的寒鸦顺着窗口飞了进来,落在易长行的腿上。 小屋里的灯烛早已燃尽,只有轩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照亮了这只眼神机灵且警惕的小东西。 易长行的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摸了摸寒鸦的小脑袋。这寒鸦不躲反而非常听话地向着易长行步行了几分。它的小脑袋顺势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地蹭着,很是亲昵。 易长行的眸光顺着它小巧的脑袋向下移,看到它的小腿上绑着一个跟自己枕下模样相同的小竹筒,便将这小竹筒取了下来。 小竹筒里有一张空白的信笺。 易长行便用手中的炭笔,在那信笺上快速地写道—— 【去年卫国云州城里,跟福昭里应外合的那个富商,他姓甚名谁?他和他的家人现在在何处?他手中是否有绣坊?如果没有绣坊,去查查清楚云州城里,有绣坊的富商都有谁,朕要知道详细。】 …… 第二天一大早,太湖仙楼的小伙计就如约来送早膳了。 不过,今儿早上的,是双人份的。 早膳一口气来了近十样儿不说,还有三五个玲珑糕点,看得项晚晚激动不已。 她刚跟易长行把早膳吃了个精光,虽然大部分是她吃的。这时,门外却又响起了不确定的询问声:“请问,易长行是住在这儿的吗?” 屋内两人向外望去,却见一个小药童,手中提了两个小药包正一脸拘谨地站在门外。 “正是。”项晚晚打量了他一番,方才问:“你是……济世堂的?” “对!”小药童笑了,将药包递给她,道:“这是我师父胡大夫让我送来的。最上面的那个,是他最近刚刚赶制出来的药膏。说是,要让姑娘帮易长行每天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涂抹在周身所有伤口处。” 项晚晚顿时有点儿懵:“……所有伤口?” “对!记住哦,涂抹之前,要先确保伤口周围是否干净,这个时节最是暑热,最好身上没有汗渍的时候再涂抹。”顿了顿,小药童又问:“对了,易长行最近可曾又吐血了?” “最近倒是没有。” “那便是最好。如果三天内没有吐血,就可以用下面那副药。隔天一次,用完了再去我们那儿取。” “好。” 项晚晚在小药童离开之后,转身就回了屋,却发现那药包中间还夹着一张药方子。打开那方子,却见胡大夫的字迹在上面写着:“关于毒物的事儿,老夫知道一些情况了,姑娘若是得了空,今明两日,在酉时后来一趟济世堂。” “那是什么?”易长行的眼睛紧盯着药方子。 “哦,是胡大夫写的一味药。”项晚晚忽而不知该如何跟易长行说他已中了毒物之事,便只能这么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 “给我看看。”易长行大手向着她一伸,坚定道。 项晚晚有些踟蹰,可他中毒的事儿,不让当事人知情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她跟他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儿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这药方子慢慢地递了过去,并仔细地瞧着他的神色。 她生怕他崩溃。 就像是去年秋天在长江边儿上的那几个伤兵,他们不幸吃错了有毒的东西。当下,这些伤兵们就崩溃地对着帮助过他们的百姓们大发脾气起来。 若不是那几个伤兵缺胳膊断腿儿了,项晚晚和那几个百姓可能当场就要被交代在那儿了。 受过惊吓的回忆浮现在眼前,项晚晚紧盯着易长行的眉眼,忍不住地后退了两步。 却见易长行神色如常,并没有半点儿异样。项晚晚这才放下心来,她忙问:“你怎么中了毒物呀?是……在外行军打仗的时候,不小心吃坏了东西吗?” “不是。”易长行淡淡道,可他的眉心深处却有着一丝愁容,“我是被人刻意下毒的。” “啊?!”项晚晚脑子一懵,赶紧走上前去,坐在床榻旁的小凳上,关切地问:“是谁下的毒你知道吗?这个毒物叫什么,你该如何解,这些你知道吗?” “此毒名为山月引,是北燕人在卫国皇室那儿得来的毒物。”易长行顿了顿,又道:“此毒,无药可解。” “山月引?!”项晚晚大震。 “就算胡大夫能知晓一些情况,也顶多做一些缓和,却并不能做真正的清除。”提及山月引,易长行的心底顿时怒火中烧,却并未显露半分。可这怒火在他心底肆意蔓延,渐渐滚烫了他的心脉,不由得让他再度咳嗽了起来。 本是小小的轻咳,却在喉间逐渐演变成猛烈的山火,燃烧了易长行的整个身心。 不知他到底咳了多久,等项晚晚回过神儿来时,却见他已然趴在一旁的被褥上,虚弱无比,仿若奄奄一息。他双唇间异常惨白,却看得项晚晚触目惊心。 她一个猛子奔上前去,赶紧帮他的后脊顺着气,口中还不住地担忧着。也可能是因为太过震惊和恐惧,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恐惧的颤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帮你去倒点儿水!” 说罢,项晚晚立即夺门而出,凌乱的脚步比不上她那颗,快要跳到喉咙眼儿里的恐慌心跳。 她一口气跑到屋子后头的小厨房里,大口大口地、猛烈地喘着崩溃的闷气,全身只觉得有一股子被命运戏弄的无力感,逼得她快要不能站立。唯有粗陋的灶台,方能给她半点儿支撑。 此时,她眼底的水雾,却渐次浓烈了起来。小厨房里的景致她看不真切,她眼底浮现的是,在很多年前,当这山月引被研制出来后,那药师为了展现出这毒物的威力,只用了一滴,便将身形近九尺的彪形死囚,于一瞬间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吐血身亡。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时间护住这罪犯的心脉,来延长他的性命。 那会儿小小的她当场看到这一可怖的景象后,吓得依偎在她的娘亲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 却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举动,更是将这药师的威力顿时拔高,引得在场众人阵阵喝彩,掌声如雷,响彻云霄。从此以后,这药师在卫国上下更是被卫国皇室以礼相待。 因为忌惮。 但这药师也是为了自保,这辈子都没有制作出山月引的解药。他虽最终因年老气衰,没几年便去世了。可山月引的解药一事,终究是成了世间的遗憾。 从此,这山月引,就成了卫国上下,震慑朝臣和凶犯的宝物。 上至朝臣,无人敢再有谋逆之心。下至百姓,就连偷盗之类的罪行,都少了许多。 可也正是因为这山月引,在平静了没几年之后,就挑起了卫国与周边邻国之间的纷争。 第35章 …… 过往的回忆渐渐地在项晚晚的脑海里浮现,她摸摸索索地,颤抖着双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直到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小半壶,混乱的思绪和恐慌的身心,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细密薄汗,忽而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很多话要问问易长行。 既然中了山月引的毒,是不可能存活这样久的。 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所中的毒物是山月引的? 万一…… 万一他中的根本就不是山月引,而是其他毒物呢?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方才堪堪平复了些许。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自己恐慌的神情看起来跟寻常无二,方才端着斟满了水的小碗又回了小屋…… 第33章 那帮狗东西瞎说 可易长行现在的模样, 看起来似乎不大好。 他斜靠着被褥,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正挣扎着向着岸边游去。偶尔还在控制不住地咳嗽着, 那咳嗽的声音渐次虚弱,甚有从胸腔里传出了气音,就像是暴风雨夜晚中, 大海上的破船, 发出奄奄一息的喘息。 项晚晚无力地倚着门框, 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易长行, 她的心,猛地揪住了。她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瘫软,难以挪动半分。 刚才在小厨房里, 她琢磨的那几个想问的问题, 却在此时化成口中的苦涩,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挪动脚步,走到他身边,将小碗递到他的嘴边, 温声好言劝着:“喝点儿水润润喉吧!” 易长行艰难地喝了小半碗,方才渐渐舒服了些许。 项晚晚一边帮他顺着后背, 一边小心观察着他那泛白的嘴唇, 并难过地安慰着他, 说:“还好还好, 你这只是咳嗽, 并没有吐血。胡大夫说了, 只要没有吐血, 还是没事儿的。” 易长行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微微地闭了双眸, 脆弱道:“山月引虽是剧毒,但并未被我饮下,我现在……应是被山月引的毒气沾染了心脉,所以才这般难受……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易长行口中的言辞听起来虽然乐观,但在项晚晚的眼中看来,却并非如此。她曾亲眼所见这毒物的威力,也深知这毒物带给卫国上下的震慑力。 更是听说,只需站在山月引的旁边,不经意间闻了它的味儿,都能受损了心脉。 项晚晚难过地看着他,看着他这般羸弱的模样,她心底原先满满的期待,终究是慢慢瓦解了去。 此时此刻,在端王府里,有一个人的观点跟项晚晚的所想是一样的。 这人正是卢归。 他最近已经正式搬进端王府,由于刚出手就下了个狠招儿,因而,他成了端王福昭手中的第一谋士。 卢归也是这么对端王福昭说的:“虽然王爷的人已派出去了大半,搜寻了这么些天也没个结果,但是王爷,你别担心,皇上这会儿,是凶多吉少了。” 福昭可没他这般气定神闲,此时,这位玉冠束发的端王,正在书房里着急地来回踱着步,一听见这句,他立即停了下来,瞪视着卢归,有些恼火道:“本王说过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现在,就连子夜山庄的庄主都找不到七弟的尸体,恐怕,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本王就怕,这七弟福大命大,被什么人给救了,藏了!” 卢归个儿高,身形瘦长,看起来就像个竹竿。他比端王高出大半个头,身形却不及端王结实。可卢归的眼神,就跟他的竹竿子身形似的,异常清冷,十分坚毅。 他口中的言辞,和他的坚毅眼神如出一辙,笃定地道:“皇上就算是被什么人给救了,那也是活不了多久的。咱们的人,是亲眼见着那北燕兵将山月引混进了井水,捏着他的鼻子,揪住他的发髻,灌进了他嘴里的。” “你不知道我那七弟有多狡猾!就算是灌进去的又如何?”福昭深吸了一口闷气,道:“北燕人不是说,他喝下之后,又呕吐了出来么?” 卢归笑了,笑得就像是风雪中的竹竿儿一样,没有半点儿温暖的色泽。他说:“山月引毒性最为猛烈,哪怕不曾饮下,只是单单在旁边闻了它的味儿,都能损伤心脉三四分。就算皇上呕吐出来又如何?终究还是在他的口中残存了一些的。” 他这么一说,福昭终究是脸色稍稍舒缓了几分:“本王这两天夜里总是睡不好,老觉得心底不踏实。生怕在这事儿上出了什么纰漏。” “端王请放心,任何纰漏都不会有。”卢归拱手冷笑一声:“且不说这个,就说北燕人把皇上抓捕回去后,曾对皇上用过极刑。他身上的伤口无数不说,腿脚应是用重锤给击断了……” 福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哼一声,道:“你也别听北燕那帮狗东西瞎说,若是腿脚真被重锤给敲断了,怎的最后他又跑了?!” “这就是北燕人的军纪极差,纪律和管制根本不森严导致的。王爷,若是什么时候等你登了基,吞并了北燕城池,到时候,由你来掌握的天下,必定纪律森严,军纪齐整。”卢归虽是这般说的,言辞说出来是悦耳的,可听起来,却总觉得透着一股子寒。 “话虽如此,可这样一个中了剧毒,又断了腿的七弟竟然消失了?!本王是怎么都不会信的。”福昭坐回书案旁的花梨木椅上,他随手摊开一张翻旧了的舆图,说:“你瞧瞧这位置!当时关押七弟的,就在丹阳,距离咱们金陵城根本没多远。怎么会找不到人了呢?” “王爷,咱们的人已经以丹阳为据点,方圆百里全数搜查过了,既然怎么都找不到皇上的身影,那权可当做,他已跌入长江,喂大鱼了吧!”卢归藐视了一眼那舆图上的方位,冷冷道:“就算他被什么人藏住了又如何?一个既断腿又中毒的人,难免情绪波动。我已派人针对周边所有城镇全部放出消息,说了齐丛生和丘叙已死之事。纵然他再怎么狡猾难缠,在听了这样的消息后,必定情绪大起大落。而山月引这毒物,最怕的就是大起大落之心脉。” 直到这时,福昭方才放下心来。他面露喜色,望着卢归,道:“听你这么一说……本王已经可以对外宣告这个刚刚登基的新帝已死的消息了?” 卢归就这么站在端王的面前,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仰着高高的下巴,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却是这番动作,让端坐在椅子上的福昭忽而觉得,自己必须这般仰视着他,成何体统?! 福昭的心中一阵不悦袭来,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卢归的出现,恐怕,七弟登基之后,自己全无转机,更是距离皇位遥遥无期。 现如今的这番局面,可不就是要仰视卢归这人吗? 想到这儿,福昭又放宽了心,却听见卢归睁开眉眼,定定地说:“不,王爷既然已经胜券在握,暂时不必这般着急。” “这又是为何?!”端王不理解了。 “其一,就算现在大多数朝臣都已偏向王爷您,可难免还有少数人站在皇上的立场。更还有一小部分人,处于两头草的观望局面。”卢归坐到一旁的小椅上,他的胳膊架着扶手,右手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相互搓着圈儿,似是在边说边思考着:“现在是王爷拉拢全数人心的时候,让那些偏向您的更死心塌地。让那些观望的两头草开始对你忠心耿耿。更让那些一直等待皇上回来的人,统统揽入到您的手中,这,才是王爷您现在该做的。” “不错!”福昭点了点头,赞同道:“如果我这般冒然宣告天下,迅速登基的话,且不论天下人怎么说,就那几个言官的吐沫都能把本王给淹死!” “更何况,天下人的舆论如洪水猛兽,这是阻拦不住的。”卢归忽而压低了声儿,对着端王说:“既然,皇上登基之后,他并没有来得及昭告天下,而天下人也并不知晓现如今的皇上到底是谁……那不如直接宣告天下人,前段时间登基的,便是王爷您,也省去了这一来一回的麻烦。” 福昭眼中顿时闪露出激动的光芒,唇边的喜色也着着实实地盛开来。 “不过……在公布天下人之前,王爷,您必须先把所有朝臣都抓在手中,否则,朝臣之中,总有那些个不听话不安分的,会吐露出去真相。” “这一点,本王自然知晓,不过……” “王爷,元达求见。”管家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门外响起。 福昭拧眉了一瞬,彻彻底底的不耐烦浮现在脸上。可元达是他用了多年的谋士,虽为端王没有做出太大的进展,也没有出现过太大的错处。自卢归来了之后,福昭越来越不想见这位用了多年的谋士,总觉得他的话,不仅不好听,而且,也没什么多大的用处。 可福昭觉得,自己终究是要登上皇位,成为帝王之人。包容下面所有人的言辞和态度,是他这个未来的帝王应该做的。 于是,他只能端起手边的茶盏,用一口清甘的茶水缓了缓自己的身心。 “让他进来吧!”福昭说。 第36章 管家领命去了。 卢归知道,自从自己来了端王府,这个元达看自己横竖不顺眼。于是,他便站起身来,拱手道:“今儿我跟王爷谈得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辞了。” “你就在这儿坐着!”福昭端端正正地放下茶盏,他笑了笑,道:“同为本王的谋士,应是齐心协力做事的,没必要这般遮掩。” 容不得卢归迟疑,书房门便被拉开了。 元达那张红润的四方脸,突兀地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他紧绷着眸光,一刻也不敢松懈。看到端王,他便赶紧俯身下跪,禀报道:“王爷,我最近发现皇上可能存在的踪影了!” 第34章 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心 端王福昭这么一听, 顿时大惊失色:“真的?七弟他在哪儿?你赶紧站起来,从头说!” 元达便将前段时间,水西门外一帮百姓要将一名伤兵火刑一事, 一五一十地给端王说了。 福昭听他说了这些,脸上阴晴不定了起来,他狐疑道:“只是一名伤兵, 葛成舟也查看过户籍, 怎么他跟我七弟有关了?” “本来我也没想这么多, 可自从那伤兵住进了翠微巷之后, 整个翠微巷前后戒备森严。除了运送粮草和武器,方能让个别兵将进出,平日里, 若是想刻意路过, 总有士兵拦着。” 福昭想了想,道:“翠微巷一事,葛成舟曾跟本王说过。那里将堆放运往战场的武器和粮草,前后自当戒备森严, 若是被什么贼人,或是北燕探子发现了去, 自是麻烦大了。那条小巷子里有兵将守卫, 也是本王默许的。” “既然如此, 那为何要把这伤兵安排在巷子里呢?”元达真诚道:“我总觉得, 那翠微巷里, 好像有什么蹊跷。王爷, 要不, 您亲自去查看一下?” 说到这个, 福昭忽而有些恼火了起来, 冲着元达说话的口气也不自主地凛冽了几分:“你上次也是这般说的,怀疑葛成舟手中有什么蹊跷,非要本王去兵部看看。结果,本王什么都没查出来!还白白地差点儿浪费了葛成舟的忠心!” 当着卢归的面数落自己,元达自是不服气的。可这件事,他也不知是怎么的,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他又道:“王爷,您想想看,翠微巷那是什么地方?那只是个寻常百姓的住处。可这会儿却被葛成舟安排得,成了固若金汤的领地,这……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葛成舟将咱们大邺的粮草和武器随意摆放,本王反而要觉得奇怪了!” “可是……”元达还是心中有着隐隐的不安。 “还有,上次你建议本王跟葛成舟说,让他把兵部里,那些向着七弟的人都抓出来杀掉,这事儿本王已经跟他提过了。”福昭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他,说:“你本想用此方法来个一石二鸟!揪出不忠本王之人,这方法甚妙。可你还想抓住葛成舟不忠本王的错处?!呵呵,你该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葛家世代都是本王脚下的人?!” “可是,葛成舟却从未表露过他的立场啊!”元达依然笃定地道。 说到这个,福昭终于笑了。他从手边一堆书籍中,拿出一本,从中的夹页中取出一张信笺,丢给元达看:“这是葛成舟交给本王的第一批不忠之人的名单,虽人数不多,但他告诉本王,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元达一愣,忙又问:“葛成舟,真对这些人下死手了?” “呵呵,下了。而且,他还邀请本王前去观望呢!” “王爷您也亲眼见着了?” 福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本王事务繁多,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是卢归代本王去的。” 说到这儿,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低眉喝茶的卢归,这才放下茶盏,对着元达拱手一礼,说:“确实是我亲眼所见,葛成舟是真的把这些人给杀了。” 元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卢归对皇上的人敢下死手,这是端王府里,人人皆知的事儿。他提出来的某些狠毒的决策,就连端王都于心不忍,可他安排起人来,却是毫不心慈手软。 让他去观望葛成舟做这事儿,是不可能出现差错的。 见书房里的氛围渐次凝重了起来,卢归在一旁打圆场,道:“其实,元兄不必多虑。对于葛成舟这条路,咱们应该还算是稳妥的。” 元达没有吭声。 卢归继续说:“元兄智谋高深,想出让葛成舟查出忠于皇上之人,这是一条非常好的决策。但元兄不必过虑,你这决策中,恐怕还缺少了拉拢成分。而这,小弟卢某,帮你补上了。” 元达冷眼扫视了他一番,将卢归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回,心情却更是不佳了。 元达身形不高,中等身材,他的个儿只到卢归的胸口。这么一番打量,却不免让一旁的端王福昭,觉得滑稽了起来。 元达根本不想跟卢归说话,可卢归丝毫不介意,继续道:“虽然葛家世代都是端王的人,但有时候不加以恩施,恐怕还不能够稳定葛成舟的心。所以,卢某就提议,在元兄的这条计谋上,再加上一个,给葛家修祠堂一事……” 说到这儿,福昭也对元达说:“正是。这葛成舟看起来死板得很,可真把肥肉递到他嘴边,他怎有不吃的道理?对了,今儿早上,葛成舟于殿前回禀要事,还对本王感谢修缮一事来着。” 元达想了想,还是好言相劝了一句:“就算如此,王爷也定当谨慎行事。还有陌苏那边,也切不可大意。” 提及陌苏,这倒是福昭心头最为烦闷一事。 “你们说,本王都已经许诺给陌苏禁军大统领一职了,为何他还是不向本王示好呢?” “光是许诺恐怕没有什么用。王爷,您得真真切切地把这大统领职位,交到陌苏的手中。”元达真诚道。 端王府的书房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翠微巷那儿也是热闹非凡。 又有一大批粮草从岭南那边运送过来,今儿午后抵达金陵城外,葛成舟将大半粮草按批次发往各个战场,还剩下一部分,便安放在翠微巷的那一排小屋里。 这么来回搬运,引来诸多百姓们驻足围观。大伙儿都期盼着,这些粮草和兵器的运送,可带来上天的好运,好赶紧把北燕兵给赶跑了去。 可这会儿,眼见着第四间小屋就快要堆满了,项晚晚站在自个儿的小屋门前向外张望,心底却不由得担忧了起来。 她自己的小屋是最末一间,现在临时住的,是旁边第五间。 怎么办? 若是等这些东西都堆放到第五间的时候,我又该睡哪儿? …… 项晚晚的思绪刚晃悠到这儿,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猛烈的咳嗽。 她赶紧转过身去,却见易长行又俯身猛咳了起来。 项晚晚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端来小碗给他喝水润喉:“怎么今儿开始咳得这样多了?是不是早上和中午吃的东西不对?” 易长行好不容易缓了神儿,方才将那碗水给喝下,他喘了口气,说:“无碍,只是喉咙有些灼热罢了。” 说到这儿,项晚晚的心不由得一颤,心口处不免有些微微地疼。 她难过道:“你这身子是被山月引给伤了的,怎能说无碍?就算你没有饮尽那毒水,可终究是在你的口中过了一遍的。我在水西门外刚遇见着你时,你的唇角还有伤口呢!若是这山月引的毒不小心碰着你嘴边的伤口,就算你全数吐出去,也会损伤你的心脉的!” 项晚晚的这话一说,易长行顿时心中一凛。可他还是故作轻松道:“没关系,只要不再吐血,应该……咳咳……” 项晚晚一愣,赶紧帮他抚背轻拍,好在,这会儿易长行咳了没两下就舒服了。他靠向背后的被褥,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只是不知,这山月引的毒性是否会传染,若真会如此,我就怕……耽搁了你。” 项晚晚刚要搭话,却见他惨白的唇色中,突现一抹妖艳的血红。 咳血了! 项晚晚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用手探上,将他唇上那触目惊心的鲜血用拇指轻抚,仔细擦去。她本是最担忧易长行会吐血的,这会儿真见着这个,心底的那份绝望又徒增了几分。 她一边小心地擦去他唇上的血渍,一边难过地颤声儿道:“耽搁就耽搁!这山月引本就不是良物,当初做出来时,就引发上下一片非议。可他……还是这般一意孤行。这下可好,若真是耽搁了我,那就耽搁好了,权当是一场因果罢了。大不了,咱俩一块儿死了,黄泉路上,也好歹有个伴儿,不会孤单。” 易长行微怔,心底有一股莫名的暖意,恰如阳春三月的微雨,淅淅沥沥地湿润了他寸草不生的命运。 他就这么怔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用指腹轻轻抹过自己湿润的双唇,看着她近距离地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白皙脸庞上,流露出的,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他忽而觉得喉咙干涸,却不是想要咳嗽,而是有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来自心底的温热浪潮,一下子将自己,将她,全数包裹了进去。 第37章 他的喉头滚了滚,看着她那双晶莹透亮的双眸,他不自主地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心。 “晚晚……”易长行哑声道。 项晚晚只觉得自个儿的大脑一懵,这才凝神去瞧他的双眸,她忽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般仔细擦着他的双唇,竟是让两人靠得这样近。 近得好似他眼底的万丈星辰,就在她的伸手可触之间。 也在自己莫名从心底浮出的那一抹慌乱之间。 “咳咳!” 突然,门外一声故意的轻咳,拨散了两人之间,那颗紧密贴合的,鲜活乱跳的心。 第35章 早日怀上龙嗣 项晚晚于一瞬间抽回自己的手, 红着脸转过身去,却见门口此时站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陌苏! 整个小屋有着一瞬的混乱和窒息,旋即,项晚晚忽而清醒了过来。 “陌公子!”她惊喜道:“你被放出来了?” 陌苏一愣, 忽而没明白项晚晚的意思, 转念一想, 却只觉得自己着实悲哀。 他尴尬地笑了笑, 依旧是那字正腔圆的音调,说的,却是一番苦楚:“让晚晚姑娘见着笑话了。” 项晚晚激动地走上前, 将他迎了进来:“这段时间, 我和易长行还一直在担心你来着,也不知你那是个什么情况。” 项晚晚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以至于“我和易长行”这五个字,在她口中轻吐出声儿时, 让易长行有着微微地怔愣。 陌苏苦笑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说到这儿, 他向易长行的脸上偷偷投去一瞥, 却见易长行并没有什么表情, 这么一来, 倒更让陌苏心底愁苦了起来。 “后来怎样?皇上是继续关押你了?他对你用刑了没有?”说到这儿, 项晚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陌公子想必也浑身是伤了吧?” 项晚晚虽是热心问着, 却让陌苏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原来, 她还不知道易长行的真实身份。 于是, 陌苏摇了摇头, 叹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可怜了我那表叔……那个,我表叔的事儿,你们都听说了吧?” 陌苏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可他终究是仔仔细细地瞧了易长行的眉眼,想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来。 可是,易长行依旧没有任何表态,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项晚晚直言道:“何止听说?那天早上,我听见一阵可怖的呜号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跑出去一看,便看见了囚车。” “你看到游街了?!”陌苏猛地一惊。 项晚晚点了点头,说:“嗯,我还看到你被捆绑了,跟着丘府上下所有人,跟在囚车后头呢!” 陌苏脸上掠过一瞬的慌张,旋即,便恢复如常。只听项晚晚又道:“后来,我们亲眼所见了那场酷刑。” 陌苏再次一惊,转而看向易长行:“皇……黄土之上,都是血腥。易长行,你也见着了?” “嗯。”易长行低垂了眉眼,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这……”陌苏的眸光向着易长行的双腿望去。 项晚晚立即心领神会:“丘叙大统领是易长行的长官,也曾指点过他一二。他是个感恩的人,所以,我就用门口的板车,推他去水西门外看了,权当送别。” 陌苏只觉得,自己本是混乱的思绪,此时更是宛如一团米糊。更觉得,整个小屋里,让他有些晕眩了起来。 项晚晚见他脸上神色莫辨,只当他这段时间遭遇了人间疾苦,一时悲从中来。于是,她拉过旁边的小凳,让陌苏坐了,方才道:“陌公子想必是有什么事儿要问易长行吧?” “啊,我……”陌苏缓缓坐下,方才将临来时想的理由给说了出来:“哦,是这样的。目前大统领没了,禁军中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来问问易长行今后的打算。” 可他将话说出来后,又觉得不妥。总觉得,自己这么刻意解释,不像是长官对下属的态度。他生怕项晚晚觉察出什么,一时间,又不安了起来。 项晚晚才没那个弯弯绕的脑子,这会儿她也没想太多,直接对两人告辞道:“正好,我要去一趟济世堂,你们先聊。” “对了,晚晚姑娘。”陌苏再度站起身来,从袖袋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墨金色的钱袋子,并递到她手中,说:“这是易长行这半年来上战场时,该领的俸禄,还有皇上恩赐的伤情抚恤。易长行在你这儿住着,该用的吃穿,费用,你都给他挑好的用。皇上说了,对待每一个伤兵都会给予最大的奖赏,所以,你不要有负担。” 项晚晚掂了掂钱袋子,心里估摸出了个大概的数,深觉这数额着实有些多,一时间,也让她心情复杂了起来。 她将钱袋子递给易长行,并对陌苏说:“上回陌公子给我的易长行月俸还有一些,目前在用药方面,还是够用的。只是……我真不理解,你们这皇上,看上去对伤兵挺好,怎么却滥杀无辜呢?!” 陌苏的脸上一僵,忽而没转悠明白,他向易长行的脸上望去,却见易长行的脸色更僵。 尤其是,当易长行盯着手中的钱袋子时,脸色更是难看极了。 项晚晚直言道:“皇上他安抚百姓,体恤伤兵,这都是他该做的。可是,我听说丘叙大统领,在他登基之时,出了好大的力,这样的功臣,怎么也被杀了呢?” 陌苏尴尬极了,他的眸光在项晚晚和易长行的脸上来回逡巡着,却只觉得,易长行的脸色,更沉了些。 于是,陌苏赶紧解释道:“其实,我们大邺的皇帝对百姓,对兵将,都是极好的。这会儿,我表叔遇害,倒不是皇上下的令。而是端王。端王这会儿没有得到皇位,正是处心积虑,大开杀戒,想要谋权的时候。他狼子野心,我们皇上是知道一切的。只是,现在皇上在外御驾亲征,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些事儿……” 易长行清了清嗓子。 陌苏便停下了口中的言辞,他干笑一声:“总之,害我表叔的,是端王。” 项晚晚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可转念一想,顿时有些担忧了起来。她放缓了口气,问:“这个端王……他是先帝的几皇子啊?” “是四皇子,福昭。” “哦。”项晚晚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这个端王不是政哥哥就行! 直到项晚晚去了济世堂,身影离开很远了,陌苏才赶紧关紧了门扉,忙向易长行磕头请罪:“皇上,刚才,我没乱说什么吧?” “你拿这么一大笔银两来做什么?”易长行将钱袋子往床榻旁重重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陌苏一愣,赶紧道:“晚晚姑娘生活贫苦,屋里上下没有多少物什,皇上您在这儿生活应是着实不便的。我就想着……” “你平时差人来送点儿吃的,喝的都行。拿这么一大笔银两来,这不是让朕早早地离开这儿吗?!”易长行厉声道。 “呃?”陌苏依然跪在原地,不解地直起身来,看向易长行:“皇上,这儿又闷又热,还潮湿,如果能早早地让您离开……不是更好吗?” 易长行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那一道凛冽的眸光还没放出,陌苏赶紧补充道:“哦哦哦,当然了!皇上,您自当是要带着贵妃娘娘一同离开的。” “……贵妃是谁?!” 易长行的口气极其不好,顿时让陌苏又紧张了起来。闷热的小屋子瞬间让他汗流浃背,大汗淋漓。陌苏赶紧补充道:“当然是晚晚姑娘啦!” “呵,你倒是很会给朕安排呢!”易长行冷冷地盯着他,又问:“既如此,那皇后之位,你又打算安排是谁?” “呃……”陌苏忽而觉得今天易长行的口气和神态都不大对劲,他转念一想,又回想起自己两次撞破易长行和项晚晚之间的那点儿情思,于是,他赶紧改口道:“晚晚姑娘是平民,若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她立即提为皇后,恐怕,其他朝臣会吵得翻天覆地。如果,皇上只是先把晚晚姑娘当做贵妃迁进宫里,过段时间,等一切都稳妥之后,待大家都看到晚晚姑娘的贤德聪慧,再将她的位份提上皇后,也不会有他人非议。更何况,皇上您现在的后宫是空的,待您回去之后,直接领了晚晚姑娘入了后宫,其他人本就不会多说什么。若是晚晚姑娘和您恩爱有加,早日怀上龙嗣,那更是能封了朝官们的悠悠之口。” 易长行点了点头,他把墨金色钱袋子打开,将枕下那些个葛成舟给他的碎银子,一粒粒地,缓慢地放进钱袋子里,口中,还漫不经心道:“这么说,你已经查明项晚晚的身份了?” 这么一说,陌苏终于明白了易长行的用意。他跪在原地,并直立着身子,拱手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事儿。我打听到,晚晚姑娘本是卫国人,自云州城沦陷之后,跟着其他百姓一起逃出来的。”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冷哼了一声,他的手中依旧在把玩着那些个碎银子。 陌苏继续道:“她一个姑娘家,许是不辨南北,出了云州城之后就走岔了路,直到跟上其他逃难的百姓队伍时,已是在离河边儿上了。” 第38章 易长行的眉头微微一蹙,口中喃喃道:“……离河?那不是卫国和西域之间的唯一宽河吗?” “正是!据从离河那边过来的人说,当时晚晚姑娘已是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他们说,她自逃难以来,似是不曾吃过什么,再加上又没了家人。大悲大痛之间,心死如灯灭,幸而逃难队伍里,有医女,有大夫,还有一些热心的人,方才让她慢慢缓过神来。” 易长行凝神想起这段时间,项晚晚不论是吃饭前还是睡觉前,都会对着她爹娘的牌位说会儿话,时而语气欢快,时而沉闷伤心。想来,定是跟她爹娘的感情甚好。 易长行的双眸看向手中的那个墨金色钱袋子,忽而心底涌出一股子酸涩。 思念双亲的心情,他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陌苏也叹道:“战行天下,苦的也最是百姓。听其他人说,项晚晚自恢复身子之后,可能是心中太痛的关系,生活起居什么的,都似是忘却了。一切,她都是从头学起。” “哦?”易长行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洒扫啊,洗衣做饭啊,后来她甚至开始学着医女们照顾伤兵。” 易长行点了点头:“嗯,朕听说,她家曾经也算是富贵人家。” “不过,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皇上要不要让我继续去打听。” “什么事?” 第36章 我养你 “晚晚姑娘当时从离河边被救了之后, 就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人。”陌苏真诚道:“皇上,要不要让我继续查查看?万一……这人是晚晚姑娘的意中人,日后若是皇上带她回宫后, 有些事儿,还不大好办。” 这位年轻的皇帝拧眉一瞬,脑海里瞬间如闪电般蹿入项晚晚曾对他说过的, 那温温柔柔的说话声—— 【我曾抱着幻想, 以为你就是他。因为你们……确实很像】 他再一联想起这些日子以来, 项晚晚对他如此体贴照顾, 她如此细心擦拭他的身子,更是如此温柔地用一句句言辞,将他曾身陷绝境的崩溃心灵, 给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向上扬起, 定格落在那个悬挂在房梁的铁刺上,却最终脑海里的思绪,汇聚成了那句“我曾抱着幻想,以为你就是他”。 “皇上?”陌苏好奇地看着他。 “查!” “是!”陌苏顿觉士气大振, 站起身来,拱手正准备撩袍而去。 待陌苏拉开房门的那一瞬, 却听身后的易长行又幽幽地道了句:“你今儿来, 就是为了这个?” 那股子注入陌苏体内的士气, 顿时被抽了个空。 他的肩膀一松, 似是整个如岩石一般的背脊, 顿时垮了下来。 他缓缓地重新关上屋门, 艰难地转过身来。他望着易长行, 就这么痛苦地望着易长行, 眼底似是藏着千军万马, 却难以明说。 “坐。”易长行指了指两人中间的那个小凳,淡淡道。 可陌苏坐不下去,或者说,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坐,也不知该如何说。他甚至觉得,这会儿自己的脖颈似是被安上了铁镣,压得他沉重难耐,抬不起头来。 易长行知他艰难,便好心地给他开了个头:“说吧!福昭放了你,是想要拿回什么?” 陌苏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他。 “还是父皇的遗诏?”易长行又道。 陌苏大震:“皇上,您……您都知道了?” 易长行冷哼了一声。 陌苏顿时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先帝根本没有留下遗诏,可端王非要说就在府中。他……他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他已经把府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他是真真切切看到没有的啊!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听了谁的谗言。” “但是,朕的那个好四哥并没有对你用刑。”易长行冷冷地点出这个。 陌苏心头一惊,忙俯身磕了个头,说:“端王可能是要留下一个丘家人口,所以,才留了我。可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在先帝的遗诏上啊!” 易长行盯着陌苏的头顶,盯着陌苏头上那个玉石发冠,最终,他寒声道:“可你,不姓丘。” 闷热的夏夜,在如此紧闭门扉的小屋子里,陌苏的身上却是冷汗直流。他咽了咽不多的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喉咙,方才又道:“表叔待我像亲儿子一般,我虽不姓丘,但大邺上下都知道,我是丘府的人,更是皇上的人!” 易长行深吸了一口痛苦的闷气,闭上眉眼,继续寒声道:“福昭给你的赏赐是什么?” 陌苏这会儿只觉得全身寒颤了起来,他忽而不知,今夜来得是否正确了。 可不回答不行,他知道,这翠微巷前后,有着已被葛成舟暗藏在阴影处的诸多暗卫。 于是,他颤颤巍巍道:“端王许诺……把……把……” “把禁军大统领一职许诺于你。”易长行说了下去。 陌苏大震,他猛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位因受伤而足不出户的年轻皇帝:“皇上,您是怎么知道的?!” “呵。” 既然如此坦白了,陌苏再也不怕了。他向着床榻方向膝行了两步,道:“皇上,您说我该怎么办啊?我这几天为这事儿可愁得不行。我不敢去见端王,又要装作忙不停的样子。所以……所以我就去查了晚晚姑娘的事儿,好作为遮蔽。可我知道,这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端王就要来找我了!皇上,您可要救我啊!!!” 易长行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碎银子,悠然自得道:“既如此,你就接了这职位吧!” “啊?”陌苏茫然了。 …… 由于最近战事较紧,兵将日渐缺少,金陵城内早就取消了宵禁制度。项晚晚一直磨蹭到戌时过半,才回了翠微巷。 她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忽而觉得,自己不知该怎样面对易长行了。 今晚胡大夫的言辞,还烙在她的脑海深处:“这毒物是山月引?那完了,这个年轻人就算是能侥幸逃得一命,恐怕这身子也是损伤大半,上不得战场了。再说了,那山月引混着水送进口中,就算是吐出来,可终究是有残留在口中的,再混着口液进入体内……哎!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总而言之,老夫听说,这山月引最怕情绪激动,以后让他做个佛心佛性之人,也许,还能延长性命……” 其实,无需胡大夫这么说,项晚晚也是知这山月引的可怕之处。 此时的她,正站在翠微巷的巷口,看着自个儿小屋里渗出微黄的烛光,只觉得足下重如千斤,挪动不得半分。 更是让她想起在临近傍晚时,易长行忽而又捏住了她的手心,那一声“晚晚”根本隐藏不住他眼底的渴望。 顿时,项晚晚的心底涌起一阵抽痛,更觉悲从中来。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药包,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青石板路吞噬了她乏力的足音。她颓然地向前走着,直到走到小屋门前,尚有一步就要跨进这昏黄的光线中,她停了下来。 她看着小屋的门框,看着门口那辆载过易长行的板车,她忽而轻松极了。 也许,这样的未来,对她和易长行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项晚晚乐观地想。 她站在阴影处,与光线仅一步之遥的距离,她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眸,拍了拍疲惫的脸颊,深吸了一大口气,大踏步地走进了小屋。 她笑着对易长行说:“我回来啦!” 易长行指了指桌案上的那个墨金色钱袋子,说:“我刚才数了一下,这里有近百两。” “这么多!”项晚晚惊讶道。 “明儿你去成衣店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易长行没看她,漫不经心地说。 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惯常穿着的桃粉色粗布袄裙。 “你总是穿这件,我看腻了。”易长行淡淡道。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服气地说:“我又不是只穿这件,我一共有两件衣服的!平时都是换着穿的!” “哦?怎么没见你穿过另一件?” 项晚晚“嘿嘿”一笑,将小药包放到他手中,说:“两件颜色一样,只是那件稍微长一些,两件看起来确实蛮像的。” 易长行眉毛微微扬了扬:“你喜欢粉色?” “喜欢啊!不过,所有颜色我都喜欢。这两件是逃难路上一个大娘给我的,她女儿死了,也用不着了。反正可以换着穿,我也就没有再买了,省钱嘛!” 易长行眉头微蹙,道:“那你后来冬天穿什么?” “穿皮袄呀!”项晚晚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气喝下。 “你不是说你只有两件衣服?” 项晚晚给易长行也倒了一碗凉茶,递给他,方才拍了拍自己纤细白嫩的小臂,说:“是这个皮!” 易长行大震:“你穿这么少?!” “抗一抗就过去了。”项晚晚对着轩窗旁一指,说:“冬天的时候,我就把床推到轩窗底下,白天躲在阳光里睡觉。晚上裹着被褥待在后边儿的小厨房里,边做绣活,边来回蹦跶,熬一熬一晚上也就过去了。” 第39章 “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做绣活?”易长行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不可思议道。 “是有点儿难,不过……”项晚晚笑呵呵道:“多抖一会儿就好了。” “你从云州逃出来的时候,没带银两吗?” “事态紧急,哪儿来得及呢!”项晚晚边说边打开小药包,给他看:“胡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口现在必须要用这个药膏。今儿太晚了,明天傍晚我帮你先擦身,再用药。胡大夫说,要在夕阳西下时,保持身体干燥时再用。” “今晚呢?”易长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 项晚晚将小药包收拾起来:“今儿太晚了。这种药膏要在夜间用满六个时辰效力方可最佳,正好是傍晚到第二天早上。再说,我等会儿还想再做会儿绣活。今晚应该可以把苏绸上的乱石给绣完。” 她说完,便转身去了隔壁小屋,过了一会儿便拿了那些针线和苏绸过来,拉过那张小凳,坐在床榻旁开始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随着偶尔经过的细风,摇晃了两人映在墙上的身影。 却摇不灭那颗从心底蹿出的,越发灼热的火苗。 一开始刚接触那会儿,项晚晚在易长行身边做绣活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可烛火昂贵,点了一根可不能再浪费了,便只能在他身边做绣工。 可这么多天下来,她反而觉得,在他身边做绣工,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非常舒服。他想他的心思,她做她的绣活,互不干涉。 非常自在。 就像今夜这般。 易长行斜靠着被褥,仰视着房梁上那根悬挂着的铁刺,想着他的心思。偶尔有项晚晚手中穿针引线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显幽静。 不过,当项晚晚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绣最后一颗乱石时,却听见易长行说:“晚晚。” “嗯?” “这件苏绸做完后,你就别再做了吧!” 项晚晚抬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忽而觉得光线有些昏暗,便拿起银剪,探身剪去燃尽的细长烛芯。 烛光摇晃中,她笑了笑,说:“那怎么行?这会儿是夏天还不觉得什么,等到了冬天,那可就难熬了。” 易长行将一双如星辰般深邃的,能勾人心魄的眼眸灼灼地正视着她,他认真道:“我养你。” 第37章 我自当最喜欢 门窗外, 闷热的夏夜一丝细风也无。那本是摇曳的烛光,却在此时捋直了烛火,悠长地在等待着项晚晚的回答。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清风化成的白云包裹, 轻悠悠,飘忽忽地,仿若快要涌上云端, 去踩着云儿, 和易长行一起, 看那天边儿的万丈光芒。 可她着实太震惊了, 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易长行耐心足够,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就好似, 项晚晚若是能发呆到天荒地老, 他也定是能等到天荒地老一般。 最终,一声夜莺啼鸣,似是叫醒了项晚晚那颗震惊的心。 也将项晚晚那颗因突如其来的幸福而蹿上云端的心,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拽回了现实。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将话岔开了去:“别开玩笑了。养不了的,陌公子带的这近百两可不够。” “也许, 还不止呢!”易长行依旧认真道:“我从不开玩笑。” 项晚晚赶紧将眼眸落回手中的针线, 将现实摆给他听:“你看, 你这钱袋子里的近百两, 是你最近这半年上战场后受伤了, 皇上给的抚恤, 再结合你的俸禄, 总共也就这么多。可你现在腿伤如何, 一切都未可知。更何况, 禁军大统领一定会换人,你今后何去何从,一切也未可知。” 易长行张了张嘴,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项晚晚说到这儿,方才再度抬起眉眼,认真道:“而且啊,新帝刚刚登基,位置还没做热乎呢!就有个端王在虎视眈眈的盯着皇位。陌公子不是说了吗?端王正在金陵城内大开杀戒呢!皇上人还在外御驾亲征。这样的朝局,未来会是如何,一切也都未可知。在这样的乱世,能多赚一文,都是对未来的保障呢!所以……我还是要继续接绣活的。” 而且,要比以前更多地接绣活了。项晚晚凝神瞧着手中的针线,有些欢喜地想。 易长行知道她说得对,在这样的乱世,什么都没有保障的日子,又怎能给予承诺呢? 更何况,他的腿伤尚未痊愈,体内还被山月引的毒气所影响。未来的一切,都未可知。 他又将目光转回到房梁上悬挂的那根铁刺上,将思绪落回城外数万兵马,三方战局上。 直到项晚晚回屋睡觉去,他依旧毫无困意。 忽而窗棱一阵扑簌簌的声音拍打着轩窗,他回头望去,却见轩窗那儿,一只银灰色的寒鸦正歪着脑袋,顺着窗缝儿钻了进来。 易长行大喜,坐正了身子,在昏暗月光下,取下寒鸦小腿上绑着的那根小竹筒,取出里面那张信笺,展开来,却见那上面写着三行小字—— 【引端王入云州城的,是卫国孙氏,我方大军得胜后,孙氏一族被端王全数斩杀,一个未留。云州城内,除了官家绣坊归属于卫国皇家,民间有绣坊的富商只有两家,他们都在破城之前,举家逃往了北燕。】 易长行眉头微微蹙起,将这三行字看了又看,一股子狐疑再度涌上心头。不过,他猛然想起陌苏说起过,项晚晚应该当时是走岔了路,被发现的时候,人在离河边。 这离河,虽然是卫国和西域之间的唯一河流,可若是度过离河,再向着东北方向去,那便是北燕的天下了。 想到这儿,易长行终于心下一片了然。 可是,又总觉得有哪儿说不通。 他的目光向着床边壁龛上,项晚晚的爹娘牌位上望去…… 所以,他们是在逃往北燕时,她的爹娘被北燕人给杀了? 想到这儿,一股子战火在易长行的胸中点燃。他对北燕人的仇恨瞬间递增了好几成。 于是,他捏紧了那张信笺,又从寒鸦小腿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张崭新的空白信笺,并拿出炭笔,写下一行字—— 【逃往北燕的,是不是有一家姓项?项家尚有几人?现在是否都在北燕?如果可以,能否都找回来?】 寒鸦离去,易长行方才有了一丝困意。 既然项晚晚对他说,未来的一切都未可知,那就在未可知的今后,给她可在冬日温暖的炭火,给她可无忧的银两,给她可团聚的家人吧! 第二天一大早,项晚晚用过早饭,便在易长行的强烈要求下,从墨金色钱袋子里取了十来个小碎银子出门了。 从她出门开始,易长行的一双眼眸,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门,等着她回来。 好像现在对易长行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城外的三大战场,不是朝内端王的谋权篡位,而是…… 等她回来。 这么一等,就等到临近中午。 项晚晚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挽了个大包袱,左手提了一个食盒,右手提了个大木箱子,手腕上,还拖了根绳儿,绳上长长地拖着一些个不轻不重的东西,让她走在翠微巷这条青石板路上,发出哐哐当当的响声。 易长行大老远地就听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深深的弧度,却在项晚晚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了起来。 也是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那绳上拖着的,竟然是一大堆的木柴! 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项晚晚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是一件仙紫色袄裙,上衫是云白色薄纱纺制,此时的她站在屋外的阳光下,仿若一只欢快的浅紫色雀鸟,飞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底。 她将木柴堆放在板车上,方才提着大食盒和大木箱走了进来。 “我可累坏了!”项晚晚将东西放在桌案上,便转身去倒了茶水,汩汩地一口饮尽,转而又倒了一大碗,递给易长行,说:“等了我这样久,你也渴坏了吧?” 易长行没有接过小碗,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道:“让你买两件新衣,只想让你挑最好的,你怎的选了这粗布的?” 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转而又转了一圈,笑盈盈地问他:“那你说,我穿这身好看吗?” 易长行一怔,旋即,将心底的那阵欢喜给隐了去,却快之又快地淡淡道:“还行。” 项晚晚才不管他的态度如何,她笑着说:“这袄裙是成衣店里卖不出去的,尺寸不对,有些宽大,腰身过高。我说想要,那老板就直接送我了。我又挑了这件云白色上衫,本是要九十文钱,但那老板想着,我帮他们成衣店做了这么多的绣活,便给我五十文拿来了。” 易长行:“……” 末了,项晚晚还得意洋洋地对他说:“我没用你的银子。” 易长行:“……” 第40章 “若不是你看我原先那一身看腻了,我还不打算花这五十文呢!”项晚晚将那个大包袱重重地丢到他身上,并高声感叹一句:“啊,穿了新衣,心情真好!这些都是你哒!” 重重的大包袱看起来重,但真的丢到易长行的身上时,却又不那么重了。 只是,正好砸到了他腰腹的伤口上,一时间,让他眉头蹙紧了起来。 不过,疼的不是腰腹。 而是心。 心情不好了。 项晚晚没注意到这些,她快速地将大包袱打开,给他看:“我给你买了这件云杏色长衫,这是苏绸!就跟我最近晚上做的那种苏绸是一个料子,穿着可舒服啦!还有这条腰带,是墨金色的,跟你的钱袋子正好很搭!其实,我总觉得这腰带有点儿单调,想着回来给你绣一些金钱纹,或者祥云纹……你觉得要绣吗?还是就这样比较好?” 易长行的心情有些复杂地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这一床的衣物,都是他的。 “你这会儿身上穿的暑夏长衫,只有一件,我又帮你买了一件,可以作为替换,这个是柳叶纱纺制,更是透气凉快。”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啊,对了,等你腿脚恢复得差不多了,应是秋冬时节,那会儿越发寒凉,我帮你在李大叔那儿定了件玄色金线纹长衫,这么一大堆,才花去你八个碎银子。” 易长行从一大堆衣物中,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商朝群魔传》。 项晚晚一瞧,便赶紧解释道:“怕你平日里太闷,便买了这书。这书可有意思啦!是三百年前,大梁的一个太子闲来无事写的话本子。只可惜,这话本子虽然好看,却没写完,最终成了一本绝唱。” “怎么没写完?”易长行翻看了起来。 “这太子不是大梁皇帝的亲儿子,后来被大梁皇帝流落在外的真皇子给发现了,就被赶跑到漠河那里,最终,这个流落在外的真皇子登了基,把这作者给暗杀于冰川外,死得,那是一个无声无息,好可惜!” 易长行看着她,问:“那这书你看过了?” 项晚晚认真地点了点头:“看过了,而且,还看了好几遍呢!” 易长行笑了笑:“没想到,你还爱看话本子。” “原先不知道的,是……”项晚晚想了想,方才认真对他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我想找的那个小哥哥,他曾推荐给我的。本来我挺不以为然的,谁曾想,竟看入了迷。” 这么一说,易长行刚才那股子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不快,又涌现了出来。 他将话本子合上,闷声道:“这书,我也看过了。” “啊?”项晚晚一愣,转而又笑了:“看来,这话本子是真火啊!要是这作者能写完就好了。对了,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我……曾经也很喜欢,也四处向人推荐来着。” 项晚晚重新拿起话本子来,忙问:“后来你为什么不喜欢了?” 易长行盯着她,抿紧了唇线,没有回答。 我是刚刚才不喜欢的。 因为,你说这是那个人推荐给你的。 ……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有些遗憾道:“这书买了就不能退,那算了……我把它当柴火烧了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 易长行微怔,赶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着急道:“晚晚,这是你买的,我自当最喜欢。” 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温热的软绵的触感,顺着两人慌乱的心跳,火热的情思,一点点地蹿向彼此的心底。 这一次,易长行没有松开,项晚晚也没有挣脱。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插播时间,号外号外~~~ 刚才提及的《商朝群魔传》的作者,以及大梁真假皇子的故事,其实都是我上一本《入瓮》里的。 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移步专栏,走一走看一看! 第38章 自己真是快要臊死了! 项晚晚只觉得手心里那股子温柔的暖意, 像极了儿时,政哥哥牵过她的手,带着她在云州城的闹街上买糖糕吃的触感。 那么温柔, 那么绵软。 易长行的手心稍稍用力,将她拉过身边,当她羞红的脸颊, 以及胆怯的眸光对上他那双勾人心魄的眉眼时, 突然, 身后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声音:“晚晚姑娘。” 这么一句突兀的声音, 吓得项晚晚顿时三魂丢了两魂半! 她赶紧挣脱开易长行的手心,转身望去,却见葛成舟正站在门槛内, 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俩。 被旁人撞破心事的尴尬,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地发生,项晚晚崩溃地觉得,自己真是快要臊死了! 葛成舟仿若没事人儿一般,对着他俩拱了拱手, 说:“我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没有没有!”项晚晚头皮发麻地连连摆手道。 “打扰到了。”易长行慢悠悠道。 项晚晚:“……” 葛成舟却不以为然地扬了扬嘴角,并毫不在意地说了句:“我们兵部的人正在其他小屋里搬运粮草, 将要送往前方战场, 今儿恐怕要搬运一段时间, 等会儿午膳我们都在这里解决。我想问问二位, 要不要帮二位顺便也定了午膳?” 这么一说, 项晚晚立即笑了:“不用啦, 葛大人, 刚才我在前边儿遇到陌公子了, 他买了一大堆吃的……呐, 就是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呢!” 项晚晚边说,边走向桌案那儿,一个超大的食盒就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这是陌公子在西湖小馆定的午膳,说是皇上拨了款,要安抚禁军中人的心,易长行也该有一份。”说话间,项晚晚已将食盒打开,喷香的杭帮菜的味道,顿时席卷了整个小屋,“他说这家小馆是杭帮菜,味道别致,做得也很精致。陌公子说,易长行还在养伤,要多吃点儿,他一口气就买了十几样。” “这么多!”葛成舟看着这些菜被她一一摆放在易长行旁边的桌案上,便忍不住地说了句:“看起来倒是清淡小食,但数量这样多,你们能吃得完吗?” 项晚晚笑了:“葛大人,你平时在太湖仙楼定的膳食也很多的。” “这样吧,我今儿跟你们一起吃。”葛成舟看向易长行,淡淡道:“只是不知,你家先生同意与否。” 这话说得,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满脸羞红。她也不去回答,赶紧拿起旁边的一个纸包,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正好新买了碗筷,我去洗。你们聊!” 易长行:“……” 葛成舟的眉眼扫过食盒里尚未完全拿出的饭菜,也不由得笑了笑。他看着项晚晚那身仙紫色裙摆消失在小屋外,便对着易长行拱手道:“皇上,这几天身体可曾好些?” “嗯,你可别吓到她。” “本来微臣是想来禀报说,旁边的几间小屋今日将会清理大半,战场上粮草和武器供给不够,恐怕会空了好些屋子。”葛成舟将食盒里剩余的饭菜一盘盘地摆放在易长行面前的桌盘上,转而又道:“看来,微臣不能这么禀报了。” “只要三大战场上的粮草能及时供应,一切都由你自己安排。” “是。”葛成舟说到这儿,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门,见项晚晚还没有回来,便又压低了声儿,道:“上一回,皇上您让我应了端王,找出向着您的兵将一事,臣已经照做了。” “他们发现了没有?” “应是没有。皇上您真是妙计,将这些名单上的人跟北燕的俘兵做了对调。当着他们的面,我斩杀的,都是北燕的俘兵。向着皇上的那些兵将,都被我安排编入禁军队伍里了。还有一些名单上的,我写了些战亡的兵。这些,他们都查不出来。” “很好。” “不过,来监看斩杀的,是端王手中新进的一名谋士,叫卢归。端王倒是没有亲自露面。” “卢归?” “是。听说,是端王在回城的路上,救的一个书生。”顿了顿,葛成舟又道:“这人心狠手辣,歹毒至极。皇上您这会儿遭遇这番劫难,应是这卢归的手笔。” “朕记下了。”易长行瞄了一眼屋外,转而又压低了声儿,快速道:“这两天,你在兵部发出个公告,就说,但凡支持端王的,都将在日后得到端王的扶持。再对他们说,现在有个培养军将的计划,支持端王的都可报名。你把这些人,不论小兵,还是将士,全数派往庐州战场。北燕王接下来在一个月内,应会对庐州做大举进攻,那里将成为最紧要、惨烈之地。这些投靠端王的人,对外,可攻北燕兵马。对内,可让端王对你信赖有加。待咱们击退北燕之后,这些人,先安抚。实在安抚不了的……都杀了。” 葛成舟心中了然,他正准备磕头领命,却听见项晚晚的脚步声渐近,便只能低低地道了个“是”字。旋即,他又想起了什么又问:“皇上……您还不打算把真实身份告诉晚晚姑娘吗?” 易长行的眸光投向小屋门外,看着那仙紫色裙摆在屋外一晃,旋即,便踏入门开来。他低声一句:“还不是时候。” 第41章 项晚晚刚进小屋,便看着这两人神情严肃的模样,忽而在她的心底涌现出一个想法—— 这个易长行,该不会是禁军里的大官儿吧? 否则,陌苏怎么总是来找他? 而且,葛大人好像还在跟他商量什么事儿的样子。 …… 项晚晚手捧着三个白瓷小碗,和筷子,走进小屋,笑着对他俩说:“这小碗是我今儿刚买的,朴素了些,还望葛大人不要嫌弃。” “你带去的余钱也够买更好的了。”易长行接过白瓷小碗道。 “那可不行,你那些银两是一身伤换来的,怎能随便用呢?”项晚晚将一个白瓷小碗递给葛成舟,说:“葛大人,跟我们一起吃吧!” 葛成舟笑了笑,说:“等会儿还有东西要运往旁边小屋,我就不在你们这儿吃了。” 项晚晚有些失望,正准备想挽留一句,却听见葛成舟又道:“哦,对了,晚晚姑娘,等会儿用完膳,你要去隔壁小屋,把你临时住的东西给收拾一下。” 项晚晚心下一沉,完了,这会儿真没住的地方了。 葛成舟又道:“物资较多,可能要占用到你的那个临时小屋了。今后,只能让姑娘,跟易长行一起,在现在的这间挤一挤了。” 项晚晚有些迟疑,刚想说,要不自己去房牙子那儿再看看,有没有其他临时的住处。 谁知,葛成舟似是会读心一般地,说:“皇上已经知道易长行的事儿了,而且,也听说他带回来的重大战况,对我们大邺很是有利。所以,就一连提了易长行的官职,现在,皇上对他的病情非常重视。我也跟皇上说了,现如今,有晚晚姑娘在易长行的身边照料,因而,皇上方才欣慰不已。皇上说,若是什么时候得了空,会来翠微巷查看物资,顺便看看晚晚姑娘。皇上的这番出行,那是秘密行动的。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夜晚。晚晚姑娘,你可要在这儿好好照顾易长行啊!” 这么一番话,将项晚晚所有的疑问一下子给打消了。 怪不得葛成舟刚才好像在跟易长行商量着什么,原来,易长行是被提了官位啊! 真替他高兴! 易长行却将意外的目光投向葛成舟,见葛成舟拱手告辞后,他方才喃喃道:“这个葛成舟,还挺能说。” 项晚晚没注意到这句,她一边帮他布菜,一边说:“葛大人说啦,你被皇上提了官职呢!太好了!若不是你这会儿在病着,真该给你买壶清酒来庆祝一番。” “下回你去济世堂,问问胡大夫,我能不能喝酒。” 项晚晚舀了一大勺腌笃鲜放入两人的白瓷小碗中,有些担忧地说:“有些事儿,看来还不能全问胡大夫。” “嗯?” “我觉得胡大夫可能年纪大了,有点儿老糊涂了,”项晚晚想了想,这才将昨儿在济世堂里,胡大夫说的一句话说给易长行听:“他说,要我帮你早早地备着一根手杖。且不说你体内有山月引的毒气熏染,今后会怎样都不知道。单说你前后腿骨被正骨三次,恐怕,也是对今后的恢复有很大的影响。” 易长行一怔,手中的西湖醋鱼顿时没了味儿。 “他明明就帮你正骨两次嘛!哪儿来的三次?第一次是咱俩刚认识那会儿,第二次是你想去见丘叙大统领被行刑那会儿。不就这两次吗?哪儿来的第三次?”项晚晚忍不住地叹息道:“我昨儿想着,胡大夫的年纪大了,就没有反驳他。” 易长行顿时松了一口气,口中淡淡道:“他年龄不小了,也许是忘性大,记错了人。他说我正骨了三次就三次吧!” “嗯!” “对了,”易长行赶紧扯开话题,问:“门边儿上的那个木箱子里是什么?” 第39章 这就是自己最为丰盛的嫁妆 提及这个, 项晚晚笑了:“在西湖小馆里拿食盒的时候,我看到小馆的柜台上摆放了一个精致的木雕小雀鸟,一时觉得新奇。结果, 陌公子在旁边说,这木雕小雀鸟雕得并不怎么样,他说, 你以前在军营里, 闲来无事会雕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会儿, 你们几个都是半大的孩子, 你还用废弃的木柴做一些弹弓啦,长矛啦之类的,比寻常兵器都要好用很多。” 易长行回想起那段无忧的时光, 便忍不住地笑了笑:“是会做一些的。” “正好胡大夫说, 你空闲时间可以做点儿活动,好活络一下胫骨,对你日后恢复有利。那我就想嘛,反正你平日里闲来无事, 不如就做点儿木雕什么的,也好打发时间。正好, 西湖小馆的对街有一家木匠铺, 我就在那儿买了些器具来。” “好。”易长行想了想, 问她:“你想要个什么?若是不难的话, 我帮你做。” 项晚晚一愣, 转而给他夹了个小笼包, 道:“我不要什么, 让你做这个, 只是好打发时间嘛!” “若是你我真定下来, 总要送你点什么的。”易长行幽幽道。 一口滚烫鲜嫩的小笼包在项晚晚的口中,差点儿没把她给烫着。她红着脸不敢再回应,怂兮兮地缩着脑袋,只顾着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甜腻腻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越发浓郁了起来,就在项晚晚抿着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想要再去拿一个小笼包时,忽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她紧张地向着屋外望去,前段时间丘叙大统领被凌迟的呜号声,似乎还萦绕在她的耳边。 “这……这又是什么声音?”项晚晚恐慌道。 易长行拧眉思索了一瞬,道:“应该是新的禁军大统领,公布了。” 项晚晚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给捏住了似的,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么快?” “禁军统领之位不可空缺,更何况,福昭这人必定想早早地拉拢一些人。”易长行漫不经心地说。 “福昭?”项晚晚紧张了起来:“福昭是谁?” “端王。” 项晚晚想了想,说:“哦,就是那个先帝的四皇子。” “嗯。” 可不知怎的,项晚晚总觉得有一丝不安萦绕在心头,她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一个先帝的皇子,是被封为政王的?” “没有。”易长行将小碗摆放在一边,说:“我不吃了。” 他这么一回答,项晚晚更是没了胃口,她本想再问一句先帝的七皇子一事,却听见易长行又道:“等会儿你吃完了,帮我去瞧瞧新公布的禁军大统领是谁。” 得了这句话,项晚晚立即收拾了碗筷:“我现在就去!” 项晚晚刚跑出翠微巷,无需打听什么,便看见一些路过的百姓们,口中都是啧啧称奇地说:“真奇怪 ,这新的禁军大统领,竟然是丘叙的侄子。” 项晚晚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 她三步两步地奔往公告处,却见乌泱泱的好些百姓们,在围着公告那儿在指指点点着什么。人数众多,她根本靠近不了。 但那贴在墙面上的白纸公告上,“陌苏”两个大字,正正方方地写在最上方,却是这般地触目惊心,更是让项晚晚不安了起来。 朝臣之间的那些明枪暗箭她不是不知道,她更是知晓有的人,为了能获得某一权利,能做出一些令人惊诧的事儿来。 此时,那公告上的名字,更是让她担忧了起来。 她回了小屋,正准备将这一事实告诉易长行,谁曾想,刚一步踏进,却看见小屋里,有一个身穿墨染色飞鱼服,绛红色描边配腰带的男子。他的腰间有着长长的佩剑,腾蛇剑柄的一端正被他摁在手心里。 此时,这人正意气风发地跟易长行说着什么。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公告栏上的名字! 陌苏! 项晚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半个字来。 “晚晚姑娘,”陌苏看着有些怔神的项晚晚,他笑了:“怎么这副表情?” 项晚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声音平淡如水,道:“恭喜陌公子。” 陌苏笑了笑,说:“我这是要延续我表叔的遗志,要将禁军发扬光大的。今后,我会带领数千禁军,更加好好保护皇上!” 不待项晚晚回答什么,忽而一阵疾风从项晚晚的身后呼啸而过。 她转头一看,却见葛成舟如寒冬里的凛风,带着一身冰寒,瞬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还不待她反应什么。却见葛成舟冷冷地盯着陌苏,道:“陌大统领,借一步说话。” 陌苏嘴角抽了抽,他的脸上有着明晃晃的不知所措:“这儿都是自己人,有话就……” 他的话没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地迎来一击重拳! 他的唇角瞬间出血! 项晚晚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知所措地倒退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闷不吭声就打作一团的人! 葛成舟没有用任何的武功招式,用的只是最为寻常粗暴的拳打脚踢。 陌苏一个还手的动作都没有,任由葛成舟把他打到了墙边儿。他甚至口中,连一声求饶,一声痛哼都没有。 第42章 项晚晚站在一边本是看着担忧来着,想要试图拉架,或者劝几句好言。 却随着葛成舟的拳头,她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了起来。 葛成舟打够了,方才整了整自己的官服,却如梁山好汉似的,对着易长行抱了个拳,转而便又闷不吭声地一把揪住陌苏的衣领,将陌苏那干净簇新的大统领官服给揪得皱巴巴的。 他就这么揪着陌苏的衣领,将他带走了。 项晚晚震动极了。 反观易长行,他平静地躺在床榻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没关系,”过了好一会儿,易长行望着依旧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来的项晚晚,说:“这种事儿,在兵营里很正常。” “可是……”项晚晚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走到桌案前,将两人先前吃过的碗碟开始收拾了起来,“可是,禁军大统领应是皇上的人,葛大人就算是兵部尚书,也管不到禁军这个层面吧?” 易长行心下一沉,他定定地盯着项晚晚:“你是怎么知道的?” 项晚晚瞬间回过了神:“哦,史书里看的。还有一些个话本子里,也都是这么说的。” “项晚晚!”门口突然传来喊声。 项晚晚回头望去,却见一个小兵站在门口对她说:“尚书大人吩咐的,让你赶紧把隔壁屋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要搬运东西了。” 项晚晚的东西本就不多,隔壁屋子里也只有她换洗衣物的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下来的桃粉色袄裙。其他,再没有什么了。 那小兵指着地上那个三尺来宽的木板,问:“这是你的吗?” 项晚晚摇了摇头,说:“是房东的木板,我临时当小床用。” 小兵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转而叹了声:“你这是从最低谷,一下子跳到了最云端儿呢!姑娘好福气。” “哈?” 小兵行了个福礼,便转身离开了。 项晚晚怔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这小兵对她行的福礼,是大邺皇宫里正儿八经的宫礼呢! 她小时候,曾见政小王爷身边的侍从这样行礼过。 可眼下,她是真真切切地不知该如何回自个儿小屋了。 离开现在这个临时的屋子,意味着从今往后要跟易长行同住于屋檐下。白天倒没什么,可晚上该怎么办? 看着这些小兵们,来来往往地将一大堆粮草,武器,都搬运进这间临时小屋,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仿若被命运赶着走向易长行的身边。 不走都不行。 “你的东西怎么就这点儿?”易长行有些意外。 项晚晚将自己那两件衣服的包裹往小凳上一放,尴尬道:“还是有两件衣物的。” 易长行愣了愣:“我还以为……你有寻常姑娘家的首饰盒子什么的。” 项晚晚一听,便笑了。她一边收拾桌案,一边说:“从云州城逃难到这儿,哪儿来的首饰盒子呀!” 项晚晚这么一说,易长行才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佩戴过任何的首饰。她那细长的白皙脖颈,和漂亮的瘦长手腕,以及象征着富贵有福的肉乎乎的耳垂,都是空无一物。 就连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用一块最普通的粉色粗布条作为捆绑,根本没有任何发簪之类。 “我给你做一个吧!” “什么?”项晚晚一愣,忽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易长行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给你做个妆匣吧!今后有什么漂亮的发簪,镯子,胭脂水粉什么的,看到喜欢的就去买。多了的,就放进妆匣里。” 项晚晚怔住了,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可她的眼前,浮现的却是一只漂亮的妆匣,里面装了漂亮的镯子,簪子,珠宝翡翠什么的,也盛装了两人越来越满的情意。 又或许,在那漂亮的妆匣里,还可以装了银两,就像是扑满一样。 项晚晚期待地想,自己从现在开始,要多接一些绣活儿,多攒一些钱,等那妆匣里,装了好些文钱,银两后,也许,这就是自己最为丰盛的嫁妆。 于是,她对着他盈盈一笑,温柔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耶~我终于点题了!!! 卑微作者在线抹泪 第40章 撩在他不着一物的胸口 让易长行有些惊讶的是, 木箱子里一切所需的设备器材一应俱全不说,项晚晚还给他买了文房四宝。 项晚晚坐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开始做绣活。她解释说:“以前, 我看工匠若是想要修葺房屋,门楼,总会拿一张画好的图纸, 对照着去做出雏形。我不知道你做长矛武器什么的, 是否需要这个, 就顺便帮你买来了。” 易长行的心底仿若盛开了五月的花, 缤纷得妆点了他昏色的世界,他凝神看着手中的那卷纸张,说出来的言辞, 倒是平淡了几分:“谢谢。” 项晚晚仰头瞧了他一眼, 便笑着继续穿针引线了起来。 她手中的这件乌墨色苏绸已经在做底部色泽比对了,今儿如果能加加紧,应该可以做完。可能是自己这般想的,太过专注,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是西沉了起来, 橙红色的夕阳光线将整个小屋笼上一层喜色。 项晚晚刚将底部的海岸全部绣完, 却听见耳边易长行说了句:“你瞧瞧, 这个喜欢吗?” 项晚晚抬头望去, 却见易长行展开的纸上, 画了一只漂亮的妆匣。旁边还用一些精细的计算, 将具体的匣子数据给标注了出来。 这是个三层两屉的匣子, 每一层都做了隔断, 不论是放簪子首饰, 还是放胭脂水粉,都是足够的。掀开匣盖,那盖子里端,将要镶一面薄薄的铜镜,方便描眉点口脂用。 项晚晚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激动道:“哇,这个……真的好漂亮啊!” 易长行似乎也很满意这个作品:“我也是第一次做姑娘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个你喜不喜欢。” “喜欢!”项晚晚连连点头道。 “做好后,妆匣的底面,再铺上一层软软的红绸。” 项晚晚一听,脑海里自动在这张画上补上了红色的绸子,一时间,心底欢喜不已,嘴角也不自主地盛开了浓浓的笑意。 “喜庆。”易长行又补了一句。 项晚晚顿时想起了这妆匣对两人的含义,也想到自己是想将这妆匣装满了银两,好做自己的嫁妆来着。 一时间,她的脸羞红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针线,对着那针线笑了笑:“那你可要做得严实了,我这人用东西可仔细了,我是打算……用一辈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渐渐在小屋里收紧了光线,方才听见易长行道了声:“……好。” 这个“好”字一说,就像是在项晚晚的心河里,投下了一颗小石,泛起了阵阵温柔的涟漪。 她放下针线,红着脸低声了一句:“我去烧点儿水。” 等她一个人来到小厨房里,那心头的喜悦,才真真实实地融化了开来。她开心地靠着灶台,想着易长行刚才的表情,脑海里全是他刚才说话的语气,一时间,让她既激动又害羞不已。 她开心地将柴火一点点放进灶台里,开始烧水,准备晚膳。盯着灶台里燃起的火苗,她脸上的喜悦却渐渐冷却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对那火苗道了句:“爹、娘,山月引在易长行的身体里,其实很不乐观。既然女儿选择了他,接下来,就要更快点儿想办法去见政哥哥了。否则,山月引毒气在他身体里凝聚久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发。到时候……就怕女儿赶不及。” 项晚晚又盯着灶火好一会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刚才的那番喜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心底那股子没来由的恐慌。 她蹲在灶台旁,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中间,崩溃地发现,自己怎么越发胆小了? 在遇见易长行之前,每次想到自己即将见到政哥哥,她的心中是激动不已。可这会儿,和易长行待得久了,却是越发胆怯了起来。 怎么? 我是开始心软了? 是开始期待人世间的美好了? 人世间没有美好。 除了死亡带来的美好外,其他的,都是诀别! …… 直到项晚晚将晚膳热好了后,端进小屋,才猛然想起:“哎呀,我忘了要帮你上药!” 由于刚才在小厨房里,有过情绪的大起大落,这会儿,在面对易长行的袒胸露背,项晚晚的心,也没有半点儿的波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布巾将易长行的后背给擦了,待要擦前胸的时候,易长行紧张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项晚晚刚才一直平静的心,随着他这么单手一握,忽而又紧张了几分。 此时,她正弯腰仔细查看他胸口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在听见这么一句,转而看向他的眼眸。 她那双清澈的,漂亮的,仿若晶莹透亮的葡萄般的双眼,就这么对着他眨了眨,道了声:“你这上阵杀敌的手,没轻没重的,碰着伤口怎么办?” 第43章 易长行顿时噤了声,他的眸子有着难以隐藏的紧张和渴望,喉头也不自主地滚了滚,哑声道:“哦。” 他松开了手。 项晚晚将布巾重新浸湿后,从他的脖颈处,一点点小心地擦拭了起来。由于脖颈和锁骨间的伤口过于密集,她不由得更靠近了几分。 她温热的鼻息清幽地洒在他的颈间,忽而头又是一低,她胸前的长发垂了下来,撩在他不着一物的胸口上。 软绵绵。 痒丝丝。 刚刚擦去的汗渍竟这么又突突地冒了出来。 项晚晚:“……” “晚晚。”越来越昏暗的小屋内,易长行的双眸像是琉璃,像是星火,发出灼灼渴望的光。 项晚晚叹了口气,道:“你很热?” “嗯。”夜色笼罩下,易长行斜靠在被褥上,那已然抬起的臂膀环绕在她的纤腰后,只需稍稍一揽,便可将她拥在怀中。 可他还没来得及揽过,项晚晚便一个转身,离开了。 “等我会儿!屋子太暗了,我先把烛火点上。” 易长行:“……” 说话间,一星烛火在桌案上点燃了。 项晚晚又在门边儿拿过一把蒲扇,递给他:“你先扇扇,这是早上我跟运送粮草的小兵借的。” 易长行的心早被她这么一番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凉到了,这会儿他自嘲地对着房梁上悬挂的那根铁刺,笑了笑,道:“已经不热了。” 项晚晚自个儿倒了碗凉茶喝了,又给他倒了一碗。可易长行却道:“我不渴。” “可我刚才帮你擦脖子时,见你咽了好几次口水呢!”项晚晚端着小碗,站在他身边,理直气壮道:“你不渴,那你刚才咽什么?” 易长行:“……” “真不喝?” “喝。”无法解释的易长行只能接过小碗,可他迟疑了一瞬,最终,却转了一下碗沿,对着项晚晚用过的方向,饮尽了凉茶。 项晚晚正重新打湿了布巾,没注意到这儿。 等她重新帮易长行擦胸口时,他确实将汗给压下去了。 接下来擦药膏就要顺利得多。项晚晚一心都在易长行的伤口上,只想着,自己要小心点儿,千万别弄疼了他。 她的动作轻柔,像是绵软的猫咪,一点点地用自己没有小爪的肉垫,在他越发滚烫的身子上,轻柔抹过。却在她将要把药膏擦在他腰腹那儿的伤口上时,忽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做了这么多不合时宜的事。 她的脸颊顿时羞红了起来,将药膏塞给他,故作不悦,道:“还有一点儿,这回,你可以自己擦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易长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再一次喊了声:“晚晚。” 饮过凉茶的他,喊出的声音,竟是再度喑哑了起来。 项晚晚脸颊上的羞红尚未褪去,却猛地心头一惊,回过身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心,担忧道:“你手怎的这么烫?” 易长行瞬间将她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我全身都很烫。” 项晚晚着急了,一把挣脱了开来:“你别闹!你若是又发热了,那就麻烦了!胡大夫让我一直盯着你呢!” 这边她刚说完,那边就将手一抬,抚上易长行的额头。 “额头的热度……好像还行啊!”项晚晚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似乎有着发热的微红。一时间,让她有些担忧了起来,“怎么办,我拿不准你是不是发热,好想问问胡大夫去!” “晚晚,我不是发热。”易长行唇边似是有着隐忍的笑意。 “你可别唬我,毕竟你是被山月引侵蚀过的。我担心。” 易长行再度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手心已然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说:“自从我进入兵营后,就没有再快乐过了。” 项晚晚一愣,手背传来他手心里坚定的温度。 他盯着她的双眸,认真道:“但是今天,现在,我好开心。” 项晚晚瞧着他那张正经的,坚定的,没有一丝笑容的眉眼,愣是没瞧出他开心在哪里。 她在脑海里苦苦地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明白,他到底这会儿忽而在开心个什么劲儿。 于是,她也认真地问:“你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 易长行:“……” 项晚晚担忧了起来,她一把抓过易长行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仔细摸了摸,担忧道:“怎么忽冷忽热了起来?你可别打摆子啊!” 她这么一说,似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仅是她,就连门外的人,也顿时惊住了:“打摆子?要不要请御医来瞧瞧?” 项晚晚闻声望去,这一望可不得了,顿时吓得她惊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项晚晚认真地问:你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 易长行:……o(╥﹏╥)o我娶了个傻媳妇儿 第41章 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此时, 站在小屋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陌苏。 这个新官上任还不到半天的陌大统领。 只见,他的左眼已经肿了起来, 乌紫的眼睛,好像被人画了脂粉似的。嘴角还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他刚说了这么一句, 顿时痛得“嘶”了一声。 可他口中刚这么“嘶”过, 顿时牵动了被打肿的脸颊, 一时间, 他竟不知该捂哪儿。 “陌公子!”项晚晚惊呼道:“你怎么伤成这样?!” 项晚晚赶紧将他迎了进来:“去瞧过大夫了吗?” “瞧是瞧了,也用了些药,可根本不止痛!” 项晚晚这才发现, 陌苏这会儿说着话, 竟然有点儿口齿不清了起来。倒是说出来的话音,还是那么地字正腔圆。 她一下子想起,陌苏这一身的伤是葛成舟当着她的面打的,一时间, 不知是同情,还是怎样, 便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嘶……你还笑!”陌苏走到床榻边, 对易长行说, “我这么一顿被揍, 何其冤枉啊!” 易长行摇着手中的蒲扇, 慢条斯理道:“葛成舟不会轻易动手。” “可他这会儿真的是冤枉了我!皇上我……” “咳咳。” 易长行突如其来的咳嗽, 一下子让陌苏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一时口误, 说错了话。一时间, 他的脸,顿时因紧张而涨得通红。 项晚晚正在收拾旁边的水盆,这会儿发现陌苏突然不说话了,便好奇地问:“放上你?什么是放上你?” 陌苏顿时反应了过来,原来是自己被打得说话口齿不清,救了自己。于是,他笑了笑,说:“我是说,葛成舟真不是东西,就这么把我放地上揍……嘶……” 易长行继续摇着蒲扇,道:“你肯定有把柄被他抓了。” “真没有!嘶……他肯定以为,我顶替了表叔的职位,一定是我跟端王联手。”说到这儿,陌苏又恨恨道:“那他怎么不说,他家世代都是端王党呢?!我还说,是他跟端王联手,害了我表叔呢!” 易长行冷冷地盯着陌苏的表情,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项晚晚在一旁仔细瞧着这两人,知道这会儿,他们应是有什么要紧事商谈。毕竟,易长行又被提了官职,这会儿在禁军中也算是个重要的人了。陌苏来找他商谈,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她对两人道:“那你俩先聊,我去一趟胡大夫那儿。” 陌苏对她拱了拱手,痛得没有多说什么。 等项晚晚走出了巷子口,陌苏才纳闷地对易长行,道:“皇上,您怎么到现在还没跟晚晚姑娘说实情啊?” “还不是时候。”易长行摇着蒲扇,缓缓道:“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才对朕说实情呢?!” 陌苏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庞,顿时震住了。 * 项晚晚真觉得自己是丢人丢到家了! 当她把易长行忽冷忽热的症状全数跟胡大夫描述了一遍后,胡大夫拧眉思索了老半天的脉象,又翻找了好一会儿的《毒物药典》,却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正当胡大夫一筹莫展之时,他又问了句:“你跟易长行可说过什么话没有?山月引这种剧毒,若是情绪的波动,是会引发一系列体热的变化。” 项晚晚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跟易长行说了啥,便半是回忆,半是陈述地,将傍晚时分,她给易长行上药时,所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最终,项晚晚被胡大夫给轰了出去。 胡大夫气急败坏地恨声道:“你这是欺负老夫为百姓治病,终生未娶吗?!太伤人了!本想着你俩成亲那天,老夫要送上贺礼呢!现在啊,哼,别想了!” 项晚晚直到快要走回翠微巷了,方才猛然想起了这番前因后果。 顿时便觉得自个儿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可一想到,等会儿回去,就要正式和易长行同住一屋了,一时间又让她紧张了起来。 她宽慰着自己,先不急着回去,陌公子还在屋子里跟他谈事儿呢。 第44章 可她越是这么安慰自己,心里的紧张却越是递增了好几成。 其实,陌苏早就回去了。 这会儿,陌苏已经回到了府邸,正坐在花厅那儿喝闷茶。 他想起刚才易长行对他的怀疑,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一盏一盏的闷茶喝着不解气,又将整个茶壶拿过,直接对着壶嘴直接灌下,可撕裂的嘴角有着割开的血痛,半是茶水半是渗血的,就这般囫囵喝下,却也让心情好了大半。 再晃一晃茶壶,竟是没了凉茶。他烦躁地将茶壶往前方廊柱那儿狠狠地砸去! “啪!” 丘叙原先最为真爱的紫檀茶壶,就这么被陌苏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成了一摊废物。 “你何须生这么大的气呢?”冷冷的声音于空荡荡的花厅上方传来,顺着四周悬挂着的白幡和满宅院的白灯笼,一下子显得诡异万分。 “谁?!”陌苏吓得顿时头皮发麻了起来,他恐慌地望着廊外漆黑的夜,紧盯着厅外幽静的小花园,他的心顿时紧绷了起来。 忽而他余光一闪,却见左侧方的那棵樟树的后头,走出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衫的男子。 这人个子非常高,就像是一杆竹竿,可他就这么大踏步地走进花厅,看起来是不疾不徐,速度竟也不慢。 陌苏还没来得及惊呼他是人是鬼,这人已走到陌苏的面前,并拱手一礼,甚是礼貌地道了句:“陌大统领,恭喜了。” “你……”陌苏忽而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见陌苏的表情似是一脸茫然,此人便笑了笑,道:“在下卢归,端王府里人。” 陌苏顿时心下一凛,忍着脸部疼痛,冷哼了一声:“原来,端王府里的人,竟是这般地不守规矩。大半夜的随便私闯民宅,还这般理直气壮?!” 卢归毫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淡淡道:“你这府中也没什么人了,我就算是想要让人来通报一声,也不知该找谁。” 这话一说,似是戳中了陌苏的痛处。 莫大的恨意再度涌上心头,他瞬间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卢归:“滚!” 卢归摸了摸旁边的四方小桌案,却不想,摸了一手淡淡的灰尘,他搓了搓手指,笑了笑:“我今夜前来,是想跟陌大统领交友的,不是来寻仇的。”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我之间,根本不识,何来的仇?” “端王府的人,别进了我的宅子,糟蹋了我宅子的气数!”陌苏忽地将长剑架在卢归的脖子上,又道了声:“滚!你若是再不走,我就让你的尸首,给我家老太太和我表叔陪葬!” “呵呵。”卢归坐定在原处,根本不怕那架在脖子上的长剑,他冷笑一声:“若是如你这么一说,看来,明儿我得跟端王说说,让他再赐你一座宅子。” 陌苏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端王府的人,会糟蹋了这宅子的气数吗?”卢归云淡风轻道:“你,不也是我们王爷的人吗?” 陌苏大震,单手忽然乏力,将那长剑提起,对着卢归的脖颈处砍了下去! 谁知,这人的脚风速度极快,如鬼魅一般地,在长剑落于脖颈的那一瞬间,就这么飘向陌苏的身后。 陌苏大骇,收回长剑劈向身后。 可他就这么跟卢归前后过了三十来招,卢归只是腾挪脚下步履,瞬移于花厅的四处,如鬼魅一般,根本无法让陌苏伤他分毫。 卢归的双手背在身后,什么动作都没有。 也没有任何表情。 陌苏气急败坏地收住了长剑,痛骂道:“子夜来寻仇,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人是鬼!” 话音刚落,他一剑刺向卢归的胸口! 卢归单脚发力,蹿向花厅前方的桌案,稳稳地立在了上头。 他本就个儿极高,这么一下又站在桌案上,顿时如幽冥无常,在四周白灯笼里的烛光摇曳下,显得更是惊骇不已。 浓墨乌云缓缓遮蔽了弦月,将最后一丝朦胧微光收拢于子时的静谧之中。呼呼的凉风伴着九天上的湿雨味儿,一阵阵地刮向这座几乎无人的宅邸中。 “你我同为端王手中人,又何须这般苦苦相逼呢?”子时,天地之间即将倾盆的雷雨湿气味儿森寒,却寒不过卢归口中的言辞。 “你血口喷人!我行得端,坐得正!从来都是忠心于皇上的,何曾成了端王手中的了?!你看清楚了,这里是丘府,我是陌苏,你可别找错了人!” 卢归冷笑了一声,他依旧背着双手,一步从桌案上高高地蹦下,又一步瞬移到陌苏的身边。 这么一番动作,吓得陌苏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退到身后的廊柱,他脚下“啪嗒”一声,将刚才摔碎于此的紫砂壶,再度踩烂了几分。 卢归冷声道:“陌大统领记忆力似乎不大好,是不是要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呵呵,看来,你已经忘了皇上那三百个死卫,还有你那个威风凛凛的表叔丘叙,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事了。” 第42章 距离阎王殿不远咯! 陌苏大骇, 他手持腾蛇剑柄,再度将长剑直指卢归,瞪着赤红的双眼, 崩溃地嘶吼道:“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一道从深夜九天之上划破于天地之间的闪电,瞬间将卢归的身形照了个透亮。 旋即,一阵由远而近的滚雷, 轰隆隆地敲醒了大地。 卢归冷哼一声, 耐着性子指点他:“皇上出征前夜, 不是传了个圣旨, 让你统计一下三百名死卫,他们趁手的暗器是什么吗?” 又是一道刺白的闪电,甩开炸耳的惊雷, 于陌苏头顶轰向天地四处。 轰得陌苏的头嗡嗡作响, 却也将他这段时日,心底里一直恐慌的事儿,轰了个透彻清明。 卢归继续道:“皇上当时说,是想要为这三百名死卫重新打造暗器, 好作为第二批补充军上阵杀敌。” 陌苏开始觉得脊梁骨绵软,全身颤抖了起来。 卢归笑了笑, 摁下直指着自己的, 已然没有半分攻击力的长剑, 那长剑“哐当”一声, 掉在了地上。他笑了, 笑得鬼魅极了:“皇上当时满脑子都在出征的事儿上, 你觉得, 他还有那个闲工夫去想重新打造暗器的事儿吗?” 如排山倒海般的滚雷, 一波波地轰向了陌苏的头顶和身心, 迫得陌苏呼吸急促,快要窒息。 “你……你们……你们竟然假传圣旨!”这是陌苏唯一能说出的话了。 卢归捡起了陌苏的长剑,好心地插进陌苏腰间的剑鞘中,他幽幽地说了句:“这怎么能是假传圣旨呢?过不了多久,端王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他只不过提前履行了自己的权利罢了。端王一直想要感激你,若不是你,他还真没办法知道,那三百个武艺高超的死卫都是谁呢!” 陌苏似是想要宽慰自己一般,他一边急促地呼吸着,一边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三百个死卫,个个武功高强,寻常高手都近不了他们的身,他们更不可能……” “卢某不知道,陌大统领是否听说过山月引?”卢归打断了陌苏口中的恐慌。 “山月引?”陌苏心头一惊。 “不错。那是我们卫国药师研发出的一种剧毒,只需一滴,就可让人暴毙于瞬间。”卢归笑了笑,说:“我们王爷将那三百个新制成暗器上,都滴了山月引。只需打开暗器崭新的封套,山月引的毒气就必定会沾染在他们身上。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动手。” 陌苏大骇:“你……你是卫国人?!” 卢归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山月引也不是完美的。毒气暴露于空中一炷香的时间,便会失去了效力。若非如此,那三百个死卫的家人,或者路过的人,都可以去死一死了。” “你到我们大邺来做什么?!”陌苏再度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是紧靠着廊柱,已后退不得了。 “金陵城里,有很多我们卫国逃难来的,难道,他们可以来?我就不能来了?”卢归好笑道:“更何况,我还带来了山月引……” “什么?!”陌苏大震:“剧毒山月引,竟然在你手里?!” 卢归摊开了双手,何其无辜道:“怎么?难道不可以吗?” “你到底想来做什么?!” “来扶持我的恩人,端王。若非他,当初我和妹妹,就会淹死在离河里了。” “你到底是谁?!” “在下卢归,端王府里人。”卢归笑了笑,又道:“跟你一样。” “你!”这下,陌苏可没了反驳的气势。 轰隆隆的滚雷,牵着倾盆大雨砸将下来。雨水被呼啸的风一吹,打湿了陌苏刚刚穿了不到一天的大统领官服,也打湿了他原先坚定的心。 卢归继续指点他:“还有你表叔丘叙。” 陌苏忽然大吼了起来:“你不要乱说!我不可能陷害我表叔,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表叔的事儿!” 崩溃的眼泪,混杂着雨水,湿满了陌苏那张被打肿了的脸。 第45章 “可是,”卢归扬了扬眉毛,他单指和拇指相互搓着,画着圈儿,“不是你告诉丘叙,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什么的,都逃难去了么?不是你说,宫里一片大乱,让他去看看的吗?” “我……”陌苏目瞪口呆,他在脑海里疯狂地回忆着,口中还喃喃道:“不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天不是我表叔当值,他就有事儿出去了,恰好有人来通报宫里出了事儿,我就去找他了,我……” “王爷对你非常感激,所以,王爷便顺着你的心意,将你的表叔给做了。你这身大统领官袍,穿得可舒服?” 越来越多的雨水,在电闪雷鸣之间,将陌苏的浑身砸了个湿透。 陌苏绝望地瘫软在地,坐在原先他摔的那一堆破碎的紫檀茶壶碎片上。 “你现在已没有其他路可走,”卢归站定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他拍去陌苏衣袍上堆积的雨水,并好心指点他,道:“如果你执意还是要站在皇上那边儿,你觉得,当你为端王做的这两件事公布于众,别人,会怎么看你?皇上他若是知道了,他会不会放过你?” 命运如雷击,将陌苏的身心击了个粉碎,他绝望地在暴雨中逼红了眉眼,呜咽了起来。 卢归站起身来,恍然忽而想起来似的:“哦,当然了,皇上这会儿应是死透了。就算没死透,也距离阎王殿不远了。恐怕你还不知道,他被灌入山月引的事儿吧?” 陌苏的大脑一懵,缓缓地抬起头来,去仰望着,这个如竹竿一样的男子。 又一道闪电劈将下来,将卢归的身形再度照了个惨白通透。 陌苏忽而没听清他说了啥,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皇上已中山月引的毒,距离阎王殿不远咯!”卢归冷哼道:“我看在你为端王效力的份儿上,劝你好自为之。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你最好瞧瞧清楚!别那么傻了吧唧地跟着一个幽冥的鬼,还以为自个儿多忠心似的!” * 又一道惊雷划破长空,惊得桌案上的灯烛摇晃了好一会儿。 项晚晚伸手拢着烛光的所向,待烛光再度悠长了起来,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易长行又翻过一页书,眼眸盯着书页的文字,口中却淡淡道:“上来睡吧!” 简单的四个字,一下子让项晚晚精神了起来,她顿时觉得自己不困了。慌忙中,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件乌墨色苏绸,看着已经算是成品的衣衫,她胡乱说着:“哦,还有一点儿就完工了,今夜赶一赶,我想明儿一大早就拿去成衣店。” “可你已经将近半个时辰没有运针了。”易长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静。 项晚晚:“……” 易长行的嘴角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笑意。 项晚晚清了清喉咙,将苏绸抖开,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检查一遍,方才一本正经道:“绣工本就是个细活儿,怎能草率呢?我这是在检查罢了。” 易长行将眼眸投向这件苏绸,眼底有着彻彻底底的惊艳,他赞赏道:“确实是上品。” 一听自个儿被夸了,项晚晚立即激动了:“你也觉得好看?太好了!希望这件可以卖个好价钱!如果卖不到好价钱,就完蛋了。” “怎么完蛋了?” “今儿我去了趟成衣店,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绣活可接。但李大叔说,最近战局越发紧张,又有好些熟客都去了其他地方,绣活暂时是没有了。”说到这儿,项晚晚沮丧道:“明儿我交了货后,再去其他成衣店问问。” 又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吓得项晚晚心头一抖。 “睡吧!”易长行将书合上,放在枕边。 项晚晚直到这会儿,还在嘴硬道:“我……我这不是怕等会儿睡姿不雅,踢到你吗?这床这样小……要不,我去隔壁把那个木板拿来。”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腿好不容易恢复到这会儿,万一我等会儿踢到你,怎么办?若是把竹简给踢散了,回头胡大夫指不定又要骂我了……今儿他就骂我来着,他……”说到这儿,项晚晚又脸红了起来。 