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诶,你是我祖宗》 第1章 [穿越重生] 《祖宗诶,你是我祖宗!》作者:拂霄【完结】 文案: 尚书府嫡女项清许,有门自小定下的婚约——郡王世子陆明珏。 对方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成日溜鸡斗狗,眠花宿柳。人憎狗厌。 幸好,他是抱错的冒牌货。 如今,真少爷携赫赫军功归来,全京城都等着看假少爷笑话。项清许这个未婚妻子,也连夜备好退婚书,赶到郡王府。 ——然后她亲眼看见皇帝红着眼,哭求她未婚夫回去承袭帝位。 ……? 清许低头,把退婚书塞回袖子里。 再抬头时,眼眶都红了:“明珏哥哥,不管你是真是假,是什么身份,这桩婚事,我死也不退!” 。 陆峥前生十三从军,二十六岁平定天下,登基称帝,戎马半生,最后死在御驾亲征的路上。 死后被供在太庙,听不成器的弟弟哭了四十年。 “呜呜呜兄长,出征漠北失利,您刚打下来的两座城丢了……” “呜呜呜兄长,朝臣好凶,那群崽子不成气候,整天只想内斗……” “呜呜呜兄长,我好像要当亡国之君了……” 陆峥:??? 朕当年打下来的江山,是让你这样霍霍的? 再一睁眼,他成了某侄辈家中不成器的纨绔儿子。 好消息:这身体年轻,能打。 更好消息:他是被恶意调换的冒牌货——跟这窝囊一家没有半点血缘。 坏消息:婚约对象,那个小姑娘找上门来了。 真少爷归来,阖府欢喜,只有她忿忿不平,守在他身边,指着真少爷,把人从头嫌弃到尾。 旁人笑她瞎了眼,她气呼呼上前反驳:“我们自小定亲,感情深厚!管他真真假假,我只认他这个人,这婚,不退!就不退!” 凶完人,她转身回到他身边,声音又软又委屈:“明珏哥哥,他们说你坏话…” 虚情假意陆峥见多了。 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分明演技拙劣,却还乐于其中,愈发入戏。 ……怪可爱的。 。 后来,假世子陆明珏领兵北征,踏平漠北王庭,收复失地三百里,万国来朝。 圣上亲封超一品镇国将军,世代王爵,见君不拜。 而项清许,成了全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女子。 人人叹她当年情深义重,慧眼如炬,在陆明珏最落魄时不离不弃,才换来如今泼天富贵。 清许笑笑。 没人会懂的。 她这位未婚夫,并不是什么流落民间的皇子—— 他是我们大周朝的开国皇帝! 对!就是如今在太庙高处供着的那位!!╯^╰ [1v1 双c 我流古代社会‥ 日常向小甜文 小祖宗x老祖宗 超级加辈而已,不老,没那么能活 设定纯瞎编,小学生权谋,弃文不要骂我qaq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脑洞 真假少爷 主角:项清 许陆峥(陆明珏) 配角:真少爷 其它:真假少爷 一句话简介:纨绔未婚夫是开国老祖宗>_ 立意:正直善良才是真。 第1章 京城,礼部尚书项府。 十月的天,卯时刚过,窗外才透进一层朦胧曦光。 项清许坐在妆台前,身后是为她梳理鬓发的侍女。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但铜镜中那张柔美的芙蓉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无。 “小姐——” 门是被撞开的,侍女春桃火急火燎跑到她跟前。 “二小姐,二…小姐!”她面色潮红,大喘着气,“出…出大事了!” 项清许坐在妆台前,只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 “慌什么。” 她是尚书府千金,家父项鸿云,如今官拜二品礼部尚书。 身边丫鬟倒还是从前小家做派。 “外面都在传…”侍女春桃扶着桌沿,大喘着气,“传,说世子爷…世子爷他……” 项清许微微蹙眉。 “陆明珏他又闯什么祸了?” 若说对人生还有何不满意,便是这位未婚夫了。这位郡王府世子,她的未婚夫陆明珏,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凡是纨绔该干的事,他没一项落下。 若非顾及郡王府,清许早想退了这婚事,更不爱隔三差五,听他的“丰功伟绩”。 “不是,这回世子爷没有闯祸!”好不容易将气喘匀,春桃一口气又险些没接上来,“他……他不是真的!” 身后侍女仍为她饰弄发型,项清许摆摆手,转过身,突然来了兴致:“慢慢说,说清楚些。” “是……听说是十八年前。当年山匪作乱,王妃突然发动,在寺中生产,慌乱中被歹人换了婴孩。如今这位世子爷是假的,真正的那位寻回来了,有漠北军功在身,战功赫赫,好不风光!” 春桃一口气讲完,见自家小姐只是沉默,不由急得跳脚:“小姐!你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我能有什么事?”清许微微一笑,“他是不是真的,与我何干?” “小姐!”春桃快要急哭了,“现在外头人可不止嘲笑世子爷一人,他们还说……还说他们小姐您……您一定会拜高踩低,狠狠抛弃假世子!” 项清许顾不得快急哭的春桃,她垂下眼,转过身。铜镜里,她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与陆明珏的婚约,是母亲在世时定下。 那时郡王府如日中天,世子聪慧过人,机敏可爱,是京城中人人夸赞的佳婿人选。若非母亲跟郡王妃是手帕交,这亲事还到不了自己身上。 谁知没过几年,世子他交友不慎,书也不读了,整日跟着那群纨绔厮混。 听说郡王家法都打断了几根,却只换来那家伙愈发无法无天。 父亲每每提起,都要长长叹息一声。 可如今—— 几不可查叹了口气,项清许缓缓站起身。 窗外,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晨曦从云间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白光。 她抬眸望向窗外,琉璃珠子一般的眸子里,也闪着微光。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更衣。”扶好头上簪着的珠钗,她对春桃道,“走,去给父亲请安。” 春桃愣住:“小姐,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清许诧异,她眨了眨眼,扭头看向铜镜,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珠钗。那是一支金累丝嵌宝钗,是前段时间,郡王妃亲自为她挑的礼。 “横竖都是嫁人,嫁谁不是嫁呢?”清许笑了下。 走出院门时,她仍在想。 任谁能想到,当年郡王府那个玉雪可爱的小世子,会长成今日这幅鬼样子。 书房在府邸东侧,踏过一道如意门,还要经过一条鹅卵石小径。清晨凉风中,小径两旁木芙蓉开得热烈,照着霞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春桃跟在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小姐,这件事外面人的人传得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编排小姐你!” 清许没应声。 她还在想着,待会儿见了父亲,该怎么回答。 书房中,项尚书比她更早得到消息。 他站在窗前,背着门,背影比往日还佝偻了几分。 窗外是一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徒留光秃秃的枝丫,立在寒风中。 听到脚步声,项尚书转过身。 清许看到父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面色憔悴,看着比从前苍老了些许。 “父亲。”清许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一听女儿说起那事,对上她直勾勾的眸子,项尚书叹了口气。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不管那些,这事交给父亲,你不用担心。” 清许点头。 父亲的手掌常年握笔的地方带着薄薄的茧,此刻微微发抖,力不从心。 她垂下眼睫。 见她难过,项尚书赶忙安慰:“放心,父亲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父亲早就知道了?” 项尚书沉默着,点了点头。 清许抬眼,父亲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格外地扎眼。 “父亲打算如何?” 他们婚期就在两月后。 清许垂下眼睫,府中早开始筹办,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日到来。 清许想,若陆明珏后来没学坏,有一技之长,看得到前程。 或许今日,她还会犹豫一下。 项尚书沉默片刻,道:“退婚。” 清许顿了顿,道:“父亲,我想亲自去一趟。” “好。” 。 清许在家中等了一天,等到宾客散去,也没等到郡王府的人来。 “听说郡王府回来的那位真少爷,十五岁就上战场了,还亲手斩过敌将首级!” 第2章 “听说圣上都亲自召见过他,还赏了黄金百两!” “听说……” 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人的小声议论,她托腮看向桌边早早写好的退婚书,叹了口气,还是将之拿起,折进信封里。 走出院子,才撞见郡王府来人。来的是王府的管家,姓周,在王府待了半辈子,是郡王、王妃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口箱子。 “项二小姐。”管家拱手行礼,“今日您及笄礼,王妃命老奴送些小玩意儿来,给您赏玩。” 清许点点头,看着他亲自将箱子打开。 两箱锦缎,虽称不上稀罕,却也价值不菲。 管家又一拱手:“王妃今日实在挪不开身,还请二小姐见谅。” 对方态度客气,清许也没与人为难,点头:“有劳周管家走一趟。” “王妃还说……” 清许看向对方,就见对方垂下眸,声音压得很低:“王妃希望二小姐慎重考虑,她还是很想与二小姐您做一家人。” 清许垂眸,微微颔首。 等郡王府的人走远了。清许站在廊下,夜幕渐深,她看着远处消失在夜色中的郡王府车马。 沉默许久才看向春桃:“走吧,莫要声张,我们悄悄去一趟郡王府。” “现在?”春桃大惊,“小姐,天都要黑了!” “这种事,迟者生变,早做决断才好。”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夜深露重,长街上,就他们这一辆马车,显得寂寥。 清许耳畔,春桃仍在絮絮叨叨。 “小姐三思啊!”因为说了许多,清许都明显心不在焉,春桃急得面红耳赤,“大晚上的,让人发现您对世子爷旧情难断,外面的人嘴那么碎,一定会给你们编排成……” 清许充耳不闻。 她正思索着,以郡王妃对他的溺爱,待会儿见了陆明珏,如何说,才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横竖,她都不愿自己被他缠上。 若他缺钱……揣了揣衣兜。这次出门,她带了一包金银细软出来,若他死缠烂打,权当是花钱,买断过往情谊就是。 若他还不知足,那她也不必再留情面,由父亲出面了断就是。 还未到郡王府府门,马车忽然停了。 掀开车帘,项清许却是一愣。 郡王府朱门前,明黄仪仗森然,御前军戍卫两边,近乎将整条街守得水泄不通。 这是? 她低声吩咐车夫将那车退回巷子,自己则提着裙摆,借着夜色走向王府角门。 她时常来王府,门房对她也熟悉。 不过是红着眼眶,说了两句软话,王府的人就放她进去“看望”陆明珏了。 府中她也熟悉,知道陆明珏住在哪个院落。今日圣上亲临,陆明珏他总不可能还出去厮混。 陆明珏的院子在王府东北角,是最大最气派的一处。 院门虚掩着,她正伸手,忽然听到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那声音苍老,带着哽咽。 她猛地收住脚步,绕到了墙的另一侧。那儿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小门,从前陆明珏便经常从这偷溜出去玩。 起初还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只依稀分得清,有两个人。 直到进了院子,抬眸,她才看到远处廊檐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藏蓝锦衣,头戴紫金冠,赫然就是那纨绔陆明珏。 在他面前,是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老者。 月光下,龙袍上金线隐隐泛光,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张牙舞爪。 是当今圣上! 他对着陆明珏,双膝微弯,竟是要跪下去的姿态。 清许的呼吸都要停了。她看着陆明珏伸出手,虚虚扶住皇帝的手臂,这才没让他跪下去。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耳边传来皇帝苍老的哭声:“漠北年年犯边,朝臣各怀鬼胎,那几个孽障明争暗斗……这位置,朕坐得好苦啊!” 他像个小孩一样,紧紧攥着陆明珏的手:“这位置,只有你,这天下只有您能坐得!” 这是什么情况? 清许的大脑一片空白。 圣上他……在祈求陆明珏承袭帝位? 她不敢再想。袖中那封退婚书忽然像着了火一样,分外烫手。 那个陆明珏??只会斗鸡走狗,花天酒地的陆明珏??? 忽然,对面一道视线像利剑一样刺来。 清许定神,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陆明珏那有些陌生的眼。 她听不清那边又说了什么,只看到皇帝抹去面颊泪水,连连点头后,竟真的听话,转身就走。 而陆明珏,仍站在原处。 那双从前用带着几分懒散、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如古井寒潭般,打量着她。 清许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眸中已盈满泪花。 “明珏哥哥~” 她掐着裙角,一路小跑至青年跟前。 廊檐下,只剩他们两人。 “明珏哥哥。”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都听说了,外面的人说……说……” 灯火映在陆明珏没有表情的面庞上,素日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底却多了一抹她看不明白的幽深。 清许吸了吸鼻子,一颗泪滴恰到好处从面颊滑落:“不管外头的人如何议论,清许……清许此生只认你一人。” 看他没有反应,她焦急翻出那袋金银细软:“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虽不多,也希望能帮上明珏哥哥。” 借着将金银细软放他手心的空隙,清许闭上眼,索性往他怀里一扑。 “明珏哥哥,我好怕。” 陆峥垂眸看着她。少女披着一身鹅黄披风,暮色下,她微微颤动的身躯显得格外娇小。 “我不要与你退婚,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我们都不退婚。” 少女身上带着柔和的花香,陆峥悬着手,垂眼看着手中分量颇重的银袋。 低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来。而她环抱住他腰间的手,也在慢慢收紧。 似乎,他不同意,她便不撒手。 第2章 清许一夜未眠。 那封退婚书被她压在枕下。 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陆明珏什么时候攀上皇帝了。 当今圣上共有十七子女,成年皇子就有好几位。 皇帝年迈,储位空悬,那些个皇子哪个不是削尖脑袋在表现——哪轮得上他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 “小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春桃的声音就从帐外响起,“今日还去郡王府吗?” 清许坐起身。 去,当然要去,她昨日就下拜帖了。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 清许眨了眨眼,因为一夜未眠,双眼干涩,眼中布满了红色血丝。 她试着做出一副委屈含泪的表情。 镜中人当即眼眶微红,变得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很好,就是这幅表情。 正要唤春桃梳头,院门外突兀传来一阵脚步声。 项尚书面色古怪,看着她目光透露着几分不忍。 “清许。”他斟酌着开口,“听说你要去郡王府?” “是,父亲。”清许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表情凝重,想来也是听到了外面那些传言。什么“项家要退婚”,“项家二小姐拜高踩低肯定瞧不上假少爷”,父亲听到的只会比自己多。 “父亲。”清许垂下眼睫,“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项尚书愁着一张脸,心疼地看向自己女儿:“父亲忙于公务,这几年对你也疏于照看。你的婚事,是你娘临终前最牵挂的事。父亲跟你娘一样,都只盼你嫁得好,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气恼:“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是父亲考虑不周。不管外人如何说,这婚,我们该退就退!” 清许同样瞅着一张脸,她摇头,像是小时候那样,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往他身上靠了靠。 “父亲,我觉得,退婚这事不着急。” 项尚书皱眉。 “相信我,”清许晃了晃他的胳膊,“您不是从小就夸我有主意嘛?” “你……”项尚书看着自家女儿,目光有些复杂,“该不会……还想着要嫁他?” 清许目光闪躲了一瞬,点头:“女儿想再看看,若他当真不成器,我们再退婚也不迟,反正不差这一两日!” 项尚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府中已经筹办大半,嫁衣也早就裁好,就等吉日。 “过几日,我让你阿姐回府中陪你。”他盯着她,道。 清许点点头。送父亲离开后,她便重新坐回妆台前。 年少心动是有,可后来逾多是失望,最后是厌烦,不想再听到一丝一毫与他相关的事。 第3章 托着腮,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方才交谈时,她红了眼眶,此刻模样,更是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 吸了吸鼻子,分明是那个陆明珏更能装,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上了马车,清许一直沉默着。 托着腮,街道两边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小姐。”憋了一路,春桃终于在王府门前忍不住开口,“您真的要去见那个……世子啊?” 清许挑挑眉,扶着她的手跳下马车:“自然。” 昨夜的御驾已经撤去,府门外,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 清许理了理裙角,迎面对上郡王府的门房老仆。 老仆看来者是她,面色有过一瞬不自然。 “项、项二小姐,您…您又来了。” “世子人呢?”清许没先去见郡王妃,而是先提到了陆明珏。 老仆顿了顿,反应过来才道:“这个点,应该在后院练武场。” “练武场?” “是。”老仆点头,“自从大少爷回来后,二少爷也转了性子,开始习武了。” “哦。”清许点点头,应下后便打算到练武场寻人。 郡王府她并不陌生,逢年过节,郡王妃总会邀她上门小聚。府里下人对她也熟悉。 领路的侍女听闻她是来寻二少爷的,面上同样闪过一丝不自在。 她没有多问,一路跟着到了后院。 “二少爷就在里头。”侍女在后院的垂花门前停下,“二小姐您自己进去吧。” “二少爷?”清许敏锐捕抓到了侍女口中称呼已变。 “是。”侍女看了眼左右无人,低声解释,“大少爷回来,为了便于分辨,王妃吩咐下来,以后唤大少爷二少爷。” 清许微微颔首,提步跨入垂花门。 映入眼帘是一片四周立着兵器架的平地,各类刀枪剑戟在日光下反射冷光。 空地正中,一人身穿玄色劲装,手执银色长枪,脚步如虹。 在他手中,枪影如龙,每一下刺出,都带着凛冽杀意,速度更是快得让人辨不清轨迹。 清许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明珏。 从前每次他来她们府中。他总是一副懒洋洋,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更是站没站相坐没坐样,说不上几句话,就扯着嗓子,说自己累了乏了。 面前这位,就是长着一样的脸,清许仍不觉得他真是陆明珏。 她停下脚步。面前人衣袂翻飞间,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隐隐透着几分结实。 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句话——“郡王府真少爷有漠北军功在身,武力高强。” 那么,面前这个究竟是谁?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中动作一顿,收起长枪,利落转身,负手看向她。 隔着半个练武场,清许仍为他身上的气势所摄。 很快,她弯起唇角,抬起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明珏哥哥!” 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对上他带着薄汗的清俊面庞。 “你会武功?”少女声音带着欣喜,“怎从前都没见过?” 她从怀间抽出绣帕,踮起脚,就要替他拭去额头汗滴。 陆峥垂眸。 少女站在晨光中,鹅黄襦裙衬得面庞娇嫩,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满满都是对他的仰慕与好奇。 “学过几天。”陆峥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汗水。 他将长枪随手丢给一旁侯着的小厮,接过小厮手中帕子擦手。 “怎么又来了?”他问。 “我……”清许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来看看你。外头那些话传得那么难听,我怕你…” “怕我难过?” 清许点点头:“他们说你要离开郡王府,还说,还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底盈满泪花:“说明珏哥哥要将婚事,让…让给那个人。” 陆峥擦手的动作一顿,这些事,不是假的。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上许多的小姑娘。 前生他十三从军,二十六岁平定天下,登基称帝,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倒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与他述说情思。 “是真的吗明珏哥哥?”少女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像只焦急的小鹿。 陆峥没有回答,看着她明显比昨夜还憔悴许多的面庞。他将帕子递还给小厮,看着她,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清许收回擦汗的手,后退半步,声音委屈:“不然呢?” 陆峥想起昨天夜里,小姑娘突然出现,抱着他不撒手的场景。 眼下四下还有几个仆从小厮在场,他顿了顿,问:“我还未用早膳,一起?” 清许一顿,这人可恶,惯喜欢转移话题。 “怎么?”陆峥垂眸看她,“不愿意?” “才不是!”她快步跟在他身后。 “明珏哥哥怎知道我也还未用早饭?” 二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去。春桃远远跟着二人,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小姐明明吃过早饭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姐她……她不会真看上这纨绔了吧!? 早膳摆在临水榭。 几样清淡小菜,两碗清粥。 这一点,也很不像陆明珏。 从前,他这位世子爷最爱排场,就是出门吃个茶,也要摆十几碟点心。 “明珏哥哥?”清许小心翼翼开口,“是府里人对你不好吗?” 陆峥垂眸看了眼桌上饭食。无大事时,早膳他习惯吃得清淡,今日因着多了一人,厨房还为他多添了两道菜。 “不合胃口?”他问。 清许摇头,她本就在府中用过早膳才出门。 看他又看过来,她也端起碗筷,学着他的模样,与他夹了同一碟菜。 “府中当真没人欺负你?”盯着他的眼,清许纳闷,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明珏其实还生了一副好皮相。 他那双桃花眼,闪着琥珀般的光泽,像是会勾人魂魄。 见对方摇头否认,清许便也没再多讲。 从前他们之间话就不多,她自小接受的教导,也没教她如何讨好陆明珏。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似的。清许就嚼了几口青菜,就见他放下碗筷,站起来。 “我还有事要忙,若是没有其他事,你慢慢吃不急。”他道。 清许也放下碗筷,站起来。 刚要说什么,身后春桃出声提醒:“小姐,您还没见过郡王妃。” “明珏哥哥一起去吗?”清许问。 他摇头:“我还有些事,脱不开身。” 声音中,分明带着几分疏离。 清许沉默着,隔了片刻,才点头:“那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好。” 目送他离开,清许这才看向春桃:“走吧,去见王妃。” 长廊上,清许心中想着事,走得又急,险些撞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锦衣,身形高大健硕,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容上,眉宇间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坚毅。 清许愣了下,就听身后侍女小声提醒:“这位是府中大少爷。” 原来他就是真少爷?抬眼再仔细瞧去,他的眉眼,近乎跟郡王妃如出一辙,难怪,快二十年未见,郡王能一眼认出亲生儿子。 那人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头上簪着的,象征婚约的点翠碧玉钗环上。 “项二小姐。”他开口,声音如预料般低哑沉稳,“久仰。” 清许福了福身:“大少爷客气了。” 毕竟是外男,清许也没想多与他周旋,见完礼,错身离开。 走了几步,总觉得身后一直有道灼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又对上真少爷那双如墨黑沉的双眼。像是猎户,在打量一只精美的白狐。又像在盘算,白狐身上的皮毛,可以为自己挣多大利益。 这样一想,清许对他也没了好脾气:“大少爷还有事?” 陆明晟微微颔首,硬朗的面庞上挂着一抹浅笑。 “你是来找他的?” “是。”清许点头,“我与世子有婚约在身,婚期就在两月后。” “我打小就随军去了漠北。”听到了清许刻意加重的“世子”二字,陆明晟面上并未表情变换,“半月前才回来,府中事务还不熟悉。” “听说漠北苦寒,风沙似刀剐一般,”清许面上挂着客套,“大少爷年纪轻轻便争下军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对方憨笑了下,点点头。 清许愣了下,道:“我还未见过王妃,恕清许先行一步。” 走了几步,见他还跟着。 清许回头,面上带了不满:“大少爷还有何指教?” 陆明晟摊开双手,无奈:“二小姐误会了,我也要去见母亲。” 清许面色微变,扭过头,低哼了声,不再看他。 第4章 二人一路无言,直到王妃院门前,陆 明晟才开口:“你要嫁给陆明珏?” “大少爷慎言。”清许头也不回,“我跟他自小有婚约在身,大少爷难道未曾听闻?” 对方沉默了一瞬,才摇头。 第3章 郡王妃端坐在正厅上首位置,端着茶盏,目光悠悠,一脸忧愁。 清许瞥了眼陆明晟,越过他,快步上前:“静姨,清许来啦。” 郡王妃本名邵丽静,清许这些与郡王府走得近的晚辈,私下都唤她一声“静姨”。她这个人,平时最是温和,也最是纵着陆明珏, 郡王妃回过神来,她放下茶盏,牵起清许的手,扯出一抹淡笑:“好孩子,怎么突然来找静姨玩了?” “静姨,”清许轻哼了声,嗔道,“昨天我及笄礼,你跟明珏哥哥都没来!” 郡王妃面上笑容淡去,眼神有过一瞬的不自然。 但她很快调整好,像是方才一瞬只是错觉。 “昨日府中事务多,实在脱不开身,委屈清许啦。”郡王妃柔声宽慰, “明珏哥哥总不忙吧?”清许摇晃着郡王妃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些少女的娇纵,“他最近对我好冷淡,静姨你再管管他。” 郡王妃又是一愣,看向清许。这孩子长得是越来越像她娘亲了。记忆里粉雕玉砌的白雪团子,如今都到嫁人年龄了,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的娇俏可人。 若是没这些事……该多好。 “母亲。”陆明晟出声,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沉静。 郡王妃抬眸,这才注意到这个儿子,也来了。 “明晟也来了,坐吧。”她摆手,示意他坐下。 态度算不上热络,郡王妃看向陆明晟时,眼底虽有怜惜,却又明显生疏。 