易长行依然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不要看我。”项晚晚急得两滴汗滋溜溜地顺着额间流了下来。 易长行闭上了眼睛。 项晚晚大喜,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吹熄了灯烛,又摸着黑来到床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一道闪电伴着即将远去的滚雷,将小屋照亮了一瞬。 易长行缓缓睁开眼眸,看着坐在床边这个因紧张而挣扎的姑娘,看着她长发及腰,盈盈纤细的身姿在昏黑的屋内,伴着窗外的雨夜,竟显得越发温柔了起来。 看得他的眼眸,也盛满了温柔。 终于,项晚晚挣扎了好一会儿,方才心一横,眼一闭,硬邦邦直挺挺地躺在了易长行的身边。 躺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睁开双眸,看着昏黑的屋子,看着被闪电照得偶尔一明一灭的房梁,再度认命地将眼睛用力一闭,打算去睡觉。 只是睡觉罢了! 又不是要怎样。 又不会掉块肉。 项晚晚越是这般想的,越是觉得自己竟然不会呼吸了,似是整个小屋都越发闷热了起来。 相比于自己的慌乱,她反而觉得,就在自己身边的易长行,倒是呼吸平稳,十分安静。 应该已是睡了。 窗外的风雨声越下越急,仿若没有减缓的趋势。这般风雨的声音,这般安静的小屋,忽而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许是困极了,本以为会睁眼到天亮的项晚晚,刚一觉得心灵的平静,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瑟瑟风雨,浇不息小屋内尚在滚烫的火热心跳。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易长行的手缓缓地探过,轻轻地将项晚晚的手,牢牢地握进自己的手心里。 第43章 将两人笼罩在这淡淡的金光中 项晚晚这一夜睡得舒服极了。 前段时间, 她一直睡在隔壁木板上,腿也伸不直,头也枕得生疼。 木板就这么直接放在地面上, 夜里地面的寒凉纵然是夏夜,也让她冻醒过很多次。 但今儿却是不同了。 软绵绵的床榻就是舒服! 而且还有软软的枕头,和可以怀抱在胸口的, 温热的被褥…… 温热的被褥? 这念头刚在项晚晚的脑海里闪过, 她猛地睁开睡得迷迷糊糊的双眼, 眼前所见的, 却是紧贴在自己面前的,有着大大小小伤口的温热身子! 嗯? 我做了梦中梦? 不对,好像是…… 易长行! 这念头刚在她的脑海里划过, 她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瞬间清醒! 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除了双腿没有碰着他以外,她的手正环绕着他的腰身, 甚是亲昵地紧紧地贴着他! 崩溃只在她的脑海里持续了须臾,她便瞬间冷静了下来。 只要悄悄地起床, 来个神不知鬼不觉, 就当这件事没人知晓! 谁曾想, 她刚动了一下, 却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竟是枕着他的胳膊, 被他整个环抱在胸前! 项晚晚:“!!!” 她欲哭无泪地想要抬起身子, 可这么稍稍仰头, 额头便擦过他坚毅的下巴, 蹭了他温热的脸颊。 更让她崩溃的是,此时此刻,易长行正这么定定地,异常清醒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项晚晚就像个被踩到尾巴而惊到的小猫,几乎是跳了起来!她半跪半坐地在床榻上,挨着他的身边,崩溃地连连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睡姿不雅吧?!我昨儿没压坏了你吧?你……你身上的伤口,有没有被我压痛了?有没有哪儿流血了?对不起……我……” “晚晚……”易长行的声音没有半点儿睡意,他的眼丝泛红,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哪里痛?”项晚晚小心翼翼地问。 “胳膊……麻了。” 项晚晚一看,他的胳膊就这么搭在一旁,他那干净遒劲的胳膊上,有着明显的头发压痕,显然就是搂着她度过一夜的模样。 项晚晚的心蓦地“咯噔”一声,不待自个儿想起什么,便赶紧狗腿地帮他捏起胳膊来。 “嘶……”易长行眉头微蹙,可嘴角却是有着隐隐的笑意:“真的很麻。” 项晚晚的口中歉声不断,先是小心地帮他抚着胳膊,好松散一下他麻木的脉络。再是稍稍用力上下捏着,揉搓着。末了,还稍微来回帮他活络了一下胳膊的胫骨。 就在这时,却听见易长行幽幽地道了句:“没关系。我这是生平第一次搂一个姑娘睡觉,从今往后,我多搂你几次,胳膊就不会再麻了。” 雨后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棱斜斜地射向床榻,将两人笼罩在这淡淡的金光中。 也将易长行的这番言辞,笼得更是暧昧了几分。 第46章 项晚晚望着他那张清冷却带着一丝笑意的脸,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了什么。她的小脸儿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的她,一个字儿都说不出,随手拿起搭在两人身上的薄单,胡乱地卷成一团,又羞又臊地对着他胸口砸了过去! * 项晚晚赶了个大早就到李大叔的成衣店里去了。她本以为,这样早的时间,成衣店里一定有好些客官,又或者,寻常早间,店里都是要进货,出货,忙得脚不沾地。 谁曾想,今儿早上,这间成衣店里竟然只有李大叔一人在那拿着抹布,擦着柜台和衣架。 “李大叔,我来交货了。”项晚晚将怀中的那件乌墨色苏绸拿了出来。 “嘿,你这小妮子做得倒挺快,我还以为……哟!”李大叔的眼睛顿时放出惊喜的光:“项晚晚,你这手艺,太绝了!” 苏绸长衫抖开,那本是沉默的乌墨色底,却在有了乱石的衬托,黎明中大海色度的变化,以及那一轮明月的点缀,顿时让人眼前一亮了起来! 项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行吧?” 李大叔的口中啧啧称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等会儿,我去后边问问老板,看看这件如何定价。你先帮我看着店啊!” 一提及定价,项晚晚的心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在前堂这里等了好久,可等的时间越久,却越是让她的心担忧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进成衣店看货不说,更是让她发现,在前堂的角落,堆放着好些没有拆封的布匹。有好几匹上面还沾染了淡淡的灰尘。 看来,成衣店的生意已经很不景气了。 接下来,要是想在这里赚取小小的银两,恐怕很难了。 刚想到这儿,却听见后方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去,却见李大叔正拿着那件乌墨色苏绸长衫而来。 他见到项晚晚,立即就说:“老板说啦!这么优秀的绣工,那是上品呐!目前定价五十两,若是有人买就好。没有人买的话,权当给店里做个招牌!” “五十两?!”项晚晚震惊道。 这个数额超出她的心理价位太远,她本想着,能买个十两,二十两的,就已是很棒了。 “对!原先老板说,到时候卖出的价格对半,可他现在这么一瞅,老板愿意让给你三十两。他还说,若是这长衫卖得好的话,想等什么时候外头的战事没那么紧了,他亲自去一趟苏州,再进一些苏绸来。到时候,还要跟你合作啊!” 这话一说,项晚晚顿时高兴了起来。 就算这会儿她只是交了货,却没有拿回半文钱,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间成衣店里,暂时没有其他绣工可做,项晚晚便乘着时间还早,去了其他成衣店再看看。 谁曾想,如今世道不景气,别说可接的绣工了。她知道的八家成衣店,竟是关门大吉了五家! 但她现在还有一线希望在交出去的苏绸上,就算是没有找到一星半点儿的绣工,这会儿心里竟然也丝毫不慌。 待项晚晚赶回翠微巷时,已是接近午时。由于前一天刚下了一场暴雨,今儿就算是太阳出来,阳光竟也不那么烈。 许是苏绸可提到三十两的关系,项晚晚这会儿走在翠微巷的青石板路上,竟是连蹦带跳的,心情愉悦极了。 谁知,刚一步踏进小屋内,刚准备把这事儿告诉易长行,却见小屋里,葛成舟正在神情严肃地跟易长行说着什么。 两人的脸上都是愁云一片。 项晚晚一愣,葛成舟恰好将手中的一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小心地折叠了起来,不疾不徐地仿若他的袖袋中,口中也不紧不慢地道了声:“晚晚姑娘回来了。” 项晚晚福了一礼,一眼便瞥见易长行的眉头深锁,双眸凝望着手中的一幅图。 原先,她出门时,给易长行摆放在旁边的木工箱子此时也早已放在了一边,看那架势,似乎木箱子一点儿都没动过。 可是…… 一股子奇怪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头。 葛成舟位居兵部尚书,是个官儿位顶顶高的人,他……为什么总是来跟易长行商量事宜? 易长行不就是禁军中人吗? 就算他因战功显著,被皇上提了官位,那……也绝对高不过葛成舟啊! 想到这儿,项晚晚笑了笑,试探性地问了句:“葛大人是来找易长行商量战事的?若是没商量完,中午就在这儿吃点吧?” 葛成舟微怔,就连易长行也将双眸从图上抬起来,看向她。 不待葛成舟开口说什么,易长行直接道了句:“葛大人事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与我们一同用膳。” 葛成舟勉强地笑了笑,他那张本是不苟言笑的脸庞,似是有着彻彻底底的尴尬。不过,他终究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对项晚晚点了点头,说:“易长行战场经验丰富,对地形甚是了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后,恐怕我还要经常上门来讨教地形相关。” 易长行与他一唱一和:“那还要劳烦葛大人多多提携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于明白了。待葛成舟离开后,她惊讶道:“原先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小兵,谁曾想,你竟然会这么多!还会地形!” 易长行将手中的图展开给她看:“这是你今儿早上出去后,我画的。” 项晚晚微怔。 在她眼前呈现的,是一张非常精细的舆图。 八方路线,蜿蜒的河道,何处环山,何处城镇,全都事无巨细地绘了出来。 项晚晚震惊道:“你好厉害啊!” “这是丹阳城的地形图,若是有时间的话,我还要画一张庐州的。目前咱们大邺兵马在庐州战役中算是占了上风,但狡猾的北燕王,应是很快会做出决策。” 这么一说,项晚晚忽而心中盛满了对未来的希望:“那我得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这会儿腿伤还没好,无法去面圣。若是等你的腿伤好了,直接将你心中的想法,手中的舆图全都当面呈现给皇上,没准,你的未来官位能跟葛大人平起平坐,都有可能!” 易长行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对了,你的苏绸怎样了?” 项晚晚将成衣店将要给她三十两的事儿说了,并开心道:“这么一件成衣放在那儿,且不说能卖个好价钱。就算暂时没人来买,让路过的人瞧瞧,也定能将这精致长衫的事儿,给传出去。到时候……”说到这儿,项晚晚叹了口气,说:“哎,就算是到时候口碑绝佳又如何?卖不出去的上品,若是填不饱肚子,那还不是跟手中的抹布没个两样儿吗?我今儿又去了其他成衣店,想接一些绣工来着,不仅没有,还关门了好几家。” “晚晚,”易长行认真道,“真接不到绣工也无妨,你还有我。” 项晚晚一愣,一抹红晕缓缓浮上心头,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但心底被他的这番话给安抚了,倒是真的。 不过,项晚晚对这件苏绸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44章 我发财了! 傍晚时分, 当项晚晚和易长行刚吃完饭,便看见一名小兵来到屋门外,他单膝着地, 低头行礼,对着屋内道了句:“项晚晚,巷子口有人找你。” 由于旁边的几间小屋都有粮草和武器堆放, 这条翠微巷前后有官兵看守, 无法让寻常百姓靠近, 这倒是能理解。可这会儿, 这个小兵这样正儿八经地对她行礼,而且行的也是大邺宫礼,一时之间, 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起来。 但巷子口出现的人, 却无法让项晚晚思考宫礼一事更多。 因为,是李大叔。 他见到项晚晚后,顿时喜出望外,道:“你快随我去一趟店里!” 说罢, 他便领着项晚晚向着前方对街小跑而去。 “出什么事儿了?”项晚晚边说,心里却边担忧着, 可不能苏绸长衫出状况了。 “你做的那件苏绸啊, 卖出去啦!” 项晚晚顿时心头大喜:“这么快!” “可不吗?”李大叔激动道:“而且还是个非常好说话的小主儿, 当下就付了银两不说, 还要见见你。” “啊?”这么一说, 项晚晚有点儿不想去了:“这人干嘛要见我啊?” 李大叔侧脸对她一笑, 道:“你这绣工做得绝了, 这小主儿非说要见见做绣工的人。你知道, 客官的话是最大, 咱们可不敢怠慢咯!” 虽是心底打着胆怯的小鼓,可项晚晚能理解李大叔的这番言辞,当下便又加紧了脚步跟他去了。 掌灯时分,两人刚拐了个街巷,项晚晚便瞧见在前方成衣店的门口,有一辆精致的马车。 瞧那马车的车帘,是丝滑的藕荷色丝绸,车厢四处除了浅紫色的流苏外,还挂着个清脆的小铃铛。 项晚晚一见这马车,当下便明白,原来买这乌墨色苏绸的,是个女子。 更是看到这马车后,她的心底又宽心了几分。 第47章 想当初,她出街时的马车,也是如这马车一样精致极了。 但那会儿,项晚晚的马车,可能要更华贵几分。粉紫色的绸缎做帘,车厢的顶端垂落的,不仅是合欢粉色的流苏,还在四角坠了四个红宝石流缨,每个都配以至纯的和田玉…… 项晚晚摇了摇头,将过往的回忆在脑海里驱散了,方才一步踏进成衣店中。 只见,店内一位身着水蓝色丝绸锦带袄裙的女子,正仰头看着挂在高处的裙衫,还不时地让成衣店的老板将一件件新袄裙,新上衫,新佩戴……给她拿下来,包好。 “小姐,项晚晚来了。”李大叔赶忙招呼道。 项晚晚凝神望去,却见这女子的眼底有着彻彻底底的震惊,转而又幻化成一阵惊喜,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子笑意。她三两步地奔了过来,一把抓住项晚晚的双手,道:“原来,就是你绣的那件长衫呀!” 这女子生得姣好,小巧精致的鼻子微翘,将一双水灵的眉眼衬得精致极了,这眉眼像极了带水的桃花,让人的心当时就能软乎了几分。她一双若隐若现的梨涡在脸颊上,随着说话的起伏,呈现出最友善的笑意。 这是金陵城的贵女,她身上珠钗环绕,有着最安稳的家世,有着夏凉冬暖的宅院,有着可以想见的良人…… 项晚晚的心头,忽而浮上一抹酸涩。 曾经的我,也是过着如此富足且无忧的日子呢! …… 想到这儿,项晚晚低垂了眉眼,对这贵女行了个深深的福礼:“绣女项晚晚谢……” 这贵女一把拉住了她,连声道:“什么谢不谢的?我还要谢谢你呢!这样精致的绣品,我可从未见过。这不,就让店家把你给请来了。你叫项晚晚?我以后可以喊你‘晚晚’吗?” 项晚晚一愣,正不知所措中,却听她又道:“你叫我雪竹好了,你这绣工最是上品,没准儿,我以后还要找你绣东西呢!” 这么一说,项晚晚赶紧道谢:“我什么都会,只要是你想到有趣的,好玩的,想绣出来的,我应该都可以。” “那是最好了!”雪竹欢声道,她转而又对身旁的婢女,说:“快把银两给晚晚!” 这番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项晚晚有些不知所措。这会儿,成衣店的老板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对项晚晚说:“这位小姐一定要额外给你些赏赐,说是这绣品值得拥有更高的奖赏,晚晚,你就收着吧!” 却见雪竹的婢女从漂亮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大大的银锭子,递给项晚晚,说:“姑娘,你且收好了。” “可是……” 雪竹笑着将这银锭子摁在项晚晚的手心里,说:“还可是什么?这苏绸长衫我一见就喜欢,是买来送人的。若是这长衫得了那人的喜欢,没准儿,我所获得的,比你这银两还要多呢!你可就别跟我客气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小姐是要送给自己的意中人呢! 这会儿,成衣店老板也将原先说好的三十两递给项晚晚,道:“呐,这是原先说好的。这苏绸长衫,可就清账啦!” 今夜发了横财的项晚晚,怀抱着这沉甸甸的银两,一路飞奔回了翠微巷。 她一口气奔回小屋,见着易长行正端坐在床上做妆匣,她连气儿都不带喘的,赶紧将小屋门“砰”地一声关紧了。 “出什么事儿了?”易长行见她如此紧张的小脸儿没带半点笑容,回了小屋又是这么一番动作,也不由得让他紧张了起来。 可他瞧了瞧项晚晚怀中紧紧抱着的,快要撑破的小荷包,他便顿时明白了几分。 项晚晚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身边,并压低了声儿,道:“我发财了!” 易长行好笑地看着她,可脸上倒是十分配合地紧绷了起来。 “哦?是捡了个宝匣子么?” 项晚晚看着如此不上道的易长行,不由得口中“啧”了一声,继而又将自己的小荷包打开,取出老板给她的三十两,和雪竹给她的大银锭子。 “你快瞧瞧!这一共是八十两!”项晚晚激动道:“那件苏绸卖出去了!是个千金小姐买的。这小姐出手阔绰,硬是要塞给我这五十两大银锭子。还说,今后还要找我做绣工呢!” 易长行看着如此财迷的她,不由得摇了摇头,笑道:“那你最近可以稍微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不要!”项晚晚将自己的小荷包重新扣上,放回腰间,转而又将这些银锭子放在手中掂了掂,说:“虽然各个成衣店里还没有什么活计,但我明天再去找找看。” 易长行又继续做起妆匣来,他今夜做的是妆匣的第一层屉子,此时,他正将榫卯做拼接比对:“干嘛这么着急?最近天儿热,在屋子里休到过冬,你我的银两也是足够的。” 项晚晚将灯烛又拿近了一些,生怕易长行看不真切。她又剪了点儿烛芯,说:“我原先是想着,等你这妆匣做好了,我可以把攒的银两啊,文钱啊什么的,都放进去。” 项晚晚咽下了后半句“毕竟,这妆匣里的银两,可是我的嫁妆呢”。 易长行一愣,转而对她道:“七夕那天,应该可以做好了。” 七夕! 项晚晚怔了怔,转而又是一股子燥热蹿上周身。她红着脸,将这八十两银锭子拿过来,轻声道:“那我……就在七夕之前,再多赚点。” “到时候,也可以把我的银两一同放进去。”易长行想了想,又道:“那我得把底层做得深一点,否则放不下……嗯,能放下。大不了,到时候拿一些银子去买了金钗首饰,也一样。” 这话越说越火热。 项晚晚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了好几分,她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喜悦,便赶紧扭身坐在床榻边,背对着他,可口中还是别别扭扭道:“那你也得做快一点儿,距离七夕也没几天了。” “好。”易长行清冽的声音,总是让她安心。 项晚晚猛然觉得,他这个“好”字,似是带了一股子笑意,也许,是他发现了自己那颗同样靠近的心跳? 于是,她赶紧胡乱找了个借口,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做得太久,我这么多银两可没地方放了。我的小荷包平时可装不下这样多的东西,顶多是零星几个碎银子和铜板。” “可以先放在我的钱袋子里。”易长行将他枕边的墨金色钱袋子递给她,“放在一起,反正都一样。” 项晚晚的小脸这下是彻彻底底的通红了。 不过,由于发了横财的喜悦心情,她很快就将这股子羞怯给抛到脑后了。 就连今晚熄了灯烛,走上床榻睡在他的身边,也比前一夜自然了许多。 不过,项晚晚真是恨死了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她竟然又是非常不争气地躺在易长行的怀中,还把自己的手牢牢地搂着他的肩头,单腿架在他的膝盖上,差点儿碰着他断裂的小腿! 她惊恐地猛然抬起头来,这么一抬,她的额头又“咚”地一声,撞上了他的下巴。 “嗯……”浓浓的睡音在项晚晚的头顶上方响起。 项晚晚瞬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速度极快,堪比女侠一般地提了鞋,便奔出了小屋。 项晚晚真心觉得,有时候人走好运的时候,就算是暂时接不到绣工,上天也会派个机会前来。 这一日,她刚回翠微巷,便看见巷子里又有好些官兵在搬运粮草和武器,似是又要运往战场。 往常这个时间,葛成舟总是要在小屋里,跟易长行聊一聊战场局势的。 果不其然! 当项晚晚回了小屋,便看见葛成舟正低声对易长行说着什么。两人的脸上都是拧眉深思,似乎有什么难事。 不过,这两人在一起商量事宜,就从来没有什么和颜悦色过。 谁知,当项晚晚对葛成舟行过福礼后,葛成舟却对她拱了拱手,道:“晚晚姑娘,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项晚晚心下一沉。 这两人,刚才脸色不大好,愁云惨雾的,该不会……是跟我有关吧?! 第45章 真是太小心眼儿了 想到这儿, 项晚晚的心情顿时就不好了。 总不能是……看着易长行的腿伤恢复得不错,要把自己给赶走吧? 项晚晚的小脸儿顿时因紧张而微红了起来。 谁知,耳边却听见葛成舟道了声:“哦, 是这样的。久闻晚晚姑娘的绣工做得极佳,正巧,我们缺一个能绣战旗的绣女, 不知晚晚姑娘可否帮这个忙?” “绣战旗?”项晚晚一懵, 旋即, 却是一股子喜悦涌上心头。 战旗这个, 她可从未绣过。 但她知道,自己这手艺,深谙绣工技巧, 就算是再复杂的战旗图腾, 她也不在怕的。 “正是。”葛成舟点了点头,说:“最近战事较为紧张,也失利了好几次,因而战旗破损严重, 急需大量战旗补缺。不过,你放心, 因是朝廷派下来的任务, 酬劳自是最为丰厚的。” 第48章 朝廷派下来的? 战事紧张、战旗破损严重、大量补缺…… 却酬劳, 丰厚…… 说到这儿, 项晚晚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想了想, 转而又问:“可是, 你们官家绣坊应该有很多绣艺绝佳的绣女啊!为什么要选我呢?对不起葛大人, 无功不受禄, 若真是这样丰厚的酬劳, 我想知道个中缘由,否则,这酬劳拿的,我心里不踏实。” 葛成舟一愣,他是着实没想到,面对天降横财,项晚晚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易长行在一旁幽幽地道:“战局不好,走了不少绣女。” “不错。而且,绣战旗这事儿,需要很娴熟的技巧。虽然我不大懂绣工之道,但是,官家绣坊里的大师傅都走得差不多了,人手着实不够。”葛成舟顺着易长行的言辞赶紧补了这么一句。 项晚晚点了点头,这才若有所思地缓缓走进小屋,慢慢地倒了碗凉茶。她忽而又想起先前自己病了,却是葛成舟把自己送去了药浴堂一事。 顿时,药浴堂里那些姑娘的言辞,再度涌上了心头。 于是,项晚晚拧眉又问:“可是,民间还有其他绣庄也有不少绣女啊!葛大人,莫非……是你刻意想要照顾我的吧?” 说到这儿,项晚晚用余光觑了一眼易长行。 本以为易长行会不高兴,谁曾想,这人竟然没有半分表情的变化,反而在那心安理得地摆弄着手中的木条。 顿时,便让项晚晚的心情有点儿不大好了。 葛成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庞顿时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也不全是。” 项晚晚的心蓦地一沉,药浴堂里那些人的言辞恍而蹿入了脑海中——“葛大人重视的姑娘……” 耳边,却听见葛成舟又道:“其实,通常来说,绣战旗的绣女,朝廷必定要选一个八字最顺,最能旺人的姑娘。” 项晚晚:“……” “但有的姑娘家,并不知晓生辰八字为何,我们便让她们先绣。大约是一人负责一个连,若是这个连屡遭不顺,我们就会换一个姑娘重新绣。时间久了,官坊里大多数绣女都绣过了,都不合适。所以,才想着要在百姓之间找一些合适的绣女。” 这么一说,项晚晚尴尬地笑了笑,说:“那我肯定不符合,且不说八字怎样,我是不大顺的。逃难到这儿的女子,能顺个几分呢?” “此言差矣。”葛成舟一本正经道:“晚晚姑娘曾经时运不济,不代表今后也是如此。更何况,听说你的绣工是为上品,是不是真的如此,我还并不知晓。所以,我就想着,今日午膳过后,我带晚晚姑娘去一趟官坊,看一看战旗的图案,你先拿一个图案试试手,若是还不错的话,到时候咱们再做定夺。” 说到这儿,项晚晚算是彻底明白了。 其实这一切,也都是源自易长行举荐了自己。 若非易长行对葛成舟说自己会绣工,若非易长行对他说自个儿最近找不到绣活,恐怕,葛成舟也不会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好事儿。 思及此,项晚晚忽而想起刚才那番小心思,顿时觉得,自个儿真是太小心眼儿了。 “既然葛大人午膳后就要带晚晚去官坊瞧瞧,那这会儿不早了,也快午时了,不如葛大人就在我们这里用膳吧!”易长行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幽幽地响起。 这话一说,顿时提醒了项晚晚,她也挽留道:“葛大人就先在这儿休息会,我去前边儿买点酒和肉,再炒两个小菜。” “晚晚姑娘这是答应了?” 项晚晚笑了笑,说:“嗯!吃完饭我就随大人一同去瞧瞧,只是,若我的手艺入不了大人的眼,还请葛大人不要见笑。” “好。”葛成舟单手背在身后,微微地点了点头,颇有一副官派头。 待项晚晚出去买酒菜时,葛成舟忙拱手对易长行说:“晚晚姑娘左一口‘大人’,右一口‘大人’,真是喊得快要折煞我了。皇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对晚晚姑娘说实情呢?” 说到这儿,易长行再度摊开手头那张自己画的舆图,担忧道:“这几场战役打得如履薄冰,北燕兵马虽已被咱们逼到长江对岸,可对咱们大邺,依旧有很大的危险。且不论未来如何,单说现在的局面,咱们大邺的命运也是岌岌可危。其实,朕一直都知道,父皇在这个时候将大邺交予朕的手里,也是无奈之举。若是朕一个疏忽丢了祖宗的基业,那到时候,对晚晚说与不说实情,自是大不同的。” 葛成舟心中一凛,明白了什么。他转而对易长行说:“皇上请放心,庐州那边已全线备战,就等着北燕兵马落入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到时候,这一战挫伤了他们的主力,他们若是再想改变局面,恐怕就难了。” “按行军路线来看,北燕王被咱们逼到庐州还有五天,这五天绝对不可掉以轻心。北燕王的战场经验丰富,朕就怕,他看出了端倪。” “皇上请放心,按照你的指示,丹阳到其他地方的路,全部被咱们堵死了。北燕王他们若是想活命,只有通往庐州的那条陆路。而且,那条路上,也早早地埋伏了数万兵将……” “等等。”易长行忽而拧眉看向舆图,脑海里在设想着各种可能性。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又问:“数万兵将埋伏在通往庐州的沿路?” “对。”葛成舟走到床榻边,在舆图上笔画了一下:“从这里,到这里,恰好是山林较多,虽有一条官道,但战事持续了这样久,官道四周应是杂草丛生,适合埋伏。” “为什么要把兵将埋伏在这里?”易长行的声音有些生硬了起来。 葛成舟心中微沉,忽而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既然皇上出言相问,他纵然知道答案一定不是易长行所要,可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北燕王他们通过这条路时,后方已无退路,可前方总有咱们的兵马肆意骚扰,定会惹得他们军心大乱。到时候,北燕兵马军心不稳,等到了庐州的时候,必然……” 葛成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易长行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所以,这条大路,是准备打小突击,对北燕兵马措手不及,从而以缓慢之势,来攻取他们的十万兵马?”易长行冷哼一声:“这不是蝼蚁啃咬象马之势么?!” “是。”葛成舟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易长行越想越火大,将这舆图往一旁的榻沿猛地一拍,那舆图旋即飘落而下,落于葛成舟的脚边,吓得他顿时跪拜在地,却根本不敢去取这张舆图。 易长行恨声道:“且不论蝼蚁如何啃咬象马之躯,就说通往庐州的这条大路,这么长的战线,北燕王若是反应过来不对劲,随时可以从正西,西南,东北这三条路线进行撤退。正西通往肃城,西南直达望江,东北连接淮县。这三处要地,任何一个被攻破,大邺天下都将损失大半。到时候,咱们的数万兵将还傻乎乎地埋伏在这条官道?” “皇上……请息怒。” “朕如何息怒?!这种策略全然就是把咱们的数万兵将和庐州拱手相让!你让朕如何息怒?!”易长行咬牙切齿道:“这个馊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这条战线,朕记得是安排了李代镇守,他也就不惑之年,怎的就糊涂成了这个样儿?!” 葛成舟舔了舔略微有些干涸的嘴唇,将头低得更狠了,怯生道:“不是李代将军。” 易长行微怔:“那是谁?朕记错了?” “是……”葛成舟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是陈泰。” 易长行眉心一跳,心中顿时一片豁然:“陈泰?!四哥的人?他原先不是李代麾下的一个师长吗?” “正是。” “李代去哪儿了?!” “被降为陈泰的副将。” “你为何到现在才说?!”易长行大吼一声,旋即,却是一阵从胸腔涌上来的灼烧,逼得他忍不住猛烈咳嗽了起来。 葛成舟艰难道:“皇上,这两人官职的对调发生在你带领补充兵前往丹阳的第三天,那会儿还不知道你出了事儿,突然这道皇命下达,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你……” “朕怎么可能让陈泰连跳数级,取代李将军的职权?!更何况,你不知道陈泰是四哥的人?!” 葛成舟赶紧磕头请命:“微臣这就回去重新安排。”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朕的皇命。” “是!” “等等!”易长行在脑海里估算着时间,又问:“陈泰让数万兵将埋伏于路边已有几天了?” “五天。” 易长行大惊失色,时间来不及了! 他一口气连下三道口谕:“把李代将军和陈泰二人恢复各自的原职。数万兵将大部分撤回庐州城,只留两千兵将于沿途。一千兵将扮作寻常百姓居于沿途生活,让这一千人在遇到北燕兵马时,给出错误讯息,让他们以为庐州是个半大的空城,好诱敌深入。还有一千兵将分三路正西、西南、东北这三条岔路做埋伏。每条路上分三百余人,偶尔发冷枪做假象,好让北燕王以为,我们的大批人马在这三条路上,是为了防止北燕王深入三处要地。但北燕王何其精明,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看穿其中布局。因此,那退回庐州城的剩余近万兵将于庐州城外安营扎寨,好再度给北燕王一个假象。让他分不清咱们的主营在哪里。” 第49章 “是!”葛成舟士气大振,准备领命而去。 易长行的眸光顿了顿,望向葛成舟的身影,却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有任何人不服从,尤其是陈泰等端王党,直接就地正法!” 第46章 皇……皇上? 大邺的官家绣坊在金陵城的城北, 靠近玄武湖北岸。 这儿虽是风景秀丽,绿树成荫,可因着城外局势较紧, 这里又是距离城北神策门不远,这儿的大多数百姓,都偷偷地从神策门那儿向着东部逃难, 大多数人都逃往了临安。徒留少部分坚信大邺依然固守城池的百姓们, 依然生活在这里。 但是, 沿途望去, 少有行人。一个个紧挨着街边的百姓小屋,大多数都是空着的。 项晚晚刚放下车帘,重新检查一遍荷包里的针线, 马车便停了下来。她又掀开侧帘一瞧, 正前方那朱红色绣坊大门正敞开了一半,葛成舟正在门口跟什么人交谈。 项晚晚赶紧下了马车,及到两人跟前,葛成舟才对那人说:“这位就是项晚晚, 绣工绝佳的姑娘。先到这儿来看一看,若是做得趁手, 以后你每隔几天就去翠微巷取成品。” 项晚晚与眼前人互礼之后, 方才得知, 这人正是官坊里的主事, 姓赵。他原先也是官坊里的大师傅, 可年纪大了, 眼睛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细致的针线活计便做不得什么。但赵主事这大半辈子在官坊里, 是个机灵的主儿, 惯会察言观色,便在先帝驾崩之前,被提任成这里的主事。倒也是个细心,能管事之人。 这会儿,赵主事对项晚晚笑了笑,说:“可算是来了个帮手,姑娘里边儿请,你看看这些绣工,你可做得?” 项晚晚被他俩引着走进官坊,刚进了朱红大门,就被里头过堂的寒意给逼了个哆嗦。赵主事见状,便歉意道:“我们这儿的绣女是越来越少了,因而冷清了许多。”说到这儿,他苦笑道:“但是战旗紧缺,需求量太大,这个倒是不冷清的。” 虽是说笑,可这话中却透露着无奈。 葛成舟跟着赵主事一起,向着官坊内堂走去。他闻言,便道:“战局不稳,你们还是要多辛苦一些了。平日里,若是一些用度不够,尽管上报,礼部尚书曾是我同窗,有些事儿,我还是能说说的。” 赵主事一脸愧色,赶紧道:“谢大人。其实我们的一应用度倒是齐全,就是……哎,太累了。而且,剩下的几个绣女绣工不佳,动作也没那么利索,外头战场那边,根本赶不及……” 说话间,三人穿过官坊内院。这内院是个宽敞的空地,四处都用粗布在地上铺就,上面摆放着颜色和图案不一的战旗,许是做成之后,放在这儿晾晒的。 项晚晚好奇极了,她忍不住出声询问:“为何这些战旗绣出来之后,还要晾晒?” “哎,”赵主事叹了口气:“还不是咱们大邺屡次打了败仗,咱们礼部的尚书大人说,可能是阴气太重,导致时运不佳,所以,做成的战旗都要放在大太阳底下,被彻彻底底地,给晾晒个三整天,吸饱了阳气,方才运往战场。” 这么一说,项晚晚恍而想起,葛成舟对她说的,但凡绣战旗的绣女,还都是要生辰八字带了旺的。思及此,项晚晚忍不住地偷偷笑了笑。 看来,大邺人,是比卫国民众要迷信得多的。 内堂是个三开间,偌大的内堂有着成堆成堆的,剪裁好的战旗,那上面尚未被绣了图腾。扫眼望去,一堆至少有二十来个。可整个内堂里,只有四个绣女在忙着赶工。 赵主事从成堆的战旗里,拿出两个,对项晚晚介绍道:“这些战旗都是已经按规格裁剪好了的,两个旗面将要分成正反两面,合成一面战旗。” 项晚晚秒懂:“所以,这个图案也是要绣成一正一反,此为双面之意。” “不错。”赵主事将做好的一面战旗给她看:“绣好图腾后,只需将其缝合就行,这也是我们要完成的。” 项晚晚点了点头:“看上去不难。” 赵主事顿时面露喜色:“看来姑娘好技艺。来,你看看这个……” 说罢,他从一旁的桌案上,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每一页都详细绘制好了战旗的图案和色泽。赵主事介绍道:“每个大将军各有不同的战旗和花色,战旗的图腾不同,代表所归属的大将军不一。而不同的颜色,代表的是不一样的领队。黛紫色的,是大将军的麾下,只听从大将军的调令。赤红色的,是各个师。青山绿的,是各个旅……以此类推。但其实底色倒没什么,寻常姑娘家都能做。但这图腾,就比较复杂了。” 项晚晚摸了摸这些未制成的战旗旗面儿,纳闷地问了声:“所以,若是明黄底色的,就是皇上御驾亲征的旗帜了?” “呵呵,正是。”赵主事笑了笑,旋而自豪地道了声:“但是,皇上的战旗,或者是其他皇子的战旗,通常都是手艺高超的大师傅所缝制。” “其他皇子的战旗也是明黄色的吗?”项晚晚又问了句。 “是的。不过,会根据皇子的不同,也有色泽的变化。”赵主事又拿出一本明黄缎面的册子,摊开来,说:“皇家战旗都是龙的图腾,旗帜所用也都是上好的丝质旗面。皇上所用的,底色自然是明黄的。一般太子用的,会在明黄缎面上增加一些紫色镶边。其他王爷也会有相应的不同色泽镶边。不过,通常皇上是不会跟皇子们一起上战场的。但凡有皇子出征,整个战场天下,也只有这一位皇子,鲜有两位皇子在同一个战场。所以,大多数情况,明黄缎面的战旗,会是这位皇子所持,代表的,便是皇家权威所向。比如,新帝登基前,他所在的淮水战场那片,所持用的,便是明黄色天子战旗。” “怎么样?”葛成舟拿起一面黛紫色战旗成品,问项晚晚:“要不要先试试看?” 项晚晚笑了笑,说:“不用,我可以上手。” “哎呀,这就太好了!”赵主事将准备好的一个大包袱从旁边桌案底下拿了出来,递给她,说:“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给姑娘的。苍暮底色,玄龟图案。这图案简单,上手容易,是李代大将军麾下的营之战旗。姑娘你先拿回去绣,我五天后,去你那儿取。” 项晚晚接过大包袱,想了想,说:“无需五天,三天足以。” 赵主事眸光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他笑了笑,说:“姑娘不必这么赶,我五天后去你那儿取。是在翠微巷吧?” 这赵主事一会儿说战旗太多赶不及,一会儿又说让她不必这么赶。顿时让项晚晚明白了些许,可能这赵主事并不相信她能绣得好。 许是葛成舟也听出了端倪,便对赵主事说:“翠微巷那儿,前后都有我们兵部的人在看管粮草,若是项晚晚做好了,我就派人拿了送你这儿来就好。” 赵主事“呵呵”笑了笑:“也好。” 直到出了官坊,赵主事离开后,项晚晚才问葛成舟:“无需我在这儿先做做看吗?葛大人,我还以为他们要先考验我一回呢!” 葛成舟笑了笑,一把接过项晚晚手中的大包袱,向前走去。旋即,他却又是一本正经地说:“皇上看中的人,谅他们也不敢考验啊!” 项晚晚大震:“皇……皇上?” 葛成舟提着大包袱,走向前方阳光下的马车,没有再说什么。 项晚晚只觉得大脑一懵,头皮发麻,在阴影处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三两步地奔上前去。她一边帮葛成舟把大包袱放上马车,一边问:“葛大人,你说‘皇上看中的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葛成舟那张严肃的脸庞有着一丝的温和,他一本正经地对项晚晚说:“若非易长行,也没人知道你会绣工啊!” 项晚晚想了一会儿,便明白了。 就像是易长行会绘制舆图一般,许是他将自己会绣工一事告诉了葛成舟,葛成舟再对皇上说了这个吧? 说到底,皇上知道自个儿会做绣工,也是想给自己提供个好的赚钱出路,以此来照顾大邺的伤兵吧? 想到这儿,项晚晚便放心了下来。 可她刚登上马车,便看见葛成舟放下了车帘,对着马夫喝了声:“翠微巷!” “是,大人!” 项晚晚一愣:“葛大人,你不跟我一起上马车吗?” 马车已缓缓驶行,葛成舟跟在车床窗旁,大踏步地同行。他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项晚晚,忽而心底温柔了一瞬,放缓了口气,说:“我怎能跟晚晚姑娘同车而行?这不合礼数。” 这话一说,项晚晚更是着急了,她扒拉着车床,精致的小脸儿随着马车的摇晃,阳光的辉映,泛着白皙的光泽,像极了羊脂玉。她那晶莹的,宛如葡萄般的好看眉眼里,有着彻彻底底的恐慌:“不合礼数的是我啊!葛大人,你是尚书大人,我就是个做绣工的,怎能我坐马车,你步行呢?!” 葛成舟在心底叹了口气,隐忍住呼之欲出的真相,说:“从这里到水西门那儿,最近出了好几起乱子,我正好想沿途走走看看。更何况,我底子好,是练家子,跟易长行一样,我们都是曾在兵营里行军数年,走这几步路,权当休息了。” 第50章 这么一说,项晚晚便不再坚持。她放下车帘,拿出临走前,赵主事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仔细翻看起这些图腾来。 可随着这些战旗的图腾映入眼帘,项晚晚脑海中的回忆,也随之如浪潮般,波涛汹涌地浮于脑海…… 第47章 大……大事儿不好啦! 那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项晚晚记得, 那是去年的初夏,刚过了端午没多久。她那明玉殿的小花园里,茉莉花开得正盛。清风徐来, 缓缓将阵阵清雅的茉莉香气送往皇宫的四处,却也将明玉殿里的红妆喜事,向着皇宫四处散播开来。 项晚晚的娘亲……也就是卫国的皇后, 正在清点将要随之带走的千金珠钗, 万两黄金, 口中却还不住地担忧着:“婉婉, 你这嫁去金陵,一路山长水远,好一阵颠簸, 可别到时候见着你政哥哥, 倒是少了端庄,缺了礼数。” 项晚晚那会儿一把挽着她母后的胳膊,娇嗔道:“哼,我跟政哥哥已经五年没见啦!那会儿我快十岁, 小小的一只,还有点儿肉乎乎的。现在, 我恍而成了这般亭亭玉立的姑娘, 到时候, 政哥哥见着我凤冠霞帔的红妆模样, 失了礼数的, 恐怕是他啦!” “你这嘴皮子, 到时候让政小王爷好好收拾收拾, 寻常都是我和你父皇宠坏了你!”皇后想了想, 道:“说起来, 咱们确实是五年未见这政小王爷了,若不是这会儿咱们和大邺突然缔结婚约,本宫还想不起来这政小王爷的模样呢!” “女儿只记得五年前的政哥哥好像才刚十一岁吧?!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像是星辰般灼亮,很是勾人。”项晚晚不以为然地道:“女儿那会儿虽然不大,可也曾看得痴了。” 一句话惹来周围婢女们的一阵低笑,却让这位端庄的卫国皇后不由得“哎呀”了一声,嗔了她一句:“咱们卫国的瑜德帝姬说起这事儿,竟是小脸儿红也不红的,到时候,可别吓坏了人家政小王爷。” 这话一说,周围的婢女们笑得更欢了。 项晚晚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了:“母后,这‘瑜德帝姬’的封号好新鲜,昨儿父皇刚赐了我,今儿您这般喊来,我还有些不大适应。就怕到时候政哥哥或者大邺皇帝突然这么一声喊我,我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喊的是谁,那就麻烦大了。” 端庄的卫国皇后无奈地拿了玉指点了她额头一下:“你啊!” “哎,母后!”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政哥哥全名儿叫什么呀?平日里,咱们都是‘政小王爷、政小王爷’地喊着,我也只知他是七皇子,还不知道他的全名儿到底是什么呢!” 皇后抿而一笑,看着殿外一名小太监正往这边奔来,她笑着对项晚晚说:“婉婉啊,庚帖合婚之后,对方的姓氏、表字、生辰、封号等,才能正式地交到你的手中,你到时候便能知晓了。你瞧,前边儿跑来的,可能正是拿了庚帖的呢!” 可是,那小太监奔跑的姿势,全然不像是报喜讯,倒像是着急忙慌逃难来的。 项晚晚正觉得奇怪呢!却见这小太监一个猛子跌倒在玉阶前,他继而连滚带爬,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喊道:“皇后娘娘,帝姬殿下,大……大事儿不好啦!” 项晚晚当时心下一沉,只觉得心头好似被巨石碾压了一般,尚未听闻报讯缘由,便已心慌憋闷了起来。 那小太监已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他崩溃道:“打……打进来啦!” “你说什么?!”皇后大惊失色:“什么打进来了?!” …… 马车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瞬间打散了项晚晚的回忆,她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却听见车窗外,葛成舟的声音飘了进来:“晚晚姑娘,翠微巷到了。” “哦!”项晚晚赶紧把绘制战旗的小册子给收拾了起来,却在此时发现,她的手背和小册子上,都沾满了她的眼泪。 项晚晚心头一慌,赶紧擦干了眼泪,拍了拍脸颊,稍作整理,方才提了大包袱,下了马车。 虽说是到了翠微巷,可直到项晚晚下了马车后方才发现,这是翠微巷的对街! 巷子口在前头,虽然也就十来步远的距离,可她这么提着大包袱下马车的动作,顿时让熙熙攘攘的街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项晚晚觉得,好像整条街的人都在盯着自己。 她慌忙低下头去,好掩饰住自己胆怯且心慌的模样。谁知,她刚小心翼翼地缩了脑袋向前走,突然双手一松,大包袱被人拿走了! 她猛然抬起头来,却见那位神情严肃的兵部尚书葛成舟,正单手提着大包袱,浑然不在意路过行人侧目的神情,带着项晚晚向着翠微巷走去。 项晚晚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药浴堂里,那些姑娘们的话语—— “葛大人珍重的姑娘……” 葛成舟稳重的步伐越行越远,看着他挺直的,如易长行那般兵将身形,项晚晚当下心底一沉,易长行那双宛若璀璨星辰般,勾人心魄的眉眼,顿时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当下决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跟葛成舟说一说。 她三两步奔上前去,刚走到巷子口,追上葛成舟的脚步,便看见一名小兵对着葛成舟行礼,并报告说:“济世堂的胡大夫来了,在小屋里诊治。” 胡大夫来了! 项晚晚一怔,难不成,易长行又吐血了?! 刚这么想着,她便慌里慌张地越过葛成舟,踏着青石板路上的细碎夕阳,奔向小屋。 谁曾想,刚一步踏进门槛,她便听见胡大夫的声音笑得乐呵呵的:“好哇!这姑娘照顾得真好!你腰腹上的伤口也已全部愈合,断裂的腿骨也在消肿中,现在秤砣可以取下,今后只需将这竹简捆绑即可。” 项晚晚的目光跟易长行的眼眸当下就撞了个满怀,易长行对她淡然一笑,道:“你回来了。” 胡大夫回头一看,更是乐了:“我刚才还跟他夸你呢!” “胡大夫,他腿伤快好了?!”项晚晚惊喜道:“是不是没过多久,他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胡大夫想了想,说:“嗯……再过个十天,我再来瞧瞧他的腿部情况。若是恢复得不错,十天后,你可以扶着他稍微走个几步,但腿部不能太吃力,每日只能试着稍微走几步,不可时长太久。” “好。”项晚晚连连点头,眸中的惊喜更甚。 “这只是起步阶段,竹简还不能完全撤下。”胡大夫掰着指头算了算,又道:“等中秋过后吧!到时候再拆了竹简,可以稍微让腿部用点力走走,但不可操之过急。恢复的过程,是缓慢的过程。” 说到这时,葛成舟也走了进来,他听见这么一句,忙问:“现阶段,各种滋补的膳食可以增加一些了吗?” “可以,但也不可荤腥太重。”胡大夫边收拾药箱子,边叹道:“年轻就是好哇!身上的伤势这样紧,这么长时间下来,恢复得竟还不错。” 葛成舟将大包袱放在桌案上,不动声色地轻轻摁住胡大夫的手腕,并转而对项晚晚说:“本官有些渴了,你这儿可有解暑的凉茶?” “我去烧水!”项晚晚转身就走,刚要跨出门槛忽而想起什么,又转身道:“烧水之后又要放凉,可能耗时需要很久。要不,葛大人若是不忙的话,我去前边儿的凉茶摊子买些凉茶和小点来。我正愁着,不知该如何感谢葛大人的帮忙呢!” 葛成舟笑了笑:“那就要劳烦姑娘了。” 项晚晚的眼尾扫到葛成舟的手从胡大夫的腕上拿起,她心中便明白了什么,可能是易长行的某些情况需要细细查看,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姑娘家待在这儿,不大方便吧! 于是,她非常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便快步离开了。 胡大夫其实心中也是狐疑着,他总觉得易长行的情况,项晚晚是最清楚的,也没什么是要防着这姑娘的。 因而等项晚晚离开好远了,他才纳闷地问:“葛大人,是有什么旁的话要问老夫吗?” 葛成舟看向易长行,见易长行点了点头,他便对胡大夫说:“在我府中,那个受伤将军的情况,胡大夫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哦!”胡大夫明白了。 “请胡大夫对易长行说说,那人的具体情况,以及后续伤势将会如何。” 胡大夫沉思了一会儿,有些为难道:“可是……葛大人,你不是原先让我死守这人的秘密吗?怎么……” 易长行胡诌了一句:“那将军是我的兄长。” 这么一说,胡大夫终于放下心来,将丘叙大统领的伤势和具体情况,事无巨细地跟易长行说了一遍。 由于丘叙大统领的具体情况,葛成舟自是知晓的,这会儿他站在小屋门槛那儿,向着巷子口望去,他生怕项晚晚会提前回来。 毕竟,这种绝密之事,纵然是这位未来的皇后,也最好是不知为妙。 不过,葛成舟多虑了。 项晚晚知道,小屋里,他们是有一些私密的要事相问,便没打算那么快地回去。 第51章 这会儿,她打包了四碗凉茶,三样玲珑小点,正准备拿了荷包去付钱,谁知,这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娘,她一把拦住了她,并笑着说:“姑娘,这点吃的要不了几文,你就拿回去吃吧!” 项晚晚一愣,转而看了一眼旁边悬挂价位的木板,还不待她说什么,大娘赶紧道:“其实,我是曾对神佛许愿的,若是如了愿,就要每天行善来着。现在如愿了,总不能对神佛食言吧?哈哈,姑娘要是客气,那就下回再给吧!” 项晚晚顿时喜从中来,对大娘连声道谢后,方才往回走。 因她不急着回去,便转而去一趟李大叔的成衣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计可接,谁曾想,她还没踏进店门呢,便听见里头传来阴阳怪气的说话声。 第48章 瞧不起我这张老脸了?! 项晚晚凝神望去, 却见前方绣庄的梅姨,她又来了! 她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离开, 不去面对这尖酸刻薄的梅姨。谁曾想,一转眼便看见李大叔正尴尬地笑着,他的口中只是“呵呵呵”地, 说不出半个字来。 耳边, 却听见梅姨尖锐的声音直嚷嚷, 道:“怎么?赚了大钱, 就瞧不起咱们绣庄,瞧不起我梅姨这张老脸了?!” 李大叔干笑了两声,说:“哪能呢?咱们店也没赚什么啊!而且, 我们老板最近不在,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等我们老板来了再说,好吗?” “我没有想法!我只是想问问你请了何方高手来,你犯得着这么提防我吗?!”梅姨单手对着柜台一拍, “啪”地一声,震得李大叔一个哆嗦。 项晚晚一步跨进成衣店, 大踏步地走上前去。 李大叔一见项晚晚进来了, 他想示意她赶紧走, 可来不及了, 项晚晚直接大大咧咧地对李大叔招呼了一声:“李大叔, 我来瞧瞧你这里有没有好看的上衫, 我这两天琢磨着, 缺个薄纱的。” 肉眼可见, 李大叔的额间滋溜溜地冒出了汗珠子滴下来。 梅姨惊讶地转过身来, 却一眼就瞧见了项晚晚,她那刚准备发作的阴阳怪气,竟是硬生生地给憋住了,转而从口边扯出个难看的笑来。瞧她那表情,似是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是话到口边,咽了回去。 李大叔一见梅姨今儿竟是这副表情,当下便明白了什么,他那尴尬的笑容,和僵硬的表情,顿时舒成一口扬眉吐气的叹息,他对项晚晚笑了笑,说:“项晚晚,你来得正巧,梅姨有事儿找你。” 梅姨那张憋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言辞顿时像被绣花针戳破了似的,瞬间泄了气。她那神情一看就是有点儿懵:“李从德,你在说什么?” 项晚晚一愣,也有些不明所以,却见李大叔从柜台后头绕了过来,笑盈盈地对梅姨介绍道:“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说,想见见绣那乌墨苏绸的高手吗?嘿,这高手不是别人,正是项晚晚!” 梅姨大震,那张刻薄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她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项晚晚,却见她的嘴唇颤抖,似是想要说点儿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那苏绸怎么了?”项晚晚问李大叔。 李大叔笑眯眯道:“你这苏绸可谓是一战成名,当时被那富家小姐买回去之前,就已经吸引了好多街坊来瞧过了。啧啧,可惜呐!咱们梅姨却是没有机会瞧上一眼呢!” “那苏绸,当真是你绣的?”梅姨拧眉盯着项晚晚问。 “当真!”项晚晚大大方方地直视着梅姨,可她的心底却泛起了嘀咕,担心等会儿这梅姨若是脾气发作,要揪自己的头发打起来,自己是还手,还是不还手呢? 想到这儿,她稍稍地后退了一步,并抓紧了手中刚买的那些凉茶和小点。 谁曾想,梅姨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可她口中的言辞,还是异常生硬地道:“我确实不曾瞧见你这手艺,但是,我们绣庄里的老师傅倒是瞧见了,他对你这手艺是赞不绝口来着。” 见梅姨没了战斗力,项晚晚也松了口气,她笑了笑,道:“只是临时起意的作品,算不得什么。” “前段时间你说,想到我们绣庄来做工……”梅姨在心底挣扎了一会儿,方才道:“我们绣庄愿意让利一分。分成按你三,我们七,且预付你三个月的工钱,如何?不过,咱们丑话可要说到前头,我并未见你的绣工分毫,所以,我拿一件苏绸来,你随意发挥,我看看成品如何,再给你预付……” 项晚晚温和一笑,端庄地道:“谢谢你的盛情相邀,不用了。” 梅姨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了起来。 尤其是,当她听见项晚晚口齿清晰地将“盛情相邀”这四个字咬重了说时,更是眉头紧锁了起来。她不待项晚晚再说些什么,又赶忙狠下心来,咬牙道:“这么的,咱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这位大娘,如果你愿意把所有的利润全部让给我,我也不要了。”项晚晚转而对着李大叔笑了笑,道:“我最近接了个活儿,可能会比较繁杂,但也可以凑活着过过日子了。” 李大叔忙问:“那若是我这里还有些小活儿,你还愿意接吗?” “那是必须接的呀!”项晚晚眼锋一扫,瞧见一件云白色袄裙,正好可以跟易长行那件云白色长衫很搭,她忙走过去,撩起这新衣的裙角,问道:“李大叔,这袄裙多少钱?” 见项晚晚和李大叔热热闹闹地讨论起袄裙了,梅姨只能用复杂的神情,瞄着项晚晚好一会儿,却最终还是离开了。 梅姨一走,李大叔顿时放下心来。他赶紧对项晚晚道:“梅姨刚才来了好一会儿了,就是让我交出是谁绣那苏绸的。我原想着,这梅姨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若是发现是你绣的,又要来为难你,那就麻烦了。” 项晚晚感激地行了个福礼,道:“谢谢李大叔。” “不过,我瞧梅姨这态度,她以后应该是不敢再对你造次了。”李大叔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毕竟,我们都瞧见了。” “什么瞧见了?” 李大叔笑得很无奈:“哎,兵部尚书葛大人,亲自送你回来的,这个啊,我们街坊都瞧见啦!” 项晚晚一怔,却听见李大叔又道:“我还看到,葛大人步行,让你坐了马车,哎呀!谁曾想,这个铁面尚书大人,竟然是个心热的。你下马车后,他还帮你拿包袱呢!” 项晚晚尴尬地笑了笑:“李大叔,不是你想的那样!葛大人只是想要顺便巡街来着,正好也要到我们这边儿来,算是顺路的。” “真的?”李大叔一副不信的样子:“我们还以为,你是葛大人相中的姑娘呢!” “真的啦!”虽是这么说的,可项晚晚的心底还是有点儿发虚:“若我真是被葛大人相中的,那他一定会跟我同坐马车回来,怎么会错过这个跟我单独待在一块儿的机会呢?” 虽然,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李大叔的表情依然是不相信的模样。 其实,项晚晚的心底也是对自己的这番言辞将信将疑的。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由于自己和易长行之间越发靠近的那点儿小心思,项晚晚还是决定,等会儿找个机会跟葛成舟说说清楚。 至少,不能让易长行再误会了什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项晚晚便踏上了回翠微巷的路。 她刚转向巷子口,却见胡大夫正对着小屋内拱手告辞,转而向着这边走来。 项晚晚赶紧迎上前去,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正好有些问题想单独问问他。 胡大夫一见她,就乐了起来:“老夫等了你好一会儿,也没见你凉茶买回来。” 项晚晚赶紧将制成小竹筒模样的凉茶罐递给他,说:“特意带上你的,胡大夫,你快尝尝!” 胡大夫笑眯眯地接过凉茶,一口气饮了大半,方才向着巷子外走去:“哎,这易长行幸亏是遇着你,否则,他的身子不可能恢复得这样快的。” 项晚晚跟上胡大夫的脚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他本身就是战场上打杀出来的,身子骨自然要比寻常人强健一些,恢复得快,也是他自己的底子好。” “嗯,但是养病期间,情绪很重要,更何况,他本就中了山月引。” 这个话题,正巧是项晚晚的心中所想,她赶忙问道:“胡大夫,我瞧着你刚才诊脉了,易长行体内的山月引怎样了?” “就脉象来说,确实是平稳了许多。老夫也觉得奇怪,这山月引本是剧毒,哪怕是沾着气味儿,都能让人的身子骨损伤大半,怎么在他这里,竟然影响得不大多……”说到这儿,胡大夫又笑道:“刚才我还问了他,最近吐血的次数。” “嗯,他确实好一段时间不曾吐血了,你上回给我的那副药,我现在每天都在帮他煎了喝。”项晚晚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她的语气不免有些低沉了起来。 她瞧着自己的足尖踏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的。 就像是此时此刻,她刻意掩藏的心情。 第52章 胡大夫没有觉察到这个,他说:“为了彻底诊察清楚,你和葛大人还没回来之前,老夫用针灸给他行了针。” “如何?” 胡大夫今儿的心情不错,他笑眯眯地跟项晚晚一同走出翠微巷,向着前方大街步行而去:“我在他一条通往心脉的经络上行了九根针,若是剧毒侵身,那银针的针尖必定大片泛黑。不过,这九根针拔出来后,都是只在针尖上有着淡淡的灰黑色,毒气对银针的侵蚀并不怎么明显。” 项晚晚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却转而又黯淡了下来。不过,她口边还是沁着笑意,开心道:“这么说,山月引对他的影响不大?” “老夫现在还不敢断言,但可以说,是极有可能影响不大。总之,从这种灰黑的成色上来看,这点儿毒性,应该不会影响到他的性命了。可能影响的是其他地方,比如五脏庙的蠕动啊,或者是上了战场后的反应之类,这些,就无从知晓了。”胡大夫乐呵呵地将最后一点凉茶喝尽了,方才舔了舔唇边,畅快道:“总之,具体情况如何,要等老夫回去再对那九根针琢磨一番。好检验一下它上面所附着的毒性如何,才能做出判断。反正,再过几天,我还要再来这儿看看他的伤势,到时候,我再把结果告诉姑娘。” 第49章 我的衣服呢? 项晚晚并没有立即回去。 她绕过翠微巷, 向着秦淮河的方向走去,渐渐偏西的落阳将她茫然无措的身影拉得老长。浓厚的橙黄阳光在她的身上笼罩,却罩得她憋闷万分, 只觉得天地间都向着她的身心,无情地碾压了过来。 最终,项晚晚来到秦淮河边的一棵柳树下, 席地而坐。她打开一罐竹筒凉茶, 如喝闷酒般的, 一口气饮了大半, 方才长叹了一口浊气。 易长行的身体没有被山月引的毒性所侵染,关于这一点,她真心替他高兴。在这个乱世里, 能多活一天, 能多见一天明日的朝阳,都是赚的。 可是…… 项晚晚深深地叹了口气,若是这般,自己和易长行之间, 恐怕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原先她想着,易长行中了山月引之毒, 也许命不久矣, 那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自己任由了心思, 和他若是能成了这段姻缘, 黄泉路上, 好歹也是有个伴儿的。 可若是易长行并没有性命之忧, 那……自己也不该再任由自己的心意, 和他有任何的牵连了。 易长行的未来, 是个充满光明暖阳的未来。他刚被皇上提拔,伤好之后,定能受到重用。 又或者说,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被重用了吧?! 毕竟,就算现在他病着,葛成舟这个尚书大人,还频频来这儿与他商议战事。 更何况,易长行还会绘制舆图,且不说现在如何,今后位列将帅之位,那也是指日可待的。 而自己,却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以耽搁到他的人生呢? 项晚晚苦笑着又喝了一大口凉茶,难过地想:哎,不论何时,自己终究还是一个人呢! …… 项晚晚回到小屋时,已是月上柳梢头了。 小屋的灯烛已被点燃,及到跟前,才发现,葛成舟竟然还没走。 此时,他俩似乎在商量着战场上的什么。 见到项晚晚回来了,两人才猛然看了门外的天色,已是黑了大半。 项晚晚装作和寻常一样,笑盈盈地对两人歉意道:“我路上贪玩儿,磨蹭到这会儿才回来。你俩饿了吗?我去做点儿吃的。不过,我刚才听见胡大夫说,易长行的身子好了大半,真替他高兴!要不,易长行,你请客,我去买点儿好酒好菜来,咱们三个庆祝一下!” 易长行紧紧地盯着她的眉眼,似是要将她看了个洞穿,却没有回答。 反倒是葛成舟淡然一笑,道:“刚才我派人去酒楼定了些酒菜,应是等会儿就要送到。庆祝身子大好之事,我就不便参与了。晚晚姑娘,今夜,你可要替我多喝几杯。” “葛大人要回去了?”项晚晚惊讶道,却又有些茫然无措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改日我再来。”葛成舟将又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折叠好了,封入自己的袖袋中。 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她刻意不去看易长行,将买来的竹筒凉茶递给葛成舟,说:“那我送送你。” 在易长行那双如芒刺般的目光中,项晚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脊,跟着葛成舟走出了小屋门。 直到快要走出巷子口,项晚晚方才将心底挣扎了好久的言辞说了出来:“葛大人,易长行的伤势也快好了,我想着……他是不是要换个屋子了?” 这话一说出来,项晚晚顿时在心底鄙视了自己一番。 说得真是太没有水准了! 葛成舟微微一愣,方才借着天边的月色,好好地看了一眼项晚晚,过了好一会儿,葛成舟才淡淡道:“他确实是该换个屋子了。” 项晚晚松了口气,顿时也觉得轻松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本来想着,易长行要在这边帮忙看管粮草和武器什么的,该换个地儿的应该是我。” “晚晚姑娘……今儿何出此言?” “啊?” 葛成舟和她一起向着前方的大街走去,幸而这会儿天色已晚,沿街的小摊贩早已回去,没多少生意的店面也都关紧了门歇息,并没有什么人看到他俩同行的一幕。 “晚晚姑娘本就是翠微巷的租客,易长行正好也要在这儿养伤,这段时间你们……相处得不错,为何突然说要换个地儿了呢?” “男女同居一处,本就不合礼数。”项晚晚将自己在秦淮河边想好的托辞给说了出来,“更何况,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总是与他相处在一块儿,街坊之间,指不定又要乱说个什么。” 葛成舟的眉头缓缓地锁紧了。 项晚晚见他没有回答,便又着急地说了句:“葛大人若是觉得不大好安排的话,要么,就让易长行还住在这儿,我去房牙子那儿问问有没有其他便宜的屋子可租。” 葛成舟还是没有说话,他拧眉盯着脚下的路,似是沉思着什么。 项晚晚过了好一会儿,又咬了咬红唇,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只是,如果房牙子那儿的屋子都不便宜的话,还要劳烦葛大人帮我跟房牙子说说好话,行么?” “晚晚姑娘,”葛成舟缓缓道,“这事儿说起来只是个寻常小事,可易长行因是对朝廷来说,是个非常重要之人,所以……” 项晚晚嘴角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他会绘制舆图,了解各处战场的各种地形,他可厉害了。” “所以,这种事儿,我还要启禀皇上,听听皇上的意思,才能再做定夺。”葛成舟说到这儿,竟是对着项晚晚拱了拱手,道:“在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前,还要劳烦姑娘继续照顾易长行。” 说罢,葛成舟竟然出乎意料地,对着项晚晚行了个大大的宫礼。 “哦,那是一定的。”项晚晚拍着胸脯保证道。 项晚晚再回小屋的时候,酒楼的酒菜已经拿来了。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案上。 很应景的,桌案上竟然还摆放了两根红烛。 红烛的烛光将小屋内两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倒映在墙面上,却映不出两人各自的心事。 项晚晚的眉心一跳,她有些心慌,道:“这……这红烛是谁拿来的?” “葛成舟。”易长行将木工器具全部摆放进木箱子里,口中却不咸不淡地说:“菜都送来了好久,有些凉了。” 由于捆绑腿脚的秤砣已经拿去,这会儿易长行已可以坐在榻沿,与她相对而坐。 本是高兴的事儿,可藏了心事的项晚晚,却忽而不适应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么了?”易长行那双眉眼似是有着凛冽的光,能看穿一切似的,却没有对她点明什么。 项晚晚刚挨着小凳坐了下来,却听见他说的这句,一下子慌张地又站起身来。她反应极快道:“哦,本想给你倒酒来着,却又忘了问胡大夫,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喝点儿酒。” “那就不喝了吧!”易长行给她布了些菜,不动声色地道:“你今儿去官坊,如何?” 有了可缓和的话题,项晚晚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她一个人将酒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并把白天去官坊的事儿,后来遇见梅姨的事儿,以及回来后又看见胡大夫的事儿,全都事无巨细地跟易长行说了个遍。 易长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布菜,却见她一个劲儿地喝着酒,眼眶似是红了几许。 项晚晚心里有数,她就算是说了所有,都没有说自己在秦淮河边想的那些心事。 就算是喝到最后有些醉醺醺的,她也咬紧了口风,愣是没说。 既然铁了心打算远离他,今后还是划出一些界限来吧!喝得有些醉醺醺的项晚晚,背对着易长行躺在床榻上,幽幽的月光照在她白皙如瓷的脸颊上,她昏昏沉沉地想。 第53章 可她的这么番决定,却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破了功! 由于好久没有喝酒了,这一夜醒来,她只觉得自己头痛难耐,太阳穴那儿突突地直跳。她刚准备想要翻个身,却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若被禁锢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思绪在渐渐回拢。 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有着轻柔的暖风。 她刚一琢磨不对劲,便猛地睁开眼眸。 这一睁眼,却吓得她比前些天早上更狠! 由于易长行的腿脚上没有了秤砣,晚上是可以稍稍翻身的。 疏忽了这一点的项晚晚,此时正被他整个儿搂在怀中! 只要她稍稍地挣扎一番,她的脸颊就能蹭着他柔软的、温润的双唇! 他的唇瓣擦着她的唇角略微拂过,这触感刚在她的脸颊上轻柔浮现,便顿时酥麻了她的全身。 更让她觉得离大谱的是! 易长行平日里穿着的那件云白色长衫呢?! 如此被他这般紧密地肉搏相贴……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项晚晚拼了命地在脑海里回想,她记得昨儿晚上睡觉前,他分明是穿着长衫的呀! 她……她就这么在他不着衣物的胸口,被他搂着睡了一整晚?! 旋即,又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上了心头——我的衣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易长行:啧,我不肉诱是不行了!还好,我对我的腹肌有信心! 第50章 你是不是定过亲了? 想到这儿, 项晚晚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还好还好,穿戴整齐。 吓了一身冷汗和热汗的项晚晚, 顿时觉得易长行这人,好端端的一个军营中人,看上去坐有坐样儿, 用膳也有用膳的规矩样儿, 怎么睡姿竟然是这番人模狗样儿的?! 比自己的睡姿还要离谱?! 想到这儿, 项晚晚恶狠狠地推搡了他一番。 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口, 软绵有韧劲的触感,顿时让她微微地怔住了。 他本是伤痕累累的身子,现在已经褪去了一身的血痕, 许是恢复得极好, 不仔细去瞧,竟是很难在那白皙光泽的肌肤上,看到刀剑留下的印记。 这么一番用力推搡,他竟然没醒, 反而更是用力地将她给搂紧了! 窗外的阳光,顺着轩窗缝儿, 一点点地移到床榻上, 也一点点地将项晚晚那颗防备了一整晚的身心, 给暖化了几分。 她在他的侧脸边, 感受着他绵软的呼吸, 感受着不知是谁的, 慌乱的心跳。 她不由得笑了。 哎, 从现在开始, 也只能在他恢复行走前, 偷偷地在清晨早间,与他相依相拥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那只不知所措的手,环抱住他的后脊,任由自己的心思绵延在他的胸前。 不大一会儿,她便沉浸在幸福的回笼觉中。 此时此刻,易长行那个抵着她脸颊的双唇,不经意间,微微地向上扬起。 * 大邺的战旗看上去造型简单,图案似乎并不繁杂,但项晚晚将战旗册子上的图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方才发现那些图案是在细处需要过高的绣工技巧,方可制成。这其中,不仅需要江南苏州这边特有的夹锦针法,还要在其中加入繁杂的散错针。而且单针还不行,必须要有辅助针。 其中,在战旗图腾的最中间部分,还要用上变体绣法。 这还不算什么。 最伤脑筋的是,如此绣完之后,这只是单面。战旗是需要双面的。而双面的图腾,必须是一正一反两种不同的针络。简而言之,就是在绣了正面之后,一切得用反针,来绣得另一面。 如此繁杂的技巧,怪不得需要从官坊之外,找人来绣。 其实,昨儿去官坊看采样时,项晚晚瞄了几眼官坊里的绣女,看了看她们绣战旗时的针法。当时,她见他们用的是最为简单的直绣和盘针,便以为这战旗应是最为简单来着。 谁曾想,其中竟然还有这么繁杂的一面。 可从这战旗图腾上来看,直绣和盘针这种最为简单的绣法,也只有在图腾的最外围做勾针时,方才用到。可昨儿那官坊里的绣女,分明是用最简单的针法,来绣着图腾里的最重要环节。 想来,也是因为战事紧张,战旗紧缺,能稍稍将战旗的图腾做个样子,也就做个样子罢了。故而论不得绣法到底是否合乎规矩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长叹了一口气,哀声道:“我昨儿跟赵主事夸下海口了。” “怎么了?”此时,易长行正雕琢了妆匣的匣面儿,这是最后一道工序,完工之后,便可拿去上漆了。 项晚晚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拧眉看向他,愁眉苦脸道:“原先赵主事说,给我五天的时间让我试一试。我当时没太仔细瞧,就对赵主事说,让他三天来取战旗。可是,我刚这么一琢磨,发现就算是五天的时间,都有点儿紧巴巴的。” “无妨。”易长行手握一把小刻刀,将匣面儿雕了朵花儿,随着花瓣的弧度,他微微转动匣面,却是一点儿都不得分神的。 项晚晚赶紧将大包袱里的战旗布面,还有官坊所配备的全套针线都拿出来,放在桌案上。她驳了他的话,说:“怎能无妨?现在外头的战事这样紧,若是战旗的补给跟不上,到时候在战场上,让兵将们乱了阵营,那可怎么行?往大了说,这战旗可是关乎大邺生死存亡之事。” 易长行微怔,旋而又淡淡道:“保护大邺江山,应是大邺皇帝的决策,应是万千兵将的忠勇,应是上下万众一心的抗争。保护百姓,更应是皇上的义务。” 项晚晚一愣,忽而脑海里想起她父皇的仁慈,想起她母后的善良。 也想起了那天,兵临城下后的血流成河。 更想起了,她的政哥哥。 正出神间,她的余光一顿,却见易长行的指尖突然涌现出一股子血来。 她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奔上前去:“哎呀,出了好多血!” 易长行看着指尖划破的那一抹血渍,他笑了笑,不以为然道:“这点儿血算不了什么,战场上洒下的,比这多了去了。” 项晚晚赶紧拿出先前为他诊治伤口时,剩余的那些干净的布条,先帮他小心地清洗了,方才仔细地包扎起来:“战场上洒下的,能和这会儿比吗?那是保护大邺百姓!你这会儿只是在做个匣子,不能等同的。” 易长行想着昨儿她有点反常的冷漠模样,再看着这会儿她这般关心的小脸儿,心底不由得一阵开心。可嘴上却并未表示什么,他只淡淡道:“只是可惜了这妆匣……” “可惜什么?” “刚才的血有点儿滴到匣面那朵花瓣上了。” 项晚晚瞄了匣面一眼,反而笑着将包扎的布条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她开心地说:“那正好,这妆匣反正你是送我了,你的那滴血也正好可以送我了。今后,这些我都是要带走的,你可不能反悔了!” 易长行并未深想她的这番话意,而是反手将她的双手轻轻一握,正视着她,他认真道:“晚晚,我的心意,自是绝不反悔。” 项晚晚大震。 他这般猝不及防的表露心意,一下子让她的心脏狂跳,并慌乱了起来。 她就这么站在他的身边,被他牵进手心里,更甚是被他捏住了灵魂一般,动弹不得分毫。 他就这么望着她,似乎是想要更进一步发展的渴望。 他在等她。 等她的回答。 可项晚晚在大震了一瞬之后,慌乱的身心一下子平稳了下来。 因为,她透过他的双眸,恍惚间,似是看到了拥有相似眉眼的政小王爷。 更是透着他的双眸,仿若看到了过去这一年痛苦的,挣扎的,卑微的日日夜夜。 甚是仿若看到了高举着大邺战旗的兵马,在将帅的带领下,在大邺皇子的旨意下,攻打卫国,破我山河的画面! 项晚晚明白,易长行只是一个小兵,因立场的不同,这怨不得他什么。 他只是个跟着将帅打仗的,是个不该让她自己的所有仇恨,全数倾泻和偿还的人。 可是……山月引既然对他的身子没有太大的影响。 那她就不必再对他有过多的愧疚,更不能让他未来璀璨的人生,堵在自己没有未来的姻缘上。 想到这儿,项晚晚冷下了身心,偏过了双眸,将她的双手用力地抽出,并笑了笑说:“我知道啊,这妆匣是你的心意嘛!这个匣子,就权当这段时间,我照顾你,你给我的报酬好啦!” 易长行怔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项晚晚竟然是这番回答。他也从未对一个姑娘袒露过这番心意,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只能辩解道:“晚晚,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项晚晚转过身去,坐到旁边的小凳上,开始准备绣战旗了。她凝神看着手中那一块空空的旗面,沉声道:“易长行,你先前可曾与其他姑娘定过亲?” 第54章 易长行脱口而出:“我原先……” 话未全然说出,却被他硬生生地给截断了。 项晚晚一愣,觉察出了什么,心中一股子难言的酸涩瞬间蔓延了心头,可她的脸上却是笑得更欢了:“哦吼?!被我发现啦?你原先……是定过亲的?” “所以,你这两天是在介意这个?”易长行反问道。 项晚晚不依不饶道:“那你就直说嘛!你是不是定过亲了?” “是。”易长行一咬牙,坦诚道:“但是后来,出现了一场变故,那场亲事可权当不作数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顿时不悦了:“怎的不作数?跟你定亲的姑娘也许还在心心念念地等着你回家呢!你这下可好,受伤这么多天也不跟人家说,可别让人家姑娘给等急了。” “不会的。”易长行想了想,决定坦白:“变故之大,又遇着这场战役。颠沛流离间,有确凿消息告诉我,她……逃难之后,似是遇上了一场大劫,已是凶多吉少了。” 项晚晚怔了怔,口中却喃喃道:“原来,她也曾遭遇了逃难之灾……” “嗯。”易长行想了想,打算再坦白一些:“事实上,我与那姑娘只是在儿时接触过一段时间。小时候两人玩得不错,她又生得像个玲珑福娃一般,确实俏生生地,很可爱。后来,我父……我父亲见我年龄不小,想要为我寻个差不多的女子成亲,我又是个惯常在外打仗的,从来不曾接触过什么姑娘,更不想糊里糊涂地娶个他人。当时,我便对父亲说,那就当娶她便好。因而,才有了后来的定亲。” “啊?”项晚晚惊住了:“那她的其他情况你知道吗?那她知道你后来进了禁军吗?” 易长行回想了一会儿,方才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个,我说不清。我与那姑娘定亲之后,其实也并未见过,只是依着儿时的记忆,对她的模样有着模糊的印象。” “哎,那她怎么不等你来呢?”项晚晚想了想,忽而又叹息一声:“恐怕,就算是她等到你的出现,也认不出你了吧?” 易长行抿紧了唇线,眉头微蹙,没有回答。 这么说开了,项晚晚反而轻松了起来。 她对他笑着说:“你不必如此紧张,其实,我原先也定过亲了。” 第51章 只要帮你捎个话,他就会来娶你么? 易长行一愣, 他毫不掩饰心底的震惊,就这么跟项晚晚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哑声问道:“他是谁?” 项晚晚开始选了适合的针线, 穿起针来:“就是原先我跟你说过的,我想找的那个人。” 可今儿不知怎的,项晚晚的纤指颤抖, 怎么的都对不准针孔。 易长行的眉间深锁了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项晚晚, 眼底似是含了千言万语, 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就是那个长得跟你的眉眼,很神似的人。”项晚晚补充道:“就是那个,我原先唤做哥哥的那个人。” 既然说开了, 项晚晚便又对易长行坦言道:“原先, 我之所以这么帮你,也是想着,等你病好之后,可以让你帮我跟他捎个话的。毕竟, 你是禁军中人,应该能见着他。” 小屋内, 只有项晚晚穿针引线偶尔发出的沙沙声响, 却没有易长行的回答。 可这穿针引线的声响, 却没了往日的干脆利落, 徒留项晚晚满身心的颤抖和荒凉。 始终都没有等到易长行的回答, 项晚晚小心翼翼地拿眼尾扫了他一眼, 却见易长行似是被抽去了胫骨一般, 脸色惨白, 浑然没有半分力气似的, 怔住了。 项晚晚难过地在心底道歉着,却并不后悔今儿这番的言辞。 似是过了很久,方才听见易长行哑声道:“他……也是禁军中人?” 项晚晚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政哥哥的事,也不确定向他询问一个皇子之事,会不会对他来说是个以下犯上的罪行。 于是,她深思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不是吧……嗯,总之,等你病好了之后再说吧!我只想……只是想让你帮我捎个话。” 易长行忽而冷笑了一声:“只要帮你捎个话,他就会来娶你么?” 项晚晚一愣,本是颤抖的双手,这会儿更是冰冷了起来。她慌忙拿过那本战旗小册子来,权当掩饰自己神情的装饰,口中却讪讪道:“我和他的事儿,到时候再说吧!” “那我和你之间的事儿呢?” 项晚晚捏紧了针线,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忽而小屋门一闪,一名小兵恭恭敬敬地对着屋内行了个宫礼,说:“公子,刚才葛大人捎了口信说,今儿将要安排庐州兵马一事,无法前来。” “知道了。”易长行微微闭了眉眼,烦躁道。 小兵正准备起身离去,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招呼那小兵进屋来,并将桌案上摆放的那些妆匣的零碎部件递给他,并苍白道:“这些……都拿去交给葛成舟。” “是。”这小兵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能点头应答,便转身就走。 项晚晚:“……” 她忽而闷闷地觉得,易长行这人可真没意思。 不就是两人把话题说开,今后的关系恐怕会朝着疏远的方向发展吗? 犯得着就这么快速地把即将做好的妆匣丢给葛成舟处理吗?! 这人也太狠了点!说好的是给我的报酬呢? …… 项晚晚越想越生气! 她索性将针线丢到一边,招呼也不想再打了,便直接愤愤然地踏出了屋门。 她本想着,屋内因两人关系的僵化而变得压抑沉闷,去屋外透透气会好一些。谁曾想,她刚走到巷子口,却见全副武装的兵将们,正按着队列的顺序,从先前的骑兵营,到后面的步兵营,一个个队列整齐地,手握未出鞘的厉剑,严肃地从水西门外,齐声踏步进城而来。 沿街有好些百姓围着观看,更有一众官兵手持棍棒阻挡。 项晚晚原先觉得,这只是班师回朝的兵将,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少兴趣。 正当她准备绕过沿街围观的百姓,向着前方走去,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声:“快看!北燕狗!” 项晚晚蓦然回身望去,可骚动的人群越发混乱了起来。身高马大的壮汉,身形纤瘦的男子,甚至是手中尚有几分遒劲之力的老者……大家一窝蜂地向前冲,更有甚者,在口中疯狂地谩骂着,试图想用手中的拳头,去将北燕兵将们碎尸万段。 在这群混乱中,项晚晚根本挤不上前,她在人堆后头,努力地向前去瞧,企图顺着人缝儿窥探北燕兵将们的模样,可人群向前挤,大邺官兵拿着棍棒,甚至是刀剑吆喝着不准大伙儿靠近。这么一番推搡,真想去瞧瞧北燕人的模样,可是太难了。 耳边,倒能听见其他人在说—— “这帮北燕狗贼坏贼坏的,他们仿制我们大邺兵将的官服,仿制我们大邺战士的装备,为的就是,上了战场,来一顿混杀。结果,咱们大邺兵将们都很实诚,一时间分辨不出哪个是自己人,哪个是敌人,误伤了太多。” “这还不算什么,我听说,原先北燕狗还打着咱们大邺兵将的旗号,到处喊打喊杀,跟疯狗一样。” …… 项晚晚瞧了会儿热闹,原先烦闷的心情好了些,便准备回小屋去缝制战旗。谁知,刚回到巷子口,便看见守卫翠微巷粮草的官兵们,正跟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在争辩着什么。 那男子苦苦哀求,可官兵们一个个都不耐烦的模样,将翠微巷的巷口全数阻挡。甚至还有好些官兵拿出了出鞘的刀剑,威胁着男子。 项晚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打算绕开众人回屋。 谁知,却听见那男子在自个儿身后高喊了一声:“那为何这个姑娘可以进巷呢?!” 见前后并无其他女子经过,项晚晚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是在说自己。 她刚回头去看那男子,却见其他官兵们对着此人嘲讽道:“人家姑娘是这巷子里的租客,当然能进来了!” “各位爷,你们行行好可以吗?”男子无奈道:“我也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可租,才到了这儿,就想瞧瞧这巷子里可有适合的,你们……你们怎么的,也得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项晚晚见巷子口堆积了太多的官兵,阻拦着这一个人,她想着,自己总不能成为这些人谈论的话题,便绕了个远路,打算从秦淮河的后头回屋。 谁知,当她又买了两罐竹筒凉茶打算和易长行一起痛饮一番,却随着前方路口一转,看到一人正站在路口那儿,朝着自己爽朗一笑,并躬身行了个礼。 项晚晚一愣,这人…… 这人不就是刚才在巷子口,想要进巷子,却被官兵拦着的那位吗? 那人见项晚晚怔愣住了,便直接走上前来,对项晚晚说:“姑娘请留步。” 项晚晚后退一步,警惕性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第55章 “我最近想找房子租,总也寻不到便宜的住处,恰好看到这儿位置不错,租金低廉,就想着来这里看看。”说到这儿,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不知为何,这巷子前后都有官兵守卫,我想进去瞧瞧屋子都不行。” 项晚晚点了点头,说:“这排屋子已经不对外出租了。” 项晚晚想说,既然房东秦叔已经把所有的屋子都租给了葛成舟,作为堆放粮草和武器所用,那你又是从何得知这里的租金低廉的? 可最终她还是咽下了这番话,反而更是谨慎地盯着他。 “哦,这些前头官兵已经跟我说过了。”男子笑了笑,又道:“可是,为何姑娘你还能在这儿租住呢?” “因为我的租期没到,葛大人又不好赶人,便让我留着了。”项晚晚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 这人眯了眯眼眸,笑得仿若恍然大悟一般,可项晚晚却越发谨慎了起来。 过去的这一年,她一个人从云州城独闯大邺,走过了太多的城池,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虽不能一眼看穿一个人的本质,但刚与人接触时的警惕性她还是很足的。 也不知这人是否看穿了她的谎言,他笑着又问:“可是,既然这巷子里装的是咱们大邺的官家粮草,就算姑娘你的租期未到,就这么住在这儿,也着实不妥吧?” 项晚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却见这人是四方脸,三十上下的年岁,个儿不高,似是跟她差不多的个头,看上去倒是非常实诚,可说出来的言辞,倒是句句戳中核心。 项晚晚微微地后退了一步,道:“我住在这儿妥不妥,应是葛大人定夺的。先生你若是有异议,可以找葛大人评评理去。”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这人腿脚速度相当快,三两步地就拦上去,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 项晚晚吓得大惊失色,却见此人深深地又鞠了一躬,道:“实不相瞒,主要是我太想租个价格低廉的房子了,左看右看,也只有这里最为合适。出城方便不说,也是个安静的好去处。” “不是都跟你说了,这儿已经堆放了官家粮草和武器么?已经不对外出租了!” “可若是姑娘一人住在这儿,尚且还能说得通。”此人的眼眸中,忽地有着如铁锤般坚定的硬气,他呵呵一笑,却又道:“只是这些天,我在这儿想要瞧房子时……啧,怎么发现姑娘似乎不像是一个人住的?” 项晚晚心下一沉,一抹心慌忽而涌上心头。 “好像姑娘的屋子里,还有其他什么人吧?”男子笑了笑,又向着项晚晚的方向踏去一步,他的口中,却是异常森冷冷地说:“而且葛大人,也经常去你那屋子,哪怕姑娘不在巷子里,葛大人也会在屋子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第52章 晚晚姑娘,刚才冒犯了 正当项晚晚有些不知所措, 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加速逃向巷子里时,忽而从斜刺里闪出一个身影,并大踏步地走到项晚晚的身前, 拦住了男子的咄咄逼近。 项晚晚定睛一瞧,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身着朝服的葛成舟! 却见葛成舟一把抓住她的手, 对这男子说:“我在我喜欢的姑娘屋子里等她回家, 这需要向天下人报备吗?” 项晚晚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男子尴尬地笑了笑, 连连鞠躬道歉, 说:“葛……葛大人,是小的有眼无珠,对不起, 对不起……” “滚!” 男子面色一僵, 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许是担心这男子还在身后盯梢,葛成舟就这么紧紧地抓着项晚晚的手,大踏步地,将她牵回了翠微巷。 直到两人进了巷子口, 确定前后只有官兵守护,不再有任何闲杂人等时, 葛成舟方才松开了项晚晚的手。 项晚晚心口的震惊是根本缓不过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葛成舟一本正经的侧脸。 葛成舟站定了一会儿, 似是缓了缓神儿, 方才低垂了眉眼, 对项晚晚低语道:“你先回屋, 我安排一下。” 项晚晚的手心里, 还有着葛成舟手掌里的温度, 这是不同于易长行手中的绵软触感。 葛成舟的骨节分明, 牵进手里,有着生硬和僵冷,就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和坚定的双眸。似是没有多少温度,却透露着真实。 项晚晚怔在原处,看着葛成舟微微抬起的眉眼,却终究是没有瞧她,最终他便侧身而过。 徒留项晚晚满身心的震惊,和一晃而过,葛成舟那泛红的耳尖。 直到项晚晚懵懵地回了小屋,站定在易长行的跟前,她都没有回过神来。她就这么抱着两罐竹筒凉茶,脑子里不停闪现的,却是药浴堂内,那些姑娘们调笑的言辞—— “葛大人珍重的姑娘……” “发生什么事儿了?”易长行见着项晚晚是这副神情,便放下手中的书,他的声音瞬间拉回项晚晚的思绪。 可她的脸色依旧惨白,毫无血色,她平复了一下有些慌乱的心,毫无头绪地说:“哦,那个……刚才前边有个人来找麻烦……” 不待易长行再问什么,屋门外身影一闪,葛成舟已踏着沉着的步伐走了进来。 可他进来后,却是直接对着项晚晚深深地行了个大礼:“晚晚姑娘,刚才冒犯了。” 项晚晚的脸颊,瞬间泛红了起来,一时间,那羞赧火烧般地蔓延,从脸颊,红到了耳朵,蹿向了脖颈根。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易长行觉察这两人脸色不对劲,便口中凛冽了几分。 葛成舟大大方方地直起身来,对易长行把刚才发生的事儿给说了一遍,不过,当他说到自己出现后,却是小心地隐去了原话,而是改成了—— “我便对那人说‘我帮晚晚姑娘托关系找了个绣战旗的活儿,有太多需要安排的流程路数,要跟姑娘细细明说,难道这还需要跟天下人报备吗?’” “哦。”易长行淡淡道。 项晚晚蓦地心脏抖了一分,红透了脸颊的不安模样,这才堪堪平复了下来。 葛成舟转而大大方方地对项晚晚道:“只是,晚晚姑娘住在这儿,总是被一些有心之人给惦念着。旁的不说,现在并不知晓刚刚出现的那人到底是谁,若真是个好奇心强的,那倒也是无妨。怕只怕……此人是个什么探子,那就麻烦了。” 这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项晚晚忽而明白,葛成舟将话题刻意转移到这里,应是想要帮自己离开这儿了。 于是,她微微行了个福礼,道:“劳烦葛大人费心了。既然易长行的身体也快好了,要不……我就搬走吧!” 易长行的双眸承载了沉甸甸的危险,他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眼前的两人,没有说话。 “晚晚姑娘莫急,这事儿我还要再跟皇上商议。正巧,易长行的身子还要再恢复一段时日,只是,要麻烦你在这儿多留意一些了。” 不知怎的,真当着易长行的面说出自己想要搬走的事儿,项晚晚的心情复杂了起来。虽是轻松多了,却在这份轻松里,夹杂着沉甸甸的煎熬。 为了掩饰心底的这份煎熬,她莞尔一笑,将手中怀抱着的两罐竹筒凉茶递给他俩,说:“在易长行双腿恢复之前,我会小心的。这么的,葛大人今儿来是有事儿要相商吗?那我去前头买些酒菜来。” 葛成舟想了想,便招呼了两名小兵与项晚晚同行,好做保护。 易长行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再度回到小屋来的葛成舟,他凛冽道:“说吧,你对朕到底隐瞒了什么!” 葛成舟沉稳至极,他撩袍下跪,躬身请命,道:“皇上,现在外头事态紧急,恐怕,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安排了。刚才拦住晚晚姑娘的那名男子,微臣怀疑,可能就是端王派来的人。” 一提及端王的名头,易长行顿时紧绷了起来:“他发现朕在这儿了?” “从那人的神情和语气来推测,微臣觉得,应该是端王手中人怀疑了什么,来刻意试探的。幸而刚才微臣有急事来禀报,发现了此人,将这事儿拦了回去。不过,刚才微臣又对前后防守多做了一层保护,最近这段时日,应是不会再有人能随意靠近了。请皇上放心。” “可朕在这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但是……皇上,你这会儿还不能回宫。” “朕知道,目前整个朝堂之上,大多数都是四哥的人。呵呵,四哥巴不得朕赶紧死在外头!” “本来,微臣想着,看看太医局里那些老家伙们的态度,好找个机会让他们来这儿给皇上瞧瞧身子。”说到这儿,葛成舟,叹道:“可最近局势不大对,就连那些太医们都对先帝驾崩时的情景,不再多言什么了。微臣记得,当初皇上你登基时,那帮太医们都是齐刷刷地站出来证明你确实是传位之人,哎……” “因为,朕现在对朝堂上的所有人来说,生死未卜。就连太医们,也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说到这儿,易长行对葛成舟说:“只要再有一个契机,恐怕,福昭就要对外宣告朕已驾崩之事。” 第56章 葛成舟直起身子,抬起头来看他,并担忧道:“皇上,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现在就只有微臣一人站在你这儿,就连陌苏都……” “陌苏应该还在左右掂量,没有那么容易叛变,但,福昭给他的时日,也不多了。”易长行沉思了好一会儿,又道:“朕担心,就算没有朕已驾崩的消息,福昭也打算篡位登基了。” “皇上,要不……”葛成舟一咬牙,将这段时间纠结的想法给说了出来:“要不,微臣最近准备些兵马,待端王这边准备篡位登基,那边微臣将他直接拿下!” “葛卿有心了。但若是真走到这一步,恐怕,你并无后援所帮。”易长行想了想目前手中所握的兵马,以及真正站在自己这边仅存的兵将,方道:“对了,你刚才说,是有急事禀报?” 提及这个,葛成舟方才松缓了神情,他正色道:“我们在英州攻下了埋伏着的大批北燕人马,英州距离庐州这样近,恐怕,是北燕王安排在那儿的后援。” 易长行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暖色:“多少人?” “前后共近万北燕兵将,缴获武器万柄,长箭无数,更有万石粮草。”葛成舟的嘴角有着激动的语调:“更是擒住了北燕王的独子高已。” 易长行瞳仁微缩,惊喜道:“确定是高已本人?!” “确定!”葛成舟认真道:“这人是个狠角色,因是重大案犯,在抓捕时,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儿,这会儿,是一路拖着他进城的。现在,正关押至刑部大牢……” 易长行微怔:“他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半个时辰前。” 易长行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急声道:“北燕王独子高已,曾跟福昭多次密谋,将我大邺城池陷入轮番苦战中!更是将丹阳等地拱手相让,这一切,都是福昭想要篡位付出的筹码!你速速去一趟刑部,把高已秘密带出来,暂且关押到兵部监牢。虽然兵部监牢是关押不守军纪的兵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有任何人能想到高已是被秘密带到了那儿!你要确保此事做得密不透风,决不能让任何不可靠之人知晓!” “是!”葛成舟抱拳领命道。 “福昭定会先安抚兵将,再密会高已。他的动作绝不会太慢,今夜恐怕就是他要密会高已之时……子时,绝不会超过丑时,福昭必定出现在刑部。”易长行想了想,说:“上回你找的那个易容师呢?” “他还在城内,没有走。可是,皇上啊,这个易容师的水平并不高。” “福昭与高已上一次接触,至少是半年前了,这段时间战场厮杀,又被俘虏,人的模样自然会有些微变化。”易长行赶紧道:“让福昭跟假扮高已的人接触,诱导福昭说出他俩合谋的真相,并安排朝中可动摇之人,在暗处旁听。今夜这么一番动作,明日朝堂必定是一番唇枪舌战。到时候,福昭必定狗急跳墙,准备篡位,你便在此时正式公布朕还活着的消息。” “是!”葛成舟心中大喜,磕头领命。正当他打算起身去准备今夜计划之时,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问:“可是,皇上,有一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什么?” “今夜让谁来假扮高已呢?”葛成舟担忧道。 易长行沉思了一会儿,方道:“就由朕来易容成高已吧!” 第53章 字字句句伤他太深! 买好酒肉回来的项晚晚整个人都惊呆了! 葛成舟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这并不算什么,毕竟这个尚书大人事务繁忙,没多少时间在这儿闲聊, 她是知晓的。 可诡异的是! 此时此刻,易长行正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脏兮兮的, 看不清成色的破烂衣衫!原先梳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泼墨长发, 如今不知道为何, 竟然变得脏兮兮, 乱蓬蓬的,那头发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黏糊住了, 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灰败色。 他整个人看起来, 就像是从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人一般。 若不是他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还能让项晚晚认出他就是易长行本人,否则,项晚晚深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儿! “你……你这是怎么了?”项晚晚崩溃道。 我不就是打算跟你划清界限, 不再考虑彼此的心意了么? 你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吗?! 易长行面对自己的这身装束,也有点儿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 缓缓道:“嗯, 临时起意。” 项晚晚崩溃地缓步走进小屋, 并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不是……你这临时起意, 也太意外了点儿吧?易长行你……你其实人生还有大好的前途和未来啊!” 易长行眉头微蹙, 总觉得这话味儿有点不大对:“嗯, 我知道。” 项晚晚觉得, 他根本就不知道! 于是, 她赶忙放下买来的好酒好肉,拉过小凳,坐到他旁边,苦口婆心道:“若非我自个儿的一些私事,我还是很乐意和你有个美好的未来的。其实,我曾经定亲的那一段,也不算什么,我对那个哥哥也并无更多的心意。跟你一样,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哥哥,后来也是多年不曾再见过。我与那个哥哥之间的情谊,其实并没有你我之间相处的这段时日来得更深刻……” “哦?”易长行的眉毛微微一扬,口中竟是有些玩味了起来:“你我之间的什么情谊?” 项晚晚微怔,如朝霞一般的羞赧迅速浮上了脸颊。 若是寻常时候,她一定会躲闪了去,慌乱中顾左右而言他。 可今儿不同。 项晚晚觉得,今儿先前刚跟易长行说开了,中途又遇到了葛成舟,虽不知道葛成舟刚才对他说了什么,但现在易长行变成了这副模样,一定是自己的原因让他大受了刺激。 责任全在自己! 于是,她顶着自己那张羞红的脸颊,一咬牙,用了个隐喻,说:“朝暮之情!”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她,嘴角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见他没有说话,项晚晚只觉得他应是心灵崩塌到了极限,便对他好言相劝,道:“胡大夫说,你的身子今后还会大好。就算是山月引的毒性存在,目前也并不能伤你几分。你还会受到皇上的器重,你还有更好的未来。易长行,你不能……你不能因为咱俩的事儿,就这么自暴自弃了啊!” 易长行清了清嗓子,忍着心底的笑意,故作严肃道:“你不是还打算要搬走么?” 项晚晚一怔,忽而觉得,原来自己真的是字字句句伤他太深! 易长行一把将她的手牵过,拉着她坐在榻沿,认真道:“我从未与一个姑娘同塌而眠过,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你若是这么搬走的话,今后我该怎么办?” 项晚晚的心蓦地一软,她望着他那双深邃的,能直达心底、勾人心魄的眉眼,本是一股莫大的感动涌上心头,可再一瞧这易长行如野人般的装束,她便忍不住地“噗嗤”一笑,遂而抬起手来,摸了摸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又憋笑道:“嗯,我知道了。那……可不可以把你这一身奇怪的装束先给换了?你这头发到底是怎么弄的?” 易长行的唇边也盛载了浓浓的笑意,他更认真道:“不可以换。” 这会儿该轮到项晚晚崩溃了,她笑得花枝乱颤,却在这时,门外闪进来一人,瞧见如此欢声的两人,不由得怔了怔。 易长行回眸望去,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道:“可以了?” 来的正是葛成舟,他对着易长行拱手为礼,道了声:“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说话间,葛成舟身后,有一顶紫冠小轿被抬到了屋门前。 直到这时,项晚晚恍而发觉,事情有点儿不大对,好像……好像和她刚才理解的方向不大一样。 她纳闷地问易长行:“你要去哪?” 易长行玩味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本就是这里的租客,可若是让你搬走,着实不合适。既然你想离开,我觉得,还是我搬走好了。” 项晚晚大震,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番的变化。 明明刚才两个人还那么开心,明明他刚才还如此深情地对自己说话,可为何他转而就要离开了?! 他刚才不是还说,如果我搬走了,他会怎么办吗? 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项晚晚忽而不知所措了起来,她看着走进屋的几个小兵,他们和葛成舟一起,架着易长行站了起来。 她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却在此时,猛然惊呼道:“易长行,你的腿伤还未痊愈,这会儿根本不能行走啊!” 随着这声惊呼,一股子如断裂般的疼痛,瞬间从易长行的小腿那儿,一下子蹿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眉头紧蹙,咬紧了牙槽,露出一丝惨笑,道:“你都琢磨着要搬走了,那定是不想再见到我了,既如此,我成全你。” 我成全你。 这四个字,仿若重锤一般,生生地猛砸在项晚晚的心坎上。 第57章 她根本适应不了这番突如其来的变化,却又根本做不了什么。 她甚至在这一系列变化中,想到,自己是不是要去挽留他什么。 可现如今,两人就算是有着彼此心知肚明的情思,可有些事儿并未挑明,若是这般出言挽留……是不是不大妥? 项晚晚在心底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她也就只能这么看着易长行上了那顶小轿,看着那些官兵抬着小轿从翠微巷的巷尾离开了。 她接连追上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切,却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这会儿的心情着实复杂。 