清许看在眼中,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静姨~你就让明珏哥哥多陪陪我嘛。” 郡王妃拍了拍她的手,笑着介绍:“清许还不知道吧,这位是明晟哥哥。他前些年一直在漠北,半个月前刚回来。” “来时路上见过了。”清许看了眼陆明晟,敷衍问了声,“明晟哥哥好。” 郡王妃点点头,才又看向陆明晟:“这就是母亲一直提起的清许妹妹。” 陆明晟点头,目光落在清许脸上:“方才路上已经见过。如母亲所言,聪明伶俐。” “甚好甚好。”郡王妃看二人打过招呼,面上的愁容散了些,“都是自家人,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 清许垂眸,没有接话。 倒是陆明晟笑了笑,点头:“母亲说的是。” 瞥了他一眼,清许往郡王妃身边凑了凑:“他回来后,静姨是不是不喜欢明珏哥哥了?” 郡王妃一愣,赶忙摇头:“怎会,明珏也是我的儿子。” 清许轻哼了声:“静姨明明就偏心了。” 郡王妃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清许,表情有过一丝为难。 许久,她才叹了口气,道:“明晟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受了很多苦。”她握着清许的手,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静姨没有偏心,你跟他多相处相处,就知道他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清许低着头,没有作声。 郡王妃看了眼陆明晟,示意他回避一下。 陆明晟会意,起身:“母亲,儿子还有些事,儿子先走了。” 郡王妃颔首。 待陆明晟出去,才转头,看向清许。 “清许,静姨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清许乖巧点头。 “这桩婚事,你当真是真心想嫁明珏?” 清许犹豫了下,反问:“静姨的意思是?” 郡王妃看了眼外头,叹了口气:“这桩婚事,我跟郡王都想着,明晟是个好孩……” “静姨。”清许心头一跳,不敢置信看向对方,“我知道静姨意思,可是这样对明珏哥哥而言,会否太残忍了?” 郡王妃回头,对上清许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怎么一直没发现,这孩子竟然也憔悴了这么多。 扯了扯唇,郡王妃抿住唇,又长叹了一口气。 “明珏哥哥如今身份尴尬,外头流言我听了都难受,何况他呢。”清许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不瞒静姨,我一大早便来了,见明珏哥哥在练武场,十月的天,他都练出了一身汗。” “你我都知道,他从前最吃不得苦。” “我知道,我知道明珏也是个好孩子。”郡王妃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感情,“可是明珏他……” “他怎么了?”清许好奇。 郡王妃欲言又止。 “明珏哥哥出什么事了?”清许忙追问。 “他……想离开郡王府。” 清许闻言愣在远处。陆明珏就这样有把握?郡王府的爵位,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为什么?” 她垂下眼睫,表情错愕,再抬眸,双眸已蒙上一层水雾。 “明珏哥哥他……不要我们了吗?” 清许顶着大乌青,当真是一副情深意切,深爱不能自拔! 郡王妃看着,心都要碎了。同样是垂泪,咬着下唇。 “静姨,您就告诉我嘛。”清许握着对方的手,又轻轻晃了晃。 “他……” “我舍不得静姨,若娘亲还在,肯定也希望我与静姨同处一屋檐下,做一家人。”清许盯着对方,表情委屈。 “可是明珏他决心……”王妃站起身,踌躇良久,又看清许这十足委屈的模样,艰难点头,“也罢,我替你再劝劝他。” “多谢静姨!” 又坐了片刻,清许才起身告辞。 她沿着来时路,径直朝来时的临水榭走去。 侍女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您什么时候那么喜欢那个……”纨绔。 “我们自小定亲,感情一直很好。” 清许脚步不停,带着一种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雀跃。 春桃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说的是实话吗? 她没敢再问,因为她家小姐此刻提着裙摆奔向的,不是那纨绔又是谁? 廊道尽头,那眉目如画的少年人负手而立,日光照在他身上,玄色衣袍被风吹动一角,活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神仙。 清许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明珏哥哥!…你回来啦?” 陆峥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一般跑过来,昂起微红的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望着他。 只是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乌青明显,又像是八百年没睡够。 “眼睛红成这样,回去歇息吧。”他说。 清许弯起眉眼:“就知道明珏哥哥体贴。” 她亲昵挽起他的臂弯。他手臂结实了许多,这些日子应当是真的在刻苦训练,不是做做样子。 “为何想嫁给我?”他问。 清许委屈反问:“明珏哥哥为什么这样问?” 他摇摇头,道:“我会离开郡王府。” “我……”清许没想他这般实诚,她抬眸看他,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方才我跟静姨说过了,王府不会赶你走。” 陆峥摇头:“并非郡王府容不下我。”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小姑娘,他抬手,轻轻推开她挽着他自己臂弯的手。 “我会去漠北从军,生死未定,你还小,不必将人生压在我身上。” 清许微怔,不过一瞬,她又将双臂环了上去,比方才更紧。 “那我就随你一起去。” “……” 他走一步,清许就跟一步。寸步不离。 没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来时遇见了……那位大公子。” 陆峥脚步未停,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清许斟酌着措辞,语气天真,“他们从漠北回来的,是不是都很厉害?” “厉害?” “嗯嗯!”搂着他的胳膊,“明珏哥哥去了,以后肯定比他厉害百倍!” “……”陆峥又沉默了。 “明珏哥哥也不喜欢他吗?”清许歪着脑袋,盯着他的眼睛。 “尚可。” 陆峥稍微回忆了下,陆明晟军中还有职务,还需要熟悉郡王府事务,这些日子,他们不常碰面。加上他性子本就冷淡,陆明晟没有攀谈的意思,他也主动搭理的打算。 “明珏哥哥别想骗我。”少女挽着他的胳膊,声音甜甜,“若他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找静姨告状去!” 陆峥失笑。若他前生没死在征伐途中,论年龄,当比他们父辈还要年长许多。 他摇头:“不必了。” 他仍住在碧风苑,那是郡王府最气派的院落。也只有这处院落,有个半人高小门。 陆峥看了眼那门,又看了眼心虚移开视线的小姑娘。 “不回去?”他问。 第5章 “都要午时了,你不留我用饭?”小姑娘嗔他。 陆峥沉默片刻,点头:“有什么喜欢的?我让厨房去做。” 清许也不跟他客气,报了几样菜名。 见他还那处隐蔽小门看,清许撇撇嘴:“明珏哥哥还笑话我?那洞还是你带书童挖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煞有介事算起他从前在外胡闹,被抓回郡王府,又偷溜出去,跑到项府,拿她当幌子的那些旧事。 陆峥静静听着,忽然问:“你很喜欢……那样的我?” 清许一噎。 那些个破事,她会喜欢才怪。 时辰还早,厨房那边刚开伙,也没那么早上来。清许打了个哈欠,对他道:“我困了,我先去你房间躺会儿。” “明珏哥哥等会儿记得喊我。” 见对方点头,她这才带着春桃,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房间布置一如从前,各式奢靡物件摆了一屋,处处透露着败家纨绔的做派。 又打了个哈欠,往他书案看去,入眼瞧见书桌上铺着一张宣纸,上方密密写着几个字。 清许凑近前一看,险些没被吓死。 那上面,写的竟然就是今朝那几个成年皇子。也是民间揣测,最有可能继位的几个皇子! 大皇子,长子,生母淑妃,经过废立,性格懦弱,难堪大用。 二皇子,嫡出身份贵重,却无容人之量,自视甚高。 三皇子,生母德妃,外祖家掌西北兵权,现在漠北,大有可为。 …… 笔锋苍劲有力,与她记忆中陆明珏那软趴趴的字迹天壤之别。更要命的是那宣纸边上,还有卷明黄绣五爪龙纹的圣旨。 在春桃看过来前,清许先一步将那两样盖上。 她虽不懂朝政之事,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旁人可以议论,更别提大喇喇摆着。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那几个皇子明里暗里争斗。不少朝中大臣,还使唤家中女眷,到她这边探听过尚书府口风。 只是清许仍想不通,圣上为何放着那几个成年皇子不选,选择陆明珏这个流落在外的? 想起方才陆明珏说他会离开郡王府,去边疆。 清许一凛。说句不好听的,当今圣上最放不下被漠北侵占的几座城,屡次出兵,屡战屡败。三皇子也是因为到边疆镀了层金,如今朝堂上下,三皇子呼声最高。 清许在软榻上躺下。 想不通。 许是太困了,刚闭上眼,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到了她身前。 清许没睁眼,那人也没说话。 第4章 不知过了多久,清许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 她坐起身,察觉有什么从身上滑落,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狐裘大氅。 “春桃?”清许唤了声,没得到回应。她揉着迷蒙的眼,披起大氅往外走去。 廊下站着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笔挺的身姿近乎被夜色淹没。 “明珏哥…”清许走到门边,才恍惚那个人并不是陆明珏,像是那位真少爷。 她心中警铃大作,扯着大氅领口,警惕看向对方。 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果真是陆明晟。 “你怎么在这?” 陆明晟看着她,诧异:“这里是郡王府。我在何处都不奇怪吧?倒是清许妹妹——”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势逼人。 清许下意识后退。 他声音不大,却明显咄咄逼人:“深夜留宿男子卧房,传出去…” “你敢!”清许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上门框,再无处可退。她别开脸,咬了咬牙,“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去静姨那边告你!” 见他可算停下脚步,她才松了口气,问:“陆明珏呢?” “出去了。”陆明晟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清许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仍是没好气问:“那你在这作甚?” “这院子,今后归我了。”陆明晟表情无辜,“明珏他没跟你说吗?” 清许张了张嘴。她当然不知道!醒后面对的就是这讨人嫌,心机深沉,心术不正的大少爷。 “小姐你醒啦!”春桃的声音像是救星一般。 清许趁机跑开,见春桃端着托盘小跑过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汤盅,袅袅热气从上散出。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那汤盅:“是明珏哥哥让你去厨房的?” 春桃滞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清许身后。 这一眼,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罢了,我也没胃口,我们回去吧。” 清许没再去看陆明晟。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睁着眼睛,脑中胡思乱想的念头不断。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睡着之后,陆明珏呢?” 春桃眨眨眼:“二公子一直等着小姐用膳呢,天快黑才出去,说是有正事。” “那你为何不唤醒我?” 春桃委屈:“二公子不让啊。” 清许沉默片刻,又问:“那这大氅……” “二公子亲手给您盖上的。”看着自家情爱脑二小姐果然露出笑容,春桃忙又补充,“我亲眼目睹,盖得可仔细了!” 清许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狐裘大氅。还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与陆明珏屋中一样的味道。 “哦。”轻应了声,她又躺了回去。 。 翌日,清许一早便到了郡王府。 这回,她有了更正当理由——来还狐裘。 狐裘大氅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匣子里,经过一夜,狐裘上的果香味淡了许多,倒是沾上她身上的栀子香气。 清许低头嗅了下,满意点头。 一抬头,就对上春桃那满是愁容的脸。 “小姐……”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脂粉都盖不住的乌青眼,心疼得直跺脚,“小姐您这模样,二公子看到,也会担心的!” 她捧着狐裘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我知道。” 所以才更要去,便是婚姻不成,她不能是那个势利小人。 看门的老仆见是清许,面色比昨日更复杂了些。 他躬身,态度诚恳:“二小姐,今早郡王跟王妃都进宫去了。” “那明珏哥哥呢?” 老仆顿了顿:“二少爷他……在练武场。” “嗯。” 清许没再多问。刚进府门,没走几步,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陪笑道:“项二小姐,您来了!二少爷一早就去了练武场,他最近可认真了!” 清许记得,这个是陆明珏身边侍候的小厮。也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主。 