复杂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奇怪的,大喜大悲的梦。 她本就想着,自己的未来是一场绝路,而易长行的身子尚有恢复的可能,就应该疏远了关系,打算自己搬走的。可这会儿真瞧着他主动离开了,她的心中竟然没有半点儿满足。 徒留满身心的,沉甸甸的不舍和难过。 当然,还是有点儿松了口气的。 项晚晚站在巷子口,看着那顶小轿越行越远,有些酸涩的眼眸瞬间有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口中却喃喃地、不甘地道:“算了,他离开了也好。” “晚晚姑娘。”葛成舟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她身后响起。 项晚晚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葛成舟还没离开,她想着刚才自己的这番茫然,顿觉有些失态。便赶紧低垂了眉眼,微微对他福了一福,疲惫地道了声:“易长行的腿伤未愈,今后,还要劳烦葛大人多费心了。” 葛成舟的眉头越发深锁了起来,他的眸光里,有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地说:“我这都是为皇上做事,谈何费心。” 项晚晚苦笑了一下,忽而觉得葛成舟说得对。 其实,他们都是在为皇上做事儿的。 就连她自己,现在也开始为大邺缝制战旗,这不也是在为皇上做事儿吗? 战旗这事儿,她也挣扎过,但又想着,自己若是没有半点儿的功绩,恐怕,要是想见一眼政哥哥,会很难吧? 政哥哥…… 年幼时,她见过的政小王爷的模样,顿时浮现在她的心头,将她心底刚才涌现出的莫大的离别伤痛,一下子给打散了。 …… 此时此刻,一双森冷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葛成舟和项晚晚交谈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见项晚晚独自回了小屋,而葛成舟也踏着沉着稳重的步伐离开了,这双眼眸方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这人沉思了一会儿,又凝神盯紧了巷子口,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什么动静,徒留巷子四周越发紧密看守的官差在来回巡逻。这人见状,便只能怏怏离开了。 可他往回走了没多久,便见一个身着藏青色仆役模样的人走近,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遂又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元达先生,葛大人的那顶小轿去了红酥楼。” 元达眉心一跳,怔了怔:“青楼?!你没看错吧?” “没有,小的瞧得甚是仔细,确实是去了红酥楼,走的是贵客的府门,进去没一会儿,便看见葛大人也徒步而来。等葛大人进去后,楼里传来好多姑娘们的娇笑声。” 元达冷哼一声:“葛成舟平日里装得就像是个不近人情的判官似的,可骨子里还不是逃不开温柔乡么?!” “先生,葛大人并无任何错处,这条线……咱们是不是该换一换?” “谁说没有错处的?”元达嘲讽了一声:“大邺兵马在外拼死拼活,他一个尚书大人平日里不做正事儿,就这么青天白日地出入青楼,这错处还不够大吗?更何况,据我们所知,葛成舟压根儿就不是那种去青楼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元达一边疾步向前走去,一边说:“你在红酥楼附近监视着,给我盯死了葛成舟和他那顶轿子!” “翠微巷那边呢?还要继续监视吗?” “继续。包括那个叫项晚晚的,她平日里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统统回来告诉我!” “是!” 第54章 这块烫手山芋,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 端王福昭刚刚从宫里回府。 虽然就目前来说,整个皇宫里他的位阶最高,再加上目前代理皇权, 易长行又没有成婚,更没有后宫。这会儿,福昭若是想成日住在宫里头, 龙袍加身, 自然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但是, 他终究是有些忌惮的。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皇位来得那么名不正言不顺, 更不想让自己的登基会被天下人所诟病。越是到这个紧要关头,他越是觉得自己要小心行事。 尤其是这种需要密谋之事,只能在自个儿的王府中进行。 料事如神的卢归见端王疾步走进书房, 并目光扫了一圈书房外, 见没有什么闲杂人等,方才慎而又慎地关紧了房门,这会儿,卢归心底便明白了大半。他忙问:“殿下, 是这批北燕俘虏里,有什么变故吗?” 福昭大吸了一口灼气, 闷声道:“他们把北燕王的独子高已给抓来了!” 卢归脸上一凛, 眼底闪过一瞬的担忧, 旋即, 却又平复了下来:“殿下, 那你见着高已了吗?” “高已现在身负重伤, 昏迷不醒。本王去见了他, 还泼了几盆冷水, 也没浇醒他。”福昭担忧道:“万一这高已突然醒了, 为了活命,把本王与你,一同供了出去,该如何是好?!” “那就……杀了他。”卢归的嘴边噙着一丝冷笑,淡淡道:“这人凶得很,跟疯狗似的。若是将我咬了出来,自然没什么,我本就是卫国人,可找的理由太多了。但若是他咬出了殿下你……那就完了。” 福昭一屁股坐到一旁的圈椅中,颓然道:“事情棘手的地儿就是在这里!如果此人死了,北燕王必定大举进攻金陵城。到时候,他们就绝不会像现在这般攻打了。那高已本就是个疯狗,可北燕王是疯狗他爹啊!到时候,就怕是咱们大邺天下,断送在我的手里,那就完了啊!” “怕什么?若是大邺真走到那一天,殿下你依然是殿下,而亡国的皇帝,却是你的七弟呢!” 福昭心中一沉,睥睨着他,并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卢归恰到好处地闭了嘴。 福昭心烦意乱道:“毕竟这是老祖宗的家业,就算到时候亡国皇帝是我那七弟,可本王也将命不久矣!卢归,你精明世故,不会连这点儿都想不明白吧?” 卢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道:“是我疏忽了。” 福昭本身就是心烦意乱,这会儿也并不在意卢归的这番言辞,他烦恼道:“若是高已是在战场上死的,又或者,是在他们北燕的地盘上病死的,这都无妨。可现在,高已被咱们大邺掠走一事,应该已经传到北燕王的耳中,这块烫手山芋,该如何是好?!” 卢归耷拉着眼皮,食指和拇指缓缓地揉搓着,脑海里在不断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整个书房里,顿时陷入一股子焦灼的沉闷。 福昭就算是再怎样的心焦,这会儿也不好打扰卢归的思绪。他只能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烦躁地来来回回。 过了好一会儿,卢归忽而幽幽道:“殿下先前说,最近朝堂上,大家都为丹阳全军覆没一案吵得不可开交?” “不错。”提及这事儿,端王就烦躁。他闷声道:“且不说当时咱们损失了过万兵马,七弟也是到现在都毫无踪影,旁的不说,七弟毕竟还是一国之君。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早就是凶多吉少的事儿了。哎,每次大家在为这事儿争吵时,我心里头就怵得慌。” “殿下你怕什么?”卢归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高已,咱们三人知道丹阳的那场交易,就再没有旁的人!朝堂上,他们吵他们的,你心安理得就好。有些权利,不用点儿手段,怎能得到?更何况……那权利本就该是殿下你的。” 福昭一听,终于舒缓了几分。 “所以,我们可以从这里下手。”卢归阴恻恻地笑了笑。 “什么?” “殿下你看,北燕太子高已现在就在我们手中,若是北燕王想要赎人的话,咱们就让他把皇上交出来!”卢归得意道:“皇上当初早就乘乱跑了,北燕王自然是交不出人的,那……咱们就可以由此为借口,把高已给杀了。” 福昭一愣,转而面露喜色:“妙哇!” “北燕王自然不会放弃他这个儿子,可手中又没有咱们的皇上,他必定也会发动全军在九州上下各处搜寻,这也算是帮咱们徒增了寻找皇上的人手。” 福昭直勾勾地盯着他:“本王,为何要在寻找七弟的这件事儿上,多增加人手?” 卢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殿下你想啊,这都两个月过去了,皇上到现在都没个身影,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你怕什么呢?再说了,你跟北燕王这么一番交易,本就仰仗你的那些朝官,自然更是坚定不移。那些个原先举棋不定的中立派,没准儿,也会有一些人慢慢靠近。这,是你拉拢人心的大好时机啊!” 第58章 福昭想想也对,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隐隐还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蹊跷。 “可是……”福昭的脑海又落回了高已的身上:“如果咱们在跟北燕王交涉的过程里,高已抖露出你我,那又该如何是好呢?其实,别的本王倒是无所谓,我就怕高已这疯狗嘴巴不牢靠。” 这么一说,整个书房内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 “殿下,要不这样,咱们还是使出下下策吧!”过了好一会儿,卢归忽而转身,正视着福昭说。 “什么下下策?”福昭茫然了一瞬,旋即又道:“你是说……咱们还是要杀高已?” “不错。”卢归点了点头,道:“但是,咱们不能明目张胆地杀……” “那该如何?” “咱们找一个体型和外貌与高已差不多的,假扮他,让他单枪匹马去城外北燕人所在的地方,但,绝不能太靠近。如此一来,可以引诱北燕人往其他地方去,若是能偏离战线,去了西域,跑到苗疆,那便更好。” “这……” “为的就是转移北燕人的注意力,到时候,这人在路上死了,或者跌下了山崖,又或是闯入山林被野兽吃了……呵呵,北燕王也不会怪罪咱们。”卢归冷笑道:“咱们这边,再秘密地将真正的高已给杀了……” “可是,如果不拿高已交换七弟,恐怕,其他朝官也不会答应吧?”福昭还是有点儿担忧。 “呵呵,且不说别的,就高已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他不小心死了,其他人就算是不答应,也不可能的。” 福昭觉得他说得对,便不由得叹息一声:“哎,看来,也只能走这一步棋了。” “咱们对外就宣称,所俘虏的人里,根本没有北燕太子高已,一切都只是谣传罢了。”卢归继续道:“若是北燕王派了使臣来谈判,殿下,你也要这么说,要拿出诚意来。” 福昭一愣:“那就……不再拿高已交换七弟了?” “呵,殿下,高已如果提前死了的话,又如何交换呢?” “可是,那些愿意投降我大邺的北燕兵将,他们是知道真相的啊!” 卢归站直了身子,他那如竹竿一般的身高仿若快要把书房的屋顶给戳了个洞穿,他冷哼了一声,耷拉着眉眼,不屑地瞧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福昭,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殿下可真是仁慈。” “什么?” “这帮愿意归顺的北燕兵将,你还真打算都留着了?” “这……”福昭拧眉沉思了一会儿,艰难道:“原先,咱们大邺与卫国一战,已是损兵折将了许多。再加上跟北燕打了这样久,别说粮草武器这种财力输出都日渐紧缺,就算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们,都开始人力不足。要说征兵,已经都快抓不到人了!” “呵。”卢归在福昭看不见的身后,他微微地翻了个白眼。 “这次咱们俘获了北燕兵马前后共有万余人,这样多的北燕兵将,若是全都为我所用……” “那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将殿下你暗杀北燕太子高已一事,给抖露出去。”卢归轻飘飘地说。 福昭:“……” “殿下,你可不能因小失大呢!”卢归一边搓着食指和拇指画圈儿,一边冷声道:“你的仁慈可以待日后登基了,再推行天下。而现在,可不是你该仁慈的时候。” 福昭忽而觉得卢归说得对。 更何况,当初他跟高已私底下见面时,是有几个北燕兵将瞧见了。福昭虽在这次俘虏中认出了其中一人,并答应了此人,将会保他性命,可难保日后会被其他什么人知晓。 别的不说,若是被大邺上下知道他为了夺得皇位,跟北燕太子高已联手,制造出丹阳惨案一事,恐怕…… “就按你说的办!”福昭一锤定音,道:“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第55章 你在乱说什么?! “今儿白天, 这帮万人俘虏方才进了城,咱们要想虐杀俘虏,就待此时!”卢归冷哼了一声, 道:“多耽搁一时,就会多一分被旁人知晓的风险。这个风险,可不是端王你愿意拥有的。” 这话一激, 福昭立即如坐针毡:“你说得对, 多耽搁一时, 就是多一分的危险。还有高已呢?” “他现在人在何处?” “刑部大牢, 里面有个专门看押重刑犯的死牢。刚才本王过去瞧了一眼,高已这会儿奄奄一息,跟一摊死尸没什么两样儿,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过来。” “呵呵, 殿下若是刚才见他的时候,直接下手就好了。” “那不行。”福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跟随本王一同进去查看的,还有好几个朝官大人, 旁的不说,就说那刑部尚书崔忠, 长得就跟猴儿似的一样精, 若是要想逃得过他的眼, 绝无可能!” “既如此, 剩下的, 先交由我来安排。”卢归忽而拱手请命, 道:“我先去安排一些人, 布局一些事儿, 等今晚子时, 殿下你就准备准备进刑部死牢,到时候,你在死牢里,是掐死高已,还是捂死高已,都随你的便。我会在背后安排得神不知鬼不觉。” “好!”福昭这才堪堪放下心来。 与此同时,在葛成舟的安排下,真正的高已,那个奄奄一息的北燕太子,正被秘密抬出了刑部死牢。 刑部尚书崔忠拧着眉头,瞧着葛成舟这个兵部尚书安排这个,又安排那个,他心底早就泛起了狐疑,可他俩是同级,根本奈何不了葛成舟什么。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要将葛成舟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端王福昭,他又觉得不可。 毕竟,端王福昭不是皇上,就算是在代理皇权,崔忠也觉得,福昭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刑部尚书崔忠,是个彻头彻尾的中立派。 待葛成舟安排好了一切,方才对崔忠拱手,道:“北燕太子高已是重大案犯,北燕王必定会以此出兵围剿,皇上下了密诏,让我将高已秘密关押,切不可走漏了风声。崔大人,这次也要劳烦你保密了。” 崔忠心中的狐疑早就翻了天儿,此时,他和葛成舟站在空荡荡的刑部死牢中,这里是地下二层,密不透风,阴暗潮湿。徒有墙上插着的壁火,方能幽幽地照亮了彼此。 崔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葛成舟,问:“葛老弟,你不是端王的人么?端王今儿刚把高已关押到这儿,你转头就把高已给移走,你就不怕他把你当弃子用?!” 葛成舟淡淡一笑:“我向来都是咱们大邺的人,我效力的,是咱们当今圣上!” “哼!”崔忠冷冷道:“高已是重大罪犯,你今儿这番操作,若是弄丢了人,端王若是要怪罪下来……” “有皇上的圣旨在,崔大人,你怕什么?” “皇上?”说到这儿,崔忠奇怪了:“不是有人说,皇上已经战死在外头了么?难道这事儿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葛成舟知道,崔忠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没有真材实料,他是不会信的。于是,葛成舟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信笺,抖开来给崔忠看。 崔忠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 “这是皇上的亲笔手谕和印章,作不得假吧?!”葛成舟定定地盯着崔忠。 “那皇上他现在人在哪儿?”说到这儿,崔忠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哎,不瞒你说,朝中现在大部分人都站在端王那边儿了,就连你……” “崔大人,我说过,我是为大邺做事的。我向来都是皇上的人。” “可是你父亲……” “那是祖上的立场,并非我的。”葛成舟认真道:“皇上现在身负重伤,不便出面,更何况,朝中大多数人都是端王党,皇上是临危受命登基的,他本就没有党派可言,当初的登基,端王派了多少人手围攻,那个场面,你我都是曾见证过了的。” “哎,主要是先帝驾崩之前,一直都在应付战局,迟迟未立太子,端王又是个瞻前马后养在身边的眼前人,后来出了这番乱象,也是有迹可循。”崔忠开始表忠心道:“不过,新帝他原先是七皇子,带着众兵将打天下,很少归朝,因而,咱们朝中人只知他战功赫赫,对他的其他了解并不多。但只要是先帝认可的,便应是我们效忠的!” 葛成舟笑了笑:“久闻崔大人行事谨慎,为人精明,深得先帝的信赖。就是不知,目前朝中还有多少是站在皇上这边儿的?又有哪些是左右动摇的?” “呵呵,这你可是问对人了。”崔忠开始如数家珍般将这些人报了出来。 “你确定?”听了崔忠说的这些人,葛成舟的脸色一冷,他再也没想到,端王竟然手中网罗了这样多的重臣。只有一部分文官、言官,还坚定不移新帝的身份。 “确定。”崔忠认真道:“不过,我也要替这些人说两句。端王在皇上御驾亲征之后,直接对齐丛生大将军和丘叙大统领处以极刑,便是因着这一层,就算是还有支持新帝的,也都被迫站在了端王这一边儿了。” 第59章 但其实,崔忠并不能完全确定葛成舟的所言,虽有皇上的亲笔手谕和印章,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都需多多谨慎,谁知道这个葛成舟或者端王殿下,是不是个胆子大的,有没有联手起来假传圣旨呢? 不过,葛成舟的这个问题,倒是正中了崔忠的下怀。 若葛成舟始终都是端王的人,他报出的这些官员,自不会得罪。 但若葛成舟真的如他所说,是站在皇上那边的。那刚才他的这番言辞,倒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毕竟,他始终都是中立党。 “这么的……”葛成舟将今夜可能要发生的,以及所有的应对计划,都对崔忠说了一番。 崔忠本是拧眉担忧,却在听到后头,方才舒展开来。当下就跟葛成舟两人分头行动去了。 正当崔忠选了三个不会出错的朝官人选后,正在刑部密道旁等待时,谁曾想,他不仅等来了深沉暮色,也等来了端王的人。 卢归。 崔忠眉头一皱,心惊道:“端王殿下是如何知道这里是刑部密道的?!” 卢归冷笑道:“也许,未来整个天下都将是端王的,区区一个刑部密道算得了什么?” 崔忠听了此言,心中更是低沉了几分,可他口中还是不露半分疑色:“端王殿下是要吩咐我做点儿什么吗?” 卢归毫不在意地顺着密道口走了进去,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瞧着,幽暗的壁火堪堪照亮他脚下的路,却照不见更幽深的前方。 这刑部密道有一股浓烈的潮湿霉味,卢归屏了屏鼻息,方才淡淡道:“高已呢?” 崔忠一听,心更沉了,却也侧面证明了葛成舟先前所言不虚。于是,他沉声道:“还在死牢里。怎么?端王殿下是要提前处置这个北燕太子吗?” 卢归的脚步不停,向着死牢的方向走去。 崔忠一瞧,急了,他生怕卢归再往前走,便会发现整个死牢里,已没了北燕太子的痕迹。想到这儿,他赶紧上前一步踏出,横挡在卢归的面前:“先生请留步。” 卢归冷笑了一下:“怎么?” “高已是重大案犯,此间死牢已有重兵把守,任何人等都不可轻易靠近。”崔忠冷言冷语道:“先生若是想要传达殿下的旨意,但说无妨,可若是想要去见高已,恐怕不行。” “就连殿下自个儿都不行?” 崔忠笑了笑:“若是殿下亲自前来,当然是可以见高已的。敢问先生,殿下何时前来?” “今夜。”卢归忽而压低了声音,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死牢里,殿下不希望看到任何其他囚犯。” “整间刑部死牢,目前只有高已一人,其他囚犯都已赶至其他刑牢关押。”崔忠依旧拦在卢归的面前,冷声说:“还请先生回去禀报殿下,就说我今夜在此等候,在此之前,绝不会有任何人接触到高已,更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死牢。” 崔忠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却又仿若暗号一般,他的话音刚落,围守在四处的刑部狱卒纷纷持刀剑靠近,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卢归。 卢归见状,有些讶异地笑了笑,说:“崔大人何必这般紧张?难不成……” “高已是重要案犯,如果我不严加看守,出了岔子,那就麻烦大了。”崔忠寸步不让,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请回吧!” “真的?”卢归直接点出他心底的那份好奇:“我还以为,是这死牢里已经没了高已呢!” 崔忠大惊失色,慌忙掩饰道:“你在乱说什么?!” 卢归挑了挑眉。 “且不说这种紧要时刻,就算先帝在的太平时期,我崔某做事都是一丝不苟,绝不会有半分岔子!怎么,你在质疑我什么?!” “崔大人既然……”卢归的话没说完,便听见从死牢的最深最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声。 虚弱。 惨白。 乏力的咳嗽声。 卢归淡然一笑,便拱手道:“那今夜,就请崔大人在此恭候殿下前来。” 崔忠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直到卢归已经离开了,方才觉得,在这幽深的刑部密道口,他已冷汗湿透。 第56章 与他做一对短命夫妻,也算是登对 此时此刻, 项晚晚正独自在小屋里用晚膳。 先前她特意跑了一趟小酒馆,斥巨资花了一吊钱买了好酒好肉。本想着,就算是葛成舟离开了, 今夜她和易长行两人喝酒吃肉,也是一桩美事。 现在可好,就连易长行也离开了。 微弱的烛光幽幽地将项晚晚的身形照成了一个小团, 她就像是一只失落的猫咪, 蜷缩在小屋的最里端。她的面前, 是高高摆放在壁龛上的, 她爹娘的牌位。 此时的她,正席地而坐,取了三只酒盏, 分别斟了酒, 并一一与之碰杯后,方才一饮而尽,叹息道:“哎,爹、娘, 你们说,易长行这人是不是特没劲儿?我不过是对葛大人说, 想要搬走一事, 这事儿还可以商量的嘛!他倒好, 说完没几个时辰, 便换了一身装束, 直接就走人了。这都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小屋的门敞开着, 一阵微微的凉风将桌案上的烛光摇晃了一下。 项晚晚夹了一筷子酱肉吃了, 却又觉得食之无味, 早没了这段时间用膳时的开心劲儿。就连再度饮尽的酒, 也觉得比往常寡淡了几分。 明明这家小酒馆,她买过多次酒肉,上一回和易长行一同吃的时候,还是很香的呀! 项晚晚皱了皱眉头,不死心地又夹了一筷子酱肉,却发现,依然是那么毫无香味儿! “爹、娘,女儿知道,若是摊开了说,其实我原先不该救易长行的。”项晚晚又给自己斟了壶酒,口中却讷讷道:“可是,谁让他的眼眸,长得那么像政哥哥呢?若不是亲眼瞧了他的户籍,我真以为他就是政哥哥呢!” “可女儿终究也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这段时日,与他日夜共处,女儿本想着,若是他后面山月引在体内蓄得久了,最终毒发身亡,那便是最好。”说到这儿,项晚晚的眼前浮现出她所设想的那个未来:“到时候,反正女儿也是命不久矣,与他做一对短命夫妻,也算是登对,奈何桥边,我领着他去见爹娘,你们也能开心。” 夜色渐沉,摇曳的烛光将项晚晚的身影笼得更浓了些。 “可后来胡大夫说,山月引的毒气对他的身体侵蚀得并不怎么明显,女儿便想着,人家还是能活得长久的,还是该正常娶妻生子,过过天伦日子的,我就不该这么牵着他。”项晚晚又喝了一口闷酒,叹道:“我选择退后一步,其实都是为他好,他怎么就……就不理解我呢?” 又一声叹息袭来,项晚晚再度给自己倒了酒,可那酒壶不知为何,她明明没有喝几口,这会儿竟然全没了! 烛光恍惚了她的身影,也恍惚了她的视线。 酒水没了,酱肉也没剩余几块,回望床榻上,也没有易长行的身影…… 顿时,一股子凄凉感渐渐涌上她的心头。 忽而翠微巷的青石板路上,传来有人渐近的脚步声。 项晚晚顿时酒醒人清明,赶紧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 谁曾想,来的是葛成舟安排的小兵。 此人对着项晚晚行了个大大的宫礼,道:“姑娘,上头吩咐,这会儿已是戌时末,请关紧了屋门歇息吧!” 项晚晚微怔:“上头吩咐?是……葛大人吗?” 小兵笑了笑,却并未正面回答,道:“今儿咱们大邺打了个大胜仗,俘获了北燕兵马万余人。虽是喜庆之事,但这万人兵马若是一个看管不周,于今夜逃出去一两个亡命之徒,那就不大好了。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北燕王那边会作何应对,一切都未可知。所以,还请姑娘早早关了屋门歇息。”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于明白了,这应该是守城将军们要提醒百姓们的官话,对自己来说,并无特殊性。 本来她还是存了一份心思的。 因为这帮前后看管翠微巷的士兵们,都是葛成舟的手下,他们在提及葛成舟的时候,并不会用“上头”这样模糊的字眼来指代。 所以,在那一瞬间,项晚晚还以为对这小兵发话的,是易长行。 他们不是都说易长行被提了官位,现在很被皇上器重么? 可项晚晚一次都没有去问过他,到底现在被提成了怎样的官位。 她总觉得自己这边照顾他,那边却又问他的官位,于情于理,都着实不大礼貌。 毕竟,易长行自个儿也并没有提及过这个,她就更不好问了。 可是…… 可是,现在易长行已经走了啊! 他已经搬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自己现在去问一问,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想到这儿,她疾步奔出小屋,冲着那小兵喊了一声:“那个……这位小哥,我想问你个事儿。” 第60章 小兵礼貌地再度拱手行礼,道了声:“姑娘但说无妨。” 项晚晚就这么站在幽深的巷子里,看着眼前的小兵,看着小兵身后深长的巷路。此时,屋内的烛光和天边的弦月并不能照亮她的身影,和她此时的心境。 她踟蹰了好一会儿,方才定定地看着小兵,下定决心般地,问:“这段时日,住在这个屋子里的易长行……你知道……他是哪位大人吗?” 小兵一愣,方才笑了笑,说:“姑娘你也不知道?哎,这个我确实不知,而且平常他就躺在屋内,光线较暗,我们也不敢靠近,更瞧不清他的模样。但听说,这位确实是某位官儿爷,好像是禁军里的?这个我不大清楚。但我们都知道,他是从丹阳战场逃回来的,那应该是禁军里的补充兵过去的。总之,葛大人交代过我们很多次,说是翠微巷有大量粮草和武器,必须严密看守。他所安排的明兵暗卫要比咱们大邺的武器库都要密实很多。可能也是因这位官儿爷是在养伤的关系吧!” “哦。”项晚晚怏怏道。 “因为丹阳战场出了重大惨案,弄丢了咱们大邺的皇上不说,还损兵折将了近万人。所以,这位官儿爷能逃回来,实属万幸。”这小兵愤愤然道:“虽然这会儿咱们也俘获了他们的万余北燕兵将,可这终究不一样。毕竟,咱们大邺的皇帝丢了啊!” “啊?”这事儿项晚晚还真不知道:“是找不到了吗?” 小兵叹了口气,道:“已经派出去很多人搜寻了,可是都没有任何消息。找皇帝这事儿,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啊!” “为何?” “皇上未登基之前,寻常都是在外领兵打仗的,他很少回金陵城。只有他所在的军营兵将尚能知道他的模样,像我们这些新兵,平日里见着最大的官儿便是葛大人的,怎么可能找得到他?再说了,皇上他是仓促间临危受命才登基的,尚未实行登基大典便带着禁军补充军去了丹阳战场,谁曾想,却是出了这桩惨案。”小兵顿了顿,方才赶紧补充了一句:“哦,姑娘,我瞧见你是葛大人特别关照的人,才对你说了这许多,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这要是被其他百姓们知道了,可就麻烦大了!不过……哎,街坊已经有不少百姓在议论此事了。” 项晚晚当然不会泄露此事,她对大邺皇帝现在到底是谁,根本就不关心。 她只关心那位政小王爷现在身在何方,她又该如何接近。 毕竟,就儿时的记忆,以及原先她爹娘口中所言,大邺未来的天下,应该落不到政哥哥的头上。 可大邺的天下将要落到谁的头上,对端王福昭来说,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此刻,福昭正带着卢归和一众亲兵来到了刑部的大门外。 虽然原定是子时,但卢归私心觉得,提前而至,没准会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刑部大门外,崔忠如约相迎,刑部内外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福昭有时候真心觉得,卢归太过疑心了一些。这会儿,他冷冷地瞟了卢归一眼,便跟着崔忠走进了刑部死牢。 刑部死牢在地下二层,这里虽然跟地下一层只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可真当铁门重重地关上时,却像是隔绝了人世间的万事万物一般。 盛夏期间,在这发霉潮湿的死牢中,却有着一股子彻骨的寒。 福昭背着双手,跟在崔忠后头,伴着壁火的光走向死牢的深处。可不知怎的,就算是每隔两个监牢便插了一柄壁火,却都照不亮前方的路。 由于刑部死牢是最为紧要严守之处,按着祖宗规矩,要想来此处探监,一次只能进来一人。这会儿卢归被留在了刑部大堂喝茶闲聊,不知怎的,福昭总觉得自个儿的心里,很没有底。 这会儿,崔忠带着他又拐了个弯儿,方才指着前方一处不大的,用铁栅制成的监牢,道:“殿下,北燕太子高已,便是在那儿了。” 福昭抬眸望去,却见前方那个不大的监牢里,有一个如死尸一般的人,身上有着万般血痕,灰败的脸色已透着一股子死相。他的手脚皆被铁锁链所捆绑,就这么奄奄一息地瘫在那堆发霉的,脏兮兮的稻草上。 福昭的心中一沉,脑海里蓦地闪过卢归半个时辰前的所言—— “殿下,你进死牢后可得瞧好了,这高已是重大案犯,是牵连着你我命脉的关键人物,可别被某些人给临时掉包了!” 想到这儿,福昭赶忙上前走了两步,待到监牢跟前时,借着一旁的壁火微光去仔细瞧了,发现躺在这死牢中的,正是北燕太子高已本人! 因为今儿白天,他亲自用冰冷肮脏的粪水泼过了高已的周身,明着是为了践踏北燕太子,暗着,其实是为了做个身份的印记。 现如今,高已那头乱糟糟,脏兮兮的蓬头和破烂北燕衣衫,在这潮湿阴暗的死牢里,尚有几分潮湿,并未完全干透。可那隔着老远就闻到的肮脏粪坑味儿,却是作不得假。 再瞧这高已的一脸死相,已是一脚快要踏进鬼门关了。 福昭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好半天才从口中露出一丝冷笑,道:“打开牢门!” 第57章 咱们之前的交易是,让他死 崔忠赶紧点头应了个“是”, 可他周身一摸,却一拍大腿,道:“坏了!” 福昭眉心一跳, 睥睨着他,冷哼道:“怎么?” “哎呀!殿下你来之前,我正在值房里处理几桩公案, 下边儿的人来通报你已经到了大门口儿了, 我便赶紧奔了出来, 一时情急, 就忘记拿死牢的钥匙了。” 福昭大大方方地翻了他一个白眼,道:“所以,你是在怪本王今夜来得太早了?” “呵呵, 不敢。”崔忠赶紧低下头去, 躬身行礼,却并未挪动半个步子。 福昭一声呵斥,吓得崔忠差点儿跌倒在地—— “还不赶紧滚回去拿?!” “呃,是是是!”崔忠吓得应答声都带着颤儿, 他慌忙中,擦了把额间的冷汗, 并赶紧说:“那个, 殿下啊, 你知道, 死牢钥匙是最为紧要的事物, 这会儿它正在微臣的府上, 微臣马上就回去拿, 请殿下稍等片刻, 微臣去去就来!” 福昭恨不得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让他快点儿滚蛋! 一阵不紧不慢的小跑脚步声后,重重的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后,又关紧了。 整个刑部大牢地下二层里,徒留端王福昭,和铁栅监牢里的北燕太子高已。 为了方便福昭今夜将要行的凶事,地下二层的死牢中,已经被命令全部清了人。这会儿,在福昭的眼前,只有身后空荡荡、黑黢黢的死牢,和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冷风,吹得壁火猝不及防地一阵来回猛晃,晃得福昭的心底早就发毛了起来。 福昭咽了咽口水,回身又望了望身后那一排黑洞洞的监牢,那里由于没有关押任何罪犯,因而墙上并未插了壁火。可福昭不知怎的,向来不信鬼神的他,今儿总觉得身后好像有很多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盯得自己的心恐慌了起来。 可当他转过身去,将眼眸盯住铁栅死牢中的高已时,那股子心底发毛的恐慌,顿时消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却是想要杀之灭口的凶意! “喂,高已!”福昭踢了踢铁栅门,森严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死牢中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别装了!”福昭嘲讽道:“白天我泼你一身粪水时,你不是还骂我‘奸贼’么?那会儿不是还很嚣张的么?这会儿怎么好像一副快死了的模样?!” 一阵猛烈的咳嗽于浓烈霉味的稻草中传来,沙哑的声音虚弱且不屑道:“老子……咳咳,才没那么容易死……” “哈哈哈!”福昭笑得开心极了:“你都落到本王的手心里了,你还想挣扎个什么?嗯?你还真以为,你能在本王的手心里翻出个水花儿来么?” “当然……咳咳……我跟福老弟可是拜了把子的亲密关系……” 福昭大惊失色,赶紧呵斥道:“你住口!” “呵呵……” “咱俩拜把子不过是互利关系,这你明明很清楚!”福昭恨声道:“是你们北燕人不义在前,休怪这会儿本王无情!” “老子帮你制造出丹阳一战,你这会儿翻脸不认人了?!”死牢里,传来一阵铁锁链的挣扎声。 “哈哈……”福昭仿若听了什么可笑的趣事,他大笑道:“若非本王把丹阳所有的布阵计策,和七弟他们万人兵马所行进的路线提前透露给你,你还以为,你们北燕人真能把丹阳给拿下?!” 稻草中,一双拳头愤怒地猝然握紧。 福昭死死地盯着稻草上的那张愤怒的眉眼,他冷哼道:“原先说好的,你们在丹阳一战中,将本王的七弟给乘乱杀了!为了防止万一,本王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山月引给了你!谁曾想,你们却放跑了他!” “山月引给他吃了,老子还亲手拿了重锤将他的腿骨给砸断了!他这都能跑,是他命大!老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跑了之后,帮你四处搜寻,可那厮像是消失了一般,这可怨不得我!” 第61章 面对死牢里的这一声嘶吼,福昭的心,却如冰川一般极寒,他扬起高傲的下巴,睥睨着稻草上那一摊快要烂入地府的人:“咱们之前的交易是,让他死。” “……” “既然,你没有那个能力让他死,”福昭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意,“那就,只好你死了。” “呵呵……老子是北燕太子!你真以为,你把我杀了,你把你们大邺皇帝给杀了,你就真能坐得稳皇位了么?” 福昭活络了一下有些松散的手腕,冷笑道:“可惜了,你等会儿就要去阎王殿报道了,见不着本王坐稳皇位的那一天了!” 稻草堆上,那一双愤怒的瞳孔微缩,并恨声道:“恐怕,你根本没那个命!” 福昭摸向自己的袖袋,取出一枚银针模样的东西来,他毫不在意地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不过……”福昭扬了扬手中的物什,对他说:“不过高已,你也没那个命再说狠话了。” “你!” 只见,福昭冷笑中,将这银针模样的东西插入铁栅上的铜锁中,死寂的地下二层死牢中,顿时传出“啪嗒”一声脆响。 锁开钥落。 铁栅门轰然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有点短小,但渣作者挣扎了好久,总觉得断章在这里比较好。 为了弥补这章太短小,今天再更一章短小的(?) 第58章 大事儿不好啦! 和死牢铁栅门同时打开的, 是地下二层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崔忠着急忙慌地奔了进来,口中还忙不迭地大喊着:“不好啦!不好啦!端王殿下,大事儿不好啦!” 福昭正准备一步踏进死牢中, 却在这时顿住了脚步。 崔忠刚跑到这儿,见那铁栅门已然打开,便瞬间一愣神。 “怎么了?!”福昭没好气地喝道:“让你去拿个钥匙, 你能拿这么久?!” 崔忠也顾不得去问这铁栅门是如何打开了, 他一拍大腿, 恐慌道:“殿下啊, 北燕王打到前边儿来啦!” “什么?!” “他们已经过了乌衣镇,现在正火光冲天地冲过来啦!” 福昭顿时慌了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 赶紧向着出口处奔去, 可他往前疾行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瞪着那死牢,壁火照不见的死牢里, 依稀能看见稀疏的稻草,和捆绑着囚犯的铁锁链。 福昭恨恨地道:“把高已的牢门给锁死!” 待沉重的死牢铁门再度关闭后, 地下二层的死牢里, 顿时炸烈了开来。 从那些没有壁火照亮的监牢里, 迅速走出数名当朝官员, 他们原先都是忠心不移, 彻头彻尾的端王党, 这会儿, 却一个个都愤怒地连声嚷嚷道—— “原来, 丹阳惨案竟然是端王殿下促成的!”这是内阁首辅骆信畴的声音。 “他怎能把咱们大邺的城池就这么拱手让人呢?!若是今后他登基, 这可都是他的天下啊!”京兆尹府尹宋之焕纳闷道。 户部左侍郎孙泊恐慌道:“殿下他魔怔了!该不会,是那个卢归在背后使坏的吧?!”这话一说,顿时引来户部右侍郎王桥的连声附和。 “……” 在这些人的后头,从黑暗阴影处,走出一名身着玄色狮金纹官袍的人,葛成舟。 他背着双手走到众人面前,淡淡道:“今儿我邀请各位大人前来看戏,本以为会看到殿下手刃北燕太子的场面,谁曾想,竟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户部右侍郎王桥担忧道:“现在皇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若是就连端王殿下都魔怔了,咱们可真是群龙无首了啊!” 葛成舟适时地说:“关于皇上的下落,我最近搜集了一些线索,应是很快就会有苗头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皇上现在还活着。” 内阁首辅骆信畴抚着花白的长须,哀声叹道:“只希望皇上平安无事就好,目前北燕王的兵马将至,我真心觉得,还是皇上在的日子安稳。旁的不说,就他领兵征战四方,平定九州的魄力,倒是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的。” 户部左侍郎孙泊走在首辅大人的后头,听闻了这么一句,直接反驳了他:“我看,皇上也并非有平定九州的魄力吧?当初卫国的事儿,他不就摆不平吗?还不是靠端王出马?” 走在一旁的宋之焕直接冷哼一声:“端王殿下当时是出马了,可也正是他出马了,从那以后,咱们大邺上下有没有一个太平日子了?” “那是北燕父子在挑事儿,跟端王无关。”户部右侍郎王桥抢先反驳了一句。 突然,厚重的地下二层大铁门又被重重地推开了。 正当众人心中一惊,想要躲到暗处隐藏时,刑部尚书崔忠从门缝儿那挤了进来,他站在门边儿喊了一声:“哎呀,你们就别再吵了!我从密道那儿都听得真真儿的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北燕王他们已经打过来了,咱们今夜开始,往后还能不能再睡得了个安稳觉,都难说了!” 葛成舟站在众人身旁,拱手对他们说:“各位大人先莫慌,既然端王殿下曾出面摆平过卫国一事,那今夜,没准他凭借他过人的战局天赋,也能将北燕王逼退于千里之外,也是很有可能的。” 由于葛成舟是被端王直接提拔上来的,年龄最轻,资历最浅。他站在诸位大臣面前,向来都是不发表任何意见的份儿,就连现在,他也没有刻意去反驳了任何人。 但内阁首辅骆信畴大人,这会儿已是对端王殿下的态度厌烦到了极点。他冷哼了一声:“那我现在可要去瞧瞧,看看端王殿下的领兵计划是怎么布局的!” 这话一说,其他人顿时连声附和,纷纷跟随内阁首辅一同离开了。 葛成舟始终都站在他们的最后头,直到这帮大人们乌泱泱地都离开了地下二层,他才回过头去,冷冷地冲着一间幽暗的囚牢,道了声:“你不打算走了么?” 似是过了很长时间,从一间黑黢黢的牢房里,缓步走出来一个面色如玉,身着常服的年轻人。 第59章 又有什么用?!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在易长行面前消失了很多时日的陌苏。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凝神望着葛成舟许久,方才缓缓道:“你今儿喊我来做什么?” 葛成舟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没有说话。 陌苏忽而笑了起来,他字正腔圆的音色,却甚是透着无奈:“端王殿下所行的那些事儿, 我不是不知道。可就算是我知道了, 那又如何?” 葛成舟的脚步停了下来, 没有再移开半分, 但他依然就这么冷冷地盯着陌苏,还是没有说话。 “你找我们一同前来看戏,你难道没听见户部那两个人, 就算听见了这些, 他们左右都还在支持着端王吗?”陌苏只觉得可笑:“就算是端王做尽了这种谋逆,叛国之类的事儿,赤裸裸的证据全数摆在面前又如何?外头那帮子领兵打仗的兵将们,自齐丛生大将军去世后, 他们大多数纷纷投靠端王手下。随波逐流,迎合最高权利, 才是人世间存活的根本!呵呵, 还有皇上曾带领的那些旧部, 虽然他们这些人誓死效忠, 可皇上的旧部都在苗疆之地, 亦或西域边境, 那里山高水远, 根本靠近不了咱们大邺金陵!啊, 对了, 还有九大神营,他们虽都是皇上的死忠,却在对抗北燕王的路上,死的死,伤的伤。” 葛成舟的眼底,从一开始的冷静,却慢慢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葛成舟,这些看不见的细微,才是真正的本质!”陌苏嘲讽道:“而不是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那些罪证!” 空荡荡,黑黢黢的死牢里,陌苏一个的声音,却让此间的三个人,和墙壁上斜插的壁火,全都沉默了。 “所以,葛成舟,你今儿喊我来做什么?”陌苏绝望道:“端王凭借他母妃的家人,已经提早布局了一切。可咱们皇上有什么?萧贵妃的娘家本就是小门小户,自她薨逝之后,现如今那边也早已门庭败落,皇上刚登基没多久,他根本没有可依靠的人选。现如今,皇上在外好好养身体,从此隐姓埋名过个逍遥生活,方可保得一世安稳。若是有一天,他的所在被端王殿下知道了,你觉得,凭借皇上现有仅存的兵力,他还能活多久?所以葛成舟,今儿我来,又有什么用?!” “因为,”葛成舟淡淡道:“我们在救你。” 一个时辰后。 当易长行在葛宅里,退去假扮高已的所有装束,将自己的周身全部清洗干净后,他清清爽爽地坐在简易步辇中,被葛家下人抬往后院时,他偏过头来,对走在一旁的葛成舟,道:“陌苏应该还不完全是福昭的人。” “是。”葛成舟低头回应道:“至少,他跟在端王后头的这些时日,没有把你的所在给透露出去。” 易长行微怔,眼神瞟向抬着他步辇的两个下人。葛成舟立即心领神会,笑道:“这两个都是我最为信任的家丁,他们寻常也没什么机会出府。” 第62章 但为了安全起见,易长行便不再言辞什么。 直到他们来到后院一座八角小楼前,这两个家丁放下了步辇离开后,葛成舟递过一根手杖给易长行:“幸好我爷爷生前的物什都在,今儿正好能用。” “葛老先生的步辇小了点儿,恐怕他老人家生前那段时间,坐得不舒服。” 葛成舟淡然一笑,道:“我爷爷最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这步辇正是依着他的身形做的。我记得,那会儿他说坐得还行,只是油尽灯枯之时,就算是被褥包裹,他也觉得浑身不舒服,就没想到这步辇的事儿了。” 易长行的双腿还没有恢复好,这会儿刚站起身,依然有着裂骨般地剧痛。他一手撑着手杖,一手被葛成舟搀扶着,还没向着小楼内走两步,便听见胡大夫那大惊小怪的惊呼声:“天啊,你就这么走过来了?!你真不要命了?!” 易长行微怔,不知怎的,看着胡大夫奔过来的着急忙慌的模样,他下意识地竟然想到了项晚晚。 总觉得,项晚晚应该会随后在一旁说上一句埋汰自己的言辞。 易长行恍而有些失神地笑了笑,项晚晚这会儿还在翠微巷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葛府的后院小楼中? 葛成舟赶忙对胡大夫说:“让下人抬着步辇过来的,应该不碍事。大夫你昨儿才说,他是可以稍微站几分的。” “可我也没让他站这样久呀!”胡大夫疾步走了过来,一手夺过易长行的手杖,让他的手架着自己的肩膀,并对葛成舟说:“咱俩架着他过去。” 易长行拍了拍胡大夫的肩膀,转而将手杖拿了过来,他淡淡一笑,道:“没关系,在外行军打仗之时,比这更严重的时候,也还是自个儿走的,也没见落下什么。无妨。” 胡大夫摇头叹息,道:“哎,上了战场的,个顶个儿地都是不怕死的。里边儿躺着的那个伤得这样重,还不是一个样?” 易长行持着手杖,忍着双腿传来的剧痛,一步步地向着楼内的一间厢房走去。 听见众人的脚步声,厢房门适时地打开了,一张精致的,略施粉黛的小脸便迎了出来,她冲着易长行深深地福了一福,因胡大夫在旁边,她不好多说什么,便道:“他一听说您要来看他,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睡了。这会儿精神好得跟什么似的。” 易长行点了点头,淡淡道:“雪竹姑娘,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提及这一句,雪竹叹息一声,回头见胡大夫去门外写方子了,便压低了声儿,说:“还请皇上多担待陌公子才是。” 伴随着雪竹的这一声低语,易长行忽而想起刚才在刑部地下二层的死牢里,最后陌苏说的那一番灰心失望的言辞。他再一抬眸,望向前方厢房内,那个躺在床榻上,全身已然千疮百孔,支零破碎,需要用过高的医术拼接,和他人的悉心照料,方才得以存活的人。 丘叙。 陌苏的表叔。 丘叙激动极了,他全身胫骨断裂,胸骨被砸断,这会儿根本不能动弹什么,却看见易长行缓步走进厢房的那一瞬间,他一个已过了而立之年的铮铮铁血男儿,顿时逼红了眼眶,颤声哽咽道:“……皇上!” 由于先前在水西门外看了那一场凌迟极刑,这会儿再见着活生生的丘叙,易长行的胸口似是被命运的潮水所涨满,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纵然剧痛向着心坎儿处传来,也阻挡不了他步履的分毫。 “丘叙,你快躺着,不要动。”易长行赶忙按住丘叙的胳膊,压住他试图想要起身的动作。 丘叙双手抱拳,只能以此取代鞠躬行礼,他哽咽道:“若非我一时疏忽,也不会被端王这般利用,更不会让皇上您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皇上,请治臣的罪啊!” 说话间,他的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流入他的耳畔中。 “好,”易长行点了点头,叹道:“你若不能生龙活虎地站在朕的面前,朕一定会重重地治你的罪。” 雪竹轻轻地拂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你们先聊,我去外头看看胡大夫的方子写得怎样了。” 葛成舟细心地将前后门窗都关好后,方才对两人说:“我这一处小楼是最为私密的去处。因是我爷爷生前清修的地儿,寻常无人打扰,就连他过世之后,也没什么人会来靠近。今后咱们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就可以在这儿进行了。” 丘叙点了点头,对易长行说:“不瞒皇上,这段时间我住在这儿,只有雪竹姑娘和她的贴身侍婢寻常来照顾,从不见其他什么人经过。本来我也担心葛成舟的立场,但现在,我什么都放心了。我这条命,就是葛成舟给捡的!哎,可是我那侄儿……” “陌苏现在虽然明面上是福昭的人,但他并没有完全出卖过朕。” “呵,这兔崽子都已经站到端王身后了,还不算出卖么?”丘叙这会儿身子虚,说起话来,也是有些有气无力的,他难过道:“他应是恨极了我,觉得我不把他培养成未来的接班人,才做出这番糊涂的事儿来。” “陌苏的武功平平,策略倒是不错,确实不大适合胜任大统领一职。”易长行转而又对丘叙道:“对了,当初朕带领补充军和万人兵马前往丹阳的前后,你可否说说,你这边都发生了什么?” 丘叙当下就将那段时日发生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地给说了出来。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我被关押在天牢里时,听说端王曾私底下找过其他大人,给了他们诸多好处。有些接受好处的,都成了端王的人。没有接受的,都跟我一样,关进了天牢。后来我听说,端王也曾找过陌苏。” “所以,你说当时是陌苏告诉你宫里出了事儿,宫女太监们逃走无数,让你进宫去镇压?” “正是!”丘叙认真道:“皇上,这段时日我想了许多,若是这一切,真是我那侄儿从中做了这般腌臜事儿,还请皇上直接军法处置!” 易长行没有说话,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说:“朕知道了。” “皇上,现在城外那些伪装部队该怎么办?”葛成舟忽而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伪装部队?”丘叙一愣。 易长行笑了笑,道:“这是朕跟福昭玩儿的一个小把戏。不,应该说,是朕跟他学的那个小把戏。” 第60章 摇摆不定的人,没有留的价值 葛成舟也笑了, 对丘叙坦言道:“为了今夜的计划,咱们以防万一,生怕端王在死牢里对皇上不利, 就在城外距离这儿百里的乌衣镇那儿,设下了军营,伪装成北燕王的兵马在那儿摇旗呐喊, 火把冲天, 装作北燕王快要兵临城下的样子。一来, 是吓吓他, 在紧要关头让崔忠进死牢,好拦住端王的杀意。二来,也好让那些投靠端王的人瞧瞧, 端王殿下根本没有半点儿指挥才能, 根本不值得他们拥护!” 这么一说,丘叙便笑了:“那正好!当初端王为了获得先帝的褒奖,伪装成皇上你起兵攻入卫国云州城,坏了皇上本该缔结良缘的喜事, 这一招咱们算是以牙还牙了!” 提及那段曾经“缔结良缘”的往事,易长行不由得微怔, 旋即, 却立即恢复如常, 淡淡道:“现在, 就看看朕那个自诩天资过人的四哥, 该如何应对即将兵临城下的‘北燕王’了。” “不过……”丘叙忽而有些着急道:“真正的北燕王人呢?他现在失了独子, 应该也会很快攻过来吧?哎, 皇上, 你看我这身子, 我真恨不能马上就冲上战场,为你出征去!” “北燕王目前正在庐州一带,被李代大将军掣肘夹攻,根本动弹不得,更不可能赶到咱们这儿来的。”葛成舟笑着说:“只是可惜了陈泰,本应该也是个领兵好手,只可惜,他站错了队,认错了人,投靠了端王。现在,已经被我们秘密处置了。” 奉天门。 “你说什么?!陈泰战死了?”端王福昭大惊,瞪视着眼前通报的人,不可思议地吼道:“他身为镇东大将军,怎么就战死了?!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若论战场,也不该他上啊!” 前来通报的,是军营里的一个小兵,他如实地将李代大将军的原话,完完整整地给说了出来:“陈泰将军曾是沙场出身,见北燕王领兵而至,一时火起,便拍马上前,拦都拦不住……恐怕,陈泰也是忘了刚刚被殿下你提拔成大将军,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出去了。” 福昭气得咬牙切齿道:“陈泰向来不是个冒失之人,这其中定有蹊跷,本王……” 一旁的户部左侍郎孙泊赶紧不咸不淡地劝了一句:“殿下啊,臣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百里之外的北燕王才是当务之急。至于陈泰到底是怎么死的,暂时就不去管了吧!” 户部右侍郎王桥也附和了一声:“是啊,殿下你要三思啊!这会儿都快寅时末了,北燕王他们只是举兵在外,并未靠近,恐怕,他们也是在掂量咱们金陵城内的兵将守备。正好,也可以给咱们一些调整的时间呢!” 第63章 说到这儿,福昭赶紧看向前方,空旷宽敞的奉天门那儿,虽是整整齐齐地来了全部当朝官员,可这会儿大家神情紧绷,脸色凝重,没有一个人为他站出来出谋划策一句。 见到这番情景,福昭呵斥道:“怎么陌苏带人去谈判,这样久了,都还没个消息?” “陌苏本是师爷出身,虽曾也在少年时上过几回战场,但终究,是个不懂战场规矩的。”一旁的内阁首辅骆信畴忍不住唱衰了一句:“幸运的话,他还会回来。若是这会儿,那北燕王为子情急,直接杀了陌苏,都是有可能的。” 福昭瞬间抿紧了唇角,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过。 不过,陌苏的立场本身就摇摆不定,才投靠他没几天,他还并不能完全确定陌苏的本心。 若真是北燕王当场发飙…… 福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微露,沁人心脾的凉意蹿入他的心头,将他的心冲得凉丝丝的。 福昭想,若是北燕王当场发飙杀了陌苏,那便杀了吧! 摇摆不定的人,没有留的价值。 “可是,殿下啊,”户部右侍郎王桥似是想起了什么,赶忙道:“就算北燕王同意最终谈判,可高已现在一副快死了的模样,会不会他这边假意谈判,那边再起兵攻打啊?” “有可能的。”站在队伍中间的葛成舟斜跨一步而出,对福昭说:“在这方面,微臣已经前后布下了防守。留守金陵城的十万大军,还有万余禁军,这会儿已全副武装,若是北燕王突然发作,我们也能应对。只是……” 福昭眉心一跳,顿时明白了葛成舟未说完的言辞:“只是,我们撑不了多久?” “正是。” “葛成舟,你说说看,我们最多可以撑上几天?”福昭追问道。 葛成舟在心底冷笑了一番,明面儿上,他依旧是一本正经地对福昭说:“若是殿下您布局完善,尚能撑得住一两个月的。若是不够完善,恐怕……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光景吧!” 福昭:“……” 由于葛成舟是兵部尚书,他在判断这番形势上,比在场的各位都要透彻许多。 一时间,他的这番言辞引得所有人都恐慌了起来。 甚至有人连声叹道:“哎,若是皇上在这儿,那就好了!” 福昭微怔,心头顿时火起。可他深知,这会儿,根本不是自己发飙的时刻,便只能隐忍了心底的火苗,将满腔的怒意给压制了下去。 也许是见着端王殿下没有丝毫反应,这帮权臣们顿时热热闹闹地讨论了起来。 更有好些人恐慌道:“皇上不论是对战局的分析,还是领兵沙场的魄力都是最顶尖儿的,咱们大邺天下这么多年,若非他……” 户部左侍郎孙泊直接反驳了一句:“皇上虽在沙场多年,避免了多方小国滋扰这是真,可他无功也无过。不像咱们端王殿下,一出手就拿下了卫国!” 端王福昭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此时也忍不住地唇角上扬了几分。 此言一出,顿时引出诸多言官的连声反驳:“可自从那儿以后,咱们大邺天下就不得安稳了啊!旁的不说,卫国终究不是也被北燕王给夺走了吗?” 福昭脸色一僵,手中猝然捏紧成拳,阴鸷的双眸里渗着彻彻底底的恨意。 本王还站在这儿呢! 你们这帮祸从口出的老东西,等明儿本王登了基,一个个让你们都滚到阎王殿里去! 工部尚书何钊也是个端王党,他见奉天门上下已然吵成一团,便和事佬般地往前一步,站立在端王面前,对这帮吵吵闹闹的言官们,说:“先不论皇上曾经是否英明神武,就说他带领过万大军和禁军补充军前往丹阳,却惨遭沦陷一事,便是皇上的决策失误啊!若非端王殿下率兵后援,及时止损,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呐!” 一提及丹阳惨案,昨儿晚上在刑部死牢里,听见真相的那几个端王党们,顿时闭嘴噤了声。只是,昨晚何钊事出有因没有去,他不曾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其实都是福昭背后和北燕人联手动了手脚。 一时间,整个奉天门只有他一个人在维护端王。此间情景,和原先朝堂之上,大片维护端王福昭立场的情形有着强烈的反差,顿时,让端王自个儿都有些讶异。 别说端王觉得讶异,就连其他中立党们,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许是生怕他人看出端倪,户部右侍郎王桥,忽而一步跨出,顿时冲着端王福昭俯身下跪,大呼一声:“目前皇上消失在外已有两个月有余,端王殿下您也派出了大批人马四处搜寻,都没有半点儿踪迹。现如今,咱们大邺已经到了这般兵临城下,生死存亡的时刻,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端王殿下速速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猝不及防的转变,一下子让端王福昭来了个措手不及。 更是让在场的其他朝臣们怔愣不已。 已然泛白透亮的东方天际,今儿乌沉沉的,没有朝阳,没有霞光,徒留满世界的浓云密布。一阵凉风透着浓云袭来,甚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初秋的气息。 整个奉天门上下,只有一片阴沉的死寂。 一只寒鸦哑了嗓子凌空飞过,瞬间叫醒了这帮站在青石地砖上的权臣们。 户部左右侍郎相互对望了一眼,转而一同跨出,对着端王福昭躬身跪拜,并异口同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王福昭面露喜色,他正准备想要谦辞几句,再顺应这帮人的呼声勉强上位。谁曾想,在稀稀拉拉跟着这帮人高呼“万岁”的声音中,有一人大踏步地从队伍中走出。 他没有跪拜,也没有高呼万岁,而是拱手对着端王福昭行了个礼,又转而对那些跪拜在原地的那帮端王党们,说:“各位前辈,有些事儿尚且不是定数,不能操之过急。” 福昭眼眸微眯,凝神看着眼前这个,家中世代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儿,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葛成舟。 “葛卿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福昭微微一笑,这会儿他压低心中怒火,故作沉稳的模样,俨然像个登基多年的老帝王。 葛成舟正视着福昭,一本正经道:“微臣派出的手下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四处寻找皇上的下落。最近,已有一些线索了。” “什么?!”奉天门顿时再度炸开了。 第61章 都是因为他——政小王爷! 那些跪拜在原地的端王党们, 顿时尴尬极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该站起来呢?还是继续这么原地趴着。 福昭心中一沉,面色微凛, 口中却强装惊喜,对着葛成舟咬牙切齿地道:“真的?已经有七弟的消息了?葛成舟,你怎么不早说?!” 葛成舟微微低头以示歉意, 接着, 他从自己宽大的朝服袖袋中, 取出一顶精致的黑玉发冠, 道:“这是在青山镇外的城郊,通往临安的那条官道上发现的,正是皇上御驾亲征那天所佩戴的发冠!” 此发冠一拿出, 所有朝臣们都聚拢了过来, 就连跪拜在原地的那些端王党们,也顿时跳起身,凑了过来。 发冠是暖玉锻造,与其他王孙公子所佩戴的本没有什么差别。唯一区别的, 便是这颗当年西域进贡的纯色黑玉。 恰逢西域进贡黑玉的那一年,正是易长行领兵平定苗疆, 班师回朝的时日, 先帝就将这颗世间仅有的纯色黑玉赐给了他。 当时, 所经手登记和接引的, 都是礼部。 这会儿, 礼部尚书一眼便认出了这黑玉的主人, 正是当今圣上无疑! 更因这块黑玉当时进贡之后, 顿时因为纯度和稀有引起朝堂之上一片惊艳, 当年见过的这些朝官大多数都站在此时的奉天门这儿, 顷刻间,所有人的心底都是一片清明,个个都深知,皇上还活着! 一时间,奉天门炸开了。 本是犹豫不决的朝臣们,激动极了,一个个比刚才高呼端王“万岁”时,还要更起劲儿。 福昭只觉得自己这会儿仿若从云端之上,跌入了万丈深渊。 他的脸上此时青一阵白一阵,变得好难看,微怔了一会儿,方才阴阳怪气道:“葛卿既然已有七弟的发冠,怎么这会儿才拿出来?” 葛成舟将原先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微臣并不知晓这黑玉发冠是皇上所物,若非兵部和禁军里,一些与皇上向来交好的人提醒,恐怕,我还真会疏漏了这一环节。” “幸好幸好!”其他人乐呵呵道。 “微臣已派了更多的人手向着临安方向寻找,应是很快就会有皇上的消息了。”葛成舟又不动声色地补了这么一句:“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天,没准,皇上就要回来了!” 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言辞,顿时将福昭的心给揪紧了。 也正是葛成舟这么一句言辞,再没有任何人对福昭恭维了,就连立场坚定的户部左右侍郎二人,这会儿脸上,也是真真切切地透着劫后余生般地喜悦。 第64章 福昭见形势急转而下,对自己极为不利,又担心皇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被寻到,他急于在群臣面前立功的心溢于言表。 想到这儿,他赶紧对这帮欣喜莫名的众臣们,说:“既然本王的七弟就要回朝了,想必,他这会儿一定伤势极重,等回来后,既要养伤,又要安抚,现在北燕王那边的各种攻打,都对他的养伤极为不利。这么的,为了减轻七弟的负担,咱们在北燕太子高已一事上,一定要妥善行事。北燕王那边正在跟陌苏谈判中,现如今,决不能有任何差池!” “没错,还有被俘的万人北燕兵将一定要妥善安抚!”有人应道。 见自己的观点终于得到了回应,福昭终于放下心来,他刚准备下令对北燕兵将的处置,谁知,却见葛成舟收起了黑玉发冠,对着他义正词严道了声:“端王殿下,你又是如何知晓皇上目前有伤,且伤势极重的?” 福昭:“……” 有人不明真相,说了句:“皇上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又遭遇丹阳惨案大劫,必定是身负重伤吧?!” 福昭干干一笑,道:“所言极是,七弟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所过的是,非人生活。” 却也在此时,福昭开始正视起葛成舟来。 他忽而觉得,这个葛成舟,明面上确实是对自己言听计从,可怎么每到关键时刻,都会站出来将事情的发展转向不利于自己的方向? 难道说…… 难道说城外的葛家祠堂修缮得不顺利? * 不管城外的葛家祠堂是否修缮顺利,总之,项晚晚的战旗是绣制得相当顺利! 当她把一面成品战旗绣好后,平铺在床榻上,整体地欣赏着自己手中的成品时,心中的喜悦顿时溢满开来,瞬间将这两天易长行已经离开的悲凉事实给压制了下去。 可这份喜悦在心底还没有溢满多久,却被突如其来的回忆一下子给打散了去。 是了。 去年端午过后,便是这样类型的战旗插满卫国云州城内外,逼迫得她的父皇陷入两难境地。也正是因这面战旗插满了云州城内外,才最终引得北燕兵马攻入卫国城池,将卫国宫殿屠了个干干净净! 虽战旗的色泽不同,但卫国被大邺领兵攻打一事,却是铮铮的事实。 一股子莫大的恨意瞬间取代了原先的喜悦,项晚晚双手撑着床榻,死死地攒着战旗的一角在手心里,恨意袭上心头,凝结成水雾,在她的眼眸四散开来。 她自然是恨极了北燕王室的。 卫国上上下下无辜的百姓们,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还有她的父皇和母后,就这么惨死在北燕王的兵刃中! 可是,她也恨那些高举大邺战旗的兵将们。 其中最为痛恨的是,指引大邺兵将,将战旗插满云州城内外的那个最高指挥官,大邺先帝的七皇子——政小王爷! 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政哥哥! 若非政小王爷跟自己假意联姻,若非大邺兵马以搬运十里红妆为由,随意进出云州城,他们卫国的兵将也绝不会这般大意轻信。 若非政小王爷命令手下兵将们,将大邺军旗插满云州城高高的城墙,以此来作为引线,北燕兵马根本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大举进攻云州城! 他们大邺和北燕里应外合,只为拿取他们卫国的四方天地。 卫国的百姓何其无辜,卫国的兵将何其无辜,他们就这么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成为北燕王手中的刀下魂!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政小王爷! 那个与她两国联姻,只在两人幼时见过一面的大邺先帝七皇子,政哥哥! …… 一滴泪水,不自主地顺着她晶莹的眼眸恍然坠落,嘀嗒一声,洇湿了战旗上绣工走过的花色。 项晚晚慌乱中,赶紧擦去泪水,苍白无力地对自己笑了笑,暗忖道:现在,只要找到政小王爷,一切就会有了定数。 自己没有能力与北燕兵马对抗,但跟这一切仇恨的缘起政小王爷接触,那还是容易很多的。 只是,尚且不知现在的政小王爷人在哪里就是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赶紧将绣好的战旗放进包袱,收拾起来。 她觉得,自己要加快速度帮忙绣战旗,只有这样,到时候找葛成舟帮忙给政小王爷带个话,才不至于太过唐突。 当然…… 项晚晚的余光一扫,忽而看见床头摆放的那个半大的墨金色钱袋子。 当然,如果找易长行帮忙带话,也是可以的。只是,易长行那天走得太过仓促,一切还都来不及说。 想到这儿,她将那墨金色钱袋子拿过来,解开抽绳一瞧,里头还摆放着诸多的银两。 有她的,也有他的。 项晚晚忽而暗自叹息,道:那天,他果然走得太过仓促,就连这些银两都忘记带走了。 想到这儿,她又将墨金色钱袋子扎好口,重新放在床头,忽而心底又有些酸涩道:一场措手不及的战役袭来,百姓无辜,兵将也无辜。 虽然,易长行是大邺的兵将,可他也只能听命于最高权力者的指挥,她对卫国的仇恨,不该冲着他。 更何况,他不是也中了山月引了吗? 也算是一因一果了吧? 只是可惜了,若是这毒药山月引当初是灌进那政小王爷的口中,该有多好啊! 自己也省去了这般多的麻烦。 想到这儿,她抬起眉眼,望了望小屋里头,那个摆放她爹娘牌位的壁龛。 过了良久,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心底默念道—— 父皇、母后,原谅女儿在心中默念时,才能这般称呼你们,不过请你们放心,女儿见着政哥哥的日子,应是快了。 女儿见着你们的日子,也应是快了。 …… 今儿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都有着各处兵将在巡逻。 项晚晚一眼望去便知,这不是巡防营的小兵,而是身经百战的军营兵将。 此时此刻,十里长街上有着列队齐整的兵将在持刀来回巡逻,吓得百姓们一个个都躲在房门后头,就连本是沿街大开的店铺,此时都关紧了门扉。 看来,大邺和北燕之间的形势不大好呢! 项晚晚在心底幽幽地想。 她刚踏出翠微巷,向着官家绣坊走去,还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一阵大声的吆喝,她回头望去,却见水西门那儿,整装待发的军队正将一架架云梯向着城墙那儿搬去。 高高的城墙仰头望去,却像是与九天浓云融为一体似的,就算今儿没有烈阳刺人眼,这会儿也让人瞧着一阵眩晕恍惚。 项晚晚看着那城墙,怔愣中,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旋即,却又是心底平静无波地,转身向着官家绣坊快步走去。 第62章 你们真是胆子太大了! 赵主事对项晚晚的手艺赞不绝口, 更是在手中来来回回地摩挲着这精致的战旗,口中并感叹道:“姑娘啊,不瞒你说, 先前葛大人找我,说是有个会绣工的姑娘可以帮忙绣战旗,我那会儿还觉得, 一定是你托了关系, 找了门户, 才找到葛大人帮忙牵线搭桥绣战旗的。但今儿瞧了你的手艺, 啧啧,原是我小人之心了。” 项晚晚腼腆地笑了笑,道:“谢赵主事夸赞, 我能帮得上忙自是最好的。” “姑娘的手艺, 可曾师从什么人?”赵主事眯着眼睛仔细地瞧了瞧,方才又感叹道:“你这针法路线,似是有点儿卫国那边的手法。” 项晚晚心头一沉,虽然自己是从卫国逃难来的, 不算是什么秘密,可面对给大邺官家绣战旗一事, 她还是少说点儿为妙。 于是, 她浅浅地一笑, 道:“我在绣活儿上, 还是有点儿悟性的。甭说卫国的针法, 就算是咱们大邺的苏绣, 或者是临安那边的杭绣, 最南边儿的闽绣, 我也是很熟的。” 赵主事心头大喜, 开心道:“若是后面得了空,我把你的手艺再向上去说说,你若是愿意,从此以后,成我们官坊一员都是可以。若是你不愿,我们官坊的绣活以后都外包给你,你也能赚不少银两。” “谢谢赵主事!”项晚晚激动道。 说到这儿,赵主事赶紧又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大包袱来,递给她,道:“对了,这是一百面战旗的旗面儿,两两是一对,我都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虽然数量这会儿是有点儿多,不过,却是各个大营里的,层次和等级各有不同,你可以通过底色来加以区分。” 项晚晚顿时目瞪口呆地怔在了原地:“……” 赵主事神秘兮兮地冲她笑了笑,又从一个宝匣子里,取出一个碗口大的粗布钱袋子,递给她,说:“还有哇,这个是一百零一面战旗的酬劳,姑娘啊,你且收好了!” 项晚晚刚一接过,可沉甸甸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惊! 这么多! 竟是比小屋里易长行的那个墨金色钱袋子还要沉重几分呢! 她正准备打开来瞧瞧,可赵主事直接将她的手腕一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啊,这儿虽是官坊,可难免有一两个不知是哪位大人的眼线,我劝你,还是回去再瞧吧!” 第65章 项晚晚想了想,大邺目前的局势堪忧,各路官员为了保身,在四处暗插了眼线,都是很正常的。 于是,她谢了个福礼,便离开了。 谁知,她刚踏出官坊大门,一顶紫绸小轿就这么从侧巷里走了过来,直接停在了项晚晚的面前。 抬轿的两个轿夫说:“姑娘,我们葛大人说,这几天外头时局不稳,来往出行最好让我们多帮衬着点儿。” 项晚晚心头疑云刚刚飘过,忽而看见这顶小轿恰恰就是那天葛成舟让自己乘坐的那个,便放下心来。 虽然时局不稳,可越是到这会儿,她越是要谨慎。 决不能在见着政哥哥之前,出现半分差错。 紫绸小轿抬着项晚晚走出好一会儿了,她才在轿子里,打开那粗布钱袋子,可这么一瞧,却顿时吓了她一大跳! 这里头装了三枚银锭子,半袋子碎银子,一小把文钱,剩下的,竟然都是些玲珑珠宝! 珍珠,玛瑙,红宝石…… 甚至还有一块玉石,那成色真是极好,跟原先她过着养尊处优生活中,所佩戴的玉石成色差不多。因见过大量的珠宝首饰,这么一钱袋子珠宝,她在心底盘算了一分,顿时吓得冷汗直冒。 她如坐针毡,再也安静不得,赶紧掀开了轿帘,冲着那两个轿夫道:“两位大哥,我想回一趟官坊!” 可是,赵主事将这事儿推脱地一干二净,站在官坊大门那儿,他连声道:“姑娘啊,这钱袋子里到底有些什么,我是真不知道。都是上边儿交代下来,要给你的酬劳,我也不敢多问什么啊!” “上边儿?”项晚晚着急追问道:“是葛大人吗?还是什么人?” 会不会是……易长行? 虽还不知晓他的官位如何,但他的位置绝对不会太低,安排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钱袋子倒还真是葛大人交给我的,不过,这里头装的钱财是不是他决定的,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赵主事想了想,又说:“也许是后头还有不少战旗要绣,一次性给了你的,也有可能呢!总之,姑娘啊,这事儿真不是我这样层面的人能知晓的。” 项晚晚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只能作罢,她打算什么时候遇见葛成舟了,再细细去问。 当紫绸小轿再度抬着她,缓缓地向着翠微巷的方向走去时,项晚晚便决定不再劳心伤神,去烦恼钱袋子里的珠宝一事,而是偶尔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一路,整个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偶有一两个不要命的小摊贩还在外头摆摊,可也在巡逻的兵将们路过时,直接强制性被收摊了。 这会儿正是晌午时间,浓云密布的天空仿若将天地万物碾压在一起,逼得人透不过气儿来。 项晚晚抬头望了望似是快要下一场暴雨的天空,正准备放下车帘,谁曾想,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从轿子后方震耳奔来,她的眼神顺着声线儿望去,却见骑马者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此时,他正紧绷着身心,阴沉了眉眼向前奔去。他手中的马鞭迅速地抽动着,似是疾驰奔腾的马儿,根本无法缓解他急切的身心。 项晚晚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去唤他,他的马儿便是已经远去了。 这会儿,葛成舟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停下来与她闲聊,因为,目前皇宫内,端王福昭刚刚下了一道急令。 一道可能将大邺陷入亡国的急令! 端王福昭要杀北燕太子高已和万余被俘的北燕兵将! 虽然,目前真正的高已尚在兵部监牢里,福昭本人并不知晓这一层,而刑部尚书也在为此秘密苦苦周旋中。 但是,万余被俘的北燕兵将们,却是都在福昭的眼皮子底下,这会儿,他已下令将这些万余战俘全部带到了东南城外的青龙山脚下,一场根本阻挡不了的大型屠杀,将要进行! 葛成舟正打算快马加鞭地奔回葛宅,这一重大要事,他必须亲自告知易长行。 这会儿,唯有易长行出现,才能阻止这一场屠杀了。 若是这一场屠杀来不及阻止,恐怕,到时候这一事实刺激到北燕王那边,他们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都未可知。 更何况,大邺兵将虽然在最近的战场接连获胜,但是唯有葛成舟心底里明白,大邺兵将若是想要再持续抵抗下去,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兵力和粮草可以补充了。 但是,北燕那边的情况全然不同。 李代将军刚才飞鸽传书而来,告诉他,在德州那边,北燕王已经聚集了八十万兵马向着大邺方向急速而来。 若这一消息属实,恐怕,福昭这一击虐杀北燕万余战俘一事,会加速了大邺的亡国。 葛成舟手中的马鞭又加快了几许,空荡宽敞的大街上,列队整齐的兵将们,看到他疾行而来,纷纷绕道而行。他一路畅通无阻,却还是觉得,速度太慢了些。 忽而葛成舟的眼锋一闪,迎面却见另一匹高头大马向着自己所在方向疾行而来! 他再一定神,却发现那马背上骑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出去了一整夜的陌苏! 葛成舟的心中一沉,端王福昭派陌苏去乌衣镇跟北燕王谈判,其实,那里是他和易长行布下的一场戏码,根本没有什么北燕王。 陌苏的这趟前去,定是会发现了端倪。 易长行原先布下这一戏码时,也预想到,若是福昭派了陌苏前去,到时候便让他们将陌苏扣押下来。以防他将乌衣镇是一场假戏透露了出去。 可这会儿,陌苏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葛成舟勒马旋身,盯着渐行渐近的陌苏。 陌苏似是也认出了葛成舟,同时也放缓了马蹄。 葛成舟尚未开口,却见陌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旋即,他便是一踢马肚子,扬起了高高的马鞭,疾驰而去,并丢下一句:“你们真是胆子太大了!” 葛成舟大惊失色,赶紧冲着四处呼道:“拦住他!” 旋即,那些本是在四处巡逻的兵将们,纷纷抽出刀剑,向着陌苏方向奔去。可人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陌苏的马蹄。 更何况,陌苏似是也暗插了人手,那些禁军们,不知从那儿纷纷蹿出,直接挡在了巡逻的兵将们的面前! 禁军不归兵部管辖,直属当朝皇帝。 这会儿易长行不在,这些禁军自然是只听陌苏的。 须臾间,葛成舟快马加鞭,向着陌苏方向奔去! 陌苏直达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皇宫! 可等葛成舟赶到的时候,陌苏已经跪拜在端王福昭的脚下,并大声地将乌衣镇的情况给说了出来! 第63章 论疯的程度 只听陌苏大声地对端王福昭禀报道:“乌衣镇那儿已聚集了三万北燕兵马, 还有十万大军在长江对岸,正依序搭船而来。北燕王这会儿安营扎寨,暂且不动, 正是在等后续的十万大军呢!” 葛成舟那颗本是捏紧了身心的精气神,却是在怔愣间,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子莫大的潮涌在翻滚。 陌苏, 终究还是自己人。 这会儿着实担忧的, 却是端王福昭了。 他本是在跟一些朝臣商议等会儿虐杀万余战俘的形式, 这会儿却听见了这一消息。再抬眼一瞧,葛成舟正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陌苏的身后。 福昭慌忙道:“葛卿,你来是为何事?” 葛成舟灵光一闪, 觉得这是阻拦福昭的好时机。于是, 他拱手行礼,道:“微臣刚才接到密报,德州那边已聚集了北燕兵马八十万余……” “什么?!”福昭和几个朝臣异口同声道。 此时,福昭的眼底, 是真真切切地透露着恐慌:“八……八十万?你没说错吧?” “臣不敢妄言。” “密报是何人发出的?”福昭还是不敢相信,可他这会儿说话的言辞, 却是有着一丝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李代大将军发出的急报。”葛成舟如实答道。 福昭全身瘫软, 一步向后趔趄, 他此时的脸上, 是彻彻底底的灰败色。 这会儿, 那几个本不想虐杀战俘的朝臣们, 也称热打铁道:“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真把那万余战俘给杀了, 恐怕, 那疯狗一般的北燕王真发起飙来,咱们是抵挡不了的啊!” 虐杀战俘一事,陌苏并不知晓,他这会儿本是依旧跪拜在原地,却听见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怔住了。 葛成舟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陌苏微微地点了点头。 于是,葛成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也不跟端王告退,便悄悄退了出去。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等待。 若说北燕王他们是疯狗,恐怕,论疯的程度,北燕王还不及端王福昭半分。 依着葛成舟对福昭这么多年的了解,若是福昭得不到的事儿,必定会将之摧毁了。 比如这皇位,比如这大邺的天下,福家老祖宗的家业。 第66章 这样的局面,是易长行原先料想过的,也在这两天做好了应对准备。 比如说,慢慢地瓦解端王党后—— 回宫。 与此同时,项晚晚刚回到翠微巷。 她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那个大包袱,都快有她个头高了,这样多的战旗旗面,要绣到何时啊?! 谁知,她刚叹了口气,身后便传来喊她的声音:“晚晚姑娘!” 项晚晚回身望去,却见一名小兵正笑看着她。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到小兵脚边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袱! 项晚晚的头皮顿时发麻了起来。 小兵“嘿哟”一声,提起这个大包袱,将它挪进了小屋,并对她说:“官坊的赵主事说,刚才漏给了一个,让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了。” 项晚晚想哭。 这叫一个吗? 这是两大堆啊! 小兵如实地将赵主事的话给说了出来:“每一部分的战旗是哪个营的,上面都做好了分类,姑娘只要顺着绣就好。因这些旗面,针线,准备得太过仓促,官坊里的人手又不够,若是缺了什么,就尽管跟我们说,我们直接到官坊里拿去!” 望着这两堆如山的战旗旗面,项晚晚笑得十分尴尬,却在这小兵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问:“今儿见葛大人匆忙打马而过,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再来一趟这儿,我……我是有些话想要问问他的。” 小兵想了想,道:“最近这段时间不大太平,听说北燕王的兵马都到前方的乌衣镇了,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是,所有的粮草和武器都在准备中,想来,葛大人最近几天还会来这儿的。” 项晚晚微怔,北燕王的兵马都到乌衣镇了? 看来,这金陵城也算是兵临城下了吧? 如此这般,那便是最好的。 政哥哥,你遇到与我一年前同样的处境,不知,你可曾想起过那个,被你用计谋摧残得支离破碎的卫国呢? …… 项晚晚将小屋门紧闭,心中更是平静踏实地开始绣起这些战旗来。 政哥哥,我再绣几面战旗,再多绣一些,我们俩,应该就可以见面了吧?! 当项晚晚的手中开始一针一线地在旗面上穿梭时,方可让自己的心更为平静许多。只是,余光一瞟,看见床头上那个墨金色的钱袋子,她会走神,会想起易长行。 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他现在身处何方。 也不知,他是否会想起自己。 唯有针线再度穿梭,方才将项晚晚的思绪拉回一些。 因无人打扰,也因易长行不在身边,项晚晚只觉得自己手头的绣活做得比平日里都快了几分。 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全然想不到用膳的问题。 若非小屋门被人敲响了,恐怕,她是能不吃不喝地绣它个一整天的。 来人是个宫里的小太监,手里提了个食盒,一脸和善地冲着项晚晚笑道:“你是项晚晚姑娘吧?” 项晚晚一愣,看着这小太监的装束,看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方才讷讷地点了点头:“正是。” 小太监笑着将食盒递给她,说:“这是御膳房特意做的精致晚膳和点心,姑娘请慢用。” 御膳房?! 项晚晚的脑子一懵,忽而脑子想岔了:竟然有个酒楼叫“御膳房”?店小二还穿了小太监一般的衣服…… 真新鲜! 想到这儿,她见这小太监一副要离开的模样,便赶紧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等会儿!你们店在哪儿啊?我吃完了,这食盒该送回到哪儿去?” 由于“店”和“殿”的口音是一样的,这小太监怔愣了一瞬,以为项晚晚问的是,他是来自于宫里哪个主子手下的,不由得赶紧笑着说:“姑娘,你不用亲自来殿里恩谢的,你吃完后,只需把食盒和碗碟交给巷子口的守兵,到时候我每日三膳会来取的。” 言下之意,今后每日三膳都会有人来送饭了。 由于原先易长行在这儿病着,葛成舟和陌苏经常在各大酒楼定了饭菜,派人送来,这会儿项晚晚也不疑有他,便提着食盒回屋吃去了。 虽然,她一边吃一边感慨,没听说金陵城最近新开了哪家酒楼叫“御膳房”啊? 啧啧,哪个富商这样胆大,竟然取了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名字。 想来,也是眼瞅着这大邺要变天了,所以,名头也是随便乱起了吧? 味道倒是真好! 尤其是这红烧排骨,还有蟹黄汤包,黄金煎饺,万三蹄…… 都是她爱吃的! 这万三蹄,比葛成舟定的那家酒楼的,还要好吃! 夜幕已至,憋闷了一整天的浓云并没有下了雨来,可这会儿纵然是夜晚,天空也是乌沉沉的,微凉的风透着密不透风的云雾,能闻出一股子潮湿的雨气来。 项晚晚刚去屋子后头打来井水,将碗筷给洗了,却见不远处秦淮河的对岸,一大帮百姓们,正手持火把,有的提了灯笼,乌泱泱地向着另一处奔去! 大伙儿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极了快要压城的雷声,震得项晚晚的心莫名慌张了起来。 有些人为了绕近路跑得更快些,从秦淮河上的一座小桥那儿奔了过来,沿着项晚晚所在的岸边,向前奔去。 在这些过岸的人里,就有李大叔。 他站在人堆儿里,冲着项晚晚大喊道:“晚晚,你不去瞧瞧吗?” “瞧什么?”项晚晚真心觉得,最近的时局一天一个变化的,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会传来不一样的消息。 李大叔站定在原处,冲着项晚晚喊道:“原先被俘的北燕万人战俘,这会儿在青龙山脚下处决啦!” 项晚晚的大脑不自主地“嗡”了一声。 屠她卫国城池的北燕兵将们,这会儿被一个个处决,她是大快人心的。 她恨不能再买一壶好酒,开开心心地庆祝一番。 可是,这也意味着,北燕王的兵马将会更快速地向着金陵城的方向袭来。 那个小兵不是说么,北燕王都打到前头乌衣镇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邺的皇帝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不是大邺的那个新帝。 项晚晚忽而想起,原先听到的,大邺的皇帝这会儿已经不知去向,这会儿在那皇宫里主持大局的,是端王福昭。 可是…… 项晚晚担忧极了,那政小王爷到底去哪儿了? 登基后,消失不见的新帝,又是先帝的几皇子呢? 葛成舟一连几日都不曾出现,她也不好去问。 原先那个跟她说新帝消失的那个小兵,应是个口中存不住话的,他这两天也没见着出现,也许是不当值。 至于翠微巷前后的其他守兵,一个个跟葛成舟似的,神情紧绷,面色一沉,一副无常罗刹的模样,她也不敢多问个什么。 哎,若是先前不想那么多,直接问问易长行就好了。 项晚晚叹息着自己的不该,转而便转动绞盘打起井水来。 纵然项晚晚对青龙山脚下的那场屠杀不关心,可当她洗净碗筷准备回屋时,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火焰焦味儿,顺着阴闷潮湿的凉风,一点点地吹向了天地四处。 也吹进了项晚晚的鼻息中。 第64章 这种谋逆之事,不可能是我做的…… 靠近青龙山的那条路, 已被众多兵将全线阻挡,根本不能让普通百姓靠近半分。 大伙儿愤怒地冲着官兵们喊叫着,怒骂着, 可官兵们也是个听从上头行事的,他们也做不得什么,严加阻拦百姓靠近青龙山, 却是官兵们唯一能做的。 “皇上做出这样的决定, 无异于让咱们大邺加速走上绝路啊!”一名壮汉愤愤然冲着官兵吼道。 “咱们大邺已经抓了这样多的人上战场, 也不见回来的有几个。这会儿皇上要虐杀战俘, 那北燕王打过来的话,咱们还有多少兵力可以阻挡啊?!”一位老太太伤心地抹着眼泪,道:“我家老头子和我两个儿子, 全都被抓走了, 音信全无,你们也从来不给个说法……” “我怎么听说,北燕王已经打过来了?就在前方的什么镇子上!”一个小丫头脆生生地道。 “什么?!”众人顿时恐慌了起来。 在众人议论之时,一名官儿爷吼道:“不要乱说啊!北燕王若是都打来了, 你们还能这么舒舒服服地在这儿看焚烧战俘吗?!” 一个公子摇着手中的折扇,忽而道:“我怎么听说, 咱们那个新登基的皇上不见了?” “真的?!”此言一出, 顿时炸开了锅, 但凡他身边听见说话声儿的, 都惊呆了。 此时, 大批百姓们都堆积在青龙山的不远处, 这样的言辞发酵程度是非常快的! 官兵们大惊失色, 一个个凶狠地冲着那公子拔出刀剑来, 并嘶吼道:“你在乱说些什么?!” 那公子顿时噤了声儿, 可就算他此时闭了嘴,恐慌的百姓们也都按捺不住了。他们根本顾不得去瞧青龙山脚下的焚烧惨状,而是随着一人高呼“咱们去衙门,到官老爷那儿闹腾去”,顿时,一呼百应,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呼啦一下,都折转了方向,向着城内奔去。 第67章 就在城内百姓们来回奔波之时,端王福昭还在御书房内,对那几个仰仗他的朝官们大放厥词:“陈泰若是不死,让他直接赶往乌衣镇北部,将北燕王的退路全数封住,那北燕王必死无疑!只可惜,本王手中的那些个能人将士,竟是个冲动的。” “殿下,那你看,现在乌衣镇那儿的大批北燕兵马该如何应对啊?”户部右侍郎王桥恐慌道。 “是啊!各路将军全数派往各大战场,唯有巡防营的,和驻北军利阳大营还在待命。”工部尚书何钊环顾了一下御书房里这几个对战场一窍不通的朝官们,叹道:“葛成舟呢?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这个兵部尚书去哪儿了?” 端王福昭烦躁地在龙案前走来走去,听见这么一句,他顿时抬头一看,却见御书房内,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朝官,竟然都是些跟领兵打仗无关的人。 更让他揪心的是,原先站在他身后的那些端王党,这几日也不知怎的,竟是少了许多。 “实在不行,”福昭揉了揉太阳穴,“就把驻北军的利阳营派出去吧!这会儿北燕王他们还没有靠近,他的十万大军尚没有过江。趁着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来个釜底抽薪!” “可是……”户部右侍郎王桥担忧道:“原先被赶往青龙山脚下的万余战俘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仿若御书房外那一声猝不及防的闷雷,刚一落地,便迫得端王福昭忍不住地看向一旁,将视线落在始终站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谋士脸上。 卢归。 却见卢归站在众人身后,微微地冲他摇了摇头,端王顿时心领神会,对众人说:“众卿大可放心,这万余战俘本王并不打算处置什么,招安才是首要。剩余那些招安不了的,等七弟回来,咱们再做定夺。” 这么一说,屋内几个朝臣顿时放下心来。 “如果可以,咱们对这些战俘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到时候,选个其中最为北燕王信任的,让他回去跟北燕王说说这儿的情况,到时候……” “哐当!” 紧闭的御书房门顿时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福昭一腔热血顿时被浇了个熄,怒火喷向双眸,直逼房门那儿,他大吼一声,道:“本王在这儿商议战情,你们这帮阉人,是不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 福昭怔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御书房门那儿,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立在那儿,冷峻如寒星般的眼眸正森严地、死死地盯着他。正当福昭将目光移向此人手中的手杖时,屋外夜空中,一道万里长的白色闪电,瞬间划破幽暗沉闷的夜空。 “朕的好四哥还真是忧国忧民呢!”易长行阴阳怪气地道。 不待福昭回答,他身边那些朝臣们早就吓得全身绵软,他们赶紧俯身跪拜,一个个都齐声高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昭终究是个见过世面的,他脸上的恐慌跟夜空中的闪电,只存在了须臾,便消失无踪。 他转而脸上扬起庆幸的朗笑,感叹地大踏步走上前去,一把拍了拍易长行的胳膊,像是个温暖热心的长辈一样,开心道:“哎呀,七弟啊,你可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来,这么一大堆的烂摊子,我还真没办法处理了。果然呐,父皇看咱们兄弟几个的眼光,就是准!” 易长行的眼眸落在自己的臂肘间,他冷冷地盯着那上面握着的福昭双手,一字一句道:“拿、开。” 福昭微微一愣,旋即,却干干笑了两声,便把手给放下了。 却在此时,福昭眉眼一扫,便看见了此时正站在易长行身后的葛成舟。 和一众大臣。 他们乌泱泱,密沉沉地站在御书房外,廊檐上悬挂着的灯笼,被夜空之上的凉风,搜刮地摇曳了起来,与那猝不及防的惊雷浑然一体,敲响了福昭命运的丧钟。 震得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惨白。 易长行撑着手杖,缓步走向御书房内,冷冷地看了一眼跪拜在原地的那几个端王党们,他寒声道:“福昭虐杀万余战俘一事,整个金陵城传得满天都是,你们竟然还在这儿问他?!” “什么?!”那几个跪拜的朝臣们顿时怔住了。 福昭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还不待他想出个什么托词去反驳,却见卢归从一旁走出,他高高的个子纵然像个竹竿,却在易长行的面前,顿时气度矮了一大截。 他拱了拱手,道:“回禀皇上,端王殿下要虐杀战俘一事,纯属谣言,我……” 易长行的眼眸微眯,紧紧地盯着他:“你是谁?” “哦,在下卢归。”卢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徒留一片如密谷幽潭一般的阴沉,“我是端王殿下的谋士,今儿……” “陌苏!”易长行将眼神偏离开去,看也不看卢归一眼,便冲着身后喊道。 “臣在!” 福昭大震,却见从御书房外那一大堆重臣后头,走出一名身着铠甲兵服,手持出鞘厉剑的陌苏。 “朕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怎么这种莫名其妙的人,都能擅自出入宫里头了?” 话音刚落,陌苏带着十来个禁军轰然上前,将卢归一把从御书房里头揪出,用出鞘的厉剑摁押着他的脖颈,逼迫卢归离开。 没了卢归在身边,福昭顿时觉得仿若丢失了盾牌和盔甲一般,慌了神。可他转而又觉得,卢归是否离开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得一口咬死了虐杀战俘是谣言一事。 于是,他故作理直气壮道:“不知七弟是听何人谗言?虐杀战俘一事,怎么可能是我下令的?我……” “所以,你是承认战俘已被虐杀了?”易长行巧妙地绕开了福昭的辩解。 “我……没有!那万余战俘都在刑部大牢里关押得好好的,怎么可能……” 刑部尚书崔忠从众多大臣当中一步跨出,冷哼道:“端王殿下,你怎么可以撒谎呢?!你的谋士和府兵几次三番到刑部大牢这儿来,为的就是督促我们把万余北燕兵将给押往青龙山!这一切,难道你都忘了吗?!” “崔尚书,你老糊涂了?”福昭一口咬死了自己的立场:“本王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你休要血口喷人!” 崔忠吼道:“我刑部大牢里当值的所有狱卒和典狱官全都可以作证!没有你端王的指令,我们怎么敢把这万余战俘押往青龙山?!” “带上来。”易长行缓步走到龙椅那儿,稳稳地坐下了。 福昭一愣,却见一名将士被五花大绑地押送了过来,他定睛一瞧,顿时慌了神。 “你把前因后果给朕说一遍。”易长行冷冷地盯着此人,淡淡道。 “是……是端王殿下的人找到我,说是要为陈泰将军报仇,让我通知刑部的人,把万余战俘押往青龙山焚烧。”这将士颤抖道:“我原先也担忧来着,但那人找了我好几次,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端王殿下奖赏我的。我……我就……” “你原来是哪个部下的?”易长行这话虽然是对此人说的,可他的眸光,却转向了脸色惨白的福昭。 “小的……小的是陈泰将军手下的,小的原和陈泰将军一起,是一同参军的,本来我们关系甚好,后来却不知怎的,陈泰将军成了端王殿下的人,他对小的说了很多端王殿下登基后,许诺给咱们的好处,我……我就……” 易长行那森冷的眸光投向福昭,他寒声道:“四哥,若非朕这段时间隐姓埋名在暗处养伤,恐怕,你早就用同样的手段,将朕置之于死地了吧?!” “怎……怎么可能?!”福昭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难耐,思维混乱不堪,他喘着恐慌的闷气儿,道:“我根本就不认识此人,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他就是想要诬陷我!” 那将士一听,急了,忙冲着福昭喊道:“殿下,你可不能推卸责任啊!当初是你的人亲自到了我那儿,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虽都是些银票,可那上面真真切切盖的是殿下你的官印啊!” “不可能!本王从来都没有给任何人银票,更没有在银票上盖了官印一事,一定是有人想要谋害本王!”说到这儿,他冲着易长行大声道:“七弟,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向来清楚,这种谋逆之事,不可能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却听见门外传来陌苏的声音:“启禀皇上,刚才端王府兵押送一名盗贼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第65章 八成是逃命去了! 这么一声通报, 惊得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愣。 虽只是抓到一介小贼,可易长行隐隐觉得,今儿事态的变化, 可能没那么顺利了。 就像是此时的夜空,等了许久的夏末暴雨却始终没个踪影。满世界的压抑,却在几声闷雷和闪电中, 渐渐消散了去。 易长行刚准备想说拒绝觐见, 谁曾想, 御书房外嘈杂, 混乱的声音却是渐行渐近。 纵然是武装森严的禁卫军们,此时,竟然也只能手持出鞘的刀剑, 一步步地围着嘈杂的众人, 渐渐靠近了御书房,不曾伤到他人半分。 第68章 御书房内的朝臣们让道望去,却见端王府里的侍婢,小厮, 管家,还有一些个舞姬们, 皆是散乱着鬓发, 扭押着一名面露凶光, 不断挣扎, 却已被五花大绑的小贼而来。 易长行强撑着手杖站起身来, 他紧盯着眼前的众人, 他们都是一帮手无缚鸡之力, 根本不懂谋略和刀剑的王府中人。 其中一名小丫鬟, 似是刚刚及了笄, 声音还带着童稚的音色,她瞧见了皇上,竟然也没有半分怯色,更是忘了行礼,只顾着愤愤然道:“皇上,就是这小贼,几次三番到咱们府上来偷东西!” 管家随声附和道:“若是他偷了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咱们可不敢惊扰了圣上!但是,皇上,您请看看吧,他也太胆大了!” 说罢,身后一帮子小厮,侍婢们,将一个大包袱拖来,没人去瞧易长行那越发森寒的眸子,竟然一个个将包袱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有古玩字画,有珠宝银两,还有先帝赐予的圣物。 却在这些被偷的物什中,易长行一眼便看见了那枚专属于端王的王印。 易长行的唇角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幽幽地看向了一旁已然震惊得不知所措的福昭。 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不知情了。 同样对大邺情况毫不知情的,却是金陵城的百姓们。 第二天一大早,项晚晚刚准备去街上买点儿早膳,却见已然大开的城门那儿,有不少城内的百姓们正背着包袱,拖儿带女的,向着城外走去。 他们一个个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大有一副绝不会再回来的模样。 却在这些离开的人群中,项晚晚一眼便瞧见了李大叔! 她震惊极了:“李大叔,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李大叔环顾了一下四周,却见大家都是步履匆匆,守城门的那些将士们都只顾着来往行人,并没有什么人看向他们这边。于是,他便压低了声儿,道:“我要离开这里,打算回京口老家了。家里人来信说,京口那边尚未被兵马波及,还算安全。眼瞅着,这金陵城是待不下去了。” 项晚晚心情着实复杂,自从她来了金陵城后,李大叔是第一个对她表现出善意的人,她能在金陵城里住这样长的时间,也多亏了李大叔的帮助。 于是,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一小把碎银子,递给他,说:“这一路山长水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了,李大叔你要多保重!” 李大叔一愣,赶紧推开这些碎银子,说:“晚晚啊,我劝你也离开这儿吧!金陵城现在不安全,就连皇帝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八成是逃命去了!” 项晚晚眉头微蹙,心情十分复杂。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走。 不可能走。 李大叔继续劝道:“昨儿晚上的情况你大约是没瞧见。咱们一听说皇上都跑了,就一大帮人到衙门口那儿去闹事。嘿,可滑稽了!咱们这种闹事儿的情况,少说也得要被关押几个,谁曾想,大伙儿什么事儿都没有!那官老爷听说青龙山上正在焚烧战俘,再一听说皇上都跑了,他吓得赶紧进宫通报去了!” 项晚晚一愣:“通报?不是说皇上已经跑了吗?那他要通报给谁?” “端王殿下呀!”提及这事儿,李大叔愤愤然道:“搞了半天,这焚烧万人战俘,引起大邺上下所有民愤,挑起北燕王的大军压境,竟然全是端王福昭做的!” “端王福昭……”项晚晚喃喃道。 “对!就是他!”李大叔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敢在这大街上嚷嚷,便只能压低了声儿,再度劝她道:“你若是在其他地儿有什么亲戚,还是赶紧走吧!这金陵城已经不安全了。这么的,晚晚啊,你要是没个其他亲人,要么就跟我一起回京口,凭你的手艺,就算是在京口,都能用你的绣活来混碗饭吃!” 项晚晚仿若没有听见这番话似的,转而却又道:“李大叔,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方才道:“有没有一个王爷,封号是政王的?” 李大叔眉头一皱,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没有……嗯,应该没有。” 项晚晚不死心,继而又追问道:“他是先帝的七皇子,政小王爷,这个你听说过吗?” “啊!”李大叔笑了:“原来你说的是政小王爷啊!” 眼瞅着李大叔的反应,项晚晚终究是放下心来。只听见李大叔说:“政小王爷寻常不在金陵城内,他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手,常年都在城外征战,巡守边界,抵御外地来犯,很少回来。以前听街坊说,政小王爷向来不得宠,应是被先帝刻意安排到金陵城外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究是犯难了:“所以,外面北燕兵马打成这样,这个政小王爷恐怕还在城外跟北燕王对抗呢!” “……可能是。”李大叔认真地想了想,转而又叹道:“哎,晚晚啊,这些宫里头的事儿,可不是咱们老百姓可想的。管他政小王爷在哪儿,总之,就连咱们大邺的皇帝去了哪儿都不清楚!现如今,咱们还是先逃为上吧!” 跟着李大叔一同离开水西门的,还有好些百姓们。他们的心情都是一个样儿,只想离开这水深火热之地。 项晚晚在大街上晃荡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一个卖早膳的铺子,普通的小饭馆这会儿也都关了门。就连昔日生意极好的梅姨绣庄,这会儿也紧闭了门扉。 项晚晚怏怏地回了屋子,她不能走。 她还有大量的战旗要绣,她还没见着政小王爷,她根本不能走。 