她没甚好脾气,道:“我去他院子里等。” 小厮面色一僵,苦下脸:“二小姐,恐怕不方便……” 清许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不是不是。”小厮忙摆手,“就是……就是二少爷他被赶出西苑住了。” 清许蹙眉。 西苑在王府西北角,是个僻静的所在。院子不大,陈设也简朴,几件半旧家具,与碧风苑的奢靡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耳边是那小厮的诉苦。说自从大少爷回来,府中下人是如何苛待二少爷,如今,就连自小长大的院子,都被人夺了去。 清许也正奇怪着,反问那小厮:“陆明珏他就没说什么?” 小厮苦着脸:“二少爷刻苦,这些日子像是要把以往二十年的刻苦都补上,都不让我们上前侍候了。” “二小姐,”那小厮巴巴看着清许,“你可一定要帮二少爷啊!” 清许点点头,将狐裘仔细放好,才带着春桃往练武场去。一路上,她脑海中都盘桓着疑惑。以陆明珏从前的性子,他哪里能不闹?还是说……他真的另有打算? 还是昨日那个地方。远远地,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在练武场中央。 银枪如龙,凌冽的破空之声,随着他手中枪影刺出。 他今日的招式,看着比昨日的更快,也更狠。每一□□出,都带着惊人的杀气。 清许停下脚步,看得入神。陆明珏这身武功也藏得严实,哪里是外人说的做做样子?他分明练过! 那人枪势陡然一转。收枪转身,看向她,微微皱眉:“来了?” 清许弯起眉眼,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仰起头,一脸关切:“明珏哥哥,你换院子了?怎么不告诉我?” 今日她穿了件藕粉色襦裙,发间簪着简单的白玉珠钗,比前几日更显素净,只是眼下乌青,便是涂了粉,也盖不住了。 “昨夜又没睡好?”他问。 清许自然地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今日出门敷了粉,明珏哥哥竟还能看出来?” 陆峥微微点头,将银枪递给小厮,接过帕子。 清许噘着嘴,自顾自道:“我可听说了,你搬去西苑。那地方那么偏,离主院那么远,往后晨起请安,还得绕半个郡王府。” 第6章 “要不是亲自来这一趟,我还不知道他们这样欺负你!” 陆峥低头看她。少女满脸写着“我替你抱不平”,倒像是她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用过早膳了?”他问。 “明珏哥哥!”清许嗔他一眼,“这是正事!” “那便稍等,我先用膳。” “不。”她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我也没,一起吃。” 两人往西苑走去,穿过垂拱门时,清许脚步微顿。 陆明晟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他今日穿了件苍青色便装,负手而立,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 清许挑了挑眉,反而揽得更紧了些。 她昂起头,笑盈盈对陆明珏道:“明珏哥哥,待会儿我要吃金丝卷。” 陆峥也往那处看了眼,微微颔首。 “二弟今日也来练武场?”陆明晟并未看陆明珏,目光一直停留在清许身上,“项二小姐来得倒早。” 清许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大公子也早。” 陆明晟看着她那副骄横护短的模样,抿唇:“二小姐,倒是勤快。” “谬赞。”她挽着陆峥手臂,笑得狡黠,“毕竟婚期将近,我们有许多话要说。” 陆明晟表情僵硬了一瞬。看向陆峥眸色也变得意味不明,声音也变得冷淡:“听说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大理寺今日就会开审,你不想去看看?” 见陆峥面上没甚表情,他又复杂地看了清许一眼,扭头离开。 清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不喜欢他?”陆峥问。 “那是自然。”清许揽着他的胳膊,仰起头,清许杏眼里满是认真,“他那么坏,一回来就各种抢明珏哥哥的东西,我当然不喜欢他了!” 陆峥沉默片刻,才开口:“本就是他的。” 清许摇摇头,不太认可:“明珏哥哥心善,才会被这种人欺负。” “……” 陆峥没有说话。不管是原身陆明珏还是他,既然不是郡王府的人,尽早抽身才是正解。 可这小姑娘倒好,一门心思想把人家正牌真少爷挤兑出去。 “明珏哥哥。”清许见他又不说话了,赶紧安慰,“他这时候告诉你人抓到了,就是没安好心,你不要难过。” 外头都在传那两人是假少爷的亲生父母。 那年山匪作乱,寺中乱作一团,他们趁机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郡王妃之子做了调换。为的是贪图郡王府的富贵。至于换回来的郡王之子,则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让他们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别人,替人服役去了。 辗转数年,没想到真少爷立了功,回京遇到郡王,父子相认。 “不重要。”陆峥神色未变。 两人回到西苑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清许一眼就看到那碟炸得金黄的金丝卷,顿时眼前一亮:“明珏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陆峥微微颔首。昨日府中下人提醒过他,清许喜欢。 “喜欢就好。” 清许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满口回甘。 她也不忘往陆峥碗里夹。 陆峥垂眸,看着她这副欣喜的模样,不自觉也被她带动,唇边挂起一抹浅笑。 清许一直在留意他,看他笑了,忙追问:“明珏哥哥在笑什么?有什么欣喜的事?” 陆峥当即收敛表情,摇头。 清许见状撇嘴。抬眸,便看见对方身后屋檐下,挂着未清理干净的蛛网。此刻,一只圆润的黑蛛,正与他们一同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表情认真:“明珏哥哥,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陆峥看着她,不解。 “你从前住那么大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他们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每天就吃这些,简直是欺负人。” 清许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生气了:“不行,我要告诉静姨去!” “不必了。”陆峥放下筷子,伸手拉住起身的少女。 少女手腕纤细,他微微出神。 清许同样微微愣住,看向对方。 “你觉得委屈?”他问。 清许认真点头:“自然委屈!明珏哥哥凭什么受这种气!” 陆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婚后跟着我受委屈?” 清许怔住。她倒是不怕这些,就是陆明珏一无所有,身为尚书府女儿,她也不会受委屈就是。 她歪了歪脑袋,看着对方这幅淡然的模样。他真的变化很大,像换了个人似的。 陆峥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也不着急,抬起筷子,夹起她为自己布的金丝卷。 入口微甜,像她一样。 “当然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她很认真点头。 “对了,明珏哥哥想去漠北从军,是不是他们逼迫?”她又问。 “不是。” 她盯着他,一副你别想骗我的表情。又看着他分明有神许多的脸,对比了下略显粗犷的真少爷,她又有些忧心忡忡:“漠北风沙大,明珏哥哥不能不去吗?” 陆峥摇头。 “我可以养你!” 陆峥诧异看她:“真想嫁我?” 她一副你这是什么话的表情。 陆峥顿了顿,低声解释:“开春前,是漠北最难过的时候。熬了一冬,他们存粮见底,没得选——要么饿死,要么南下抢粮,所以,朝廷必须在此时增援。” 又看了眼双眸微微瞪眼,一副不可置信表情的少女。陆峥弯了弯唇,又道:“此时南下,也是他们兵力最弱时候,只要守住,他们粮绝马乏,萎靡不振,我军只需再修养几年,给足粮草,便是反击夺城时机。” 见对方仍是一脸不信任,一副他拿好话哄她的表情。陆峥轻咳了下,蹙眉对身后小厮吩咐:“去,把我屋中那只匣子拿来。” 他将那匣子摊开,摆在清许面前:“这是圣旨,我不得不去。” 清许看了他一眼,带着疑惑,将圣旨摊开。 上方只有很简短几句话,陆明珏前往漠北镇守边关,勇气可嘉,赏赐淮王府,给他做府邸。 ? 淮王府? 那可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住所!是最标准的,亲王府规制,比郡王府大上一倍不止。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圣上当年的旧物,意义非凡。 先帝驾崩后,圣上入主东宫,那王府便空了四十年,哪个皇子都未赏赐,竟就这样给他了? 清许瞪他,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我会离开,前程未定。”陆峥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事,“此去漠北,少则数月,多则几年。” 清许捧着那卷圣旨,表情怪异。他怎能这样平淡说出这种话?是炫耀吧? 是炫耀! 她没好气重新坐下,语气幽幽:“可是明珏哥哥,边关苦寒,哪有那么容易。” 陆峥点头,又看了眼那封圣旨,道:“左右是陆家对不住你,那座府邸,你若看得上,便给你了。” 清许表情错愕,反问:“你什么意思?” 陆峥:“若是不够,也可让皇帝赐婚,与你一门更好的婚事。” 清许:? 第5章 “天底下好儿郎众多……”陆峥试图劝说。 清许没好气瞪了他好一会儿,噘嘴:“你果然不喜欢我了!” 陆峥皱眉。 她将装着圣旨的木匣轻轻推回给他:“你的赏赐,你自己收好。” “一座府邸而已……” 清许又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人还在郡王府,我敢过去住?” “何况——”她敛眸,低下头,“你都不想跟我成亲了,你说这些。” 迟迟没听到他的回答,扭头,见对方眉心紧锁,似是很为难的样子。她托腮,抬眸环视了下这处简陋的宅邸。 西苑多年未修葺,也未住人,处处透着一股腐朽。 叹了口气,又看了眼傻子一般的陆峥,她劝道:“府邸宅院,随时都能买。就是郡王府容不下我们,你也不该犯倔——”她顿了顿,见他看过来,才又道,“世子之位都要被那个大少爷抢了,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能接这么冒险的圣旨,去赌什么边疆前程。” 见他没反应,她又道:“我有钱,你不用铤而走险。” “大不了以后我们做一对富贵夫妻。”她说着,插起手,严肃看向对方。 到底还是像她认识的陆明珏。他是对自己的本事太过自信还是怎样? 就是要登基!那也得人活着才是! 漠北那虎狼一样的国家,这些年,大周可没少吃亏。 太恼人了,太恼人了。清许在心中叹气连连,她退婚不是,不退婚也不是。 这人还这么坏,一直在试探自己! 他沉默着,不知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清许站起身,踱了几步,看向外头天色,问:“早上那个陆明晟说的什么事?” 第7章 陆峥:“当换子案的犯人抓到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那个换了别人十八年人生的人,不是他一样。 “真是当年……犯人?”她问。 “嗯。” “明珏哥哥想去看看吗?” 陆峥摇头。 “真不想?” 盯着他的眼睛,清许表情认真:“万一他们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呢?” “他们胡乱攀咬,我们在场,也可见招拆招!” 陆峥看着她严肃认真的模样,还是摇头:“我晚些还有要事,你若是感兴趣,就自己过去吧。” “事关明珏哥哥,我自然不能放过!”又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清许好奇,“真不想去?” “你自己去就可,路上小心。” 狐疑又跟了他一会,又看了眼外面天色。若是再晚一些,怕是都审出来了,便凑不上这热闹了。 清许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理了理裙摆,道:“那就由我亲自出马,替明珏哥哥走这一趟!” 陆峥扭头,便看到了她这副装出来的大义凛然。 “去吧。”他弯了弯唇,声音不自觉也跟着温柔几分。 清许带着春桃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珏哥哥。”她叫他,“等我回来!” 陆峥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顿了顿,点头。 。 清许赶到时,大理寺外那条街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郡王府真假少爷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来看热闹的闲人将街道口都堵住了。 她带着春桃挤了半天,覆面的帷帽都挤掉了,也没能挤过人群。 弯腰正要自己捡起来,忽然,一只只缎面绣鸳鸯纹样的鞋面踩了上来。 “啊?”她赶紧用袖摆挡住脸,求助看向一旁春桃。 这帷帽是不能要了,正惋惜今日出师不利,听不成热闹,耳边忽传来一声刻薄味十足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礼部尚书府的项二小姐吗?” 她扭头看去,对方是一个身穿桃红衣裙的官家女子,十七八的年纪,身后跟着众多仆从,与只带春桃出门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女子绣鞋正牢牢踩在帷帽上,甚至在清许看过去时,鞋尖恶意碾了又碾。 清许蹙眉,这人她认识。 林婉如,幼时的邻居,欺负了她很多年。 此刻,林婉如摇着团扇,目光上下扫动,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讥讽。 “项二小姐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哦,我差点忘了——”她掩唇笑道,“今日大理寺审的,莫不是你未来公爹婆母?” 她领着的仆从将二人团团围住,路人就是想围观,也慑于林家人高马大的仆人,不敢靠近。 