政小王爷这会儿有可能在城外战场上,若是想见他一面,没有葛成舟和易长行的帮忙,可能会很难。 葛成舟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了。 易长行…… 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 将城外战局全部部署好后,已经过了午时。 从昨儿晚上回宫后,一直到现在,易长行都不曾休息过。 毕竟,有关于战局方面,他就算是身处翠微巷里,都可以通过葛成舟来拿捏大局。金陵城外的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紧张,大多数不利的情况,都是他放出的不实风声罢了。 为的便是迷惑福昭的双眼。 可他没想到的是,离开这么些日子,整个皇宫上下,竟然连个最基本的宫规制度都不曾有了。 就比如说,昨儿晚上,端王府的这帮人,到底是谁把他们放进宫里来的? 这会儿,御书房内,那些商议战局的军侯们刚刚离开,陌苏便带着调查的结果来了。 “回皇上,禁军里早有一些人投靠了端王,还有九大神机营里,有两大军营,一个是东北营,一个是西南营,这两大营已经投靠了端王。若非他们里应外合,昨儿晚上,端王府的人,是绝不可能进来的。”陌苏如实答道。 易长行停下手中的笔墨,思索了一会儿:“万人禁军中,有多少是投靠福昭的?” “两千三。”陌苏说:“最近这段时间,臣一直都在搜查和统计到底是有哪些人投靠,这个数据,应该不会有错。” “若非这些人和福昭的里应外合,恐怕,当初你也不会做出通报不实消息的事儿吧?”易长行冷不丁地一句。 陌苏一顿,却道:“关于这事儿,臣甘愿受罚!” “庐州战役目前需要三万大军来补给,这两千三投靠福昭的禁军,就让他们去那边吧!”易长行将手中的笔墨写完后,盖上了一个印章,递给了身边一直候着的葛成舟,转而却又对陌苏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先在禁军里戴罪立功,等过段时间,城外战场你去一趟。” 陌苏深知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也深知自己曾摇摆过的心,便只能应了下来:“皇上,臣深知自己罪大恶极,害了皇上你,又害了表叔,更害了那百人死卫。就请皇上现在就把我派往城外最危险的战场,让臣从此以后……” “最近,你是跟福昭的什么人接触了么?”易长行幽幽道:“所以,你知道自己犯的错了?” “是!”陌苏跪拜在原地,因为心底的痛苦,他根本不敢抬头。 “是谁?” “端王身边,最近很得势的一个谋士,叫做卢归。” “卢归……”易长行喃喃道。 “哦,就是昨儿晚上,皇上您让我带走的那个瘦高个儿。” 易长行眉心微蹙,猛然问葛成舟:“葛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卢归……好像很熟悉?” 葛成舟已经将最新战局的下达文书收好了,这会儿他拱手对易长行道:“确实很熟悉,旁的不说,就说他的瘦高个儿,也少有人有这样的身形。” 易长行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不,朕曾经也见过一人,也是这般身形的,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 经他这么一提醒,葛成舟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身影和卢归的模样渐渐柔和,似乎…… 第69章 葛成舟顿时望向易长行,却在易长行的眼底,看出了肯定。 “卫国太子……云规?”葛成舟有些不确定道。 易长行点了点头。 却在此时,陌苏猛然抬头道:“这个卢归,他确实是卫国人。” “什么?!”易长行和葛成舟异口同声道。 第66章 你还有个妹妹? 此时此刻, 在端王府里,面对着空荡荡的王府,福昭忽而感慨万千, 对着卢归叹道:“昨儿晚上,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提前布局,恐怕, 本王现在, 就在天牢待着了!” 卢归固然拱手谦虚, 可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清冷, 他淡淡道:“是端王殿下你洪福齐天,将来是位列九五之尊的,昨儿晚上, 像这样的小小波动, 是断然不会影响你的气数分毫。” 听到这句,若是寻常时候,福昭定然会心头喜悦,立即大笔银两亦或是布帛地赏赐着。 但是, 今儿却是不同了。 面对着空荡荡的王府,大大小小的侍婢, 小厮, 目前全都被关入了天牢中。让福昭恨得牙痒痒的是, 易长行不仅把昨儿晚上进入皇宫的那些王府中人全部关押了, 就连没有进入皇宫, 留在王府里的, 也全部被押走了。 想到这儿, 他的心底就有一股子闷气, 瞬间涌上心头。他恨声道:“想当初, 父皇是最看好我的!若不是咱们和北燕的这场持久战,父皇也绝不会把皇位就这么给了他。” “殿下稍安勿躁,这会儿北燕兵马侵袭,就让他做几天皇位好了。”说到这儿,卢归冷笑一声:“反正,他也是做不久的。” “你那山月引还有多少?” “不多了。”卢归森寒的眸子看向福昭:“殿下是有什么妙用吗?” “本王就是想,若是不行,到时候咱们再把山月引给他灌下去!” 卢归冷哼一声:“谁给他灌呢?皇上已经回来了,很明显,陌苏和葛成舟都是他的人,已经把他的周围全部都严防死守了。咱们,根本靠近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 “山月引的毒性是绵延且漫长的,越在体内待得久,后面的毒性爆发,就越是凶。”卢归的拇指和食指缓缓地搓着圈儿,淡淡道:“就算他从此以后用各种名药缓缓调理着,都活不过几年。殿下,你还担心个什么呢?” 这么一说,福昭就顿时大喜了。 “殿下从此以后,只需修心养性,到时候,等皇上一死,拥护你的人大有人在,你就坐收渔翁之利,是为上乘。” 这么一说,从昨儿晚上到现在,福昭所有的担惊受怕,终于全都消散了。不过,转而一想,他却又谨慎地问:“你们卫国的山月引研制出来已过了这么多年,若是这么长的时间里,已有人研制出了解药,又当如何是好?” 卢归的眼里凶光毕露,他森然道:“若想研制出山月引的解药,首先得拿到山月引,才能针对其毒性做研制。可这山月引,惯常都在咱们卫国皇宫中,外人是根本接触不到的。” “那你……” 卢归快速截断了福昭的话,说:“我跟殿下说过,我曾是个惯偷。” 福昭正准备再多问几句,却在此时,府门被人敲响。 他和卢归对望了一眼,最终,是卢归慎而又慎地去开了门。 谁曾想,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好几天不见的元达! 福昭看着他一脸敦厚的模样,顿时一肚子恼火。谁知,元达却不紧不慢地俯身下跪,道:“殿下,我发现了皇上的藏身处了!” “什么?!”一听这话,福昭更是恼火了。 元达听出了端王殿下口中的火气,但因为他对自己报告的事儿极其有把握,便浑然不在意地说:“我在水西门边儿的翠微巷旁,观察了好些天,我确定,那巷子里藏着的,便是皇上了。” 福昭咬了咬牙,恨不能破口大骂,可元达似乎沉浸在自己观察的信息里,他继续道:“原先那巷子里住的,是个叫做项晚晚的姑娘,我本是想从这儿下手的,奈何,葛大人拦了去,说是这项晚晚是他喜欢的人。可我不放心,安排了一些人在周围盯了好些天,发现就算是项晚晚不在屋子里,葛大人都能在屋子里待了好些时候。偶尔从稍近点儿的地方,还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呵,总不能,是葛大人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吧?” “所以呢?”福昭咬牙切齿道。 “皇上应该就是住在那巷子里头,这两天,总有葛大人的紫绸小轿在那巷子里抬进抬出,想必,应是带着皇上出行……” 福昭终于忍不住了,抬起有力的腿脚,一下子将跪拜在原地的元达蹬翻在地! “七弟已经在宫里头了!”福昭吼道:“昨儿晚上,若不是卢归帮忙,本王今儿连家都回不了!难道你看不见整个王府里都没人了吗?!全给七弟关进天牢了!” 元达大惊失色,他一屁股被蹬在地上,这会儿也竟是忘了爬起来,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盯着福昭。 福昭恨声道:“本王早就让你不要去管翠微巷的事儿!翠微巷那是存放战场粮草和武器之地,葛成舟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安排在那儿,一来是有人看守,二来对那姑娘又是个安全的去处,这些本王早就跟你分析过了,你……” “可是,那个项晚晚看起来,对葛大人毫无情意啊!”元达不甘心地又说了句。 “项晚晚?”在一旁始终不吭声的卢归,忽而喃喃道。 “怎么了?”福昭听闻,忍不住没好气地道:“葛成舟已经确定是七弟的人了,你难道还想从他喜欢的姑娘下手?葛成舟是个死脑筋的人,别到时候弄巧成拙!” 卢归忽而笑了笑,惯常森冷的眸子里,忽而有着不常见的温柔的光:“我只是想起……我的妹妹了。” “什么?”福昭一愣:“你还有个妹妹?” 卢归微微点了点头,道:“我妹妹也叫婉婉,爹娘有时候会唤她‘婉儿’,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只可惜……” “哦!”福昭理解了他的心情:“你妹妹在北燕兵马中,死了?” 卢归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不是,她应该还活着。殿下你是在离河边儿救的我,那会儿,我刚把她送往离河对岸,那里是西域的世界,应会比这边安全许多。只可惜,山高水长,恐怕,我这一生也很难再见着她了。刚才,正好我听见葛大人喜欢的姑娘名为项晚晚,一时间,心中略微有些感慨罢了。” * 这两天,项晚晚也在感慨来着。 尤其是,当她的手中绣成一个又一个战旗,可葛成舟还是没有出现的时候,她真是又心急,又懊恼。 早知如此,上一回见葛成舟的时候,就应该拜托他帮忙引荐政小王爷了。 可转念一想,政小王爷这会儿恐怕还在城外战场上,就算是葛成舟有心帮忙,恐怕也是帮不到什么的吧? 这样纠葛的心情伴随着项晚晚的日日夜夜。 可现如今,同样让她辗转难眠的,却是易长行。 易长行的身子尚未恢复,便是离开了。这会儿,他身子如何,能不能行走了,腿还痛不痛……这一切,项晚晚想知道,又怕自己打听了却会被他知道。 最终,当项晚晚绣好第十面战旗时,她决定给自己休息一天。一来,可以把这十面战旗送到官坊里去,二来…… 她想去一趟济世堂。 想去见见胡大夫,顺道打听打听易长行的身子最近如何了。 毕竟,胡大夫原先是陌苏请来的,后来也是他一直在帮忙医治易长行,就算这会儿易长行离开了,后续若是有个不舒服的,恐怕,还是会请胡大夫去了他的新住处医治。 项晚晚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更巧的是,当午后时分,项晚晚走进济世堂时,胡大夫正好忙完手头一名伤患,准备休息。他一瞧见项晚晚,便乐开了:“嘿,你个小姑娘,好一段时间不见,竟是清瘦了不少!” 项晚晚莞尔一笑,环顾四周,却见济世堂里就算是这个时间点也有不少人来抓药,开方子,本是想了个借口的,竟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许是胡大夫瞧出了她心中的挣扎,便笑了笑,对她招了招手,道:“你且随我去里间。” 济世堂的里间,是胡大夫专门帮重要伤患治病疗伤的地儿,一张简单的桌案,一个小小的床榻,便构成了这里的摆设。有时候没有病患来访,这小小的床榻,就作为胡大夫的休息所用。 这会儿,胡大夫将项晚晚带进了里间,这里只有一个布帘相隔,却隔开了外头所有的嘈杂。 “坐吧!”胡大夫招呼道,转而便拿起两个茶盏,给项晚晚倒了盏药茶。 项晚晚喝了口药茶润了润喉,方才道:“胡大夫,我最近眼睛总有些不大舒服……” 胡大夫一愣,转而笑道:“哦,怎么不舒服,说说看。” “眼睛总有些轻微地刺痛,时不时地还会流泪。”话一说出口,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的话中很有歧义,便又进而解释道:“尤其是到了晚上,手中的针线看不真切,眼睛刺痛中会伴随流泪。” 第70章 胡大夫一听,心中料定了个大概,取过桌案上的一柄放大镜和一根巴掌大的小竹片,走到项晚晚的身边,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又转身搭起脉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道:“你这是劳累过度,忧思过度。之前好像听说……你会做绣活?” “是。”项晚晚也不瞒他,直言道:“目前在为官坊绣战旗。” “嗯……这么的,我给你开副膏药,回去细细熬煎了,每天早中晚各三次,敷在眼睛上。”胡大夫边写方子,边叮嘱道:“战旗这个,每天就少绣点吧!姑娘今后的富贵日子多了去,何必在意眼前这点儿小银两?” 项晚晚笑了笑,只当胡大夫是在开玩笑,便没放在心上。她辗转了心思,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他易长行的事儿。 谁知,当胡大夫开好方子,跟项晚晚一同走出里间,撩开布帘的那一瞬间,他又叹声道:“你俩这对苦命鸳鸯啊!一个人腿断了,另一人忙里忙外操罗着。现在可好,一人眼睛不舒服了,另一人却又在城里城外地准备着。” 项晚晚心头一惊,忙问:“他已经开始在忙城里城外的事儿了?” 谁知,不待胡大夫回答,却只听见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项晚晚!” 第67章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项晚晚闻声望去, 却见一名眼波温柔,仿若带水桃花般的女子,正冲着她盈盈一笑, 道:“今儿真巧,晚晚啊,可算让我遇见你了!” 说话间, 这女子欢快地走上前来, 一把握住项晚晚的手, 她脸上漾开的梨涡, 有些甜甜的暖意,温柔道:“我昨天才去了趟水西门那边的成衣店,想找你来着, 谁曾想, 那成衣店竟是关门了。” 项晚晚认出她了,这女子正是买了那件乌墨色苏绸的富家小姐,雪竹。 雪竹开心道:“明儿就是中秋了,可能是我昨儿晚上对着快圆的满月许愿, 希望早早见到你,月亮大仙看我心意虔诚, 就直接帮我实现了呢!” 再次见到雪竹, 项晚晚也非常高兴。倒不是因为那件乌墨色苏绸, 而是雪竹的衣着配饰, 出行装束, 跟她当年在卫国做帝姬时, 非常接近。尤其是两人都爱在自己出行的马车上花了小巧心思做装饰, 更是如出一辙。 见着雪竹, 就像是见了当时的自己。 甚是怀念。 项晚晚笑道:“最近比较忙, 就不大去外面接活儿了。雪竹姑娘是想要绣个什么吗?” “哦,那倒是没有。”雪竹却神神秘秘地笑道:“本来是想着,明儿中秋喊你来府上吃晚宴的。后来,哥哥说,现如今时局紧张,城内城外皆是一片苍凉,更别提宫里头了,他和其他臣子他们最近商议战事已是忙得日夜颠倒,到时候,若是中秋设宴,恐怕他们聚在一起,又在商议战事,反倒失了兴致,便取消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着实好奇了起来。雪竹看起来像是富家千金,她还有个待在皇上身边的哥哥…… 许是一旁的胡大夫看出了项晚晚心底的疑问,便在一旁抓药的时候,幽幽道了声:“雪竹姑娘是葛大人的亲妹妹哦!” 葛大人?! 项晚晚怔住了。 雪竹笑着冲她也愣了一会儿,方道:“我哥哥正是葛成舟,晚晚,他没跟你提起我?” 葛成舟。 雪竹。 乌墨色苏绸。 这么一联系起来,项晚晚顿时明白了。 确实,那件乌墨色苏绸做出来虽然是为上品,可若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竟然这么快速地,想也不想就拿了银两买来的,那可不就是熟人么? 恐怕,也正是葛成舟为了侧面帮衬自己,又不好当面出手的缘故吧? 想到这儿,一股子莫大的感动涌上心头。 耳边,雪竹又道:“我哥哥说啦,府中这两天做了中秋糕点,到时候多做一份送到晚晚你那儿。” 项晚晚赶忙道:“这几天,葛大人一直派人送饭菜过来,都是好酒好肉的,我这已经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听哥哥说,你现在在帮官坊绣战旗。”雪竹将荷包里的一个方子递给胡大夫,转而又对项晚晚说:“战旗的绣制是非常劳心伤神的,可不得拿一些好酒好菜来补补么?再说了,给你的那些饭菜也不是我哥哥安排的,那都是御膳房的。” “御膳房”这三个字刚从她口中说出,项晚晚顿时心头一惊,隐隐觉得,这应该不是新开的某家酒楼,应该是…… “呐,这是给你配置的药膏,回去熬煎了,然后敷在眼睛上。”却在此时,胡大夫将药包递给了项晚晚。 刚刚好打断了项晚晚脑海里呼之欲出的思绪。 她接过药包,道了个谢,正准备拿了荷包去付钱,雪竹却凑了过来,好奇道:“晚晚你这是哪儿不舒服?” “眼睛。”项晚晚无奈道:“可能是最近做的绣工比较多,眼睛有点儿不大舒服。” 胡大夫将准备好的药包递给雪竹,又对项晚晚说:“你最近就该歇一歇了,别到时候熬得自个儿眼睛看不见了,就麻烦了。” 雪竹连声赞同,将手中的药包递给身后的小丫头,她转而又对项晚晚道:“我就对我哥哥说,他们这些大男人,都是公子哥儿出身,谁曾想过咱们女儿家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干嘛还要让你绣战旗?就应该直接把你接到宫……” 雪竹自知说漏了嘴,顿时反应极快地改口道:“接到公家绣坊里,也好让你少做些,少跑些冤枉路!”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笑了,打开荷包数了些碎银子递给掌柜的去算银钱,转而对雪竹道:“官坊我去过了,太过冷清,其他人也不认识。反倒是让我自个儿在家绣,更自在些。” 雪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否则,聊得越多,错得越多。 于是,她敷衍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说:“晚晚,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儿我去你那儿看你。” 项晚晚与她互道了辞礼,方才目送着她上了马车离开了。 却想起雪竹身边的小丫头拎了大大小小的药包,前后约莫十来个,项晚晚顿时好奇了起来,忙问胡大夫:“雪竹姑娘是哪儿不舒服吗?怎么拿了这么多的药?” “胫骨断裂,最是伤害。若非这么多药保着,恐怕也很难恢复万全。”胡大夫从药柜里摸出一罐子小药丸,递给她,道:“这个你再拿回去吃,每天一粒,可保耳清目明。” 项晚晚谢过胡大夫,又从荷包里取出一些碎银子,让掌柜的一并算了价格。她的目光一低,却再度见到荷包里那个政小王爷的小像。 指尖轻轻碰触,那小像的触感刚席上心头,却听见胡大夫又说了句:“哎,就算是胫骨全身断裂又如何?就算难以恢复万全又如何?终究还有一方性命在。可若是中了剧毒,那就是在阎王殿那儿报了个名儿了啊!” 项晚晚指腹一顿,忙问胡大夫:“他……体内的毒怎样了?” 恰逢此时,掌柜的算好了银钱,将剩余的找钱递给了她。胡大夫见柜台旁还有其他客官,便引着项晚晚到了一边儿,说:“哎,还能怎样?战局这样紧,情绪不免有些许波动,最是损伤身子。不过……” “不过怎样?”项晚晚着急道。 胡大夫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说:“不过,他已经叮嘱了老夫,若是你问起,一定要告诉你,他身子很好,已然康健,让你不必担忧。” 项晚晚怔了怔,心头仿若有一股子酸酸的滋味拂过。 “但真实情况不是如此,”胡大夫摇了摇头,说:“他要是再这么不知疲倦地忙下去,恐怕,身子被山月引的毒气给熬透了,那是早晚的事儿。晚晚姑娘,你的话最是疗效,你可得劝劝他。” 项晚晚沿着大街缓步走了回去,她满脑子都是胡大夫所言的这番。 可她在心底哀叹,她也想劝劝易长行,可她已经很久都不曾见到他了。 怎么劝? 更何况,易长行若是真对自己无情,那她倒是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 可若是他对自己有情呢? 她依然很想和他做一对短命鸳鸯。 一起奔赴黄泉,一起过了奈何桥,一起去见她的爹娘。 想到这儿,项晚晚苦笑了一下。 他若真对自己有情,又怎能离开了这样久都不出现呢? 若是腿痛得无法行走,最起码,也该找个什么人来捎句话吧? 他能忙个什么呢? 皇上都跑了,百姓也都逃了,他还能忙个啥呢? 总不能是亲自出城找皇上去了吧? …… 项晚晚的脑子就这么一路东想西想的,没多久便回到了翠微巷。 可刚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她忽而觉得,今儿翠微巷的内外,着实不大一样。 往常守护翠微巷前后的那些熟悉的官兵们,今儿见了她后,竟然纷纷下跪行礼,齐刷刷地躬身跪拜。 第71章 这么一番严肃齐整的动作,顿时吓得项晚晚还以为自己身后跟了什么大官儿,可转身望去,什么人也没有。 可这些官兵们行礼之后,无论项晚晚怎么拉他们起来,他们都仿若石雕了一般,动也不动。 为首的那个官兵小声地提醒了句:“姑娘,依咱们大邺的宫礼,你走过百步远,或者转了弯儿,去了其他巷子,亦或是进了屋子,咱们才能站起来。” “为何呀?”项晚晚着急了:“寻常也不见你们这样呀!怎么我出去了一趟,你们都换了规矩呢?” 那些跪拜了一地的官兵们,他们虽然一个个都低着头,可项晚晚从他们的语气里,似是能听出一股子隐藏着的喜气洋洋。 因为,他们齐刷刷地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项晚晚见拉不起他们,便只能作罢。依着他们口中的言辞,只有自己回了巷尾的小屋,这些人恐怕才能都站起来吧? 哎,大邺的宫规就是多。 不像他们卫国,对官兵,侍婢们,都无需这样大规矩的。 正这么想着,项晚晚的步履踏进了巷内。 一股子莫名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她四处望去,总觉得,今儿的翠微巷,似乎……似乎就是不大一样了。 怎么自己仅仅是出门一趟,就仿若变化了万千一般? 难不成,房东秦叔要将这儿做整修吗? 否则…… 项晚晚的目光向着巷内的其他小屋望去,却见这些小屋的门扉周围似是打扫了一番,就连青石板路中间的青苔,都消失无踪了。走在上面,全然没有半分滑腻的触感。对了,还有…… 念头刚溜到这儿,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了起来! 因为,她看见自家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糟糕,屋里遭贼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向着小屋冲了进去…… 第68章 难不成,你把皇上的东西给偷了? 秋意的阳光虽没那么刺眼, 可从亮处到了屋内,光线反差,依旧让项晚晚的视线恍惚了一下。 却在恍惚中, 她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桌案旁。 此人束着墨玉发冠,身着汉白玉色的长衫, 金丝祥龙纹做底, 墨金色的腰封束着, 腰封上悬着一块苍翠欲滴的巴掌大的蛟龙形碧玉, 随着他转过身的姿势,沉沉的碧玉在他的腰侧间轻微地晃荡了一下。 项晚晚忽而觉得,胡大夫说得对。 自己的眼睛, 恐怕是真的快瞎了。 否则, 她怎么看到易长行正站在小屋里,冲着自己笑呢? 项晚晚忍不住地揉了揉眼睛,再度定了定神后,还不待她反应什么, 却见眼前身影一闪,顷刻间, 她便被易长行抱进了怀里。 “晚晚。”易长行轻柔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我好想你。”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触感, 熟悉的拥抱…… 一时间, 那么些日日夜夜被易长行搂在怀中熟睡的画面, 顿时在她的脑海里轰然浮现。 这些过往, 就像是越涨越满的浪潮, 将项晚晚的身心全数包裹, 多出来的潮水涌向她的眼眸,顿时,让她的眼底笼上一层浓浓的水雾。 她以为自己可以伪装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易长行的离开。 可真当自己被他这般紧紧地抱在怀中时,那胸口溢满的思念,顿时令她哽咽了起来。 她于怔愣中,缓缓地、缓缓地搂住他的腰,再开口时,却已然颤声儿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易长行似是松了口气,却更是用力地将她抱紧了,他轻声道:“朝中局势较紧,这段时间收拾坏人去了。” 项晚晚心中的抱怨不胜重逢的喜悦,尤其是,这会儿两人紧紧相拥,这番熟悉的触感,想念许久的画面,对她来说,已是满足。 她将脸深埋在他的脖颈间,他起伏的胸口,绵软的气息,将她全数包裹了起来,好似走了这样久的路途,疲惫感顿时席卷而来。 她闭上眼睛,满足地享受着两人紧密的相拥,喃喃道:“那日你上了小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易长行的唇角在她耳畔勾了勾,轻声道:“我怎么可能舍得丢下你?” 先前并未完全戳破的情缘,却在此时一下子往前迈开了更大的一步。一时间,倒让项晚晚的心底踏实了几分。 她刚仰起头,想去瞧他,谁知,易长行忍不住地“嘶”了一声。 项晚晚顿时想起来了,慌忙松开他的腰,看向他的一双长腿,赶忙问道:“你的腿怎样了?还痛吗?” 易长行点了点头,侵身压向她,脸上疼痛尽显,挣扎道:“还是很痛的,不能站太久。” 项晚晚一听,赶紧搂住他的腰,搀扶着将他扶到床榻那儿。也是直到这时,项晚晚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易长行的身形挺拔,站直时,个子很高。 待易长行坐下了,她挨着他身边坐着,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小腿方向,忙问:“最近这段时间胡大夫有帮你看过吗?有用过药吗?还需要再上点儿什么药吗?” “用是用了,但伤筋动骨的事儿,怎么的都是需要静养的。”易长行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了实话,“其实,太医们也都瞧过了,他们都说一切无碍,只需后续静养就好。”说到这儿,易长行一把握住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腰腹那儿,并轻声在她耳边说:“太医们也说,这儿恢复得极好。” 项晚晚的小脸儿一红,不知怎的,却想起为他的腰腹那儿敷药的时光,和腰腹下的一片旖旎春光。那小脸儿转瞬间从粉嫩的红,转而却变得像是渗了血似的,令她燥热不安了起来。 易长行将她拉进怀中,再度紧紧地搂住了:“晚晚,这段时日,我可能还会很忙。北燕兵将堪堪能压制住,可朝中还有诸多乱党要清。” 项晚晚在他怀中偎了偎,想着这样的朝局,皇上不见了,乱的都是这些臣子兵将们。可若是他日,皇上回来了,江山依然是皇上的,可站错了党争的朝臣兵将们,却会尽数清理。 也不知易长行是站在哪边儿的。 想到这儿,项晚晚刚抬起头来想问他的立场为何,谁曾想,她的余光一扫,却见桌案上摆放着一个小臂长宽的墨漆色的精致匣子。 她的口中忍不住地“哎”了一声,抬眸望去,那匣子似曾相识,不像是寻常送了酒菜来的食盒。 难道是…… 妆匣! 见项晚晚发现了匣子,易长行笑道:“其实,七夕那天,妆匣便做好了。本想差人来给你的,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亲自交给你比较好。” 项晚晚激动极了,惊喜万分地奔将了过去,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妆匣,尤其是匣面儿上的那朵花,每一处花瓣,都是易长行雕刻而成,她曾是一笔笔地见过的。 抚摸着这匣面的雕花,她雀跃道:“这妆匣真好看!” 易长行走到她身后,将她整个笼在自己的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打开来看看。” 项晚晚忽而想起,易长行曾说,要在匣盖里,镶上一面精致的铜镜。虽是知道谜底是这个,可项晚晚还是郑重其事地缓缓将匣盖打开。 可那面精致的铜镜里,映出的,却是她彻彻底底的震惊。 和易长行满脸温柔且满足的笑意。 因为在妆匣的第一层里,铺满了珍珠翡翠等各种玲珑珠宝。层面有一个小隔断,旁边是易长行的墨金色钱袋子。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寻常都是放在项晚晚的枕边,她这段时日总是伴着他的钱袋子入眠。 分文未动,分文未取。 “你……”项晚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眼花缭乱的宝物,一时间有些错愕不已。 “妆匣共有三层呢!”易长行鼓励道:“你再往下看看。” 项晚晚拉开用珍珠做把手的屉盒,第二层里面放着的,却是各种眼花缭乱的金钗,耳饰,发簪,项链等等贵重首饰。 最末那层的,却是铺满了整整一层的金瓜子! 项晚晚的心底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猛地回身望去,却满眼地跌进了他深情的眸子中。 那双像极了政小王爷的眸子,此时,正温柔地对她说:“晚晚,这妆匣,作为你我的定情之礼,可好?” 项晚晚满腹的疑问,顿时被易长行的这么一句给怔住了。 可她终究是见过世面的,这样多的珠宝首饰并不能完全震住她的身心,毕竟在这样的乱世里,就算是普通的富商,官宦,也拿不出这样的财力。 于是,她在怔愣之后,方才用力地点了点头,真诚地红着脸,道:“其实,这妆匣里无需这样多的珠宝首饰,你我定情,只需这空空的匣子就足够了。” 易长行淡淡一笑,将她搂入怀中:“待你我大婚之日,还有十里红妆呢!这点儿算得什么?” 项晚晚的心头没有底,尤其是,刚才在济世堂里,听了雪竹姑娘所言的那番,先前的一股子狐疑再度涌上了心头。她轻推他的胸口,慌忙抬起头来,认真地道:“易长行,难不成你离开的这段时日,你发财了不成?” 第72章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怎么?” 项晚晚努力地压制住心底的慌乱,说:“我这段时间听说,皇上都跑了,可你现如今能拿出这样多的珠宝首饰来,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怎样?”易长行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眸,呼之欲出的答案忽而咽在口中,没有说。 项晚晚咬牙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难不成,你把皇上的东西给偷了?” 易长行:“……” “我这段时间听说了,”项晚晚认真道:“原先提拔你的皇上已经跑了。这会儿朝中大乱,一定是群龙无首,你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的珠宝都给拿走了吧?宫里头已经乱成这番了?” “其实……不是。”易长行太阳穴微跳,忽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尤其是,皇上跑了这个事儿。 更恐怖的念头在项晚晚的脑海里迸发:“那……你该不会是想要……” “谋逆”这样的字眼在她的口中成形,却终究是咽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易长行怎么的都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易长行忽而忍不住地笑了,看着她一脸困惑的模样,他也认真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所拥有的,可能还不止钱袋子里的这么多。晚晚,目前朝中局势越发明朗,城外贼兵也快要平复。这段时间可能会很忙,你等我。等大邺内外都安全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缘由。” 项晚晚一直觉得,易长行的双眸总是能勾人心魄,总是能深邃得直达心底,将她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部消散了去。 徒留平静和信任,徒留能让她深觉自己一定会幸福的祥和。 只是,这双像极了政小王爷的双眸,却是与政小王爷带给自己的灭顶之灾全然不同。 项晚晚点了点头,微笑道:“好。” “我的家世,恐怕远在你的想象之上。”易长行怕项晚晚心中还有顾虑,便又道了句:“妆匣里的所有,都是我的,也都是你的。我的官位是父辈世袭而来,家母倒是小门小户,可不论哪一方,都在朝中站有一席之位。所以,葛成舟就算位列尚书之位,对我也必须以礼相待。” 这么一席话,倒是让项晚晚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可也正是他的这么一番坦诚,忽而让项晚晚转念一想,更大的恐慌仿若浓云密布,慢慢地席卷心头。 第69章 朕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项晚晚猛地抬起头来, 一瞬不瞬地看着易长行,不解道:“可是,当初你受伤刚进翠微巷的时候, 户部的人是拿了你的户籍来的。我是亲眼瞧过你的户籍,那上面……” 话没说完,项晚晚立即明白了什么。 易长行耐心给她解释道:“但凡世家子弟, 亦或皇室宗亲要上战场, 为了预防万一, 都会额外多做一份虚假户籍。为的是防止敌方密探得到军情, 到时候若是皇子被俘,或者世家子弟被擒,可以虚假身份蒙混过去。否则, 被敌方抓住了真实, 以此来要挟我们大邺,那就麻烦了。” 项晚晚一愣:“所以,我原先看到的那个户籍……是假的?” “嗯,”易长行不愿提及这段被擒的往事, 他转而又道:“就好比这次北燕太子高已被咱们抓了,我们就可以从这儿下手, 掣肘北燕王的兵马。若非如此, 北燕王他们若是发起疯来,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一说, 项晚晚更是明白了。 可又有一份担忧, 再度浮现在她的心头。 这样的易长行, 他的家世, 他的立场, 是否在去年大邺攻入卫国云州城时, 有过助力? 若他只是个寻常小兵,与他的情缘走向于此,倒也无妨。 可若他是参与了攻打她的卫国一事…… 他的家世,应该不会让他只是一介小兵吧? 项晚晚的思虑正这么转悠着,却见易长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亲手将妆匣里的一对紫玉耳饰给她戴上。那紫玉耳饰做成的是繁星模样,像极了易长行那双深深的眼眸。 也像极了多年前记忆中政小王爷的眸子。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头一寒,忽而打了个冷颤。 易长行紧张地问:“怎么了?是弄疼你了么?” 项晚晚掩饰了心底的担忧,转过身去看着妆匣里那面澄澈的铜镜,看着铜镜里她和易长行的模样,她淡淡一笑,道:“很久没有戴过耳饰了,是有点儿不大习惯的。” 易长行依旧从她身后搂着她,看着铜镜里的两人,看着项晚晚戴上紫玉耳饰后的娇美模样,他叹道:“我的晚晚只需一副紫玉就这般美貌了,很难想象,大婚那天,揭开喜帕的时候,我眼前的你,会美成什么样儿。” 铜镜里,项晚晚的脸颊涨红的速度奇快,她好一阵羞恼,转过身去,想去推他一把,闹他一闹,谁曾想,一列小兵正排队而来,他们站定在小屋前,忽而躬身行礼,为首的那个对易长行道:“长官,晚膳已安排好了。” “知道了,下去吧!” 项晚晚一愣,却见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已命人将咱俩的中秋晚膳放到秦淮河边的画舫中了,走,咱们用膳赏月去!” 秦淮河上有画舫?! 项晚晚是真真切切地震惊了。 她日日都在秦淮河边洗衣洗菜,何曾见过那河边有画舫? 原先倒是听街坊说过,在大邺盛世时期,每逢佳节,画舫于河上来往,灯龙于夜空中穿梭,非常热闹。 可大邺对外开战以来,战事越发紧张,民不聊生。项晚晚自今年年初到了金陵城后,就不曾见过这里有什么热闹的佳节景致。 更别提画舫了。 可当她和易长行穿过翠微巷尾,还没靠近秦淮河那儿,便看见一艘不大的朱红色画舫正停靠在岸边。鲜亮的明黄色船帘里,能看见一星微弱的灯烛。整艘画舫有着雕梁画栋的精致美感,微翘的两边船头,像是掐了尖儿地凑上天,一方直指渐渐收拢晚霞的夕阳,一方遥望渐次升起的玲珑圆月。 项晚晚惊喜道:“原来,这就是金陵城的画舫呀!” “嗯,准备得仓促了些。否则还可以再精致些的。”易长行牵着项晚晚的手,缓步向前走去,并许诺道:“今年中秋,因是内外战局不稳,一应筹备都很仓促。等到明年中秋,应是一切尘埃落定,太平和乐,到时候,咱们准备更大一点儿的画舫,顺着秦淮河这儿,一路下游去临安。” “临安?”项晚晚的眼睛晶晶亮亮的,似是眼底出现了几分好奇。 “嗯,你去过那儿吗?”易长行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心,问:“咱们到时候去游西湖,去瞧瞧钱塘江,去看更大更远的天边和水色。又或者……”易长行拉着她站定在秦淮河的岸边,认真道:“又或者,咱们到时候一路逆流而上,回一趟云州城,去看看你的家乡。” 这话一说,仿若瞬间如惊雷一般,击中了项晚晚的心底。 刚才她那一番激动的喜悦,瞬间被一扫而空。 是了。 在那一片太平和乐之前,她应是见过政小王爷了。 更何况,易长行身体里的山月引毒气,能撑得过明年吗? …… 为了不想打破这片甜蜜的期待,项晚晚没有回答,而是赶紧低下头去,当先一步,跨进画舫中,继而又转过身来,仰头去瞧岸边的他,并将手伸出:“来,我扶你,这画舫不稳,可别磕着了你的腿。” 易长行牵住她的手,也是一步跨进画舫中。整个画舫一阵来回摇晃,险些不稳。却在此时,易长行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项晚晚一愣,她本是仰着头的姿势,正巧可以看得见渐渐暮沉的天空,繁星深邃,已于长空之上,明亮而起。 此时此刻,摇晃的画舫,中秋晚风伴着时隐时现的桂花香,有着舒服的微凉。她整个人都被易长行温暖地拥紧在胸口,她忽而心酸地想,今时今日,恐怕,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幸福时刻了吧? “好,”她看着暮沉的天空,看着那颗深邃的仿若易长行眉眼的繁星,她浅浅地一笑,幸福道:“到时候,你说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易长行大喜,彷徨了这样久的时日,今日终于可与项晚晚确定了未来,可画舫里的茶案上,所摆放的只是十来样好菜,全无美酒作兴。 易长行眉头微蹙,转而掀开船帘,冲着岸边不满道:“怎的不拿一壶好酒来?” 旋即,便有一个身着便服的小太监从岸边大树后头探出头来,尴尬道:“回皇上,太医们说,你腿伤未愈,还不能喝酒。” 项晚晚此时正钻进画舫中,看着这一大桌子好菜,有些怔愣,况且小太监是在岸上回答的,距离有点儿远,听得并不真切。 因为“皇上”这两个字,她完全没听见。 她只听见易长行对着岸边抱怨没有好酒一事,于是,她钻出船帘,走到他身边,拉了拉易长行的宽袖,笑了笑,道:“你的腿还痛着呢!怎能喝酒?” 第73章 “今夜是你我的大日子,怎能不庆贺一番?”易长行拍了拍她的手,转而对岸上哭丧着脸的小太监说:“让他去取!” 项晚晚看着小太监身着书童模样,只道是易长行的家丁或者随从什么的,她瞧着小太监一脸为难的模样,便对易长行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对街那儿有一家糖水铺子,他们还没关门。他家的糯米甜酒最是好喝,就算喝再多都不会醉,酒气不足,酒味儿倒是真真的。前段时间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你回来了,我好买给你尝尝的。” “糯米甜酒……”易长行琢磨了一瞬,方才点了点头。 他刚准备一抬手,让小太监去买来,谁知项晚晚直接拦住了:“别人不知道是哪家铺子,我去吧!你等我会儿,这路我熟。” 说罢,不待易长行阻拦,项晚晚便踏上船板,跳回了岸边。 望着项晚晚跑开的身影,易长行的眉眼和唇角都温和了起来。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于城外战局,和朝内乱党一事,他那颗紧绷的心,终于在今天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这会儿心情放松了,腿骨也没那么痛了。忽而这时,易长行的余光一扫,却见葛成舟正从翠微巷子里走来,他一边走还一边频频回头,看着来时的路。 及到跟前了,他才对易长行拱手行礼,道了声:“皇上,我刚见着晚晚姑娘了,你们怎么……” “御膳房的这帮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却没有安排好酒。晚晚去前头买甜酒去了。”易长行摇头叹道,可他的唇角,却始终是笑的,忽而又道:“朕不是让你等我们开始用膳的时候,你再来撑船么?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葛成舟将手中的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了易长行,道:“刚才济世堂的小药童来了一趟,说是晚晚姑娘把这个落在柜台上,刚才忘记带走了。” 易长行好奇地接过来一瞧,顿时怔住了。 此时,放在他手心里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刺绣小像。 那小像上的人,那神情,那眉眼,那身姿……不是他是谁?! “这……” 葛成舟对易长行恭喜贺喜了一番,方才道:“晚晚姑娘怕是早就对皇上你倾心了,否则,怎的她随身携带你的小像呢?” 易长行这么一想,觉得也对。 葛成舟又道:“更何况,皇上你这段时间没有回来见她,作为女儿家的心思,一定是焦急难耐,因而这刺绣小像,她日日夜夜瞧着看着,方才有些旧了。” 易长行点了点头,他非常满意葛成舟的推测,可还不忘埋汰他一句:“你倒是懂女儿家的心思。等战局结束后,朕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葛成舟大震,他正准备躬身推辞,却见易长行又道了句:“晚晚回来了。” 第70章 政小王爷,实际名为福政。后来……他登基了 看着项晚晚小跑着回来, 易长行心头一动,他的满眼都是她。就算手心里的那枚刺绣小像有点儿硌手心,可那也是他俩相爱的见证。 想到这儿, 易长行将这枚小像,紧紧地攒进了手心里。 项晚晚扬了扬手中的一大壶甜酒,跳进画舫, 雀跃道:“今儿真是好运气, 糖水铺老板正准备关门, 见我来了, 便只要了一份糯米甜酒的钱,剩余的甜酒还有不少没卖完,也一并倒给了我。” 易长行笑了笑:“今儿是你我的大日子, 自然有好运气了。”说罢, 他牵起她的手,就要走回舱内。 项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岸边的葛成舟,见他一脸恭敬的模样,心头原先被易长行的三言两语给压抑下去的狐疑, 再度涌上心头。 “葛大人,不一起进来吗?”项晚晚脱口而出。 易长行看了葛成舟一眼, 方才对项晚晚道:“他也来的。” “哦!”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甜酒, 忽而担忧这甜酒是不是不太够。 “不过, 今晚他是来撑船的。”易长行幽幽道。 项晚晚:“……” 这会儿, 项晚晚却没有把心底的狐疑压抑下去, 而是在两人酒过三巡, 吃了一会儿好菜后, 方才在悠悠荡荡向前行的画舫中, 试探性地说:“葛大人终究是尚书大人, 让他做船夫……不大好吧?” “无妨。”易长行坐在她的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说:“为官者,本身就该为百姓做事。局势安稳时,每年春秋两季,文武百官还要去村里乡间,为百姓们帮忙农活呢!” “你也要去吗?” “自是也要去的。”易长行又给她舀了一勺子珍珠白玉羹汤,道:“只是,当朝为官者,和一些世家子弟,皇室宗亲们,是隔开来的。前后要分三个批次。” 这么一说,项晚晚的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我可不可以……向你打听一个人?” 易长行幽幽地凝神望着项晚晚,口中却故作不悦道:“打听谁?你的那个定过亲的情哥哥?” 他的口气是如此地酸溜溜,却在项晚晚的耳边,听起来着实舒服极了。 她忍了忍口边的笑意,说:“什么情哥哥呀!你可别乱说。” “你原先不是想让我给他带话的么?”虽然提及这个事儿,易长行的心底还是有点儿吃味,但既然两人已经说开了关系,恐怕,她想要带的话,也并非是原先他想的那般。 却在此时,项晚晚一瞬不瞬地瞧着他,说:“原先,先帝是不是有个七皇子,世人都称‘政小王爷’的?” 易长行一愣,顿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项晚晚说到这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眉尾,尴尬道:“你知道我本是卫国人,并不太知晓你们大邺皇室的封号,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个政小王爷,封号是政王来着。” “你……找他?”易长行忽而觉得,自己向来气定神闲的心跳,莫名慌乱了起来。 真提及寻找政小王爷的缘由,项晚晚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虽然,她已认定了和易长行之间的关系,可真到了身份和立场的事儿上,她不想让他知道。 毕竟,政小王爷怎么的也是大邺的皇室宗亲。自己的想法盘算若是都跟易长行说了,会左右他的立场不说,恐怕,自己今后也很难处理。 更何况,与政小王爷相见一事,项晚晚打算在易长行的身体被山月引的毒性侵蚀之后,再说。 于是,项晚晚.干笑了一声,说:“就是……想打听一下来着。我不知道大邺原先是个什么情况,但是,在咱们卫国,举国上下的姑娘,都很迷恋他。” 易长行正用糯米甜酒来掩饰心口的慌乱,却在听见这句话时,莫名被噎了一下:“迷……迷恋?” 说起这事儿,项晚晚顿时觉得心情复杂了起来,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却依然笑眯眯地回忆道:“以前这个政小王爷跟随大邺先帝来过我们卫国一趟,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的。”一粒脆香的花生米被易长行嚼在口中,却品不出半分香。 “就是那会儿,政小王爷在云州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一圈,被各路尚未及笄的官家小姐们瞧见了,一下子他便成了姑娘们心中的神。”项晚晚笑了笑,脑海里却是忆起当年的盛况,“后来,宫里设宴,政小王爷的为人举止,着实风度翩翩,小小年纪便透露出沉稳,成为当时好些官家大人们心中择婿的标准。虽然,那一年,政小王爷也不过十一二岁。” 易长行口中有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这个事儿,我也听说了。” “我们卫国的好些未及笄的姑娘们,有的凭着印象画他的画像,有的给他作词作赋。”项晚晚的脸上有着微微的红晕,她浅笑一分,从怀中摸出自己的荷包,说:“那会儿,我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对他的相貌自是知晓得最为清晰,便也跟了个风,绣了个他的小像,我……哎?!政哥哥的小像去哪儿了?!” 那枚刺绣小像此时此刻就在易长行的手心里,不过,他没有应答,而是闷不吭声地饮了一口甜酒。 项晚晚着实慌了,只觉得微甜的酒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可她努力地回忆刚才走过的路,打开荷包的场所,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你想见的人是……政小王爷?”易长行将一枚煎饺夹进她的小蝶中。 项晚晚怔在了原处,脑海中却依旧是不甘心地,恐慌地在想着刺绣小像可能丢哪儿了。她全然没有注意到易长行的这个问句,而是失了好一会儿神儿,方才喃喃道:“罢了。可能,一切都是命吧!” 易长行忍着口中的笑意,点了点头,故作严肃道:“嗯,一切都是命。” 项晚晚叹道:“如果,这一切是爹娘在天有灵,对我的指引,那就罢了。若是有机会,今后再说吧!” “你就这么想见一眼那个政哥哥?” “倒也不全是。”项晚晚摇了摇头,转而认真道:“其实,前段时间我听李大叔说,这个政小王爷寻常都在外领兵打仗,是不大回城的。” 第74章 易长行点了点头,说:“不错。” 见易长行也是这般赞同的模样,项晚晚的心头更是失落了,她似是在安慰着自己,道:“罢了,等大邺得胜之后,他定是会回朝的。” 直到这会儿,易长行才放下筷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说:“晚晚,你很想知道这个政小王爷的事儿吗?” 这么一说,项晚晚反而笑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莲花糯米藕,说:“知不知晓也就那样儿,对政小王爷的好奇,也不过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他确实常年都在外领兵打仗,”易长行淡淡道:“就是在离开你们卫国后,他回金陵城没多久,就被派去军营了。” “啊?”这一点倒是项晚晚不曾知晓的:“他……那么小。” “嗯,”易长行点了点头,口中却不咸不淡道:“当年,他们从卫国回来后,他的母妃没多久就薨逝了。再加上端王的母妃家世权利很大,先帝听了偏言,政小王爷被赶出金陵城,从此进入军营,也是唯一的出路。” 这一点也是项晚晚不知道的:“他的母妃……回来后就薨逝了?” 易长行想了想,道:“你们卫国是不是做排骨都是一绝?” 项晚晚顿时心头一凛,想说,不是我们卫国做排骨是一绝,而是我的母后做排骨是一绝! 见项晚晚没有回答,易长行又接着道:“他的母妃本是先帝的宠妃萧贵妃。萧贵妃跟卫国的皇后学了红烧排骨的做法后,先帝爱吃,她也爱吃,更是因此而恩赏无数。由此一来,便是遭人记恨。那段时间,先皇后薨逝了有些年,却迟迟未二度立后。政小王爷的母妃,恩宠无数,也在先帝的安排下,开始统领六宫。虽没有正式封后,但这样的状态,自然是动了某些人的心思。” “某些人?就是端王他母妃那边的?”项晚晚接口道。 “对。”易长行点了点头,说:“萧贵妃的家世较小,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在朝中也没有可帮衬说话的人选。朝中商议立后的风声较大的,便是端王的母妃了。正巧,那一道红烧排骨,便成了致命伤。端王那边对一盘刚做好的红烧排骨动了手脚,说是萧贵妃下毒想要谋害先帝。” “啊?”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萧贵妃为了自证清白,亲口验证排骨是无毒的。”说到这儿,易长行的音色有着微微的颤儿:“已被动了手脚的红烧排骨,又怎能清白?” 项晚晚猛然想起,易长行从不吃排骨。 别说易长行了,知道这事儿后,项晚晚忽而看着自己碗碟中的那块红烧排骨,也咽不下去了。 “所以,萧贵妃就中毒了?” 易长行点了点头,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闷声道:“不错。不过,端王的母妃,也不得好死就是了。” 项晚晚点了点头,她明白,在深宫中,这样的事儿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她的母后被她父皇这一生独宠,后宫再没有其他嫔妃,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政小王爷在今年春末,临危受命之后,便带着万千补充兵前往城外战场。在出发之前……”说到这儿,易长行的唇边有着一丝冷笑,“他赐给端王母妃一碟一模一样的红烧排骨。” 项晚晚心头一惊,不过这样的结果也算是能料到的。 人世间,因果轮回,一切都是定数。 就好比,她辗转了这样久的时间,本以为快要接近政小王爷了,谁曾想,就连放在荷包里多年的小像,竟然都弄丢了。 “后来呢?”项晚晚喝了口甜酒润了润喉,又问:“后来,那个端王有没有发现他母妃的死,其实是政小王爷做的?” “后来……” “对!”项晚晚想了想,又道:“对,我好像之前听你们提起过,那个端王,就是名为福昭的吧?”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她,说:“端王确实名为福昭。而你口中的政小王爷,实际名为福政。后来……他登基了。” 第71章 瑜德帝姬,云婉 项晚晚大震:“什么?政哥哥他……他登基了?” 她似乎有点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百姓们口中所言的那个, 逃跑了的皇帝,竟然就是政哥哥? 那个杀害了忠臣良将,杀害辅佐他登基的丘叙大统领, 竟然就是当年的政小王爷? 这怎么可能…… 项晚晚忽而转念一想,怎么不可能? 当年若不是这个政哥哥和北燕王他们里应外合,假借两国联姻的名义进出云州城, 他们卫国也绝不可能如此大意, 等到他们兵临城下, 大邺兵将布满云州城后, 方才反应过来。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拳头猝然捏紧了,一口甜酒饮尽, 却像是喝了苦药一般, 让人噎喉。她淡声道:“看来,他如愿了。” 易长行觑了她一眼,见她眉头深锁,便以为她喝多了甜酒, 有些晕眩。于是,他转而拿起一旁的茶盏, 给她倒了一小碗茶水, 递给她, 说:“怎能如愿?北燕王曾和端王合谋陷害一事, 他还是要一笔笔地清算的。” “可是, 枉死于他手中的冤魂, 又该如何清算?”项晚晚将那碗茶水饮尽, 却只觉得口中更苦了。 说到这儿, 易长行不得不解释一下了:“你说的是, 战场上死于他手中的敌营兵将吗?这个是两国立场,战争一起,刀剑无眼,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他对待敌营的兵将们,向来不会肆意虐杀,能招安则招安,招安不了的,待战争结束后,再做定夺。就好比这次被俘的北燕万千兵马,他也是提前一步从端王手中抢下了这万千人命。”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想说不是的,想说这个政小王爷虽然登基了,虽然已成了你们大邺的皇帝,可他的本质不是如你所言那般。 若他真的不会肆意虐杀,那他当初又为何与北燕王他们联谋,杀他们卫国一个措手不及? 可今儿本是个高兴的日子,项晚晚深觉这样血腥的话题,不该继续。 于是,她苦笑一声,转而问:“那你呢?” “什么?” “政小王爷都登基了,你是站在他这边儿的,还是哪边儿的?”项晚晚苦涩道:“毕竟,他这会儿不是都跑了么?”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他没有跑。只是前段时间受伤了,暂时没有出现,也不知是何故,在百姓间就传成了这般。想来,也是福昭的手笔。” “大邺皇室之间,可能因皇位,不存在亲情一说了。”项晚晚笑了笑,“还是我们卫国好,兄弟如手足,谁为王,谁为相,一开始就分配得好好的,不争不抢。我长兄就是……嗝!” 一个突如其来的饱嗝,瞬间将项晚晚的身心给惊醒了。 “……长兄?你还有个哥哥?”易长行讶异地问。 “哦……”项晚晚胡乱掩饰了自己的心情,她随手夹了个盐水鸭吃了,“战争一起,我和他就走散了。” 易长行想起先前在翠微巷里养病时,放出去的那个寒鸦所捎来的信息,便又关切地问:“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北燕?还是西域?要不要我帮你找他?” 提及到她的皇兄,项晚晚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身心,顿时脆弱了起来,她努力地掩饰着自己,可终究还是没有掩饰住,一行清泪落下,哽咽道:“长兄他,把我送上前往西域的渡船,然后就走了……他说,他说他要去报仇。” 易长行微怔。 “何来报仇?”项晚晚哽咽道:“战争突起,云州城本是正在筹备一场大婚,所有人都是措手不及。我本有两个入了军营的哥哥,他们尚武,却最终难抵北燕的厉剑和快马。兵营沦陷,只剩下我这个擅谋略的长兄尚能护我一二,可他刀剑一般,又怎能抵御这样多的大军压境?本来想,你们大邺的兵将可以帮忙抵抗北燕的突击,可谁知……” 易长行的眉头紧锁,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是知晓的。 也正是知晓,因而他深知项晚晚心底的委屈和彷徨无助。 他站起身来,坐到项晚晚的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暖声安慰道:“所有卫国百姓进入我大邺,都与大邺民众无二,大邺绝不会对卫国百姓有半分苛责和差异对待。你的长兄若是有幸活着,终究有一天,你们还会再相见的。我答应你,会派人出去寻找。” 项晚晚伏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默默地流着泪。 因为她知道,她的皇长兄,卫国的太子云规,是绝不可能再有生还的可能了。 毕竟,他是带着一小包山月引离开的。 项晚晚曾经觉得,也许有一天,听见大邺的政小王爷中毒身亡的消息,便代表她的皇长兄得逞了。 因而从离河逃难的这一路,她一直都在打听大邺的消息。 谁曾想,某天却在一处小村庄里歇脚时,听说这村庄里,曾经有好些百姓一夜之间中毒而死,仅从几个幸存者他们口中描述的情形来看,原是一个身形很高的人,在奄奄一息,快死之时,将一包东西交给了大邺兵将。大邺兵将为了验证此人所言的真实性,便将这东西挑了一小勺撒入井水中。一夜之间,但凡喝了井水的,都一命呜呼了。幸存的那些,都是没有喝过井水的,倒是捡了一条性命。 第75章 村民们都说,最后死于那井水的人很多,包括那个身形很高的人。 当项晚晚听到这一消息时,只觉得五雷轰顶,从心底往外透露着绝望。 那一小包被云规拿走的山月引就此消失,连带着她皇长兄的尸首,连带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后的亲人…… 因而当她得知,易长行中了山月引残存的毒气时,她心底的震惊,是可以摧毁了她整个身心灵的。 因为她知道,剩下的路,只有她一个人走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 项晚晚现在只觉得自己骑虎难下。 原先只道易长行是一介小兵,又是中了山月引的小兵,自己爱便爱了。小兵是听命于人,受命于主,为了生存是做不得抉择。 后来,她本以为,易长行这个小兵却被提拔了官衔,项晚晚也是能理解。 可今日重逢,却得知,易长行原来家世很好,是个惯常上阵沙场的世家子弟。 项晚晚本是犹豫来着,若易长行的身份,可以帮自己更靠近政哥哥,那也无妨。 毕竟,她需要一个能接近上位者的台阶。 可是,从刚才易长行的话音里能听出,他似乎是站在福政那边的。 …… 糯米甜酒不醉人,人却自醉。 许是担忧过度,项晚晚在喝了小半壶甜酒后,便有些昏昏欲睡了。好在,这画舫中除了茶案,还有一方准备好的软榻。 原先准备这些时,易长行只觉得内侍的心思过于讨巧了些,可这会儿见着,软榻却是最适合的。 易长行将项晚晚抱到软榻后,坐在她的身边,凝神望着她精致的眉眼,他握着她微凉的双手,思索了很久。直到那画舫里的灯烛燃尽,直到幽幽摇晃的画舫渐渐停靠在岸边,易长行方才站起身来。 他掀开船帘,葛成舟正将船桨搭在船沿,已是深沉的夜色,渐渐吞噬了团圆的满月身影。 易长行对葛成舟说:“当初,福昭与北燕王联谋攻入卫国皇宫时,残害的所有卫国皇室族人的名单拟一份给朕。” 葛成舟一愣,有些不解道:“这份名单皇上不是看过吗?” 易长行沉步走向船头,摇晃的船面就像是他此时不确定的心情。他凝神看向秦淮河的前方,那片与昏沉夜色连接一片的星空。 他看着水天暮沉的前方,过往对项晚晚了解的所有碎片化信息,一点点地在他的脑海中融合:“朕,想再确认一些事。” “是。”葛成舟并不多问,直接领命而去。 却在葛成舟踏上岸边的瞬间,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问:“当初,福昭对父皇邀功时,是不是说过与朕联姻的瑜德帝姬已死?” “是。”葛成舟点了点头,寻着回忆,道:“确实,而且,卫国皇室上下的所有尸首,都被端王亲自运到金陵城外,是先帝亲自查看的。只不过,后来这些尸首在先帝病危之时,被端王秘密处理了。” 易长行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葛成舟转身领命而去,易长行便站在船头沉思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回到船舱中,继续端坐在项晚晚的身边,轻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 没有点亮灯烛的舱内,徒留满舱的心事和压抑。 直到舱外,再度传来葛成舟的声音,易长行才再度为项晚晚掖了掖被角,悄声出了舱。 一份薄薄的密笺是用火漆封上的。 这份密笺承载了卫国皇室上下鲜血淋漓的生命,是先帝亲手封的口,并用密盒装着,高高地置于御书房的书架最里端。 不是为了欣赏。 更不是因为骄傲。 先帝是想用这份密笺告诉今后的上位者,这种利用国与国之间的紧密情谊,却做出与他国之间里应外合,合谋算计这种如此下作的事,是大邺不可忽视的耻辱和伤疤! 易长行握着这一份密笺,仿若一份烫手的火钳,沉甸甸地附于自己的心口上。 他缓缓打开密笺,那一个个卫国皇室死亡的名字和封号,跃然纸上。 他的目光随着第一个死亡的卫国皇帝名字,一点点地向下移,却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瑜德帝姬,云婉。 第72章 刚才,我看到一对重逢的眷侣 易长行离开翠微巷的时候, 已是黎明时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早朝了。 这段时间自他回宫以后,朝中上下经过全方位地整治,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唯独在对付端王福昭的问题上,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置之于死地的契机。 当然,没有契机也可以制造契机。 易长行在议事厅与几个军侯商量好城外战局后, 正准备换上朝服去早朝, 却在此时, 陌苏大步而至。 “皇上, ”陌苏俯身跪拜,道:“子夜山庄那边发来密报,说是端王已经向他发出求助, 需要集结八万帮众, 似是有一场大动作。” 易长行冷哼一声,道:“知道了。端王府周围有什么情况?” “除了他的五千府兵开始紧密巡逻外,其他并无异样。” “你最近去了端王府几次?” 陌苏一愣,低下头去:“微臣誓死效忠皇上, 不曾去过端王府。”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他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 方才将他拉起:“你没有出卖过朕的养伤之地, 朕自是信你的, 但福昭现在渐渐孤立无援, 急需有人在一旁帮衬他, 你这时的出现, 对他来说, 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是……”陌苏有点儿不确定易长行的所言, 毕竟, 龙心难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向易长行表明自己的忠心,可这会儿听见易长行说了这句,他忽而有些全身颤抖了起来。 易长行看穿陌苏心底的恐慌,便对他说:“早朝后,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陌苏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直到早朝后,他安排好禁军的值勤班次,正准备前往御书房,却看到一身便服的易长行走了出来。 陌苏心头更是着慌:难不成,皇上要带我见的人在宫外? 莫非是…… 莫非是雪竹姑娘? 想到这儿,陌苏的心底更是恐慌了。 他跟随易长行向着宫外走去,心中却在不住地担忧着。 自从他表叔丘叙被凌迟之后,府中一夜生变,而自己也从一个小小的师爷,上升到禁军大统领之位。 坊间对他的议论更是难听至极。就连陌苏自己心里头也是清楚,若非当初自己没摸清情况,糊里糊涂地为端王做了那几个肮脏的事儿,他也不会现在身居此位。 就是不知道雪竹会怎样看待自己。 …… 陌苏就这么一路担忧着,恐慌着,跟随易长行踏着秋日的步伐,向着大街小巷内走去。 可越往前走,陌苏心底的恐慌越是浓厚。 因为,这是通往葛府的路。 果不其然,易长行带他去的地方,正是葛府。 “皇上!”站在葛府的对街,陌苏一把拦住了易长行,不安道:“若是去葛府,那便罢了吧!” 易长行静静地看着他:“为何?” 陌苏踟蹰道:“我曾因一时不察,犯下这般滔天祸事,从今往后只想着戴罪立功了……至于雪竹姑娘,我已没脸再见她了。” “你觉得,葛雪竹对你和丘叙的前因后果知道多少?” 陌苏不愿回答,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或多或少都是知道些的吧?毕竟,坊间传闻这样重……” 易长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葛府紧闭的大门,他淡淡道:“朕的腿骨还没有恢复万全,这会儿站久了会痛。随朕进去坐坐吧!” 陌苏:“……” 葛府大门在扣响之后,应声而开。 许是在等待一般,开门的不是管家,不是小厮,更不是府中的丫鬟。 而是雪竹。 陌苏:“……” 我就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陌苏的脸上是彻彻底底的慌张,可雪竹倒是一派恬静安然。 她对着易长行福了一福,道了声:“皇上,哥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易长行点了点头,大踏步地,熟门熟路地走进府内。 陌苏实在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颜面去见雪竹,更不知道这一切时过境迁之后,雪竹若是寻了个空儿问他,他又该如何回答。 陌苏就这般左思右想地,愁眉苦脸地跟在易长行的身后,走进了葛府的小花园。 小花园里有一方凉亭,亭内石桌石凳在秋日暖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暖了起来。 尤其是,石凳上坐着的那人,看向皇上他们的方向,目光柔和,带着期待,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无奈。 他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堪堪站起身来,还不待开口,易长行身后的陌苏已然大震。 “丘卿,你这几日方能坐着,就别行这番礼数了。”易长行大踏步向前,拦住了丘叙的行礼。 却在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亭外小径上的陌苏。 第76章 只见陌苏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地盯着丘叙,震惊的模样转而变成了惊喜,继而形成悔恨的泪。他一个猛子奔了过去,颤抖着哭腔,一下子扑到了丘叙的腿边,跪了下来:“表叔!表叔你没死?!表叔真的是你!” 丘叙叹了口气,想要去拉陌苏起来,奈何周身半点气力也无,便是任由他去了。 陌苏只觉得,自己周身穿戴的禁军大统领官服,佩戴的大统领专属佩剑,周身的一切,都是从自己表叔身上,一点一滴,如血肉般剥离下来的。 那般滚烫。 “表叔,那日在水西门外……不是你?”终于理清了思绪后,陌苏方才问道。 听闻这句,始终站在身后的葛成舟走上前来,将他扶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对他说了一遍。 “若非你确无二心,我们今天也不会将真相告诉你。”易长行坐在丘叙的身边,饮了一口暖茶,淡淡道。 “表叔若是能回来,自是万好。”陌苏边说边解开腰间佩剑,愤愤道:“我确实曾经在心头抱怨过表叔,但这段时日看来,表叔的判断是对的,我确实不适合做统领一职。端王把我提到这个位置,更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能耐。” “罢了,我现在身体不行,禁军那儿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丘叙摆了摆手,道:“既然你阴差阳错站在了这个位置,自是与这职位有缘。今后等时局安稳了,再看皇上安排吧!” 谁知,却在此时,易长行幽幽道:“你们家这段时间遭遇这番劫难,着实需要一桩喜事来冲一冲。这么的,等时局安稳之后,朕安排陌苏和雪竹姑娘的婚事。” 陌苏的大脑顿时“嗡”了一声。 和他表叔叙话到这个时候,他早就忘记了雪竹还在身边站着。 倒是雪竹,比他大方多了。她走上前来,笑看了一眼陌苏,转而恭恭敬敬地对着皇上跪谢隆恩。 可是,陌苏还站在原地。 他此时的震惊不亚于刚才见到丘叙的那一瞬间。 终究是丘叙开了口。 他说:“这段时日,我在葛府养伤,若非雪竹姑娘的细心照料,恐怕,就算是有华佗转世,扁鹊行医,我都没那个命所活了。” 可是,陌苏还是震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雪竹,看着她清秀可人,娇甜的容颜,心中的愧疚,过往曾经的这般摇摆的心思,好似抽打自己颜面的皮鞭,带出了痛苦的血痕。 易长行真心觉得,这个陌苏不够爷们。 他这个皇帝,指婚的话都说出了口,自是不会再收回的。可眼前的陌苏,忘记了谢恩,忘记了与雪竹的倾诉,仿若忘记了一切,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易长行在心底里暗忖,也许,当初陌苏摇摆在自己和端王之间,也是这番不定的吧? 不过,今日之后,恐怕,陌苏是彻彻底底地不会再有二心了。 他这般想着,那边乘坐了一顶小轿,留下陌苏与雪竹之间,他只身前往了翠微巷。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在发愣。 见着易长行来了,她才如释重负,欢快地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开心道:“我正愁着,这一大桌子饭菜该怎么办。怎的今儿送来这样多的好菜?” 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这么一桌子你也是能吃得完的。” “你真当我是小猪了?”项晚晚忍着口中的笑意,嗔了他一句,转而却心疼道:“哎,你走慢点儿,腿还疼着吧?!” 这么一提醒,易长行想起来了,自己两根断裂的腿骨还没复原呢!一时间,他一把搂住项晚晚的腰身,顺势将半个重心压倒在她的身上,项晚晚一个步伐不稳,两人直接摔倒在床榻上。 “哎,可别摔疼了你!”项晚晚担忧道:“我是不是没扶好?” 易长行紧紧地搂着她,纵然腿骨那儿只是有些轻微的疼痛,他也装作剧痛不已,道:“是,很痛,痛得快喘不过气儿了。” 项晚晚大惊,道:“那你快躺好,我给你揉揉。” 谁知,易长行依旧保持着这般姿势,他动也不曾动半分,只是这么紧紧地抱着软香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晚。” “嗯?” “刚才,我看到一对重逢的眷侣。” 项晚晚就被他这么压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却在此时,听见他说了这番,她眨了眨眼睛,心头暗想:他自个儿腿都痛成这番了,走在大街上还能看别人热闹去?啧,看来也是个好奇心过甚的。 耳边,却听见易长行又道:“他们之间,隔着误会,隔着曾经不一样的立场,若非……若非旁人的撮合,恐怕,今生也会失了彼此。” 项晚晚一愣。 易长行又道:“我们俩,若是有了误会,或是有了不一样的立场,一定要及时说,好吗?晚晚,我不想因为一些旁的什么原因,错过了你我。” 项晚晚怔怔地看着屋梁,看着梁上那个吊挂在上面的,从易长行身体里取出来的铁刺,她张了张口,那个“好”字,却是如鲠在喉。 第73章 你不觉得,这小像绣得跟我很像么? 其实, 从昨晚酒醉之后醒来,再到现在见到易长行,这期间, 项晚晚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既然她一直想找的政小王爷已然登基,成了现如今的大邺皇帝,那么, 接近这个新帝福政, 恐怕, 就要比原先预想的, 要困难很多。 现在的福政,那不是简单地,求葛成舟或是什么人捎带个话, 就能见着的。 可一个备受新帝福政信赖的朝臣, 将会把这份困难削弱了大半。 项晚晚将她眼眸中的光,从梁上悬挂的那根铁刺,转向脸颊边的易长行,看着他坚毅的脸庞, 看着他挺拔的鼻梁,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 她在心底深深地道歉, 崩溃地想说对不起。 那份崩溃, 那份心底的歉意, 将胸口的汹涌眼泪, 深深地压制了下去。压得她的胸口憋闷, 压得她脸颊涨红。 可这份红润, 却在易长行的眼底, 让她看起来着实娇嫩了起来。 项晚晚那一声“好”字, 终究是哑声脱了口。 可她刚这么说完, 顷刻间,易长行那焦渴的唇瓣瞬间就吻住了她! 项晚晚大震,曾经两人最为亲昵的举动,不过是同星辰而眠,与朝阳共起。更亲密一些的,也不过是自己夜夜枕于他的胸口同寝。 但今儿这番真真实实的亲吻,却是她始料不及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涨红的脸颊,本是因愧疚,因歉意而有些热度的,却在此时,变成了滚烫。 亦或是,这股子滚烫到底是源自于谁,她根本不清楚。 她只能瞪着恐慌的眸子,看着易长行那双微长的眼睫遮住了他星辰般的眸光。感受着两人唇齿之间的,越发缠绵的纠缠。 最终,项晚晚闭上了眼眸,从一开始的微微恐慌形成的抗拒,转而变成了如火的痴缠。微闭的贝齿,也在此时慢慢地张开来。 唇舌交缠,却因是两人都为第一次倾泻心底的那份喜欢,而显得生疏许多。 不大一会儿,不知如何交换气息的两人,仿若快要被爱潮溺毙了一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因缠绵而显得温润透亮的眸子,更因两人如此亲昵而显得潮红的脸颊,两人只是稍稍停战了须臾,便再度如磁石一般焦渴得黏腻在一起。 如此一来,再一次亲吻就比刚才第一次熟练了许多。 待两人能熟练地在床榻上,从唇舌吻到耳畔,再从耳畔吻向脖颈,继而回到唇瓣,如此来回到能气息转换自如时,已是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桌案上,那一大堆可口的饭菜早凉了。 易长行摸了摸冰凉的碗碟,刚准备唤门口的侍卫,项晚晚却顶着一张被他吻得好半天都缓不过劲儿的通红脸颊,软软道:“哎,我去热热就行。” 易长行转念一想,也成。 “带我一起去小厨房瞧瞧,”易长行的唇边有着神秘的笑,转而对着项晚晚那滚烫的,还没消停下去的红唇,啄了一口,“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小厨房,能做出那般稀烂的面条。” 项晚晚一怔,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 小厨房还不及小屋大,两个人站在里头都显得拥挤。 待项晚晚生起火来,易长行已将锅清洗了干净。项晚晚正准备去热菜,谁知,易长行将她手中的碗碟拿了过来,轻声道:“我来热菜,你去休息会。” “你腿疼,可不能站得久了。”项晚晚不依,劝道:“你快回屋,我这一会儿就好。” “昨儿你去买的糯米甜酒着实好喝,你再去买些来。”易长行催促道。 见易长行还是这般坚持,项晚晚有点儿不大放心:“可是,这样多的菜,你……” “我自小就在军营里长大,这点儿小事还难不倒我。你快去买甜酒!” 项晚晚想说,就算你是在军营里长大,可你终究是世家子弟。部队里的炊事营是不会让你这般有家世的人进出的吧? 第77章 可见易长行那番兴致勃勃的模样,项晚晚也不忍心打扰,便只能转而去买甜酒了。 只是,她前往糖水铺子的路上,心底一直在担忧,不知道易长行会不会把小厨房给烧了。 待项晚晚买了甜酒正准备拿出荷包来付钱时,却见政小王爷的那张刺绣小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荷包里! 项晚晚震惊极了,她揉了好几次眼睛去确认,那确实是小像无疑! 而且,还是她亲手绣的。 难道,昨儿荷包里找不到小像,是自己喝多了甜酒,眼花了? 项晚晚从糖水铺老板手中接过一小壶甜酒,出言道:“老板,你这甜酒也会醉人呢!” “怎么会?!”老板两眼一瞪,不悦道:“我家三岁小娃娃喝这甜酒都不会醉,怎么可能会醉人?我这是糖水铺子,又不是酒水铺子。这糯米甜酒是喝着玩儿的,怎么可能醉?!” 这老板一口气质问了两次,却也让项晚晚的心中纳闷了起来。 若是不会醉人,昨晚怎么自己会眼花到找不到这张刺绣小像? 如果说自己昨夜因和易长行说清了关系,有着一番大喜,却在之后又了解到政小王爷已然登基之后带来的大惊,两相交叠,导致身心俱疲,提前睡去,那是极有可能的。 可自己的眼花,怎么都说不通吧? 虽是狐疑的,但项晚晚还是欢呼雀跃地奔回翠微巷,献宝似的将那张福政小像拿给易长行看。 易长行正将热好的饭菜摆上桌案,他闻言看了一眼那小像,幽幽地半是提醒,半是隐藏道:“你不觉得,这小像绣得跟我很像么?” 项晚晚没留意到过多的话外音,只是将这小像再度放入自己的荷包中,她满足道:“我绣这个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刚学女红没多久,手中的针线还拿得不利索呢!只是绣个神似罢了。不过,我原先也觉得你很像他来着,尤其是你们的眼睛。” 这话仿若一把厉剑,一下子刺透了易长行的身心。 他猛然想起,项晚晚曾经对他说过,她原先是定过亲的。 他更是想起,项晚晚曾说过,与她定过亲的人,是她曾经唤过哥哥的人。 她曾说过,她与定过亲的哥哥只在儿时见过一面。 她说过,她的娘亲做排骨是一绝,并且,还款待过远方的来客…… 一时间,所有项晚晚跟他说起过的碎片信息,一点点地前后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瞬间在易长行的脑海里轰然形成! 瑜德帝姬,云婉。 项晚晚。 …… 此时,项晚晚正盛了两碗饭端上桌,却讶异地发现,易长行盯着自己的眸光里,渗着沉甸甸的震惊和慌张。 “怎么了?”项晚晚愣了愣。 简简单单的问句,一下子将易长行的思绪拉拢了回来,他慌张地掩饰道:“刚才你给我看了小像,我立即想到城外某个战局,应是有破的可能了。” “啊?”项晚晚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事儿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晚晚,这些饭菜你先吃,我得回宫一趟。”易长行越看项晚晚,越觉得有可能。更何况,当初他就觉得项晚晚长得跟儿时的云婉有些神似,也曾怀疑过一瞬。但因先前卫国皇室的尸首已经被查看过了,他才打消了念头。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心透着冰凉,好似血液瞬间被抽空了一般。 想到这儿,他一把牵过项晚晚的手,可脑海里的复杂思绪,此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明说。 只听见项晚晚接着惊讶道:“哎呀,你的手怎的这样冰凉的?” “晚晚,我得回去查明一些事情,这事儿很紧急,若是一切查清楚了,恐怕,很多计划,战局,都要推翻了。”易长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心底的混乱。 “可你也不能不吃饭啊!” 易长行的心思不在此,他匆匆忙忙地安慰了她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项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她也想进宫,想接触新帝福政。 易长行不是说了么,皇上并没有逃。 所以,那个政哥哥应该还在宫里头,只不过,对外放出风声说是皇上逃了,虽然对百姓有些恐慌,没准,却是对北燕王的一种迷惑战术。 所以,项晚晚也想进宫。 至少,她想先看看福政,看看这个与北燕兵马里应外合的新帝,这个用阴谋,用联姻的手段,将整个卫国颠覆于须臾之间的政哥哥,他能不能睡得好,吃得香。 想到这儿,项晚晚端坐在桌案旁,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大桌子的饭菜了。 在见到福政之前,她绝对不能出任何状况。 她要睡得好,要吃得香。 她要集中一切精气神,想办法去接近福政。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易长行,但是,摧毁福政的最终计划,她打算放在易长行毒发之后再做。 这样,就不会影响易长行的立场了。 刚才易长行的手不就是莫名冰凉了吗? 也许,这是他体内山月引的毒气开始萌发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更快地将饭菜往口中扒去。 当项晚晚凭借一己之力快要把整个桌子的饭菜都要扫光时,易长行正在自己的御书房里聆听陌苏口中的方案。 第74章 查晚晚她,是不是云婉! 这个方案是易长行, 葛成舟和丘叙在背后商讨了多次的。只不过,他们一直缺一个可以直面端王福昭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确定了, 正是陌苏。 陌苏将自己在方案里的核心部分讲明了之后,又接着道了句肺腑之言:“皇上,这事儿绝对万无一失。但在这个计划实施之前, 请举行登基大典吧!” 陌苏的这句话一说, 顿时得到御书房里, 站立在一边的葛成舟的支持。 易长行沉思了一会儿, 口中喃喃道:“登基大典……” 陌苏更进一步道:“一方面昭告天下您就是咱们大邺的新帝,安抚民心不说,也能震慑某些心怀鬼胎的朝臣。一方面, 您在丹阳战场上遭遇的大劫, 北燕王的心里清楚得很,原先您没有回宫,大家只当你是消失了,北燕王从那时起, 便开始肆无忌惮地跟疯狗一般乱咬。可登基大典之后,他会收敛不说, 没准, 从此以后还能休战!” 葛成舟也点头赞同, 并将手中的一份册子呈上, 道:“这是兵部对城外战局的分析, 以及, 目前咱们大邺还剩下多少兵将和粮草的统计。” 易长行接过册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可他越看, 眉头却蹙得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沉声道:“若是这般来看,咱们牵制北燕兵马,最多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正是。” “三个月……”易长行“啪”地将册子合上:“三个月足以让北燕八十万兵马攻城略地。” “也许,一场登基大典,可以放慢他们的速度。”葛成舟认真道:“而且,自从皇上您回宫后,朝臣之间都在议论何时举行登基大典一事。上一次您仓促领兵出城,后遇大劫,引发群臣心向不一。这一回,一场登基大典,可安抚民心和北燕王他们不说,更能安抚群臣之间。” “让钦天监择最近的吉日来!” 陌苏大喜,领命去了。 葛成舟正准备也离开,易长行却喊住了他:“子夜山庄那边,最近怎么一直没消息了?上回说,福昭准备想找他们借人马,这两天他们有动作吗?” “子夜山庄那边正大张旗鼓地张罗人手,毕竟,端王的人这几天在子夜山庄那边盯梢。”葛成舟如实道:“不过,端王再也想不到的是,就算他们再怎样盯梢,子夜山庄也不可能靠拢他们。” 易长行点了点头,又道:“福昭这般对待丘叙,子夜山庄那边,断然不可能靠拢了。朕的四哥恐怕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子夜山庄是姓丘的吧!?” “正是。” “不过,咱们和山庄那边互通音信的寒鸦,最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去查查看,别被福昭给截了。” “是。” 易长行想了想,又问了句:“对了,原先你查晚晚背景的时候,用的是哪条线?” 葛成舟纵然心底有些意外这个问句,可他面上还是一派镇静,道:“川贝营和子夜山庄两边的。” “查到她是云州城里逃难出来的,就再没有查下去了?” 葛成舟心头一凛,赶紧请命道:“微臣这再去追查。” 易长行点了点头,又道:“顺便再查查当时卫国的瑜德帝姬是怎么死的。从福昭起兵进宫,再到帝姬被杀,中间有一大片空白的时间,为何她不逃?这个也要追查。” 两个追查线索连接在一起,葛成舟顿时明白了过来,他顿时惊得脸色惨白:“皇上,你是在怀疑晚晚姑娘她……” “朕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怀疑了。”易长行拧眉叹道:“晚晚跟朕说过她很多往事,这些往事都与帝姬的过往有很大的相同。” 第78章 这么一提醒,葛成舟立即脱口而出:“皇上,不知你后来有没有听说过,卫国锦绣天下一绝,帝姬绣品天下无双?” “什么?!”易长行大震:“朕……不曾听闻。” “大概是在前两年,我在军营里听其他人说的。”葛成舟依着回忆,说道:“那会儿,你和帝姬殿下有可能联姻的消息传来,先帝那会儿虽没定下来,但这消息早就传遍各大军营了。有人说,卫国的锦绣天下无双,咱们大邺虽占据着江南,却没有出一个能与卫国帝姬做出的绣品相比拟的。大家都说,若是联姻,这瑜德帝姬的绣品,就是咱们大邺的珍宝了。” 易长行确实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言辞,可他倒是真真切切地看过项晚晚做出的绣活。 还有那件,此时正放在他寝宫里的乌墨色苏绸。 “查!”易长行只觉得,关于项晚晚的答案似乎快要呼之欲出:“查瑜德帝姬有没有存活的可能!查晚晚在云州城里,曾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查晚晚她……是不是云婉!” * 三日后将要举行新帝的登基大典一事,像是一阵冷风,突然将和煦暖阳的中秋,一下子拽向黄叶簌飘的深秋。 这一消息,惊得全金陵城的百姓们,都讶异不已。 每个街巷都在讨论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 大家都从“皇帝不是逃跑了吗”这样的困惑中,变成了“新帝到底是先帝的几皇子”这种讨论里。 项晚晚去针线铺子买东西时,听见耳边好些姑娘,夫人什么的,她们口中所说的,竟然也都是跟登基大典有关的话题。 更是在告示栏的周围,围观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们,看着那张贴的皇榜,看着那皇榜上所说明的三日后的消息。 大家都是震惊的。 但是,项晚晚能看得出,每个人的脸上,不再有恐慌,也不再有担忧。相反,却是震惊之后的一片踏实。 大家的脸上,甚至都开始出现了喜气洋洋。 就好像曾经彷徨不安的心,现在有了个落脚处似的。 三日后,登基大典将于奉天殿举行,不同于往年的登基大典,这一次新帝登基之后,还要进行全城巡街,以及还要让新帝的龙足踏遍金陵城的各大城门、踏上各处高耸的城墙。 这又是一击震撼民心的事儿,本是担心新帝跑了,会不会临时抓了个皇亲国戚来的说法,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站在告示栏外,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她看着这则消息,她的心情顿时五味杂陈了起来。 原先想着,可以利用易长行的这层关系进宫去见福政。这下可好,完全不需要易长行的帮忙,她就可以见到福政了。 没准,她项晚晚还能将计划提前完成! 新帝的登基大典,福政将要巡街,将要踏遍各大城门,登上城墙。而这,对项晚晚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无需等待,无需易长行的帮衬,更无需拖泥带水。 而这一切,都将在三日后定分晓。 若是项晚晚得逞,从此以后,大邺将要推选新的皇室宗亲作为下一任的新帝。就算项晚晚因此而难以苟活,她也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可若是她不能得逞…… 从此以后,她将没了任何接触福政的机会不说,而且,还会影响易长行的未来。 她不想影响易长行的未来。 脑海里是这般想的,项晚晚脚下的步子已经走到了翠微巷的巷口。 翠微巷,这里承载了她和易长行太多过往的地方。看着这条深深的,幽长的巷道,项晚晚忽而后悔了起来。 纵然易长行的美色当道,她也不该沉沦于两人的儿女情长之中。 这下可好,绑缚了这么一层关系,项晚晚内疚极了,后悔极了。 她不想把他拖下水。 毕竟,自己不论得逞与否,依易长行和自己这段时日的近距离接触,他终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正这么想的,项晚晚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小屋门前,谁曾想,小屋门却是开着的。 易长行正在屋子里忙活着什么,见到项晚晚回来了,他将桌案上的一个碗口大的小瓦罐拍了拍,道:“快过来,我给你拿来了好东西。” 项晚晚的心里这会儿还有着浓浓的内疚情绪,一时间没办法缓过神来,直到她走近易长行的身边,方才发现,那小瓦罐里装的是黑乎乎,黏兮兮的东西。尚一靠近,还能闻出那瓦罐里发出的森森难闻的中药味儿。 “这是什么?”项晚晚只觉得这味道难闻地有些窒息,比她先前给易长行熬煎的各种中药都要难闻。 “我听胡大夫说,你最近眼睛不舒服,他还给你开了个方子。” 这么一提醒,项晚晚顿时脑中一片清明:“天啊,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易长行将她拉到床榻边坐着:“你眼睛不舒服这种重要的事儿还能忘?来,我今儿在太医院那边问太医要了一些对眼睛有疗效的方子,刚才在你这儿拿了小药炉熬了,这会儿正好凉了许多,可以敷了。” 项晚晚一愣,顿时有点儿局促不安:“胡大夫也给我开了一些。” “我问过他了,他说可以两者兼用,药效并不相冲。”易长行边说,边拿一根小木棒将黏糊糊的东西抹了一点儿在前端,并对她说:“胡大夫和太医他们一起研究了一下,太医给的方子较为温和,可以作为前期辅助。胡大夫的方子有些烈,可作为后期猛攻。他的方子你这两天就先放放,不急。快躺下,我给你敷了。” 项晚晚依言,只能平卧在床榻上,口中却惊喜道:“胡大夫有出息了,竟然跟太医他们一起讨论方子了。” 易长行将有些微凉的难闻药膏抹在项晚晚的眼皮上,并叮嘱道:“千万别动,虽这些东西属性温凉,可真不慎落入眼睛里,你会很不舒服。” 一股子绵绵的,软软的,却很难闻的中药药膏的味道,自项晚晚的眼皮上慢慢舒展开来。这会儿,她紧紧地闭着双眼,感受着易长行帮她敷药的温柔触感,脑海里,却想的是三日后的新帝登基大典。 所有设想的可能,却在此时,幻化成满腔的内疚涌现在项晚晚的心头。 易长行,对不起。 一行眼泪顺着项晚晚的眼角落入鬓发中。 第75章 她想跟易长行撇开关系 易长行大惊失色:“我是不是把药膏碰到你的眼睛里了?” “没有。”项晚晚有些哽咽, 浅浅的鼻音笑着道:“这药膏的味儿太难闻,被熏着了。” “上回你说,有一家香料铺子, 里面卖了什么香来着?你说,买来咱俩一起用的。” 提及这事儿,项晚晚立即微红了脸:“这段时日太忙, 我都忘记这事儿了。” “无妨。”易长行将最后一点点药膏抹好后, 捏了捏她的脸颊, 说:“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味儿的, 今天从一家香坊路过,便随便买了些,等会儿你先看看, 有没有你喜欢的。” 项晚晚一愣:“你买了多少?” “也就二十来种香味儿吧!” 项晚晚:“……” “我与那掌柜的说了, 若是还有什么新进的香,都一并送到这儿来。”说到这儿,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问:“晚晚, 这段时日我会非常忙,正好, 我在宫外不远处有一座宅子, 你要不搬到那儿去, 也方便咱俩见面, 到时候……” 项晚晚这会儿眼睛被敷了药, 也看不见什么, 好在, 易长行是始终握着她的手的。项晚晚听闻这个, 赶紧捏了捏他的手心, 忙道:“我就在这儿挺好的。再说了,当初你重伤留在这儿,葛成舟是原打算让你帮忙看顾旁边的粮草武器来着,你忘了?” 易长行哑然失笑,却没有回答。 毕竟,看顾旁边屋子里的粮草和武器,不过是掩饰他身份的托词罢了。 眼下,项晚晚又道:“我这人,若是换了个地儿睡,肯定会接连好些天都睡不着。我到金陵城都大半年了,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儿,就不想再挪动了。而且……” 话没说完,项晚晚的唇上却忽而遭遇温柔的一击,堵住了她口中的这番拒绝。她的脸颊慌乱地潮红了起来,却也是真真实实地意识到,这番唇舌之间的软腻和甜蜜。 与先前不同,今儿的亲吻,却满载着项晚晚的心事,她虽与易长行唇舌纠缠,心底,却是越发恐慌和愧疚了起来。 可她心底的歉意,和自己与易长行之间的亲昵开始两相拉扯了起来,正当她在心底煎熬了一波又一波,踟蹰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易长行忽而松开了她,转而又对着她滚烫的红唇啄了一口,道:“好了。” “……啊?” 易长行笑了笑,用一块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将敷在项晚晚眼皮上的药膏给轻轻地取了下来。 “可以睁眼了吗?” “等会儿,药膏好像擦不掉。”易长行小心又温柔地擦了擦后,说:“你等会儿,我去打点水来。” 第79章 项晚晚想说不用了,她去井水边随便洗把脸也行。可话还没说出口,易长行便离开了。 项晚晚坐起身子,虽眼皮子上还有一些药膏残留,可这会儿也是尚能睁眼瞧瞧了。 谁知,她眼眸刚一睁开,却被门外来往的官兵侍从们给吓了一跳。 因为他们正将一盆盆娇艳欲滴的月季,秋海棠,还有芙蓉花等等,都往她的小屋门口搬。长长的巷道那儿,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屋门前,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 项晚晚讶异地走上前去,还没开口问,便见易长行拿着濡湿了的帕子回来了。 “喜欢吗?”易长行微微一笑,将帕子小心地在她眼皮上拭去:“巷子前后看起来毫无景致,一点儿生机都没有。我寻来一些花草摆放在这儿,也不知你可否喜欢。” 项晚晚一把拉住他的手,惊讶道:“啊?这是你找来的?” 易长行故作吃味儿,口中哼哼道:“都是我一盆盆花了心思挑的,你若是答应随我去宅子里住,这些花草就搬进宅子里了。怎么?还能是其他什么人给的么?” 见他的口气有些酸溜溜的,项晚晚不由得心头一暖,正准备想要怀抱住他,来个好一通撒娇,可脑海里那生生的理智将她一瞬间给拦住了。 “我还以为,这是为三日后新帝登基,宫里做的准备呢!”项晚晚低下眉眼,取过他手中的丝帕,自己胡乱擦了擦眼睛。 若项晚晚说的是其他理由,易长行便打算好好地给她说道一番自己的心意,可没想到,她口中说出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一时间,易长行也有些怔住了。他任由着项晚晚自己胡乱擦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取回她手中的丝帕,喃喃道:“你都擦错了地儿,眼皮子中间还夹着黑乎乎的药膏呢!” 这么一说,项晚晚心头一凉,这可得了?不擦干净,那可难看极了。 “我用妆匣瞧瞧。”项晚晚正准备转身离开,谁知,易长行直接将她拦在了屋门旁。 他用自己的双臂圈住了她,牢牢地抵在屋门那儿,说:“你怎的放着现成的活镜子不用?” 项晚晚一愣,瞧着眼前这偌大的“活镜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今儿身上怎么酸溜溜的?” 易长行小心地帮她擦着眼皮夹缝里的残留药膏,动作异常谨慎,十分温柔:“你都不跟我回宅子的,我当然紧张了。看来,不把你早日娶进门,你是不会离开这小巷子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娶”字,瞬间涨红了项晚晚的脸颊,可终究她心底隐藏的愧疚还是占了上风。她平息了心底的那份燥热,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那事儿……还早。” 这么一说,易长行将目光从她的眼皮子上,投向她的双眸:“晚晚,你知道三日后新帝登基的事儿了?” “嗯。”项晚晚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为了登基大典,最近宫里头是不是特别忙?” “是。”易长行幽幽道,他手中擦拭的动作也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你可要好好休息,一般这种时候,上下群臣都会提高警惕性,谨防一切疏漏的,你……”项晚晚说到这儿,深深地将想要打探一番登基大典的念头给碾压了下去。 她不想利用易长行。 她不能把他拖下水。 易长行倒没有察觉到什么,转而又将她眼角残留的一处药膏给擦尽了,许是擦拭了多次,他总觉得,今儿这么一瞧,项晚晚的眼角总是有着一抹微红。 他只当她是心疼自己,便笑了笑,宽慰着她,道:“这种防卫的事儿,向来都是陌苏所掌管。我只需熟悉一些前后流程就好。毕竟,城外的战事才是主要。这登基大典,不过是安抚民心,震慑北燕王所用。” 关于这一点,项晚晚是明白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那你也要注意身子,毕竟,你体内还有山月引的毒气,切不可劳累。” 关于这个,易长行也不想瞒她:“我这趟回去,也找太医瞧了。可山月引的毒气太过幽微,很难把握住分毫。目前毒气到底游走到哪儿,都很难把握得住。但若是一个调理不好,这不知游走到哪儿的毒气若是一下子爆发了开来,生死也不过是须臾之事。” 很显然,这句话是彻彻底底地吓到了项晚晚。 易长行瞧着项晚晚那略微有些惨白的神色,他的心底是非常满意的。 于是,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温声道:“晚晚,太医还说了,这山月引在体内,切不可气了,着急了,不安了,否则,对身体的恢复不利是一方面,若是情急之事,恐怕还会有毒发身亡的危险。” 说罢,他还不忘在她的红唇上轻轻地吻了吻。 可眼下,项晚晚是着实震到了。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这残存的山月引毒气,可能会随时引发危险。但她总想着,胡大夫说了,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会对一些毒物有方案。可她却不曾想过,再多的方案,也需要能抓住毒气。若是毒气的根源都把握不住,那很难从源头根除。 简而言之,就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她任凭易长行在自己的唇边缠绵,任凭秋日的暖阳照射在屋门上,将两人笼罩在暖暖的光线中,却依旧照不暖她全身的寒凉。 “怎么了?”易长行吻了她好一会儿,却见她毫无反应,便有些好笑地说:“吓到了?” 项晚晚这才回过神来,忙问:“那能不能找寻一些民间的偏方呢?我以前听说,西域那边是有神医的,还有苗疆那边……” 易长行轻轻地摸了摸她因担忧和恐慌,而蹙起的眉心,用温暖的声线,一字一句道:“一切,都等登基大典结束后,以及城外北燕王的兵将们老实了之后,再说。” 可是…… 项晚晚想说,若是等这一切全都结束后,又要过不知道多少个时日。那若是这段时间,中间再出现任何纰漏,又该如何是好? 易长行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了,若是再被山月引的毒给侵蚀了,该如何是好? 这是源自于他们卫国的毒,就该给这一切生死罪孽的罪魁祸首给饮尽了! 比如说,福政! 那个三日后即将登基的新帝! …… 项晚晚越发觉得,三日后的登基大典,便是自己行动的最好时间。而在这一切之前,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她想跟易长行撇开关系。 第76章 你竟然在大街上乱喊乱叫?! 可到底该怎样撇开关系, 项晚晚毫无头绪。 用过晚膳后,两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易长行才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城外的战局, 是他现在最为担忧的事儿,项晚晚深深明白他心底的烦恼。 可她更是明白,若是三日后, 自己的行动牵连了他, 不论自己成功与否, 他一定会被牵连其中。 城外战场迫在眉睫, 这是他们大邺领土和荣辱的事儿,关乎于这一点,项晚晚作为一个卫国人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 大邺国土里, 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们。这些百姓们和他们卫国的百姓是一样的,是最无辜,最不该因此而蒙受灾难的可怜人。更何况,现如今的大邺国土里, 还融入了大量的原来的卫国民众。 她深知,若是大邺一旦沦陷, 成为北燕人的俘虏, 不光大邺本身的百姓们不好过, 他们卫国的子民更是会沦为更底层的人。 北燕人的野蛮早就有所耳闻, 北燕王父子俩的疯狗行径, 更是令人发指。卫国现在没了, 大邺若是接管卫国子民, 倒是能给卫国人一个安安稳稳的平安好日子。但若是北燕接管, 一切就很难说了。 项晚晚茫然地将新买的绣针一遍又一遍地在烛火上运来运去, 她的脑海里设想出千千万万个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告诉她,必须与易长行撇开关系。 他是久经沙场的兵将,是能徒手画地形图,做出城外各处战局和防范的将领,他拥有能够抵抗北燕王屠杀的最佳谋略。 他,绝不该在自己的这场复仇里,成为被影响最大的人。 易长行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问陌苏:“准备得怎样了?” “端王正加急催促子夜山庄那边召集人手的事儿,庄里那边他们明面上装装样子,背后没有丝毫动作。庄里人的所有动作,都帮皇上查找晚晚姑娘的身份讯息去了。”陌苏如实禀报道:“我表叔说,上一次皇上发出寒鸦之后,庄里人一直都没有回应,是因为晚晚姑娘的事儿,确实很有蹊跷。” “哦?”这么一说,易长行紧张了起来。 可他口中的“瑜德帝姬”四个字还未说出,便听见陌苏又道了句:“逃难到离河对岸的,有好些卫国的朝臣家眷,他们都说,当初瑜德帝姬,是与他们一起过了离河,却是与卫国太子云规分别于岸边。帝姬殿下曾苦苦哀求卫国太子什么,但最终,云规独自一人离开。他们说,帝姬殿下曾为此伤心欲绝,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帝姬殿下便消失了。” 第80章 “什么?!消失了?” “帝姬殿下毕竟是卫国皇室中人,朝臣之间尚能知晓她的模样,可若是她扮作普通民女,藏于民间,是不会有什么人发现的。”陌苏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所以,晚晚她真有可能是……” “子夜山庄那边留了个心,早就派人前往西域,这几天,我表叔也派出庄里的能手,让他们去找一些卫国曾经的朝臣们,让他们通过画卷来辨认瑜德帝姬的模样。因而这段时间,庄里那边的寒鸦始终没有消息。不过,想来这事儿也该快了。” 不知怎的,这事儿越是接近真相,易长行的心底越是荒凉不已。 若项晚晚真的是瑜德帝姬,那他俩本就是缔结姻缘的两人,却因为这场不该发起的战事,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又走到了一起。 如果不是这场战事,恐怕,大邺和卫国之间将相安无事,更多的,只是共同防范北燕的作妖罢了。 若不是这场战事,恐怕,今时今日的这个时间,两人的娃娃都快降生了。 这场战事……根本不该发生! 想到这儿,易长行愤愤然地看向轩窗外的秋夜朦胧月,恨声道:“还有半个时辰。” “是,皇上,还有半个时辰。”陌苏躬身行礼道。 “你会怨朕吗?” “不,这都是我应得的。我是个罪臣,只想戴罪立功。”陌苏敛眉沉声道:“我的武功并不高强,也没有领兵打仗的才能,更没有谋略的手段。这段时日被任命为禁军大统领,我深深地觉得,我的能力确实不足。” 易长行点了点头,转身踱到房门边,推开房门,一股子秋夜寒凉的气息窜进五脏。 他蓦地转过身来,换了一副凛然的模样,对着跪拜在原地的陌苏,大声呵斥道:“禁军大统领陌苏,时任统领一职期间,与端王福昭里应外合,意欲谋反,更与城外倒戈兵将联合密谋,企图虐杀万千北燕俘虏,其心可诛!念在悔过自新,又是前禁军大统领丘叙的表侄,今网开一面,革去所有职权,贬为庶民!” 此言一出,议事厅外顿时一震,转而乌拉拉地,一大堆禁军上前,将这位上任没多久的禁军大统领给拖了出去。 陌苏凄厉的声音,在皇宫的夜空之上,显得苍白又无力:“皇上!我真的是冤枉的啊!我从未与什么人密谋,更没有企图虐杀北燕俘虏啊!” 易长行三两步踱出厅外,冲着陌苏被拖走的方向恨声道:“若非你玩忽职守,端王府中这样多的人,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进了宫?!若非你与端王之间里应外合,想要扳倒朕,端王的谋士又怎能这般随意出入宫墙?朕没有将你用刑,已是便宜了你!” 议事厅外,一个个正在等候的朝臣,军侯们,吓得个个缩紧了脑袋。 他们知道,新帝开始清算的时间到了。 被迫脱去禁军大统领官服的陌苏,虽没有被用刑,但当他灰头土脸地往外走时,已是迎着朝阳时分了。 群臣们已经下了朝,这个节骨眼上,是最为诛心的时刻,更是凸显了陌苏满身心的凄凉。 原先与陌苏有些交好的朝臣们,早已听说了这一夜的变革,更是明白皇上已经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算了。于是,这些人一个个地都远离了陌苏,绕道而行。 陌苏心头苦笑,深知这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便苦着脸向着预计的方向走去。 谁曾想,陌苏被革去禁军大统领职位的消息,像是闪电般地席卷了整个金陵城。待到午时,陌苏在太湖仙楼落魄饮酒时,全城百姓都已经知晓,并且都站得远远地议论纷纷了。 待到黄昏时分,当陌苏在玄武湖边沧然眺望时,各种谣言已经飞速传到金陵城外的其他城镇了。 接近亥时,陌苏痛苦地从玄武湖边疲惫地走回时,一个身形瘦高的人,从一条寂静无人的巷子里悠然走出,并站定在陌苏的眼前。 陌苏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绕过他身边,继续颓然地向前走去。 “陌公子在湖边待了这样久,是想出了什么好对策么?”不咸不淡的声音就这么飘进了陌苏的耳畔。 陌苏冷哼一声,淡淡道:“什么好对策?我一个被剥去官职,贬为庶民的人,凭什么能有好对策?” “你难道没有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皇上既是疑了我,我又能有几个嘴巴去辩解?”说到这儿,陌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更何况,皇上所疑我的事,又不是空穴来风。” “哦?”此人微微地扬了扬眉毛,缓缓地跟着陌苏并肩而行。 “卢归,是你把我拉到端王手里的,我帮你们把王府里的那一大帮子人带进宫里头,本就引起皇上的疑心了,可端王为何不帮我一把?” “如何帮你?”卢归嘲讽一声:“端王给你百般好处,可你就是不交出当年先帝存放在禁军里的遗诏,你不用这个来表忠心,你让王爷如何帮你?” 陌苏忽而苦笑出了声儿,崩溃且颤抖的声音冲着卢归吼:“府中上下早就被你们翻了个遍,根本没有什么遗诏,虽然还有偏院没有找……唔……” 卢归狠狠地捂住了陌苏的嘴,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无人的街巷,警告道:“这种事儿你竟然在大街上乱喊乱叫?!” 陌苏痛苦的眼眸似是有无尽的话要说,卢归松开了他,呵斥道:“说!” “那你总要给我找个能说话的地儿啊!” 于是,卢归将他带到了端王府。 端王福昭正焦头烂额地跟两个兵将议事,当然,所议的自然是登基大典那天,该如何引发兵变之事。却在此时,陌苏被带到了福昭的面前。 福昭的计划已商量得滴水不漏,可他总担心,自己若是得逞了,会不会很难服众。毕竟,就目前的这个局势,那些原先站队在自己脚下的朝臣,已经一个个归于福政的身边,关于这一点,他每次想起,都要郁结不已。 “你把他带来做什么?!”福昭盯着脚边的陌苏,对着卢归呵斥道。 卢归冷笑了一声,看着陌苏瘫坐在地上,似跪似坐的模样,说:“福政的弃子,被剥去了职权。” “这个本王听说了,”福昭眼皮子扫了一眼满身疲惫的陌苏,冷哼道:“本王对你那么好,可你还是一心向着老七,怎样?栽跟头了不是?” “端王殿下,我其实从未站在皇上身边过。”陌苏沧然一笑,却有着一份苦楚的味道。 “哦?”福昭端起手边的茶盏,品了品,也品出了一分苦涩,可他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本王在议事厅与几位大臣商议的时候,不是你带着七弟闯进来的么?你忘了?若论这事儿,本王还没找你算账呢!” 第77章 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谁知, 陌苏竟然猛地抬起头来,正视着他,大声道:“当时皇上带着众多朝臣冲了进来, 我就算有心想拦也不行。再说了,端王殿下,若是我真向着皇上, 当时卢归带着府中上下这么一大帮子人进宫, 我是可以直接拦截的。为何还让他们顺利地, 恰到好处地出现?王爷, 你一手提拔我,给我禁军大统领一职,这种恩情我始终是放在心底的。可不知为何, 你总是觉得, 我不拿出先帝的遗诏,就是不忠心。王爷,不是我不拿出来,是真的没有啊!” “呵, 他还委屈上了。”福昭对卢归说。 卢归冷冷地盯着陌苏,没有回答。 “若说这个, 当时你带着府中上下出现在那儿, 时机确实是恰到好处。”福昭沉思了一会儿说。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巧合。”陌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继续表忠心, 道:“后来我几次想接近殿下你, 可你身边的侍卫严防死守, 我根本没有接近你去做解释的机会。” “那么, ”福昭放下茶盏, 缓缓地走到陌苏的跟前, 用脚尖踢了踢陌苏的腿,问:“本王又该如何相信,你现在所言,都是真的呢?” 陌苏想了想,道:“殿下若是有什么要去做,却又是缺人的,可以让我去。” 福昭忽而一阵怪笑,好似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回陌苏的面前,坐回自己的圈椅中,耐心道:“你说的言辞,本王一个字儿都不信,你还指望本王让你做个什么?你还真是太高看了自己。” 陌苏缓缓低下头去,似是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两眼放光地抬起头来,说:“若想对殿下表忠心,我倒真还有一件事可行。就是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再用我了。” “哦?你说说看。”看起来,福昭并没有几分兴致。 “我在禁军值房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拿,明儿我得寻个时间进宫去取。我们禁军的值房距离御膳房不远,我曾与御膳房的那些管事的关系交好,若是想要寻出个由头,明儿去一趟御膳房,应该不难。” 这话一说,福昭顿时跟卢归两人对望了一眼。 福昭故作镇静道:“怎么?你想下毒?” 第81章 陌苏对福昭点了点头,说:“这次皇上回来,让一些太医们瞧了,好像他曾被北燕兵将灌下了一些药,叫什么……山月引的。这山月引是剧毒,虽只是毒气引入,并未完全被皇上喝下,可太医们说了,若是再用其他的毒药做引子,那山月引的毒气自当爆发出来。我就想着,这山月引难寻,可其他毒药倒是简单。” “其他毒药……”福昭玩味地道:“你的手里有什么毒?” “那些太医们说了,若要寻个毒药做引子,无需剧毒的,比如一些寻常的带有一些毒性的泻药,便可。” 福昭的眉头深深地蹙起:“……泻药?” “我愿意去试试。”陌苏认真道。 “若是失败了呢?”福昭又问。 “殿下低估了我和御膳房那些人的交情。” 福昭想了想,又道:“本王是说,若是这泻药没什么用呢?你明儿进宫,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本王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拖泥带水。” “若是有毒性的泻药没有什么用,那只能说明太医们所言并不真。” “殿下,既然陌公子这般胸有成竹,要不,就让我陪同他一起进宫吧!”在一旁始终默不吭声的卢归忽而说话了。 福昭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再度投射到陌苏的脸上。 陌苏立即心领神会,跪在原地,拱手道:“那便让卢归与我一同进宫好了,一来让殿下看看我是否忠心。二来,若是出个什么岔子,也好有人帮衬。” 这事儿让卢归亲自去办,福昭自然是最放心的。可他转念一想,又问:“你只是回值房拿东西,却要带个人进去,这……” 陌苏笑了笑,道:“值房排班都是我亲手排的,今儿是谁当值,明儿又有谁当值,他们几时几刻在哪儿巡逻,这些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殿下,现在已是子时,待得寅时刚过,御膳房就要开始准备皇上的早膳了,若是在这个时间让我进去……” 福昭忽而觉得这事可行,就算卢归进不去,他也能寻个什么由头让卢归进宫。只不过,那是下下策了。既然眼下,这陌苏说得言之凿凿,为表忠心,那就姑且试他一试。 于是,福昭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办!不过,泻药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就罢了。” 陌苏有些惊讶:“殿下是有其他良药吗?” 端王福昭笑得阴阳难辨:“本王手中,恰好还有一些山月引。” 陌苏一愣,转而却面露喜色,道:“如此正好,我亲自去下这毒!” “你?”福昭挑了挑眉毛,口中不自主地玩味道。 “谁让皇上剥我官职了?!”陌苏咬牙切齿道:“我在禁军中,并无其他错处,只因他疑我,便要毁我前程,凭什么?!” 卢归忽而在一旁提醒道:“殿下,刚才我带陌公子来的路上,他说我们当时还有偏院没有找。” 福昭忽而眉心一跳,喜从中来,问陌苏:“偏院?你当时不是说都找完了吗?” 只听陌苏叹息一声,继而却是恭恭敬敬地道:“之前的倒是找完了。但还有一处偏院原是我不知晓的。” “哦,怎么说?” “是在我表叔死后,我遣散了家里的大多数仆役时,方才从表叔的贴身护卫口中得知,表叔原来在城郊有一座宅子。那宅子其实不大,买来后也不做任何用途,就空放在那儿。奇怪的是,表叔手中养的一些府兵,却对那宅子严防死守,严加看护。” “哦?” “更奇怪的是,这些府兵原来都是我表叔手中的人,可他们现在对外却声称,他们家的老爷是临安的一个大老板,咬死了这宅子是空的。”陌苏觑了一眼福昭的神色,幽幽道:“若不是表叔的贴身护卫告诉我,我还真会被那些府兵给蒙混了过去。” 福昭觉得这事儿有蹊跷,他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认出那些府兵的?” “我三岁时就在表叔身边生活了,府中有哪些人,我自然是知道得真真儿的。被调到那宅子里的府兵们,本身与我关系很好。确实是有好些年不曾见到,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福昭点了点头,口中却淡淡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准备凌晨进宫的事儿吧!” “是!”陌苏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你就在本王这儿准备。”福昭盯着他的背影冷冷道。 陌苏转身对他行了一礼,恭敬道:“是!不过,去御膳房下毒一事,最好速度要快。为了不出现纰漏,我想了想,最好还是让卢归扮作内侍,这样,也免去了对其他人所言的一番口舌。” 福昭觉得他说得对,便让卢归也下去准备了。 这个时间点也很晚了,福昭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屋休息。谁知,他一转身,却看到了始终站立在自己身后,不发一言的元达。 寂静的厅堂,幽幽的灯烛,站在远处昏昏欲睡的下人们……此情此景,衬得元达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烛下难辨了起来。 “吓死我了!”福昭瞪着一张惊恐过后的苍白脸庞,转而却对他斥声道:“本王还当你死哪儿去了!这么长时间,你在旁边怎么都不吭声的?!怎么?当本王的谋士,还委屈你了?” 元达迈开一步,对福昭行了个礼,说:“王爷,我是想着,皇上一切都是有备而来,不论是翠微巷的藏身处,还是他回宫后所安排的一切,都不像是临时起意。就连刚才陌苏被卢归带来,我都觉得……事儿没那么简单。” “呵,所以,你的意思是?” “王爷,你放弃吧!”元达叹息道:“皇上的气势正强,他藏身这样久,背后到底布了怎样的局,撒下多大的网,这些都未可知。就算是子夜山庄那边答应派出帮手,可皇上多年沙场经验,曾多少次都是以少敌多,出奇制胜来平定大片国土边界,我就怕,这一次,他依旧是以少敌多……不,皇上手中能握住的筹码绝对不少了。而殿下你,却是越发……” “滚!”福昭恨声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这儿给本王唱衰,也不知你是作何居心!当初,你协本王密谋北燕王,假借七弟联姻一事,杀他卫国一个措手不及,那会儿你不是挺威风的么?现在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元达发自肺腑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了啊!你若是想要夺得江山,现下只能以静制动了啊!皇上回来后,直接举行登基大典,这背后肯定早已准备好了各种大动作了啊!殿下,你想想看,若是你这会儿彻底放手不管,从此做个逍遥散人……” “本王才不想做他娘的逍遥散人!本王既然身在福家,在这福家王朝里,自有夺得皇权的机会!凭什么本该到手的位置,却白白让给那个常年在外的土狗?!” 谁知,元达竟然也硬气了起来,他正色道:“好,既然殿下不愿做那逍遥散人,可既然殿下想要谋得这帝王命,那必然要有帝王的忍耐吧?这会儿皇上已然身中山月引剧毒,这种剧毒不管是那帮太医们,还是能搜罗天下所有的神医妙药,都不会对皇上的身子有半点儿恢复作用。殿下,你又为何急于这一时呢?” 福昭一愣,终究没有再反驳他了。 元达继续道:“待得他日,皇上驾崩了,他又没有大婚娶妻,更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儿的龙嗣,到时候,整个福家王朝,与皇上同辈的皇族血脉,就只剩下殿下你一人了啊!待得那时,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根本无需耗费现在这般精力啊!” 福昭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元达本以为自己说动了这个端王殿下,谁曾想,过了好一会儿,福昭才幽幽道了声:“本王怕……” “怕什么?”元达不解。 他这会儿密谋篡位,还有比这更胆大的吗? “本王怕夜长梦多,时日越长,七弟恢复身子的可能性,就越大。”说到这儿,福昭的目光投向深邃的星空,今夜秋风萧瑟,似是透着一股子森寒,“现在山月引尚且没有解药,可若是一个月后便有了呢?又或者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便有解药了呢?本王要等多久?本王还能再等多久?” 第78章 万一等会儿被人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虽然陌苏信誓旦旦地表示, 这一趟进宫因是知晓了禁军的值班人员,所以不大会有什么耽搁。 可真当他和卢归站在宫门口的时候,还是被禁军值勤侍卫好一通盘问。 末了, 这些原是陌苏手下的禁军们,只能一个个苦了脸对陌苏,道:“皇上这会儿让我们查得紧了, 我们哥儿几个也不想的。可也不敢怠慢啊!” 陌苏表示理解, 对他们说, 奈何自己在值房里的东西未拿尽, 否则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之类的云云。 如此一番客套,这些禁军们方才放了他和内侍打扮的卢归进了宫。 进宫后,陌苏和卢归一路无话, 他俩顺着宫墙边儿的阴影处向前走, 倒是不曾被人发现了分毫。本以为进来后一切顺利,可等他俩靠近御膳房的时候,恰巧遇到了易长行身边的总管太监宁公公,宁平。 第82章 宁平原先是见过几次卢归的, 对他这个竹竿一样的瘦高个儿印象深刻。于是,卢归便不动声色地躲进了拐角阴影处, 没敢声张。 只听见陌苏在与宁平闲话了几番, 看似没什么营养的交谈, 实则让陌苏和卢归都掌握了易长行今日的行程。 宁平是来御膳房催促皇上早膳的, 他特意叮嘱了几样务必要做到:“尤其是这桂花银耳羹, 太医们说了, 皇上这会儿身子骨虚寒, 得用温润的东西来补补, 可你们这些人, 昨儿做的太淡,前天做的又太甜……” 御膳房里的那些御厨们连声歉意,接下来又是好一通忙活。 宁平交代完了,方才扬长而去。 陌苏回到拐角处,与卢归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心领神会,开始依着在端王府里商议好的,行动了起来。 陌苏放哨,卢归下毒。 虽然在进入御膳房之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耽搁,可一旦进入御膳房,事情竟然顺利得不可思议! 御膳房里忙碌的御厨们,根本没有那个功夫去盯着一个走进来拿餐盘的内侍。亦或是,这样的场景是每天早晨都会出现的情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有异样。 卢归轻而易举地,在一碗桂花银耳羹里加入了泻药。 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他确实不大想用。但他跟端王不同,他就算这会儿已经进入了大内,也很难相信身边帮自己放哨的陌苏。 所以,这碗渗了少许泻药的桂花银耳羹,倒不是想取易长行的命。 而是,要试探陌苏的忠心。 卢归轻而易举地得了手,转身便打算离开。 谁知,他刚准备迈过御膳房的门槛,却听见身后有人道了句:“哎,小兄弟,你等会儿!” 卢归心头一凛,腕上所携带的数枚银针,似是要从指尖瞬间发出。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却见一名御厨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案上:“天牢甲字号战犯的粥食,你赶紧给那边儿带过去,天牢那边催了好几回了。那甲字号战犯不是个东西,咱们皇上还得小心伺候着!” 这话一说,立即引来另一名御厨的附和:“那可不得小心伺候着吗?他们北燕人都跟疯子似的,不留到关键时刻,怎能知道他们口中还能吐出什么真相来?” 卢归一愣。 北燕人? 疯子? 难道说…… 一个不敢相信的,困扰他和端王福昭很久的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卢归从桌案上拎起食盒,对御厨们稍稍点了个头,便转身出去了。 “怎样了?”陌苏见卢归好半天没出来,心里正着急着,却见门槛那儿人影一闪,卢归那竹竿似的身形出现在那儿。陌苏眸光一顿,却是看见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不由得纳闷道:“这是什么?” “食盒。”卢归淡淡道。 其实卢归根本不想跟陌苏说心底的困惑,可眼下,庞大的宫廷,到底走到哪儿才能找到天牢,这是个难题。可若是这般肆意去问,又会被人发现了端倪。 “我当然知道这是食盒,”陌苏也没好气道:“你从里边儿拿这个出来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天牢在哪里?”卢归根本没有回答他,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陌苏恨声道:“你还要去天牢?!我们时间很紧迫,万一等会儿被人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带路。”卢归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陌苏:“……” “你若是不带路,你我会死得更快点!”卢归警告道。 虽然这两人极其不对盘,但目前他俩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纵然卢归极其不信任陌苏,却还是在前往天牢的路上,问了句:“上回,不是说已经把万余北燕兵将给焚烧了么?怎么天牢里还有北燕人?” 陌苏彻彻底底地惊讶了:“焚烧北燕兵将?没听说啊!” 卢归的眉头微蹙,眼睛微眯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陌苏茫然地问。 卢归咬着牙,忍着耐心,说:“你守护皇上回宫的那天晚上,皇上不是为此对殿下发了好一通火么?有人故意栽赃殿下收买人手,将战俘带往青龙山脚下。呵,陌苏,你装得不像。” “哦,那个啊!”陌苏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又抓了一大批北燕兵将来了呢!” 卢归冷冷地盯着陌苏。 不知怎的,卢归就是觉得陌苏是装的。 陌苏接着说:“焚烧战俘的事儿,后来如何,我就不清楚了,毕竟,这事儿不归禁军管辖。这些都是兵部的事儿,要不,我可以帮你去问问葛成舟。” 卢归没说话。 陌苏又道:“其实卢大哥……” 卢归:“……” “皇上这会儿革了我的职,他的出发点自是不信我。”说到这儿,陌苏领着卢归走上一段僻静的无人小径,小径幽长,两边是过膝的杂草,径边是入了云霄的高大银杏,橙黄的银杏叶洒满了小径,黎明时分的四处暗色将满目的鲜亮黄色压低了几个色调,暗暗地衬着朱红宫墙,隐去了两人的足音。 陌苏看着满目的暗黄,他苦笑道:“所以,关于北燕那边的事儿,或者是跟端王殿下有任何交集的事儿,皇上自然是背着我,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怕我通风报信。” “可你没有通风报信。”卢归点评道。 谁知,陌苏忽而一转身,对他说:“我确实想通风报信来着,奈何无门罢了。” 卢归没有吭声,因为他总觉得,这条僻静的小径似是有着诡异的声响。直到这会儿,他还是不信陌苏。 他宁愿相信,陌苏把他带到这儿来,只是因为跟皇上联合好了,要杀他。 卢归捏紧了手中的食盒,备好了腕上的银针,眼神时时刻刻警惕着四周,只待一触即发! 可是,他跟着陌苏向前走去,没多久,便看见在皇宫最幽静之地,有一片密林。而那密林深处,有一排灰瓦白墙的屋子。 屋子的正门,对着他们所行进的那条小路。 正门的上方挂着两个白色的破旧灯笼,和有一方不大的牌匾。 牌匾上面正正方方的两个大字,被破旧灯笼里的烛光给照亮了—— 天牢。 卢归的眉头微微拧起,心中终于有了一丝狐疑:难道说,陌苏所言都是真的? 看守天牢的牢头是个年迈的老将军,虽已过了古来稀,但他这一生征战沙场,腿脚就算是到了今时今日,也是极为利索的。 牢头看了一眼陌苏,点了点头,道了声:“大统领,今日不当值?” 陌苏苦笑一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被革职,不再是禁军大统领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他便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来帮忙送牢饭。” 牢头依照惯例,需要对犯人的膳食进行一番检查。不仅要检查膳食的种类,还要测毒。 当卢归看到这牢头拿了跟银针在混水一般的米粥里测毒时,不由得看向一边的陌苏。 陌苏微微地冲他点了点头,卢归便不再有疑问。 陌苏似是打探一般,问那牢头:“刚才听御膳房的人说,这天牢甲字号战犯是个北燕人?” 牢头检测完了,将粥食都放进了食盒里,顺势从腰间摸出一大排钥匙,开始打开身后的正厅门。通往甲字号牢房还有很多道牢门需要他一一开锁。 他一边开锁,一边漫不经心道:“是啊!这人本来是跟其他北燕兵将们一起关在刑部大牢的,但因为他地位尊贵,又掌握着重大秘密,所以就单独关押了。” 随着话音而落,牢门应声大开。 “哐当”一声巨响,瞬间将卢归的心给捏紧了。 北燕人。 地位尊贵。 掌握重大秘密。 卢归那只握着食盒的手,指节泛白,混着这黎明时分森冷的天牢牢房,他的身心,满是冰寒。 天牢甲字号牢房在天牢的地下三层。 这里阴森可怖,密不透风,有着难闻的腐臭味儿。生存环境比刑部死牢,还要恶劣几分。 卢归刚跟着牢头下到地下三层的门口,便隐约听见牢门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 牢头用最长的那把钥匙,打开天牢甲字号牢房,口中不咸不淡地问:“牢房送饭,一次只能进去一人。你俩谁进去?” 陌苏和卢归对望了一眼,两个向来不对盘的人,似是从彼此的眼底看出了答案。 第79章 那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 “我进去吧!”卢归淡淡道。 “我在外面等你。”陌苏冲他点了点头。 牢头将甲字号牢房的门打开后, 里头清晰的哀嚎声混杂着难闻的腐臭味儿,一下子扑面而来—— “福昭那厮就是个骗子!老子杀他娘的一万刀!” “他以为骗得了卫国那帮蠢货,杀光所有卫国皇室, 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哈哈……他以为,用这般戏法来灭老子的万千兵马,就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 第83章 “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我要见你们大邺的皇上!他叫福政, 是刚登基的那个对不对?!我要见他!他被福昭利用了, 还要亲热地喊他一声‘哥’!” “……” 牢头将卢归全身上下尽数搜了个遍, 见没有任何异样, 便让他提着食盒进去了。 沉重的牢门关闭后,又是一道上了铁锁的声响,哗啦啦地, 没来由地让卢归的心有着一股子森寒。 卢归没有立即往嘶吼喊叫的方向走去, 而是提着食盒,从牢房的最边缘走去。 他是个谨慎的人,他想确保这间牢房除了这个北燕太子高已外,再没有其他旁的什么人。 没错! 卢归听出来了。 此时, 正在前方牢房里奋力嘶吼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北燕太子高已。 那个与福政联合起来, 害他卫国毁灭的刽子手! 不过…… 卢归的脚步一顿, 忽而想起刚才高已口中所喊的那一句“福政被福昭骗了”? 什么意思? 不过, 卢归知道, 自己在这个监牢里不能久待, 否则会被人发现。幸好, 这天牢甲字号地牢里, 只是左右各一个小间, 正前方有一个稍大点儿的,其他,便是再没有任何陈设了。 地牢的正中间有一个小桌案,桌案上摆放着一只快要燃烬的灯烛。 灯烛和四处墙顶上的小孔,方能将这幽暗的地下三层牢房,照了个依稀可辨。 正前方的那个稍大点儿的,正是高已所关押的监牢。可就算是桌案上的灯烛再怎样摇晃,也看不清前方监牢里,高已的生存状态和模样。 此时,他还在拼了劲儿地呐喊着—— “放老子出去!老子要弄死福昭!那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 卢归大踏步地走到牢房跟前,刚将食盒放在地上,一阵稀里哗啦铁锁链的声音似是连滚带爬地匍匐了过来。 隔着监牢铁栏,一双脏兮兮的手直接将食盒盖子给掀开了,并粗鲁地将脏手探进适合内,拿出一块半大的黑麦馒头,便疯狂地狼吞虎咽了起来。 “呵,”卢归冷哼一声,“刚才看你这么有力气地喊叫,我还以为你不饿呢!” 蹲坐在地上吃东西的高已刚准备回答,忽而觉得眼前人的说话声儿陌生又熟悉,缓缓抬起头来,却见着一个身形像是竹竿,快要顶着地牢屋顶的一个人,正极具压迫感地冷盯着自己。 高已一愣,转而笑了:“你是卢归,福昭身边儿的人。” “高已,原来你躲到这儿了。”卢归睥睨着他,冷冷道。 这话仿若刺激到高已了,他猛地想要站起身来扑过去,奈何身上所捆绑着的铁锁链束缚了他。他只能半蹲着,抓住铁栏杆,疯狂地摇晃着,并嘶吼道:“若非福政登基了,你觉得福昭那只狗会放过我么?!哈哈,对了!我想起来了!就算是福政登基了,福昭不是也打算变着戏法儿要我死么?!” 卢归微眯着眼眸盯着他,阴冷的眸光越过他干瘦的鼻梁,从下巴那儿冲到高已脸上,却只剩下最最真实的不屑。 高已恨声道:“他还要乘着福政不在的这段时间,弄死我北燕万千兵将?!若非福政及时赶到,我们北燕人早就被他焚烧在青龙山脚下了!” “什么?!”卢归大震:“北燕俘虏没有死?” “哈哈,想不到吧?!”高已得意地道:“他们不仅没有死,而且还被福政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这万余兵马,都是当初参与摧毁卫国的全数兵马,只要咱们活着,福昭做的那些事儿,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不,哪怕只剩下我,只要老子还剩下一口气,我都会……” 卢归的大手瞬间探进铁栏杆里,一把揪住高已的脖子,将他生生地拖到铁栏杆旁。高已那日渐消瘦的脸庞只剩下了骨头,生生地喀在铁栏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警告你!”卢归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殿下根本就不稀罕你们北燕狗是死是活的问题!你以为,我们殿下怕你?呵!你有什么筹码和资格跟殿下叫嚣?嗯?” “山……山……”被卢归卡住脖子的高已,只觉得呼吸难耐,喉间堵塞,全身血脉汩汩而动,快要憋死了! 卢归将他往墙边猛力地一推,讥讽道:“你想说,山月引?” 高已虚弱地点了点头,口中却在大口地喘息着。 卢归笑了,竟然还是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告诉你,端王根本就不在乎山月引会不会被福政知晓。是,山月引是他与你密谋丹阳惨案时给你的,可你大概不知晓,这山月引,是卫国人研制出来的剧毒。” “被福政知道,这山月引是……是他四哥交给我,让老子来毒杀他的,你觉得,你们这个新皇帝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卢归恨恨道:“福政就该死!就该用我们卫国人研制出来的毒药绝了自己的命!” 高已瞳仁微缩:“你是卫国人?” “不错!”卢归蹲下身来,隔着铁栏杆瞪着如败犬一般的高已,冷笑道:“如果被福政知道,他体内中了的山月引剧毒是端王殿下手中的,又如何?到时候,我只需要说,那山月引是我的,是我借端王的手来毒杀他这个皇帝的。怎么了?我为我们无数的卫国百姓报仇,为我卫国万千国土毁于一旦而报仇!他福政当初跟你们北燕狗一起,假借联姻一事,乘机毁我卫国的这笔账,我正好要跟他好好地算一算!” 高已的口中,开始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卢归站起身来,用脚尖踢了踢铁栏杆,高傲地看着这位如烂泥一般的北燕太子,说:“至于你,死与不死,没有人会在意。” 说罢,卢归便转过身,踏着不屑的步伐,向着牢门方向走去。 “你还真是自作聪明啊!”卢归的身后,传来高已好似轻松的声音,“认贼作友,难道就是你们卫国人的礼仪?” 卢归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啊!”高已忽而恍然大悟,道:“可能你们卫国人都如你这般,个个儿都是笨蛋吧?” 卢归猛地转过身去,死死地盯着那间烛光都照不亮的监牢,狠狠地道:“你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以为,福昭那厮急于想灭我的口,是因为他借了我的手,给福政灌下山月引一事吧?”高已摇了摇头,笑道:“你一个卫国人,待在福昭身边这样久了,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初他们大邺起兵卫国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卢归三两步地走上前去,恨声道:“怎么发生的?你比我更清楚!福政与你们北燕人里应外合,假借与我卫国联姻之名,让我们卫国放松警惕,结果……” “我来告诉你吧!”高已笑道:“其实,我原先压根儿就不认识福政。但是,我跟福昭的关系向来不错。” “什么?”卢归的脑海里,莫名想起刚刚踏进这间天牢时,听见高已所呐喊的那句话—— 【我要见你们大邺的皇上!他叫福政对不对?他被福昭利用了……】 想到这儿,卢归大踏步地冲到监牢那儿,死死地抓着铁栏杆,大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高已那双愤怒的眼眸瞬间对上了他,并讽刺道:“我想说什么?你又想知道什么?!当初你们那个高高在上的端王殿下福昭,他乘着大邺上下筹备大婚之际,偷跑到我北燕的领土,与我密谋!你是要听这个吗?” “什么?密谋什么?” “还是说,你想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端王福昭,他是如何借着福政即将与你们帝姬大婚一事,悄悄带着十万大军,将大军分布卫国国都云州城城外,准备大举进攻一事?” 卢归大震。 “当年的政小王爷许久不曾到过云州城,他那个狗娘养的福昭就是利用这个,谎称他自个儿就是大邺皇帝的七皇子政小王爷,他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伪装成送聘礼并迎亲的阵仗,实际是为了放松你们卫国的警惕,好让我们北燕五十万大军于须臾间兵临城下,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个?! “福昭与我早已密谋,待他把大邺的战旗插满云州城内外,便是我们北燕攻入云州城的时刻!他手下的大将在与你们卫国皇帝递交聘礼之时,直接兵变,他连个面儿都不需要露,便可将你们卫国所有百姓的性命践踏于刀剑之下!而你,哈哈哈……你竟然还在为他做事儿?! “我听说,真正的政小王爷在得知卫国兵变之时,还在金陵城内筹备婚礼,准备当他的新郎官儿。等政小王爷赶到云州城的时候,你们卫国兵将已经苟延残喘,用尽荼蘼之力拼死一战,可那一切都只是徒劳。福政也是个蠢的,那会儿,他不知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如何而起,只知是我们北燕人突然侵袭……”说到这儿,高已笑了:“不,那个时候他尚不知缘由。但是现在,他已经全部知道了。你觉得,毁他大婚,夺他皇位,甚至还想置他于死地的端王福昭,他会留着福昭的狗命么?!” 第84章 第80章 在塔楼上乱点鸳鸯 项晚晚将做好的又一批战旗送进了官坊里, 谁曾想,赵主事这会儿跟她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先前的战旗都是绣的图腾,那都是每个不同军营里的象征。虽然这部分的战旗还需要一些, 但我们官坊里的绣女可以胜任接下来的收尾活计了。” 项晚晚大惊:“赵主事,那我……” 赵主事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说罢, 他转身便进了内院, 并丢下一句:“你在这儿等一下!” 项晚晚松了口气。 只要让她继续做绣工, 能赚一些银两就行。 虽然易长行已经在妆匣里放入了大量的珠宝首饰和钱财,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扒拉着干瘪的荷包,天天觉得缺钱的小可怜了。 但是…… 项晚晚将眼眸向着官坊的正厅外望去,那里有一棵半高的松树, 松叶随着秋风吹过, 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更显得她此时的心,极其平静。 她这两天彻夜绣战旗,边绣边沉思, 这会儿已然确定了心底的决定。 她要找个理由和易长行断了关系,明儿就是福政的登基大典, 也是她该出手的最佳时机。 她要跟易长行断了关系。 她不想连累他, 不想让他卷入自己的深仇大恨中。 虽然,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断, 理由是什么也没个思绪。 但是, 她想断。 易长行昨儿说过, 今天中午他会来翠微巷与她一起用膳。项晚晚已经决定了, 吃饭的时候就与他把事情给说明白了。 当然, 说不明白也没事。 这世间, 又是有多少事是可以说得清楚明白的? …… 正想到这儿,身后却传来赵主事的声音:“你看看这一批旗面儿如何?” 项晚晚闻声望去,却见赵主事手中托着的,却是一沓颜色各异的绫罗绸缎所制成的旗面,虽然还没绣上各大营的图腾,但可以想象,这样的战旗飘扬在空中,该是何等的尊贵。 尤其是…… 项晚晚的目光一顿,定格在这一沓最中间的那个黑色旗面上。顿时,她心底的痛苦和仇恨,仿若倾泻的山洪,轰然淹没她心底那块平静的心田。 她记得这面黑色战旗。 在政小王爷带着大批兵马攻入云州城的前一天,有消息传来,说是大邺那边已经提前带着十里红妆来到了云州城外。 她那会儿既激动,又兴奋,拉着贴身婢女跑到了城墙边儿的塔楼上去看,看到了驻扎在云州城外的大邺兵马。 虽然距离较远,她依然看到了那一堆堆半人高的木箱子,看到了大邺兵将所骑的高头大马上,每一个都扎着绣球红花。 她那个时候看得心底一阵脸红,口中却是甜甜地纳闷道:“也不知那些骑红花大马的,到底哪个才是政哥哥呢?” 贴身婢女与她一起手搭凉棚,两人嬉笑地在塔楼上乱点鸳鸯。却在那会儿,项晚晚的目光一撩,看到了这些佩戴绣球红花的大马旁,有人举着高高的战旗。 就是这种,黑色的,锦绣绸缎的黑色战旗! 一面,两面,三面……十几面的战旗,乌压压地,仿若浓稠的墨云,碾压在城外那片大地与天空的连接处。 纵然这些黑色的战旗是绫罗绸缎所制,在阳光下被风猎猎吹动,也能舞动着精致的且高贵的光泽,可它们看起来,却是着实的压抑,令人窒息。 那会儿,不仅是项晚晚瞧见了,就连她的贴身婢女也看到了。婢女有些不悦道:“既是来送礼迎亲的,怎么他们就这般高举着黑色战旗来了?真不吉利。” 项晚晚当时也觉得很不吉利,可因这事儿是有关她自个儿的婚姻大事,便只好为这些黑色的战旗找托词:“战旗这事儿,是出兵打仗时用的,为的不过是给自己营地的兵将们一个引路作用。这会儿他们来迎亲送礼,也不必特意去重新做战旗吧?只要能引了路,找到咱们云州城的方向,就行了嘛!” 虽是这般胡乱解释着,可项晚晚看到那些黑色的战旗,她的心里也着实有些沉甸甸的。 这份沉甸甸,却在回宫准备自己嫁妆后,便抛之脑后了。 谁曾想,第二天,那可怕的黑色战旗便插满了云州城,报丧的鸣钟随着战旗的飘然而至,敲响了卫国皇室的结局。 …… 项晚晚眉头深锁地盯着那面黑色的旗面,耳边却听不见赵主事的叮嘱,只能听见她心口滚烫的,灼痛的心跳。 她从中抽出了这面黑色的旗面,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仿若卫国上下那如血洗的命运。 她来回抚摸着黑色的旗面,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赵主事见了,停下口中的叮嘱,转而却笑着说:“这些战旗,都是皇室宗亲所带领的军营,所以你得在这些战旗上,绣个‘福’字。呐,规格就按这个,尺寸我特意写了一张小笺夹在里头。这个‘福’字你可得绣得精致了,毕竟,咱们大邺那都是福家人的天下啊!” “不同颜色的旗面是对应不同的王爷吗?”项晚晚忽而问。 “对。”赵主事点了点头,解释道:“只要是皇室宗亲,所用的战旗都是带了‘福’字的,哪怕是外戚也要用‘福’字旗。除了皇上,那是明黄旗面,配以蛟龙图腾。” “那这面黑色的战旗,是哪个王爷军营的?”项晚晚不知怎的,就是想问一下,可这话说到口边,却又觉得自己好没意思,便自问自答了一句:“嗯,这应该是政小王爷军营的。” 谁知,赵主事非但没赞同,反而却笑了:“哎,姑娘,你有所不知。政小王爷,才不是用这面战旗呢!” 项晚晚一愣:“什么?” “当年的政小王爷如今都已经登基啦!”赵主事笑呵呵道:“皇上该用的,是明黄蛟龙图腾呀!” 项晚晚面色一僵,心中仿若更是深沉了几分:“哦,我忘了。” 赵主事笑了笑,转而又神神秘秘道:“这一批战旗里,确实也要绣皇上的。不过,皇上的战旗,向来都得是咱们管事儿的活计。毕竟,这蛟龙图腾,那是需要高超技巧,虽然我觉得项晚晚你可以胜任,但你终究不是我们官坊一员。” 项晚晚赶紧摆了摆手,道:“我不是想要帮皇上绣,赵主事,我没那个意思。” 赵主事一副“我明白的”模样,笑得更神秘了。 但是,项晚晚的脑子这会儿却是清晰极了,她忙问:“既然皇上已经登基了,那为什么还要绣这面黑色的?” “哦,这黑色战旗,一般代表的是外戚。” 项晚晚一愣:“外戚?” “对!只要这个军营里有外戚存在,一般都会用黑色福字战旗。不管这个外戚是哪家的。” 项晚晚忽而明白了什么,她的脑海里推想出各种可能,却最终,在赵主事将最新一批要绣的全部给她准备在一个大包袱里,递给她时,她又问了句:“那皇上登基之前,用的是哪面战旗啊?” “是木槿紫的。” 项晚晚大震:“政小王爷?用的是木槿紫色战旗?” 赵主事没留意项晚晚此时震惊的语气,他从厅堂的最里端,一排排矮柜里,取出一个紫色的布条,拿给项晚晚看:“喏,就是这个。因为皇上登基了,他做王爷时用的战旗色调就不能再用了。除非是下一代王爷奔赴战场,才会再一次分配色泽。” “你确定?”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嗡嗡作响,心底的恐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盛。 “那是当然。”赵主事自豪地说:“原先,是我亲自给登基前的皇上绣的战旗,正是因为皇上在战场上屡战屡胜,平定四方,我也因此能平步青云,升上了主事一位。” “可是……可是……”项晚晚忽而有点想不通:“可是,他为何没在那时用呢?” “嗯?什么?”赵主事没有听明白。 项晚晚忽而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毕竟,战场上的事儿,一个官家绣坊的主管怎么可能会知晓? 但赵主事似乎是个了解很多的人,他深想了一番项晚晚的疑问,便接着话力,说了句:“战场上的事儿,谁说得清呢?有时候不用我方战旗,用了其他军营的战旗,没准也是策略的一种呢!” 项晚晚一愣,觉得很有道理。 可就算是再有道理,赵主事也不过是个官家绣坊里的,要说战场上的一切,要么问问易长行,要么就去问葛成舟。 项晚晚想了想,还是去问葛成舟吧! 毕竟,她要离开易长行了,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那么开了吧! 离开官坊后,项晚晚看了看今日昏沉沉的天空,就连日头都显得晦暗不明,像极了她此时说不清的心情。 她估摸着时辰,大约这个时候易长行应该快要到翠微巷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口却是一阵刺痛,她怔在路口,看着通往翠微巷的路好久,直到眼底的那层水雾渐渐朦胧了她的视线,她才吸了吸鼻子,脚步一转,踏上了另一条路。 第85章 她去了房牙子那儿。 第81章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我还能再等多久? 很不巧的是, 房东秦叔竟然在那儿! 他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正与房牙子小哥算一笔利息,看到项晚晚走了进来, 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项晚晚看到秦叔犹豫了一瞬,她生怕自己要重新租房子的事儿会被秦叔给传出去。 可明天就是福政的登基大典了, 重新找个屋子租的事儿, 已经迫在眉睫。 她也顾不得什么。不过, 在秦叔和房牙子小哥算利息的时候, 她并没有插话,而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租房公告。 相比于上次来这儿,那个时候整个屋子没有一个租房的信息。今儿来看, 倒是有了四五家。 只不过, 这四五家的租金倒是极高。 项晚晚站在一家租金相对便宜的告示前,在心底琢磨着租赁时长和租金的事宜,却在此时,她的身边忽而站过来一人。 她拧眉一瞧, 是秦叔。 秦叔看着她琢磨的这一家租房,说:“你不是在我那翠微巷住得好好的么?怎么又跑来看这个了?” “要帮忙照看粮草和武器, 责任重大, 我害怕。”项晚晚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房东秦叔却笑了, 笑得意味不明:“可是, 你要重新出去租房子的话, 就要自己花租金咯!” 项晚晚盯着眼前的租赁告示, 点了点头:“嗯, 我知道。” “你付得起?”秦叔的声调扬得高高的, 口中满是不屑。 项晚晚指着眼前的这则告示, 说:“这家位置不错,安静无人打扰,一个月只需三两纹银,还不错。” “呵!”秦叔有点儿刮目相看了:“这还是之前我认识的项晚晚吗?” 项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托葛大人的福,我最近有接了些绣活,赚了点儿小钱。” “也好,你离开翠微巷我心里平衡点。”秦叔直言不讳道。 项晚晚却不理解了。 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秦叔拿出手中那个巴掌大的小算盘,给她一笔一划地开始计算利息:“自从我那排屋子租给葛大人之后,你就开始在那儿白住了。就算租金咱们不谈,可我损失的利息……”说到这儿,他噼里啪啦地一通拨弄,然后,却又是一声冷笑道:“从那天到今日,一共是一百五十三天,我损失的利息是一吊零三个子儿!” 项晚晚一愣。 一百五十三天。 原来,我和易长行的这一场相识到终结,是一百五十三天。 …… 秦叔见她有些发愣,没有说话,便缓了缓口气,道:“当然啦!朝廷在上,你在那屋子里既要照看粮草,还要救助伤兵,这事儿咱们就不谈了。怎么,你现在是看上这间新屋子了吗?” 项晚晚稳了稳心神,方才点了点头,说:“嗯,等我离开后,秦叔你就不用担心利息一事了。” 秦叔此时却笑得志得意满:“那是自然,毕竟,我是不会给你优惠的。” 项晚晚一愣。 房东秦叔敲了敲她面前的那张告示,说:“你刚才看中的这间新屋,也是我的!” 项晚晚:“……” “刚才你说了,一个月只需三两纹银,你能负担得起。”秦叔好心地给她点明了这个。 项晚晚在心底叹了口气,深知今儿真是出师不利。 可她转念一想,一个月也就三两纹银,论明儿登基大典之后,她应该不会再在金陵城久住了。 三两便三两罢! 不过,既然秦叔不打算优惠自己,项晚晚也有门道想要跟他说。 “那我就先在你这儿租一个月。三两纹银我立即就给你,让房牙子小哥帮忙,咱们三方签个文契。我等会儿就搬过去。” 秦叔是个生意经,就算是买卖到了手,口中的言辞也还是说了个场面话:“若说优惠,项晚晚,我还是给了你的。你要租一个月,那就租吧!若是旁的什么人,我都是让他们半年一租呢!” 项晚晚也不去深想秦叔这番话的真假,而是直言道:“那我还要麻烦秦叔和房牙子小哥一件事。” “你说!”见买卖快成了,这两人倒是回答得爽快。 “我租下这屋子的事儿,你们俩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说。” 秦叔和房牙子小哥一愣,面面相觑。 “放心,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项晚晚想了想,说:“只是我目前所接的绣活是比较贵重的,不想让旁人知道了去。因而想要寻个安静的地儿,无人打扰。就劳烦二位了。” 说罢,她还冲着这两人深深地行了个大福礼。 “行!”秦叔这会儿也非常爽快:“我答应你。” 租完房子后,项晚晚还是没有立即回去。 她去了一趟太湖仙楼。 易长行在翠微巷养病的这段时间,葛成舟没少定这家酒楼的菜肴,项晚晚竟然吃了这样多次,都没有吃够。 但是今天,项晚晚不是来吃饭的。 她是来定雅间的。 太湖仙楼的位置绝佳,不论是明日的登基大典,还是大典之后,福政的巡城,太湖仙楼的三楼雅间都能将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项晚晚需要这样的好位置。 本来她还以为,这样的雅间会很难定,谁曾想,这位置在今儿也开始进行了租金形式。由于位置绝佳,租金较高,战乱时,逃难的富商也走了好些,真正能付得起明日租金的,竟然没有多少人。 三楼雅间一共十间,项晚晚前后看了一下,除了已经被定走的六间外,还有四间因为租金较高,没有人选。 当然,租金较高的这四间,也是视野最好的。 太湖仙楼的掌柜的说:“姑娘,租金较高,其实,也就是看看新帝面孔的好地方,前后租金时间也就只有这一天,你可要慎重考虑啊!” 项晚晚看了一眼租金数额,二话没说,便从荷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一锭金子。这锭金子,还是她先前绣战旗时,赵主事给她的酬劳。这段时间,她将酬劳的一小部分换成了碎银和金子,没想到,这会儿恰好用得上。 她将这枚金子放在了掌柜的手中:“无妨,我恰好带了来。这雅间,还要劳烦掌柜的帮我留好了。” 待项晚晚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时,已是午时末了。 若是寻常,她早就饿了。桌案上无论摆放再多的玲珑美食,还是清粥小菜,她都能统统扫光。 但是今儿个,她不仅毫无饥饿感,看着沿街为了明日福政的登基大典,都在准备着各种安防侍卫,以及街巷的上下都做了全方位的清扫。 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花草盆栽,沿街摆放。十步一株娇艳欲滴的玲珑花草,百步一对半人高的绿植。那些本就因战乱而不打算再做生意的街坊店面,今儿个竟然都纷纷打开店门,挂上了喜庆的灯笼。 由于登基大典是临时决定的,一些更大的活动并没有来得及准备,但并不妨碍一些杂耍艺人,说书先生,西域的吟游诗人占据了一席之地,准备在明天新帝巡城之后,来一场盛大的欢庆。 就像是过年一样。 看着大街上的这一切,项晚晚的心,更冷了。 她想快速见到福政当街而亡的念头,想要快点离开易长行的想法,也就更坚定了。 翠微巷内外的守护官兵们,依然对她行着最高的宫礼,但她已然没了前些天的不适应。又或者说,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脑海里,满是明日登基大典上的血腥,满是她得胜之后用美酒来祭慰黄泉路上难以平息魂灵的父皇和母后。 项晚晚站定在翠微巷的青石板路上,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地向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小屋门是开着的,易长行应该还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脚步略微放缓了几分。 谁知,还不待她走上前,却听见从自个儿的小屋里,传出一声娇嗔的……哭声? 是个姑娘的声音。 项晚晚怔在了原处,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 那姑娘哭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梨花带雨,由于项晚晚就站在门边儿,听得倒是清清楚楚—— “可是,我真真切切的喜欢也很重要啊!难道两情相悦就这般难吗?” 项晚晚大震。 “我等了你这样久,自从你我相识的那天,我就已经在等你了。你是为何对我的感情从不回应呢?” 没有人回答。 又是一阵抽噎之后,姑娘又道:“皇上已经准了你我的婚事,可你现在为何又做出这样的决定了?我都为你做了这么多,我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你……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我还能再等多久?” 这姑娘所有的控诉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项晚晚正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时,忽然,却从小屋里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好了,到此为止。” 是易长行的声音。 项晚晚倒退了两步,她的心脏狂跳,惊恐的眼眸紧盯着屋门门框,她忽而觉得,眼前即将可以踏进的小屋,好似洪水猛兽,似是快要溺毙了自己。 第86章 自己必须快速逃离! “那你要我怎么办?”姑娘哭泣的声音突然呐喊了起来。 第82章 关于你我之事,我想与你详谈 这也是项晚晚心底原先在想的问题。 却在此时此刻, 她只能转身离开,大踏步地走出了翠微巷。 她听出来了,这个在自己小屋里哭泣的姑娘, 不是别人,正是雪竹。 葛成舟的妹妹,雪竹。 项晚晚快速地离开了翠微巷, 原先只是步履加快, 却到后头, 竟然小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乱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后背抵着另外一条暗巷的墙壁,竟然全身发抖了起来。 她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上忽而有了雨滴。 她慌乱地抹了一把脸颊,抬头望去, 却发现原来不是雨滴。 是眼泪。 她没有勇气踏进那道熟悉的门槛, 去当面质问易长行。 她更是没有那个理由和资格去和葛成舟的妹妹比拼。 她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卫国帝姬殿下云婉。 她只是一个蜷缩在金陵城里,等待一场血腥复仇的民间绣女,项晚晚。 血腥。 复仇。 这样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划过时,一下子让她止住了眼泪。 这样的结果, 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易长行原先说过,他是定过亲的。依着他是世家子弟的身份, 和葛成舟的关系交好, 有一个雪竹姑娘这样的名门千金来定亲, 是最最门当户对的。 刚才雪竹不是还说了吗? 就连皇上都已经准了他俩的婚事。 啊, 我明白了! 怪不得自己做的那件乌墨色苏绸会这样快地, 就被雪竹给买了去。 原来, 他们曾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正好。 这样, 自己离开了, 才不会内疚。 …… 项晚晚一个人莫名地走出了水西门, 沿着已被清理的官道正出神地向前走去,不曾想,却走到了当初捆绑易长行的那个高高的木架子那儿。 项晚晚眸光一滞,忽而想起来,这里还曾经有过前任禁军大统领的凌迟之刑。 渐渐偏西的昏沉秋阳根本无法让项晚晚的周身有半分暖意,当她坐在那木架子上的阶梯那儿,还有着一股子秋风带来的萧瑟凉意。 可她不知寒凉为几何,眸光看向远方不知名的一点,心头却在闷闷地想,若是明儿无法得逞,恐怕这个木架子,便是自己的绝命之处了吧? 想当初,自己是和易长行是在这儿相遇的,若是这儿成了她的绝命之处……好像也不错。 项晚晚摇了摇头,赶紧驱散了脑海里的杂念。 不能想他! 明天新帝登基,项晚晚已经了解过福政将会巡城的路线,这不是秘密,而是公开的路线。项晚晚忽而觉得,这个当年持重谨慎的政哥哥竟然现在变得如此自大了。 公开路线这种事儿,除非有着绝对的安全,否则,一个新登基的帝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街市上,他也不怕被敌人给暗害了? 竟是这般自信。 项晚晚在心底冷笑,并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看着渐渐西去的秋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城。 她还是没有立即回翠微巷。 而是去了一趟新租的那个屋子。 这间屋子靠近官坊,是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前后都是住家。就目前来看,周围的那些邻里街坊似是逃难离开的多。 项晚晚想着,若是明儿得逞了,且没有被人发现,今后,她就在这新屋子里生活,偶尔为官坊绣绣战旗,维持维持生计。 若是攒了一些银两,今后等大邺内外都平定安稳了,便去其他地方生活。 若是明儿失败了,水西门外的木架子便是她的最终归宿。 一切都是这般美好。 新屋子已经被房东秦叔收拾出来了,今夜其实就能住。项晚晚看着这间不大的四方地,这里不仅有卧房,还有专属于自己的小厨房,小浴堂。 项晚晚越想越觉得兴奋,当下便关紧了门扉,回翠微巷拿东西。 等她再次回到翠微巷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果然,易长行已经不在这儿了。 项晚晚推门而入,只觉得这熟悉的空间里,还残存着刚才自己听过的,雪竹姑娘的眼泪。 她的心莫名一痛,赶紧驱散了心底的念头,借着窗外的月色,点燃了灯烛。 谁知,小屋一亮,却让她的心再度绷紧了。 桌案上是用一个大大的竹罩盖住了满桌子的饭菜。项晚晚默数了一下,一共有八个菜,一碗汤。 还有两碗精致的,未曾动过的米饭,她探手摸去,早已凉了。 项晚晚心中一凝,原来,他也没有吃。 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今儿这些饭菜,她也决不能吃。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竹罩放下,谁知,余光一瞄,却见在碗筷之间,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宣。 项晚晚打开一看,是易长行写的—— 【婉婉,等你很久也没见你回来,桌上的饭菜都是我亲手做的,味道不错,还有一道你最爱的红烧排骨,你尝尝看,应该有卫国的味道。若是凉了,就热一下再吃。明儿白天全城举行登基大典,会很繁忙,我晚上再来。等我,关于你我之事,我想与你详谈。】 项晚晚将白宣再度折叠起来。 我不想与你详谈。 此时此刻,项晚晚的耳边,似乎还有雪竹哭泣的呐喊。既然易长行曾经定过亲,竟然还是跟雪竹,就是这般近在眼前的人儿,却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无妨。 这样也好。 这样自己离开了,去迎接自己的血海深仇,不至于对易长行太过愧疚。 只是…… 项晚晚的目光一顿,定格在那白宣的开头两个字“婉婉”上。 有一种被拆穿了心事的慌乱袭上了心头。 项晚晚凝神想了想,觉得易长行写了这个“婉”字,定是不知晓自己现在的名儿是“晚”字。所以,才阴差阳错,写了自己曾经的闺字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这张字条重新放进了竹罩里,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收拾行李,就跟那一百五十三天之前,有所不同了。 虽然还是那么一些物什,可这会儿,项晚晚除了那一大堆未绣完的战旗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妆匣。 虽然她打算和易长行从此各奔东西,可这妆匣,是他做给自己的。 她要把它带走。 明儿若是失败了,也就罢了。 但明儿若是成功了,这妆匣留在自己身边,也可做个日日夜夜的念想。 想到这儿,项晚晚打开妆匣,铜镜里自己那张无依无靠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凝神瞧了自己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妆匣里这么一大堆珠宝首饰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床榻已经被自己收拾了干净,只剩下一张干净的木板横在那里。 项晚晚想了想,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大薄巾,将这妆匣里所有的珠宝首饰,细碎银两,还有那一大堆的金瓜子全部都放到那薄巾上,这么一大堆倒出来,竟然像是个小山一般高高地在薄巾上隆起。 项晚晚怔了一会儿神,便把这些东西打包成了一个小包袱,一并放进了桌案上的竹罩里。 不过,这空空的妆匣里,她还是要放一样东西的。 项晚晚搬来一张小凳,踮着脚,扶着墙面,方才将房梁上悬挂着的那根铁刺给取了下来。 这铁刺从易长行的身体里取出,也有一百五十三天了。这是项晚晚亲自从他身体里取出的利器,若是日后想来,也是相思之物呢!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这铁刺,放进了妆匣里。 所有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后,项晚晚再度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八菜一汤,她转身便离开了。 她没有从巷子的正路口离开,而是从巷尾那儿走的。 巷尾那儿虽然也有官兵在前后守卫,若论严谨度,是不及巷子口的。 到时候,若是易长行要找自己,没准,巷尾这儿的侍卫还没注意到自己是离开了的。 项晚晚一边向着新屋子的方向走去,一边在心底感叹:哎,易长行亲手做的八菜一汤,自己怎么的也该尝一尝的。 由于明天一大早就是登基大典,今天就算是这会儿已经到了酉时时分,街市上都是热热闹闹的。 原先已经没有多少行人的大街上,这会儿竟然有好些百姓出来热热闹闹地聊天,准备着明日的庆典。 项晚晚看着沿街的摊贩,看着高高挂起的灯笼,看着有好些人喜上眉梢,他们都在说,皇宫前的十里长街明儿也许会有舞狮。 还有一些闲聊的百姓们说,听宫里头当差的亲戚闷说,明儿晚间,还会在秦淮河上燃放漫天的烟花。 第87章 …… 这些项晚晚都是不曾知晓的,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还有不少路人口中说的是—— “听说,明日新帝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就要对外立后了!” “这么快?是哪个官家的千金?” “没听说。我听邻家大哥说,明儿先对外公布立后一事,等北燕兵马平定之后,就要准备皇帝的大婚之事了!” “哇!” 项晚晚回身望去,却见围在茶摊边儿的好些百姓,他们正兴奋地磕着瓜子,聊着今后金陵城内外会有的喜庆之事。 可项晚晚的心是冷的。 她在心底冷冷地哼笑:若是明儿我得逞了,什么立后,什么大婚,都不会再有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目光投向这条热闹的大街,亮泽的灯烛,沿街叫卖的吆喝,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乐调…… 这些所有喜庆的画面,却渐渐成为扎向项晚晚心口的匕首。 政哥哥,你要登基了。 你要立后了。 不知明天的你可会想起,你与我曾经有过的婚约呢? 不知明天登基时的你,可曾想过,你这大邺皇帝的位置,是与北燕人里应外合,破我卫国河山得来的呢? …… “晚晚姑娘!” 一声呼喊将项晚晚仇恨的思绪和脚步,给停住了。 第83章 你耍我?! 项晚晚心头一凛, 怔怔地转过身去,却在灯火尽燃的秋夜长街,看到一身便服的葛成舟。 她的大脑瞬间一懵, 谨慎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怎么办? 被葛成舟知道我离开了,不就等于被易长行也知晓了? 项晚晚担忧极了,也忘了应答。她只是这么怔怔地看着葛成舟, 看着他一步步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儿?”葛成舟问, 他的目光却在项晚晚怀中的包袱上淡淡地掠过。 项晚晚咽了咽有些紧张的口水, 像是偷了东西的小贼似的,怯生生地说:“我……我这是要去官坊,把绣好的战旗交给赵主事。” 葛成舟眉头微蹙, 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说:“你这么晚了去官坊?” 项晚晚.干笑了一声, 继续圆谎,道:“嗯!战旗是咱们大邺顶顶重要的东西,可不能弄丢了。放在我那儿,我总是提心吊胆的。更何况, 现在绣的战旗,都是皇亲国戚带队行军所用的。” “哦。”葛成舟的目光依旧在那大包袱上, 没有离开。 也不知他到底相信了自己的鬼话没有。 “他今天在翠微巷等了你很久。”过了好一会儿, 葛成舟将目光投向她的眼眸,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认真地说。 项晚晚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易长行。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明儿不是登基大典吗?今天街市上很热闹, 我一时贪玩了些。不过, 我先前回去的时候看到了。” “嗯。”葛成舟点了点头, 将目光看进项晚晚的眼眸, 又道:“时间还早,我陪你一起去官坊吧!” 说罢,葛成舟便一步跨出,带着项晚晚向着官坊方向走去。 项晚晚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前去,赶紧说:“葛大人,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官坊的这条路我熟,我想……我想今儿自己走走。” 葛成舟的眸光再度定在项晚晚的脸上,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穿。 他的脚步倒是放缓了几分,看着周围的街景,看着百姓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他淡淡道:“明儿卯时就要准备登基大典,辰时正式对外公布,辰时三刻开始环城巡街……现在距离明天卯时,没有多少时间了。今夜,金陵城的街市上,不会安静,再晚都很早。” 项晚晚觉得,自己想要去说的所有借口,都被他的这番话给噎住了。 “走吧!”葛成舟淡淡道。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地向前走去,虽不知葛成舟在想些什么,但是项晚晚的脑海里,却在想着到底该如何脱身。 就算自己的新居和官坊相距很近,可她终究不是去官坊送战旗的。 而此时,她怀中所抱着的这么一大包的包袱里,也没有绣好的战旗。 想到这儿,看着前方烛芒辉煌的街市,看着来往嬉笑的行人,项晚晚更愁了。 葛成舟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身挺拔的身姿,不疾不徐的稳重脚步,纵然欢庆的灯烛照映在他的脸庞,都没有让他的脸庞柔和几分。 那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庞和双眸下,有着一颗让项晚晚看不透的心。 项晚晚不知为何,忽而想起葛成舟原先对那个盘问者所言,说他对自己是有喜欢的。又想起药浴坊的那些个姑娘们,她们脱口而出的那番言辞,一时间,让她更有些担忧了起来。 项晚晚真心觉得,自己既然离开了易长行,就决不能再涉入下一个情感的纠葛中。尤其是,像这样两人闲逛于喧闹的夜市中,更是让她不安了起来。 正当项晚晚的脑海里歪七扭八地想着各种时,忽而听见葛成舟说了句:“前头的绣庄已经关门了小半年了,今儿竟然也开了。” 项晚晚闻声望去,却见一家不大的绣庄,门前摆满了各种漂亮的绣品。绣庄正堂内,似乎还兜售不少精致的布匹,绸缎,看上去,比那梅姨的绣庄还要别致几分。 葛成舟又道:“一场南来北往引发的战事,让各大商家小贩都闭门歇业,大邺的经济也因此倒退了好些。” 项晚晚在心底嘀咕,这一切那还不是拜你们那个即将登基的新帝福政所赐? 他若是不跟北燕兵将来个里应外合,灭我卫国,虐杀我亲人,你们大邺也不会是如此这般情景。 可她的口中,却只能讪讪地说了两个字:“没错!” “若非我们大邺遭遇了这些,旁的不说,就说绣品这一桩,都会蒸蒸日上。”葛成舟忽而不咸不淡地说了这句。 项晚晚心头一沉,隐隐感觉到他的话外音。 葛成舟依旧是踏着沉着稳重的脚步,面色沉毅地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流淌在沿街的各处小贩和店铺里,却又说:“我们大邺虽然地处江南,有着品质尚佳的苏绣和杭绣,绣品一流的绣女更是数不胜数。” 项晚晚的眼睫微颤,盯紧了自个儿的脚尖,已明白了他今夜想要与自己同行的缘由。 当下,她便开始盘算如何应对了起来。 “可是,绣品真正出挑的,还是少数。”葛成舟的声音沉着冷静,宛如他的步伐,好像是已经在心底演练过多遍似得,“但凡姑娘家,从小就会学女红,大家都能做出一二。可真正能做到极致的,却是少数,这个,就好像我们行军打仗定战局一般,都是需要一些天赋的。” 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的脑海有些僵化,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葛成舟要说的话了。 “但是,据我所知,在卫国就有一个极具天赋的女子,绣品堪称一绝。就连我这个惯常在兵营里操练的人,都略有耳闻。”说到这儿,葛成舟将目光落回身旁项晚晚那张精致白皙的侧颜上,“晚晚姑娘,听说你就是卫国人。” “是。”项晚晚略微点了点头。 他终于说到重点了。 项晚晚不自主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你的绣品也是一绝,想必,你应该也知道,我方才口中所说的,正是你们卫国的帝姬殿下,云婉吧?” 项晚晚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喉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听着大邺的兵部尚书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她顿时就有一种,心事仿若被人当场揭穿了一般的心情。 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心境。 “当时,世人都说,卫国帝姬善用针。除了医术的针法帝姬殿下并不知晓,其他针法,都是她的拿手绝活。尤其是以绣针和藏针至极。” 深秋的夜里,纵然身后的街市喧闹无比,可项晚晚的后脊却是流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她尴尬地嘴角抽了抽,示以笑意。幸亏灯烛辉映在她身后,照不亮她此时难看至极的笑颜。 “可惜了,若是我们两国之间,不曾有这么一场战役,我们大邺的绣品,也会在婉婉姑娘的带领下,提上一个更高的层次。” 项晚晚一愣,面色通红地、紧张地看向葛成舟:“你……你说什么?” 他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葛成舟到底知道多少? 我要不要坦白? 葛成舟却轻松地笑了笑,仿若没有看穿项晚晚脸上的这么一丝慌乱,又着重解释了一句:“我刚才说的‘婉婉姑娘’,是云婉的‘婉’。” 项晚晚:“……” 你耍我?!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长街的尽头,再往前去拐两个弯,就到官坊了。 却在此时,在灯火辉煌和沉静夜色的临界处,葛成舟停下了脚步。 他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有些遗憾道:“我虽没有见过你们卫国帝姬殿下的绣品手艺,但是,我却见到了你绣那乌墨色苏绸的手艺,更有我的妹妹雪竹一直在赞叹,她说,你这手艺若是再加上一箱子沉甸甸白银,都买不来这上等的绣品。她只觉得,当日的付价着实太少了。” 第88章 项晚晚抿了抿嘴,只觉得葛成舟今夜有意无意地对自己提及帝姬这一身份,不像是偶然。 可自己已经改名换姓了,而且真正开始踏上金陵城之路的自己,是从离河对岸的西域启程,并非卫国的云州城。 按说,不会察觉到什么。 于是,她也没有直接表露几分,而是稳了稳心神,一步踏进沉浸夜色的阴影中,看着长街尽头,看着尚有烛芒光照的葛成舟,她认真地将话题轻轻巧巧地偏移了开来,道:“若非葛大人帮忙,当初我绣的那件苏绸,也不会这样快地被买走。葛大人帮助过我的心意,晚晚铭记于心。” 葛成舟却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庞,顿了好一会儿,方才说了句:“若非易长行,我也不知道你会做绣工。” 项晚晚一愣。 “若非易长行,我更不知道你在那成衣店里做了那件苏绸。”葛成舟真诚道:“那苏绸被雪竹买了去,确实是我在从中牵线搭桥,但这事儿的起因,其实是易长行授意的。” 项晚晚心头一沉,没有回答。 毕竟,傍晚时分,她方才听过雪竹在自己小屋里对易长行哭泣的声音。 第84章 脸皮顿时又通红燥热了起来 关于葛成舟的妹妹雪竹一事, 项晚晚实在不愿去深想。 她也不敢去深想。 但她还是觉得,明日一切将为定数,既如此, 那对葛成舟的感激,还是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好。 明日过后,是生是死, 一切都不知晓。 于是, 项晚晚还是深深地行了个福礼, 道:“说到绣工, 我还是要跟葛大人道谢的,若非葛大人帮忙,我也寻不到绣战旗的好差事。赵主事给的酬劳又这样多, 我知道, 其实都是葛大人背后帮忙说好话来着。” 葛成舟那惯常一本正经的脸庞,此时却是有了一丝淡淡的尴尬笑意:“关于这事儿,其实,也是易长行在背后授意的。” “什么?!”项晚晚一愣。 她倒是隐约知晓, 易长行既然是世家子弟,也许自己能帮大邺的官家绣坊绣战旗, 是他拜托葛成舟松动关系的。可葛成舟前后两次, 都说了“授意”二字。 授意, 就绝非平层官员之间的说辞。 项晚晚的眉头微锁, 却听见葛成舟又道:“若非易长行, 我并不知晓晚晚姑娘当时找不到绣活, 也从未了解过金陵城内上下手艺从业者的艰辛。哦, 当然, 也是晚晚姑娘你自己的运气好。若非官坊正好缺人, 也奈何不了什么。” “可是……” “你若是真想谢,就亲自与易长行道谢吧!”葛成舟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喧闹长街,转而对项晚晚笑了笑,说:“官坊就在前头了,葛某就送你到此,我就先回去了。” “葛大人!”见葛成舟迈开步伐准备离开,项晚晚赶紧喊住了他:“其他事儿,我会当面跟易长行道谢。但是有一件事,确确实实是葛大人的恩情,请授婉婉一拜。” 葛成舟急忙拦住了她:“哎,你先别急着拜我。你且说说看,是什么事儿?我印象中,确实不曾有过。” “那日,我高热昏迷,若不是葛大人亲自把我送到药浴堂,恐怕,我会病成个什么糊涂样儿,都难说。” 说到这个,葛成舟却是真真诚诚地笑了。 项晚晚倒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虽然他笑得不自然,可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无奈:“若说这个,也确实还是易长行,我真的不曾帮过什么。” 项晚晚一愣,当下明白了过来:“葛大人是把自己的功劳,全数都推给他了吗?” “这事儿你是真的有所不知。具体事由,还是后来易长行跟我说了,我才知晓。”葛成舟笑道:“不知你是否记得,那段时间,正是雨季?” “是,我正是那段时间着了凉,又疲惫过度所致。” “那天深夜又是一场暴雨,可你帮他新买来的长衫还晾晒在外头,没有收回。他当时说,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发现你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是醒了。” 项晚晚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偶尔太累,在他床榻边打盹来着,不是躺着睡的,是以睡得极轻。若是躺在床上,那……” 说到这儿,她忽而噤了声。 因为想起了后面的日日夜夜,她与易长行同塌而眠,枕着他的胸口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小日子。 一时间,她那薄如蝉翼的脸皮,顿时又通红燥热了起来。 葛成舟只当没有觉察到这个,继续道:“可那天夜里,这样大的雨,你在隔壁屋子都睡得迷糊,没有醒来,易长行说,这很不寻常。可雨声太大,又没有办法喊巷子口内外的侍卫。所以……” 葛成舟,顿了顿,忽而停了下来,眼眸低垂,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所以什么?”项晚晚刚问出口,却忽而明白了几分。顿时,她只觉得自己刚刚燥热的脸皮子,瞬间被冷水泼醒了大半:“你是说……” 葛成舟点了点头,说:“是的。所以,易长行自己硬撑着,扶着墙边,去了你的屋子,这才发现,你病倒在地上了。” 项晚晚大震:“可是……可是当时他的腿,刚刚被正了骨,他……” “两条小腿骨各断一根,还有一根尚且可以挣扎着前行,他也正是这么从北燕王的手中,死里逃生逃回来的。”葛成舟的眸光再度看向项晚晚,认真道:“那天夜里,正是他把你抱回小屋床榻,正是他帮你凉水降温,也正是他帮你去请来胡大夫。可胡大夫说,他的胫骨三次断裂,不可再伤了。是以,他才让我用马车带你去了药浴堂。”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小,感觉这章断在这里比较好? 第85章 注定是一场有缘无分的情 “他的用情, 恐怕在那个时间之前,就已根深。”葛成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项晚晚一步趔趄,差点站不稳。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胸口憋闷,快要呼吸不了。而她的脑海里却随着葛成舟的语气,缓缓出现他口中所言的那些画面。 一股子锥心的痛, 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底。 葛成舟看着面色惨白的项晚晚, 认真道:“第三次裂骨之痛, 非常人所能忍受。那一次正骨, 不仅有胡大夫在,还请来了城内其他名医一起……晚晚姑娘,这些事儿我本不想跟你说的, 易长行也跟我说没有必要对你说起这些。但是, 既然晚晚姑娘你误会了,有些事儿,还是说明白得好。”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朝右是官家绣坊,此时应是早已大门紧闭。 朝左便是自己新租的小屋。 可她却在葛成舟离开后, 一个人茫茫然地向前走去。 她只觉得,葛成舟的所言, 让她整个人的心仿若填得满满的。 又仿若, 都空了。 项晚晚忽而想哭。 若非这一场由大邺挑起的两国之战, 她也不会心心念念地想着明儿的那一场血腥。 更不会为了明日的血腥, 下定了决心要与易长行不辞而别。 她想保护他。 却不曾想过, 在之前多少个时光中, 她已被保护着。 若非大邺举兵与卫国, 恐怕, 她和易长行也会有个幸福美满的结果吧? …… 念头刚想到这儿, 项晚晚的脚步忽而停顿了下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大邺皇宫前。 宫门前,那长至数百米的齐整白砖,方方正正地将皇宫的威严与百姓间那世俗的烟火气隔离了开来。恢宏的宫门朱墙,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飞檐翘角,甚至是宫门前,那戒备森严,整装待发的禁军们正提起了万分的精气神,在守卫着这个皇宫里,最最尊贵的那个人。 项晚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气势磅礴的朱红宫门,她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皇宫里,那个最最尊贵的人,当年的政小王爷,福政。 若非你与北燕王之间里应外合,若非你临时以联姻之名临阵倒戈,我和易长行的如今,也不至于走到如此! 泪眼朦胧间,项晚晚忽而一愣,转而却又呵呵地苦笑了起来。 是了。 若非当初福政带领大批军马兵临城下,她如今应该是在那皇宫里,被眼前的这些禁军们所守卫着。 而她,恐怕跟易长行也只能存着几面之缘,不会有更多的罢! 项晚晚抹开脸上的泪痕,转而离开了。 我与易长行,看来,注定是一场有缘无分的情。 * 始终与项晚晚间隔半百步的距离那儿,有一双沉稳的眉眼正一瞬不瞬地于暗巷那儿看着她。 “葛大人,我也很为难呐!实在是项晚晚给了双倍的租金,让我对她的落脚处守口如瓶。我这……哎,我这还是签了字据的,若是被她知道我泄了密……” 葛成舟冷冷地将视线落回眼前人的脸上,他淡淡道:“秦老板的房屋田宅遍布金陵城内外,租你房子的人也不是少数,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泄密之后,损失了租金吧?” 第89章 房东秦叔一脸尴尬,他叹息道:“损失了租金那不算什么,我就怕损失了信用,那就不好了。总之,葛大人,你可要帮我保密呀!” “知道了。”葛成舟点了点头,并将一枚银锭子落在房东秦叔的手上,“我已知道项晚晚的新住处一事,你也必须对她守口如瓶。” * “端王殿下,我对你,对青天大老爷,对各位列祖列宗发誓,我陌苏只想誓死为你效忠!你把我提拔到禁军大统领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我陌苏就是到死,都要追随着你!” 端王福昭,此时正愁得不行。 他觑了一眼跪拜在眼前的陌苏,不悦道:“明儿就是七弟的登基大典了,虽然之前他草草登基,已然在祖宗皇位上有了姓名,可笔墨在册,和对外昭告天下,这两种情势是不一样的。现在,就算是你在这儿表忠心又如何?” “谁说皇上明儿能顺顺利利登基的?”陌苏忽而幽幽道。 “怎么?”福昭心头一暖,看向陌苏,又看向始终站在身边根本不发一言的卢归。 自从卢归从宫里头回来后,整个人的气场就不大对。 似乎更冷了。 似乎更难琢磨了。 也似乎…… 福昭总觉得,这个卢归身上,似乎有一种他永远看不透也摸不着的东西。 不过,这会儿卢归倒是开口说话了。他这么一开口,瞬间打消了福昭的疑虑。 因为,卢归说:“泻药一事,我已得逞。我也顺便在御膳房那混了个脸熟。明儿一大早,待皇上登基之前,我再混进宫一次。” 陌苏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说:“这次咱们混进去,下的药就不是泻药了。” “是山月引。”卢归眼眸看向自己的脚尖,漫不经心道。 第86章 那就是一个‘死’字啊! 福昭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顾着卢归刚才的所言,顺着他的话,想到今儿刚从宫里头回来, 看见他那个七弟福政,因误食了什么,不得以去了几趟净房, 却是越去, 脸色越惨白。 这事儿, 虽然让福昭的心踏实几分, 可他还在琢磨着,可能福政刚登上皇位没多久,帝王的威严还没有拿出来。因而自己误食了东西, 也并未谴责那些个宫人。 倒是那些内侍们, 吓倒了一大片。虽请来了太医把脉,却也只把出了食物过寒过凉所致的结论。 在这个基础上,若是给福政下一剂山月引…… “你们俩要小心。”福昭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请殿下放心。”陌苏拱手道:“殿下,我还有另外一条对策。” “呵呵, 明日若是一切得逞,根本无需其他对策。”福昭端起茶盏, 吹去了茶面儿的沫, 呷了口暖茶, 淡淡道。 说到这儿, 卢归终于缓了缓神儿, 正色道:“还是多一条方案好, 那福政极其狡猾, 若是明儿不得手, 我们也好有个退路。” “嗯, ”福昭对陌苏点了点头,说:“你站起来说话。” 陌苏面色一松,冲着卢归笑了笑,并对福昭,说:“殿下,你不是一直琢磨先帝遗诏的事儿吗?” 福昭一愣,却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寒声道:“怎么?难不成你说的那个偏院儿搜出宝贝来了?” 陌苏笑了笑,说:“并没有。其实,先帝是真没有颁布遗诏,这点我实在不想瞒你。但是,殿下……” 陌苏忽而压低了声儿,走近福昭。 纵然福昭现在开始打算用他,却不代表自己就完全信任他。 于是,却在陌苏靠近自己的时候,福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准备对自己的周身做最紧密的防御。 陌苏说:“殿下,我们可以做出一份遗诏来。” 福昭大惊失色,顿时恐慌道:“你……你在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震惊,就连他说出来的话音,都是带着嘶哑的。 陌苏却不以为然地说:“殿下不是一直都在怀疑,皇上登基只有口谕,没准儿是个虚假的都说不定么?既如此,咱们用虚假来震慑虚假,这……有何不可呢?” 福昭瞪着有些惊恐慌张的眸子,脑子里是半点儿都转不过神来。 他的口中,只能说出一句:“这……这是谋逆之事……” 在一旁始终态度暧昧不明的卢归,这会儿倒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口中却显得有些冷淡,道:“殿下,虚假遗诏虽是谋逆,可你登基之后,又有谁会质疑这份遗诏的真假性?” “可是……” “更何况,”说到这儿,卢归深深地看着福昭的眉眼,认真道:“咱们于丹阳制造惨案,陷皇上于生死大劫之中,更与北燕王制造谜图战局,让大邺这样多的兵马死于无辜之下,这些……其实已经算作谋逆了。” 福昭听罢,脸色顿时惨白了几分。 可他知道,卢归所言是真的。 而自己既然已经走到这条路了,若是想要改变局面,恐怕已经很难了。 却在福昭踟蹰不定之时,突然,从侧厅外,急促奔进来一人,冲着卢归和陌苏大吼一声,道:“你俩这话说得轻巧,若是今儿这事儿做下去,不仅会陷殿下于不义,更是会引来杀身之祸呀!” 说罢,此人却又转身对福昭拱手道:“殿下,您可千万别听他俩的。先前因北燕万人兵马于青龙山脚下被虐杀一事,皇上已经对您意见很大了!他龙威震霆,念着你是他的四哥,方才没有对你下了狠手。可现如今,咱们王府上下这样多的人,全部被皇上扣押在天牢里,还没有回来。这个摆明了是皇上根本已经在忌惮你了。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岔子,接下来,那就是一个‘死’字啊!” 福昭定睛一瞧,竟是元达。 陌苏笑了笑,对元达说:“元兄,你先别紧张。关于遗诏一事,我已经前后打听好了。若是没有万分的把握,我也不敢冒然对殿下提这个意见啊!” “你打听出了什么?”元达这么一嚷嚷,倒是让福昭冷静了下来。这会儿,他竟然很想听听陌苏的计策了。 陌苏说:“先前大家都在传,遗诏起草是张阁老为笔墨,而张阁老早已告老数年,虽他的笔墨字迹有所保留,可时隔这样久的时间,张阁老没准手抖眼花,写出来的字迹大不如从前也是很有可能。那么,咱们就从这儿下手……” “你要找人假写?!”元达呵斥了一声。 陌苏轻轻巧巧地瞥了他一眼:“这又如何?张阁老的字迹是最简单的正楷,稍稍做一些模仿,写出他的形体,这并不难。这件事上,最难的,是先帝的四大龙印!” 陌苏确实说到重点了,这种事儿,旁人并不知晓,但是,福昭却是非常清楚,这先帝的四大龙印,要想拿到手,太难了。 御书房留有一个,作为寻常帝王批红,手谕之用。藏金阁留有一个,这是百年前九州上下八十一位高僧开过光的,作为大邺的镇国之宝。 还有两个,只听说是交给了先帝最为信任的两个亲信,但具体是谁……没人知晓。 陌苏深深地看了一眼福昭,认真道:“这四大龙印,要想拿到并不难。今夜我们起草了遗诏,待明儿凌晨,皇上准备登基大典之事,我再溜进御书房和藏金阁去取了来……” “等等!”福昭只觉得脑壳儿有点生疼:“四大龙印,你说得轻巧。明天早上?明天早上等你去偷,一切都来不及了!” “殿下是担心,还有另外三个拿不到是吗?”陌苏的眼底带笑。 福昭眉心一跳,觉得这个陌苏,好像要比自己预想的要机灵一些。 “你是有什么法子吗?” “藏金阁里的那个,我只需等会儿拿了假遗诏进去,对那门前的侍卫说皇上是有皇命要下达,需要龙印盖一下,那阁前侍卫都是禁军里头的,他们认得我,关系向来不错,不会有所怀疑。”说到这儿,陌苏又稍稍靠近了福昭,认真道:“传言说,先帝还有两大龙印在他亲信的手里,巧的是,这两大龙印,都在我的手中。” “什么?!”福昭大惊失色:“怎……怎么可能?!” 陌苏得意道:“殿下是不是不信?你若是不信,走,我带你瞧瞧去!” 元达一步拦在前头,似是想要阻挡,苦劝道:“殿下,假传遗诏之事,当真是要杀头的呀!” 陌苏张了张嘴,差点儿话从口出,但他咽了下去。 这会儿,却是福昭自个儿在说了:“若论杀头的罪名,本王做得还少了吗?!” 陌苏的舌头转了个圈儿,笑着对福昭说:“殿下,为表我对你的忠心,为表我对今上的不满和恨意。这事儿,我一定要帮你做成了!” “可若是做不成呢?”元达瞪着如虎一般的眉眼怒视着他。 陌苏看也不看元达一眼,却是对着福昭说:“若是这事儿做不成,被发现了……所有一切,都由我陌苏一人承担。假传遗诏,偷取龙印,还有模仿张阁老字迹……这一切的一切,都由我一人承担!” 第90章 陌苏的此言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时间,让元达噤了声儿。 可陌苏的话锋一转,却对元达和卢归说:“我敢为端王殿下挡枪挡刀,你们呢?” 元达哼然道:“这有何不敢的?当初端王殿下假借政小王爷之名,假借联姻一事攻入云州城,这事儿被先帝知道后,是我站出来的!” 卢归一怔,痛苦的眼底眯出了一道危险的深渊。 “那是你献计的,你当然要出来挡枪了。”陌苏看着福昭说:“现在这事儿是我献计,我也能为端王殿下挡枪!” “富贵险中求,”在一旁沉默好一会儿的卢归,口中却有些阴阳怪气地道:“更何况,当年对卫国的那场战役,不就是险而又险地求来的么?” 福昭心头一凛,脸色有些惨白,僵僵地看向卢归:“你知道了?” “殿下的计谋得到众多兵将的夸赞,我只是略知一二罢了。”卢归的眼眸深深地看进福昭的眼底,他一字一句道:“如今做一份假遗诏,跟当年假借政小王爷的联姻缘由深入卫国云州城,灭卫国皇室上下近百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呢!” 福昭总觉得,卢归说的这番话,有点儿紧咬牙根儿的味道。 还不待他深入去琢磨,耳边却听见元达说:“这怎能没有差别?对卫国的那场战役先帝是知晓的,而这次假传……” “不都是为了谋夺皇位么?能有什么差别?”卢归冷冷道。 话虽然说得难听,可确实也是这么个理儿。 当下,正厅内的气氛越发凝重了起来。福昭只好打了圆场,对眼前三人道:“这样吧!我们跟陌苏一同去瞧瞧,再做定夺。” “可是殿下啊……”元达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可行。 “元兄,你要是担心的话,就随我一同前去。那龙印所安放的地方,正是我表叔留下的那一处偏院。原先不知偏院里有什么,现在我全方位查看了一遍,发现里头的乾坤还真有不少。”陌苏笑得极为神秘:“那两方龙印,正是在那偏院武器库里,藏得极为深处,你去看看便知。” 第87章 最终改名为:项晚晚 陌苏所言不虚, 在城郊一处不大的偏院里,确实有一个掩藏在竹林深处的武器库。而这武器库里,看似是各种式样的刀剑长鞭, 却在安放刀剑的一处藤架子后头,有一个不大的宝盒子。 陌苏借着烛台微弱的光芒,用精致的小针打开那宝盒子, 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的, 便是那两方龙印。 福昭自然是认得那龙印, 他惊喜道:“怎么这两个宝贝真在你这儿?” 陌苏说了缘由:“当初, 先帝将这两方龙印一个放在我表叔这儿,这个我确实是知道。还有一个,正是放在齐丛生大将军的府邸。” 提及齐丛生大将军, 福昭的身心顿时一凉, 在这只有烛光映照的城郊偏院武器库里,他的头皮瞬间发麻,脸色难看至极。 “既然是在齐丛生将军的府邸,怎么这会儿却又到了你的手里?”元达还是难以信任陌苏。 陌苏笑了笑, 说:“齐丛生大将军被某些人害死在江水里,当时还是我表叔带人亲自打捞的。这事儿, 就连葛成舟也是知晓, 那会儿, 他还没有被端王殿下提拔为兵部尚书。元兄, 你要是想知道我说这话是不是真的, 可以去问问葛大人, 又或者, 是齐丛生大将军曾经的麾下, 他们都是知晓。” 陌苏一口气提及了两个被福昭所害之人, 不由得让福昭的心更为寒颤了起来。 于是,福昭赶紧催促道:“行了,这儿最是寒凉,快把龙印带着,咱们去前头说话。” “是。”陌苏神神秘秘的笑意,在他手中的烛芒辉映下,显得一明一灭,可怖之极。 待陌苏带着福昭,元达和卢归离开后,在武器库的藤架子后头,暗室门缓缓开启。 易长行,原名福政,在几个时辰后,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的大邺皇帝,他冷冷地对身后一众朝官和兵将们说:“明日登基大典,按计划行事。” “遵命!” * 寅时三刻,御书房。 已经穿戴完毕的易长行正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十二旒,正风度英武地站在龙案前,与几个军侯商议着城外战局一事。 灼灼风华,不可一世。 葛成舟恭立在一旁。 这里都是他的亲信。 待所有事宜,今天登基大典之事所有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全部做好防范之后,这几个军侯便领命出去了。 随之溜进来的,是陌苏。 没错,他是溜进来的。 “皇上!”陌苏只觉得自己紧张不已,生怕自己到了最后关头,会出现任何纰漏,“卢归再一次进入御膳房了。但是不知为何,他这会儿迟迟没有下药。” “他今天若是要下,只能下山月引了,恐怕,他是要更为谨慎吧?”葛成舟在一旁直言道。 易长行拧眉不解:“他不是听过北燕太子高已所说的事实了么?朕还以为,他能立即对福昭下手呢!” 葛成舟直言道:“也许他第二次进入天牢,就是想要再证明一些什么。这一次证明过后,没准,就会对福昭动手了。据我了解,卫国太子云规,并非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皇家将领,本质却是个心怀天下的读书人。所以,没那么快下狠手,也是极有可能的。” 话音刚落,渐次有些微亮的窗棱那儿,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敲击声。 御书房内三人顿时心头一惊,旋即,易长行面露喜色,疾步奔向轩窗,迅速拉开窗棱,却见一只寒鸦正站立在窗棱那儿,冲着易长行扑腾腾地扇动着翅膀。 易长行将寒鸦握进手心里,带了进来。旋即,看了一眼东方越发泛白的天空,他关紧了窗棱。 寒鸦腿脚上的小竹筒里,是子夜山庄的人为他搜查到的最新消息—— 【卫国帝姬殿下云婉,当初被卫国太子云规秘密送往西域后,云婉无法忍受国破家亡之痛,独自一人随后离开了西域,渡了离河,踏上来咱们大邺金陵城的路。期间,她几经生死,为避免追杀,最终改名为:项晚晚。】 易长行的眼眸微颤,虽然这样的结果,是他心底早已隐隐觉察到的,可这赤裸裸的现实,用字迹的形式书写在眼前,他心底的震撼和痛楚,却是旁人难以觉察的。 却在此时,总管太监宁平急忙奔了进来:“皇上,皇上啊!” “怎么了?”易长行捏紧了手中的字条,他的声音显得喑哑了几分。 “卢归提着食盒,又去天牢啦!” 易长行一怔:“朕的羹汤呢?他下药了没?” “没有!而且他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易长行和葛成舟,陌苏三人对望了一眼。 陌苏着急道:“要不,我再把皇上的羹汤送到他面前去?再给他一次机会?” 易长行想了想,说:“不用了。这样太过刻意,反而会让人看穿了什么。卢归若真是卫国太子,他应该没那么好糊弄。”顿了顿,他又道:“卢归的真实身份,怎么到现在还没查出来?!” 这事儿是陌苏的任务,听闻这个,他深觉易长行的口气不大对,赶紧拱手歉声道:“卢归这人最是机警,寻常不太表露出真实立场和观点,若是想知道他的身份,确实有点儿难度。皇上,请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一时间,御书房里沉默了下来。 易长行看着渐次明亮的东方天际,耳边听着祥龙漏声声滴下的时光,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严加防范天牢甲字号牢房!确保北燕太子高已的绝对安全!但是,通往天牢的路……必须一路畅通,让卢归再见一面高已!葛成舟,你立即带人从近路先入天牢,咱们……也跟高已来一次合作。” 葛成舟立即心领神会,当下领命:“遵命!” “别被卢归发现了。” “是!”御书房里每个人都士气大振。 “不过,皇上……”葛成舟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疑问:“卢归若不是卫国太子云规,那一切都还好办。可若他真是卫国太子云规……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难题中,最不好避开的,就是项晚晚的立场。 易长行将寒鸦放出轩窗,直到他重新关紧窗栓,方才转身对葛成舟道:“朕体内的山月引之毒,就是卢归扮作北燕兵将,强行逼朕灌入。念在他认错了贼人……这笔恩怨,就罢了吧!” “是。”葛成舟和陌苏皆是拱手领命。 易长行凝神看着龙案上的灯烛,他又补充了一句:“待得他日,卢归若真是卫国太子,他与婉婉相见之后,一切皆已真相大白。到那时,他若愿意归顺,便给他云州城所在的封地,让他此生在那边安稳度过吧!” 却在此时,御膳房的小太监端来了皇上的早膳。 今儿的早膳,是即将举行登基大典之前的膳食,食物种类最是繁多,营养方面最是均衡。 第91章 虽然刚才他们说,卢归并没有碰皇上的羹汤。 但是…… 易长行瞥了一眼桌案上摆满的玲珑早膳,他冷冷道:“拿下去吧!今儿事务繁重,不易吃食。” * 卢归来到天牢甲字号房的时候,高已似乎刚刚睡醒没多久。 不过,现如今高已的任务就是,醒了之后就乱嚎。他口中所嚎的内容,当然还是跟端王福昭的罪孽有关。 果然,当卢归将食盒放在牢房门前的时候,高已睡得沙哑的嗓子开始叫唤了起来:“让那个狗娘养的福昭滚到老子这儿来!他妈的,过河拆桥也不带他这样绝情的!” “之前你说,灭我卫国的,其实都是端王福昭,是他与你联手,是他与你密谋,是他假借联姻的事儿,攻入我卫国城池的。对吗?”卢归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高已躺在稻草堆上,觑了他一眼,转而便是一声冷哼:“是又如何?我先前听说,他福昭不是还打算篡位的么?” 卢归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今儿来,就是想再听听高已所言的。 他想知道更多的,他不曾知晓的真相。 “他福昭当时与我联手,不过是想立功,好在他父皇面前有了军功,便是有了立储的胜算。”高已哼笑道:“可他急攻心切,听说,他的父皇对他举兵攻入卫国一事,大为光火。哈哈哈……这倒是让我们北燕得了胜。” 卢归冷笑,道:“只可惜,卫国被灭之后,你们占据卫国城池也没有多久,后来,不是还被大邺新帝给拿下了么?你们北燕与大邺相攻,胜算必然不高。” “我们要的不是胜算。”高已冷冷地瞥了卢归一眼,说了个真话:“我们要的,是他们大邺内忧外患,兄弟之间,父子之间,全数反目成仇!这步棋若是成功了,纵然大邺的疆土再怎样辽阔,终究……呵呵,都会是我们北燕人的!” “可是,你最终却被关在了这间四方天牢里。” “我们北燕还有百万人马在后头支援,纵然折了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北燕人站出来,他们会一点点地蚕食了大邺的天下!”高已阴森森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到这儿,卢归淡淡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开始蹲下身子,将那个食盒打开,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说:“今儿大邺新帝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今天的膳食最为丰盛,只可惜,这粥食和包子上,似乎少了一味调料。你贵为北燕太子,就让我亲手帮你把调料加上去吧!” 第88章 举行了那场不曾有过的盛世大婚 旋即, 从牢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高已匍匐着过来了。 “看来, 你已经弃暗投明,开始为你们大邺的新帝做事儿了。”高已不动声色地评价了一句,可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卢归手中添加调料的动作。 卢归一愣, 过了一会儿, 却是苦笑道:“我对福政的恨意已经经历了这样多的岁月, 他身体里的山月引, 还是我亲手灌下的。结果,你却告诉我,我一直以来都恨错了人……呵呵。现在, 就算我不打算再为福昭做事儿了, 也不想,更不能蛰居于福政的手下。” “哦?是因为对福政的愧疚么?”高已将洒满了白色粉末的灌汤包捏了一个在手中,激动道:“啧,早就听闻金陵这边的汤包最是鲜美, 只可惜,我还不曾吃过。今儿倒是大饱口福了!你呢?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日登基大典, 全城封锁。我也有一项要事必须回一趟端王府。等做成之后, 明日开了城门, 我便去西域。” “你回端王府做什么?”高已纳闷道:“我还以为, 你彻底脱离了福昭那狗贼了呢!” “我去杀了他。”卢归阴森可怖的声音, 不由得让高已的手一抖, 差点儿没拿稳灌汤包。 卢归看着高已将那一大口灌汤包满足地吞了下去, 他又道:“我妹妹云婉还在西域,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仅存的亲人, 我要去找她。” “什么?你刚才说你妹妹是谁?” “云婉。”卢归的声音清澈有力,似乎,还带着一丝美好的笑意。 话音刚落,地牢大门“哐当”一下,应声而开。 几十名带刀侍卫冲进地牢,还不待卢归反应什么,挣扎什么,他们便将卢归瞬间摁押在地,反剪了他的双手,捆绑了他的腿脚。 卢归的脑海,刚刚浮现出妹妹云婉那张娇笑可爱的模样,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可他的身子被摁押在地,侧脸与地面的尘土砂石所摩擦,有着碎裂的疼痛。 卢归甚是没有哼出一个字儿来。 他只听见身后有一人踏着沉着稳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身后,一字一句地道:“卫国太子云规,你隐姓埋名,唤作卢归,与端王福昭密谋,联手北燕兵将制造丹阳万人惨案,更是陷皇上于危难之中,甚至用剧毒山月引强行灌入皇上的口中!现如今,你更拿山月引剧毒洒在灌汤包上,想害死北燕太子高已,好来个死无对证,对么?!” 高已大震,他看着手中另一只灌汤包,看着那灌汤包上洒满了白色的粉末,他吓得当下扔掉,抠着嗓子干呕了起来。 卢归被众多侍卫摁押在地,根本动弹不得,他的眼角余光只能看见牢门内,狼狈的北燕太子高已在干呕。 而自己,身为卫国太子,却在这大邺的天牢,被大邺地位低下的侍卫们,摁押在地,仿若是一只丧家之犬似的,与那北燕太子高已一样,他们没有半分太子该有的尊严。 卢归笑了,呵呵地冷笑着,好似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笑得全身发颤,森骨寒颤。 一双黑色的皂靴走到他的面前,再一次问道:“卫国太子云规,你可知罪?!” “别再吐了!”卢归的余光依然瞄着牢门内的北燕太子高已。 “你说什么?”皂靴主人厉声问道。 “我说他,高已,别再吐了。”卢归闭了闭眉眼,语气仿若认命一般,叹息着道:“他的灌汤包上,根本就没有山月引。” 高已早已吓得全身冷汗湿透,却在此时,他依然不敢相信卢归所言,扯着嗓子叫嚷道:“不是山月引那是什么?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上回你在我那儿,是给我见过山月引的!” “是糖霜。”卢归淡淡道:“真正的山月引,根本不在食盒里,我没放在那儿。呵呵,高已狗,本太子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高已一怔:“你……你真是云规?” “我必须留着你的狗命!”卢归恨恨地将锐利的眼眸投射向高已那团肮脏的周身,他恨得咬牙切齿地道:“因为你,才是福昭罪孽的最大证据!如果没有你,凭福昭那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他定能苟活于一世!我今日饶你不死,他日,福政一定会取你的狗命!!!” 高已大骇不已,想要反驳什么,可口中刚刚吞下去的那个灌汤包,似是如鲠在喉,让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你到底把山月引放到哪儿了?”皂靴主人立即追问道。 “你想要?”卢归的口中似乎带着一丝嘲讽。 “山月引那是祸害人命的剧毒,这种东西应当立即销毁!这是皇命!” “那你们放开我,我拿给你们。”卢归说。 “少耍花招!”皂靴主人哼然道:“你就说放到哪儿了,我们自己拿。” “在我的亵裤腰间。” “……” “就算是你们自己要拿,也得先松开我吧?”卢归又是半带讽刺,半带诚恳地道。 皂靴主人想了想,对那几个侍卫点了点头,说:“谨慎点儿。” 侍卫们谨慎地松开了卢归的手脚。 卢归狼狈地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晃了晃刚才被扭押得异常难受的脖子。随后,却是看了一眼这天牢里的情况。 眼前那位皂靴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卢归抬眼望去,却见前方天牢的门已经被众多带刀侍卫们给堵死了。 只是,这牢门并没有关紧,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丝光亮。 这光亮照进幽深黑暗的地牢里,似乎,却无法给地牢里的两位太子带来半分生存的希望。 