清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多年不见,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 林婉如见她无法辩驳,更得意了几分。她面上挂着讥笑:“听说你那个未婚夫是假的,郡王府不要他了?” “哎呀,那项二小姐往后可怎么办呀?” 林婉如用团扇遮住止不住上扬的唇角,继续道:“我要是你啊,现在就赶紧找个由头退婚,横竖当个薄情寡义的人,也好过婚后跟着受苦受累。” 说了众多,项清许却只有一脸不耐,那股高高在上,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模样,还是那么讨厌。 “你就装吧。”林婉如哼了声,抱起胳膊看向对方,“总之,项清许你以后没高高在上的好日子过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清许捏了捏拳头,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厌。 顿了顿,又想起这个人从前最爱拿她父亲的官位压她一头。 清许松了拳头,笑道:“谁说的?” 她缓缓走进林婉如,在她再次开口前,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提醒:“你忘啦?我父亲还是礼部尚书。” “你!”林婉如面色一下涨红,指着清许,太讨厌了,这人太讨厌了! “审出来了,审出来了!” 忽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犯人招了,假少爷是他们亲生的!” 林婉如闻声双眸放光,看向清许:“听见没有项清许,你那位未婚夫,不是什么郡王世子,以后就是个平民百姓,说不定还要跟着亲爹娘去吃牢饭。” “哦。”清许无所谓点头。 “你不赶紧退婚,当个势利眼小人,也好过嫁过去当犯人新娘。”林婉如又道。 “我为什么要退婚?”清许抬眸看向对方。 林婉如就爱看她吃瘪,扬起笑脸:“怎么?难不成你真想嫁个没前程的废物?” “谁说他是个没前程的废物了?” “你什么意思?”林婉如面上笑容褪去,表情也变得莫名。 她们自小就不对付,项父还未升官,还一起住在官邸。她还可以仗着父亲官位比项父高一阶,处处压她一头。 然而项清许后来攀上郡王府,项父也一路高升,她成了她只可仰望的人物。 还以为这次能再踩她一脚…… 儿时的事清许都快忘了。林婉如再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在提醒自己,自己还有一段野丫头一般的经历。她不由又想起处入郡王府,他们世家大族里,一言一行都讲规矩。 而她就只能跟在陆明珏身后,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模仿。 她弯了弯唇,幼时,陆明珏也确实待她很好。那时,他第一个看出她的拘谨。也是他主动带她去结识新的官家小姐,带她融入她们。 顿了顿,看向仍一脸坏主意的林婉如。清许后退半步,扯了帕子,敛眸:“林姑娘这么说的话,我只好问问王妃,是否这么狠心……” 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果真看到对方红了脸,气急败坏。 “项清许你莫要胡乱攀咬!” 清许仍是那副可怜模样,吸了吸鼻子:“林小姐没说吗?” 清许心情好极了。越过林婉如,带着胜利的喜悦,起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她脚步停下。 在她家的马车旁,停着另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里头一翩翩俊俏公子,正端着一双如墨的眸子,看着自己。 “明珏哥哥!”清许用口型小声唤他。 见对方颔首,她提起裙摆,小跑到了他近前。 “你不是说不感兴趣,怎又来了?”她小声问他。 “路过。” 清许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明珏哥哥。”她凑近他,小声,“你是不是担心我?” 陆峥微微蹙眉,他确实是路过。听到喧哗声这才停下。 也确实在看到是她被人为难时,想上前为她解围。 但这话不论怎么说,都很奇怪。 “不是。”他索性否认。 “就是!” 陆峥没有否认。 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伸出双臂,朝坐在马车上的他挑挑眉。 陆峥迟疑片刻,上前伸手将捞上马车。 她笑得眉眼弯弯,借势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方才为何搭理那些人?”他问。 “你都看见?” “嗯。” “老仇家了。”清许轻哼了声,“明珏哥哥你忘啦,你以前还帮过我。但现在不用了哦,就她这样的,要不是人多,我一个人能骂她十个!” 陆峥垂眸看着她。不同于在他面前装出的乖巧深情,方才在日光下,她狡黠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也是我们长大了,不然又会打起来,打起来就需要你出面英雄救美啦。”靠在他身上,清许笑容甜甜。 “打架?” 清许微微愣了下,随即撇了撇嘴:“是啊,都好小的时候了。她大我两岁,她爹官又高,我都快被欺负死了。不过后来我有明珏哥哥,那时候你还说教我跑马,让我将她狠狠甩在身后!让她再也不能欺负我!” 靠在他肩头,仰头看着陆明珏半边侧脸,清许忽又笑了。 其实陆明珏从前也没那么不堪。 至少,幼年时,他是真向着自己。她记得有过一次,腊月寒冬,大雪纷飞的天,他不知听哪个损友说了嘴:世家贵女最爱腊月的红梅,听说心上人能送一支梅花,比送十箱黄金都让她们欣喜。 然后,那傻子就真跑去寒山寺折梅了。 险些回不来,还被郡王打了一顿。 “明珏哥哥。”清许笑看着对方,如今秋深了,也快入冬,她问,“你还记得四年前,你为我跑寒山寺折梅那事吗?” 也不等他回答,她抱着他的胳膊,脑袋枕在他肩上,仰头看着郡王府马车华丽的内饰。 “那时你刚被你父亲打过,腿还瘸着,就问我喜不喜欢。” 笑完,却一直没听到他的回答。清许扭头,却看对方一脸迟疑,分明是已忘了这段过往。 清许眉头一皱,松开手,插起手,怨怨瞪着他。 差点忘了,也是那一年,他学人出去喝花酒。虽然没喝成,却也让她跟着丢了好大一人。 第8章 跑马也是,他压根没教她! 第6章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清许已经好些天没去找过陆明珏。 她是故意与他置气。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陆明珏就是这样一个人,满脑子只有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但凡在意她这个未婚妻,哪能传出那么多风流事出来。 清许趴在窗边,天越来越冷了,窗外那那株海棠树叶片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尽显寂寥。 “小姐。”春桃从外头进来,手上端着茶点,“方才我过来时,瞧见了郡王府的人,是不是二少爷又派人来给您请罪来了?” 从前也这样,每次传出什么丢人事,郡王妃让他亲自来请罪,他不乐意的时候,就会派人送点礼,权当是哄过了。 “不管他们。”清许头也不回,伸手捻了一块茶点,闷闷嚼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藏着事,这茶点一点味都没。 “春桃。”她扭头,叫住即将出门的春桃,“去看看,他们来府中做什么。” “是。”春桃领命出去后,也跟着苦着一张脸。 完了,小姐真的是因为他茶饭不思。 不多时,春桃就回来了。 她手上果然多了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宝匣。 “这次送了什么过来?”清许只淡淡瞟了眼,便收回视线。 “是一套琉芳斋的首饰头面。” “嗯。”她摆摆手,示意春桃将匣子放下,“陆明珏怎么说?” 春桃愣了下,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这才犹豫着开口:“他们说……说二少爷他那天就去兵部参加武选,没回过郡王府。” “武选?”清许蹙眉。 “嗯嗯!”春桃点头,“还说二少爷要去从军去了,往后都不回郡王府了。” “什么?”清许闻言猛然站起,表情更怨怼了几分。 她问春桃:“陆明珏现在人呢?” 春桃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小姐,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小姐,你要不自己去郡王府问问?” “不去。”清许又坐了回去。 他陆明珏什么意思,婚期将近,自己跑去参军?? 何况,据说这次程国公都出来了。 程国公,那可是开国元勋,两朝元老。 还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苛,软硬不吃,他也不怕撞上他。 清许托着下巴,数着外头落叶。又要入冬了,年年这个时节,漠北都会骚扰大周边界城镇。还有传言,程国公此次出山,就是为了增援边境,抵御漠北突袭。 这陆明珏这才学了多久,就仗着背后有皇帝撑腰? 想着想着,清许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声音恨恨:“陆明珏他几个意思?” “春桃,备车去郡王府!” 婚期将近,他人不着家便算了,还筹谋着去边关?他心里当真是没有她,哪怕一丝一毫? 一路上,清许面色都很差。 春桃看着也担心,忙宽慰:“小姐,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误会。” 马车刚到郡王府,门房便懂事地迎上来了。 “二小姐,王妃跟大少爷都在府中。” “陆明珏呢?” 门房哪见过她这么生硬唤过二少爷,一时呆住,却只好直言:“二少爷最近都在兵部,未曾回来过。” 清许面色又沉了几分。 陆明珏这人真是可恨。 正气着,郡王府内,出来一个小厮,快步到了清许跟前:“二小姐,王妃邀您入内小聚。” 。 郡王妃正在花厅里喝茶。 见清许进来,她笑着招招手:“清许来了,快过来坐。” “静姨!”清许噘着嘴,走到郡王妃身侧,搭上她的胳膊,“听说明珏哥哥最近都没回来?” 郡王妃沏茶的动作一顿,索性放下茶盏。 她看着清许的眼底也带着几分怔忡,点点头,随即又摇头,苦笑:“没有的事,他还会回来。” 她拉过清许的手,坐下后,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道:“本来也是要去找你的,你倒是先过来了。明珏挑的那套头面可还喜欢?知道你对那孩子感情深厚,静姨也不忍拆散你们,便做主帮你问了他。” 她将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放到她手中:“清许若愿意,十日后便是吉日,横竖府中都已备好,匆忙是匆忙了些,府中也不会亏待你们。” 见清许仍噘着嘴,郡王妃笑道:“明珏那孩子长大了,现在一心想证明自己。不过这点你放心,静姨帮你问过了,他对你感情不变,只是出了这些事……” “真的吗?” “你这孩子。”郡王妃微微颔首,“你也知道他,他自小就倔,还想着先挣一份功名,再风光迎你过门,但被我劝住了。” 清许眉头紧锁,扶着郡王妃的胳膊晃了晃,耍横道:“静姨,我不管,他总不能这样一直避着我吧?” 郡王妃顿了顿,做母亲的,她那里不知道自家儿子几斤几两。 但他执意要出去证明自己,她拦不住。 垂眸看了眼放在清许手中的令牌,笑道:“他说这令牌能去找他,清许若放心不下,便去一趟。” 清许愣了一瞬,点头。 郡王妃敛眸。 还有一事她没好意提。毕竟,以清许对他的深情,让她知道明珏想将婚事让给明晟。 那太过残忍了。 清许思忖着。他们这婚事虽说定得早,可眼下这么多人等着看假少爷笑话,匆忙完婚对他确实是好事。可对他们尚书府——只会招来更多流言蜚语。 “静姨。”她也垂下眸子,收了那枚令牌,“我先去见见明珏哥哥。” 郡王妃红着眼眶,点点头。 清许刚走出花厅,又鼓起了腮帮子。 “小姐,要回府吗?”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问。 “去兵部衙门。” “小姐?” 清许掂了掂手中令牌,是一块颇有分量黄铜令牌, 她不知道令牌的分量,还没到兵部门口,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当她们亮出那枚令牌后,守卫态度当即变得恭敬:“这位姑娘,兵部重地,外人不能进出,您要找哪位大人,小人可以代为通传。” 春桃替她开口:“郡王府的二少爷,陆明珏。” 原本态度恭敬的士卒忽然皱起眉头,他们兵部这些人,哪个不知道陆明珏?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郡王府假少爷,据说亲生爹妈还在牢里关着。他倒好,仗着郡王纵容,竟一来,就直接领了职务,越过他们这些人去。 “怎么了?”清许好奇看向对方,“他不在吗?” 士卒很快摇摇头,变了变脸色,才又恭敬对清许道:“姑娘请稍候。” 清许点头,就站在马车旁等候。 已经入冬,这次出门匆忙,她未披大氅。微风拂过,带了些许凉意。 抬眸看了眼里头,等了一会儿,只有那士卒出来,没见陆明珏。 清许忙上前,问:“他人呢,可是脱不开身?” 士卒点点头:“陆大人让您再等片刻。” 清许点头。忽看见那士卒又偷看了她一眼,她也好奇看向对方:“小哥可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那人摇摇头,移开视线。 等了一会儿,仍没见陆明珏出来。 春桃看不下去了,忙出声提醒:“小姐,这儿风大,您先回马车上等也是一样。” 清许搓了搓冻僵的指尖,摇头。 那士卒与同伴说了几句话,听到声音,也抬头看向二人:“您是那位项府的二小姐?” “不许随意议论我家小姐。”春桃闻声瞪了对方一眼,见他闭了嘴,转过身去,这才罢休。 又等了一会儿,里头可算有人出来了。 却不是陆明珏,而是来换班的另一组士卒。 “陆二少爷呢?”春桃忙问。 那新出来的兵看着年轻些,也像是刚过考核的新兵。他从鼻息哼了声,才仰头,不屑道:“还在里头装腔作势呢,别等了,没半个时辰,他不会出来。” 春桃闻言面色变了变,赶紧看向自家脸都冻红的小姐。 清许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点头:“春桃,你先回马车上吧。” 那年轻士卒笑:“你是哪家小姐?竟然还来找那个废物?” 春桃扭身,正要呛回去。清许赶紧将人拉住。 “小姐?” 不远处,陆明珏身穿玄色戎装,面色微凝,脚步不疾不徐。 几日不见,他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淡漠疏远的神态。 这一回,清许并未急着奔向他。 而是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看向对方。 “抱歉,方才有些事,实在走不开。”他到清许面前一步距离停下,“走吧,边走边说,等下我还有事。” “哦。” 日头西斜,起了阵微风,更冷了几分。 第9章 “你找我,是为何事?”他声线淡漠,目光始终未落在她身上。 清许举起那枚冰冷的令牌,递回他面前。 “我从静姨那听说了。”她吸了吸鼻子,因为冷,声音带了几分鼻音,“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 陆峥没有伸手去接:“抱歉。” 清许脚步停住,抬眸,将那块令牌塞回他手里。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对方表情平静,待她就像是个普通人? “匆忙成婚对你我——”陆峥话到一半戛然止住。那手太过冰凉,他垂眸,才看她穿得单薄,一张小脸还寒风中,被冻得通红。 只是此次出门,他也没披外衣。 陆峥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我猜你家中长辈也是不愿见此情景,不如……” 少女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两行清泪终于是止不住落下。 陆峥微微睁眼,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忍了下,还是收了回去。 “我说的都是实情。抱歉,便是要成亲,我也不愿敷衍。” “好。” “没有骗你。”犹豫了一阵,陆峥还是弯下身,伸手替她拭去泪水。 “我说的都是实话,此行是为家国是真,对你……”他顿了顿,道,“若要成亲,也不会辜负。” “你又哄我。”清许噘起嘴,垂下眼睫。 犹豫了下,陆峥拉过她冷冰冰的手,道:“不是哄你,回去吧,夜里风凉。” 他的手很暖和,清许被他带着,往回走的时候偷偷抬眼。他变化真的很大,比从前温和了许多,看着也沉稳了不少。 “可是……”她犹豫着开口,“明珏哥哥,我还能来找你吗?” 陆峥垂首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令牌。又顿了下,点头:“明日我会前往城北营地,午时或许可有两个时辰空闲,你若愿意,可拿令牌来寻我。” 清许点点头。令牌被他握得有点暖和,他的手不知何时带了几分薄茧,痒痒的,却不刺人。 她吸了吸鼻子,贴近了几分:“明珏哥哥,我冷。” 第7章 清许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愈发大了。 春桃伸手替她关了车窗,顺带拉了帘子。 “小姐,方才陆二少爷欺负你了?”春桃担忧着开口。出去没一会儿,自家小姐回来就眼眶红红。 “这回没有。”清许摇摇头,手中还捏着那枚冷冰冰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背后则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猛虎。 “小姐?”春桃看了眼外头天色,忍不住又出声,“您还等他什么?” 清许笑了下,答:“他去给我取外衣了。” 春桃噤了声,不再多问。 清许翻看着令牌,这枚令牌做工并出挑的地方,有些地方还显粗糙,却好用得很。 正出神之际,外头忽传几声讥讽大笑。 “呵,一个废物而已,装什么。”笑声中,夹着那位年轻士卒的恶意讥讽。 清许不想搭理,左右只是骂陆明珏。 “真以为自己傍上程国公了?”说话那人又一阵冷笑,“国公爷最爱折腾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等着瞧吧,进了军营,有他受的。” 他说完,身旁几人也跟着朗声大笑起来。 清许定定看了眼令牌上大大的“程”字,犹豫一瞬,打开车窗。 抬眼,就对上那新兵带着挑衅的眸子。 他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可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又一人附和。 “别胡说。”旁边一个人笑着打断,“他亲生爹妈正在牢里关着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郡王府待下去。” “要我说,也是郡王心善。这要换了我,早把人撵出去了,还帮他找什么前程啊。” 人群中,笑声更大了。 春桃脸色一变,就想替她将车帘拉上。 “小姐,外头风大…” 清许摆摆手,掀开帘子,看向几人,问:“你们是在说给我听?” 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那阵嬉闹。 为首的新兵扭头,扯了扯唇角,挑眉:“都是一些京中热闹,这位姑娘也爱听热闹?” “是吗?” 瞥了眼天色,清许弯了弯唇,握着令牌,不顾春桃预览,缓步下了马车。 她身形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看向他们的眼睛带着笑,毫无惧意,分外摄人。 新兵名李锑,愣了下,见她只带了一丫鬟,遂挺起胸脯,嘴硬道:“怎么,实话也不让说了?” 清许没有回答,只是把玩着手中令牌,顺带让他们看清了令牌样式。 “你别想拿什么权势压我们。”李锑扯着嗓子,一脸不屑,“我们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你们背地里告状。” 有人看清了清许手中令牌上大大的“程”字,瞬间瞪圆了眼睛。 他赶忙扯住还要上前理论的李锑:“李哥,算…算了吧。” 他们并非像他一样出身名门世家,背后有人撑腰。真要闹起来,怕不是还要他们替他承担大部分责罚。 经他们这一提醒,李锑也看清了那令牌样式。不由吃惊,却仍不甘心服软,气道:“真是好赖不分,我们这是在提醒你。” “莫说你也看上那废物了?” 清许没有回答,面上仍挂着不咸不淡的笑,眼睛却不动声色看向院墙内。 其实她快冻死了,这陆明珏又在做什么,这点时间,她让车夫驶快些,都要到西街,离项府也不过几里路了! “我跟你说你们世家小姐就是……”李锑还要说什么。 “小姐!二少爷出来了。”春桃欣喜的声音将他后半句话打断。 李锑不甘心瞪了来人一眼,回到了原本位置站好。 “怎么在外头?”陆峥微微皱眉,寒风中,少女身躯轻轻颤抖,面上笑容都僵硬了,还在强撑。 他赶紧上前,将手中披风系了上去。 抚着他滚烫的手掌,清许抬眸看向那几个移开视线的士卒。 “明珏哥哥。”她声音委屈,“我听不得他们背后骂你。” 陆峥闻言,往那些人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拉着她的手,将人领到马车边上,“回去吧,入夜风寒。” “他们骂你。”她又委委屈屈重复了遍。 李锑闻声扭头,不可思议瞪向清许。 陆峥颔首:“我会处理。” 清许闻言只是更加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不放:“他们骂得好难听,还说……还说你……” 陆峥微微蹙眉,扭头,就对上李锑挑衅的视线。 他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去告状啊,我才不会怕! “除此之外,他们可有欺负你?”陆峥垂眸,看向清许。 清许低了低头,摇头,声音委委屈屈:“没有。” 她说着,将那捂热了一些的令牌塞回给他:“这令牌,明珏哥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无妨。”陆峥轻声道,“寻常令牌而已,你拿着方便行事。” 这回不止李锑,那些个士卒全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明珏。 什么寻常令牌?那分明是程国公营里的中军令牌,必要时刻,还能号令国公亲卫! 世上只有两块,无人敢造假的东西! 陆明珏这个纨绔,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来讨好小娘子?? 李锑眼底妒恨近乎凝成实质:告状!他也要狠狠告状! “好,那明珏哥哥明日见。” “嗯。” 回到了马车上,清许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弯着唇,反复看着这块做工粗糙的铜块。 “小姐。”春桃凑过来,也盯着那令牌,“这枚令牌来头很大?” 清许点点头:“或许跟程国公有关。” “程国公?”春桃不禁也拔高声音。 尔后,更是忧心忡忡:“二少爷把令牌给您,会不会得罪……” 清许摇头,她也不确定。握着令牌,扭头看向后车帘,脑海中浮现陆明珏说“只是寻常令牌”的淡然模样。 她又笑了下:“就信他这一次吧。” 虽还有些担忧,但春桃想来想去,以国公爷的脾气,不是他乐意,谁能拿到他的令牌? 便也就释怀了。 车厢内比外头暖和许多,这边都是官道,路段好,清许坐在软垫上,面上带着浅笑,身上是那件全新的黑色斗篷。 春桃看着她这模样,好奇:“小姐,你不生他的气了?” 清许摇头。 抬头,对上春桃不信任的眼神。她没好气回了她一眼:“我要是那么容易生气,早被他气死了。” 春桃闻言笑着闭了嘴。 便是便是,从前都不气。现在他有上进心了,也不在外面瞎搞了,多好啊。 。 翌日。 一大清早,春桃便将那装着整套琉芳斋头面的匣子端来。 第10章 “小姐,你今日要去见二少爷,簪这个,指定不会有错!”她自信道。 琉芳斋的首饰的是出了名的昂贵,一整套,最少也要五百两银子。这次郡王府倒是大方,为他拨了这么大一笔款项。 清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们是要去城北。” “那更要隆重打扮一番,才好给二少爷撑排场!” 外面天寒地冻,昨夜下了层白霜。 她看了眼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枝丫上,也落了淡淡一层霜白。 思索了下,还是点头。 今日她挑了件樱粉色妆花缎的袄子,下着柳色蹙金绣罗裙。外头罩着一件象牙白的披风,披风领口嵌着一圈白狐毛,毛茸茸的,拢起来能将半张脸都埋进去,看着俏皮又暖和。 清许接过春桃挑选的两支赤金的累丝蝴蝶钗。 蝴蝶生动,轻轻一晃,蝶翼轻颤,栩栩若生。 接过春桃取来的暖得正好的手炉,清许雀跃着上了马车。 军营在城北,比昨日的兵部衙门远了不少。轱辘辘行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门的轮廓。 营门高阔,边上有高耸的岗哨,两边还站着几位持枪矗立的士卒。 他们个个身姿笔挺,面色肃然。 马车远远停下,春桃先下了车,将令牌递上。 当值的士卒接过一看,愣了下,当即上前恭敬拱手:“项二小姐,里头请。” 清许跳下马车,有些惊讶看向对方:“你们知道我要来?” “陆大人交代过。”那士卒点头,态度恭谨。 一听他要带自己进军营候着,清许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又听那士卒解释,这事国公许可后,才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进了北营,迎面走来一队神情肃穆的队伍。 清许正了正衣袖,定神,尽量不让自己视线乱瞟。 “清许妹妹?”头顶传来诧异的声音。 清许回头,对上领头之人不可置信的眸子。那人身姿笔挺,个头高挑,硬朗的面容上眉头紧锁。 竟是郡王府新回来的真少爷陆明晟。 清许愣了下,也招呼道:“大公子。” 陆明晟面上带着疑,蹙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军中重地,谁让你进来的?”他说着,鹰隼般的眸子瞪向那个领路士卒。 “我来见明珏哥哥。”清许乖巧回答。 陆明晟闻言,眉头紧锁:“胡闹!” 他说着,扭头环视四周,见没其他外人看着,忙又低声提醒:“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没人发现,你赶快离去。” 领路士卒还要辩驳,便被陆明晟冷声呵止:“还有你,眼里可有军纪法度?” “不是的,大公子,”清许开口叫住他,“真是明珏哥哥让我来的,不会有事的!” “陆明珏,又是陆明珏!” 陆明晟冷冷的视线扫来,清许被吓了下,赶紧住了嘴。她小心翼翼抬眸看向盛怒的真少爷,从前怎没发现,他竟是个急性子。 “他胡闹你也跟着?”陆明晟看向她,表情严肃,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你可知道程家军的规矩?可知道这些日子,你那明珏哥哥,闹出多少事端?” 清许自然不会知道。 她楚楚看向对方,委屈巴巴问:“明珏哥哥他怎么了?” “……冥顽不化!”陆明晟看着她这时还一心关心那纨绔,像是被她气到,一拂袖,扭头就走。 “陆参军,这姑娘是那家伙带进来的?”跟在他身后的一士卒不迭声问。 “这还用问,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另一人答。 “这假少爷仗着陆参军在陛下跟前得脸,愈发无法无天了。”又一人开口。 清许只扭头看了眼,跟那领路士卒道过歉意,请他继续带路。 路上,也偶有人往她这边投来视线,却都没敢多看。 陆明珏是个纨绔,世人皆知。 可若他是装的呢? 念头不过一闪而逝,清许倒是实实在在打了个寒颤。 那太可怕了。 若是妄然退婚,怕是尚书府都得受她连累。 “很冷?” 抬眸,对上他略带关心的视线。他今日穿着炫黑曳撒,赤金腰带勾着劲瘦的腰身,愈发衬得身姿隽秀,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清许忙摇摇头。 陆峥微微颔首,看了她一眼,见她手中捧着暖炉,微微愣神。 清许见他手中也拿了一个,一脸惊喜伸手拿过:“明珏哥哥哪来的这个?” 陆峥移开视线:“营中取的。” “多谢明珏哥哥!”她将自己的手炉换给他,习惯性凑到他身旁,“我就知道你惦记着我。” 陆峥接过暖呼呼的手炉,微微垂眸。 毕竟是军营中,往来人多。 “走吧,去外面。”陆峥道。 大寒天气,清许今日穿得多,毛茸茸的,弯着眉眼的样子像只无害的小兔。 陆峥不自觉弯了弯唇。 也是怕她又一大早便来外头挨冻,他才吩咐守卫带她到他帐中等候。 “真不会有事吗?”清许扭头,有些担忧看着他。 “没事。” “可是他们都说程国公的规矩,最是可怕?” “嗯。” “真不会连累你?”她眉眼弯弯,都敢只身一人进营地了,哪里在怕? “不会。”陆峥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一下,哪是无害的兔子,分明是狡黠的小狐狸。 第8章 较之城中其他地方,城北略显偏僻了些。 临近军营,往来都是粗人,着装随意,三五成群,说话嗓门大得很。 春风楼说是这片地区最出名的酒楼。到底比不过城中那些老字号,不过是因着临近军营,菜品实惠,这才人多。 清许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惊奇看向陆峥,没想到娇气如他,竟忍受得了这些。 陆峥伸手替她理顺领口翻折的狐狸毛,见她表情惊诧,微微皱眉:“不喜欢这地方?” 这里已是城北最好的去处,若是折返回城,只会徒劳耽搁更多时间。 清许摇头,上前亲昵挽住他的胳膊:“明珏哥哥能忍受,我自然也可以。” 陆峥顿了顿,点头。 伙计眼尖,见陆峥虽身着常服,气度却与寻常军汉不同,而他身前的小娘子更是一身华贵,美得惊人。 忙殷勤地迎上前,引着二人直上二楼雅座。 说是雅座,也不过是桌椅大些,又用一扇屏风隔开左右。 却是比一楼清净许多,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清许浑不在意寻个位置坐下后,便托腮看向陆明珏。 “想吃什么?”陆峥问她。 “都看明珏哥哥的。” 清许托着下巴。陆明珏确实变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多花言巧语了,人也看着稳重了不少。若非记得他的年岁,清许倒觉得他比自己年长许多。 跟在他身旁,莫名有种安全感。 他沉默着,清许便没想主动搭话。等饭的功夫,她趴在窗边向外观望——城北比不得其他地方,放眼望去,四下都是低矮的民房,不远处,隐隐还能看见军营的轮廓。 “明珏哥哥,在军中累吗?”她扭头,看向寡言少语的男人。 “尚可。” “你都瘦了。” “……”陆峥垂眸自视了番,摇头,“是原先颓于锻身,体魄不够。” 清许狐疑盯着他看了几眼。从前陆明珏身体虚得很,一入冬,便裹得像粽子。像今日这天气,他不裹狐皮大氅是坚决不会出门,哪像今日,穿得这般轻便还眸色平常。 “还是现在的明珏哥哥耐看。”她甜滋滋看着他。 菜陆续上来了。陆峥点了几个菜,那几碟甜口的小食,估计是为了照顾她。 他看着清清冷冷,却还记着自己口味。清许心情好极了,忙不迭与他分享。 陆峥像是不好甜口,眉头微皱,但一对上清许委屈的模样,也只得咽下。 清许笑嘻嘻看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嬉闹。她起先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几声粗鄙的笑骂,竟往二楼来了。 “老子就不信了,他陆明珏能把我怎么样!” 清许筷子一顿。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她抬头看向陆峥,用口型问他:“你认识?” 陆峥摇头。 “那郡王府真少爷也是蠢货,陆明珏是什么东西,竟带他进程家军?” 清许微微蹙眉,这声音越听越熟悉,像是不久之前才听过。 “吃饭。”陆峥表情未变。 “哦。” 清许哪有胃口,只着耳朵,好奇听着那边对话。 也不知陆明珏又哪里得罪人了,那边三口两声,全在骂他。 她好笑地听着,扭头,却看陆峥眼皮都未抬一下。 “明珏哥哥一点都不生气?”她好奇。 第11章 陆峥见她又看过来,问:“不合胃口?” “自然是没有胃口。”清许说着撅起嘴,看向说话方向。 “无需理会。”陆峥眸色平静。 “可是他们骂你!” “我不在意。” “咦?有小娘子的声音!”那些人中,有人惊呼。 “这是二楼雅间,还是不要惹事吧。”与此同时,又有人低声劝道。 “怕什么,无非是哪家军户女眷,过去看看又如何?” “走,过去瞧瞧,有李公子在,怕什么。”那声音落下,那边传来桌椅腾挪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竟真往他们这边挤来。 屏风被人推开。 “陆明珏!”有人认出了陆明珏,表情瞬变。 清许赶紧往陆峥身旁躲了躲,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她倒是没想过这些人会这边猖獗,竟大胆至此。 李锑挑眉看向陆峥:“好啊陆明珏,真是冤家路窄。” 他面上挂着阴冷的笑,“正好,我要去程国公跟前状告你!” 清许小心翼翼打量陆峥,他也抬眸看了那些人一眼,有嫌恶,却没太多情绪。 李锑出身侯府世家,最受不了旁人轻看自己,尤其对方还是处处不如自己的郡王府冒牌货。 他上前,一脚踩上桌面语气凶狠:“你聋了?本少爷在跟你说话呢!” “有事直说。”陆峥语气也冷了几分。 “呵。”李锑冷笑了声,“托了二少爷的福,我在兵部待不下去了,不过没事,我自有更好去处。不过你嘛——”他目光冷冷瞥过清许,又看向无表情的陆峥,“等我去程国公跟前揭穿你的真面目,不知你还能不能在军营里待下去?” 清许在桌下抓住陆峥微微攥起的拳头。 李锑笑够了,才看向清许:“看到没,你那陆二少爷就是个废物,连句话都不敢吭声。” “要不项小姐考虑考虑我?”李锑身后一胡子拉碴的纨绔凑上前,“我虽然比不上李哥出身贵,有在兵部的侍郎姐夫,好歹也是个正经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出身。” “是吗?”陆峥冷冷看向那人,“倒是说说,你是什么出身?” 那人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冷厉唬住,后退两步,嘴硬:“我凭什么告诉你?”却分明底气不足。 “他有说错吗?”李锑看着陆峥表情变了,扭身看向身后众人,笑道,“要不是他生身父母阴险,用你换了郡王府真世子,就你这废物如今能干嘛?怕是在那个街角当乞丐吧!” “那又如何?”陆峥站起身,冷冽的目光看过对面纨绔,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人中,竟还有身着军营戎装的士卒。 多年过去,军纪是愈发松散了。 “你狂什么?”李锑回瞪过去,姿态依旧猖獗,“你不就仗着郡王府对你还有旧情,等你被程国公扫地出门,我看你还怎么回郡王府,还有项尚书还会不会认你这未过门女婿!” 清许抬眸看向,眼神柔得像是能滴出水。 那眼睛,分明又在说:我不会,我们怎么都不退婚。 这里声音大,楼下店家听到声音,赶紧上前劝架。 李锑临走恶狠狠瞪了陆峥一眼,撂下狠话:“等着陆明珏,我今天就让你滚出北营。” 清许垂眸,赶紧将放着令牌的荷包拿出:“明珏哥哥,你还是拿着吧,万一他真闹到国公面前,还能有个交代。” “无事。”陆峥面色柔和了许多。 “那他们…?” “我会处置。” “哦。”清许跟在他身侧,下了楼。楼下人对方才的事置若罔闻,又没打起来,这两人又不是面红耳赤的,只多看了清许两眼,就收回视线。 “进了军营,可还受得了?”清许贴着他,小心翼翼问。 “嗯。”陆峥点头,“是有些需要适应。” “明珏哥哥。”清许压低声音,望向他的目光缱绻,“你去了边城,会不会忘了我?” 战事当前,陆峥蹙眉,他清楚自己的秉性,一投入战场,便不会分神。 他不善于说谎,既决定要成婚,便不会骗她。 “会。” “哦。”清许准备了一箩筐情话,全部噎在肚子里。 她怨怨看向对方,“明珏哥哥嫌我烦了?” 陆峥摇头:“还好。” 小姑娘生得好看,性子俏皮伶俐,虽有些小心思,却也不失纯真可爱,他并不反感。又是自己占据这具身体,对不住她在先。 想起她那日失落的模样,他朝她伸出手,道:“教你跑马?” 清许闻言又是一愣,怨怨看向他。她这幅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哪里能跑马了? “无妨,我带着你。” 记忆里,程虎就经常这样讨夫人开心。 他愿意哄着自己,清许自然开心应下。只是没想到,在北营门口,竟然真的撞见李锑几人。 “冤家路窄。”她往陆峥身边凑近。 陆峥看向守卫。 守卫士卒一脸无奈,看傻子一样看向李锑和他身后的狗腿子,撇嘴:“他们说要见国公爷,要状告我们军营中有人假公济私,不守军规。” 陆峥看着他,守卫继续望天:“告状这事,找监军去啊!让他进去见,我们才是那个不守军规的人吧?” 李锑一见陆峥,当即跳起:“事关重大!有人利用程国公的中军令牌,在外面胡作非为!这件事,一定要国公严惩!” “……”左右守卫相视一眼,都是撇嘴。国公都乐意的事,跟他说了几遍了,怎就听不懂人话? 清许仔细端详着这些人的反应,又看向陆峥。不知他有何魔力,刚到北营,这些守卫好像对他很是信任? 陆峥看着拦着不放行的李锑几人,眉头微蹙。又想起营中因为汤婆子被他拿走,连连哭老的程虎。 他对守卫道:“让他们进去。” “不行!”守卫二人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什么人都放进去,以国公爷的暴脾气,他们会死的! 清许抬眸,小心打量陆峥。 “让他们进去。”陆峥又说。 “可是……!”两人脑袋都大了,这位怎么还添乱呢! “无妨,便说是我开口。” “陆明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李锑身后一狗腿忍不住开口讥讽,“还你开口,你跟国公爷很熟吗?” 陆峥没理会那几个人,见他们让开,抬步就迈进营门。 清许跟在他脚后,前脚刚踏入,就听身后响起李锑等人的大呼小叫:“陆明珏你胆大包天!!你你你竟然私带女眷入营!!!” 北营比清许想象中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是一座座整齐的营帐。不远处有士卒在操练,喊杀声阵阵传来。 她小心翼翼跟着陆峥,见他丝毫没受影响,轻车熟路从东边马场,挑了头栗色马走过来。 她小声开口:“真不会有事?” “怕我护不住你?” 清许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撅起嘴,往四处看了眼:“我怕为你添麻烦。” 陆峥摇头:“无事。” 被他抱着坐在马背,清许手足无措,发间蝴蝶钗扯歪了一只。 “明珏哥哥。”她指了指自己发间。 陆峥了然,抬手替她扶好。 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陆峥这幅岿然不倒的姿态,别有一番趣味。 清许晃着脚,笑眯眯看着他:“明珏哥哥真好看。” 陆峥只是微抿着唇,目视前方,并未回答。 清许不介意,看向远处,远方还有一队士卒正在练枪。大冷的天气,竟还有人光着膀子。 她看了眼,就收回视线,问陆峥:“明珏哥哥也是这样子训练?” 陆峥也看向那处,摇头。 “看起来好累啊!” “还好。” 清许盯着他这幅嘴硬的样子,噘嘴:“你又骗我。” 陆峥静默片刻,才道:“习惯了。” 清许笑了下,伸手戳戳他板着的一张俊脸。却忘了自己正在马背上,身子一歪,幸好陆峥发现及时,替她稳好身子。 她笑着揶揄:“这么说,明珏哥哥比太/祖皇帝还厉害咯?” 说起太/祖皇帝,那可是战神一般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平定天下。世人都说是上天看不得人间疾苦,派了将星下凡。又在天下初定时,匆忙将他唤回天庭重新任职。 说起他,每个大周子民都会惋惜。 清许同样叹气。 若是太/祖高皇帝多活两年,莫说边境那几座城,小小漠北,莫不是都归大周版图了! 她看向陆峥,神情旖旎:“明珏哥哥,我会想你的。” 陆峥一怔,扭头看她。 漫无目的走了一圈,看了眼天色。陆峥将她送到了门口。 到了营地门口,没想到又撞上李锑几人。 他们被士卒押着,还在挣扎:“不公平!不公平!有违军规的分明是他陆明珏!” 第12章 清许好奇低头:“他见到国公爷了?” “或许。” 那士卒将人丢出去,见到陆峥,语气哀怨:“国公让您去他帐中。” 见陆峥神态如常那人撇撇嘴:“国公这次又发了好大脾气,你小心些。” 清许下了马,担忧看向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第9章 清许回到府中,惊觉府门前多停了一辆马车。 她识得——青绸帷幔,檀木车身,是姐姐回来了。 提着裙子跑了两步,清许匆忙停下。 “完了。”从前当野丫头时,最怕就是对上凌厉的审视。 扶了扶些微散乱的搭理,清许急急转向春桃,“你先去稳住阿姐,我回屋中换身衣裳!” 姐姐嫁了个御史家的年轻举人,一家子文绉绉的,比他们尚书府讲究许多。 她慌忙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这幅样子让姐姐看见了,怕不是又要念上一晚。 春桃朝她使劲眨眼。 清许脚步一顿:“怎么了?” 春桃手指着前方,前头廊檐下站着一身着浅绿色身形的侍女,目光锐利,正一眨不眨盯着她们二个。 正是姐姐的陪嫁丫鬟春鹂,看样子,还是姐姐吩咐她在这边堵自己。 清许挺直了身躯,昂首走过。 春鹂面上挂着和善的笑,说出的话却森冷可怕:“二小姐,大小姐在您房中等您。” 清许硬着头皮点点头。 心下慌得不行,前头有姐姐不动如山,背后有春鹂目光如鹰隼。临近自己院门,清许拉住春桃:“春桃,我头发可乱了?” 春桃点点头。乱,何止一般的乱! 她视死如归:“小姐进去吧,别让大小姐久等。” 清许硬着头皮进去。项清舒坐在妆台前,穿着蜜合色上襦,下身系青灰长裙,头梳高髻,肩上披着一条霞样帔。 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只赤金缠丝珍珠簪。听到脚步,她缓缓抬眸。 秀丽的双眸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阿姐。”清许快步走近,在姐姐身侧站住,娇滴滴开口,“怎突然回来啦?” 项清舒看向她:“不想我回来?” 清许最看不得姐姐端着贵家夫人姿态。看着温婉,实则不过暴雨前夜的宁静罢了。她此刻越是平静,待会儿越会骂得她抬不起头。 “这不是看阿姐回来匆忙,没好好招待您嘛。”她上前,看清姐姐手中发簪,闭了闭眼,只盼姐姐就这样,不抬头的好。 “不必了。”她这模样,自然没躲过清舒的眼,看了她头上簪的蝴蝶钗子,她冷笑了声,直截了当道,“父亲这次要我回家,是来商议退婚一事。” “阿姐,我不退婚。”清许忙道。 “不是和你商议。” “可是……”清许低下头,攥紧了下摆。她这姐姐大了她五岁,自从前年母亲病重逝世,她便自觉充当起母亲的角色来。 “趁着今日天色尚早。”清舒看着一边也低着头的春桃,吩咐道,“春桃,你跟着一起整理下郡王府送过来的礼单,到时一起还回去。” “阿姐!”清许抓住她的胳膊,表情委屈,“事关我人生大事,你就不问问我意见?” 清舒挑眉:“之前是谁在我跟前哭着不想嫁陆明珏?” 清许不敢去看姐姐凌厉的眸子,移开视线:“那是他惹我生气,你都不知道,他如今有多努力,多上进。” “是嘛?” 项清舒没好气睨了她一眼。这次她是为退婚一事回来,并不想在琐事上指责她。如今一看,她倒好,发髻散乱,衣裳下摆还粘着沙土。 “听父亲说,你最近时常外出?” 清许咽了咽口水,点头:“我跟周姮……” 对上清舒凌厉的审视,清许忙闭了嘴。顿了顿,看向那个打开的木匣。她两步上前,献宝似举起来:“阿姐你看,那是陆明珏新送我的,琉芳斋全套头面,可昂贵了。” “一套首饰就能收买你?” 清许低下头,闭上眼睛:“我喜欢他,我偏不要退婚。” 姐妹一场,清舒哪里不知道她脾性。摇摇头:“莫逞一时性子,他非良配。” “可是长公主跟陛下那边……” 清舒耐心解释:“这你无需担心,出了这些事。长公主那边,我们也有理。” 清许还是摇头,绞着袖口,额头都急出了一层细汗:“可是……可是……” “莫在可是。”清舒叹了口气,看向清许,眼底忧愁,“近来这些事相信你也有所耳闻,陆明珏这身劣性,是随了那两恶徒,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你托付终身的?” 清许低着头,不敢去看姐姐。 “如果……他不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呢?”她小声。 “呵。”项清舒冷笑,“他就是皇亲贵胄,这婚也得退!” 见她表情忸怩,心中藏着事,一副为难的模样。清舒谈了口气,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清许,事到如今你还担心什么?万事有阿姐跟父亲挡在前头。”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莫怕。” 清许犹豫着,想起这两日相处,其实陆明珏也没那么不堪。又想起陛下对他委以重任的模样,她一个激灵,忙摇头:“不,阿姐,我喜欢他,我不退婚。” “看上他什么?”清舒蹙着眉头,狐疑打量自家妹妹,“你不会是看上他那副皮相了吧?” 清许一愣,赶紧将头点成小鸡啄米。 “呵。”