卢归看着那前方门缝里的光亮,却是在心底惨然地一笑,想:原来,已经天亮了。 他开始解开腰间佩戴,每解开一个动作,便让这些侍卫们紧张一分。可卢归也只是解开了腰带,脱下了伪装身份的小太监青衣,露出属于自己的墨色长衫。并松开了领口处的盘扣,就再也没有什么动作了。 葛成舟的眉头微蹙,还没开口说什么,却见卢归瞬间从领口盘扣那儿,扯下了什么,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东西吞入了口中! 喉间一滚,有什么热辣辣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胸口,进入五脏。 旋即,却只觉得周身五感被瞬间抽离,卢归却是再也站不住了,轰然瘫倒在地。 第92章 整个地牢里,顿时乱做一团。 卢归那双眉眼看向地牢牢门,天光越发明亮了起来。透着光亮,突然传来一声声震慑天地的钟鼓齐鸣。 声音威严,震颤大地,由远及近。 卢归的眼前渐渐模糊,却在那钟鼓齐鸣之中,在那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若看到自己的妹妹云婉,她娉婷而来,巧笑倩兮,她身穿大红嫁衣,于欢庆锣鼓之间,嫁于大邺七皇子福政,举行了那场不曾有过的盛世大婚。 第89章 怎么还死了个王爷? 代表登基大典正式开始的钟鼓, 于皇宫前的万寿桥外一声声击起。 钟鼓阵阵,响彻天地。 此时,项晚晚正在新租的小屋里, 梳妆完毕。 她看着妆匣里的铜镜,今儿的自己气色着实好,脸颊红润, 明目璀璨。简单的发髻挽在一边, 只有红色头绳是唯一的装饰。她没有任何珠宝首饰, 没有半点脂红粉黛, 却觉得今儿的自己,比寻常做帝姬时,更要明艳了几分。 钟鼓声响起, 登基大典已经正式开始。 项晚晚盘算着, 这会儿福政应该要在奉天殿里举行百官朝拜等等仪式,等他开始按照既定路线巡城之时,应该还要有一会儿。 她先去了小屋外的对街上,寻了个早点铺子, 打算吃顿饱饱的早膳。 现如今,她手头也是有点儿小钱的人了, 虽然钱财不太多, 但生命走到这个时候, 她也毫不在乎钱财的多寡。这会儿, 早点铺子里, 她点了好些自己寻常爱吃, 却又舍不得买的东西。 什么豆腐脑儿啊, 脆皮煎饺啊, 生煎包啊, 甚至是鸭血粉丝,她都是按麻辣的和咸香的两种口味各来一碗。 不过,这会儿她的目光顺着价位牌看去,却最终定格在灌汤包上,不知为何,今儿的她特别想吃一口热乎滚烫的灌汤包。 待所有的早点全部端上桌,项晚晚端坐在露天铺子里,一方不大的桌案,一个简单的小凳,她胃口大开。 今儿上街热热闹闹地寻早膳的人特别多,可能都是因为登基大典这种欢天喜庆之事,在这个小小的早点铺子里,没多久便堆满了人。排队的,买了就走的,坐下来大口尝鲜儿的,络绎不绝。 不过,项晚晚坐的这个位置特别好,正好是在路口,正对着皇宫的西南侧门,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皇宫宫门口里的情形。 可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买了这样多种类的早点,刚吃了没两口,忽而觉得心头发堵,喉头哽咽,总觉得心坎儿里,有一股子莫大的痛楚轰然涌上心头。 可能是等会儿要去太湖仙楼行刺,这会儿有点紧张的吧? 项晚晚舀了一勺咸香味儿的鸭血粉丝汤,心底里闷闷地想。 她最爱的脆皮煎饺还没吃两口,忽而周围人群骚动,有人惊呼了起来:“哎呀,快看那宫门里抬出来的是什么?!” 项晚晚顺着话音望去,却见皇宫的正西门那儿,从里头抬出来一个…… 尸体?! 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目光凝聚在那抬出来的尸体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盯着那具尸体,她全身颤抖,有些心慌地站起身来。 那尸体是被暮山紫色绸缎所覆盖,八个人所抬,他们将这尸体抬到了宫门前候着的一个虎纹八角八轮车辇上。这尸体虽然脸庞是被盖着的,却从这八个人所抬的架势来看,这人应该是个身形很瘦且很高的人。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没来由地抽痛了、揪紧了。 还有一股子撕裂般地滴血碎齑感。 “今儿是皇上的登基大典,怎么还死了个王爷?” “你怎的知道那尸体是个王爷?” “只有王爷薨了,才有这样色泽的绸缎盖身,也只有王爷的身份,才能配得上这虎纹八角八轮车辇送去最后的一程。” “哎?莫不是端王爷薨了吧?” “不可能,我刚才还看到端王爷从前边儿进宫了呢!再说了,端王也没那么高的个儿呀!” “……” 项晚晚又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虎纹八角八轮车辇载着尸体沿着长街的尽头远去了,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可这会儿,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胃口了,可今儿点了这样多的早膳,不吃完也对不住自个儿的银子。 更何况,没准这是自己的最后一膳呢! 想到这儿,她坐回桌前,狼吞虎咽,食不知味地将满桌子的早膳给吞了下去。 时辰还早,她先回了自己的新居。 一缕晨间的橙黄阳光照进了她的屋子,将那一束温暖的光线投射到屋子里的桌案上,一块圆圆的,象征圆满的暖阳光斑,就这么投射在那儿。 那上面,正正方方地摆放着项晚晚爹娘的牌位。 项晚晚点燃了三根线香,毫不在意冰冷的地面,她对着她爹娘的牌位,端庄大气地行了卫国最高的大型祭礼,并跪拜了下来:“父王、母后,在这样长的时间里,女儿为了隐藏自个儿的身份,已经许久不曾喊你们这个正式的称呼了,望父王和母后切莫怪罪女儿。” 线香轻轻一缕烟雾缭绕,陡然折转了个方向,像是听见了她的这番言辞似的,给了项晚晚一个无声的回应。 她接着道:“女儿前后打探,蛰伏了这样久的时间,只为了等待今天。今天,福政正式登基为大邺皇帝,他如今所有的地位,尊贵和荣耀,都是踩踏着我们卫国数万万百姓和兵将的血肉而上的。这样不共戴天的仇恨,女儿是断然无法看着他从此以后,只享受无尚的荣光,只享受全天下无辜百姓们的朝拜! “呵呵,福政,这样的人,他不配! “女儿这段时间,一直都有习针,绣针之术女儿不仅熟练于手中的活计,更是将绣针防身的手法于指间练得炉火纯青。‘卫国帝姬,善用针’绝不是一句虚言。今时今日,女儿将用绣针,取得福政的狗命,给父王和母后,以及卫国数万万兵将的冤魂来报仇!” 说罢,项晚晚高举着线香,行了三次大礼。并将线香放在香炉后,又对着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今日行刺,若是成功,便用福政的鲜血来祭奠我们卫国的江山。” “若是失败……”项晚晚顿了顿,可她的眼眸,却依旧如此晶莹透亮,依旧异常坚定地说道:“若是失败,黄泉路上,女儿独自一人,去找你们。” 那一缕朝阳的金色光线,金灿灿的,将卫国最后一个皇帝和皇后的牌位,照得极其明亮。 也清晰地照亮了项晚晚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小屋的背影。 她直接去了太湖仙楼。 按照既定路线,福政还有一个时辰才会乘坐龙辇来到太湖仙楼所在的十里长街。可百姓们早就热热闹闹地在这儿等待着这一场欢庆了。 太湖仙楼内外,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酒楼老板请来了唱曲儿的名伶,酒楼大堂的正前方,铮铮琴音响彻内外,却根本盖不住皇宫宫门前万寿桥上再一次传来的鸣鼓之声。 欢声雷动。 人们弹冠相庆着,福政的登基大典已经完成了百官朝拜仪式,接下来,他要去城南边儿的龙坛举行祭拜天地的仪式,如此一来,整个登基大典才算正式完成。 当然,完成之后的巡城,是福政自己别出心裁的计划。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在自己用一锭金子租来的太湖仙楼的三层雅间里,她坐在敞亮的窗边,喝着名贵的江南龙井。她看着窗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竟然异常平静。 她对那店小二说了,自己是个喜静之人,观赏新帝路过的画面不喜外人所打扰,一切果盘,糕点什么的,都无需送来。 那店小二只当她是个多金且好伺候的主儿,便不再让他人靠近这雅间半步。 项晚晚端坐在窗前,她将目光投向轩窗旁,那悬挂着的香云纱幔上。 这雅间的香云纱幔是墨蓝色的,最合她意。当时,她选择雅间的时候,便是看中了这纱幔的颜色。 因为,好遮蔽。 她想到等会儿该下手的动作,便站起身来,走到纱幔后头,轻轻撩开一角,正对着的,便是大街上的景致。 太湖仙楼的对面,没有什么酒楼,也没有高高低低的沿街商铺,只有一字排开的小摊贩们,正在欢天喜地地兜售着自个儿的物什。 在项晚晚视线的左侧方向,有一个卖糖糕的小摊贩,那摊主应该是个有趣之人,他将一根长杆顶端拴了几根细细的绳子,每一根绳子的另一端都悬挂了好些果脯,糖糕。摊主幽幽地转动了长杆,那细细绳子上的美味随着轴杆的转动,在来回旋转。 这么个架势,顿时吸引了长街上好些童稚的欢呼靠近。 这些孩童们对着摊主要求着,似乎是在讨价还价着。由于这小摊贩距离项晚晚的视线所及之处并不远,她不仅看得真切,还听得真切。 第93章 她听到那年轻的摊主说:“我晃动这根长杆,你们若是能抓到其中一个好吃的,我就把那一根长绳上面的所有吃食,一并送给你们,怎么样?” 这话一说,不仅吸引了大大小小童稚们的靠近,更是吸引了好些好奇的大人们的围观。 就连太湖仙楼的二楼雅间里的项晚晚,也不由得童心大起,激动了起来。 孩子们都欢呼雀跃地同意了,可大家再也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的摊主竟然是个玩耍的好手,他手中的长杆在手心里飞快转动,那长杆顶上拴着的几根长绳随着转动,在空中舞出了一个半大的圆圈来! 第90章 要立一个死人为皇后?! 孩子们又是尖叫, 又是大笑的,可没有一个孩子是能够得着那长绳上的美味。 没多久,就有两三个耐心不足的童稚开始闹起了脾气, 旁边嬉笑数落的大人们纷纷深觉有趣极了。 更得意的,却是这个年轻小摊贩,见周围已然成了这番架势, 他手中的长杆却因此转动得飞快了。 太湖仙楼的三层雅间里, 项晚晚见越来越多的孩童开始对这年轻摊主不满, 也见着那些幼小孩童眼巴巴的, 想要放弃的模样。她心头一暖,从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绣针来。 她回到墨蓝色香云纱幔后头,找准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对着那年轻摊主手中的长杆顶端, 刺出一根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细小绣针。 那银色的细小绣针,在辰时阳光的照耀下,于瞬间发出一道细碎的光,光芒蹿向了长杆顶端。 须臾间, 长杆顶端的一根正在半空中旋转的绳子,跟那绣针一起, 于不同的旋转方向, 甩落了下来。 周围本是围观的人们, 还有那玩得正欢的年轻摊主和嬉闹的孩童们, 皆为一怔。 旋即, 这大街上爆发出孩童们如雷鸣般的笑闹, 疯狂地向着那长绳跌落的方向扑去。 一人夺得一个油纸包裹好的果脯, 他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年轻的摊主摸了摸有些莫名其妙的头, 却对那些孩子们说:“拿去吃吧!想吃再来玩儿!” “哇, 好啊!好啊!”孩子们的嬉笑声于长街上奔腾而去,又有一处有趣的摊位吸引了他们。 项晚晚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从袖袋里摸出了几个碎银子,并打开了雅间的门,对一个正巧路过的店小二说:“把这几个碎银子给对面那个糖糕摊主,就说,刚才给孩子的那些小零嘴儿,权当是我请客了。” 重新关上雅间门,项晚晚又在墨蓝色纱幔后头看了好一会儿街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角度,准备好了一切,却在此时,穿戴威武庄严的大内侍卫们,拨开喧闹的人群,吆喝着,呼喊着,从皇宫所在的方向缓缓而来。 长街上百姓们的欢呼声更高了! 项晚晚抬眸望去,却见,在那长街的最尽头,似是有着一顶明黄龙辇,四面雕花龙腾,但那里头似乎…… 项晚晚用力地揉了揉眉眼,再度抬眸向前望去,咦?那龙辇里,好像……没有人!? 项晚晚心头一凉,福政他人呢? 她急了,酒楼内外,以及长街上的百姓们也都急了。 为首的大内侍卫们,他们一边拨开拥挤的人群,一边儿对百姓们高声解释,道:“皇上刚才说了,天子龙辇空乘于长街而行,一是尊重驾崩的先帝,毕竟还未满一年期。二是为了祭奠卫国的皇族与百姓,毕竟是友邦……” 此言一出,百姓们更是欢呼了起来。 项晚晚咬牙切齿地拉上了墨蓝色的纱幔,恨声道:“真是虚伪!”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天子龙辇空乘于长街”,便让她无端端地损失了一锭金子! 好在,今时今日,项晚晚已经不大在意手中的金银为何,她心中的痛楚,似乎也不以这金银为重。 这会儿,她转身便走出了雅间,下了楼。当她来到酒楼前,那批大内侍卫们,正好于楼前而过。只听见为首的那个,还在对百姓们说:“大家莫慌,皇上这会儿已经去了龙坛那边,你们可以到那附近瞧热闹去。切莫太靠近,隔着秦淮河就行……” 这话尚未说完,乌泱泱的一大堆百姓们,撒开双腿就往城南龙坛那儿的方向跑。 项晚晚只练过指间的绣针之术以作防身,并没有练过腿脚什么的。这会儿,她跟着一大堆百姓们向着城南方向跑去,论速度上,却并不占多少优势。 等她扎堆在人群里,来到龙坛前方的秦淮河对岸时,却看到那位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十二旒的福政,正远远地,从龙坛那儿拾阶而下,走了出来。 由于距离极远,高高的深秋暖阳照在这位新登基的皇帝身上,只有一个明晃晃的龙袍一点,看得并不真切。 福政的周围有着整装待发的带刀禁军们,有着前呼后拥的群臣们。更有着各大军营的兵将们,他们从四面八方做了保护,一字排开地等候在附近。 项晚晚根本挤不上前,她与福政相隔甚远,只能瞧着远处那明黄的一点,根本看不清什么。 正当她焦急着,却听见一声声锣鼓再度于龙坛前敲响。 秦淮河这边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天地之间,只剩下璀璨的暖阳日头,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出无声的足音。 一名身着蟒纹朝服的大官儿,他手握黄色的圣旨,走到秦淮河的对岸,对着岸边期待的百姓们大声宣告,道:“大邺新帝福政已正式登基,年号隆德,自今日起,除重大恶疾者,其余皆大赦天下!三年减免半数赋税,凡鳏寡孤独者,老弱病残者,皆可申报朝廷,每人依情况领取银两不等。” 此言一出,秦淮河对岸的百姓们掌声雷动,欢呼雀跃。 更有情绪高昂者,或歌唱吟诵,或喜极而泣。 又一击锣鼓于秦淮河长堤敲响,百姓们再度安静了下来。 此时,宣读圣旨的声音,清晰可辨—— “今日,并立原卫国帝姬殿下云婉,为大邺皇后!” 项晚晚大震! 她看着秦淮河对岸正在高声宣旨的大官儿,他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葛成舟。 可她忽而觉得,他口中所念的圣旨,她……她怎么一个字儿都听不懂了?! 可身边的百姓们不论圣旨为何,他们纷纷俯身跪拜。每个人的口中都是齐声欢呼着:“隆德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时此刻,徒留项晚晚一个人怔怔地站在人群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俯身跪拜的百姓们,他们所行的方向,是秦淮河的对岸。听着他们口中欢呼的言辞,她只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却在此时,她身旁一名热心的大娘,将她的手一拉,把她拉得蹲了下来。 那大娘俯身在一旁,侧脸对她说:“姑娘啊,你这个时候不跪拜,那不是在找死吗?你没瞧见那葛大人的眼睛正往这边看过来吗?” 项晚晚蹲在人群中,茫然地连声道谢着,可她心底的仇恨,却渐次扩大了开来。好似头顶上明晃晃的日头,伴随着秋末冬初的冷风,将她的身心,搜刮了个彻底的冰凉。 呵呵,这个福政,他可真是惯会玩弄人心,是个愚弄天下的好手哇! 他用最残忍的血腥灭我卫国,转头来,却在登基之时,又将我立为他的帝后?! 哈哈! 他福政今时今日的一切行径,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 项晚晚虽然蹲在人群里,可她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秦淮河的对岸。 她看着葛成舟宣旨后,合上圣旨,转身走向福政所在的方向。 她看着各大军营的兵将们,他们踏着齐整的步伐,向着福政的方向走去。 她看着围拢在福政周围的群臣们,忽而列队成行,等着福政走向前方,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看着…… 她忽而觉得,那位穿着明黄龙袍的人,福政,他一步步向着秦淮河的方向走来,他的身形背影,怎的……怎的会是这样地熟悉…… 熟悉地,就好像是…… 项晚晚揉了揉眼睛,可是,这段时日,她每日每夜地绣战旗,绣得眼睛早就模糊了去。甭说那福政所在的前方,就连刚才葛成舟站在秦淮河的对岸,葛成舟的眉眼,她都似乎看得不是很清晰。 项晚晚又揉了揉眼睛,待她定睛再度向着福政所在方向望去时,却在此时,变故忽来! 只见,那身着明黄龙袍的福政,忽而站定了脚步,抚住腰腹之处,弯下身子。转瞬间,他便向着一旁,轰然倾倒而去! 别说百姓们顿时惊慌了起来,就连围在一旁的禁军们,群臣们,都瞬间围拢了福政。 围拢在他身边的人数众多,项晚晚,却是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此时此刻,她身边的百姓们,倒是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咱们大邺的新帝,莫不是个病秧子吧?!” 第94章 “不可能吧?他是福政,先帝的七皇子,寻常不都是带兵打仗在外的吗?兵营里的练家子,按说身体都是很强健的吧?” “可是,皇上这会儿到底是怎么了?好担心啊!” “要我看啊,在今天这种登基大典的时候,还要宣告一个已故的亡魂,实在是大不吉啊!” “什么亡魂?” “刚才啊,圣旨不是说了嘛!要立原卫国帝姬殿下云婉为皇后的吗?那卫国的帝姬,早就死在北燕兵马之下啦!” “啊?!”此言一出,引发周围好多百姓们的一片哗然。 “要立一个死人为皇后?!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 项晚晚没有再待下去了。 她跟着新帝阵仗庞大的队伍,走向皇宫,这一路,她听了好多有关福政这会儿身体是怎么了的消息。 可说得最多的,却是这个新帝福政,命数将近,他似乎快要不行了。 第91章 皇上他……驾崩了! 也不知这个福政是触怒了天颜, 还是他的命中没有帝王之相,总之,项晚晚听说, 新帝福政被送回皇宫之后,就已经只有出气的份儿,再也没有进气的力了。 整个金陵城上下, 顿时死寂了下来。 原先, 已经准备好一场欢腾庆典的大街, 此时此刻, 再度恢复了原先那死气沉沉的世界。 本是高举着各种大红灯笼的店铺,这会儿全部收起了红色的灯笼,纷纷关门而去。 沿街喧闹的小摊贩们, 也不知是何时知晓了消息, 早已收了摊子离开了。 整个大街上,就像是不曾有过这场庆典一般。 无声无息,毫无生机。仿若一场没有希望的人世,恰如一场兵荒马乱的战役。 直到晚间, 月明星稀,已再也打听不到丝毫消息了, 项晚晚方才怏怏而去。 虽然说, 这样的结果是她一直以来都很期待的。 如果说, 今夜皇宫里突然传来福政驾崩的消息, 那更是会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 福政不死于她的手中, 将会成为她今生的遗憾。 正当项晚晚跪拜在她爹娘的牌位前, 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全数说了一遍时, 忽而, 她耳根一动,听见从皇宫方向传来了可怖的呜号声! 那声音,仿若当初丘叙大统领被凌迟之时,吹奏于天地的,可怖的声音,带着震颤大地的回音,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项晚晚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拉开门扉,向着皇宫方向望去。 却在此时,周围街坊的人们,纷纷拉开门扉,这个时间点,大家竟然都没有安睡。 每个人都向着皇宫的方向望去,然而,那可怖的呜号声,一声接连一声,根本无法平息。 “这是什么声儿?”一个街坊披着外衣,走上大街,茫然地问着身边人。 “不知道啊!该不会宫里头又出事儿了吧?” “我就说晦气嘛!登基大典当天,立了一个死人为皇后,能不晦气吗?” “我还听说,今儿早上宫里头还死了个王爷!” “大不吉啊!” “……” 正当大伙儿在猜测着,忽而从宫里头传出一声尖锐的号角声。 那声音,仿若战场上的厮杀。 也仿若生命的丧音。 号角声停了,呜号声也没了。 可从皇宫的正门那儿,却趔趔趄趄地奔出一个身着朝服的官员,众人遥遥望见那儿,只见这人奔出宫门几步,对着天上,那渐满的圆月,嘶哑了嗓子,哭嚎道:“皇上……皇上他……” 街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他们纷纷向着皇宫的方向望去。 却见这朝官崩溃地匍匐于大地:“皇上他……驾崩了!” 一阵死一样的沉寂,顺着天边儿,就着夜色,缓缓地在金陵城的各处街巷四散开来。 偶有担心国运,担心自个儿命运,担心接下来金陵城会不会被野蛮的北燕兵马所吞噬的百姓,在呜咽,在哭泣。 唯独项晚晚,她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屋,关门,睡觉。 项晚晚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平静地琢磨着:今生今世的最大仇恨算是了结了,只可惜,那狗皇帝福政没有死在自己手中,真是遗憾。 也不知福政到底是被谁所害? 更不知这福政到底是得了什么重疾?还是遇到了怎样的意外? 总之…… 项晚晚翻了个身儿,在窗外朦胧的月色中,看向床榻边的桌案上,她爹娘的牌位,她在心底满足地想: 活该! 同样觉得福政的死是惊喜,是活该的,还有端王福昭。 此时的他,正在自个儿府邸的书房里,催促着陌苏:“你这字怎么写得这样慢?” “模仿张阁老的字体,怎么的也得谨慎一些。”陌苏头也不抬地说。 福昭拉开房门又看了一眼书房外,见没有任何动静,方才再度关上房门。他坐立不安地又走了回来:“这个卢归,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原先咱们几个,就属他的字迹最像张阁老。” “哎呀!”陌苏的手一抖,一笔墨痕写歪了。 福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烦躁地将陌苏手中的笔墨一把夺了过来:“让你写这么几个破字,你写了都快三个时辰了。还写不出一个完整的话来!怪不得七弟不愿意重用你,本王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 听了这番侮辱性的言辞,陌苏不怒反笑,道:“皇上不用我,是没这个福分。殿下,你用我不就得了?我可不会跟卢归一样,在最关键的紧急时刻,跑了个无影又无踪。” 这话一说,倒是提醒了福昭:“卢归他……不会真临阵脱逃了吧?” 陌苏哼哼了两声,没有回答。 “他对本王做过的一些事儿,是知晓得清清楚楚,可不能让他被七弟给抓着了啊!” 说到这儿,始终在书房里不发一言的元达,这会儿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来,取过端王福昭手中的笔墨,说:“假遗诏一事,事关重大,还是让我来写吧!” 福昭心底琢磨着“你的笔墨也不咋地”,可终究还是想让元达试试。 可元达写了不到五个字,福昭便没耐心地夺了过来:“罢了罢了!你俩都是没用的,还是本王来写!”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陌苏,说:“要不,你再进宫瞧瞧情况,看看卢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是去了哪儿,被抓了,还是被策反了,你都给我查个清楚了!” “是。”陌苏拱手一礼,待得福昭写完了假遗诏上的最后一个字时,他才满意地转身便要离开。 可当陌苏刚拉开书房的门,却只听见,似是从那九天之上,传来一声又一声,一阵又一阵的呜号声。 那声音震颤着大地,就像是当初凌迟处死他表叔丘叙时一样。 陌苏怔愣地转过身去,惊恐地看向书房内的两人。 却见福昭本来是在用气息吹干墨迹时,这会儿,他也怔住了。 “王爷,这是……什么声音?”陌苏的声音颤抖,却是不知是恐惧的,还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总之,他的身影掩藏在月色下,覆盖在夜色中,福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看清他这个端王接下来的命数。 于是,福昭喜从中来,激动道:“这是专属于帝王驾崩的呜号声!” 元达一愣,忙踱出几步,仔细去听门外的声音。 确实,这声音就跟先帝驾崩时,宫中内外所吹奏的呜号声,是一模一样的! “那个刚登基的福政,他死了?”元达不可思议道。 福昭满意极了:“本王早就说了,要论帝王,那左右都该轮到我身上!七弟他根本就没那个命!呵呵,还大言不惭地宣告天下,把那个死了的帝姬立为皇后?!真是可笑至极!” “王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元达忙问。 福昭想了想,又看了看手中刚刚写出来的假遗诏,便对眼前的两人说:“陌苏,你立即进宫去瞧瞧情况,一来,打听一下卢归的下落,若发现他已被七弟给抓了,那就让他以后从此说不了话!” “是。” “二来,你再去瞧瞧我那个七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福政向来狡猾刁钻,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他僵硬的尸体,本王是断然不会相信他死了的……”福昭说到这儿,忽然想了想,说:“不!七弟是不是真死了,本王得亲自进宫去瞧瞧!”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陌苏赶紧一把拦住了他,真诚道:“王爷,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千万不能离开王府一步啊!” “怎么?” “且不说皇上是不是真驾崩了,若是真的,这个节骨眼上,原先就倾向于你的好些朝臣,等会儿肯定都要纷纷来府上议事。若皇上的驾崩是故意演给天下人看的,那你这个节骨眼上进宫,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福昭顿时心头不悦,一句“本王行得端、坐得正,何来自投罗网”尚未说出,一旁的元达也劝道:“王爷,陌公子说得对,这个时间点你确实不能轻举妄动。剩下的,暂时交给陌公子和我来处理。” 第95章 见元达也这么说了,福昭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不快,遂而点了点头,说:“那你俩小心点儿。对了,这假遗诏目前已有两方龙印,还有剩余的两方,咱们什么时候行动?” “剩余的两方,一个在皇宫里的藏书阁,一个在御书房,这两个是固定的位置,暂不会转移了方位,王爷就莫要担心了。先让我进宫看看情况再说。”陌苏真诚道:“如果皇上确实是驾崩了,明儿一大早,王爷你就立即进宫。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宫里头,应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那这个假遗诏……”福昭琢磨了一瞬,觉得,是不是白写了? 陌苏幽幽地道:“王爷是担心这假遗诏白写了?” “不错!” “其实,这假遗诏,是王爷你最后的杀手锏。”陌苏的眼底透露着神秘的微光,他似笑非笑地说:“为的,便是堵住那些不服气的人的悠悠之口。若是有人突然提议,让某某隐居多年的其他皇子皇孙来继位,你怎么办?又或者,突然冒出个皇上的遗腹子,私生子之类的,你又该如何是好?” 福昭怔住了,这一点,确实是他从未想过的。 “所以,王爷,这假遗诏,可是你最后的后路啊!” 第92章 再给这些人半个月的活命时间! 一天之间, 宫里头出了这样的大事,已然成了整个金陵城百姓们最为关注的话题。 这件事儿就像是闪电一般,飞速向着金陵城外的各处城池传去。 就连被围困在庐州城外的北燕王他们, 都听到了大邺的新帝于一天之内登基并驾崩的好消息。 北燕王喜悦的神情只在脸上闪露一瞬,便消失了。 他看着营帐前的篝火,想着自己的儿子此时正在金陵城内生死未卜, 又想着万余兵马被焚烧于青龙山脚下的仇, 他恨恨地目露凶光, 冲着身边仅存的几员大将, 大声道:“此仇不报,待到何时?!既然庐州城这段时日咱们硬攻不下,那咱们就直捣他大邺龙心金陵城去!” 此言既出, 顿时引来身边众多兵将们的连声欢呼与附和。 唯独一名北燕王手中的小小参将, 在这个时候有点儿担忧道:“可是,陛下啊,不是说咱们还有八十万援军正在路上吗?要不……我们再等等他们?” 北燕王的眼底倒映着眼前的篝火,幻化成心底的仇火, 他咬牙切齿地瞥了这小参将一眼,并恨声道:“你他娘的怎么跟个南蛮子似的这般磨叽?!” 另有一名大将对这小参将说:“这事儿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咱们也就只有三十万的援军在路上, 哪儿来的八十万啊?!更何况, 粮草不多, 路远马乏, 等他们到达金陵城的时候, 还能留下二十万援军就很不错啦!” “再说了, ”北燕王因仇恨和喜悦在心中并存, 而显得这会儿欣喜莫名, 满脸就像是喝高了烈酒, 赤红了起来,“这会儿,他们大邺在一年之内接连死了两个皇帝,想必大邺已经气数将尽。他们这帮人这会儿群龙无首,正是直捣黄龙的最佳时间!哼,若是等咱们的援军到了,没准,他们下一任皇帝的娃娃都要生出来了!” 如此一商量,北燕王的兵营即刻开拔,舍弃眼前的庐州城,向着金陵城的方向急速前行! * 整个金陵城内外,现如今都是一片人心惶惶。 可在这一大片恐慌当中,项晚晚依旧是气定神闲地绣着战旗,用着不知何味的膳食,想着心底的遗憾。 当然,她也思念着易长行。 她不知道易长行现如今是个怎样的立场,但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大邺的群臣来说,是最为混乱和茫然的时刻。 更何况…… 项晚晚的脑海里,瞬间出现那天在自己的小屋门外,听见的雪竹哭泣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看向手中的粥碗,遗憾地对眼前桌案上的牌位,道:“父皇、母后,只是可惜了,你们本来会有个女婿的。” …… 整个大邺上下,恐怕,唯独此时正在皇宫里的易长行,是最为神态自若的了。 他扮作僵硬的死尸,在龙榻上,听着福昭假惺惺的哭嚎,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福昭的废话竟然能说得这样多! 直到日落西山,福昭方才抹了眼泪离开了皇宫。 易长行就这么直挺挺地在龙榻上躺了一整天,躺得着实腰酸背痛的。 不过,他也知道,目前朝中局势已经有了大片的改变,有一大批端王党远离了福昭,却还有一些举棋不定的,以及坚定地站在福昭身后的。 这些人,便是易长行日后全数清理的权臣。 分不清局势的权臣,也必然分不清国之重任该如何应对。 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而今时今日,便是能最清晰地区分这些人心所向的时机。 已经走到这个时机,易长行根本不着急,他耐心地等待着这些朝臣的选择。唯有那些真正忠心之人,方才知晓他如今的计划。 这会儿他从龙榻上起身,总管太监宁平赶紧小心地踱步上前,伺候易长行赶紧换了一身全新的天青色便服。他的口中还不由得担忧道:“哎哟,皇上,这一整天可真是吓坏老奴了!端王爷刚才在旁边哭嚎的时候,奴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呢!” 易长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都是演戏,看得便是谁更真一些罢了。” 却在此时,葛成舟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对易长行道:“皇上,端王刚才出了宫门后,也只有户部那两个侍郎前后脚地进了他的王府,其他并没有旁人靠近了。自从皇上您回宫到现在,这些朝臣已经慢慢看清了端王的真面目,这段时间,真正不分黑白接近端王的人,也只有户部这两个人。” 易长行扣上了精致的领口,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就连朕假死,其他人也没有乘机接触福昭了?这个节骨眼上,大邺上下明面儿上的,是已经没有皇帝了。难道,这些人就没有其他动作?” 葛成舟将实情告诉了他:“事实上,端王最近所行的这番,甚至是对待北燕战俘的举动,还有让他脚下的权臣背黑锅的这一系列的事儿,都让原来的端王党们寒了心。那些人,这会儿倒是说出了心底的话,他们说,若不是端王母家原先势力强大,他们也不会站在他的脚下。” 易长行将腰带上的龙玉佩戴齐整,方才幽幽道:“福昭脚下已然虚空,他现在唯一的筹码,便是那个假遗诏了。” “他现在,恐怕要比皇上预计的,更着急。” “哦?” “不知皇上活着的朝臣们,他们都在商量着,似是想要去两广那边,寻找镇南王,他们是琢磨着,想要拥立镇南王为帝。”葛成舟说到这儿,也不由得佩服道:“皇上您真是料事如神,早早地将镇南王接到了金陵。” “哼,朕就知道,有一天会用这般来对付福昭。”易长行得意道:“镇南王虽然是朕的皇叔,可他卸甲归田已经数年。原先,朕就算是想把皇叔接到金陵城来享福,他都不愿。” “现在,大伙儿都知道您的好,都纷纷在私下里讨论,若是您还活着,那就好了,大邺终将安稳。”顿了顿,葛成舟又问:“皇上,既然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是不是可以加快计划了?” 易长行抬脚就往门外走:“不,朕还要再等等北燕王。他从庐州城外带着大批军马行到这儿,哪怕是不过江,少说也要半个月。朕再给这些人半个月的活命时间!” 葛成舟几步跟上,直到他跟着易长行绕过御书房,路过御花园,向着西安门方向走去时,他才猛然想起:“皇上,您……这会儿是要去哪?” “去找婉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准备入v的章节了,呜呜呜 第93章 万恶的福政已经死了 葛成舟忽而站定了脚步, 他张了张嘴,他想告诉易长行,项晚晚已经搬离了翠微巷。 他想告诉易长行, 项晚晚似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 他很想告诉易长行,他已经知晓了项晚晚目前所新居的地儿。 他想告诉这个大邺年轻的皇帝,项晚晚纵然是卫国的帝姬殿下, 但是…… 最终, 葛成舟看着易长行的身影离开了宫门, 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很快, 易长行的车马停靠在翠微巷的巷口,可翠微巷那儿,这会儿粮草尽数搬走, 武器已经全部分发给各个兵营, 一切,都在等待着北燕王的靠近。 因而,这会儿翠微巷的前后空无一人。 看守粮草和武器的侍卫们已然离开,这一点易长行是知晓的。 可是…… 当易长行的脚步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时, 却只觉得,这儿似乎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倒不是项晚晚的小屋那儿没有灯烛辉映, 而是整个幽长的巷子里, 只有满世界的清冷, 伴随着搜刮而过的凛冽巷风。 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这个想法在易长行的脑海里萌生后, 他顿时心头一凛,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恐慌促使着他迈开尚且还有些僵硬的双腿, 向着巷尾那儿奔去! 第96章 他的念头是对的。 他住过的这间小屋, 已然上了门锁。这不是居住者出门后的门锁, 而是如拳头大的门锁, 就这么冰冷地悬挂在门扉和窗棱之间,宣示着这间小屋,没有人住。 易长行慌了。 躺在龙榻上扮了一整天死尸的他,纵然在宫里头再怎样地胜券在握,这会儿却只觉得没来由的恐慌,就像是这幽长的、没有灯烛辉映的深巷,袭上心头的,却是满世界的黑暗。 深巷里的他纵然脸色再怎么难看,奔出巷口的他,已经恢复了脸上的平静。 他对随行而来的便衣禁军们说:“去找这些屋子的主人,那个秦叔。把他带到……朕的外宅去!” “是!” “等等,”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外宅那儿,一切都安置好了么?” “用品物什这些,都安置好了!但是,侍婢管家什么的,这些还没安排。” “这些暂且不用,快去找秦叔!再把城内所有的房牙子也一并带去!” “是!” 易长行转身便催促车马去了葛府。 葛成舟定定地看着易长行,直言道:“晚晚姑娘失踪了?臣……不知。” 易长行眉头微蹙,总觉得葛成舟纵然再怎样地镇定,在听到项晚晚消失的消息,不该是这般的反应。 “你不知?不可能。”想了想,易长行又厉声道:“她曾经对你说过,想要另外租房子的。” 葛成舟恭恭敬敬地道:“皇上,那会儿晚晚姑娘跟我说了这些,是因为她还没有与你互诉衷肠。这会儿,跟原先已然大不一样。” 易长行深深地看着葛成舟的眉眼,看得葛成舟觉得,他的眸子似是快要烧出火来。 于是,葛成舟赶紧俯身行礼,道:“臣,这就派人出去找!” 葛成舟转身便出去吩咐府兵全城查找,易长行也没那个时间在这儿耗着,他正准备离开这里,谁知,雪竹恰好扶着丘叙从里间走了出来。 易长行刚见着雪竹的那一瞬间,他忽而想起,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雪竹在小屋里,为了计划而哭泣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现出一个可能。 雪竹和丘叙都向易长行行了大礼,可易长行仿若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似的,他没有回应这两人,便离开了。 他明白了。 坐回马车去外宅的路上,易长行在脑海里思索着,项晚晚目前所在方向的可能性。 由于登基大典,金陵城的城门各处都是紧闭,没有打开。 她应该不可能出了城。 而金陵城内的所有的街巷,各处官坊,衙门,易长行早已熟记于心,他在脑海里推演一个个方位的可能性。 官坊? 易长行那双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了开来。 * 子时的梆子敲响了深夜的静。 项晚晚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后,又晃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脖颈。 她将手头这一面战旗绣好后,想着明儿一大早是不是还要再去一趟官坊,好把手头的这两面完工的战旗交给赵主事。 可一琢磨,只有两面,似是少了些。 她的目光游移到桌案的那一堆尚未动工的旗面上,最终目光逡巡,定格在夹在中间的黑色旗面上,曾经,她在云州城的塔楼上,所看到的景象再度席卷心头。 她不由得打了个恐慌的寒颤。 可她转念一想,万恶的福政已经死了,这个人世间,已经没有再让她可恨之人。 只是遗憾罢了。 他没有死在自己手里。 项晚晚打开妆匣,准备将绣针、七彩线什么的一并收拾起来,好打算睡觉。 可她的眉眼一瞥,发现灯烛下的铜镜里,自己的眉眼虽然平静,却缺失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目光再一淡淡掠过,却是看见那根黑色的铁刺,正横躺在妆匣的第一层正中间。 那根曾经在易长行的身体里,存在过的铁刺。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口不由得有些抽痛。 原先,她执意要离开易长行,恰巧雪竹姑娘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 虽然她知道,易长行的心在自己这儿。可那会儿,她一门心思要去行刺福政,她怕自己的行动影响了易长行今后的前程。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大不同了。 现在,那个可恨的福政已经死了,而且,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真的是,虽然有点儿遗憾,但是,苍天有好生之德。 这么一来,其实项晚晚是可以回到易长行的身边。 大不了,到时候见着他了,就说自己出了城门,又因登基大典的原因,一时半会进不了城,也能胡乱地蒙混过去。 可是…… 易长行说过,他原先也是定了亲的。现在这般看来,与他定亲的人就在他身边的不远处,自己的存在,恐怕也会对雪竹姑娘不利。 …… 这样的念头,项晚晚在脑海里反复挣扎了好久,也跟她父皇和母后的牌位念叨了好久。 最终,她还是决定算了。 她数了数妆匣里自己存了的剩余银钱,不由得心头一喜,再看了看桌案上,剩余的那一大堆没有绣制的旗面儿。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离开了。 白天,她已经去城门口那儿打听了一番,听说明儿除了水西门外,其他几处的城门还是不开。 这样正好,明儿一大早,她就可以从水西门那儿走,到时候,在江口渡上一条小船,去临安。 临安。 正是中秋那天,易长行在画舫中,对自己描绘出的那个美好的地方。 项晚晚对自己这会儿所做的决定非常满意,本是有些困倦的眼皮,这会儿却是感到精气神十足。 她开始收拾自己那个不大的包袱,又将剩余的未完成的战旗旗面儿全部收拾到一块儿。 明天一大早,她就去官坊,把这些做好的,没做好的,都一并交给赵主事。 然后,就离开。 原先想着,在这儿最起码要住得久一些,好赚得更多一些再走的。 但是…… 项晚晚收拾完这些,吹熄了灯烛,踏踏实实地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薄的被褥,在心底想: 若是在这金陵城多待一天,就会对易长行多一分不舍。 到时候,自己没准儿又反反复复地,还是想回到他身边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却是对雪竹姑娘不利。 …… 念头刚想到这儿,她只觉得周围一片寂静,疲惫的身心似是终于要放松下来,进入梦乡。 突然—— 前院儿那传来一声轻微的,似是有人踩着碎石瓦砾的声音! 这念头刚刚在项晚晚的脑海中浮现,她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门外有人!!! 第94章 一个一个地,解开了去 项晚晚瞬间掀开被褥, 赶紧穿上了衣服,立即慌而又慌地翻身下床。 心跳仿若擂鼓一般,在她的胸口炸响。 纵然项晚晚很会用针, 可是……可是她根本就不会拳脚啊! 若是这会儿门外的那个人,是个壮汉,亦或是个会拳脚的, 又或者, 是个什么带刀不怕狠也不怕见血的, 自己纵然有这些银针来防身, 也抵不了什么的吧? 项晚晚摸了摸藏在袖口中的银针,恐慌的心跳在胸口炸响。她咬紧了牙槽,壮着胆子定了定神, 正当她踟蹰自己到底该不该打开房门出去看看的时候, 突然,又一声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没听错,门外就是有人! 项晚晚慌忙间,赶紧点燃了灯烛, 她正准备闪身到门后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 “婉婉, 别怕。是我, 易长行。” 项晚晚大震。 本是恐慌的, 紧张的身心, 此时, 却更觉得满身心的兵荒马乱, 仿若她的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了起来。 胸口的擂鼓, 似乎撞击得更响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到底是该立即上前打开门, 还是赶紧吹熄了灯烛,冷漠地让他走。 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门边那儿,看着那个有些漏风的木门,听着门外传来的,呼啸的深秋初冬的夜风。 她的心,一丝丝地,在抽痛。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声道。 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易长行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就站在门外,与项晚晚只有一门之隔。 易长行的声音尽显疲惫,却也透露着无尽的喜悦。 他着急地说:“婉婉,你先开门。” 项晚晚想说,你回去吧!大晚上的,这会儿都快要丑时了,你一个年轻公子哥,待在我的闺房门前不大合适。若是被人家雪竹姑娘知道了,又该如何去想? 可话到嘴边,她却说成了:“你快回去吧!我要睡了。你别打扰我休息了。从今往后,我也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的。” 第97章 我到底在说什么? 项晚晚扶额,冷冷的话语里,还透露着无尽的酸味儿。 自己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谁知,这话被易长行听了去,他不怒反笑,道:“门外好冷,你就这般要冻死你的夫君么?” 项晚晚一怔,顿时一股子炽热涌上脸颊,她着急地一跺脚,想要去争辩什么。 可转念又一想,罢了。 “这位公子,恐怕你这会儿夜深露重的,认错了人。我项晚晚尚未婚嫁,何来夫君?你且回去吧!我……” “婉婉,你是介意那天听到雪竹在小屋里的说话声了吗?” 项晚晚一愣,旋即,却腹诽道:什么是雪竹的说话声?明明是她的哭泣声啊! 见门内的项晚晚没有吭声,也见屋内灯烛里的那个身影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站在原地没有动,易长行赶紧道:“葛雪竹是葛成舟的妹妹,也是陌苏尚未迎娶的女子。婉婉,我不知道你到底听见了什么,但是……” 话没说完,小屋门突然大开! 满屋子橙黄的灯色,一下子铺满在门槛内外的两个人身上。 项晚晚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雪竹……她怎么是陌苏的……” 她的话也没有说完。 她那因激动而有些滚烫且泛红的唇瓣,顿时一下子被易长行的唇舌含在了口中。 项晚晚吓得心慌意乱,胸口的擂鼓却更是毫不停歇。 只不过,这擂鼓却能感受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心跳,而是两个人共同紧张的,快速的,激动的心跳。 喜悦在她的唇舌间缠绕,这几天所有的小情绪,小委屈,全数在这番滚烫纠缠的亲吻中,立即幻化成了温柔的爱恋。 她只是怔愣了那么一瞬,便与他紧紧相拥着,两人大口大口地亲吻着彼此。好似快要窒息的你我,只能从彼此的唇舌中获取到最新鲜的气息一般。 那般饥渴。 那般急不可耐。 小屋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橙黄的灯烛下,已然冰凉的床榻上,却是滚上了疯狂索取纠缠的两个人。 易长行的亲吻,顺着她的唇瓣,缠绵地向着她的耳畔移动。他的双手刚探上她细腻的腰肌,正准备脱去她身上薄薄的衣物,却因有些冰凉,项晚晚不由得微微凝滞得缩了一缩。 易长行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搓着手,呵着气,过了一会儿,方才将项晚晚牢牢地抱紧在怀中。 他亲昵地在她耳边说:“赶明儿,我若是再见着了什么女子,定是要拉着你一起。省得我的娘子打翻了醋坛子。” 这话说的,让项晚晚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她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握紧了他尚且有些微凉的手心,可她的口中却还是有些委屈地道:“你原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陌苏竟然是跟雪竹一起的。” 易长行在她的眼皮子上亲了一口:“嗯,是我的错。” 项晚晚也不矫情,在他的怀中道歉着:“没有仔细问清楚,便这么决定离开,也是我的不该。可是……可是我那天明明听见雪竹她……” “不管你听到什么,”易长行又亲了亲她那被自己亲红了的唇瓣,呢喃道:“那本是说给福昭的探子听的,没想到,竟然被你听了去。” “福昭?”项晚晚一愣:“哦,就那个端王?” “嗯。我安插了陌苏到福昭身边去做事儿,虽然事情有些危险,可不得不这么做。”易长行想了想,便将陌苏潜伏在福昭身边的用意,以及雪竹也甘愿配合的所有情况,都跟她说了个全乎。 只是,他依然没有说出,自己就是与她联姻的福政。 项晚晚听得目瞪口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吃惊丘叙大统领没有死,还是该吃惊雪竹与陌苏已被指婚这件事,还是该吃惊雪竹从头到尾都在葛府中照顾着身受重伤的丘叙。 她甚至来不及再吃惊什么,易长行的亲吻却已经再度将她的唇舌给纠缠了起来。 这会儿双手已经不再冰凉的易长行,将项晚晚的细腰一揽,把她往自己的身下压去。项晚晚大脑一懵,刚意识到两人将要发生些什么,这会儿,易长行的外罩已被脱了去。 可易长行的亲吻太过急切,太过焦灼,吻得她的脑海没有办法思索半分,却只觉得自己上身一凉。 她的外衫也不见了! “我……”唇舌纠缠间,项晚晚只觉得自己被他吻得全身绵软,似乎只能支吾出这个含糊不清的字来。 却在此时,易长行的手刚探向她腰间的兜绳,却忽而停止了亲吻。 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项晚晚却只觉得自己脸颊滚烫,耳畔温热。易长行的声音仿若梦呓一般地,轻咬着她肉乎乎的耳瓣,说:“我是定要与你成亲的,婉婉。”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懵懵的,迷离眼神中,自己与他之间,只隔了两人仅存的,尚未脱去的亵衣。 橙黄灯烛下,两人缠绵呼吸间,她听见他说:“若是你也愿意与我成亲,就帮我解开盘扣,可好?” 项晚晚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好”字。 她抬起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探向他的脖颈,她凝望着他,看进他的眼眸,看进他那双深邃的,仿若璀璨星辰的眸子。 她郑重地,一点点地,顺着他领口的盘扣一个一个地,解开了去。 她的眉眼微微低垂,不敢再去看他那双像极了福政的双眼。 福政已经死了。 眼前的,是易长行。 我怎么能在这样神圣的时刻,想起那个万恶的贼人了?! 项晚晚的动作非常缓慢,似是寻着时光的流刻,却是亲手卸下了身心防备的一切。 当心意交融的两人彼此用无声来宣泄爱意,在灯烛一点点地燃去时,两人从青涩的小啄轻软,再到春雨淋漓酣处,最后行到惊涛拍岸的海浪之时,伴随着那一声声让两人惊喜不已的,来自于深夜的莺啼,也将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这段已经没有什么了,请别再锁了,谢谢!) 一夜短暂。 灯烛燃尽。 天光大亮。 两人听着轩窗外的雀鸟鸣啭,方才堪堪作罢。 项晚晚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睡到深处时,她恍而觉得,也许今夜的这番热烈的过往,只是一场梦境。 是自己快要离开金陵城,心底的不舍,才会幻化成的梦境。 若真是梦境,她宁可这辈子都不要醒来。 …… 第95章 婉婉,有些事儿,我想跟你详谈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可她终究还是醒了。 她不仅醒了,而且,她发现自己还在易长行的怀中。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这念头刚在她的心底浮现, 顿时面露喜色,她扬起尚且有些惺忪的睡眼去瞧他,却见他也是刚刚睡醒。 温暖的被褥中, 还残存两人一夜痴缠的印记。 易长行吻了吻她的眉眼, 她软软地去回应了他的亲吻。 金色光线顺着轩窗投射进来, 一切都是这么地真实。 真实地, 让有些羞涩的两人,却在这明亮的光线中,再度沉溺于醒后的无尽缠绵之中。 等项晚晚再度累得昏睡过去, 又醒来时, 却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饭菜香味给惊醒的。 她揉了揉尚且有些疲惫的双眼,却看见桌案上,正对着她父皇和母后的牌位旁,摆放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 喷香的饭菜。 易长行端着一个稍大点儿的盘子,推开屋门, 走了进来。 “我给你做了些好吃的, 你快起来尝尝我的手艺。” 这话像是提醒了她什么, 项晚晚的小脸儿再度微红了起来。 那天, 她离开翠微巷的小屋时, 是最不舍得小屋内那么多的美味菜肴的。这会儿, 易长行却又给自己再度做了这些, 一时间, 她的心底有一些小小的愧疚的酸味儿涌上心头。 “在想什么呢?”易长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俯身亲了亲她那略微滚烫的脸颊,并温声道,“要不,你就别起来了,我正好想喂你。” 项晚晚忍不住地一笑,双手缠绕上了他的脖子:“可惜了,现在还吃不了……我想先洗漱一下。” “我已经帮你烧好热水了。”易长行将被褥一掀,大好春色在他的眼前一览无余,更有雪白的一双圆润在他的眼前晃去。他笑着吻了上去:“我抱你去洗。刚好锅里还有汤正在煨,这点儿时间,我们正好可以做点儿什么。” 项晚晚一愣:“做点儿什么?” 话音刚落,她顿时明白了几许。在她的惊呼声中,易长行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走向浴堂。 浴堂就在隔壁,与正屋之间只有一道内门,里头有一个挺大的木桶。 原先,项晚晚刚来到这新居时,觉得这个木桶大得夸张了点儿,一个人去洗不免有点儿浪费水。 可这会儿,当易长行与她一同沐浴其中,她恍而觉得,一切竟然是刚刚好! 第98章 木桶里的水温正好,似是还撒入了一些幽香的药材。 药香味儿一下子将项晚晚的记忆拉回,她看着易长行为自己擦身的模样,忽而一把在温水中抱住了他。 “怎么了?”易长行刚把喷香的胰子拿在手中,正准备想帮她清洗细长白皙的双臂,这会儿却只觉得,原先理直气壮地想要离开自己的姑娘,这会儿倒是越发黏腻了起来。 他忍不住地吻了吻她的发顶,继而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不老实的话,我就要换一种方式帮你沐浴擦身咯!” 这话说的,让项晚晚本是有些酸涩的眼眶一下子羞赧了起来,可她心底的难过还是溢满了心头。 她仰起头来,细软道:“关于药浴堂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易长行微怔,旋即却明白了什么,他的口中不由得无奈道:“葛成舟这人,嘴巴也未免太大了些。” 项晚晚摇了摇头,湿润的周身也让她的眼底遍及了水雾:“你应该早点儿跟我说的。你那会儿因为我,又遭遇了一次断骨之痛,是不是?” 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裂骨之痛算什么?从此讨了个娘子回来,我还是赚大了的。更何况……” 他的话没有说完,项晚晚那双湿热的唇瓣稳住了他,本是清幽的浴水,这会儿因两人再度的痴缠,而惊涛骇浪了起来。 一大桶浴水,因不断地索取和给予,因不断地浓情你我,而洒得到处都是。等两人从浴堂里出来后,木桶里仅存的少量浴水早就冰凉了。 同样,桌案上摆放的那些个饭菜,也早就凉透了。 长时间没有进食,刚才却又剧烈运动了这样久,项晚晚虽然这会儿没有完全睡去,还残留一星半点儿的意识,但她深深地觉得,就算是再来一大桌子饭菜,也不够自己补充能量的。 她精疲力尽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谁知,易长行哄了她一会儿,又帮她揉了揉精疲力尽的四肢,没一会儿,她又不争气地昏沉睡去。 等项晚晚再度醒来时,已是月上树梢头。 她这会儿可谓是饥肠辘辘,胃口大开。 当易长行重新把做好的饭菜全部端上桌案时,还不待项晚晚准备什么,易长行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三支线香,直接点燃,插在项晚晚爹娘牌位前的香炉上。 项晚晚惊喜莫名:“哎,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易长行拉过她,一同跪拜在牌位前,侧耳低声对她说:“咱俩在一个屋檐下,同床共枕了这样久,看你日日夜夜都做的这些,我都看会了。” 这话一说,项晚晚的小脸儿不免又是一阵通红,她暗暗地掐了一把易长行的后腰,其实根本就没用力,却让易长行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人这会儿都正对着跪拜在牌位前,地上没有蒲团遮挡,在这深秋初冬的时节里,着实有些冰冷生硬。 可此时,易长行所言的温暖话语,却着实铿锵有力。 他对着牌位真诚道:“项父,项母,我知道你们的卫国人,曾经遭遇过太沉重的国破家亡之伤痛,也让婉婉这一路走来,遭遇了太多身心灵的重创。请你们放心,今后婉婉有我陪在身边,一定不会再遭受任何风雨。而你们曾经生前遭遇的所有伤痛,我会一点点地,帮你们向贼人他们讨回来!” 项晚晚在他的身边跪拜着,可她的满眼里凝望的,却是易长行。 她想告诉他全部。 她想告诉他,她其实是卫国的帝姬殿下,她们家,是卫国的皇室。 她想告诉他,虽然牌位上写的是项父,项母,可这都是为了躲避贼人的追杀,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而项这个姓氏,其实是她母后的姓。 她想告诉他,她其实本姓云,单名一个婉字,封号是瑜德帝姬。 她好想告诉他,她来大邺国都金陵城,不过是想要进行一场不被他人所发现的刺杀行动。 她想杀了可恨的福政。 可是,福政却被天杀了。 他死了。 她好想告诉他一切。 可最终,她看着易长行对牌位说完了所有誓言,她却一个字儿都没有说出口。 她暗忖道:既然这些过往已经逝去了,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过往的一切身份,就罢了吧! 念头刚刚收拢之时,她的耳边,却听见易长行说了个尾音:“小婿今后会同婉婉一起,每日给岳父、岳母上香……” 项晚晚被他的话震得头皮发麻:“你……你可真是个脸皮厚的,怎么自称‘小婿’了?” 易长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后,方才拉她一同站起身来,黏黏腻腻地抱着她,并伏在她的耳边,轻语道:“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还觉得这称呼喊得晚了些呢!” 又是一阵潮红涌上脸颊,恼得项晚晚又气又笑。 让项晚晚惊讶的事儿,可谓是一波连一波。 就比如说易长行的厨艺。 项晚晚夹了一筷子软糯的米糕,惊讶道:“软糯不粘牙,还有一点点奶香。你怎么还会做这个?” 易长行笑了,给她夹了一个红烧小排,说:“往年行军打仗,去各个不同的地方,吃过不同的美味,有些好吃的,军营里的人就学着做。看得久了,也就会做一二了。你快尝尝这个,你最爱的排骨。” 项晚晚有些怔神:“可是,你不是向来不吃排骨的吗?” “你爱吃呀!”易长行暖声笑道:“我就做给你吃。我亲手做的,自不会有什么问题。” 项晚晚深知,不吃排骨是易长行的底线,因而她也不去强迫他。她只是小口地尝了一下排骨的味道,谁曾想,惊喜在她的眼底浓浓地盛开! “好吃吗?”易长行的眼底都是笑意。 “何止是好吃啊?!”项晚晚惊呼道:“这个……这个红烧小排……” 项晚晚没有说下去。 因为,易长行做的红烧小排,有项晚晚她母后做出来的神韵。 不过,这会儿,易长行倒是说出了缘由:“你是觉得,我做的这道排骨,跟你从前吃过的很像,是吗?” 听到易长行这么说,项晚晚方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像我娘做的。你这个……是行军到我们那儿学做的吗?” 易长行想了想,并握住了她的手,道:“关于这个,婉婉,有些事儿,我想跟你详谈。” 这话一说,听得项晚晚紧张了起来。 “这排骨的做法,是我跟我娘学的。”易长行看着她的眉眼,认真道:“我娘曾经深得一位友人的真传,才习得这般好吃的排骨味道。她当时是跟……” “叩叩叩!”门外突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第96章 婉婉,我们回家了 项晚晚的心头一惊, 还不待开口去询问,却听门外传来葛成舟的声音:“一切都准备好了,请问什么时候动身?” 项晚晚的眼睛顿时一亮:“葛大人!?” 她刚准备站起身来去开门, 谁知,易长行拉了她一把,让她坐定在原处。而他也只是对着门外说了句:“你且在外头等着!我们吃好了就来。” “是!”葛成舟领命离开了。 项晚晚着实惊讶道:“你要去哪儿?” 易长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不是我要去哪儿, 婉婉。是我们一起离开。” “啊?” 易长行看了一眼这小屋的环境, 连连摇头, 口中也在啧啧道:“接下来的时节会越发的寒凉, 金陵天色虽不至于像北方那般大雪覆盖,但再没几天就是腊月了,一场细雪下来, 你这小身子骨是支撑不住的。” “我……”项晚晚欲言又止。 她想说, 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是,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吗? 自己从卫国帝姬殿下的身份,到如今这般,也不过一年多。寒暑也不到两遭, 怎么可能就习惯了呢? 易长行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咱们等会儿吃完了这顿晚膳, 就回家。” 项晚晚一愣, 心底似乎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回我们的家。”易长行认真道:“是我原先出征之前的一个宅院。” 项晚晚只觉得, 自己的脑子懵懵的。 回我们的家。 这样的字句, 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 都没有人再跟她说过了。 恍如隔世。 易长行一边帮她布菜, 一边说:“目前大邺上下还有一些事宜要清理, 北燕军马也快兵临城下。接下来的时间, 少则两个月, 多则小半年,一些局势不会安稳。婉婉,你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我不放心。” 项晚晚很想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我自己还不是这般颠沛流离地,独自一人走过这条路的? 可话到嘴边,她凝望着易长行那双深邃的,清澈的眉眼,她也只能回应了一个“好”字。 易长行笑了,他也吃了个软糯糯的米糕,转而却又觑了一眼还有些懵的项晚晚,他温声道:“更何况,我还要选个吉日咱俩成婚,到时候,总不能在这儿迎亲吧?” 第99章 这话一说,项晚晚刚刚有些平复的心,顿时又惊喜了起来。可她的口中,还是有些略带羞赧,道:“要说迎亲,其实就算是在翠微巷的那个小屋,我都觉得可以。” 易长行眨了眨眼,认真道:“这怎么行?到时候,可别让天下人看了笑话,他们会说我怎能对自己心爱的娘子,安置在那样寒酸的地儿?” “天下人?”项晚晚忽而觉得,易长行担忧得有些过重了。 只是两个人成亲罢了,怎么扯得上天下人去了? 顶多是亲朋好友之间的一些言说罢了。 想到这儿,她又是惆怅了几分。 亲朋好友…… 她已经没有这样的身边人了。 若是说,最近这段时间,真真儿地对自己好的,那就只有成衣店的那个李大叔了。 可李大叔也逃难回老家了。 这个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人会来庆贺自己将要成亲的喜悦了吧? 不过,这样的小小情绪,只在项晚晚的心底存在一小会儿便消失了。 今后的人生,是和易长行一起度过的。未来的一切,只要有他在,就足够了。 于是,项晚晚看着易长行的眉眼,高兴地点了点头,说:“嗯,那就……一切听从夫君的安排!” 不过,易长行的安排似乎也太神速了一些。 吃完晚饭后,项晚晚正准备想再检查一下昨儿晚上准备好的包袱,谁曾想,她绕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她的包袱放在了哪儿。 易长行去外面检查马车,吩咐随行的禁军,这会儿他刚进小屋,便看见一脸焦急的项晚晚,他也一眼就看出了她心底的恐慌,却并没有立即公布答案,而是绕到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项晚晚已经急得满头是汗了:“完蛋了,昨儿晚上到现在,我这儿遭贼了!” 易长行更觉得好笑,将她的耳垂狠狠地啄了一口,并低语道:“嗯,这个小贼偷心又偷身,这会儿还要把你偷回宅子里去!” 项晚晚哭笑不得,转过身来,轻柔柔地推了他一把,懊恼道:“我的包袱怎么都找不到了。可能是昨晚咱俩……哎呀,羞死人了!若是被那小贼瞧见了……” 话没说完,易长行便将她通红的小脸搂入自己的脖颈间,并笑着说:“你绣战旗的那个包袱,我今儿上午就让人送回官坊去了。” “啊?”项晚晚猛地抬起头去瞧他,心底倒是稍稍踏实了一些。 “从今以后,不要绣这个了。”易长行认真道:“有我在,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绣活换银钱什么的,不用再做了。” 项晚晚赖在他的怀里,想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其实,我绣战旗原先确实是想赚钱来着。后来,倒是为了心底的一些小执念。” “什么小执念?” 这句对话,瞬间将项晚晚的思绪拉回了当初云州城的那个塔楼里。 她和贴身侍女当时就站在塔楼上,遥望着城外的大邺兵马。 她本以为,那是迎亲的十里红妆,谁曾想,那黑压压的战旗,却是宣告着卫国即将灭亡的黑色天书! 项晚晚的心沉闷了下来,她闭上眉眼,刻意不去想曾经见过的那一幕。 “我不喜欢那个黑色的战旗,所以,就想刻意扣着它,没有绣!” 易长行:“……” 项晚晚没有明说自己心底的秘密,而是将赵主事说过的,搬了出来:“赵主事跟我说,黑色的战旗都是外戚用的。可我不明白,为何当初攻打我卫国时,那个坏得要命的贼人,干嘛不用他自个儿的战旗,反而要用黑色的呢?” 易长行认真道:“因为,他手下的兵马并没有那么多,得动用到他母妃的。” 项晚晚微怔,猛然抬起头来瞧他:“不是说他寻常都在外领兵打仗吗?怎么兵马没有那么多?” 易长行一愣,转而笑了:“他才没有领兵打仗呢!那个怕死的,没有被战场上的血腥浸过魂的人,是不知道对生命的敬畏,方才做出那等肮脏之事!” 项晚晚微怔,转而却笑了:“你也觉得,他假借联姻之名,乘机攻打我卫国,这事儿做得太没道德了吧?” “那是自然,婉婉。”易长行认真地对她,道:“关于这笔账,这份仇,我会一点一点地,帮你讨要回来!” 项晚晚想说,其实,福政已经死了,讨要不讨要,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他死了,就行。 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虽然她恨大邺的兵将。可这些人,都是在福政的指挥下攻打的。 只要福政死了,就行。 “不过眼下,咱们该回家了。”易长行拉着她的手,温柔地带着她往外走。 “等等!”项晚晚着急道:“我自个儿的包袱呢?你拿了没有?” 易长行捏了捏她粉嫩白皙的脸颊,笑着说:“早就拿回家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放下心来。 易长行转身走到桌案边,将那两个端端正正的牌位拿在手中,说:“只剩下这两个牌位没有带走。因为,婉婉,我想让爹娘陪我们一起回家。” 易长行的这句话,就好像灼火的烙印,深深地烙刻在项晚晚的心坎儿上。 以至于,她坐上易长行的马车,跟着他一起离开这间住了没两天的新居时,整个人的身心,还都是满满的,幸福的。 异常充实。 马车摇晃,项晚晚的怀抱里是她爹娘的牌位,可易长行的怀抱里,却是她。 她将脸深埋在他的脖颈间,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仿若就算是这般沉默,也是幸福甜蜜的。 待马车离开主街后,一股子微冷的夜风顺着车帘袭来,让项晚晚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易长行这会儿才问:“你的包袱都收拾好了,原是打算离开这儿了?” “嗯。”项晚晚对他说了实话:“不打算再回这儿了。” “你要去哪儿?” 项晚晚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并在他怀中拱了拱,道:“这个就不跟你说了。今后你可得对我好一些,否则,某天夫纲不振,我受了委屈,我可是会收拾收拾包袱离开的!” 易长行笑了笑,道:“那我可得把你给哄好了,否则,还得大老远地找去临安。” 项晚晚一怔:“哎?!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临安的?” 易长行轻啄她的唇瓣,说:“婉婉,你我的心意早就是相通的。跟你一样,我也是爱惨了你。” 马车摇摇晃晃,不疾不徐地晃到宅邸门前时,已是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了。 项晚晚抿着唇角的笑意,透着通红的脸颊下了马车。 马车外寒凉,正是即将腊月的深夜。一股子凛冽的寒风吹来,将项晚晚那双滚烫的,刚刚跟易长行厮磨过的唇瓣,吹得有那么一丝微微地疼。 可这么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疼痛,并不能压低她此时心底的震撼。 她看着眼前一个三进院的宅子,看着宅邸门前,那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口,等着两人归来的一众下人们,还有身着统一玉石色服饰的府兵们。 这些人齐刷刷地俯身下跪,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似是训练过的一般,毫无半点拖泥带水之感。 只是,因易长行原先吩咐过的,这会儿,不必带了头衔称呼,只需行礼即可。 项晚晚眼前瞧着这些训练有素的府兵们,瞧着已然点亮的府们上的大红灯笼,她的眼底盈出一片水雾。 易长行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行步上前,温声道:“婉婉,我们回家了。” 话音刚落,不待项晚晚回应什么,却见一个红光满面的健硕的中年人,从府门内走上前来。他看上去约莫快五十知天命的年纪,可声音洪亮,不带半分疲态。 他大踏步地走上前来,张开热情的双臂,冲着项晚晚道:“婉婉好孩子,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第97章 婉婉,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易长行赶紧对项晚晚介绍道:“这位便是镇南王, 我的六叔。” 项晚晚恍然大悟,连忙俯身行福礼,跟着易长行后头, 一同道了声:“六叔好。” 镇南王福明参是先帝的六弟,与先帝一母所生,他向来驰骋沙场, 镇守边关。易长行跟在他身后行军了几年, 学了一身真本事和真策略后, 方才领兵去了其他边防。 福明参一生酷爱行军打仗, 对朝堂上的高位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兴趣。只可惜,后来他在苗疆一战中,不仅身受重伤, 而且还中了蛊毒。从此之后, 若想过度用脑去考虑战略,战线之类的,都不行。本是练家子的身手,现如今, 他稍微拿点儿刀剑什么的,便会立即全身酥麻, 颤抖不已。 当然, 他若是做个寻常知天命的中年人, 倒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说是六叔, 其实是六皇叔。 他们叔侄俩先前商量了一番, 觉得这会儿还不是对项晚晚说出真相的时候。两人便一拍即合, 打算在这宅院里生活一段时间, 先以寻常人家的称呼来唤。 第100章 但这个福明参, 却是已经知道了项晚晚的真实身份了。 他不仅知道项晚晚的真实身份, 而且,当初他听说端王福昭曾经假借联姻之名,开始举兵攻打卫国之时,他气得全身发抖,酥麻的周身握着大刀长枪,就要往福昭的身上砍去! 与卫国交战,这是大邺非常不齿的一段经历。但福昭理直气壮,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认为,凭借自己的这番算计,赢来的疆土会得到先帝的褒奖,和稳妥的太子位。谁曾想,镇南王横刀一插,不仅绝了他的太子位,更是让先帝对福昭心生怨恨。从那之后,福昭在内要对付福政的存在,对外还要对付这个六皇叔。 福明参一早就知道福昭背后的小动作,他带着一家老小住在两广一带,乐得其所,每日听着金陵城内易长行和福昭之间的明暗交战,他的小日子过得可快乐了。 易长行与他寻常都有书信往来,他早知道易长行接下来的这番计划。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易长行在假驾崩之后,竟然有不少原先的端王党开始投靠他,想要拥立他为王。 这一下,福明参可坐不住了。 他与易长行一商量,决定提前赶往金陵城,就住在易长行曾经的王府中。 一来,方便他们叔侄二人的谋划。 二来,福明参也是想见见项晚晚。 这会儿,福明参终于见到她了。 那个多年前,他率领万千兵将,陪同先帝他们去卫国云州城游玩,是见过幼小的,尚且被卫国皇后牵在手心中的小云婉的。当时虽隔着众人的距离,他一个大邺镇南王自是不会太过靠近,但是,当时玲珑可爱的小云婉,却是记在了福明参的心里。 这会儿再见到已然长成大姑娘的云婉——项晚晚,他一个即将知天命的铁血男儿,不由得红了眼眶,激动地拍着项晚晚的瘦弱肩头,连声叹道:“好,好,婉婉啊,你回来了就好!” 夜风森凉,项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虽不记得福明参是曾经见过的,但总觉得,这个六叔很是亲切。当下也没深想福明参的表情和动作。 她只听着易长行说:“六叔,这会儿太晚了,你先回屋歇着。我带婉婉四处看看。” “这么晚了,你还带她四处看啥?赶紧回屋歇着吧!有什么明儿早上再说。可别冻坏了咱们婉婉,她一个人可怜的。”福明参神情复杂地看着项晚晚,深深地叹了口气。 项晚晚心头一暖,笑道:“谢六叔关心。” 又一阵冷风刮来,易长行觉得福明参说得对,便带着项晚晚回千秋院去了。 千秋院的东次间已被银丝碳烘得暖暖的,项晚晚一身寒凉顿时卸了下来。这么温暖的屋子,却是她离开云州城之后,不曾再拥有过的。 一时间,她的心底感慨万千,放下怀中她爹娘的牌位,便对易长行说:“你这会儿屋子暖和,人也暖。六叔瞧着可真面善。” 易长行揉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手心,并呵着气道:“成婚之前,你就先住在这儿。咱们俩平时住东边儿的千秋院。六叔平时都住西边儿的浮生堂。明儿我带你在宅子四处逛逛。” 项晚晚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雅致简单的东次间,转而叹道:“你的宅院这样大,前段时间住在翠微巷,可憋屈坏了吧?” 易长行笑道,俯身在她耳边轻吻了一下:“见不着你,可把我憋屈坏了。” 轻吻刚印上,项晚晚的脸颊便盛开出一朵粉嫩的羞花。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便听见门外管家喊道:“爷,浴堂那儿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易长行顿了顿,又冲着门外问道:“佛堂呢?” “也准备齐全了。” 项晚晚一愣,便见易长行拿过她爹娘的牌位,对她说:“走,咱们先让爹娘歇息去!” 一股子暖热瞬间溢满了项晚晚的心头。 不过,项晚晚本以为,易长行的宅院佛堂里,应该放的是他们家里先人的牌位,谁曾想,等她跟着他一起去了佛堂后,却发现,整个佛堂,似是刚刚布置过的一般,没有其他牌位,只有高高的精致鹤台,上面可以刚好放两个牌位。 易长行小心谨慎地将两个牌位放了上去,随手又点了线香和长明灯在一旁。 两人俯身跪拜,静默了好一会儿。 项晚晚忽而看着牌位,对易长行道:“其实我……我还有三个哥哥。” 易长行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嗯,战乱迫使生死难料。” “二哥和三哥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项晚晚的身心颤抖了起来:“后来,我曾在一个小村庄,听那边的村民说起过,可能我的长兄在那村子附近也离世了。” 易长行抬起眉眼,凝望着鹤台上高高的牌位:“那你亲眼见过你哥哥的尸首吗?” “二哥和三哥当时是见到了,但是长兄……这倒没有。我听那些村民们的描述,应该是他。而且……”项晚晚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曾经一路打听,只听说一个像我长兄一般的人,被一个王爷带走了,没多久,便听说已死的消息。后来,就再也打听不到了。” 易长行带着她离开了佛堂,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东次间。直到两人坐定在房内,准备去沐浴更衣之时,易长行方才道:“婉婉,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项晚晚这会儿觉得,易长行真是越发会吊人胃口了。两人纠缠了好一会儿,易长行都没说出要带她去的地方是哪里。 为了缓和项晚晚心口的好奇,易长行带她进了东次间的内室。这儿也是被烘得暖暖的,可刚走进这儿,映入项晚晚眼帘的,却是床榻旁的梳妆柜前,安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她定睛一瞧,竟是妆匣! 她顿时忘记了刚才被易长行吊了的胃口,开心地扑了过去:“你是什么时候把它带过来的?我都不知道!” “今儿午时你还睡着的时候。”易长行从身后搂着她,将她的方向转到旁边的小杌那儿:“你再瞧瞧你做的好事。” 项晚晚讶异地低头望去,却见那小杌上摆放着的,竟然是她在翠微巷,用薄巾包裹的大包袱! 那包袱里的是…… 项晚晚小脸儿一红,有些嗔道:“你怎么把它们也带来了?” 第98章 竟是像极了一个帝王 易长行摇头叹息, 抿着唇边的笑意,道:“今后我可得正一正家法了。譬如,我给你的所有珠宝财物, 那都是你的。怎可随意放置在他处的道理?” 项晚晚的小脸儿笑得红透了半边天,窝在他的怀中娇笑道:“那会儿我想离开来着,这么一大堆宝贝, 折算下来都能买个小宅子了, 我怎能随意拿走?” “心都被你拿走了, 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易长行轻咬了一口她的唇瓣, 温声道:“我得罚你,把这些东西,全数放到妆匣里去。” 项晚晚红着脸颊, 在温热的唇舌边, 橙黄的灯烛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婉婉,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易长行凝神望着她的眉眼,再一次地认真道:“你曾失去的, 我也会一点一点的,为你讨回来!” 项晚晚凝望着易长行那双深邃的, 仿若星辰般的眸子, 她恍而觉得, 易长行这会儿的言下之意, 可能是跟自己卫国这边的国破家亡有关。 当下, 她的心头只是盛开了浓浓的爱意, 只觉得, 自己应是跟对了人。 “好。”她幸福地甜甜道。 当易长行去西边院的浮生堂找福明参晚间议事时, 项晚晚将包袱里那一大把金瓜子, 还有好多珠宝首饰什么的,重新放回妆匣里。她分明看见妆匣里的铜镜那儿,自己那张幸福甜蜜的笑颜。 不过,她还是腾出了一个空位,放着那根黑色的铁刺。 那根她亲手从易长行的身体里,拔出来的铁刺。 她轻轻地抚摸着这根铁刺,并想象着,这样的利刃插在易长行的身体里,该会是怎样的疼痛。也不知这会儿,他的腰腹那儿,还有没有疼痛之感了。 紧接着,她将自己的绣针也一并放了进去,就放在这根铁刺的旁边。 这些绣针,明面上是她做绣活的工具。暗地里,却是她防身的利器。 她暗忖着,如今福政已死,这世间已没了再让她憎恨之人。 也没了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现如今,她在易长行的身边,只想过个简单的,细水长流的日子,那就足够了。 不过,项晚晚也明白,这会儿刚登基的福政已死,大邺已经群龙无首,目前,应是最严峻的时刻。 旁的不说,就比如这会儿,她都沐浴更衣好了,躺在温暖的被褥里翻看了好一会儿的古词集,又听见轩窗外,更夫的梆子敲到了丑时,方才听见易长行回内室的声音。 幽幽的灯烛照亮他温暖且颀长的身形,此时,他已洗净一身的疲惫,寻着暖香,摸上了床榻。 “嗯?婉婉怎么还没睡?” 项晚晚在他的怀中,找到了个舒服的好位置,枕着他的胸口,方才略感疲惫袭来:“第一天住进这儿,有些陌生。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踏实。” 第101章 易长行将她整个抱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脊,暖声道:“婉婉,过段时间我要出去一趟,到时候,你可能要守着宅子一段时间了。” 项晚晚一愣,猛然抬起头来:“嗯?你要去哪儿?” “北燕兵马快要来了,我得去亲征一趟。” “亲征”可不是个随意乱用的词儿。这个念头在项晚晚的脑海里划过一瞬,她便释怀了。 是了。 目前大邺群龙无首,易长行又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手,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谁厉害,谁骁勇,谁就上! 其他的,她根本就不想管。 只要福政死了,只要北燕兵马能被大邺兵将打得死绝了,一切就足够了。 她根本不在乎领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只要福政死了,只要屠杀卫国的北燕兵马都死绝了,一切就足够了。 于是,项晚晚闭上了疲惫的双眼,沉沉地在他的胸口前睡去,依稀只记得沉睡之前,她自己又说了句:“嗯,那我就在宅子里,乖乖地等你回来。” 易长行自从把她带回宅子里来,他似乎就更忙了。 项晚晚每天一睁眼,枕边就已经没了他的身影。她只能站在东次间的轩窗那儿,向着对面望去,那里是千秋院的书房,也是易长行与一些人讨论战事的地方。 东次间与书房之间相隔一道长宽皆为半百步的院心池,这样偌大的池塘里只养了一只据说是活了快百年的乌壳老龟。 池塘里,零星有几尾小细鱼,是给这老龟的吃食。偶尔管家会拿了切好的生肉丢进池水里,没一会儿,这缓慢的乌壳老龟竟然神速一般地蹿向生肉,一口一口嚼尽了,吞了下去。 项晚晚从来都没有养过乌龟,以前在云州城做帝姬的时候,倒是有一些可爱黏人的猫儿狗儿的养过一阵子。如今在易长行的宅院里,看到这乌壳老龟,竟觉得十分有趣。 她闲来无事会帮管家一起给老龟吃生肉,虽很无聊,但在她的眼里着实新鲜有趣。 当然,真正让她觉得新鲜有趣的,却是一抬眼就能看见院心池的对面,易长行与一些人之间商谈要事的身影。 由于相隔半百步的距离,项晚晚根本听不见什么。但她依稀能看见这些人恭恭敬敬地阔步而来,百般尊重地正色而去。 来商议要事的,虽然也有一些年轻公子,看上去像是将军,侍卫,或者……统领之类的穿着。但大多数,却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 而这些上了年纪的,有着须眉鬓发的,却像是…… 朝臣。 这些人的神情,都是一贯的严肃和沉稳,虽看不见书房内他们谈论的模样,也见不着他们是否恭敬行礼过的身姿。但是,每次这些人离开后,易长行意气风发地从书房里走出时,项晚晚总觉得…… 他挺拔的背脊,颀长的身形,稳健的步伐,脸上那沉静的模样,竟是像极了一个帝王。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脑海里想的却是——大邺群龙无首,难不成,易长行想要乘乱上位? 易长行看见了她,脸上顿时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他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暖着项晚晚的手,柔声问:“怎么站在这儿?这里风大很凉,快进屋。” 说罢,他冲着她的手心温柔地呵了呵热气,揉搓了好一会儿,才拉着她走回了东次间。 项晚晚冲着他幸福地笑了笑,却在心底想:嗯,不论他易长行将要做的决定是什么,哪怕是他想要乘乱做出对大邺福家的天下不利之事,我也是愿的。 毕竟,福政,当年的政哥哥,他已经死了。 不是吗? 只要福政死了,一切就足够了。 不过,让项晚晚始终觉得奇怪的是,这个福政既然已经对外昭告驾崩。为何到现在,皇宫里都没传出要举行大殓一事? 她本想明着暗着打听一番的,可易长行每日每夜忙着和那些人在书房里议事,她也不好多问什么。 就连宅子里的管家,对皇宫里为何尚不举行福政大殓一事,也是神神秘秘,一问三不知。 毕竟,宅子里的管家不是别人,正是皇宫里的太监总管。就连府中的侍卫们,也都是禁军营的重兵良将。 当然,这一切,项晚晚都一概不知。 不仅项晚晚对大殓这事儿好奇,整个金陵城的百姓们也很好奇,就连端王府里的福昭也是好奇极了。 这天,他看着完全写好的假遗诏,兴奋得不能自已,并催促陌苏,道:“这四大龙印已经盖了这两个了,还有两个龙印,怎么到现在还盖不了?” 陌苏仔细端详了一下假遗诏上的字迹,方才点了点头,真诚道:“王爷,这段时间宫里都在准备一些要事,乱得不得了。奇怪的是,藏书阁和御书房那儿都是重兵把守,我根本靠不近。龙印也摸不着。” “你终究还是做过几天禁军统领的,怎么这会儿那些人不买你的账了?” “哎,王爷啊,我还真是有苦难言。皇上临行前撤换了一大批禁军之人,现在这些守卫宫里头的,都是一些我不认得的。”陌苏想了想,决定稳定福昭的心:“不过,王爷也别急,再过几天,宫里头没那么乱了,我再去想想办法。” 谁知,福昭忽然发起火来,他厉声斥责道:“你总是在说想办法,想办法的。可福政驾崩这么些天了,你怎么什么办法都没有想出来?!你们还说,福政死了后,那些原先站在我身边儿的,会拥立本王登基!现在可好,这帮人转眼儿便去找我六皇叔去了?!” 元达对这件事也是心生奇怪:“镇南王福明参向来生活在两广,不问朝政,这个节骨眼上,他应该待在南边儿过他的天伦之乐。怎么我听说他早早地就来金陵城了?” “你可打探到六皇叔现在已经到了哪儿了?” “不曾。”元达拧紧了眉头,口中啧啧道:“镇南王不是对权位一事从不在意的么?怎么这次来金陵的所有行踪路线,都被保密了?” “呵呵,事关皇权,又有几个人是不在意的?”福昭恨得咬牙切齿,道:“死了一个七皇弟,来了一个六皇叔。现在就连卢归这厮,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陌苏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催促道:“王爷,万一卢归这会儿已经被秘密关押天牢了,又或者,是被镇南王的手中人给控制了,那就麻烦了啊!” “本王还要你说?!”福昭气急败坏道:“福政驾崩之后,所有事情没有一个是顺的!还真是奇了怪了,原先那些对本王效忠的人,现如今都不见个影儿!只有户部那两个没用的……还有,宫里头也奇怪的很,七弟既然已经死了,国丧也必定要大办的。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动静的?” “王爷,我倒是觉得,既然一切都没有动静,不如,你就给大家来个动静!”陌苏话中有话地说。 “什么意思?”福昭心头一凛。 第99章 是打算提亲了? 第二天一大早, 项晚晚尚未睁开困乏至极的双眼,便从朦胧的意识里,嗅出了一股子不大寻常的味道。 一股子极安静, 极空灵的沉寂。 仿若深处无人的深谷,满世界,满人间没有半个能看得到的活物。 鼻息里再这么猛然一吸, 一股子透彻的寒意蹿入心肺。 她动了动, 翻了个身, 谁曾想, 却被易长行牢牢地搂在了怀中。 她眨了眨眼,易长行的睡颜就在她的身侧,刚才那股子怪异的无人、沉寂之感, 顿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整个屋子里的静谧。 微微幽亮的窗外天光,偶尔一声脆响的屋内炭火,和床榻内专属于两人之间紧密的温度和心跳…… 项晚晚忽而想起,昨儿晚上, 易长行又和一大帮人在书房里议事到了深夜。他不在屋内,就连足量的银丝碳都烘不暖她的身子。 这会儿, 她倒是整个暖烘烘地被他抱在怀中, 满身心的不踏实感, 也随之烟消云散。 易长行闭着眉眼, 也知道她在眨着眼睛瞧他, 他的唇边有着隐隐的笑意, 说:“时候还早, 再睡个回笼觉, 上午要带你去一趟城郊。” 项晚晚自从住到宅子里来, 身子骨越发变得酥软。她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疲惫感袭来,窝在他的怀里轻声道:“去城郊做什么?这两天我身子乏得很,一点儿都不想动。” 项晚晚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她快要再度入睡了,方才听见易长行抚着她的后脊,在她耳边柔声,道:“婉婉,今天我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嗯?”项晚晚慵懒的尾音儿带着微哑的翘。不过,她没等来易长行的回答,便沉沉睡去了。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项晚晚穿好衣衫推开门去,却发现,满世界一片细密的白。 落雪了。 金陵城的雪,像是纷纷扬扬的细盐,伴着凛冽的寒风搜刮到脸上,却是如烈刀一般地生疼。 易长行今儿没有在对面书房里议事,而是在跟管家商量着什么。他看到项晚晚推出房门走了出来,便大踏步地奔将上前:“我打算再过半个时辰才喊你的。冷不冷?” 第102章 项晚晚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越睡越懒,可不能再这般了。” 易长行牵着她向前方膳厅走去,口中却在琢磨道:“我原先都在军营里打仗,府里一年也只能回来几天,只安排了一些府兵之类的,寻常也没个丫鬟婆子。婉婉,今儿从城郊回来后,看你,你若是想继续住在这儿,我就调几个丫头过来使唤。” 说到这儿,项晚晚猛然想起来了:“对了,你要带我去城郊做什么?” 易长行沉默地走了会儿,方才站定在她的面前,严肃且认真地,说:“想跟你说说,有关于你我之间的终身大事。” 项晚晚小脸儿一红,心里头热闹喧腾了起来。 终身大事啊! 左不过是拜堂成亲之类的。 难不成,易长行是打算提亲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的心底更是激动极了,一个早膳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脑海里满是成亲时,两人欢天喜地的热闹画面。 相比于原先自己做帝姬殿下时,可能这会儿所筹备的排场会小了许多。但是,项晚晚扪心自问,她不介意。 哪怕没有红妆,没有灯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碟小菜,一壶好酒,相对拜堂的两个人,一切就足够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唇角微微扬起,看着窗外细密的飞雪,她的心情不自主地雀跃了起来。 她全然没有在意,此时正在一旁闷不吭声,心事重重的易长行。 项晚晚眼睛瞧着手边的包子,小点,眼底映着的,却是大红迎亲喜事的锣鼓喧天,她的小脸儿通红,声音也不自主地轻盈了几分:“要说你我的终身大事,其实,有些东西,也该准备起来了。” 一句话拉回了易长行的思索,他微微一怔:“什么?” 项晚晚笑着说:“该采买的东西,还有拟定的日子,这些都要准备起来了。我若是寻常住在你这儿,到时候迎亲什么的,也不大方便。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刚才我也想了,要么我就搬回翠微巷……” “……婉婉。”易长行的眉头微蹙,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所言。可他的眼底这会儿却有着无尽的难言,但当他真的开了口,却又觉得,这会儿不该扫她的兴。于是,他凝望着她好一会儿,方才微微一笑,道:“这些东西全部都交给你去办。你喜欢什么,就去买什么。若是银钱不够的……不,银钱都是够的,只要你喜欢。” 项晚晚的笑容越发明媚了起来,她开心地点了点头,说:“嗯!其实,旁的没什么,只是需要缝制新的嫁衣。” “这个就交给官坊吧!”易长行给她夹了点儿小菜,“我瞧着你最近眼睛越发难受。” “再难受还是可以缝制嫁衣的。”项晚晚拉了拉他的锦制衣袖,撒娇道:“一生只有一次的你我大婚,怎可交给他人去做?再说了,旁人的绣工,我还不放心呢!” 易长行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句:“行,不过这缝制嫁衣的事儿,耗时久,伤神重。若是眼睛不舒服了,就赶紧跟我说,我好让官坊那帮人去接手。” “知道啦!”项晚晚笑着朝他口中塞了个小包子:“我哪儿有这么娇气呀?不过,缝制嫁衣的时间,也要看日子如何。如果日子太紧的话……” “大婚的日子,我就交给礼部的人去。可能还要让钦天监的那帮老家伙们帮忙选个好的星象良辰。”易长行想了想,转而舒缓了口气:“可能咱俩成亲的日子还要相隔一段时间,少说,也要到今年夏天。” “你怎么知道的?”项晚晚感慨道:“难不成你也会观星象什么的?”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国丧之日到今儿夏天才尚满一年,按说是要三年的。但因宫内始终为空,那些老腐朽们,早就催促得紧了。想来,从这会儿腊月,到明年夏天,还有半年。这半年,应该时间还算充裕。” 项晚晚一愣,总觉得易长行的话里有一些她参不透的东西。这会儿正好聊在兴头上,她便随口一问:“那帮老腐朽担忧宫里为空?可是,现在宫里头不是都没人了么?” 易长行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尽,他食不知味地想了一瞬,方才道:“婉婉,宫里头很快就要有人了。今儿咱们从城郊回来后,看你。” 项晚晚一愣,旋即却笑了:“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把我带进宫里头去?” 虽是一句玩笑话,却让易长行瞬间沉默了,千万句言语汇成喉间无声的一点。 项晚晚用膳间的所有雀跃全部凝滞成了眼前的一瞬,不过,她转而也笑开了,并对他认真道:“易长行,我既跟定了你,你要是打算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今儿你若是把我带到宫里头,我去。你若是想要把我送往刀山火海,我也去。” 易长行,不管你这会儿是想要造反谋夺皇位,还是想要回归平民,成为万千百姓中的一粒,我都愿意。 我都跟定了你。 第100章 我不认得福家活人,更不想接触福家死人 用完早膳后, 项晚晚回屋换身厚实的行装,好跟易长行一同去城郊。 这个间隙,易长行去了趟浮生堂找他的六皇叔议事。 其实, 事到如今,所有的计划全部都准备周全。目前还差的,便是在北燕王兵临之前, 易长行和福昭之间, 到底是谁沉不住气。 易长行对于他和福昭之间的无声战役, 倒是气定神闲。可他在面对自个儿和项晚晚今天将要面对的局面时, 他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是没有底。 这会儿,他路过北边的佛堂, 脚步一顿, 却是想起了什么,转而便是抬脚进了佛堂里间。 由于项晚晚的到来,佛堂里的一切装扮摆设,都是全新的。为了表示尊重, 放置卫国皇帝和皇后牌位的鹤台那儿,都是易长行亲手擦拭的。 佛堂里的一切布置, 都是经过易长行的心思。 一方面, 出于他对项晚晚的爱意。 另一方面, 却是他和先帝共同的心愿——赎罪。 这会儿, 易长行进入佛堂, 关上身后的细碎风雪, 他独自一人走到鹤台前, 就着地上松软的蒲团, 他跪拜了下来。 他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牌位, 想着等会儿要跟项晚晚一同去面对的真实,心底的不安越发溢满。 他随手点燃一线燃香,供于鹤台之上,香烟缭绕之间,易长行将今日的计划,与接下来的打算,都与牌位说了一番。 待说得尽了,他心底的不安方才堪堪缓和几分。 他重新站起身来,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门外一片安静,项晚晚似乎还没换好衣物。 这会儿,易长行走到鹤台边,低头又默念了一会儿,求得这两位故人在天之灵得以保佑等会儿他和项晚晚一切顺利。 刚一抬眸,他却看见刚才点燃的那一缕香烟燃了一小截,香灰不小心洒着了牌位的底座。 易长行赶紧拿起一旁巴掌大的小拂尘,对着鹤台清理了一番。 由于这一小截香灰洒到了牌位的底端,易长行不得不出声念了个“得罪”,方才将牌位拿起。 谁曾想,牌位的底座竟然一下子脱离了开来! 易长行心头一沉,那一声“罪过”二字尚未在他的脑海中环绕,却看见,在那牌位底座的里端,有一个小纸包。 他的心头狂跳,一个不可能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山月引。 他将纸包拿起,小心地打开,只见里面确实是白色粉末,但具体是什么,他并不知晓。 他赶紧默念一声“得罪”,将另外一个牌位的底座也打开来看,同样,里头也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易长行知道,这山月引是卫国那边研制出来,贡于卫国皇室的镇国之毒物。保存在项晚晚这里,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他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他怕。 怕这山月引于项晚晚来说,不仅是防身。 他更怕的是,如果今儿他与她所说的一切真相,她如果不能接受的话,这牌位底座里的东西,会成为夺得项晚晚性命的利器。 当然,这两包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尚不可知。 想到这儿,他在佛堂里寻来一张简单的白宣,小心地取了一些纸包里的粉末。接着,他按照原样儿,将牌位和纸包一切都放置好。 等他离开佛堂的时候,四周尚且一片安静。 易长行将这一小点儿粉末交给一名禁军,吩咐要将这个秘密交给太医们,让他们查清楚,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论何时何地,立即汇报。 禁军立即领命去了。 禁军离开的身影,和换好行装的项晚晚擦肩而过。易长行抬眸凝望着项晚晚,心头越发担忧了起来。 他怕。 他怕这些粉末就是山月引。 他更怕的是,项晚晚不接受等会儿他将要说的真实。 禁军扮作寻常府兵列队护送,车马驶向城北皇陵。 第103章 不过,易长行没有告诉项晚晚,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北皇陵。 但是,项晚晚倒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 旁的不说,就说今儿出府时,随行的这些府兵们,似乎阵仗也过于大了些。 两边列队持剑护送前行,尚有前后各八匹骏骑开道。 项晚晚忽而觉得,这样的阵仗……不像是一个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排场。 她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紧握着自己双手的易长行,她的心底幽幽地想:你若真打算谋得更高的皇权,我也是支持的。 你若当真想让福家天下毁于一旦,我更是乐于相见的。 如果,等会儿你要与我说的事儿,是跟谋得天下有关…… 项晚晚的念头转悠到这儿,她抬眸看向易长行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若璀璨星辰般的眸子。 她暗暗地想:只可惜,我们卫国兵将在抵御北燕屠杀的时候,听说已然全军覆没。否则,若论我帝姬的身份,还是可以调动得了卫国仅存的兵马良将的。 …… 城北皇陵位于大一片视野开阔之地。 只不过,今儿恰逢飞雪覆于天地,这般开阔的雪景,在今儿看来,倒是凄冷了许多。 项晚晚是真没想到,易长行竟然把她带到皇陵这儿来了。 说好的要去城郊商量终身大事的呢?! 我为什么要来皇陵这儿? 我为什么要去直面福家这些罪孽之人?! 难道说,那个福政现在已经深埋于此,易长行想让我见见他? 哈!笑话! 却让项晚晚更有些惊讶的是,这皇陵四处虽是重兵把守,良将严防。可这些人在见到易长行时,纷纷伏地行礼。 由于易长行要交代他们一些事儿,项晚晚只是站在马车边遥遥地去望,听不见这些人喊了他什么,禀报他什么。 她只看见,这些人表情肃穆,手指城郊四处,似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不过,易长行交代了他们一会儿,便又走过来了。 这会儿,天地四处飞雪弥漫,细雪迷离,溢满人间。 易长行却是身披玄色大氅,脚踏鹿皮锦靴。他这么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向着她的方向行来,忽而让项晚晚的脑海里萌生出了个念头—— 易长行像极了一个年轻的帝王,他曾说过,上阵沙场之前,他们会有额外的户籍住址或姓名,为的便是防止被敌军所获,以此要挟。 因而她曾看过的他的户籍住址是假的,这一点她能理解。 可是…… 他说他本是世家。 他说他年少时便去了军营多年。 那他……有没有变更过姓名? 就连兵部尚书葛成舟都对他以礼相待,那他和福家有什么关系? 他若是打算起兵谋反,那他手中的胜算有多少?可若是他从未打算谋反,而是本身就和福家有关…… 这个念头刚在项晚晚的脑海里划过,不由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四处森冷的冰雪气息将项晚晚脑海里的杂念清除了开去,只剩下清晰的思绪。 易长行,你若是做任何决定,我都愿意随你而去。 可若你是与福家有关的人,我…… 易长行走到她跟前,牵过她的手,说:“走,前边儿都准备好了。” “去哪儿?”项晚晚忽而有些不大想往前走了。 “去见一些亡故之人。”易长行凝望着她,定定地说。 项晚晚的小脸儿忽然严肃了起来,被风雪搜刮得异常白皙的她,这会儿的身心,如飞雪一般冰冷。 她就这么站在风雪中,只觉得身上披着的雪绒大氅,根本抵挡不了半分冰寒。 “易长行,这皇陵是福家的。” “嗯。” “我不认得福家活人,更不想接触福家死人。”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尚未开口,却又听见项晚晚说:“易长行,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卫国是怎么亡的。” “嗯,我很清楚。” “既如此,你就不该把我带到这儿来。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说,或者有什么决定要做,可以在府中,甚至可以在马车里。”项晚晚异常冷静地盯着他,说:“但绝不该是在这福家皇陵中!” “婉婉,”易长行紧紧地拉着她那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说:“我们马上去副陵,不去主陵。” 项晚晚恨恨地一跺脚,并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往马车里去:“什么主陵,副陵,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回家!” “去一趟副陵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第101章 别再说了! 副陵在整个皇陵的最西边, 这儿向来安葬的,都不是福家人。而是那些为大邺战死沙场的兵将,或是为大邺鞠躬尽瘁的臣子。他们功名卓著, 死后安葬于皇陵,是为最大的荣耀。 项晚晚极其不情愿地,被易长行就这么僵硬地牵着, 走向副陵。 她扪心自问, 她在大邺根本不认得其他什么人。 更不认得什么大邺的死人。 当然, 除了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福政。 所以, 这会儿她被易长行牵着走进副陵的时候,她腹诽着:进入福家皇陵,已经是在她的底线上践踏了。如果等会儿还有什么更过分的事儿, 她一定掉头走人! 从此以后, 她跟易长行一别两宽,此生再不复相见! …… 念头虽是这般想的,脚步却随着易长行走向一座巨大的铁门那儿。易长行在她的身边介绍,道:“过了这道生死门, 便是通往地陵的深处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够好了,“你说要带我商量终身大事儿的, 结果, 却是来了这儿!易长行, 你不要……” 话音未落, 生死铁门应声而开。 一股子透骨寒气混杂着身后的风雪, 将项晚晚整个包裹在彻寒之中。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稍稍站在她的后方, 挡住了她身后的猎猎风寒。 可他依旧定定地这么牵着她, 他的眼眸, 凝望的却是前方深长且幽暗的阶梯, 墙上壁火幽幽晃晃,仿若鬼火一般,被身后的风雪刮了个天地哆嗦。 “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我大邺兵将于云州城一战,将盘踞霸占在卫国云州城的北燕人,全数赶走之后,把能找到的卫国兵将,乃至卫国皇室的尸首,全部妥善安葬。” 易长行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在项晚晚的心底,仿若手中的轻纱薄线,瞬间被蛮力绷紧,只差稍稍的微薄之力,便可迸裂。 她的喉间哽咽,眼眶蕴热,猝不及防的水雾漫在眼底。 可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前方黑暗的、长长的阶梯,长得仿若看不见未来的归途到底为何。 易长行继续道:“今年年初春节那段时间,我也在云州城那儿。” 项晚晚猛然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易长行的声音依旧是非常平静:“因卫国与我大邺之间的邦交情谊,以及……联姻缘由,帮卫国皇族张罗后事,是我大邺应尽的职责。可我遍及卫国上下,也找寻不到卫国皇族中人的任何尸首。” 说到这儿,项晚晚已然泪流满面。 “后来我才得知,尸首已被福昭他们给……” “不要再说了!”项晚晚颤抖着掩面而泣。 她不敢想象,在北燕王的兵马攻入云州城之后,她的父皇和母后,接下来遭遇的,是怎样的人间悲剧。 她那会儿已被她的皇兄云规强行逃离,因而没有看到,也没有经历。 但她从一路随行的流民口中得知,当年那个温润儒雅的政小王爷,联合了北燕王他们一起,将卫国皇室,乃至卫国上下尚未来得及逃跑的百姓们,虐杀于一片血海之中。 “咱们华夏之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因而在这副陵之中,我已安排了卫国皇族的衣冠冢。”易长行转过身来去瞧她,“婉婉,我在这里安放了卫国皇宫里的,能找到的一切所用物什。” 项晚晚微怔,抬起满面泪痕的脸颊,透过朦胧的泪眼,去看他。 “还有……”易长行只觉得言辞艰难,可他终究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还有卫国太子云规的遗骸,我已命人安放在前头。” 项晚晚只觉得大脑一懵,全身心好似坠入万丈永夜冰窟之后,再度重现满世界的灿烂金光。 悲喜交加的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踏着幽长昏暗的阶梯一路狂奔向下。谁曾想,这长长的地陵石阶旁,已有重兵守卫。为首的那个将领,疾步领着项晚晚向着最前方,摆放云规尸体的冰棺方向走去。 易长行遥望着项晚晚一路急奔的身影,渐行渐远,渐行渐小,可他始终没有挪步半分。 不知怎的,他忽而觉得,此时此刻的项晚晚,好像越发与自己遥远了一般。 这长长的地陵深处,随着项晚晚向着冰棺方向迈进,她的心底也越发冷静了几分。 她本不敢相信易长行所言的这番,总觉得,他一个军营里的人,要想在万千尸骸中,寻找到哥哥云规的遗骸,那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儿。 第104章 可当她站在冰棺的前方,看着那冰棺里躺着的人,正是她的皇长兄云规时,早已崩溃的身心,再度坍塌了起来。 她扶棺而泣。 长长的,幽深的地陵深处,只回荡着项晚晚悲痛的哭泣。 她从西域那边一路走来,打听了好久云规的下落,皆是全无半分音讯。好不容易有了云规的消息,却是听闻他已身中剧毒,死于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 她一个人走了这样久的路程,结果,却是在这皇陵的副陵中,见到了她的皇长兄。 而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易长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总之,这想法刚在她胸口中萌生,她便缓了缓悲痛的思绪,想要回首去对易长行说一些感激的言辞,谁曾想,带着她来到冰棺旁的那个将领,突然用震惊的眼眸看向她的身后。 项晚晚诧异望去,却见地陵的入口处已有大批兵将靠近,他们似乎一个个都在俯首听命,紧急地等待着易长行的指令。 却见易长行神色匆匆,似是在对旁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项晚晚凝眸望去,这会儿方才发现,站在易长行身边,正俯首听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葛成舟! 似是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 项晚晚赶紧擦去眼泪,拾阶而上。由于距离太远,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她越是向着入口处奔去,拉近了距离,越是肯定了自己的所见。 尤其是,还有几十步远就要靠近时,葛成舟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兵将忽而对着易长行下跪行礼,之后便是撩袍离开前,葛成舟冲着她的一瞥。 严肃,冷静,尊重,敬畏。 葛成舟这股子毅然决然,俯首听命,甘愿为臣的模样,惊得项晚晚怔在了原地。 地陵的入口处,不大一会儿,便再度恢复了原先的死寂。 项晚晚用惊恐的眼眸望着易长行,还有这几十步的距离,她忽而恐慌地走不动路了。 一个能在万千尸骸中找寻到皇长兄云规遗骸的人; 一个领兵打仗,对所有地形皆了然于心的人; 一个拥有世家身份,府兵训练有素仿若皇家的人; 一个能够让兵部尚书葛成舟对他下跪行礼的人…… 一个恐慌的念头,仿若搭在弦上的利箭,张弓拉满,一触即发,却在项晚晚的脑海里轰然划过。 “婉婉!”易长行大踏步而来,走近了这几十步的距离,他着急道:“宫中有变,我现在得赶回去一趟。” 这句话仿若抚慰干涸心灵的春雨,一下子让项晚晚心底的恐慌,消失了一小半。 可项晚晚依旧是有些惊诧地凝望着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易长行继续道:“自对外宣告驾崩以来,福昭隐忍了这么些天,终于开始行动了!婉婉,有些新仇旧账,我终于要开始对他清算了!” 项晚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忽而明白了。 是了。 福昭是端王,是福家的人。 福政驾崩之后,最想也最该登基的,便是福昭了。 可这么些天,整个大邺金陵城上下,没有听说一星半点儿新帝登基,或者朝臣拥护谁为王的消息。 反观现在的易长行…… 易长行要跟福昭算新仇旧账了。 这么说,易长行府中的一切,以及他背后所谋划的一切,其实,都跟福家那个高高在上的权位有关。 如此这般,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项晚晚当然支持了。 只要是能让福家倒台,大邺的天下,将来是由谁来做主人,她并不在意。 她甚至在心头隐隐觉得,如果大邺的未来,乃至已经毁灭了的卫国的未来,一切都由易长行接手的话,她会更放心。 于是,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脸色方才稍稍舒缓了几分,并对易长行点了点头,说:“嗯,你要小心。” “我已安排人送你回府,这段时间可能时局较为紧张,如果我今夜稍晚的时候还没有回来,你就先休息。”易长行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不知怎的,项晚晚忽而心头热血澎湃了起来:“福昭终究是端王,也许他背后安排了什么局也未可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易长行牵起她那双略微有些冰凉的手心,轻声道:“婉婉,你放心。为了你,为了卫国本不该流血长河的伤痛,我也对福昭做了个局。” 项晚晚一愣,心底所有的猜测更是证实了几分。 “婉婉,我答应过你的,凡是欠了你的,我都会一点一点儿的,为你讨回来!”易长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再一次认真地说。 第102章 啊啊啊!!!鬼啊!!! 福昭手中的兵将虽然不多, 但都极为忠心。 因为他仅存的兵将,都是他母妃那边所留下来的忠心之人。当年,先帝忌惮外戚手握兵权, 将福昭母家那边,所有领兵打仗的,上阵杀敌的, 全数改成了文官。 当年, 这一政策下来, 让福昭母家那边怨声四起, 却根本没有应对之力。 福昭一见自己母妃家世开始慢慢瓦解,父皇也开始不再过问他对时局的看法,因而, 使得他的心头就各种恐慌。背地里, 福昭集结这些被改成文官的不甘之人,秘密将他们集结成兵。 当初,福昭就是率领这么一批外戚兵将,与北燕王秘密联合, 对卫国拔刀相向的。 当先帝发现卫国的一切竟然是自己的四皇子所做,并且还秘密集结外戚成兵, 可想而知, 这是怎样的一场雷霆之怒。 福昭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自己做的这一切, 是为了能够扩张大邺版图, 虽然集结遣散的外戚成兵, 但归根结底,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为何他的父皇会这般生气。 他始终都念着先帝在他幼时曾说过, 以后若是念书念得好,便会把太子之位交于他。他拼命读书,发奋念书,虽不大习于武技,但使得了拳脚腿法,拉得了弯弓满箭,这都是得心应手的。 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皇会在后来前太子薨逝后,就再也不提及立太子一事了。 明明是他。 明明下一个太子就是他! …… 不过不要紧,这一切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因为,此时他的手中,已经有了一份盖有四大龙印的遗诏! 只要有了这四大龙印,哪怕这遗诏不是当年张阁老所写,哪怕只是个街边测字先生所笔墨,它都是真的! 福昭得意极了,他挥舞着手中的遗诏,意气风发地对着眼前的朝臣们吼道:“父皇的遗诏在此,本王早就说了。本王才是名正言顺的,七弟根本没有帝王命,他还非要强行上位!这下可好,被天收了吧?!” 此时此刻,站在奉天门前的这帮朝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一个个闻讯赶来,这个节骨眼上来的人刚过半数,有一部分是福昭曾经的党羽。这会儿,却一个个都面露难色,没有吭声。 见这帮人是这般模样,福昭两眼一瞪,吼道:“怎么的?四大龙印在此,你们还怀疑个什么?” 这话似是讯号一般,刚说出口,殿外顿时骚动起来。福昭看也不用看,便知道,是他手中仅存的兵将们,开始包围整个皇宫了。 他早就盘算好了,七弟福政死了,现如今外城兵将都在抵御北燕王的靠近。朝中上下虽没有个主心骨,但这帮人,会念着自己是福家的后人,一定会拥立自己的。 当然了,若是这帮没用的老臣们不拥立他登基,他就打算来个彻底的改朝换代! 这些朝臣们也深知,今儿的事,若是不做个定局,恐怕是很难离开皇宫了。 这会儿,大家面面相觑,稍稍商量了一番,内阁首辅骆信畴拱手上前,他向来不信端王福昭的所言,这会儿,面对福昭所拿出来的遗诏,他更是觉得不大可能。 先帝在驾崩之前就已当着众人的面立位于福政,怎么可能这会儿还冒出来个遗诏? 于是,骆信畴真诚道:“端王殿下,咱们大邺自先帝驾崩之后,已拥立福政为帝,这是上下都已确认过的事儿。这个节骨眼上,你拿出先帝的遗诏出来……这,我们必须确定一番遗诏的真假。” 这话若是对其他想要篡位的皇子所言,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是,众多大臣们已经站在易长行的身后,对目前这个局面会发展到如此这般,大家都是心里有数。更何况,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端王福昭,已经没有多少人可用了。 纵然这会儿门口有一些兵将,但这些兵将还是不是心甘情愿归顺于福昭的手中,都未可知。 所以,内阁首辅骆信畴不怕他。 也正是因为福昭身后已然没有多少兵将可用,面对朝臣们的质疑,他也没有用刀剑来说话的可能性。 更何况,福昭觉得,自己想要名正言顺地登基。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将手中的遗诏递给身边的陌苏,并洋洋自得地对眼前的朝臣们说:“你们若要判定遗诏的真假,就在这儿判定。当着本王的面!” 第105章 骆信畴“呵呵”了两声,方才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那是那是。” 于是,这帮朝臣们开始纷纷围拢在奉天门前,与天地细碎风雪之中,一起研究这份遗诏的真假性。 当然,大伙儿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严峻,仿佛都在面对着一件非常重要、非常急切的事情。 实际上,他们心底早已知晓答案。 只是,这答案,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机。 偶尔又有一两个朝臣从宫外徒步而来,加入研讨的阵营。 福昭发现,这帮朝臣们在商议这份遗诏真假性时,都是窃窃私语,安安静静。唯独当他最为信任的两个户部侍郎加入其中时,方才传来几声高高低低的反对意见。 不过,福昭根本不在意这些。 只要是有了四大龙印盖章的,哪怕这遗诏是假的,都成了真。 此时,他正坐在殿内,悠然自得地喝茶,踱步,极其耐心地欣赏着殿外的风雪,和身上越积越多碎雪的朝臣们。 他耐心十足,看着殿外的天色从昏沉沉的漫天细雪,转而变成飞雪暮色,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又或者说,看着殿外这些冻得有些哆嗦的朝臣们,他更觉得自己的心底暖意了几分。 他甚至想让九天之上的父皇看看,他才是人世间最适合做这帝王之位的人。 他更想让那个,前些天刚飞升成仙的七弟福政在九天之上看看,一个没有帝王命的人,只能刚登基就驾崩。 而他,福昭,将会在帝王之位上,千秋万年地一统天下! 想到这儿,福昭得意地坐在大殿之上,看着殿外漆黑的暮色,碎雪纷扬的夜幕穹苍,他开心地笑出了声儿。 已然点亮灯烛的大殿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端坐在那儿。烛光倒映了他大笑的模样,投射到一旁的墙壁上,映射出福昭此时开心至极的轮廓。 却在这轮廓之后,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殿后无声地、不疾不徐地走出。 “四哥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了吗?”易长行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整个大殿内响起:“可以跟朕说说,让朕也开心一下吗?” 福昭脸上的笑容尚未收回,只觉得这一声“四哥”喊得着实怪异无比。可能是许久没有人这般喊他了,当他诧异地转过身去瞧瞧时,他脸上的笑容,还尚未收尽。 却在大殿的灯烛辉映下,福昭第一眼就看见了易长行那张集温和与阴冷于一体的脸。 福昭顿时觉得大脑一片发麻,全身心仿若被冰冻于极北之地,“七弟”两个字尚未在他的脑海中萌发,他只听见自己颤抖着,恐慌地尖叫了一声:“啊啊啊!!!鬼啊!!!” 易长行:“……”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处盯着他,不再靠近半分。 福昭疯狂回头四顾,想要冲着殿外喊人,谁曾想,他回头一瞧,奉天门那儿根本没有人! 只有阴沉沉的飞雪从昏黑阴暗的夜幕穹苍之处,纷扬而下。 他的仅有的兵将尚在宫门之外,这会儿,风雪越发急切,越发凛冽。他恐慌地喊叫,却根本传达不到那边儿去。 “四哥。”易长行看着恐慌的,脸色惨白的福昭,他无奈地又喊了他一声:“四哥,你这是怎么了,四哥?” 可这一声“四哥”仿若重锤一般,一下子将福昭击倒在地。他倒退着想要向着殿外爬去,奈何整个脊梁骨好似被命运拔除了力量一般,瘫软异常,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口中,也只能发出恐慌的“啊啊啊”的声响。 声音不大,像是喘气,像是叹息,更像是被黑白无常勾去了脖颈后,发出的呜咽。 总之,福昭的声音不大。 “四哥,你这是怎么了?”易长行无奈地问:“刚才朕还听说,你带了份假遗诏来。” 一个“假”字,被易长行在口中咬得脆生响。 易长行的这番话,一下子让福昭恐慌的身心有了半点儿支撑,他稍稍觉得心神沉淀了几分,却又听见易长行说了句:“朕知道,你会说这遗诏不论真假,只要有四大龙印在,那都是真的。可是……朕的好四哥,你有没有想过,就连那四大龙印,都有可能也是假的呢?!” 这话就像是利刃,一下子插进了福昭的心底。让他本是稍微有点儿沉淀几分的心神,再次被这利刃给搅成了血肉,和残渣。 “什么?!”福昭的眼神迷离且涣散,发出的声音沙哑且低沉:“龙印?怎……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过,易长行不在意这些。他好整以暇地缓步走到福昭的身边,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算起福昭所犯下的所有罪行! 第103章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福昭, 你贵为皇子,却背地里私养散兵,集结外戚兵营, 将你的人手秘密穿插在各大军营之中。将国之良将齐丛生大将军溺毙于江水之中,又将前禁军大统领丘叙凌迟于水西门外。只因这两位忠诚良将是辅佐朕登基之人,就惨遭你的毒手!” 易长行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字字地将福昭的罪行摊说开来, 整个大殿之上, 除了他两人之外, 再没有旁人。可那些朝臣们却一个个都在殿外候着,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迟来的宣判。 “我……我……我没有。”福昭恐慌的声音在颤抖着,他涣散的眼神这会儿好不容易稳住了几分, 他试图在地面上, 墙壁上,去寻找易长行的身影,想说服自己,眼前出现的, 是活人,不是鬼魂。 可易长行站的位置极其巧妙, 他站在灯烛的阴影与光线交界处, 本该拉长的身影, 却直接投进了他身后的黑暗里。因而使得福昭的眼神在易长行的周身寻找了好久, 都没有寻找到影子。 没有影子。 这个念头刚在福昭的脑海里划过, 他转瞬间便想起前几日, 他明明在易长行的尸体边, 看着他惨白泛青, 不似活人的脸, 并几次三番询问太医,最终得到新帝已然驾崩的确凿消息。 当时,易长行那张惨白泛青的脸,就跟现在的……很像。 本就吓得异常混乱的福昭,这会儿想到这儿,就更是崩溃了,他瘫软地在地上,向着殿外挪动着,口中还不住地说:“我……我没有……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卢归的主意……我不知道……七弟……七弟你若是见着了父皇,你要帮我说说情啊!” 易长行冷笑道:“被你淹死的齐丛生大将军该找谁去说情?!被你一刀一刀凌迟处死的丘叙又该找谁去求情?!嗯?你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溺毙于江底的齐丛生大将军,你觉得,当时的他,怕么?” “我……”福昭哑口无言,残害这两个良将,他于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寝食难安,这会儿却是被易长行给说了出来,更让他心底的恐慌徒增了几分。 福昭忽而害怕,怕自己曾经做过的这两件事会影响他登基帝位的气运,他猛然想起什么,便一步三挪地膝行到易长行的皂靴边,他一把抓住易长行的脚腕,哀求道:“我知道他俩心有不甘,七弟,你若是在下边儿见着他俩了,你帮我说说情好么?我也是逼不得已,我……” 话没说完,易长行顿觉怒火中烧,他猛地踢开了福昭那双抱紧自己的双手,并恨声道:“你这会儿倒知道怕了?丘叙被你凌迟的时候呢?你要不要试试这般滋味?” 不知福昭忽而想到了什么,易长行的话音刚落,他忽而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往殿外挪,谁知,还没膝行几步,却迎面撞上了一双坚硬笔挺的双腿。 福昭本是吓得惊惧万分,这会儿却是一抬头,看到的,是丘叙那张阴沉铁青的脸。 “端王殿下。”丘叙站定在原处,看着自己脚边的福昭,他冷冷地说:“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哇?!” 福昭眸光一顿,瞳孔顿时放大了数倍,他的口中惊叫了一声:“啊啊啊!鬼啊!!!” 既然是被这么喊了,丘叙也不跟他客气,抬起腿脚,对着福昭的胸口用力地跺了过去! 福昭一个冷不防,仰面倒在了地上,他吓得向着一旁挪去,想要向着殿外挪去,试图去喊外面可能会存在的活人。 但其实,他看到了殿外正站立在一旁,躬身候命的所有朝臣们。可这些人,一个个都冷眼瞧着他,不说一个字。他们身后的漫天飞雪,墨黑夜色,衬着殿内昏黄摇晃的灯烛,一瞬间,在福昭的眼底,只觉得这些人,像极了地府里的阴兵。 易长行冷眼瞧着福昭的所有言行,他咬牙切齿地讽刺道:“当你设计陷害朕的三百名死卫的时候,你怎么不怕鬼了?三百名冤魂惨死一夜之间,你又怎能日日夜夜都这般过得心安理得?!” “这……这都是卢归的主意,我……我不知道……”福昭的声音已然崩溃,似是带着些许的哭腔。 易长行抬脚走到他的身边,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恨声道:“你不知道?!所以,朕带着万人兵马,大批补充军前往丹阳时,却惨遭北燕兵马堵截,这事儿你也不知情了?!” 第106章 “我……” “万人兵马,于一夜之间被北燕王四下围攻!补充军沦陷,丹阳沦陷,朕本以为是陷入北燕人的战术圈,结果,赤裸裸的现实告诉朕,这一切都是你跟北燕王之间暗地里勾结!”易长行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整个大殿中回响。他继续道:“你不仅与北燕王他们私下勾结,还设法谋害朕!将剧毒山月引给朕强行灌入,并断了朕的腿骨,伤了朕的经脉!” “我……”一桩桩,一件件残害易长行的事儿,一点点地袭上了福昭的心头,他再也推脱不得,只能再度一把抱住了易长行的皂靴,哀求道:“七弟,这事儿我也不想的。可卢归……对,还是他!是他出的主意,是他说,只要你死了,只要福政死了,他们卫国的仇就算是报了。七弟,这事儿,你可真的不能赖我啊!” “哦?”易长行好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真不知道卢归是为何憎恨朕吧?” 福昭一怔,脸色一松。 很显然,他知道。 “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卢归他原名云规,本是卫国的太子吧?!” 福昭大震:“你说什么?” 很明显,他确实不知道。 “卫国太子云规为何这般恨朕,难道你会不知道?!”易长行大声道:“你以朕的名义,明着给卫国送去十里红妆为聘礼,暗着却是与北燕人勾结,与他们来个里应外合,待卫国皇室接受聘礼之时,北燕兵马于城外起兵,你在城内拔刀相向。这事儿,你是打着朕的旗号行事,做的是这般肮脏的罪孽,你忘了?!” “七……七弟,这个……父皇都没有说什么。”福昭恐慌道:“后……后来你不是把卫国疆土都一并收复了吗?” “父皇没有说什么?!”易长行恨声道:“父皇驳了你的兵权,削了你的俸禄,禁止你从此以后再出城半步你忘了?!父皇甚至想要把你发往偏远南疆,若不是你身后的臣子为你求情,恐怕,今时今日,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呢!你都忘了?!” “七弟,我虽做了这般,可这都是为了咱们大邺的疆土着想啊!”福昭再度膝行过来,试图想要攀着易长行的腿脚站起来,可对鬼魂的恐惧尚在心头,这会儿他身子瘫软,依旧没有半分气力,只能半跪半站地,央求道:“再说了,以联姻为名起兵,这也没有什么吧?你顶多是损失了一个女人罢了啊!” 易长行大震,抬脚就将福昭跺倒在地,并顺势将腰间佩剑抽出,直接刺向福昭的颈项。 福昭恐慌极了,可他的反应倒是极快,迅速地爬到了一旁,刚抱住一个“柱子”,抬眸一瞧,竟然是丘叙的大腿,吓得他三魂丢了两魂半,大叫一声便开始紧闭着双眼,冲着易长行和丘叙不住地磕头,口中还振振有词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易长行被福昭的这番举动恨得咬牙切齿,他大声道:“对你来说,只是损失了一个女人。对朕来说,那是毕生所爱。对父皇来说,那是挚友之情。对卫国和咱们大邺来说,那是友邦之谊!是千千万万个无辜的冤死魂灵!!!” 可福昭已经听不进易长行的这番言辞,他只是在不住地冲着易长行和丘叙的方向磕头着,却在易长行的话音刚落之时,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道:“这事儿也不赖我,真不赖我啊!主意是元达出的,是北燕太子高已主动找的我,跟我无关啊!” “你说什么?是老子找的你?!”高已的声音突然从殿外蹿进:“福昭,你还他娘的还要不要脸啊?!” 福昭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他颤颤巍巍地转头望去,却见两个侍卫正搀扶着全身被铁锁链所捆绑的高已,站在大殿外。 福昭两眼瞳孔再度放大,惊骇不已,他的口中已然发不出惊恐的吼叫了。他只能惨白着脸颊,口中不住地低语道:“这些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当初,是你自己主动找到我和父王,假借联姻之名,起兵攻打卫国,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高已虽然穿得单薄,但是,他站在殿外斥责的声音,却是十分有力:“当初,我父王觉得这事儿不仁不义,不大想做。是你用激将法邀请我们一同出兵的!确实是你那个谋士元达的主意,可若没有你的授权,没有你的意思,元达会出这个馊主意?!”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福昭不住地摇着头,口中念叨着。 仔细瞧瞧,福昭的嘴角,似是有口涎流出。再仔细瞧瞧,福昭的脸颊有泪痕经过。 “我们北燕人向来行得端做得正,若不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我们是断然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卫国那犄角旮旯里去的!”说到这儿,高已忍不住地“呸”了一声,继续道:“我们本打算收手罢了,是你说还要对付你七弟福政来着!是你带着你那个高个儿谋士找到我们,是你让我们设定一场丹阳大劫,是你让我们用重锤砸断福政的双腿,让他逃跑不得。更是你亲手拿出山月引的粉末,让我们掺杂了井水,给福政强行灌下去的!!!”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整个大殿之上,福昭这番来回念叨的声音,是安慰他心底的佛音。 第104章 她厌恶福政的一切 “报!”一名禁军从殿外急速奔来, 冲着大殿之上的易长行俯身下跪,道:“西华门外叛军已全部斩杀!” “报!”又有一名禁军从另外一处宫道急速奔来,大老远地便大声禀报, 道:“承天门外所有叛军已斩杀!” “北安门外所有叛军已斩杀!” “东乾门外所有叛军虽缴械投降,但也全数斩杀!” 福昭的脸颊上,越发明显的泪痕混杂着殿外的风雪, 形成了满面无形的命运之锁, 扼住了他的所有言行, 制止了他全部的计划。 也终结了他人生的后续路程。 只留下福昭口中那句持续不断的“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却在此时, 易长行的声音冷彻如殿外的凛冽风雪:“端王福昭,残害忠良,与北燕暗自勾结, 外灭卫国之全族, 内害同源之亲足。谋权篡位,更涉嫌谋害伤亡者达数万兵将,制造丹阳万人惨案。福昭虽饱读诗书,不知兄友弟恭, 不知父命子从,不知良恩道德。今褫夺福昭名下的全数房产田地, 并从福家皇籍革除, 赐姓‘死’字!端王府中上下人等, 除元达以外, 全数流放。另有奸人谋士元达, 关押死牢, 择日问斩!!!”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来人啊!”易长行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看向殿外天地。 一众禁军持剑而上, 狠劲地将福昭从地上拖起。 “将死昭拖出水西门外, 于行刑台上, 即刻凌迟!” 福昭根本不去挣扎,任凭这帮禁军们将他狠狠地拽起,用力地拖了出去。 天地风雪之间,没有淹没易长行对他最后的审判,却淹没了福昭口中始终都在念叨的那句“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禁军还没把福昭拖出奉天殿外,又有一名将领从殿外慌慌张张地奔跑了过来,他的口中还不住地大声喊道:“皇上!皇上不好啦,皇上!” 拖行福昭的那些禁军们停下了脚步,易长行见状,立即呵斥道:“天塌了也要把死昭绑到水西门外!”旋即,他才又去问那名慌张奔跑而来的将领:“怎么了?!” “北……北燕王的兵马,已经过江啦!” * 今夜的风雪,于夜间亥时末,下得更紧了些。 虽然易长行提前叮嘱了项晚晚要早些休息,可今儿白天,项晚晚才在地陵里见着了她的皇兄尸体,这会儿悲痛和宽慰轮番交加,她根本无法入眠。 原先,她一直在心底念叨着,自己的家人最终都落得个尸首无踪的下场。这会儿见着了她哥哥的尸体,怎么的,也算是宽慰了几分。 虽然白天易长行匆匆离开了,但后来守卫皇陵的兵将对她说,云规的尸体在冰棺里将要放到明年清明,前后约莫三个月的光景。清明那天,会以大邺皇族最高大殓之礼为云规下葬。 守卫皇陵的兵将还说了,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安排,是皇上的恩泽。若不是皇上千里寻觅,恐怕卫国皇族上下,除了她一个活人以外,其他的,都是曝尸荒野了。 只可惜,当时这兵将说的时候,项晚晚只顾着心头的感伤,和情绪的跌宕。 她忘记问了。 她应该问一问,皇上福政既然都已经死了,待得明年清明之时,又是何人来安排她的哥哥下葬? 可她其实心底也不想问。 有关于和福政的一切,哪怕是福政曾安排过的一切,她都不想再问。 她厌恶福政的一切。 哪怕福政在生前安排了这桩风光大葬,那又如何? 那又能弥补得了什么?! 这会儿他知道安排风光大葬了。那当初又何必借着联姻之名,对她卫国进行一番血屠呢? 第107章 还假惺惺地在他的登基大典上,立了自己为后。 真真的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 桌案上的灯烛摇晃,她从书房里寻了些笔墨来,这会儿正端坐在东次间里,想要伏案画一些花样子,作为她嫁衣上的绣案。 可今儿发生的事情这样多,她手中的笔墨拿了好些时候,都没有画出一星半点儿的轮廓。暖白的宣纸上,倒是滴了一滴又一滴的墨汁,像极了夏夜星空的漫天星辰。 也像极了易长行那双深邃的眼眸。 想到易长行,项晚晚的心里终究是柔软了几分。她想象着他的眼眸,他的言辞,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便忍不住地将幸福笑意溢满了脸颊。 想起易长行,项晚晚手中的笔墨也开始灵动了起来。 她想象着,自己嫁给他的那天,一定是个明媚的艳阳天。如果她能从翠微巷的那个小屋子里等候迎亲就好了,毕竟,这里是他们相知相识并相爱的地方。 到时候,易长行身骑红绸大马,领着一众接亲队伍打马从这十里长街上经过,他意气风发,气宇轩昂,定是有好些姑娘会对自己嫁得如此中意郎君而艳羡不已。 那天一定阳光灿烂,金光福照,天上鸣啾的雀鸟合着锣鼓喧天的乐声,一定会跟自己喜悦的心跳一起,激动不已。 想到这儿,项晚晚手中的笔墨舞动,在白宣上画出了仰天欢鸣的鸟儿,她甚至还在一旁备注了娟秀小字,雀鸟色调用七彩,每一种色调于红色嫁衣的底色呈现渐变之态。 七彩…… 项晚晚琢磨了一瞬。 七彩便是象征着凤凰了。 虽不知易长行接下来的计划如何,但在他还未确凿实行大方案之前,有一些事情还是低调的好。 那就改用五彩的吧! 项晚晚边在脑海中幻想着大婚那天的情形,边将心底的期待全数绘制在白宣上。由于太过聚精会神,一时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直到门外管家的声音忽而响起,方才拉回项晚晚的思绪。 “姑娘,时候不早了,请先歇着吧!” 项晚晚这才觉得有一些乏力袭来,她打了个呵欠,忙问:“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了。” 项晚晚一惊:“易长行还没回来?” 管家的声音透露着无奈:“姑娘,爷刚才派人来吩咐了,说是今夜情势紧急,回不来了,让你先歇着。” 今夜情势紧急。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 易长行是打算去对付福昭去了,福昭是皇家人,怎么是能轻易就对付得了的? 就算易长行做好了万般的准备,可那福昭,毕竟是皇亲国戚啊! 项晚晚想问问管家外头的形势,可想来,管家和她一样,都是待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怎么可能知道外面的形势一二? 项晚晚凝望着手头画了大半的绣案,心头还是不由得担忧了几分。 她甚至想要去问问易长行的六叔福明参,可这个时间点了,也许六叔身子乏了,早就睡了也说不定。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大好在深夜造访。 可左思右想,项晚晚心头还是放心不下,她起身打开屋门,看到管家正一脸恭敬地站在门外,那管家见着她,竟是条件反射地直接冲她行了个深宫大礼,他深深地跪拜了下来:“姑娘。” 这份深宫福礼,和他口中对她的称呼,极为不相称。可这管家却做得自然万分。 “六叔睡了吗?不知他是否知晓外头的形势一二?”项晚晚直言道。 这管家就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宁平,易长行这会儿不在宅院中,自然是要找个信得过的,最靠谱的人守候在项晚晚的身边。 可这太监总管宁平这辈子都行的是为皇族血脉操劳做事儿的活计,这会儿,没有项晚晚的应声,他是断然也不敢起身的。 这会儿,他依旧跪拜在屋外冰冷的地面上,口中说着:“回姑娘的话,爷带着六老爷一起出去了。” “啊?”项晚晚一愣,方才又后知后觉地说:“哎,你快起来。我跟你说过,在我这儿,不需什么礼数的。” 宁平一口忙不迭地说着“要的要的”,可最终还是被项晚晚给拉了起来。 “他们去哪儿啦?”项晚晚脱口而出,方才发觉这话说得不合事宜。 倒不是自己尚未跟易长行婚嫁的关系,而是易长行这段时间一定是在密谋着什么,这种机要之事,是一定不会告诉自己的。而一个管家,更不可能知晓一二。 谁知,管家宁平这会儿竟然完完全全地回答了她:“哎,北燕狗的兵马已经过了长江,马上就要打过来啦!” 项晚晚大震。 宁平继续说:“消息是突然而来的,本来爷还在宫里头处理要事儿,这下可好,城外兵营要部署,城内巡防要守护,这些都是爷来安排的。虽然爷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但今儿事头复杂,这不端王爷也出了事儿么?这会儿宫里,宫外乱得很。” 宁平的几句话就说到了要点上,项晚晚一听便知他所言不虚。 但宁平对她说了,端王爷出了事儿…… 她忙问:“端王爷那边事情妥善解决了吗?” “那倒还没有,毕竟清理一些叛军乱党什么的,是没有那么容易的。更何况,城外这会儿北燕狗又来了,现在是最为紧张的时刻。”宁平宽慰道:“不过姑娘莫怕,城外局势再怎么紧张,爷这会儿定然会安然无事,平安归来的。” 清理叛军乱党。 这几个字说得项晚晚心惊肉跳。 叛军乱党……谁是叛军?谁是乱党? 第105章 婉婉,等我回来后,我们就成亲 项晚晚不敢问, 她怕自己问出了更为可怖的事儿来。 她现在不求别的,只求易长行能够平平安安。 似是为了证实管家的所言一般,恰逢此时府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混乱的杂沓声。 伴随着这些声响, 能看见不远处的昏黑雪夜中,似是有着明晃晃的火光。 “出城了,出城了。”宁平的口中喃喃道:“看来, 城中内外所有的布局全部完成了。战争开始了!” 项晚晚心头一紧, 不知怎的, 她心头的慌乱越发频繁了起来。她不顾宁平的劝阻, 径自走向了府门。 府门大开,映入眼帘的,却是走在十里长街上斗志昂扬的兵将们。他们踏着齐整的步伐, 手按尚未出鞘的刀剑, 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城门处,大踏步地走去! 为首的兵将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前排兵将们个个手握冲天的火把,他们的口中喊着嘹亮的口号。在这将近丑时的雪夜中, 口号与万千飞雪齐飞于天地之间。 纵是深夜,百姓们纷纷大开家门, 有的混着口号一起喊着, 有的向着西边儿磕头寻求神佛的保佑, 有的将家中的米粮什么的拿出, 只为能贡献出一些绵薄之力。 带队的将领们, 劝百姓们赶紧回家, 毕竟, 这会儿城外北燕人马到了哪儿, 是否会对金陵城有埋伏, 一切都未可知。虽然,金陵城早已被保护得固若金汤。 项晚晚的目光在这些成群结队路过的兵将们脸上逡巡而过,她深知易长行现在已今非昔比,可能所在的位置很靠前,又或者,为了保护他,他的位置很靠后。 但不管怎样,她想在列队的兵将里找寻他的身影。 “姑娘,咱们快点儿回去吧!”宁平劝道:“爷不会有事的,更何况,还有六老爷在呢!” “可是,原先不是说六叔的身子骨不大好吗?怎么这会儿他也去了战场?” 宁平一边领着她回了宅院,一边说:“哎,这战争打了这样久。人手早就不够啦!不管是军营小兵,还是各部大将,早就跟原先的不同啦!之前听兵部尚书葛大人提及过,现在就连征兵,都征不到什么人了。有些个……哎,总之,就是人手不够,但凡能有点领兵打仗能耐的,应该都上去了!” 虽然宅院外,列队的士兵向着城外走去。可宅院内,安守于宅子的府兵们,这会儿倒是依然在各个廊庑,院落四处来回巡逻着。 项晚晚一愣,忙对管家道:“也不知有没有机会遇着易长行,到时候好跟他说说,若是人手不够的话,这宅院里的府兵,倒是也可以用的。其实,我在这儿很安全,根本不需要什么人来保护的。” 话音刚落,却见前头月洞门那儿一个身影一闪,一个身披玄黑战袍,内衬明黄滚边,一身威武玄色铠甲,脚踏锃亮军靴的人,正大踏步地向着她的方向走来。 项晚晚一愣,旋即,她大喜地奔上前去:“易长行!” 易长行顺势张开双手,将奔跑而来的项晚晚一把搂在怀中:“婉婉。” 项晚晚抬起头来,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瞧着他:“我都听说了,战争开始了。你这会儿是要出城了吗?” “嗯,事态紧急,这一战我必须亲临。” “你要小心。” “城内我已部署万全,但你在城内也要万般小心。”易长行叮嘱道:“这一战我们应对北燕人之后,一切都将太平了。婉婉,我们一定会胜利。” 第108章 “好!”项晚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我还跟管家说呢!我这儿压根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保护,如果战场上人手不够,就让府里的这些侍卫们也一同前去。”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这些人都是来保护你的,我断然不会动到他们。但若真是需要他们来上阵杀敌了,恐怕……我们对北燕人的这一战,败局就会很明显了。婉婉,不会到那一步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究是放下心来。 “婉婉,我说过,欠了你的,我会一点点地帮你讨回来!北燕人,他们曾经屠了卫国的城,我会帮你全数讨要回来!”易长行说完,手捧项晚晚那张被风雪冻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儿,用力地吻了吻,道:“婉婉,你要乖乖地等我回来。” 项晚晚笑了,她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于风雪中回应了他的亲吻,并用力地,深深地将自己所有的信念全部交于他。 “嗯,我等你。” “婉婉,等我回来后,我们就成亲。” 项晚晚那张被冰雪冻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儿,这会儿微微泛红了起来,她的口边泛着幸福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看着易长行那双晶莹透亮,仿若星辰般璀璨的,深邃的眸子,她笑着说:“好!” 易长行的心中,只觉得幸福溢满了全部,他又吻了吻她那温热的唇瓣,旋即,他的吻滑落到她的耳边,对着她的耳边柔声地说:“礼部那边已经挑了几个吉日子,刚才出来时,我匆忙看了一眼,别的不说,就一眼相中了五月廿六。” “五月廿六……”项晚晚微怔。 她的脑海里,却瞬间出现了国破家亡之前,她的母后喜悦的声音—— “婉儿,五月廿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长久。我们卫国选了几个日子,他们大邺也选了好几个,真是巧得很,五月廿六这一天,共同出现在我们择日的名册中。待到那天,让政小王爷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 …… 猝不及防的回忆,就像是敲响命运的鸣钟,轰然震麻了项晚晚的全部身心。 “五月廿六……”她在口中反复地喃喃道。 “嗯,五月廿六,是你我相遇的日子。”易长行低沉且温柔的言辞拉回了项晚晚的思绪。 “原来那天……”项晚晚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她的睫毛扑闪,似是带着盈盈水光,“原来那天,是五月廿六啊!” 易长行捧着她透红的小脸又深深地,用力地吻了一下:“我的娘子,等我回来。明年的五月廿六,我们就成亲。” 项晚晚怔了好一会儿,方才用力地点着头,并哑声说:“……好!” 易长行与项晚晚再度拥吻了一会儿,方才大踏步地向着风雪中的城外走去。 当他刚到城门口,正在跟守城的将军们叮嘱一番事宜时,突然,从城内的兵将队伍中,挤过一个身着朝服的人。 章太医。 章太医将手中的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递给易长行,并在他耳边,压低了声儿,道:“皇上,您派人交给我们的这个,已经查出来了。” 纵然水西门外的风雪较紧,也紧不过易长行此时的心情。 “这是什么?”易长行哑声问。 “是剧毒山月引。”章太医如实道。 易长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若停止了一般,他猝然捏紧了这个小纸包,试图让自己的身心不再那么颤抖。可这会儿深夜的风雪越发凛冽了起来,他身上的玄黑战袍根本御寒不了半分。 过了很久,直到水西门外的所有兵将全部列队整齐时,易长行转而对身边的一个小兵道:“去朕曾经的王府,走后院儿,找到宁平。让他把佛堂里,两个牌位底座里的纸包全部拿来给朕。要快,朕就在这里等他!并叮嘱他,这事儿决不能让婉婉知晓。” * 婚期的日子敲定了,就算今夜易长行出城而战,项晚晚不知怎的,自个儿的心也踏实了许多。 她一个人洗漱了去睡,虽是已然黎明时分,可她半分困意也无。她的脑海里,不住地想象着成亲的那天,五月廿六,她身着自己绣制的大红嫁衣,穿戴着玲珑精致的凤冠霞帔,大红的唇瓣是口脂描过的痕迹,也是易长行吻过的炽热温度。 想到这儿,项晚晚忍不住地羞红了脸颊,将自己的身子全部缩进了被褥里来回翻滚着。 她开心地想,这小小的床榻里,有着她的温度,有着他的味道,这是两人共度未来的地方。 待得五月廿六那天,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一切都将顺顺利利地进行。 只是这成亲的日子,五月廿六,总会让项晚晚的心头有着一丝不祥的浮云。 但这股子怪异的感觉,只在她的心头存在一瞬,便消失了。 她抱着被褥又翻了个身,两眼盯着床幔外的银丝碳,点点火光仿若星辰,仿若明灯,让她的心头安稳了几分。 她幽幽地想:这只是个普通的吉日罢了,说明不了什么的。先前的五月廿六,虽因福政的阴毒导致国破家亡,可如今不同了。 易长行不是已经惩治了这些贼人了么? 刚才管家也说了,就连端王福昭也出了事儿,还要清理什么叛军乱党的。端王福昭是福家人,既然端王都出了事儿,那一定是易长行的计划得逞了。 易长行反复对我说过,他会为我一点点地讨要回来所有欠下的。 后面,就是对北燕人的战役了。 我相信,易长行一定能得胜的! 更何况,最大的恶人福政,他已经死了。 不是么? 只要福政已经死了,五月廿六这个成亲的吉日,就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 为了让这一切都顺利进行,为了能够得到天上,地下,所有神灵的庇佑,项晚晚没睡几个时辰,第二天上午,她便去了一趟金陵城内最有名的鸡鸣寺。 可当项晚晚站在鸡鸣寺的山门前,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她是完全挤不上去。 幸亏有好些个府兵前后守护,才不至于让她被碾压成肉饼。 这些个府兵们的意思是,不如他们到前头跟鸡鸣寺的住持说一下,项晚晚就可以提前进寺。 项晚晚赶紧拦住了他们。 她觉得,现如今易长行的未来乾坤尚未定夺,这会儿就找人家高僧走后门,这也太不像话了。 更何况,她跟着人潮向前排队的时候,倒是听了满满一耳朵的新鲜事儿。 比如,端王福昭已经被踢出福家皇籍啦! 又比如说,福昭那一脉已全数赐死,尚留福昭一人,正被捆绑在水西门外,等待凌迟呢! 当然,这些新鲜事儿有真,也有假。项晚晚在人潮当中,只顾着听着乐呵。 不过,却在这些新鲜事儿中,她觉得,百姓间说得最离谱的,便是—— “前些天才登基的新帝福政根本没有死,是为了给端王设了个局才假死的。这会儿万岁爷已经领兵出城打仗去啦!” 项晚晚在心头啼笑皆非,这也太离谱了。 福政已经死了。 那天,她不仅亲眼所见福政当众倒地不起,还亲耳听见从宫里传出的宫里人的报丧鸣号声呢! 第106章 愿他魂无所归,永世不得轮回! 新帝没死的这个消息, 不仅项晚晚不信,就连周围听到的其他百姓们也不信。 说这话的人,是个衣着考究的大爷, 他摸着花白的长须,笑着对周围的人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事儿是我家小孙子跟我说的,他在宫里头当差, 今年年初就拜了他们总管大人宁平为干爹。这事儿, 就是我孙子从宁平口中问出来的!” “呵呵, 吹吧你!”众人一阵哄笑。 这大爷也不气恼, 却是满面笑意地跟大家说:“原先这事儿是个秘密,不过,自从昨儿端王被处死后, 新帝还活着的事儿, 就不再是秘密了。整个宫里人都知道,你们若是身边有个什么人是在宫里头当差的,大可去问问。” 这话一说,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好心提醒这大爷:“不论这事儿是真还是假, 但你说的,也不全是真的嘛!” “此话怎讲?” “那端王福昭根本还没被处死, 目前尚在水西门外被捆绑着呢!” 这番话又引来其他人的好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各大城门都关闭了啊!” “我弟弟是巡防营的, 这两天他就在水西门那儿守城呢!今儿一大早我和几个街坊去那边看热闹, 打听来着。” 又有人问:“我听说, 北燕狗他们就是从西边儿那过来的, 那个福昭被捆绑在水西门外?那不是第一战场吗?” “是第一战场又如何?他左右都是一个死字。不是还赐姓为‘死’了吗?” “哎, 我还听说, 今儿一大早军营全数出城后, 在水西门外祭旗来着。” “哇, 拿谁来祭的?” “是端王吗?是端王吗?” 第109章 “不,是福昭的谋士,叫元达来着。听说,就是当着福昭的面祭的。” “活该!” 众人口中的谩骂声不绝,随着排队的人潮渐渐靠近佛堂大殿,众人又纷纷闭了口,转而将话题七嘴八舌地转向了其他。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项晚晚才跟着大伙儿一起进了观音殿。她原以为,百姓们今儿来烧香拜佛,也许是保佑自己的生存安危。谁曾想,她前边儿排队的人们基本上所请愿,祈福的,是为当下城外的战事。 大家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斩杀北燕狗,至少也要将北燕狗赶出大邺的疆土之外。 当项晚晚跪拜在菩萨面前,她在心中所言的,却是——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信女云婉虽恨极了北燕人屠我卫国上下,但念在诸多大邺百姓们向你如此这般地请命,我就不赘述有关于北燕人的生死了。信女云婉只求你保佑易长行这番出征能顺顺利利地迎敌去,平平安安地归家来……” 之后,项晚晚又去香台那儿,将自己请来的燃香插进这硕大的香炉中。就连随行的这些府兵们,也都一起请来了燃香。 今儿鸡鸣寺人声鼎沸,络绎不绝,项晚晚本打算想请一卦象,但住持那边排队等候解卦的人太多,她也只能就此作罢。 正当她打算回去,恰好再度路过观音殿时,这会儿已没了原先那么多香客。尚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个老人,孩童,还在大殿内祈福。 项晚晚脚步一顿,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观世音菩萨雕像,她的心头忽而感念一动,再度踏进了大殿内。 再次跪拜在观世音菩萨面前,项晚晚所言的,却又是另外一番了—— “信女云婉还有一事相求。求得我的父皇和母后,在九泉之下,能够得以长眠。求得他们的灵魂能够有所依,有所归。也求得……”说到这儿,项晚晚微微地睁开了双眼,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菩萨,她在心头默念道:“信女云婉虽知有些话不合时宜,可我还是想祈求菩萨,我想求得政哥哥,那个害我卫国上下陷入生灵涂炭,害我的父皇和母后莫名惨死的福政,愿他魂无所归,永世不得轮回!” 接下来的这些天,街市上的百姓们从一开始的热情高涨,变成了担忧迷茫,继而到了大年三十儿的这一天,整个金陵城上下,已然没了原先欢度新春的热闹喜庆了。 前后将近一个月,城门都不曾打开。行商的无法做来往生意,想要归家的游子在各大城门那儿崩溃抱怨。就连精气神最为旺盛的孩童,这会儿也都不再热热闹闹地爬城墙,偷瞄城外的战况。 瞧着守城门的这些兵将们的神情模样,似乎城外的战局不容乐观。 项晚晚闲来无事,去城门那儿看了好几回,可越是到了过年期间,守城门的兵将们越是纪律森严,到了大年初一,就连百姓们想要靠近城门,都不可以了。 项晚晚心头的担忧越发浓郁了起来。 这天,她闲来无事去了一趟官坊,赵主事见到她非常意外,他脸上的惊喜和震惊混杂于一块儿,一时间,表情竟然显得复杂了几分。 赵主事忙不迭地说着新春的吉祥话,可他腰间腿脚一软,竟然冲着项晚晚直接跪拜了下来。 吓得项晚晚赶紧拉他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赵主事,我来找你是想寻个活计,该磕头的是我呢!” 这话一说,吓得赵主事更慌乱了起来。不过,他听着项晚晚的话外音,又想着葛成舟对自己背后的警告,于是,他笑了笑,胡乱找了个借口,说:“哦,这是我们大邺的一个习俗,新春上门来帮忙的,都要磕头谢恩的。嗯……我这该怎么称呼你呢?还跟原先一样吗?” 项晚晚被他的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她笑着道:“赵主事,我还是项晚晚,目前以及以后,都不会再改什么名字或称谓了。” 赵主事擦了擦额间沁出的汗珠,尴尬地笑道:“那……咳咳,项晚晚,你这大过年的,来找什么活计啊?你需要什么,我就安排人去府上帮你做去。” “我在府里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做,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战旗可以绣的。城外这会儿战局紧张,我琢磨着,也许战旗紧缺也说不定。” 这话一下子说进了赵主事的心坎儿里,他叹了口气,道:“哎,目前确实是战旗紧张,而且人手也不够。我从年前就跟其他绣女一块儿绣战旗了,这几天,熬坏了两三个绣女的眼睛,正愁着没人帮忙呢!” “给我一些吧!这个节骨眼上,能帮点儿忙最是应该。”项晚晚的目光想着周围望去,她看见成堆成堆的旗面儿是尚未绣制的黑色战旗,她便又道:“只要别给我黑色的就行。” 这么一说,赵主事那张刚刚舒坦了几分的神色,却又拧眉了起来:“可是,现如今也只有黑色战旗是最紧要的。” 项晚晚一愣:“不是说,黑色战旗是代表外戚的吗?难不成……现在还有外戚兵将?” 赵主事并不知晓项晚晚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眼前的姑娘是皇上深爱的女子,待得皇上得胜归来,是要把她宠幸于后宫的。 所以,他便叹了口气,说:“原先是没有外戚兵了,但最近这半年内,听说皇上又找来不少兵将,似是从其他地方调派来的,这些人,全数被编为外戚兵了。至于是为什么,这个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总之,因为那些从其他地方调派来的人,这些人全数被编为一个兵营,数量太过庞大,所以,这黑色的战旗不是一面两面就能解决得了的。” 听到这儿,项晚晚不由得一愣:“可是,皇上不是已经驾崩了吗?我那天晚上,还看见一个人站在皇宫门前哀嚎报丧来着。” 赵主事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愣住了。转而,他却为项晚晚心酸了起来。 原来,皇上没有驾崩,一切都是为了给端王设局的事儿,这个可怜的姑娘并不知晓。 原来,她被皇上深爱着,就算得知皇上驾崩了,也并没有改变心意。 可不么? 刚才她不是亲口说,今后也不会再更改什么名字或称谓了吗? 原来如此啊! 只可惜,皇上设局的事儿,是我们这些个给宫里头做事儿的人,都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却不能外传。我就连我的亲人都没说呢! 至于项晚晚…… 我也还是别说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也许,到时候皇上出现在这姑娘面前,该给她多大的惊喜啊! …… 想到这儿,赵主事看项晚晚的眼神,也不由得充满了同情和激动起来。 于是,赵主事含含糊糊地说:“外戚兵的事儿,是皇上登基大典之前,就已经在张罗的了。这些人被编入了皇家正规军,总不能遇见了什么事儿,就临时解散了吧?至于皇上这会儿,哎……总之皇家之事,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能随意说的。” 项晚晚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些给宫里头做事儿的人的难处。于是,她也不再多问,而是选了一些个其他颜色的旗面儿,拿回府去绣了起来。 不过,项晚晚本以为自己时间充裕,谁曾想,她再度开始绣战旗的第二天,府里就来人了。 第107章 我都将与你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从这些人的穿着来看, 她们应该是帮宫里头做事儿的。 为首的,是个老嬷嬷,待这些人给项晚晚行了个正规的宫礼后, 她便忍不住地左一句夸赞,右一句感叹地说:“老奴我做了这么些年的裁剪,经手的达官贵人, 妃嫔娘娘们数不胜数, 可头一回见着身段这样好的女子。真真儿是咱们大邺的福气呀!” 项晚晚有些尴尬, 她看着管家宁平, 宁平却笑眯眯地对她说:“她们是尚衣局的,今儿是特意来为姑娘量身的。” 项晚晚一愣,尚衣局? 老嬷嬷忙不迭地点头道:“老奴听说了, 嫁衣上的绣案, 是姑娘自己来。对吗?” 开篇儿就说到这个话题,项晚晚只觉得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于是,她微笑着点头应答,转而却把宁平叫到一旁。 “管家叔叔, 这尚衣局不是给皇宫里的人做衣服的吗?她们怎么……” 宁平却神神秘秘地笑了:“自先帝驾崩之后,宫里人是越发少了。原先的娘娘们都到缘觉寺与青灯古佛相伴去了, 长时间的战争下来, 对咱们大邺唱衰的宫人们, 也都偷偷跑了许多。哎……新帝原先虽然登了基, 可后宫也并未建立, 整个皇宫上下, 现如今没多少人在。再加上, 国库空虚, 大部分银两都用在了战争上, 六部喊穷,下边儿的各大局手里头也不宽裕,有时候其他朝臣,世家需要做一些衣裳,被褥什么的,尚衣局现在也都承接一些了。” 说到这儿,项晚晚是明白了,世道不景气,影响的是全天下人的生计。 宁平又道了句:“就算尚衣局不想承接也没辙。整个金陵城上下,坊间成衣店都关闭了许多,春节前,我还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城内目前还在开着的成衣店,只有两家小的,做不了什么雍容华贵的吉服,只能做些简单的小衣。哎,也不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再过一段时间,若是还无法出城,恐怕这两家小店,都要关门大吉啦!” 第110章 这么说来,项晚晚就更是明白尚衣局来的这些嬷嬷们,她们对自己为何这般热情了。 接下来,尚衣局的人给她量身计数,就连手腕,头围,小腿长度和圈度,她们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为首的老嬷嬷将所有数据全部过目了一遍,方才笑眯眯地对项晚晚说:“这几天是大过年的,我们回去先制定喜服的款式和方案,到时候我再拿来给姑娘过目。待得二月初二龙抬头那一日,再开始动剪刀裁剪。” 其实,项晚晚对喜服会制成怎样的款式,她并不在意。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外在形式,只要大婚那天,她和易长行能够欢天喜地地拜堂成亲,一切就足够了。 更何况,她也并不知晓大邺这边的喜服模样。自从来了金陵城之后,她只在路过的时候见着某个大户人家正在娶亲,但那会儿她的心思都在生计上,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看别人穿的喜服模样。 后来为了生计,她倒是希望李大叔能帮她接点儿喜服之类的绣活儿,只可惜,由于门路没有,一个相关的都没接到。 不过,项晚晚总觉得,自从鸡鸣寺回来后,似乎很多事儿都开始慢慢顺了起来。 日子过得简单又舒心,只是,会日日夜夜牵挂城外战局,担心易长行的安危。 她原先想着,战局再怎样紧张,春节期间总能休战一二吧? 谁曾想,从城门那儿得来的消息,春节期间竟然是打得最为激烈的时刻。她那颗悬着的心,越发担忧了起来。 鸡鸣寺的香客也越发多了。 待到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尚衣局的老嬷嬷送来了喜服的方案,方案有三个,个个都让项晚晚觉得,华丽异常。 喜服华丽的程度,比当初她做帝姬殿下时,卫国这边帮她绣制的喜服,还要精致奢华数倍。 可这都是人家尚衣局的人花了时间和心思琢磨的,项晚晚纵然心头有一些顾虑,也不大好说什么。便选了个自己还算喜欢的算是敲定了。 老嬷嬷欢天喜地地离开后,项晚晚对宁平担忧道:“喜服太过华丽,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会呢?刚才我在旁边看了一眼,喜服就是这样的。历来历代的大婚,都是这么穿的。”宁平真诚道:“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婚,所有人都在看着呢!当然是要最华丽的呀!再说了,爷出城前是叮嘱过的,大婚的喜服,是要按照最华丽,最排场的来。有些装饰若是少了,到时候爷不高兴,就不大好了。” 项晚晚想想,也对。 毕竟,易长行本就是世家子弟,虽然家中长辈只剩下了六叔一人,但世家摆在那儿,有一些排场必不可少。 更何况…… 项晚晚看了看院外的那棵海棠,玫色的花瓣娇艳欲滴,树杈旁,一抹嫩黄的新绿,正掐了尖儿地想要钻了出来。 项晚晚看着这抹新绿,她心底里明白,易长行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已经惩治了福家人,又率领着众多兵将出城迎敌北燕兵马。 接下来,他到底是王,是相,一切都未可知。 …… 耳边,却听见宁平继续说:“按着规矩,大概过几天还会有教养嬷嬷来,会教导姑娘一些礼仪相关。不过,我在姑娘身边做事儿这么些日子,总觉得教养嬷嬷只需稍微提点一下,大方向是不用说的。姑娘你平日里都懂得。” 说到这儿,倒是提醒了项晚晚,她一边向着东次间走去,打算开始继续绣战旗,一边问:“管家叔叔,相处这么些天,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总这么管家叔叔地喊着,也是生疏。” 其实,宁平这会儿并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毕竟,自己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的身份这会儿还没对她说,自己倒先搬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万一被认出了就不大好了。 但他琢磨着,这姑娘是卫国的帝姬殿下,对大邺宫廷里有一些什么人,她应该是不大了解的。 于是,他便战战兢兢地,险而又险地说了:“哦,我姓宁,单名一个平字。姑娘若是觉得拗口,便可喊我宁管家就是了。不过,等姑娘大婚之后,我也是要改口的了。” 项晚晚在口中轻声地念了一声:“宁平。” “奴才在。”管家宁平顺口回答了一声,他还差点儿俯身行礼跪拜了下去。得亏他反应得及时。 项晚晚笑了:“管家叔叔真会说笑,怎么自称是‘奴才’了?不过,你的名字并不拗口呀!嗯……就是有点儿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这么一说,吓得宁平一身冷汗,他看着项晚晚冥思苦想的模样,心头的恐慌更是浓烈了几分。他生怕在皇上回来之前,就已经被项晚晚知晓了身份,那就不好收场了。 毕竟,知晓身份这种更增添情意的事儿,得让皇上自个儿去做。自己这个老太监,在中间掺和个什么劲儿呢? 想到这儿,宁平身上的冷汗又出了一波。 恰逢此时,项晚晚尚未想到“宁平”这名字到底是在哪儿听说过时,府门却被人敲响了。 宁平应声去开门,谁曾想,是个侍卫。 那人站在府门那儿,对宁平说了几句,又递给宁平一大包东西后,便离开了。 这会儿,宁平竟然一脸喜色地急奔而来:“姑娘,是爷捎来的家书!” 项晚晚一听,立即激动了起来。 易长行领兵出城已经两个月了,由于城门紧闭,外头到底有些什么消息,城内都是全然不知。这会儿得知有他的家书,不由得让她喜从中来。 宁平递给她一个非常大的布包,口中还不住地说:“刚才那个小兵说,城外一切都安好,爷让姑娘在家安心,不必烦忧来着。” 项晚晚开心极了,她一边口中说着“那就好,那就好”,一边拆开布包。谁曾想,里面竟然放着二十几封信笺。 每一封都是易长行亲笔所写,封封都写了当下他思念她的时间。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虽然他没有提及城外战局的紧张和变化,但从他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难。 “……婉婉,当北燕人的几十万兵马压境之时,我的脑海里想的都是你。你在卫国所面临的恐慌,你从卫国走到大邺之间的艰难,和你这么些日日夜夜的孤单……” “……婉婉,北燕人都是一些没有什么章法的蛮夫,他们没有阵法,不讲究君子之道,他们只会拿着锋利的刀剑,和庞大的人数来压阵。看着他们这样,若是当初没有那些个有心之人的背后谋划,是断然不会灭了卫国的。这仇,我一定会为你报回来……” “……婉婉,我写了许多家书给你,可这会儿城门紧闭,我知道并不能送进城去。本以为春节期间可以回城一趟,但为了百姓的安危,我断然不能有半点儿松懈。婉婉,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节,只可惜,我不能与你共度。但这一战之后,往后一生的所有春节,我都将与你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 项晚晚一封封地看完了所有信笺,此时也是金轮西沉,夜幕将至。 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心坎儿间是无比的踏实。奈何易长行在家书里说了,不便通信,就不必回家书了。她这会儿也只能将这些有点儿折痕的信笺一点点地抚平,摆放在床榻的枕头底下。 这二十来封家书,将是她接下来这段时日,聊以慰藉的心灵汤药了。 管家宁平这会儿前来通报:“姑娘,晚膳做好了。” 许是易长行的这些家书,给她吃了定心丸,这会儿,项晚晚只觉得胃口大开,平日里本就吃得不少的她,这会儿竟然将整桌子饭菜全部扫荡光。 却让宁平有些心惊的是,不仅这一晚项晚晚胃口大开,接下来的每一天,她的胃口似乎都出奇地好。 在深宫中做事多年的他,有着第一时间的警觉,可他一个宫里做太监,宫外做管家的,断然不好对一个尚未成亲的女子多说什么。 于是,他旁敲侧击地说:“姑娘,爷出城前交代过我,要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换季之时,也要多注意别让你受着风寒。这不,快出正月了,要不我请个大夫上门,给你诊诊脉?” 第108章 要么死去,要么称王,没有第三种答案! 宁平说这话的时候, 项晚晚刚放下手中的碗筷。 她其实也很不好意思。 本来胃口就很好的她,自从搬进易长行的宅子里后,似乎吃得就更多了。尤其是这段时日, 她不仅能吃,而且还犯困。 手头的战旗绣不了几面,身子就开始犯懒。宁平的这个建议倒是提醒了她几分, 可若真是让大夫来瞧了, 瞧出了自个儿的一身懒症, 那就羞死人了。 正当她要拒绝, 惯会察言观色的宁平又说了:“往年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每逢季节变换,节气更替, 都要请了大夫来瞧的。抓几味汤药, 去去湿寒,身子骨也会舒坦许多。” 项晚晚想想也对,自己尚不是这宅子里的女主人,可管家却对自己挺热心的, 若是再这么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似乎也不大好。 第111章 于是, 她只能答应了。 谁知, 过了没几日, 宁平喊来的, 竟然是太医局的太医们。 而且还一来就来了三位。 项晚晚想说, 宁平也太过紧张了, 不过一个换季诊脉什么的, 竟然喊来了三个太医!?不是说城外战局紧张, 大夫都不够用的么?这会儿自己一口气用了三个, 会不会太折煞了? 这若是搁在曾经她做帝姬的时候,断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正当项晚晚脑海里心思百转之时,却见给自己诊脉的太医竟是一脸困惑,转而又变成了眉头深锁。 这一表情,顿时让项晚晚紧张了起来。 她想按捺住内心的紧张和恐慌,别让自己慌乱的心跳让人家太医觉察出了什么。万一,查出个什么让人害怕的病症,那可如何是好? 眼见这三个太医轮番诊脉之后,他们又转而变成了和颜悦色的笑意,三人接着窃窃私语了一番,还跟宁平低声商量了许久,方才一个个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拱手行礼,恭喜道:“恭喜姑娘,你这是喜脉啊!” 项晚晚大震:“什……什么?” 为首的那个太医上前一步,笑着说:“我们三个人轮番瞧过了,确实是喜脉无疑。敢问姑娘,月事是不是有段时间没来了?” 这话一说,把项晚晚的脸颊闹了个大通红,她慌乱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向来都没个准的,好像……好像有一两个月了吧?” 这话一说出,就连她自个儿都恐慌了起来。 但这三个太医却笑眯眯的,他们轮番给项晚晚说着接下来要注意的事项,还开了一些保胎的方子,不过都是一些温和滋补的食材。 待得太医们离开,宁平出门采买这些食材时,项晚晚才懵懵地回了东次间。 却也在这时,她看着手头成堆的未绣完的旗面,看着轩窗外渐渐泛春的天色,她心底的恐慌,渐渐消退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股子充实了全身心的喜悦。 她甚至开心地想,原先是她一个人在宅院里等待易长行的归来,现如今,却是两个人了。 她已经不再孤单了。 从这天开始,她白天没事儿就绣战旗,晚上睡觉时,她躺在床榻上,就着屋内燃燃的灯烛,便给腹中的宝宝念家书。 她的枕下有二十多封易长行写给她的家书,她一封封地念给腹中的宝宝听,也是念给她自己听。 她甚至开始闲来无事去小厨房学做起吃的来。 她回忆着易长行喜欢的口味,她依稀记得他喜欢吃太湖仙楼里的几道菜,于是,她亲自去太湖仙楼里吃了一次又一次,将这几道菜学了个七七八八。 胃口极好的她,又依着记忆,练了好多次他们卫国那边的美味菜肴,有叶儿粑,有冒菜,还有最能下饭的麻婆豆腐……她琢磨着易长行的口味,估摸着他应该会喜欢。 直到她失败了很多次之后,将做出来的这些成功的美味端上桌,邀请宁平也一同尝尝时,就连惯常谨言慎行的宁平,也赞不绝口。 项晚晚迫不及待地想让易长行尝尝看。 她甚至想跟他说,既然他不爱吃排骨,那天底下除了排骨,还有很多很多美味,她想跟他一起尝尝看。 当然,她是断然不会告诉他,她已经炸了千百回的小厨房,才能做出如今这般美味的菜肴。 现如今,她甚至能做得一手好吃的各式面条。 等易长行回来后,她可以变着花样儿让他尝尝各种不同类型的面条。 他是绝对不会再吃到,自己曾经做的那碗捣得稀巴烂的面条了。 她甚至将自己学做菜肴的心得,写成了一本小册子,还端端正正地在封面上标了个书名——《论膳》! 总之,腹中的宝宝已经认可了她的手艺,这段时日随着春色渐浓,腹中的宝宝也吃得开始小小地凸起了。 剩下的,就等着他回来尝尝她的手艺,来品评一番意见了。 三月底的时候,尚衣局的人送来了做好的嫁衣,虽是尚未绣制,但从这件喜服的整体来看,是非常奢华且繁琐的。 项晚晚心生感慨,幸亏当初没嫁给那个万恶的福政,否则,皇室宗亲的大婚喜服,恐怕会更为繁琐了。 想到这儿,她猛地一怔,我怎么又想到那个罪孽之人了? 她摇了摇头,驱散掉脑海里有关于福政的全部念头,开始为绣制嫁衣做起准备来。 与此同时,在距离金陵城百里之外的秋水镇,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最为惨烈的战争。 不过,损失惨重的,却是北燕人他们。 大邺这边的兵将们颇为兴奋,投降的和伤亡的北燕战俘们超过了十万大军。这对大邺来说,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有兵将提议,既如此,那咱们乘胜追击,直接灭了他们北燕。 但易长行却觉得,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更何况,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就算是大邺这边得了胜,可兵将们就算再兴奋,身体上的疲惫很难缓过神儿,以及折损的武器都过了半。 这会儿,还有很多辎重供应不过来。 更何况,易长行觉得,北燕那边气势大减,还有一部分是他们的物资不够了。 兵部尚书葛成舟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易长行的身边奋勇杀敌,他倒是提议:“要不,咱们先把金陵城的城门开了?下边儿的人通报说,城内百姓,尤其是行商的,都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易长行看了看眼前的舆图,这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金陵城的东边儿,按理说,他们从城西打到这边,所经过的路一切都将安全。 可不知怎的,易长行的心底总有一份担忧:“这样吧!南边儿的城门每天开三个时辰,其他城门暂时不动。” 有兵将不解:“皇上,为何西边的不开啊?按说西边也已安全了啊!” 易长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围的兵将们,说:“水西门外的木架子上,目前还有福昭的干尸在那儿。若是被曾经的端王党瞧见了,背后引发余党作乱,就麻烦大了。”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明白了。 “更何况,”易长行继续道:“福昭曾经羽翼过大,过广,若是城内还有什么余党是与北燕人勾结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容易生出大乱。咱们胜利在望,这会儿断然不可掉以轻心。” 确实是胜利在望,尤其是这会儿已到了四月时节,易长行在心底盘算着,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大婚之日,这场战役,怎么的,都要在大婚之前结束。 可他想速战速决又很难。本以为手中握有北燕太子高已,是他们休战的筹码,谁曾想,那北燕王果然是个疯癫的,全然不管不顾自己儿子的死活,更不信高已尚在人间,一个劲儿地发疯宣战。 当然,易长行他们觉得,也许北燕王不是不信,而是对他来说,疆土和胜负要比儿子更为重要。 这事儿易长行也不跟高已瞒着,战争初始,他们就秘密地把高已带上了战场,本是打算把高已推出去,来终止战争的,但是,北燕王根本不吃这一套。 今儿,大邺这边得了胜,全军上下举行庆功宴。但今日不同往常,易长行命人把高已带了出来。 说是带出来,实则高已是在一个铁笼子里,是用推车给推出来的。 但由于高已目前知晓他的父王不顾他的生死安危,竟然还在发动战争,他已经心灰意冷。 易长行本打算离间一下他们父子,挑动一下亲人情谊,但这么看来,他根本无需离间。 易长行只是每日将北燕王发起的动作告诉高已,这一切就足够了。 今天也是。 高已所在的铁笼的前方,是大邺兵将们的庆功酒宴,由于城南门大开,没一会儿城内的酒水好肉就运送了过来。 高已冷冷地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模样,他已然绝望的心,更是被蹂躏了几分。 易长行好心地拿了根酱大骨,透过铁笼,递给他:“吃点儿吧!别到时候仗没打完,你就先饿死了。” 高已从鼻腔里讽刺地冷哼了一声:“要杀要剐,你他娘的来个痛快的!你这样百般利用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其实,当初和你一起被俘来的过万北燕兵将,这会儿大部分都已投降。”易长行将酱大骨放在铁笼里,随后又给他斟满了一盏酒,具体高已是吃还是不吃,易长行并不在意。他只在意的是:“还有两三千北燕兵将是一帮铁骨,他们只听你的,信你的。” “那是自然,咱们北燕男儿,要么死去,要么称王,没有第三种答案!” 易长行接过手边小兵递来的烈酒,一饮而尽,方道:“现如今,你们北燕兵马折损大半,就算是现在弃械投降,直接回去,要想重振当年之雄风,没个十年二十年,是很难的。” “那又如何?十年二十年算得了什么?只要咱们北燕人还有一口气在,哪怕百年之后才能征得天下,也是值得!” 第112章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这个嘴硬心狠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但如果今天要你死的人,是你的父王呢?” 高已本是雄心万丈的眸光瞬间一顿,顷刻间,却黯淡了下去。 第109章 这种鬼话我会信?! 虽然不知高已有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所言, 但易长行宁愿希望他没有听懂。 因为,任何言辞,都不如实际行动带来的震撼大。 接下来, 易长行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将全军所有人数,物资, 全部清点了一遍后, 又与各大将领和军侯商议了一遍, 决定要保留大部分军力放在日后踏平北燕疆土之上。 如此这般, 接下来就尽量不损失一兵一卒。 可该如何不损兵折将,就将北燕人全军覆没,这是个难题。 正当易长行一筹莫展之时, 军中所配备的钦天监监正, 这会儿将例行公事分簿成册,递交了过来。 监正跟随兵营出军,所需完成的工作事宜,是将战场周边的所有天象, 气候变化之类的,全部事无巨细, 精准地详细罗列。 这会儿, 易长行看着那上面写着的:四月十七, 小满, 天降甘霖, 利生长。 易长行忽而灵光乍现, 忙问钦天监监正:“四月十七, 不就是后天吗?” “回皇上, 正是。” “朕记得, 每逢小满之时,雨水陡增。” “不错,这会儿正是颗粒谷物生长的时节,只是,最近一直在战争,可能今年的收成会不大好。但,破军与七杀之星光照于北方,紫微与太阳之星辰与破军、七杀之败相成刑克之位,且破军与七杀的气数已然在走下坡路,想必,北燕人大败,那是必然的。” “朕且问你,你能否推测出来,四月十七天降甘霖的几率是几何?” “回皇上,是九成。” “我们目前所处于的方位雨水大吗?” “算是中等的。” “雨水最盛之处,是在哪里?” 监正凝神想了一会儿,又仰头看了看此夜昏黄的夜空,方道:“再往东去三五里便是。” 易长行赶忙回到桌案旁,看起了舆图,过了一会儿,他面露喜色,道:“那就是要靠近丹阳了。” “正是。” “去年丹阳大劫,北燕王他们联合福昭,陷我们万千兵将于水火。今年,咱们也给他们来个丹阳大劫,以一雪前耻!”易长行说到这儿,兴奋地抬起头来,冲着营帐外喊道:“来人啊!” 葛成舟和几个军侯走了进来,拱手齐声道:“臣在!” “分拨出十万大军,一同向着东边行军三五里,稍稍靠近丹阳。剩余的,留在这里,以做支援。” “是!”营帐内士气大振。 “这段时间,投降于我大邺的,共有多少人?”易长行又问。 葛成舟接口道:“三万五千余人。” “让这些人,作为前锋,扎根于五里之外。其余咱们十万大军扎根于四里之外。”易长行指着舆图上说:“但是,咱们这会儿,给北燕人他们设个局。” “什么局?”众人忙问。 * 载着高已的囚车“吱呀吱呀”地,颠簸着向前缓步推去。 高已这会儿已经极其不耐烦了,饿了整整一天的他,这会儿忍不住地破口大骂,道:“原先那地儿待得好好的,父王的兵还没打来,他娘的福政那个懦夫这会儿在跑什么?!” 推着囚车的,是这段时间投降大邺的北燕兵,投降之后,易长行安排了最能言善辩的人来,给这些投降的兵将们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又给了这些北燕人不曾享有过的好处。 不论什么世道,能给了真金白银的,都是爷爷。 因而这会子,推着囚车的这几个人,对着高已说:“太子殿下,其实,福政皇帝挺好的,这会儿他要求转换营地不是因为懦夫,而是听说最近不是小满了嘛,想寻个雨水少的,相对天气好的地儿,这样,让我们这些当兵的,少受些苦。” 这些人说着,脑海里想的却是他们为了攻打大邺,攻打卫国,不论雨雪天气,北燕王都让他们徒步行军。哪怕累了,病了,也要为了赶着时间向前走。 北燕王他们从不体恤兵将们的苦楚,只顾着自个儿骑着高头大马。 相比于大邺皇帝,那就不一样了。 高已一听,再回头去瞧这些推着囚车的小兵。听口音能知道,这些人都是他们北燕人,这会儿都投降福政了。也不知福政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这会儿竟一个个为福政说起了好话。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地“呸”了一声,哼道:“那福政也不是个东西,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这段时间他一直让人跟我说,父王不顾我的死活,疯狂要灭大邺全军,这种鬼话我会信?!福政那厮,不过是想挑拨我和父王之间的关系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这些投降的北燕兵们,却是知道这是实情,奈何他们都知道高已的脾气,这会儿,他们只能一个个缩着脑袋,什么话都不说地推着囚车,向前走去。 囚车颠簸,晃晃悠悠。本是艳阳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从天边滚来浓厚的墨云。眼见着,阴冷的风便直面而来。 小兵们推着囚车,尽量快地向前走去,奈何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这会儿早就精疲力尽了。 更何况,这条路并不好走。 没有修过官道的路途,鲜少有人经过。再加上附近的小山,河流,泥泞之处众多,眼见着,暮色渐浓,再往前走,恐怕会不辨东西了。 正当这些推着囚车的小兵们向后询问,是否该继续向前时,突然,天空一阵闷雷炸响,转瞬间,淅淅沥沥的春雨便从不远处迎风而至。 今儿的春雨竟然很急,周围又没有个树林或房屋可避雨。正当这帮人乱做一团之时,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忽而变大,转瞬间便是噼里啪啦地闷头砸将了下来。 高已破口大骂:“不是说福政要寻个天气好,雨水少的地儿吗?他娘的,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场雨来得又大又急,周围又没个可躲雨的地儿,这帮人往前走也不是,往后倒退也不是。 正当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而从军队的正后方,快马加鞭地赶来一帮兵将,他们带来足够的雨棚,并连声安慰道:“雨棚足够,大家稍安勿躁。这会儿皇上正为大家想办法,他也在淋雨中,大家莫急!” 高已听了,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其他小兵们都可以进了雨棚躲雨,奈何他自己,还站在高高的囚车上。 雨水倾盆地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淋了个湿透。 他本就又累又饿,这会儿还遭遇这般天气的蹂躏,心底的闷气根本无处发泄。 他所在的囚车后头,是一大帮尚未投降的北燕兵将。 这些人有两三千,他们带着铁锁链和脚铐,艰难地跟随着囚车一路前行,也早就累得虚脱了。一见有雨棚,个个也顾不得什么,钻进雨棚,便是瘫倒在一旁。 地上的雨水成溪,泥泞之处遍地都是。 高已回首望着这帮人,气得冲着漫天大雨,吼道:“本太子还在这儿呢!你们这会儿倒是见不着我了?!” 风声较急,雨声阵阵。高已的声音,就这么淹没在无边的雨夜之中。 正当高已气急败坏地疯狂大骂之时,突然,一匹高头大马从后头急奔而至,骑马者手握油纸伞,遮在了高已的头上。 高已凝神一瞧,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骂了好半天的易长行! 易长行呵斥随行而来的其他兵将:“朕说过,要善待北燕太子,你们怎么光顾着自己避雨,不给他想办法的?!” 这话一说,一众兵将赶紧上前,将蓑衣,斗笠给高已穿戴好,又将雨棚什么的,高高地撑在囚车上。 高已顿时没了火气,他恨恨地瞥了一眼易长行,并阴阳怪气地道:“呵,好人都给你做了。” 易长行只当做风大雨大,没听见高已说话,这会儿他调转了马头,对着身后的一个将领说了些什么,不大一会儿,那将领疾驰而去。 易长行转而对高已说:“这段路前后无人,又没个遮挡,前方再过两三里虽是丹阳,但这会儿你父王在丹阳坐镇,见着我们的人不辨是非就盲目砍杀,这会儿断然不能轻易靠近。这么的,等会儿朕让人把你身上的铁锁链给拿下来,进了雨棚,舒舒服服地吃一顿热乎的。” 高已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易长行离开之后,他脑子里才浮现了一句话:这狗皇帝,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论是真是假,总之,没过多久,便有好几个小兵上前,开始解开囚车上的铁锁链,打开囚车,搀扶着腿脚已然麻木到快要不能行走的高已,下了车。 但是,高已的脖子上,手脚上,还戴着铁锁链,这个倒是没人能解开。不过,这会儿他终究是可以钻进雨棚,倒在地上,精疲力尽地仰面休息了起来。 第113章 他疲惫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不知又过了多久,雨棚外传来熙熙攘攘地喧哗声,甚至还有叮铃哐啷地敲打声,间或从密集的雨水中,飘来隐约的肉香味儿。 雨棚里,除了高已以外,还有其他几个尚未投降的北燕兵。这会儿,他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向着雨棚外望去…… 第110章 讨不到老婆,吃不饱饭 没一会儿, 便见一个小兵端着一锅肉汤冒着大雨奔了进来。 “来啦!来啦!皇上赏赐给咱们的肉骨汤来啦!等会儿还有新鲜热乎的肉包子吃!”这小兵将一大锅肉汤往雨棚中间一放,掀开锅盖,整个雨棚内顿时肉香四溢, 敲响了每个人腹中的空城计。 高已两眼一瞅,这人眼熟,再一听这口音, 便知这小兵原是他们北燕人, 是最近才投降大邺了的。 高已就着身上的铁锁链, 挣扎着坐了起来, 没一会儿,又有一名小兵怀中抱着一个超大的油纸包进来,并眉开眼笑地对他们说:“肉包子来啦!你们快点儿吃, 我刚才实在是太饿了, 一口气吃了五个,还被皇上笑话来着。” 又是一个投降大邺的北燕兵。 高已心中闷闷地想,都是一帮没有骨气的人。 这两个投降的北燕人将东西放下后,便离开了。雨棚里, 除了高已以外,还有七八个北燕兵, 他们都是没有投降的。这会儿他们手上虽被捆绑着铁锁链, 可一个个吃起来狼吞虎咽的, 铁锁链根本妨碍不到他们什么。 高已闷不吭声地先将肚子给填饱了, 这会儿吃着肉包子, 喝着热乎乎的肉骨汤, 心头甚是满足。可终究是精疲力尽了这样久, 这样多的美味并不能解乏, 反倒是吃了这些后, 他们一个个都有点儿犯困了起来。 一个北燕兵边吃边说:“其实,他们大邺皇帝对兵将还挺好的。” “是啊!本以为咱们这些战俘肯定会被杀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肉骨汤喝。”又一名北燕兵舔了舔唇边,满足道:“原先咱们被那个什么福昭带往青龙山脚下时,我真以为是死定了。没想到,这福政皇帝,还把咱们给救了。” 又有一人说:“是啊!想着当初咱们还把福政的腿骨给砸断了,这会儿想想,倒是有点儿心里愧疚呢!”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连声附和道。 谁知,高已却将手中的小半个肉包子用力地往地上一摔,并骂道:“本王还没死呢!你们这几个,到底他娘的在瞎琢磨啥?!” 那几个北燕兵吓得顿时缩紧了脑袋,噤了声。 许是高已的声音大了些,这会儿,雨棚帘子一掀,一个穿戴蓑衣的小兵又探了半个身进来:“哟,这都是怎么啦?” 高已觉得这小兵眼熟,再听他的声音,知道也是他们北燕人。 只不过,这还是一个投降大邺的北燕人。 高已最恨这种立场不坚定的人了,他冲着探脑袋的小兵恶狠狠地“呸”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 可这小兵似乎是个不记仇的人,他笑嘻嘻地走进雨棚,对着高已便俯身下跪,行了他们北燕的最高礼仪:“小的拜见太子殿下!” “呵,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太子殿下啊!”高已阴阳怪气地道。 小兵也不气,他乐呵呵地道:“那哪儿能忘呢?小的这不是来给太子殿下解忧了么?” 高已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肉骨汤喝了个干干净净后,方才道:“神烦说大话的人。” 小兵自个儿起了身,掀开雨棚帘子朝外看了一圈后,又放下帘子走了回来,他依旧恭恭敬敬地跪在高已的身边,对高已说:“小的已经偷来了钥匙。” 这话说的,虽然声音不大,又被雨棚外的大雨所压制,但在这个小小的雨棚里,却仿若一枚爆开的花火,炸亮了这几个人心底的希望。 这些手脚被铁锁链捆绑的人,皆为眼前一亮,异口同声地问:“什么钥匙?!” 就连高已,也将傲慢的,不屑的双眸重新看向了这个小兵。 小兵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在众人的面前抖得哗啦啦作响,道:“这些,是能解开你们手上和脚上铁锁链的钥匙。只要我帮你们解开,前方朝东走两三里便是丹阳镇,咱们大王现在就在丹阳镇内!” 这话一说,这几个北燕兵将顿时兴奋了起来,他们挣扎着围拢了过来,一个个都凑在这小兵身边,希望他快点儿给自己解开锁链。 高已本是不信,可眼见着这小兵拿起钥匙,将身边这些个北燕兵将的手脚全部解开了,他这才相信。 “你这是从哪儿偷来的钥匙?”高已问。 这小兵一边帮高已解开铁锁链,一边说:“钥匙是挂在他们兵部尚书葛成舟的腰间的,恰巧,小的最近在葛成舟身边当值。小的原先在家也没什么本事,只会一些个偷鸡摸狗的门道。”说到这儿,小兵的眼底含着泪光,心酸着继续说:“我爹娘生怕我以后讨不到老婆,吃不饱饭,便给我托了关系入了兵营。我一直想为大王,想为殿下你都做点儿事,奈何一直靠近不了……” 说到这儿,大家都明白了。 高已这会儿解开了手脚上的铁锁链,舒服极了,他活动了一番已然酸痛的手脚,说:“你说对了,现在是你为我和父王立功的时候了!我若是能安然回去,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儿干!” 这小兵顿时喜出望外,他连连磕头感恩道:“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 “少整这些虚的,你且说说,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高已不耐烦地问。 这些北燕兵将的脑袋,一个个都凑到那锅即将见底儿的肉骨汤上,在氤氲的肉香气中,这个小兵将一个大计划说了出来。 两个时辰后,这会儿已是子时末,原先倾盆的春雨这会儿才渐渐地小了许多。 至少,这会儿纵然是深夜,也能睁着眼睛寻找前方的路了。 夜色之中,一名缩头缩脑的小兵钻进了一个营帐中,没多久,便抱出了一大堆东西出来,又偷偷地溜向了前方各个简陋的雨棚中。 待得丑时过半,这一切才全部准备就绪。 高已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大邺兵服,他问那小兵:“你倒是好本事,就连他们的兵服都能偷了来?” 小兵“嘿嘿”一笑,道:“其实,若是再往部队后头走,那里有成排的辎重箱。我都打听过了,哪些箱子里有干净的兵服,都心里有数。但我这么些天琢磨着,偷箱子里的兵服不大好。要偷,就偷营帐里这些兵将们的。” “哦?” “若是一旦被他们发现你们跑了,他们找衣服都要耽搁一段时间。等他们再寻了新衣服穿来,殿下你们都已经回了丹阳镇喝酒庆功了!” 高已觉得这小兵说得对。 小兵继续道:“本想着,殿下你们穿着原先自个儿的衣服逃就行。但我又琢磨着,万一被巡逻放哨的哨兵见着了,一定会立即通知全军的。换成他们的兵服,黑灯瞎火的大半夜,谁也认不出!” 高已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好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在前头带路吧!” 这小兵掀开帘子,探头向外望去,却见外面除了如发丝的细雨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这才回身对高已说:“殿下,你瞧见前方的那棵高树了吗?” “嗯,怎么了?”高已的脸不知怎的,阴沉了下来,口气也不自主地凛冽了几分。 “沿着路边儿,向着那棵高树疯狂地往前跑,再向前,就有一条小河,顺着河边朝前走,没一会儿便是丹阳那边了。” “那你呢?”高已忽而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小兵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你们在前头跑,后面总要有个放哨的,善后的。殿下,你们先走吧!若是寻着机会了,你们回头把福政皇帝杀了,踏平整个大邺江山,再把我救回去吧!” 高已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好,那你快去其他雨棚通知一下,我们该上路了。” “是!”小兵转身就要离开,谁知,他忽而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灼痛烧开,那灼痛似乎抽离了他周身的全部力气。他低下头去一瞧,却见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正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他的后方绕过,插进了他的前胸! 小兵瞬间瘫软了下去,倒在地上。他已然没了更多的力气,可眼底却是满载着愤怒和仇恨:“你……你……” 高已用脚尖踢了踢奄奄一息的小兵,并抬起高傲的下巴,冷哼道:“你为我们北燕所做出的功劳,本太子一定会铭记于心。待我回到北燕后,会好好派人,照顾你爹娘的。” 说罢,高已一脚踩在这小兵的肚腹上,带着雨棚内的其他几个兵将们就着夜色,偷溜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一支大约有两三千人的队伍,就着浓黑的夜色和微微细雨,向着丹阳镇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雨棚里,挣扎地爬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兵,他渴望求生的意念极强,刚爬出雨棚外,便有一帮人迅速地围拢了过来。 第114章 为首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易长行:“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高已?” 小兵迅速被抬往最近的营帐里,随行而来的太医围拢过来,想要帮他救治,只可惜,这匕首插得太深,早已伤及了心脉,眼见着是根本救不得了。 小兵艰难地挤出了一抹微笑,说:“回皇上的话,高已他们……他们已经顺利离开了。” “山月引呢?”易长行又问。 “已经……已经放入肉骨汤中,他们……他们都喝尽了。”小兵挣扎着最后一口气,似笑非笑般地说:“呵呵呵,黄泉路上,我……我等着他们……” 第111章 北燕的仇,快要报了 葛成舟始终都待在一边, 这会儿,他看着刚刚断气的小兵尸体,转而又担忧地对易长行, 道:“皇上,那一小包山月引给将近三千个北燕兵将喝,这剂量是不是太小了点儿?” “比当初朕喝下去的剂量都要大几分。再说了, 朕也只得了这么两小包, 总是要省着点儿用的。”易长行转而走出营帐, 看向那两三千北燕兵将逃往的方向, “剩下的,一切就看天意了。” 这话一说,易长行身后跟着的那一大帮军侯和太医们, 齐刷刷地下跪, 他们一起震声喊道:“天意如此,皇上定当能踏平北燕疆土!” 虽然易长行说的是“天意”,但高已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以及将要发生是事态将会走向怎样的地步, 其实,他是心中有数的。 更何况, 还有这会儿早早地埋伏在丹阳镇周边的大邺兵将, 足足有将近二十万。 接下来, 他们大邺和北燕之间的成败, 就在此夜了。 想到这儿, 易长行抬头看向远处的东方天际, 这会儿已是丑时末, 寅时初。 绵绵细雨这会儿也停了, 快要到四月下旬的时节, 这个时间点东方天际已经有了几分朦胧的微光。 此时,他的脑海里,忽而浮现出项晚晚的笑容。 “婉婉,”他看着东边昏黑的泥泞长路,口中却是喃喃道:“北燕的仇,快要报了。” 易长行的预估没有错。 这会儿,高已正带着将近三千人的队伍,随风潜入浓黑的夜。但由于这儿距离刚刚离开的大邺军队驻扎地儿还有两三里的距离,因而这边的绵绵细雨尚未停歇。 不过,这种蒙蒙细雨,并不能压制住高已他们这些人心底的激动。 这会儿,他们已经不再像先前逃出来的那般猫着腰,压低了声儿说话了。反而是肆无忌惮,放声高歌。 高已被关在大邺天牢里许久,这段时间又在囚车里跟个猴儿似的被关押了小半年,这会儿就算是被放出来了,走了这两三里地的距离,也是耗尽了大半的体力。 别说他,就说那近三千的北燕兵将们也是。 虽然都是行军打仗的身子骨,可自从被俘之后,他们受尽了殴打,惊吓,饥饿,恐慌,疲惫,病痛……这些全部堆积在这些兵将们的身心上,这会儿,他们又走了两三里地的路,也是一个个精疲力尽了起来。 可依然抵挡不住心底的高兴,他们纷纷唱起了家乡的歌谣。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前方丹阳镇的门楼时,更是兴奋不已。 那门楼掩藏在浓黑夜色中,细雨里,高大威武的模样,就像是他们自个儿北燕的城池一般,让他们瞧着,打心眼儿里觉得安心和踏实。 他们立即雀跃了起来。 突然,一名哨兵在塔楼上射出一枚长箭:“什么人?!” 那长箭于夜色中突然袭来,吓得这帮归来的北燕兵将们一个躲闪不及,幸好,没有伤着人。那长箭只是稳稳地射进了高已脚下的泥泞地里。 “你爷爷高已!”高已嚷嚷道。 “你胡说!”塔楼上的哨兵吼道:“我们太子殿下已在青龙山脚下被焚烧,你到底是谁?!” 高已和这两三千北燕兵将们顿时嚷嚷了起来,声音喧哗之大,震动到丹阳镇内守城门的兵将。 接下来,城门内突然火把四起,城门上的兵将借着火把的光向高已他们望去,可高已他们在黑暗处,城门上火光充足,一时间并不能看清高已他们的模样。 但是,他们看清了一点—— 城门外的这帮人,穿的都是大邺人的兵服! 城门上的兵将一看,大惊失色,顿时骚乱了起来。 高已瞧见城门上的骚乱,心底里纳闷极了,他又一次地高声喊道:“我是你爷爷高已!快开门!” 高已身后的诸多兵将这会儿已然开始烦躁了起来,他们原先的喜悦,这会儿统统都变成了抱怨。 可这股子抱怨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形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因为,漫天的箭雨混杂着天空之上飘落的微微细雨,向着他们的周身疯狂地刺射了过来! 手无寸铁的近三千北燕兵将们慌乱了一瞬,顿时向着四面逃窜。 唯有胆子大一些的,躲过了第一批箭雨后,从地上拔起长箭,就向着城门那儿冲了过去! 城门那儿,乌泱泱的兵将们,浑身上下裹着泥泞的肮脏的泥水,对着城门用自己的肉.体一下一下地撞去。 他们的口中还在不住地嘶吼着:“我们是北燕人啊!” 喊声不绝于耳,纵然是如雨的长箭从天而降,也根本压不住他们的怒吼。 沉重的巨大铁门发出“哐哐哐”的巨响。愤怒的北燕太子高已,站在细雨中破口大骂。 却在这些人疯狂地砸城门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从城墙的侧面,用长绳索吊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北燕兵。他们一跳下绳索,便立即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长剑,冲着高已他们就喊杀了过来。 手无寸铁的近三千北燕兵将们,纵然驰骋沙场多年,也终究是抵不过这番混乱的厮杀。 没有人会在意高已口中说着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人愿意将高已的话带到丹阳城内去。 高已就像是被抛弃的棋子一般,于细雨,于鲜血中,渴望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来。 可是,这将近三千的北燕兵将,他们在来这儿之前,肚子里吃的那些肉骨汤,混杂着这会儿过激的情绪,迫使着他们体内的山月引毒素在肆意迸发。 本就没有多少力气的他们,慢慢地,败下阵来。 许是丹阳镇内的兵将们越杀越勇。待高已他们的人死了将近一半的时候,忽而城门大开,本来还有一些人在撞击城门,这会儿,却在城门的一个惯性下,纷纷向后仰面倒下,还不待他们爬起来,便被城内汹涌奔出的人潮给踏平在脚底下。 城内奔出的这些人潮,都是北燕兵将,他们拿起手中的刀剑,向着高已他们砍杀过去! 普通的小兵小将平日里是见不到高已这样的大人物的,自然不知道高已的长相。但就算是见过,可高已他们被俘也已经半年多了,这样长的时间,高已早被大邺这边折磨地脱了相,更不会被他们认出。 再说了,北燕人外出征战这样久,他们也在自个儿的疆土里各种征兵。现如今冲出城门的这些兵将,都是后来征兵的,根本不认得眼前与之厮杀的人,其实都是自己人。 他们只能认得,眼前的这帮人,是身穿大邺兵服的人。 他们坚信,眼前的这帮,一定都是大邺那边派来的探子! 果不其然! 待城门大开之后,从丹阳镇外的四处,忽然鼓声四起,号声吹响晨曦。 埋伏在周围的真正的大邺兵将们,共有二十万余,突然向着丹阳城门那儿,冲杀了过来! 这场丹阳战役前后打杀了七天七夜,丹阳镇内血流成河。野蛮凶残的北燕王见他们是彻底地不能够了,便将屠刀对着丹阳镇的百姓们下手来泄愤。 只是,战争来得太过迅猛,结束得也不算太迟。但贪婪的北燕王迟迟不肯放弃这方刚刚霸占没多久的城池,却最终,被易长行的人斩杀于丹阳镇外的泥泞地里。 这片泥泞地上,在七天前,曾经流淌过北燕王的亲儿子高已的鲜血。 只是,这一切的真相,就留着黄泉之上,北燕王才能知晓了。 对于易长行来说,接下来,就是整顿军队,该向着北边儿进军,好踏平北燕山河,全部将那边的土地归于大邺疆土之下。 他们甚至在军营里计划了一遍又一遍,讨论了一番又一番,若是将北燕山河全部踏平,归顺,待得再度班师回朝之时,恐怕要一年之后了。 可是,这个时间已经是五月初了。 距离五月廿六的大婚之日,只剩下半个多月了。 这个时间,易长行他们已经在丹阳镇内驻扎,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虽然大部分人是主张继续朝北进军,但是还有小部分人觉得,暂时修整一段时间再说。 易长行也觉得,最好是先修整一下。 一方面,大邺兵将虽然接连取得各大战争的胜利,但是,折损的兵将也不少。消耗的粮草和武器也很多。而北燕疆土实则过大,若是没有充足的粮草和武器配备,恐怕,还没到达北燕国都,他们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第115章 但这个时间点,如果不乘胜追击的话,恐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另一方面是,易长行也想回金陵城看一下。 这样久的时间没有见到项晚晚,他心底的思念越发浓烈,更何况,快要临近大婚之日了。 就在大家讨论回金陵城还是不回的话题时,突然,从外奔进来一个小兵,禀报道:“启禀皇上,金陵城内传来您的家书一封!” 易长行心头大喜:家书! 那可不就是项晚晚写来的吗? 这段时间他的六皇叔福明参在丹阳镇的周边扫荡北燕余兵,来自于金陵城的这封家书不可能是他。 果然,他接过信笺一瞧,清秀的小楷正是出自项晚晚的手笔。 只不过,她在信笺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晚”字,摆明了是想要纠正自己曾经写的“婉婉”二字。 易长行哑然失笑。 周围本来在商量是否回金陵城的军侯们,这会儿见易长行的表情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无奈,转瞬间,却又变成了目瞪口呆。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地都不敢吭声。 却见易长行将信笺一合,开心地笑着对众人道:“暂时回金陵城!五月廿六大婚照常进行!朕的孩子,快要生了!” 第112章 这叫什么? 是为报应! 其实项晚晚这会儿的肚子也才刚刚七个月, 要说分娩,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她向来清瘦,身子娇软, 这会儿看起来竟然也没有太长肉,只是脸颊看起来稍稍润泽了几分,似是比原先更加明艳动人。 她的肚子也不是很大, 尤其是这会儿已经到五月初, 穿着宽松的薄纱襦裙, 竟然也看不出肚子已经隆起了几分。 不过, 今儿倒是个好日子。 城外的捷报一封封地发来,城内的百姓们已经欢庆了好些天。项晚晚也听说了,北燕人不仅被赶跑了, 而且, 北燕王和北燕太子高已,都死在了丹阳城外。 她开心地喜极而泣,跪拜在佛堂那儿,对着她的父皇和母后的牌位说了好些。 这会儿, 她只觉得自己无比地轻松。 福政死了,北燕王父子也都死了。 她在这个人世间, 已无再多的遗憾了。 更何况, 刚才宁平才跟她说, 易长行也快要回来了。府中上下, 也开始筹备起五月廿六的大婚事宜。 漂亮奢华的嫁衣她早就绣好了。尚衣局的人拿走之后, 说是还要对最后的环节去做一些补充。 虽不知是怎样的补充, 但项晚晚想着, 这也许是他们大邺的规矩, 便不好再多问什么。 不过, 府中所需的一切,采买的一切,现在都是要她过问的。她将府中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大婚所需的一切物什,都经过她的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着她喜欢的来置办。 项晚晚这会儿掰着指头,算着日子,距离大婚还有十七天,也不知丹阳镇到金陵城,易长行他们会需要几天。 宁平告诉她:“其实,若是快马,一天一夜便可。不过,他们回城的路上不能这般快,万一沿途有残余的北燕兵埋伏做偷袭,那就完了。” 项晚晚点了点头,她能理解。 毕竟,她从云州城走到金陵城的这一路,是看到了太多他们卫国的残余军队去对抗北燕兵马的。 虽然,很自不量力。 可纵然自己理解一切,但这会儿,项晚晚不知怎的,心底总是有着一抹莫名的慌乱。 心底里,竟是不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总觉得,易长行这一趟回来,应该不会那么顺顺利利的。 这念头刚一闪过,她便吓得心头一跳,她赶紧走向佛堂,想要为她的父皇和母后祈福,也想为卫国那么多为了山河对抗虐杀的兵将们祈福,更想为易长行这趟回城而祈福。 若不是这会儿腹中的宝宝已经有七个月了,她早就想再去一趟鸡鸣寺了。 只可惜,这段时间,随着自己的肚子越发明显,宁平哀求着不准她出府,说是生怕一个闪失,他的罪过那可就大了。 项晚晚想想,她也是明白这些做下人的难处,便就算了。 待得今后孩子大一些,她再去鸡鸣寺祈福也不迟。 毕竟,北燕王父子已死,福政已死,这就够了。 谁知,当她刚刚踏上廊庑,却听见府门外突然传来嘈杂、混乱的人声。间或还伴随着哭喊,尖叫和东西凌乱打砸的声音。 声音之巨大,听起来之杂乱,似乎原先都不曾有过。 这声音……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忽而觉得,这番嘈杂混乱的声音,倒像是当年他们云州城遭此一劫时的混乱之声。 想到这儿,项晚晚不由得一怔,她的目光越过前院儿,向着府门那儿望去,紧跟其后的宁平也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干笑了两声,对她说:“估摸着是什么小贼,恶盗之类的,咱们到里头去,可别惊着了腹中的孩子。” 项晚晚想想也对,便继续向着佛堂方向走去。 可她心底里莫名的慌乱,却越发浓烈了起来。 似是为了印证她心底的慌乱一般,府门外的混乱打砸之声,似乎又大了几分。就连街边百姓们的恐慌尖叫,似乎也更多了几成。 项晚晚回头望去,却见宁平的脸上也有一丝难以掩盖的慌乱。 她说:“走,咱们出去瞧瞧!” 宁平赶紧拦住她,说:“哎哟,姑娘,你这马上都是要生宝宝的人了,可不能再瞧见什么小贼,恶盗之类的人儿,对孩子不大好。我去看看情况,再回来跟你说。” “那你快去!”项晚晚催促道。 项晚晚本以为,宁平可能要打听个外面的混乱缘由需要很久,可她刚推开佛堂的门,便看见宁平一路小跑地,慌里慌张地奔了回来。 “不好啦!姑娘,大事儿不好啦!”宁平的口中喊出慌乱的字句。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那股子慌乱似是蓦地散去,仿若形成了尘埃落定的鸣钟,敲响了心底的丧音。余光里,佛堂的鹤台上,卫国的皇帝和皇后的牌位在长明灯的照射下,却显得无比得祥和与宁静。 “怎么了?”项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高……高已的余党打过来啦!”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大脑忽而嗡嗡作响。 宁平生怕项晚晚不了解当下局势,便赶紧解释道:“这高已,就是北燕太子!没想到,他的余党,和城内福昭的余党一起联手,乘着城门大开、城内放松警惕之时,现在直接打起来啦!” “城内守卫军呢?还有巡防营的人多不多?”项晚晚着急地问。 “都不多,”宁平哭丧着脸,说,“原先上战场的时候,人手不够,都是从城内调出去的,还有一些个,是从禁军里调出去的……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不过姑娘你放心,府门我已经关得紧紧的,前后府兵都让他们严加看牢了!” 话音刚落,一名府兵急奔而来,冲着项晚晚俯身下跪,道:“姑娘,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就待在千秋院儿里,外边情况危机,各大城门都已关闭,城内的守卫军和叛军厮杀起来了!” “什么?!”项晚晚大震:“城门怎么关闭了?” “高已和福昭的叛军作乱,他们来得太急,直接控制了城门各处。而且,这些叛军原先就有一部分是潜藏在城内,还有一部分隐藏在守卫军中,现在军营里,谁也不知道谁是叛军,大伙儿都相互猜忌,相互厮杀起来了!” “坏了,坏了!”宁平着急道:“若是这般,城外的援军也进不了,这可怎么办啊?无论如何,咱们先把姑娘给保护好,把这座宅邸给守牢了!” “是!”府兵应声,转而就去布兵。 项晚晚忙问:“这个节骨眼上,皇宫是最为险要之地。那边的情况怎样了?” 府兵拱手道:“因皇宫近期有重大事宜要举行,所以前后守卫倒是最安全的。更何况,宫门四处都全部落了钥,应该不会有什么。” 项晚晚抿了抿唇角,她看向幽静的宅院四处,心头更是担忧了。 当初,当北燕兵马从城外攻入,与假惺惺护送聘礼的福政大军来个里应外合之时,那会儿,整个云州城上下也是这番混乱。 那个时候,为了确保皇宫里的一切安危,四处宫门也都是上了锁,落了钥的。 可那又怎样? 野蛮的北燕人,还不是照样用蛮力攻入了宫门,将整个皇宫血洗了一番么? 想到这儿,项晚晚更是不安了起来。 可怜的,无辜的宫人们,这会儿一定在皇宫内害怕地瑟瑟发抖。 就像是当年她和她的父皇、母后是一样的。 但转念一想,项晚晚也宽慰了许多。 毕竟,当年他们卫国皇宫所遭遇的一切,现在全数都在大邺皇宫这里重现。 这叫什么? 是为报应! 项晚晚的心顿时平复了下来,她没有任何表情地,独自回到了佛堂里。 第116章 不论这会儿金陵城内发生的一切是否沦为因果,她都要对她的父皇和母后事无巨细地去述说。 若是这场叛军作乱,最终波及到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念头不自主地在她的脑海里划过,可转念一想,她却释怀了几分。 不会波及到自己的。 易长行他们不是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么? 这会儿金陵城内发生的一切,他们一定会得知,也一定会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只要自己在府中安安稳稳地养好腹中的宝宝,就足够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更虔诚地跪拜在佛堂里,对她的父皇和母后诵经祈福。 不过,就算是她的肚子不是很大,这会儿也是吃力极了。更何况,易长行出门走得急,府中并没有什么丫鬟婆子之类的下人来帮衬自己。 但项晚晚觉得自己不是个娇气的人,从云州城走来的这一路,自己吃尽了人间的苦,这会儿没人帮自己搭把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金陵城内的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怖几分。 城内守军渐渐地败下阵来,皇宫里的禁军只为保护宫内财产,对着各处宫门严防死守。而那些叛军们,却开始将染血的利刃转而投向手无寸铁的百姓们。 有些机灵的百姓,在城内暴.乱的一开始,就逃离了。 可大部分百姓们,都是金陵城的居民,他们无处可逃。面对这帮肆意残杀的叛军,纵然他们大门不出,也抵挡不了这些人的强行轰入。 不过两天,整个金陵城上下血流成河,死伤的百姓无数,被抢夺的百姓家财和大小店铺无数。 府中每日都有府兵回报街市上的百姓情况,听得项晚晚担忧不已。 可是,她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一番浩劫,这会儿,她全然没有半点的慌乱。 但是宁平担心,他怕惊着项晚晚肚子里的小皇子,因而他明着暗着跟府兵们说,最好不要把这些情况告诉项晚晚。 府兵们其实已经是专挑不大残忍的去通报了,至少,城内的大概情况,他们觉得是要让项晚晚知晓的。 毕竟,他们都知道,他们明着喊项晚晚为“姑娘”,背后都知道,她其实是大邺的皇后。 而这帮府兵们,实则都是最为精明彪悍的禁军,是易长行出城之前亲自挑选的人。他们每日每夜轮班保护项晚晚和府中的一切物什。 待得稍微有点儿空隙的时候,他们也会出去砍杀一两个落单的叛军。 但是,若要府中的这些人去对抗城内这样多的叛军,也不现实。 因为,叛军实在是太多了。 也正是因为叛军太多了,砍杀的百姓们也太多了,整个金陵城的空中,似乎飘浮这一股子浓厚的血腥气儿。混合着五月下旬的天空中,那逐渐闷热的时节,那早晚都有的朝霞,那如火的天边,那如炼狱一般的金陵城。 项晚晚本以为,就算是这帮叛军再怎样放肆,他们也终究是只能对小门小户的百姓们动手,也许面对高门大户,他们也会掂量几分。 更何况,有府兵告诉她,易长行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第113章 他们手握弯弓长箭,精准地对着项晚晚 易长行已经回来了, 他们就在水西门外! 这个消息,是这段时间金陵城被叛军占领之后,对百姓们来说最好的消息了。 城内已然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血洗的大街每天都有全新的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挥散不去。原先大家习以为常的马蹄声,这会儿也在寂静的深巷中, 成了可怖的魔音。 偶尔能够听见在安静的街巷里, 传来一声更胜一声的尖叫, 之后, 便又是无声无息。 仿若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窒息和压抑。 这样可怖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仿若没有个尽头似的。 金陵城内的百姓们偷偷遥望着被叛军们控制的城门, 那种暗无天日的毁灭心情,是绝望的。 因而易长行他们就在城外的消息传来,活着的金陵城人都是暗自庆幸的。 可纵然他们再是如何庆幸,却也只敢在背后暗暗地鼓劲儿着。 也是自从知道易长行他们就在水西门外, 项晚晚本身很淡定的心,这会儿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不住地问宁平:“不是说就在水西门外吗?怎么这么些天, 城外都没个动静的?” 这个问题宁平也回答不了。 倒是每日上街查看和斩杀几个叛军的府兵们, 认真地回答了她:“大军已经在城门外跟叛军开打了, 听说, 他们是从丹阳镇外一路打过来的, 所以路上耽搁了一些时日, 还请姑娘再等等。” 项晚晚当然着急了。 城内的百姓越死越多, 无辜的妇孺被糟蹋得数不胜数。她想起了曾经在自己的国土, 那会儿, 她的子民们,也是遭遇了同样的境况。 不管怎样,百姓何其无辜。 宁平也很着急,他问府兵:“城内情况如何?今儿都五月廿五了,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若是来不及的话……” “来不及也无妨。”项晚晚说:“城内的安危最为重要,大婚不大婚的,不过是个形式而已,我……” 话音未落,却见府门那儿传来疯狂地打砸声。 “哐!哐!哐!” “爷回来了!”宁平喜出望外,就连整个宅院里,现在更加紧密巡逻的府兵们,也随着这一声惊呼看向了高大沉寂的府门。 “哐!哐!哐!” 项晚晚扶着桌案缓缓地站起身来,却在宁平赶忙奔向府门的那一瞬间,她脸色惨白地喊住了他:“宁叔,这不是易长行。” 宁平已经奔到了前廊,这会儿他怔住了。 项晚晚只觉得这一声又一声的砸门声,震得她头皮发麻,她心慌意乱地紧盯着府门,说:“一定是叛军!易长行绝不会用这样的力度来叩门的。” 宁平顿时觉得项晚晚说得对,这念头刚一闪过,他心头顿时着慌了起来:“怎么办?这若是叛军……” 话音未落,似是为了验证项晚晚所言不虚,府门外突然传来叛军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老子把你们通通杀光!!!” 项晚晚周围的所有府兵们皆为一震,旋即,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项晚晚的前后都保护了起来。为首的那个拱手对项晚晚请命道:“姑娘,容我从侧院儿那先查看一番。” “好,你小心点儿。”项晚晚神情自若,心头没有半分慌乱。 毕竟,这种敌军即将临门的情况,她曾经是经历过的。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有皇兄在身边陪伴,恐慌的她当时听从了皇兄云规的决定,选择了从皇宫的暗道逃脱。 这么一番逃脱,从此以后,便与自己最爱的双亲天人永隔。 殊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后悔极了。 她曾想过,若是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是宁愿与父皇和母后一起,奔赴黄泉的。 但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 却很可能重现相同的场景。 这一次,项晚晚捏紧了拳头,她暗道:自己这一回,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 她要守护这宅院,守护她和易长行所拥有的一切! …… 却在此时,巡查外面情况的府兵回来了,他担忧道:“姑娘,咱们宅院已经全部被他们包围了。可能……可能这些叛军知道这宅院是谁的,所以……” “看起来人数有多少?”项晚晚忙问。 “少说也有千人。” 众人:“……” 这府兵又赶紧解释道:“看起来是很多的,也许没那么多人?总之,宅院四处全部都是叛军,而且,他们围在宅院外,少说也有三四层。” 项晚晚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要说千人,恐怕都是少的。 从这几日他们告诉自己外面街市上的情况来看,这么多人围攻宅院,恐怕,他们是有备而来了。 但项晚晚向来不是个怕事儿的。 她先是将府兵们全部安排好,这百人府兵,分拨出一部分去守护库房,剩余的,全部守护在府门这儿。并让大伙儿把一些能搬来的重物全部堵着府门。 虽然她知道,以他们宅院里的百人之力,去抵挡门外这么多的叛军,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 但她总觉得,事在人为,能拖一点儿时间是一点儿。 宁平担心极了,他恐慌道:“姑娘,你这会儿大着肚子,不便在这儿,若是等会儿叛军冲了进来,那就麻烦大了!你快随我一同去书房,那里有个暗道,可保你的安全!” “暗道?”项晚晚一怔,在这宅院里住了这样久,她竟然不知道书房里有暗道。 话音刚落,却从府门那儿传来更为猛烈的撞击声。 叛军开始用利器砸门了。 “我若躲起来了,你们怎么办?”项晚晚被宁平和几个府兵们,连拖带拉地向着书房方向走去,说到这儿,她顿下脚步,对着身边的府兵们,说:“你们跟我一起去暗道,这个节骨眼上,损失财物倒没什么,留得性命才是首要!” 第117章 “呵呵,我们一生都是为主子做事儿的,能保护主子安全,护住小主子的性命,那便是尽责了。”宁平倒是说得豪气,“更何况大街上那么多妇孺被害,还有不少有身孕的,都遭到……” 宁平说不下去了。 不仅是街市上所见过的惨状让他噤了声,怕吓到了项晚晚和她腹中的宝宝。更重要的是,那些个叛军,从四面八方的侧院儿那,借住云梯,飞速向着宅子内跳了进来! 项晚晚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在她周身做保护的这些府兵们迅速做出反应,抽取腰间佩剑,向着这帮叛军们厮杀了过来。 这会儿,就算是项晚晚他们想要退回到书房的方向都不得了。 但这帮府兵,他们都是禁军里最顶尖的好手,对付这些叛军们,都是可以以一敌十地砍杀。更有几个府兵严防死守府门那儿,若是府门被撞开,这帮叛军到时候轰然而入,他们会根本来不及应对。 这段时日,街市上出现这样的可怖情况,项晚晚早已准备了大把的绣针藏于自己的袖袋中,她的腰间在襦裙的里侧,还悬挂了一个在危难时机可保命的东西——铁刺! 那根曾经从易长行的腰腹里取出的铁刺。 这会儿,她见从院墙那儿跳下的叛军越来越多,便从袖袋中,摸出一把绣针,一针一人,对着这些快要跳下的叛军们一一投射了出去! 幸好这段时日,她用刺绣的方式来熟练手法,不至于自己生疏。这会儿,只见有些叛军还没跳下,便痛苦地,挣扎着捂着眼睛,倒在地上尖叫不已。 有项晚晚在背后暗中相助,府兵们原先有些招架不住,这会儿个个士气大振。可府门那儿的打砸声不断,纵然有几个府兵们守卫,可越来越多的叛军跳将下来,他们也是抵挡不了多少。 没一会儿,府门就开始松动了。 纵然府门那儿有很多重物抵挡,眼见着,是不成了。 更何况,项晚晚袖袋中的绣针没一会儿便用了大半。 宁平是个不会武的,他这会儿从死掉的叛军手中抢来一把长剑,在前方对着空气挥舞着,好挡住项晚晚的前方,不让叛军正面劈来。 可是没有用。 越来越多的叛军,越来越多的长枪利箭,向着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府兵们渐渐地败下阵来,宅院四处,布满浓稠的鲜血,死尸遍地,就连长廊那儿都像是被鲜血洗刷过了一般。 纵然项晚晚有身孕,平日里反应不是很强烈,但这样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在宅院里,她也忍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这会儿,她和宁平在仅剩下的一些府兵们的保护下,退到了正厅那儿,前后左右全部都是叛军,却在此时,宽大结实的府门,轰然落地。 抵挡在府门前的那些府兵们,他们再也招架不住,被这帮叛军们轰入的那一瞬间,万刀砍死。 项晚晚袖袋中的绣针,一个都没有了。 可她看着眼前大踏步地走向自己的那帮叛军们,她的心底竟然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比父皇和母后多存活在人世间这样久,已经很足够了。 也许,今时今日已是命数该尽了。 只是可惜了腹中的宝宝。 为首的那个叛军,似乎是他们的头领,他一脸淫.笑地向着项晚晚的方向走来,口中还十分愉快地对着周围的叛军们说:“哟,我就说嘛!深宅大院里,定然是有漂亮妞儿的。这厮的眼光不错嘛!” 一言既出,他身边的所有叛军们顿时轰然大笑,发出令人胆寒的,可怖的笑闹声。 项晚晚身边的仅存的几个府兵气得握紧了长剑,可他们没有办法往前冲。因为眼前的叛军从府门外涌入,数不胜数。这会儿,若是往前冲上去一名府兵,他们就定当折损一人。 更何况,那四处的院墙那儿,已经有好些叛军坐在墙头,他们手握弯弓长箭,精准地对着项晚晚。 一触即发。 第114章 大仇已报,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可欺负你的人了 项晚晚捏紧了空荡荡的袖袋, 她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纵然她再怎样看起来镇定,在面临生死, 亦或是让女子更为胆寒的耻辱之事,她心头的慌乱也是掩藏不住的。 为首的那个叛军每向他们靠近一步,项晚晚身边的府兵们的心弦就绷紧几分。他们每个人都咬紧了牙槽, 愤恨的血红目光, 似是要将心火喷射出来。 可他们人少, 终究是无力的。 待一名府兵想要将长剑抵挡住那叛军的靠近, 却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利箭,直直地扎进了府兵的胸膛! 一片血红在项晚晚的眼前炸开。 她想起了在卫国的皇宫里, 掩护她逃离的侍卫们, 也是这么一刀一箭地,死于敌人的手中。 她捏紧了拳头,掌心似是掐出了血痕。 为首的那名叛军淫.笑着,又向着她得意洋洋地跨进了一大步。 又有一名府兵想要挡在前头, 项晚晚赶忙拉住了他,一支利箭就这么擦着府兵的前襟凛冽而过! 前襟瞬间破裂了开来, 一道血口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府兵的胸口。 为首的那名叛军疯狂大笑, 笑声引来周围所有叛军的附和。这笑声, 混杂着天空中飞翔而过的凄厉寒鸦, 令人胆寒, 诡异无比。 却在这此起彼伏的狂笑声中, 项晚晚依稀听见从遥远的地方, 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高呼声。 那高呼声听得不大清, 似是从极远的方向传来, 混杂着她耳边如雷的心跳声,震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项晚晚心道,完了。 莫不是有更多的叛军来了。 这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划过后,她心头的那股子如擂鼓一般的慌乱,顿时消失无踪,反而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镇静。 她的双手端庄地放在身侧,这会儿,已是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悬挂在自己腰间,那根作为防身的锋利的铁刺。 眼前,那名叛军已经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 “这小妞儿长得果然俊俏,”叛军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赶明儿,咱们把宫里的人都宰了,称王称帝的时候,把这妞儿关押在后宫,给大伙儿慢慢享用!” “哈哈哈……” 项晚晚死死地盯着他的动静,脸上却是一派平静。 倒是她身边的宁平和府兵们是真的平静不下来,他们破口大骂着这帮叛军,可他们终究是人少,又怕多靠近一分,再多折损一人,那就完了。 因而到了这个时候,这叛军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他们胜算在握,毫不畏惧眼前的一切。 却在此时,项晚晚又听见了从极远处传来的高呼声,似是一浪高过一浪。 但那此起彼伏的高呼声喊的到底是什么,她依然听不清。 不过,那些蹲坐在墙头的叛军们似乎是听清了,又或者,他们是发现了什么异状,院墙那边的叛军们似乎有些骚乱了起来。 不待项晚晚去深想什么,眼前的那个猖狂的叛军再一次淫.笑了起来,他虽没发现院墙外的骚乱,但他知道,眼前的这几个困兽,是要完蛋在自个儿的手中了。 于是,他笑着稍稍低头凑近项晚晚的身边,说了句:“又或者,你今儿把我们这一大帮人都伺候舒服了,我会给你的如意郎君留个全尸。” “啪!” 一击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这叛军的脸颊上。 用力之大,瞬间在这皮糙肉厚的叛军脸上出现了几道红痕。 同时,也震得项晚晚手心有着撕裂的疼麻。 叛军一震,就连他周围的那些叛军们也愣住了。不过,其他人倒是先笑了起来,而这被挨了耳光的,却是恼羞成怒,上去一把就要捏住项晚晚的脖颈! 正当项晚晚准备把腰间的铁刺抽出时,顷刻间,一道刺破长空的利箭陡然飞来,结结实实地刺进这叛军的胸口。 这叛军胸前的鲜血就像是洒了墨的砚台,瞬间染红了他胸前大片。他应声倒下,那张肮脏的罪孽之手,根本没有碰到项晚晚分毫。 叛军顿时大乱,这时,却有更多的长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地射向这帮叛军们。 院墙外的厮杀不知何时已然开始,由于长箭四射,纵然这些叛军们想将项晚晚他们作为人质来扣押都不得。仅存的几个府兵们加入了厮杀的阵营。 就连宁平也将手中捡来的长剑刺向倒地却未完全断气的叛军们。 项晚晚大喜,她知道,是援军来了,易长行来了! 远处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声,在眼前的厮杀刀剑声中,她渐渐听清了。 那呼声喊的是—— “万岁!万岁!万万岁!!!” 宅院外的这番高呼声越发清晰高涨了起来,而宅院内的厮杀刀剑声却是渐渐平息了许多。 项晚晚的眼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浓重的血腥气儿在此时倒不曾让她再恶心几分,反而是一番得救的胜利喜悦萦绕在心头。 第118章 那几个府兵们和宁平不知杀去了何处,项晚晚提着裙边绕过那些横尸,向着府门外奔去。 可能是刚才历经了这番惊心动魄,生死之劫,这会儿项晚晚只觉得全身疲惫,一阵绵软,脚下的力度也有些虚浮。但高兴的情绪涨满了她的胸口,迫使她激动地向着府门外奔去。 就连那府门外,都是数不尽的叛军尸体。前方街市上,那清晰有力的百姓们的高呼声还在喊着,那一声声“万岁”在项晚晚的耳边听来,虽不知指向何人,但她心中知晓,那应是得救的欢呼。 她刚走到府门前方,看到长街上冲着城门的方向跪满了一地的百姓们,这个时候,她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扶着街边的一棵大树,慢慢地下蹲。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跟大家一样下跪,去跪那些援军,去感恩那些斩杀叛军的兵将们。 却在此时,一匹烈马从斜侧方急速奔来,马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手提染血长剑的易长行! 项晚晚听见了马蹄声,闻声望去,却见易长行翻身下马,长剑入鞘,一身凛冽之气的他,在见到项晚晚的那一瞬间,化成了盛春的暖煦和风。 他狂奔上前,一把扶住了项晚晚,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激动道:“对不起婉婉,我来迟了。” 项晚晚满腔的思念,和这样长时间里的担惊受怕,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累极了,也困极了,这会儿,她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中,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道:“不迟,刚刚好。” 易长行身着的战袍上,还有着叛军的鲜血,项晚晚的袄裙上也有着叛军厮杀时溅出的鲜血。这会儿,两人却是紧紧相拥,在那高呼声中,血腥气间,却只觉得,这人世间重逢时的欢悦之快,也不过如此。 就连天上凄厉鸣叫的寒鸦,却也像是在为两人的重逢在奏乐。 易长行捧起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儿,用力地吻了吻,并开心道:“婉婉,所有的大仇已报,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可欺负你的人了。” 项晚晚热泪盈眶,用力地回应了他的亲吻后,方才开心地说:“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只要你我还活着,一切都好。” 虽是这么说的,可话音刚落,她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滚烫了她冰冷了许久的脸颊。 易长行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却不想,自己手中尚有残血,这么一抹,倒是在她白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红印子。 他尴尬道:“我的身上都是叛军的血,可不能脏到我最爱的娘子和我的宝宝了。” 项晚晚哑然失笑,握住他的手摸向自己有些凸起的肚子,开心地说:“我们的孩子,是不怕血腥的,它跟我一样,只盼着你平安归来,一切就够了。” 触摸到项晚晚那圆滚滚的肚子一瞬间,易长行只觉得有一股力量似乎在她的肚子里回应了自己一下。 那微妙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弱弱的,轻柔的,像是棉絮包裹着尖锐的利刃,又像是刺骨的凛冽寒风吹进了浓烈的夏。让易长行觉得,仅仅是这么一下,就可以让他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金银,高位,皇权,天下…… 这一切,他都可以统统不要。 他只想要项晚晚,和她肚子里的属于他的可爱的宝宝。 易长行顿觉周身一股力量注入,兴奋的他一把打横了抱起项晚晚,将她抱到了马背上。 项晚晚大惊:“哎,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从城门外进来的时候,已经一点点在清理叛军了,目前水西门周围是最为安全的。你先去翠微巷,房东秦叔正在那边清理。这里我担心还有其他叛军存在,不安全。”说到这儿,易长行招呼来几名侍卫,命令他们一定要安全地将项晚晚送到翠微巷里去。 “那你呢?”这个时候项晚晚才发现,易长行不跟自己一同去翠微巷。 “我再跟其他人一起,将残余的叛军都击杀完了就去那儿。而且……”说到这儿,易长行抬眼望了望自己的大宅,从宅门那儿望去,数不清的叛军尸体堆积在那儿,“而且,这样多的尸体我得派人清理。这样血腥的地儿,可不能伤着你和宝宝。” 项晚晚点了点头,笑着说:“行,我正好也很久没回翠微巷了。” 直到侍卫们牵着马,带她从小巷子里绕近路离开这儿的时候,她才恍然想起,刚才有个重要的大事儿忘记问他了。 今天就是五月廿五,明儿是五月廿六,原来定下的大婚之日。 今日遭遇这么大的一劫,明儿大婚……还照常进行吗? 第115章 明儿一大早,我就来娶你 翠微巷似乎给了项晚晚答案。 项晚晚乘马刚来到翠微巷口, 便看见房东秦叔在忙里忙外地招呼着人将这里前后做一番清理。关键是,项晚晚一抬眼便看见自己曾经住的那个小屋门口,挂着两盏红艳艳的大灯笼。 灯笼上还各用金丝绣了个囍字! 待项晚晚挣扎着下了马, 却看见有两三个喜婆穿着正规的衣饰,手里端着剪裁好的囍字窗花,走了过来。她们对秦叔说了一些什么, 便去翠微巷里各个屋子里的门窗上贴了起来。 秦叔远远地早就看到项晚晚过来了, 只是, 他这会儿尴尬, 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口气,去跟眼前的项晚晚说话。尤其是想着, 自己曾经对项晚晚那副瞧不起的模样, 这会儿,他只想逃。 秦叔正心虚间,项晚晚缓步走了过来,对着秦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 这么一来, 秦叔更是受不起了。 他听说了,项晚晚救下的那个人正是当今圣上。 他也听说了, 当今圣上于登基大典那天, 对外公布了, 当今皇后是曾经卫国的帝姬殿下, 那眼前的这个项晚晚, 高低也得是个宠妃, 贵妃了! 秦叔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心道, 都是我惹不起的人。 此时, 面对眼前听说已有身孕的项晚晚,他干笑了两声,道:“你曾经住过的小屋,我都已经帮你打扫过了,床榻和褥子什么的,全都换上了新的。” “秦叔有心了。”项晚晚探头看了一下深长的小巷子,却见前后都有侍卫严加守护,她又问:“这儿可曾遭到叛军的糟蹋?” 秦叔一愣,方才真诚道:“其实,我这一排屋子里,也没个什么值钱的物什。倒是这段时日,那帮叛军有在我这儿白吃白喝白住来着。我若不是对他们低眉顺眼,提供住处,恐怕,我和我的一家老小,都难逃一劫,哎!” 项晚晚想起这段时日,金陵城内诸多老人小孩都难逃一劫,如此飞来横祸,却是为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名利禄,实在可悲可叹。再想着,自从自己到了金陵城之后,虽然秦叔的态度不是很好,但他的房租价格始终都是最低的。若不是金陵城有他这样的价位,恐怕,她也早早地饿死街头了。 秦叔见项晚晚没有吭声,想着她如今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了,便缓了缓口气,宽慰道:“如今咱们大邺即将平顺,今后也一定会迎来盛世。听说你明儿就是大婚,咱们金陵城经历过原先的浩劫,今后的日子,一定就像是你明日的大婚一般,全都是喜事了!” 原先项晚晚还有点担心,今儿才斩杀了叛军,明儿就大婚,会不会太过仓促。 毕竟,百姓的心情需要平复,摧毁的家园田宅需要修复。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地红辔头,大花轿地招摇过市,会不会引来大家的非议。 但秦叔这么一说,她忽而觉得没错。 经历过往这番惨痛的浩劫之后,确实需要一场盛世大婚来为百姓们带来欢天喜事了。 项晚晚回到小屋后,发现其实这里已经进行了一番扩建。 原先只是简单的一人间,如今又在侧面加盖了一间小小的浴堂。这会儿,由于打扫整理的人多,这儿已然焕然一新。 就连原先简陋的床铺,这会儿也换上了精致的檀木红漆床榻,一旁的茶几,桌案,都是相应的檀木红漆。倒是跟这儿有些格格不入了。 好些项晚晚没见过的侍婢们送来了明日的嫁衣,还有今天可以稍做更换的衣衫。 正好得了空,项晚晚看着自己身上血染的襦裙,便去旁边的浴堂清洗了一番。 等她全部梳理好后,宁平来了。 宁平他不仅来了,还带了一帮太医。 这帮太医在项晚晚曾经住过的小屋里帮她诊脉,反复确认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切安好。待所有人都望闻问切一番之后,方才放下心来。 项晚晚看着站在一边的宁平,看着他手上缠绕的布条挂在了脖子上,便忍不住地问:“你胳膊怎的受伤了?” 宁平这会儿只觉得开心,他笑得乐呵呵地说:“援军来了后,我拿了长剑也帮着刺杀了好些人。但也遇到几个厉害的,扭了我的手腕,幸好陌公子来得及,否则还真是悬!” 项晚晚一愣:“陌公子?你是说……陌苏?” 第119章 “对!”宁平这会儿只剩下了感叹,“原先陌公子的武功并不是多好,面对大军砍杀时,根本不敢靠前。谁曾想,这么一趟出去,比原先威猛了许多。哎,果然呐,人就是要历练!” “刚才听那几个太医说,脉象一切安好,我这会儿就在想着,等以后孩子大了,不论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都要让孩子学点儿武功,至少,那是傍身保命的本事。等再大点儿了,就让孩子跟着易长行一起,上阵打仗去。”项晚晚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看到了这样一番的画面,“跟着爹爹去沙场,这应该是最好的历练。” “何止沙场?我还要带着你,带上孩子们,去各个地方游玩儿呢!咱们去看塞北的雪,去听苗疆的曲,去吃两广的海鲜……当然,我还要带你去临安,去兰陵,去北平,去北燕人的国都沈州,去将那些刽子手曾经的土地踩在脚底下!”易长行突然从小屋外走了进来。 不仅是易长行这个人,甚至包括他所言的这番,都让项晚晚顷刻间兴奋了起来。 她两眼放光,亮晶晶地看向他,便立即站起身来,急奔向他。 “哎,慢点儿。”易长行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她,“太医怎么说?” “一切安好,而且宝宝是个惯会伸胳膊儿蹬腿的,这会儿好一阵闹腾。”项晚晚开心地说。 易长行闻言摸了摸她的肚子,方才俯身在她耳边说:“告诉孩子,爹爹以后会亲自教他读书认字,还会教他百般武功,战场谋略。” 项晚晚笑了笑,两手搭着易长行的脖颈,被他这么抱回了床榻。她笑着说:“你自个儿跟宝宝说去!”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走进一排侍婢,她们手中端着的是明日大婚所需的一切物什。 为首的那个,手中提着的正是项晚晚的妆匣。 项晚晚眼前一亮,开心道:“我刚才还想着,妆匣没带过来,该如何是好来着。” 易长行挥挥手让她们退下了,他跟项晚晚一同走到桌案边,打开妆匣,匣盖里端那面铜镜照应出两人幸福的模样。 易长行说:“就算是少了其他,也不能疏忽了这个。婉婉,你说过的,这妆匣里的一切,都将是你的嫁妆来着。” 项晚晚检查了一下三层匣子,一样东西都没少,就连原先为了防身而拿出来的绣针,这会儿也被易长行填补了进去。看到这些,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笑着依偎在他的怀中,甜甜道:“只是,这里面这样多的珠宝首饰,倒都是你给我的。” “这有何妨?今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漂亮首饰呢!” 说到这儿,项晚晚猛然想起来这匣子里还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于是,她摸向腰间,将那根黑色的铁刺拿了出来。 易长行怔愣了好一会儿:“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项晚晚将铁刺拿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触感,让她安心。 她认真地对他说:“这个是用来防身的。今儿你们援军进宅的前一刻,我正准备拿了这铁刺出来,扎进一个叛军的胸口。” 易长行点了点头,摸了摸有些锋利的铁刺尖头,温柔地说:“你可得仔细点儿,别伤着自己。” 项晚晚将铁刺放进妆匣里,笑着说:“知道的。其实前段时间,叛军进城的那一天,为了防身,我还特意让几个府兵帮我打磨了一番呢!这会儿,比原先从你肚腹中取出时,更为锋利了。” 易长行无奈地哑然失笑。 项晚晚却异常认真道:“易长行,这个妆匣里的一切虽然说都是我的嫁妆,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只有这枚铁刺。匣子是你做的,珠宝还有那些个金瓜子什么的,都是你送的。虽然也有不少我帮忙绣战旗后,赚来的金银,可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唯有这根铁刺,却是我亲手从你身体里取出来的。” 易长行温柔地捧着她的小脸,亲了又亲,口中笑着说:“没错!若不是娘子大人亲手取铁刺,恐怕,我早就去黄泉路上,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去了。” 项晚晚笑着搂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 易长行看了看轩窗外的天色,又柔声在她耳边,道:“快到申时了,我得回去了。婉婉,今晚早点歇息,明儿一大早,我就来娶你。” “好。”项晚晚抬起眼眸,幸福的小脸儿有着甜甜的笑意。 易长行忍不住地吻了她好一会儿,方才作罢:“若非大婚前一日不能见面,我恨不得今夜就与你同塌而眠。” 项晚晚红着脸,低下眼睫,她笑着说:“明日大婚之后,你我可同塌而眠的日子多了去了。” 易长行心满意足地在她唇边缠绵了好一会儿,方才作罢。 只是,他还是略有遗憾道:“本是想让你从宅子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的。这会儿,宅院里血腥气较重,破损的东西一时之间难以修复,只能让你从这儿出嫁了。婉婉,我还是委屈了你。” 直到易长行离开翠微巷很久,项晚晚还站在巷口那儿,遥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 这会儿,大街上已然没了易长行的身影。 可日渐偏西的落阳正将万丈希望的光芒投射到大地上,将项晚晚的脸颊映照得红润且幸福。纵然有几只寒鸦不知从哪儿飞起,啼着不雅的鸣音向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项晚晚在心头不住地想:易长行,你从来都不曾委屈了我。 你为我寻得皇兄的尸首。 你为我惩治贼人,为我撼动福家的天下。 虽然,福政最终不是死于你我的手中,是为遗憾。 可你终究是惩治了福家人,踏碎了北燕的兵马,残杀了北燕王和他的儿子。 虽不知大邺的未来是谁掌握,也不知这场持续半年的战役带给你的,会是怎样的功勋。但我知道,不论未来会是如何,艰辛亦或荣耀,我都想站在你的身边。 易长行,你为我做了这样多,你从来都不曾委屈了我。 明日大婚,我将嫁与你,这将是我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 第116章 他是她深爱着的人 纵然项晚晚已有七个月的身孕, 平日里乏得很,第二天寅时过半,她便醒了。 由于礼部的人原先跟她说过大婚的流程, 这会儿她瞧了眼小屋里摆放的祥云漏,便准备起床洗漱。 可能是今儿大婚的缘故,又或者是许久未见易长行, 长时间带来的担忧。总之, 这一夜项晚晚睡得并不踏实。 她做了个异常可怖的梦。 梦中的她, 身着漂亮的红色精致奢华嫁衣, 她对着一面高大的铜镜转悠了好一会儿,却见铜镜里的自己突然满身是血,而那精致的红色嫁衣, 却在转瞬间, 变成了白色的孝衣! 梦境太过真实,梦中的自己不知道为何,只觉得伤心,痛苦, 忍不住地放声哭泣。 她就是这么哭醒的。 今儿大婚,却做了这样的梦, 项晚晚心底总觉得有一些担忧。直到她梳洗完毕, 热热闹闹的喜婆和侍婢们准备来伺候她换上妆时, 梦境里的恐慌才渐次消散。 可当精致漂亮的大红色嫁衣在她的眼前抖开, 准备穿上时, 原先的疑虑再度浮上心头, 梦里的悲伤再次笼罩了起来。 因为, 那嫁衣上她原先绣制的雀鸟, 却被那帮尚衣局的嬷嬷们拿去后, 添加了几笔,成了一尾仰头向九天的凤凰! 当时项晚晚就觉得奇怪了,她们给出的解释是:“‘鸾凤和鸣’便是祈求夫妻恩爱的意思,凤凰不过是婚嫁之中的祥物罢了。姑娘不是我们大邺人,自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项晚晚想想也对,当下便不再追问。 但今日,她看着这嫁衣,结合这梦境……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易长行这段时间领军出城粉碎北燕人的大军,这会儿,他的功劳要属最高。不知福家是否还有其他什么人,若是有其他什么人被拥立为皇帝,那他这样满载的军功,定会遭到福家人的忌惮。 更何况,易长行本身就有自己的野心。旁的不说,就说他领兵出城之前,就有好些人来宅院书房与他商议。 …… 想到这儿,项晚晚心头的担忧便消失了。 她想起原先自己考虑过,不论易长行今后是想走到怎样的高位,还是不堪的泥潭,她都是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进退的。 毕竟,他惩治了福家人,残杀了北燕王父子,这一切,对他来说便是足够了。 再说了,福政不是也已经死了么? 那我还担忧个什么? 也许,是曾经那场血腥的迎亲带给自己阴影罢了。 …… “姑娘,还愣着干嘛?快穿上吧!”喜婆和侍婢们催促道。 项晚晚点了点头,在众人的帮忙下,穿上了这件漂亮精致的大红色嫁衣。 那漂亮的大婚妆容,精致的嫁衣裙摆,还有极为奢华的凤冠……这些于项晚晚一身穿上,顿时犹如一道绝美的金光闪亮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 第120章 喜婆和侍婢们都看呆了。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较小的侍婢,她连忙拍手叫好,道:“姑娘真好看!再过一个时辰,你完成大婚的全部礼仪后,我们就该改口对你尊称了!可不知怎的,我现在就想改口,对你叩拜了!” 喜婆轻轻地拍了这小侍婢的肩头一把,她笑着说:“那可不成,改口得大婚仪式全部结束之后,否则不利皇运。” 项晚晚一愣:“什么运?” “快,金册子已经到巷子口啦!!!”一名侍卫突然从前边儿跑来通报。 项晚晚又是一愣,金册子? 什么金册子? 旋即,一支穿戴整齐的官员,手拿各式乐器,正步走到小屋门口,项晚晚讶异间,还不待她问出个什么来,一声嘹亮的唢呐乐声突然在小屋外吹向云霄。 顷刻间,锣鼓声,鞭炮声,人们的笑闹声,带着满载的喜悦,仿若浪潮一般向着项晚晚所在的小屋扑来。 “哎呀,那边龙坛祭拜已经完成了!”侍婢们开心地忙作一团,将大红盖头往项晚晚的头上一遮,漂亮的红囍团扇往她的手中一送。 屋外奏乐声太大,鞭炮声震天,项晚晚根本听不见这些人在自己身边说了些什么。 她只能木木地任由这些人塞给她这个,让她拿着那个。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猛然掀起红盖头,对着身边的喜婆大声地说:“妆匣!我的妆匣也要带着!” “啊,对对对!宁大总管特意叮嘱我的。”喜婆赶紧从一旁将妆匣拿来,送到项晚晚的手中。 屋门外的乐声此时越发热闹了起来,项晚晚就算是瞧着喜婆的唇形,也无法完全辨认出她的所言。 不过,妆匣给自己抱在怀中就足够了。 一众侍婢们搀扶着项晚晚走出了小屋。 这会儿肚子里的宝宝似乎知道了大婚即将开始,在肚子里也开始轻微地活动了起来。项晚晚怀抱着妆匣,只能走得缓慢,倒显得端庄无比。 可她纵然盖着红盖头,却能从盖头底下看到巷子的两侧,竟然站满了一众的侍卫。 这帮侍卫在见到她出了小屋门的时候,纷纷俯身下跪。 项晚晚心头一愣,又一股子异样瞬间袭上了心头。不过,这会儿喜庆之事太过高涨,奏乐之声驱散了她心头的所有疑虑。 待得她上了花轿之后,方才回过神来,讷讷地想,也许是府兵又增添了一些。 由于之前跟她说流程的时候,礼部官员特意叮嘱说,大婚之日,出了家门之后,需要绕金陵城一圈,因而这条路走得漫长,项晚晚也不疑什么。 虽然所有的疑问都已得到了旁人的解答,可这会儿没人能告诉她,刚才那名侍卫口中通报的“金册子”是什么。 原先礼部的人上门来交代流程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什么金册子呀! 虽是这般想的,但此时,项晚晚坐在花轿中,怀中抱着妆匣,她摩挲着妆匣匣面易长行亲手雕刻的花样纹理,心头的激动和欢喜倒是一波波地充满了心头。 由于这条漫长的路是需要从辰时走到午时的。 时间这样久,项晚晚也忍不住有了几分乏味。 不过,她原先很担忧,若是今儿的花轿太过晃悠,让她有些眩晕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担忧,她并未对旁人提起过。谁曾想,这会儿真坐了上来,却发现这花轿被抬得异常平稳,丝毫没有半点儿的晃悠和颠簸。 只是,她的耳边奏乐声不断,总能依稀听见在那乐声缝隙中,似是有好些人在高喊着什么。 到底有人在喊些什么,项晚晚侧耳倾听,却是怎么也听不大清。 待得坐着太久,很是乏味了,她将红盖头稍稍掀起了一个小角,透过偶尔有些微小晃动的轿帘向外望去。起初,她完全没有看到什么,只觉得那高呼声似乎更大了些。 可她凝神又向外望了一小会儿,却发现!!! 长街两旁竟然有着好些百姓,他们冲着自己的花轿俯身下跪。一会儿抬起头来,一会儿再俯身下去,口中高呼的,好像是……什么千岁? 项晚晚怀疑自己不仅眼睛有些模糊,是不是耳朵也有点儿背了。她望着帘外的天色,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要到午时了。 可越是接近午时,她心头的那股子慌乱,却越发浓厚了起来。 由于百姓们这会儿都在俯身下跪,没人看向自己的花轿,项晚晚.干脆大胆地掀起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她想看看,这条漫长的婚路还需要走多久,这会儿已经到了哪儿了。 可这么一瞧,却吓得她心头慌乱极了。 因为,就在轿子的最前方,她看到了宽敞的长街,看到了俯身跪拜的万千百姓,看到了前方穿戴严整的官兵开道,更看到了…… 在那长街的尽头,是皇宫。 而皇宫的正前方,正站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得体黄袍,身形颀长,玉树临风,于午时阳光之下,就像是一支雕刻得精致无双的细长玉石。 纵然项晚晚现在的眼睛有些模糊,可她依然能辨别得出,在那遥遥的前方,皇宫的正前头,那身着黄袍的,不是别人,正是易长行! 他的身边站满了两列大小官员,诸多兵将。 易长行的脸向着自己这边眺望着,而其他官员和兵将们都是站列在两侧,正对着易长行。 项晚晚恐慌地睁大了眼睛,心头想的却是:易长行他……他真的把福家人全部赶跑了? 昨儿他们刚回来斩杀了叛军,这会儿他就已经把福家天下给更换了? …… 项晚晚越想越觉得脑筋有点儿混乱,似是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的地方。 却在此时,花轿停了。 她赶紧放下了轿帘。 耳边,奏乐声,欢呼声,也堪堪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项晚晚依稀听见,似是在那正前方,有人正在宣读着什么。由于距离有点儿远,她并没有听得清晰。 她唯独能听清的,是自己胸口那如擂鼓一般响彻耳边的心跳声。 直到宣读声结束后,过了好一会儿,项晚晚才听见四周一片安静的环境里,有着沉着稳健的脚步声,向着自己走来。 掀开了她正前方的轿帘。 一只好看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向着她的面前伸了过来。 “婉婉,来。” 是易长行的声音。 项晚晚好想现在就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仿若被命运推着走一般,这会儿想要问很多,却根本问不了什么。 更何况,原先礼部官员告诉她的大婚流程,也是只说到了这儿为止。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做,亦或是将要发生什么。 她全然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被易长行那双温暖的大手牵着,她有些抖。 浑身发抖。 甚至是,她下了花轿之后,也没有什么跨火盆。 就连易长行那张温暖的手,都给不了她真实的触感。 唯独她怀抱里的那个妆匣,才能给她最真实的触感。 她就这么被易长行一路牵着,缓步走向前方。稍微走了没多久,便听见一人在不远处高声唱道:“已过千秋桥!” 千秋桥! 千秋院! 项晚晚心头忽而冒出了一个有些可怕的,却不大敢想的念头。 又向前行了数步,不远处那人又唱道:“已入泰华道!” 项晚晚不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力度。 真的要走向皇宫了。 她手中的力度稍一捏紧,却被易长行觉察。他干脆与她十指交握,像是给她安慰一般。 但对此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项晚晚来说,没有用。 一点儿用都没有。 “站定保长和。” 虽不知其意,但易长行的脚步停下来了。 项晚晚也停下来了。 却在此时,易长行拉过项晚晚,让她面对着他,轻柔地,于午时最鼎盛的阳光之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项晚晚那张明艳精致到绝美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 易长行的眼底满是温柔和欣喜。 项晚晚的眼底满是不解和疑惑。 却在此时,站在两人不远处的人又开始唱道:“宣册!” 这会儿,项晚晚才看清楚,原来始终在唱念行程的,竟然是宁平。 不! 项晚晚的眼眸忽而向着宁平的周身瞪大了几分。 他,他竟然是太监?! 项晚晚心头的震惊尚未褪去,却见一名官员,从一旁列队中走出,一名身着华服的大将军从花轿的一旁迎上,这大将军的手中捧着的,正是被阳光照射得金光闪闪的册子。 金册子。 却在此时,项晚晚才发现,那个身着华服的大将军,竟然是陌苏! 这官员从陌苏手中接过金册子后,开始对着易长行和项晚晚,高声道:“臣礼部尚书周胜,正式宣读册封诏书!” 第121章 项晚晚大脑一震。 册封? 诏书?! 待项晚晚回过神来,礼部尚书周胜已将诏书念了大半,她只在嗡嗡的脑壳中,如雷的心跳声中,听见他念道:“……今册封卫国之帝姬殿下云婉为皇后,以奉祖宗之灵,母仪天下……”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身心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铁锤,拼命地砸下! 她怔怔地,缓缓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侧身恐慌地凝望着身旁,这个始终都抓着自己手心的男人。 “你……”项晚晚只觉得喉咙哽咽,眼眶滚烫且酸涩,“……知道我……” 耳边,礼部尚书周胜念出了最后的结束语:“……隆德帝,福政将与皇后云婉,共承天下,千秋万代。钦哉!”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心头最后的坚强,全部崩塌了。 她惊恐地甩开易长行的手,崩溃道:“福……福政?” 易长行温和地对她笑了笑,道:“婉婉,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政哥哥。” 两行冰冷的泪瞬间从项晚晚的心头,涌向眼眶,奔腾而出。 “福政?”项晚晚颤抖的声音崩溃道,她上上下下,不可思议地,恐慌地看着眼前的他。 易长行这会儿才发觉项晚晚的情绪不大对,这不是欣喜的眼泪。 而是仇恨。 他赶紧解释道:“婉婉,我跟你说过,皇族之人若是出去领兵打仗,是需要备用一份虚假户籍的。” 项晚晚哭着摇了摇头,她怀中的妆匣再也抱不住了,“哐当”一声,跌落在两人的脚边。 惯性一震,妆匣里的东西被震出了大半。 一个尖尖的,长长的东西从里头滚了出来。 滚落到项晚晚的脚边。 铁刺。 易长行没有在意到这些,他着急地一把抓着项晚晚的手,说:“名字什么的不重要,这只是一个代号罢了。婉婉,你我本就是要成婚的佳人,只是这一天相隔得太久罢了。” 项晚晚痛哭道:“你怎么是福政?他不是死了吗?” “那是为了拿下福昭设下的一个局,婉婉,当初的罪魁祸首是福昭,我已经帮你把他杀了。婉婉……” “一个局?”项晚晚大脑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任何,只听见这么几个字。她忽而明白了,满脸都是泪水的她,笑了。 她难过地,绝望地点了点头,她看向前方,看向两边站列一旁的大小官员,看着一旁身着太监服饰的宁平,看着停在不远处的花轿…… 泪眼朦胧中,她看清楚了。 那不是花轿。 那是专属于皇后的豪华凤辇! 项晚晚哭着,崩溃地说:“是,这是一个局。所以,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也是你设定的那个局?” “怎么会呢?婉婉,在这个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了。”易长行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却被她巧妙地挣脱了。易长行着急道:“婉婉,你若是不信,要不,我带你去看一个风景。” “哈?!”项晚晚崩溃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去看风景?” 易长行不由分说地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想要带她往前走。 项晚晚挣脱不过,却在被拉走的那一瞬间,从地上捡起了那根铁刺。 易长行拉着她快步行了两步,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一把将她抱起。在项晚晚的挣扎和骂声中,他奔向了停靠在一旁的龙辇。 这架龙辇,本来是打算册封仪式过后,他要带着她一起,坐上龙辇,去巡城。 他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他的新娘,他的皇后,有多美。 虽然目前的情况有点儿不大一样,但是没有关系,只要给她看那道风景,她一定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由于这会儿的情况突变,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本来驾驭龙辇的将军安排的是丘叙大将军,这会儿他一身铠甲站在龙辇边,担心地说:“皇上,我……” “不用你,朕亲自带婉婉去!”易长行说完,就将项晚晚塞进了龙辇中。 他转而翻身上马,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下,他扬起马鞭,架着龙辇向前奔去! 整个大街骚动了起来,百姓们的议论声,猜测声不绝于耳。 但是,这会儿坐在龙辇中的项晚晚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在脑海里理清了所有的脉络。 她猜测着,福政为了上阵沙场,提防被敌军俘去,便制定了一份虚假的户籍,这她能理解。现在想来,这个福政,也是为了保全皇家,因而连名字也换成了易长行。 项晚晚忽而觉得,这一切不仅可笑,更多的,是恐怖。 她在错愕中惊觉—— 所以,这个福政,他在灭了我们卫国之后,某天派人调查出我的真实身份。 也许他想过要杀我,但为了安抚天下百姓的非议,他还是最终决定要娶了我。因而在登基大典的当天,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宣布册封我为皇后! 哈,我早该想到的! 登基大典过后,虽然他为了设局假死,但当时街上的百姓们议论的时候,无不夸赞他仁慈心善,愿意娶一个被灭了国的女人,一个死过的女人为妻,还册封了皇后。 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局吧?!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更冷了。 她抚了抚手中的那枚铁刺,在心头恨恨地想:刚才他抱着我上龙辇的时候,我就应该拿这个扎进他胸口的! 不急,等会儿有的是机会。 他不是要看风景吗? 我就陪他看最后的风景好了。 …… 项晚晚如此这般地想着,可一闭上眼睛,那止不住的眼泪就这么奔涌而下。 直到龙辇停了下来,她的眼泪才堪堪停止。 易长行掀开帘子,将她拉了出来。这会儿,他发现项晚晚已经不哭了,似乎,比刚才在宫门前冷静了许多。 项晚晚走出龙辇,抬头一看,这儿不是别处,正是水西门。 但易长行带她来的地方不是正门,而是正门旁边的城梯。 易长行拉着她,走上城梯:“来,婉婉,我带你看看城门外。” 项晚晚平静地被他牵着,冰冷的手心纵然被他这般牵着,也温暖不了半分。他们走上了城墙,可她另外一只手里的铁刺,却在这会儿,被她捏得滚烫。 就在项晚晚觉得,纵然有什么异样的风景,她也能平静面对时,站在城墙顶上,撞进她眼眸中的,却是水西门外密密麻麻的,排列整齐的大军! 大军人数太多,根本无法估算过来。 放眼望去,大军所阵列的方向,都到了她所看不到尽头的天边。 但她唯一能看清的是,大军里,每一个阵营,每一个师,或者团,他们所高举的战旗—— 全部都是黑色的! 黑色的战旗,密密麻麻地在城门外列队,那架势,那架势…… 就像是当初,项晚晚在云州城的塔楼上,所看到的架势,是一模一样的! 那会儿,她以为是她的政哥哥带着十里红妆迎亲来了。 那会儿,她本以为城外的大邺军队,将是迎接自己大婚的护卫军队。 谁曾想,那黑色的战旗,那列队城门外的大邺军队,是为了攻打他们卫国而来。 这些黑色的战旗,当初只为了灭他们卫国。 只为了这个而来。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她怔怔地看着前方,听着易长行,福政,在她的耳边说:“我花了好大的精力,才找到他们,黑色战旗代表外戚,从此以后便是他们所用的战旗。婉婉……” 项晚晚崩溃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绝望的眼眸里,看着熟悉的易长行,看着他如璀璨星辰般的眸子,看着他那张自己不知吻过多少遍的唇瓣,看着他那被自己深埋过,撒娇过千万次的脖颈……顷刻间,她所有的恨意,夹杂着真真实实的情感,将她的身心击溃得一败涂地。 却在此时,她的肚子忽而轻柔地动了一下。 正是这么微微一动,项晚晚心头所有的恨,所有的怨,于一瞬间被爱意裹挟了起来。 我恨不得将福政的尸体鞭打,恨不得他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恨不得用最为锋利的利刃,撕烂他罪恶的灵魂! 可是易长行,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福政? 你为什么是我恨了那样久的福政?! …… 易长行轻柔地问她:“婉婉,和我一起回宫,好吗?” 项晚晚的眼泪没有止住过,她给自己憋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笑,哽咽着颤抖道:“……好。” 易长行大喜,牵着她的手,就要往下走。 项晚晚止住了他,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和语气恢复如常,道:“你那个龙辇,我坐得不舒服,这旁边就是翠微巷,你先去我那个小屋找个软垫来,就在床榻上。我想再看看城外,理一理思绪。” 第122章 易长行就像是个被原谅的孩子,他开心地用力点头道:“婉婉,你等我,我马上来!” 说完,他用力地对着她那哭得依然滚烫的唇瓣,吻了吻,方才快速奔下城墙。 项晚晚的朦胧泪眼中,她看着易长行那黄色的身影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如此耀眼,如此夺目。 他是她深爱着的人。 也是她用尽整个生命,都会仇恨着的人。 她想拼劲全力,用手中的铁刺扎碎了他。 可是…… 项晚晚的眼泪这会儿从冰冷,变成了滚烫。 她收回目光,站在城墙边,看向城外,看向那密密麻麻的,高举着黑色战旗的大军。 这儿是他的城池。 是他打下的天下。 这依然是福家的江山,从此至终,都没有变更过的江山。 也是自己永远都容不下的土地。 思及此,项晚晚捏紧了手中的铁刺,干脆利落地将那根铁刺用力地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可能是胸口的剧痛太过,一时间,惊得腹中震痛了起来。 项晚晚倾身歪向城墙边,于意识模糊间,难过地想:宝宝,是娘对不起你。 …… 一团明艳如火的花儿,带着胸口喷薄而出的鲜血,于午时的阳光中,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而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个番外 第117章 番外一 好像这根铁刺扎进的,是他的胸口 当易长行从葛成舟和众兵将的手中, 接过全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项晚晚时,他只觉得, 自己心底的万里江山,全被摧毁了。 回皇宫救治已经来不及了,易长行抱着项晚晚, 火速奔往翠微巷, 奔回那间狭窄的, 逼仄的小屋。 屋子里还有着一大早出嫁时, 洒满一地的花生,莲子,红枣什么的。床榻上的大红绸被褥簇新, 整整齐齐地叠得完好, 有着项晚晚留下的气息。就连床榻边的桌案上,那盏出嫁前,她喝过的润喉茶水,还没来得及盖上茶盖, 盏沿边,尚有项晚晚擦了红色口脂后, 留下的温柔印记。 可是这会儿,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血腥, 成了混乱。 成了易长行满身心的绝望。 项晚晚胸口处的鲜血血流不止, 周围没有任何可堵住伤口的布绸。易长行崩溃中, 只能用大红绸被褥去遮掩, 去捂住伤口, 可是没有用。本是红绸的被褥根本看不清血到底染色了多少。但看着易长行身上穿着的崭新龙袍, 却是鲜血大半。 易长行的双眸, 就像是从深幽绝望的海底所望见的遥远星子,他崩溃地嘶吼着:“太医呢?!太医到底去哪儿了?!” 太医们原先都在皇宫外站列两边,观赏皇上大婚来着,这会儿都在那边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突然发生了这档子事儿,从那边就算是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也是需要一些时间。 可易长行绝望地发现,他已经等不了太多的时间了,或者说,是项晚晚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他眼眶泛红,全身颤抖地,不住地喊着项晚晚的名字。可是项晚晚只有出气的份儿,已然没有进气的力道了。 却在此时,站在易长行身后的一众喜婆和侍婢们,突然慌作一团,一个喜婆大声喊道:“皇上,不得了啦!皇后娘娘下边儿在流血!!!” 易长行本是绝望的身心顿时五雷轰顶。 他看向项晚晚的腿脚处,那里已经有汩汩的鲜血流出。 喜婆们着急道:“皇上,请您这会儿快出去。我们几个都有做稳婆的经验,这个时候情况紧急,您……” “不,朕要在这儿陪着婉婉,婉婉的身上都是血,她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易长行眼眶血红,颤抖着说。 “皇上,您在这儿着实不大方便,再说了,这鲜血气太重,冲刷了龙气……” “朕还管什么龙气不龙气的?!你们还在这儿耽搁个什么?!” 易长行这么一斥责,这几个喜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由于项晚晚的胸口有着过深的伤口,喜婆和侍婢们帮忙脱下项晚晚的长裤和鞋袜时,都是异常小心,动作缓慢。 却也是在这个时候,太医局里的所有太医们全部来了,就连原先给易长行治疗腿伤的胡大夫,也被葛成舟给抓来了。 他们一看这个情形,赶紧请命道:“皇上,皇后娘娘情况危急,这个时候您在这儿待着着实不便,刚才我们几个来的路上,还听葛成舟说,他有事儿要跟你说。” 就连太医们也是这样说,小屋里也确实挤了太多的人。易长行在崩溃中,被几个太医拉着暂时离开了小屋。 但是他不想走远,他就站在小屋门口绝望地守着。 谁知,他刚出了小屋门,这帮太医们便将门关上了。 “皇上!”葛成舟早已在旁边候着,这会儿,他对易长行呈上手中所捧着的物什。 易长行那双溢满水雾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葛成舟手中捧着的,是那根铁刺。 那根曾经从他的肚腹中,项晚晚亲手取出的铁刺。 如今,那铁刺上沾满的,全是项晚晚的鲜血。 易长行颤抖着手,艰难地,沉重地,将这根铁刺握在手心里。 葛成舟的语气极其哀伤:“皇后娘娘她……她应该是在坠下城墙之前,就从胸口把这铁刺拔了出来。” 易长行的头仿若被轰鸣的丧钟给击打,身心被满世界的黑暗给碾压,顿时一阵猛烈的刺痛蹿向了心口。 好像这根带血的铁刺扎进的,是他的胸口。 “若是铁刺留在皇后娘娘的身体里,也许还有救,可……”葛成舟低着头,说不下去了。 易长行咬紧了牙槽,可终将忍不住心底的万丈悲痛。他的眼泪融合着铁刺上的鲜血,巴掌大的铁刺,沉甸甸地放在手心里,压得他胸口憋闷,几乎不能呼吸:“她……是失足跌下的,还是……” “不是。”葛成舟回答得干脆利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不过皇上请放心,那会儿微臣一直在看着城墙上的皇后娘娘,突然发现娘娘不大对劲,便招呼了几个人一起冲到了城墙下。还好,我们赶得及……” 葛成舟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的情绪崩溃并不比易长行坚强,这会儿已然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站在葛成舟身后的一个兵将,原先是卫国的小兵,这段时间卫国那帮被打散了的兵将们,被易长行全部招来,统统收在了军营之中,编入了外戚兵,所持的是黑色战旗。易长行本想将这些外戚军营的持有军权全部掌握在项晚晚的手中,可是…… 这会儿,这个来自卫国的兵将对易长行说:“回皇上,我们一共是十来个人一起冲到城墙下的,当下就稳稳地接住了皇后娘娘,她没有摔落到地面上。可是,她胸口上的伤口恐怕太深,坠落下来的时候,我们疯狂喊她,她似乎当下就只剩下半口气儿了。” 却在此时,小屋的门开了。 胡大夫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拱手道:“皇上,皇后娘娘恐怕情况不大好。” 易长行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的魂魄早已游移到小屋内,现在站在屋外的,不过是个躯壳罢了。 他握紧了手中那根沾满鲜血的铁刺,模糊的血泪中,他哑声道:“怎么不大好?” “利刃刺中了心脉,心脉受损,已经……” 又有一名太医走了出来,拱手道:“皇上……” 易长行看着他们身上染了鲜血的衣袍,一个字一个字地痛声问:“心脉受损?” “是。”太医俯身下跪:“恕微臣无能,皇后娘娘她……恐怕是不能够了。” “还有太医在里边儿,是不是说,还有一线可能?”易长行双眼出神地望着屋门。 屋门却在此时再度打开,又有几名太医低着头,走了出来,他们跪在小屋外,无声地跪成了一整排。 整个翠微巷就像是一个密闭的岛屿,只剩下了最赤裸裸的绝望。 飞旋的寒鸦在五月末的天空中啼鸣,用最颤心的哀嚎,似是想要带走这里已经脱壳的魂灵。 “章太医还在,喜婆她们还在……”易长行趔趔趄趄地走到屋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疯狂砸着屋门,用脚踹着屋门,他从苦苦地哀求,变成了痛声地嘶吼:“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婉婉还在等我,快点让我进去!朕……朕赐你们每个人黄金万两,封地万顷,只要你们让朕进去……朕只求让你们放我进去!!!” 太医院首席章太医在门后,狠狠地将屋门给堵死了,他冲着屋内忙做一团的喜婆们,压低了声儿,吼道:“事关皇室血脉,半分不得松懈!” 易长行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到底站了多久,等了多久。 他只觉得自己从艳阳的午后,站到了繁星密布的夜幕。 他只觉得自己渐渐快要魂魄抽离,胫骨迸裂,连斥责眼前人,斥责命运的不公,斥责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在此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滚烫的灼烧,口鼻中的呼吸渐次变得十分艰难。 第123章 他一个支撑不住,向着一旁趔趄了一步,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小屋内,一声原先微弱的,渐渐却越发洪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当下小屋内外的绝望。 一个小侍婢红肿着双眼,一把拉开了小屋门,连福礼都顾不得了,连声道:“皇上!皇后娘娘她……她给您生了个小皇子!!!” 一口再也控制不住的鲜血,瞬间从易长行的鼻腔和口中喷出。 第118章 番外二 他爱她,从第一次见到她 十二年后。 一支百万大军在水西门外, 由一只明黄色的丝绸战旗在前方引领着,踏着整齐的,正规的, 意气风发的得胜步伐回了城。 那明黄色的丝绸战旗在五月末的阳光下显得耀眼无比。 对于福政来说,世间万物再耀眼,都比不过眼前人的平安归来更能让他心安。 “父皇!”大军的正前方, 一个少年人翻身下马, 带着身后一众兵将奔向水西门的正前方, 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福政恭身下跪, 他激动道:“儿臣拜见父皇!” 随着这一声跪拜,他身后的百万大军齐刷刷地俯身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雷动, 震撼天地。 福政抬了抬手, 道:“平身。” 震颤天地的呼喊声再次高呼了起来:“谢皇上!” 得胜的喜庆溢满整个百万大军,也将如此这般的喜悦传递到金陵城内外,乃至大邺整个江山。 福明参笑着对福政说:“这次回城比原先快了小半个月,若不是太子殿下催促, 我们还打算路过蒙兀,顺带震慑一下他们呢!” 福政难得眼底有了笑意, 他点了点头, 道了声:“孩子心性。” “可不是吗?”福明参叹道:“我都跟太子殿下说了,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 快跑不动啦!他还不信, 哈哈……” “皇叔公才不老呢!父皇, 儿臣这会儿跟皇叔公后头学了不少领兵的要领, 就连战术方面也是精进了许多。” 福政带着他们缓步回城, 虽然心底是欢喜的, 可脸上的笑意并没有几分,但对儿子的赞许,还是给了些的:“忆挽最近半年在外,进步甚大,朕听说,你亲自设阵且得胜的概率已达九成。” 忆挽着急道:“父皇,何止九成?儿臣只有一次是失误,那一次是疏忽了天气变化,就是在漠县那边。那里天寒地冻的,谁曾想,竟然到了三月末还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觉得苦吗?”福政问了声,“你从小就身子弱,这样极端的天气,可得照顾好自己。” 忆挽微怔,旋即,却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连忙摇头道:“儿臣不觉得苦,若是接下来父皇想要平定哪里,就派儿臣去!这段时日,儿臣的身子骨也比原先强健了许多,只是……” 忆挽越说,声音越是有些低沉了下去。 “怎么了?”福政带着大家走向水西门,略一抬头,却看到城门内,正对着水西门的十里长街上,早已站满了激动的百姓们,他们正夹道欢迎得胜的太子和百万大军班师回朝。 福政微怔,这样的热闹场面,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十二年前,他与项晚晚大婚的那天。 五月艳阳下,猝不及防的伤痛就像是无声的墨云,在福政的心头忽而下起了倾盆大雨。 “只是,儿臣领兵在外,日日夜夜都思念着父皇亲手做的那道红烧排骨,想得不行!”忆挽的声音忽而雀跃了起来,浇熄了福政心头弥漫的伤痛回忆。 福政哑然失笑,道:“朕猜到了。” 福政不仅猜到了,而且在他们回城的第二天,就亲自下了小厨房,给儿子福忆挽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福忆挽不仅爱吃各种口味的排骨,而且还喜欢吃鲜肉锅贴,万三蹄,蟹黄小笼包,盐水鸭……不仅爱吃,而且胃口极好。 福政不止一次地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都能想起当年项晚晚在自己身边吃得异常开心的画面。也让他深深地感慨,原来,子女的长相有可能随了爹娘,就连胃口和习惯,都有相似。 福忆挽因为是尚不足月就已生出,打小就是身子骨不大好。也是幸亏他胃口不错,什么食物都不挑,御膳房里不仅给他营养均衡地调理着,福政也是抽出空子,就给儿子做吃的。 再加上,还有各个大将军轮番带着他习武,操练,小忆挽身子骨不仅越发强健了起来,个头也长得很高。今年方才十二岁,那身高势头都快要赶上福政了。 今儿福忆挽也是吃得开心极了,放下碗筷后,开心地对福政道:“父皇的手艺越发好了,为了能吃上父皇做的,儿臣可得勤加操练,习武读书,一日都不能落下呢!” 福政摆了摆手,宁平便带着一众小太监们将碗筷收拾了下去。 福政无奈道:“说得好似朕平日里不给你吃一样。” 福忆挽“嘿嘿”一笑,不待他说什么,一旁的宁平接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你领兵出城的每一天,皇上都担忧极了。他等着盼着,好不容易来了个捷报,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旁的不说,就说殿下你最爱看的那本《论膳》,皇上得了空,都已经把里头的美味全部都学会了。就等着你回来,做给你吃呢!” 福忆挽眼睛一亮,激动地直接起身给福政磕了个头,道:“谢父皇!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倒是会挑时间求事儿。”福政无奈地淡笑一分,道:“说吧,什么事儿?” “下次儿臣上战场,能否把这本《论膳》一起带去?这是母后亲手写下的笔墨,是她的遗物,儿臣想把它带在身边,是为保佑。” 福政冷哼一声:“不成。你若是把这个弄丢了怎么办?你母后的魂灵会在皇宫里等你归来的。” 福忆挽其实知道,这事儿他父皇是不可能答应的,有关于他母后的所有东西,都全部安放在福政的寝宫里,外人可是碰不到,摸不了。也唯有他这个做儿子的,有时候才能进去瞧一瞧。 他其实最眼馋的,还是一个漂亮的妆匣,他只在福政的寝宫里见过一次,听他父皇说,这也是他母后留下的遗物,里头都是各种漂亮的,他母后戴过的珠宝首饰。这个妆匣,却是任何人都不能碰的。 他从小就知道父皇对母后的深情,就算被福政这会儿拒绝了,也不恼,当下就笑道:“好吧!那儿臣就先回东宫读书了,明儿,儿臣还要交给父皇一本战术论,父皇若是觉得儿臣分析得不错,就再赏赐给儿臣一盘美味的红烧排骨吧!” 福忆挽说这话的表情认真又带着笑意,倒是像极了项晚晚,福政看得有些怔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关于你这次平定漠北的赏赐,明儿早朝之后便会公布,到时候你自会满意。” 谁曾想,早朝之后,极其不满意的福忆挽直接就去了御书房。 这会儿,福政正在跟其他朝臣商量着一些新政事宜,得知福忆挽来了,便让他进来也一起听听。 福忆挽进了御书房后,听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出了心头的疑问:“父皇,这些新政确实是极好,可是……这些政策都涉及到今后的三十年去了,会不会太久远了些?” 福忆挽的想法也是其他朝臣们的心声,却在此时,福政将这些政策的推行都盖上了玉玺,他不咸不淡,道:“有些计划,确实是要想得长远些。行了,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待这些朝臣们离开后,福忆挽才将心头的不满意说了出来:“父皇,儿臣……很喜欢您给的赏赐,但是有一项,恕儿臣无法接受。” 福政呷了口茶,心中顿时明白了所有,却还是问了声:“是什么?” “儿臣才十二岁而已,您……您这会儿把葛柔烟指给了儿臣,是不是……是不是太早了些?”福忆挽红着脸,讷声道。 福政浅笑一下:“又没有让你们立即成婚,你担心什么?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柔烟这小姑娘的吗?” “可是……可是……那也不能……”福忆挽脸红得像是快要冒了烟。 “等柔烟及笄之后,再举行大婚,这么算来,还有四五年。”福政忽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看柔烟年纪还小,在同龄的名门闺秀当中,论诗词歌赋,论琴棋书画,那都是最拔尖儿的。有这等念头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你若是接下来的这几年不好好读书,不勤加习武,小心柔烟小妹妹被别人看中了去。” 福忆挽猛地一抬头,脸似乎更是血红了几分。 “父皇先帮你铺好了路,你只要安心用功就好。”福政的眼底尽显父慈的暖色。 “是。” 突然,一股子滚烫的刺痛,从福政的胸口袭来,逼得他忍不住地伏案猛咳了起来。 福忆挽见状,赶紧急声喊来宁平,让他把汤药拿来。 汤药尚未拿来,福政便觉得好多了。这碗汤药是压制他体内山月引毒性的,这么多年来,全靠这汤药吊着,方才不至于让他的身体更垮然几分。 第124章 原先这汤药他是不会喝的。尤其是大婚当日,项晚晚薨逝之后,当下福政体内的山月引毒素就袭满全身,差点儿来了个脉象大乱,随项晚晚去了。幸亏这帮太医们,自知道福政身染山月引毒素,就开始各种四处搜罗压制毒性的方子,才在那段时间,堪堪捡回他的一条性命。 那会儿,福政就算是被救了回来,也是不愿喝这汤药的。谁给他端来汤药,他定然要疯狂打砸一番。他那会儿满目血红和全身心的毒气侵染,只想快快追随项晚晚而去。 直到宁平将襁褓中的小忆挽抱到他怀中时,福政被小忆挽柔嫩的小手,软糯的微笑给暖了心,方才在崩溃的悲痛哭泣中,慢慢地开始喝了汤药。 随着福忆挽慢慢长大,由福政亲自喂牛乳,亲自教他牙牙学语,亲自帮儿子换尿布,也亲自为他下了小厨房,按着项晚晚曾经写下的诸多美食,一点点地喂他做好吃的,方才让福政坚定了自己要活下去的念头。 从此以后,福政不仅按时按量地喝汤药以压制毒性,而且,他还四处征战,将大邺的版图越发扩大了。他不仅拿下了原来的北燕疆土,还扩大到了南疆,西域等地。 出城征战照顾不了小忆挽,他就把忆挽一起带上了马背。 他想为他的儿子,为他和项晚晚的儿子,扩张更大的天下。 但是今天…… 福政看着福忆挽端来的汤药,这会儿他的胸口依然没有半分灼烧的感觉,想来,喝了这么多年的汤药,山月引的毒性并不能太怎么爆发,这会儿,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所以,福政推了推汤碗,说:“今儿朕不想喝。” “为何?”福忆挽急了,“父皇若是不喝汤药,身体里的毒性再次爆发了,那可怎么办?再说了,这会儿刚过了五月端午,当下最是五毒时节,父皇,这汤药不仅能压制毒气,还能克制五毒,您最好还是喝了吧!” 福忆挽着急的口气,担忧的模样,着实像极了项晚晚,福政眼前一晃,还以为看错了人,口中不自主地盯着儿子,道了声个“好”字。 谁知,等他将这苦涩的汤药吞下,方才回过神来。 福忆挽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一番折腾,倒是吓坏了一旁的太监们,更引来了正在外面候着的丘叙和陌苏叔侄二人。 这一趟百万大军出城平定漠北,丘叙和陌苏也都去了。这会儿,陌苏已经是百万大军里的副都统,跟丘叙一起,保护福明参和福忆挽。 不过,今儿他俩来,是为了丘叙请辞之事。 “十二年前,我遭遇那一大劫之后,身子一直恢复不了多少。这趟出去,想了一路,还是觉得我做我的子夜山庄庄主最为适合。”丘叙朗笑一声,“再说了,山庄里最近训练的一批新寒鸦,似乎没以前的利索。庄里那帮兔崽子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调教,我得回去。但若是皇上有什么紧要之事,需要我来帮忙的,我和我的山庄定当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丘叙都这般说了,福政再拒绝也不行。更何况,丘叙的身体如何,他自是知晓的。 陌苏在一旁,看着越发挺立俊秀,意气风发的太子福忆挽,他叹道:“每年的时日过得越发快了,表叔都要褪去一身军职回山庄养身去了。也许再过个十年八年的,也该轮到我了。” 福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早。你儿子陌承还需要你指点武功呢!” “哎,承儿那个三脚猫的功夫,恐怕是随了当年的我。”陌苏无奈地笑道:“怎么练武都不行,就只剩下个嘴皮子了。” “都是要练。”福政淡淡地看向屋内的龙腾戏珠铜香炉,“忆挽和陌承两人,若是能学了你的战术精髓,大邺也将安稳至少百年了。” “皇上您过奖了,哈哈!”陌苏笑得极其开心,“我跟皇上就不说虚的了。我儿子要是有太子殿下这般用功,我这做爹的,也不愁了。” “陌承也很用功的。”福忆挽在一旁听了,赶紧为自己的铁哥们说了句好言。 “那又如何能跟太子殿下比?”陌苏说了句实话,“就算是出城的这段时间,太子每日忙完军务和习武之后,还要完成背书,读书等诸多事宜。皇上,我可不是故意说太子殿下的好话啊!跟随太子殿下一同出城的三个大学士能帮我作证的!” 福政当然相信了。 这三个没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大学士们,刚一回城,就将太子出城之后,所念的书,背或默的诗词,甚至写出的文章,统统拿给福政看了。 福政不仅相信,而且还十分放心。 一时间,激动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刺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 陌苏一怔,赶紧道了声:“皇上,刚才我和表叔在外边儿候着的时候,听见你在这里咳嗽,就担心极了。” 丘叙也道:“是啊,皇上!其实我们这趟出城,都很担心你的身体,尤其是太子殿下,日日挂念。你若是……” 福政端过宁平递来的一盏茶,稍微喝了点儿,压制了心头的难耐,方才缓声,道:“朕若是什么?” 陌苏和丘叙对视了一眼后,陌苏一咬牙,说了出来:“皇上,这么多年你的后宫始终无人,身边也没个人照顾。若是重新立个……” “啪!” 福政刚刚喝的茶盏,就这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吓得陌苏和丘叙顿时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半分。 “五年前,张阁老在提及这事儿后,朕念在他年岁较大,便不与他计较,从此将他发配南疆蛮夷之地去反思!怎么?”因为气急,福政再度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你是不是也想跟张阁老一起去那儿作伴了?” 陌苏赶紧磕头,道:“微臣说错话了,请皇上息怒!” “还是说,你比张阁老年轻得多,不怕蛮夷之地的虫蛇之扰?”福政咬紧了牙槽,恨恨道,“那好,你的项上人头大可不要了!” 陌苏吓得大气不敢出半分,除了磕头和道歉,没有其他的话语可言。 “朕!”福政瞪着通红的眼眸,咬着愤怒字句,痛苦道:“朕的婉婉,还在皇陵的冰棺里等着朕,可你们……可你们……” 福忆挽赶紧使了个颜色,让他们离开了。 待福政在儿子的搀扶下回了寝宫,心头的怒火,方才堪堪有些压制。 但他这会儿,谁都不想见,唯独模样像极了项晚晚的儿子,方才让他舒缓了几分。看着优秀的儿子,看着他越发挺拔的身姿,福政再一次地觉得够了。 可以了。 为儿子打下的江山,考虑的今后几十年的新政……这一切,这所有的铺路,都已经做到极致,已经很足够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累了。 待福忆挽离开寝宫后,福政在龙榻上歇息了好一阵子,方才彻底地缓过神儿来。 每次被山月引的毒素击溃得虚弱之后,再缓过神儿来,他都要去看一看摆放在床头的妆匣,去看一看这份专属于自己的思念。 今儿,他重新打开妆匣,匣盖一开,铜镜里的自己顿时映照在他的面前。 可福政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铜镜里自己一个人的独影,脑海里却辉映出当年,他和项晚晚一同映照这面铜镜时的模样。 仿若项晚晚那张娇羞明艳的笑颜还在眼前,仿若项晚晚的亲吻,她的触摸,甚至是她做的那碗稀巴烂的面条,都出现在他的面前。 顷刻间,福政的眼底溢满了浓浓的水雾,他抬起手来,去摸了摸铜镜,可极度思念的回忆,却并未散去。仿若那铜镜里,脑海深处的项晚晚的笑颜,越发清晰了几分。 福政眨了眨眼睫,两行滚烫的眼泪滑下,泪水滴在了妆匣里,滴在那根染血的铁刺上。那上面的血渍并未擦去,这么多年,早已成了血迹斑斑的血锈,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一共度过了十二年地,放在这妆匣里。 铁刺的旁边,是二十来封家书,都是当年他在外征战时,亲笔写给项晚晚的家书。当时为了保护金陵城内的百姓们,城门关闭,这二十来封家书,硬是等到了城门开启之后,才送进了城。 虽然通信不便,他没有让项晚晚回信,可这二十来封家书里,每一个他落款之处,项晚晚都在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项晚晚。 易长行。 两个人的名字紧挨在一块,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她都写着诸如:想你、念你、平安等话语。 可是,等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已是天人两隔。 越来越多的眼泪滴落而上,将这些字迹全部模糊了起来。福政一封封地将这些家书全部拿出后,方才看到这妆匣的最底端,放着一个小纸包。 这个是他自己放的。 是当年,他从项晚晚的父皇和母后的牌位里找到的两包山月引。 一包,给当年那两三千的北燕兵将掺着肉骨汤吃了。 还有一包,就是这个。 第125章 山月引剧毒,就算是八尺男儿吃了,都能当下毙命。 福政当年只受了山月引毒气的影响,却也让自己的身体垮了这许多年。但是如今…… 福政苦笑着,拿着这二十来封家书回到了龙榻,疲惫感再度袭来,但更多的,却是即将重逢的喜悦。 喜悦化作走马灯在福政的脑海里上演着,上演着一切有关他和项晚晚两人的回忆。 从水西门外的木架上被她挺身相救,再到翠微巷小屋里的拔铁刺。 接着是项晚晚为他洗头、擦身、做出难吃得要命的面条。 继而走向了两人第一次相拥,第一次同塌而眠。 他第一次在她睡着后,偷偷的亲吻,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 终于,才在那年团圆的中秋之夜,与她私定终生…… 他爱她,从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水西门外? 不,不是。 应该是更早。 是那年他和他父皇母妃一起去卫国,是他十一岁,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时候,他分不清这种喜欢到底是出于什么。 直到他跟着父皇他们离开卫国后,却开始越发有些思念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便请求了父皇很多次很多次,方才赢得了那一次大邺和卫国的联姻。 可也正是这次联姻,灭了卫国,毁了万千百姓,也摧毁了他和项晚晚的全部姻缘。 回忆至此,福政想也不想地,将一整包山月引直接吞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宝宝们看到这里, 卑微作者给大家鞠躬了。 第119章 番外 他和她的曾经 当小云婉站在云州城最大的书坊正堂里, 被这里堆满的各类书籍,笔墨,字画给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字的时候, 书坊老板正搬出一些个残缺的卷册,从中小心翼翼地找出一本最为泛黄的,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并真诚道:“这本王羲之的笔墨, 还是我去高丽那边进货的时候寻来的。殿下请过目。” 接过这本王羲之笔墨的, 是站在小云婉身边的皇长兄, 卫国皇室里前不久刚被册立为太子的云规。 不仅是云规惊讶,就连这会儿十岁不到的小云婉也震惊极了。 见这对外形十分养眼的皇室兄妹俩惊讶的神情,书坊老板得意极了, 他指着身后的那一大箱子宝贝, 说:“这些都是我在四处寻来的好东西,尤其是这王羲之的笔墨,更是珍贵。只可惜,这是残卷, 听说高丽和北燕那边还有剩余的。等什么时候有了机会,我去把剩下的寻来, 就将这些宝贝递交给皇上, 以彰显我卫国之国力!” 耳边, 书坊老板还在表忠心, 可小云婉的目光却被周围那两人高的书墙给震撼了, 她顺着书墙一路走了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 看到的各类书卷都是依不同书坊的印刷而分类。有的书坊印刷得非常别致, 还添加了一些雅致的花色作为书封。 旁的不说, 就说那《山海经》就独独站了一整列书墙。各大版本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云婉抬头仰望着高高的书墙,口中惊喜地感慨道:“这里比父皇的书阁气派多了!真是托大邺皇室的福,若不是他们来了,我还真没有机会出宫来瞧瞧这书坊。” “公主此言客气了。” 突如其来的一声少年男声,吓得小云婉的心头仿若小白兔一般慌忙乱跳。她赶忙回身望去,却见一个身形玉立,身着暖白色长衫直裰的少年正站立在自己的身旁。 刚才回答云婉所言的,正是这名少年。 可云婉这话分明是对身旁随行的小侍婢说的,此时,却见她的小侍婢正吓得满脸惊慌地瑟缩在一旁不敢作答,再看这仪表堂堂,玉树挺立的少年,他的腰间佩戴着一枚巴掌大的龙形碧玉,再看向这少年精致温和的漂亮五官,云婉的心头忽而明亮了起来。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云婉的口中成形,还不待她脱口而出,却见这小少年对着云婉拱手为礼,行了一揖,并朗声道:“在下福政,见过婉公主。” 此时,少年福政正站在书坊正堂的一旁,他背对着身后熙熙攘攘的喧闹大街,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黑色的夜幕星辰,却有着长龙一般的灯烛辉映着整条大街。 长街上辉煌的灯烛,在此时小云婉的眼里,都及不上福政那双仿若星辰一般璀璨的、明亮的双眸。 福政的声音仿若玉石入涧,清朗无比,坠入小小的云婉心头,一阵欣喜。 她的脸上有着恬静的笑意,她对着福政也行了卫国皇室这边的最高礼仪:“云婉见过政小王爷。” 两人这边正行礼着,那边云规的目光便扫了过来,他一见福政,转而便笑着大踏步地走近,说:“福政!你也出来了?我听父皇说,晚宴之后,还有各式乐舞什么的,旁的不说,就说那九龙烟火,最是精彩。我们卫国为了这场九龙烟火盛宴,准备了好几个月呢!你可得好好看看。” 福政笑了笑,道:“这个刚才听说了,现在父皇他们正在宫里头欣赏乐舞,还不到九龙烟火的时间。正好听说今夜云州城长街会有各种庆典活动,就寻了个机会,想出来看看。” 这话一说,小云婉连连点头,道:“咱们云州城今晚可热闹啦!都是为了庆祝你们前来,而特意举办的各种活动。若不是你们来这一趟,我今儿还不能出宫玩儿呢!” 云规无奈地看了一眼妹妹,笑着叹声,道:“婉婉平时憋闷得慌,早就吵着闹着想出宫玩儿了。” 福政温和地看着云婉,认真道:“婉公主若是什么时候得了闲,去我们大邺玩一圈,我做东。” “好!!!”小云婉雀跃的声音就像是铃儿于清风中鸣音。 云规讶异了一瞬,只觉得一个大邺的皇子,邀请邻国的公主出游……这似乎有点儿不大合乎礼仪,除非…… 还不待云规深想什么,那边书坊老板又搬来了好些宝贝,招呼云规过去瞧瞧。 云规只能对着福政拱手一礼,道:“这间书坊因是与我们皇家有往来,有一些书籍笔墨的采办,我得去看看。” “你去忙。”福政温和回礼,眸光却不自主地又转向云婉的脸上。 直到云规离开后,云婉方才开心地寻着刚才的话题,问福政:“我先前就听母后说,你们大邺在我们卫国的东边,但是,到底在哪儿,我还不知道。你们那儿的京城在何处?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福政想了想,眸光投向不远处放在书案上的一些卷轴,那书案上有一块小木板,标志着:舆图区。 于是,福政对云婉说:“走,我指给你看。” 云婉激动极了,跟小侍婢两人开心地对望了一眼后,便小尾巴似的跟着福政向着舆图区走去。 她当然激动了。 原先她只知道这次大邺皇室来卫国游玩,是因着两国邦交的关系。她也知道,这次他们大邺皇室来玩,会带上一些个皇室宗亲。但她直到昨儿晚上,才听宫里其他侍婢们说,这次来的大邺皇室宗亲里,会有一个模样俊朗的温润皇子。 这些侍婢们将这些言辞传得神乎其神,更有人说,坊间的贵女们都在讨论,说是那皇子貌胜潘安,可媲美那天神下凡。 小云婉原先不信,直到今儿早上,她跟随父皇和母后出城去迎接大邺皇帝时,方才在大邺皇帝的身后,看到这位身形玉立,俊采星驰的大邺七皇子,福政。 小小的云婉一时之间也有些感叹这位政哥哥确实很好看,尤其是那双吸引人的眸子,像那磁石一般,能引得人转不开心神。 但小云婉对福政的感叹也只存在一瞬便消失了。 因为,她听她母后说,今晚国宴之后,她可以跟云规一起出宫玩一玩。 天知道,这对云婉来说,那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早就听说,云州城的长街上有着各种好吃的糖糕,什锦果子,玲珑小吃。还有有趣的杂耍艺人什么的,比城门的深宫大院要有意思得多。 今年年初,她母后过三十岁生辰大宴的时候,她都不被允许出宫。这一会儿,她竟然得了准儿,一时间,让她对大邺皇室这帮人的好感倍增。 尤其是,有着一双好看双眸的政小王爷。 …… 这会儿,肚子里已经塞饱了什锦果子和玲珑小吃的小云婉,看到福政正将一幅精致的舆图展开,他拧眉思索了片刻,方才指着右边的一处,对云婉说:“我们大邺的京城就在这里,叫做金陵城。” 云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忽而一懵,喃喃道:“那……我们云州城呢?” 福政对着左边的一处,指了指,道:“在这儿。” “这么远!”云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福政笑了笑,道:“是挺远。不过,咱们两国正好都在长江边儿上,走水路,无需经过难走的山路和地形,倒是要快很多。” “那要走几天呢?” “水路是长江逆流而上,前后一共两个多月。下了船后,又从陆路行了近十天。” 第126章 这么多个日月,一下子让小云婉有些理解不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锦绣皮履,闷闷地想:那应该是很远的吧? 我从宫里的这头走到那头还要一个上午呢! 中间还要歇个几次,被小太监他们用步辇抬个几回…… 想到这儿,小云婉的小脸儿一红,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你们金陵城那儿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呀?” “那可多了去了。”福政将舆图收拢了起来:“小笼包,鸭血粉丝,还有桂花鸭……总之,好吃的也有很多。不过,你们这儿的叶儿粑,麻婆豆腐倒是十分美味。尤其是卫国皇后亲手烹做的那道红烧排骨,最是美味。” 小云婉眼睛一亮:“你也喜欢吃母后的红烧排骨呀!” “嗯,我母妃也喜欢吃。刚才我出宫之前,还听她说,要跟你母后去学做来着。” 这么一说,小云婉更兴奋了:“刚才我出宫的时候,沿街吃了一路好吃的,其中有一个什锦果子最是美味,我带你去吃!” “在哪儿?” “城南靠近塔楼那儿。”说到这儿,小云婉一喜,激动道:“咱们吃完了什锦果子,应该就要到燃放九龙烟火的时辰了。正好,咱们可以去塔楼上看!视野最是辽阔。” 两人说走就走,他俩身后带来的小侍婢,小侍从们都穿着便装,倒不至于被旁人发现了去。 只是,今夜云州城的长街最是热闹,要是想挤过人群,走向塔楼方向,可不容易。 中间有好几次差点被人群给冲散了去。 小小的云婉别看小脸儿软糯白皙有些圆润,可身形倒是十分纤瘦的。她的个头虽比寻常同龄姑娘家要高一些,可真扎堆在人群里,却看得有些胆战心惊的。 福政见状,一把牵过她绵软的小手,拉着她一起向着长街的尽头走去。 小云婉被他牵着,抬眸看着他精致挺拔,越发有些俊逸的侧脸,不知怎的,心头一阵欢喜,一阵心惊。 却让小云婉有些沮丧的是,什锦果子太过美味,十分火爆。等他俩好不容易花了将近半个时辰走到那儿的时候,什锦果子已经全部卖完了。 “怎么办?”福政笑着问她。 云婉的手还被他牵着呢,这会儿她也不在意要不要放开,而是晃荡着两人的手,冲着不远处的塔楼指去:“估摸着没一会儿就要放九龙烟火了,要么,咱们先上塔楼?” “行!” 福政看了一眼早已被人群挤得不知去向的小侍婢,小侍从们,便拉着云婉向着塔楼走去。 这一路倒是没多少行人,因着塔楼所在的方位是有重兵把守,这里是云州城的重防所在地,寻常百姓是不会靠近的。 脱离了拥挤的人潮,两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更何况,没了下人的跟着,自由对他俩来说,像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快感。 福政拉着她向着塔楼方向小跑了好一会儿,兴奋地小云婉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夜晚清新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微微的夜露,却在这五月的夜晚中,没有半分寒意。 小云婉兴奋地喘着小气儿对他说:“政哥哥,我从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福政丝毫不带半分喘的,说:“因你年纪小,我还没有快速跑呢!” “你能跑多快?” “比长箭慢几分吧!” 小云婉轻轻嗤了一声:“我不信。” 福政抬眼望了望前方只有半百步方向的塔楼,说:“那我跑给你看。” 正当小云婉纳闷他要怎么跑给自己看时,福政转而蹲在她面前,说:“我背你跑。” 小云婉心头一跳,一股子混杂着欣喜和慌乱的异样感觉,又酥又麻地涌上了心头。 这是一股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这样的感觉却被好奇给打压了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没有侍婢们跟上。 再看了一眼塔楼前方,只有两个士兵在塔楼的上下巡逻。 没有人看到他俩! 这个念头在小云婉的心头存在一瞬,便是激动占据了上风。她开心地一点头,跳到了福政的背上。 刚攀着他的脖颈,一股子不同于云规和父皇背她的感觉顿时袭上了心头。 不待这感觉在她心头存在须臾,福政便撒开双腿向着塔楼方向跑去!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小云婉开心地在他的背脊上大笑着,五月夜晚的凉风呼呼地从她的耳畔疾驰而过,胸前紧紧贴着的福政温热的后脊,却是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快乐。 可这样的快乐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福政说得对,他奔跑的速度非常快。 小云婉的兴奋劲儿还没存在一会儿,塔楼就已经在两人的眼前了。 福政放下小云婉后,他只有着微微的喘息,看着小云婉兴奋的模样,他笑了:“怎样?快吗?” “快!我觉得,你比长箭还要快!” 速度确实很快,就连塔楼下的士兵都对两人的到来震惊不已。 小云婉对一名士兵说:“我和政哥哥要到塔楼上看烟火,马上烟火就要开始了!” 上下两名士兵做好安全防范之后,才护送着小云婉和福政上了塔楼。 站在塔楼上,看着城外辽阔的疆土,看着城内如火如龙的长街,福政对小云婉说:“你们云州城的夜景真美,虽然我们大邺的金陵城夜晚也有一番别致,但是,你们这里有山有水,有我没见过的土地,和别样的田间,这样的美景,比我们金陵城好看多了。” 这样的感慨云婉没有听明白:“嗯?金陵城那边的土地和田间跟我们这边的不同吗?” “不一样。”福政想了想,对云婉说:“其实,世界的疆土之大令人难以想象。旁的不说,就说这土地的多样性,就是各地有各地的差别。” “怎的差别?” 福政本想推荐云婉看一些枯燥的地形相关的书籍,但想着,小云婉的年龄不大,听说再过几个月才满十岁,对她说这种枯燥的书籍似乎不大合理。 于是,福政想了想,道:“有一个话本子,叫《商朝群魔传》你可以去看看。里面故事非常精彩,写的就是各个地方的故事,也说了不一样的地形和人文。故事有趣,也增长不一样的见识。” “《商朝群魔传》。”小云婉喃喃道:“好,我记住了!” 看着身边小云婉亮晶晶的眉眼,看着她认真在心底记下自己所言这本书的模样,福政忽而心头一动,笑着说:“又或者,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以后这本书里的故事内容,我说给你听。” “好呀!”小云婉笑着看着他,脆生生地道:“这故事当真好看吗?” 福政怔怔地看着她:“好看。” “有多好看呢?”小云婉歪着头,想了想:“有这个时节的花儿那般好看吗?” 福政哑然失笑,没有回答。 “政哥哥,你看远处长街,跟火龙一般蜿蜒,那故事有跟这火龙般的长街一样好看吗?” 夜幕星辰之下,塔楼里没有灯烛点燃,只有星辰带来的微光照亮两人的脸颊。 福政看向前方长街,心头被一股子温暖和绵软给袭满,他依然没有回答。 见福政没有回答,小云婉有些纳闷地看向他,却只见在那夜幕璀璨星辰下,福政的双眸明亮得堪比心底的启明星。 正当小云婉有些怔愣的时候,忽而耳根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笛鸣尖啸声,顷刻间,远处暮色星空,绽放出绚烂的九龙烟火。 烟火之盛大,洒满了大片的夜幕,烟火所绽放出的各种色泽,像是不同颜色的星子,绚烂了整个天际。惊呼得远处长街上的人们都喧闹了起来。 小云婉兴奋地指着天际之上的九龙烟火,开心道:“跟这个九龙烟火一样好看吗?” “故事绚烂如烟火,但不及九龙烟火。”福政的双眸看向绚烂的烟火,认真道。 更不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