项清舒冷笑,“就那白面书生模样,哪天阿姐带你去国子监瞧瞧,比他俊的大有人在。” 清许还是摇头:“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清许。”项清舒语气也冷硬下来,“听话。” “阿姐…” “你想想阿娘临走前说的话!” 清舒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又叹了口气,语气终究还是软下来,“娘亲最放不下你这婚事。她闭上眼睛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悔的事,便是给你定下这一门不靠谱的婚事。” “如今我们有正当理由退亲,为什么还要留着?” 清许同样红了眼眶。 她当然记得,母亲最后时刻还在怪着自己攀附权贵,给她定下这门婚事。郡王府是无关紧要,可郡王府背后是长公主,是陛下,是当年一起打江山的那群元勋。 跟他们比起来,尚书府的门楣又算得了什么。 清许拉着姐姐的手,试图劝说:“万一陛下也看重他,长公主还有程国公都对他寄予厚望,他……他以前纨绔都是装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项清舒看着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抬头,对上清许头上歪着的发钗,她冷笑:“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今日你也是去找他了?” “嗯嗯。”清许赶紧点头。 “这么说的话,外界传言不属实了?” “他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郡王府给他谋了个差事,他当知晓如今身份有别,会收敛些。竟还是……劣性难改?”冷笑了下,抽回手,清舒站起身,“去收拾收拾吧,事不宜迟,这几日就去郡王府。” “阿姐!”清许干嘛掏出那枚令牌,拦在姐姐跟前,“阿姐你看,这是程国公的令牌,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清舒蹙眉:“程国公的令牌怎会在你这边?” “他送的,是真的。”她赶紧双手奉上,并试图解释,“这令牌一定是真的,军营所有人都识得。” 清舒眼神一凝:“你还去了军营?” 清许连连点头:“我还见了那个郡王府真少爷,可是军营里的人,就那个有军功在身的那个。他在营中地位还没陆明珏高呢!” 项清舒拧了拧眉心,清许这是怎么了?为了维护那纨绔,说的都是什么胡话? “令牌是真的,不信你问姐夫。”她又道。 “胡闹!是真的也不该在你手中!”清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头,“他一个纨绔不懂事也就罢,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阿姐阿姐。”清许晃着她的手臂,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得溜圆,“是真的是真的,我一个字都没有骗您~” “那你告诉阿姐。”清舒抽回手,叉在胸前,没好气看向她,“难不成,你要甫一成亲,便独守空闺?” 郡王府这时让他进军营,可不就是存了退婚的心思。 清许赶紧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打算告诉姐姐,成亲的事不急,一切都可以等陆明珏回来再说。 清舒沉默了一瞬,还是摇头。 “打仗的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轻松。三皇子五年前便去了西疆,这些年,可回来几次?” “我不在意的。”她又拦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姐~” 项清舒顿了顿,抬眸看向清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想守活寡?” “那也不行!”不等清许回答,她当即严声否定,“莫不说他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便是真武将去了那地方,多年也没见能回来一个。” 第13章 “不行。”项清舒说着倏地往外走去,“去给郡王府递份拜帖,我明日便登门。” “阿姐!” 清许拦不了她,也命令不了她身边丫头。 便是春桃,在项清舒面前,也背叛了她这个主子。她乐颠颠跑上前,将他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一五一十全部卖给项清舒。 说完,还跟着赞同点点头:“大小姐您就该好好劝劝小姐,这些日子,她跟着了魔一样,深爱那个郡王府二少爷。” 清许独自生着闷气,不想面对她们。 托着腮,“唉~”她长长吁了一口气。太荒谬了,这些事! 谁敢想,陆明珏那个一无是处的纨绔,竟是个练家子!从前的虚弱跟矫情,全部他做出来迷惑世人的。 谁曾想,他会是这般可怕,心思深沉一个人!? 又打了个寒噤,清许眼前都有父亲被罢官贬去偏远地方的场面了。 入夜,见到父亲。 未等清许说什么,他跟姐姐已商议起来。 就是郡王府想维持婚约不变,让她与新回来真少爷成亲。项尚书同样不肯。 毕竟在外流落久了,不知品性。 第10章 尚书府的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 马车上,项清舒表情严肃,握住清许的手腕,正色提醒:“万事都有阿姐与父亲在前头顶着,待会儿进去,你什么话都别说。” 清许抬眸看了姐姐一眼,被她一瞪,只得垂眸,点点头。 郡王府朱红的大门依旧,门下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仍坚守驻地。门房值守的老仆看到马车停下,第一时间前来恭迎。 见到是项尚书一家,老仆面上闪过惊讶。但他很快掩饰好,忙躬身相迎。 项尚书先下了马车,回身看向两个女儿。 郡王在朝廷领的是闲职,虽有姻亲在,但这十年间,他也鲜少与郡王碰面。只知道对方是个古板不好相与的性子。 清许走在最后,一直垂着脑袋。父亲与阿姐一直板着脸,一副没法商量的表情。 郡王见了他们一家,也是颇为惊讶,笑着就上来相迎。 而郡王妃跟在郡王身后,虽面上也带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眼下是脂粉都遮不住的乌青,她撑着笑看向姐妹二人,招呼二人到边上偏厅议事。 “清舒也来了,静姨倒是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 不同于郡王妃的表面客套,些微见过礼后,项清舒便同她说起此行目的。她主要想知道,如今外头风声大,郡王府对陆明珏是什么态度,这桩婚事,又是怎么个处理方式? 郡王妃听后面上笑意凝固,她看了眼清许,忙道:“婚事我们希望照顾孩子的意思。” “至于外头那些传言。”郡王妃蹙着眉,很是不赞成,“什么假不假少爷的,明珏是我的孩子,一直都是。” 项清舒微微颔首。又道:“静姨,你我两家关系近,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见对方点头,清舒再度颔首:“那我问静姨,郡王府爵位,往后,是要给陆明珏,还是新回来哦那个?” 郡王妃当即睁圆了眼睛,忙道:“明晟他可以自己挣功名,我们……明珏,明珏他也……也想先挣一份前程,再迎清许过门。” 项清舒眉头一皱,又问:“郡王也同意将爵位传给陆明珏?” 郡王妃面色白了许多,忙道:“明珏真的长大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努力,前些天过了兵部武选,进了程国公军营,这些日子忙得都没时间回来。” 清许赶紧跟着点点头。 又被阿姐瞪了一眼,她才又缩回脑袋,当她的小哑巴。 “静姨你也知道。婚期将近,不管陆明珏什么想法,我们只有一个问题,便是当初与清许订婚的是郡王府世子,若是世子换人,这婚事,我私以为……” 清许闻言扯了扯阿姐的衣袖,项清舒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忙又朝郡王妃投去求助的眸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愿退亲。 见郡王妃为难,清许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问:“这桩婚事,静姨如何以为?” 郡王妃疼了那个儿子近二十年,怎可能因为一句不是亲生的,便弃之如敝履。而且,他那般懂事,宁愿孑然一身离开,也不愿他们做父母的为难。 郡王妃攥紧了袖口。郡王府的爵位她做不得主,这桩她当年定下婚事,她一定要竭力为他保住。 她看了眼清许,见对方点头,端正神色,道:“不退婚,我相信明珏清许。” 清舒眉头一拧,再度按住想开口的清许:“我知道静姨溺爱明珏,但是我们家清许,自小也是被我们娇惯着长大。这婚事,若要延续,我们尚书府的女儿,也只嫁郡王府世子。” 清许一下瞪大了眼睛,赶紧摇头。 郡王妃同样表情为难:“我自是乐意跟清许做一家人。可是明晟毕竟自小流落在外,只怕清许不乐意。” “对对。”清许忙趁机开口,“阿姐,我不要,我不喜欢陆明晟。” 也是这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吵嚷。一名郡王府的小厮扯着嗓子便在外喊:“王爷,王妃!不好了!二少爷出事了!” 郡王妃当即白了脸色,一下站起身。 清许跟在姐姐身前,同样见着了那不知礼数的小厮。那小厮看着面生,约莫是十七八的模样,许是郡王府新签的下人。 郡王也站了出来,本就严肃的脸,此刻黑如锅底。看了眼身后游刃有余的项尚书,郡王深呼了口气,冷声问:“何事,快说。” 小厮被他这样一瞪,才慌乱记起自己还未行礼。忙趴下,抖着声音道:“门外,长兴侯带着小公子,说……说二少爷……” 小厮话音未落,郡王府门前长道上迎面走来两道大摇大摆的身影。为首的是一年近知命之年的富态侯爷。他身后带着一同样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 清许识得那人,竟是那闹事的李锑! 长兴侯未与在场诸人客套,目光扫了眼,扯着大嗓门,怒问郡王:“本侯何事得罪过你们郡王府,你郡王府的养子,为何屡次与我儿作对,非要他丢了职务才罢休!” 郡王面色微沉。这又是什么事来着?陆明珏他何事惹到了长兴侯? 见郡王府的人迟迟没有反应,长兴侯扯着嗓子又喊:“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闹到陛下跟前,让陛下长公主给我评理!” 郡王表情凝重。长兴侯府自从老侯爷过世后,没落了许多。可毕竟是开国功臣之家,当今陛下最倚重这些人家。若是还被传到母亲那边…… 郡王面色微白,忙招待长兴侯入内:“是什么事?还请侯爷说仔细些。” “哼!”长兴侯冷哼,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他长袖一拂,问,“陆明珏呢,让他滚出来给我儿磕头道歉。” 项尚书在边上好整以暇看着。他斜眼往长兴侯身侧的锦衣小公子看去。这人他记得,长兴侯的小儿子,也是自小溺爱坏了的性子。 比起陆明珏,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扭头,却看清许神情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项尚书微一惊愕,这件事,还能与他乖巧懂事的清许有关? 那边郡王耐着性子好声好气询问,那长兴侯却不依不饶:“今日你们郡王府不给本侯一个交代,我便向上请命,请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分明是那个李锑自己安分,当值期间聚众哗乱。”清许声音很低,近乎是贴近郡王妃耳畔。 却被一直盯着她的李锑察觉。 他当即跳脚:“你胡说!!不守军规的分明是你们两人!他陆明珏还将那么重要的程国公令牌赠你,还带你闯军营重地,你们……!” 他说得太快太急,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又恨又急瞪着清许。 “休要胡言!”本不想搭理的项尚书,闻声上前一步,拦在清许姐妹面前,“侯爷,冤有头债有主,还望令公子莫要胡乱攀扯。” 巧在这时,门房跌跌撞撞领了一人进来,那人附耳在郡王身边耳语了几句,便见郡王一下沉了脸。 对待长兴侯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今日这事确实是犬子有错在先,不知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长兴侯掀唇冷笑:“本侯说了,要陆明珏给我儿磕头认错。” “不行!”郡王妃闻言挺身上前。 郡王深皱着眉,也是为难:“还望侯爷见个方便,明珏他不在府上,要不,由我们出面,替小公子谋一份差事如何?” 长兴侯冷笑,看了眼那传话的小厮,笑问:“是不是陆明珏在军营不守规矩,惹得程国公震怒?” 在场诸人,除了清许,闻声都是大骇。郡王妃不可置信看向丈夫,眼神询问。见对面沉默着点头,她顿时心如死灰,面色白得吓人。 眼看连父亲都要信了长兴侯的说辞。清许急急扯了扯阿姐的袖口,摇头:“不是这样,国公爷并没有生陆明珏的气。” 第14章 很显然,她的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项尚书同大女儿对视一眼,更加坚定了要退婚的念头。 清许急得抓心挠肝。好气!她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日,还会这样替陆明珏说好话!左思右想,眼看郡王已在卑微求和,她急急看向郡王府,道:“陆明晟也在军营,是否被国公爷责罚,他肯定知情!” 郡王妃闻言,仿若抓住救命稻草,点点头,对身侧大丫鬟道:“去,将大少爷请出来。” 陆明晟这些日子除了营中的事务,便是待在府中,听管家为他介绍郡王府一切,以待来日掌家。 听到传唤,他第一时间赶到。 却看自家厅堂前,围堵了好一些人。还……是位高权重的几个长者。陆明晟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看过,最后落在了清许脸上。 清许表情凝重,在他看过来时,也急忙忙投去一个求助的视线。 郡王见他来了,忙问:“明晟,你刚从军营回来,快说说,这几日营中有无大事,程国公因何大发脾气?” 陆明晟了然。点点头,收回目光,颔首:“确有一事,有人不守军纪,惹得国公震怒,发了一通脾气。” 李锑闻言梗了梗脖子,站得更笔直了些。 陆明晟说完,又看了眼清许。她比他预料得要沉稳许多,又或者是……仗着家中有人撑腰,无法无天惯了。 “是吧,本侯也没污蔑你家,速让陆明珏出来。”长兴侯更得意了几分。 陆明晟也露出困惑的表情:“陆明珏没回来?” 见母亲摇头。陆明晟不动声色又往清许那边看了眼,微一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那失望中带点同情的表情,是几个意思?清许咬牙,本以为这真少爷会顾及郡王府颜面,没想到他为争宠爱,竟这般不折手段! “二少爷不会又去哪个地方喝花酒,被人告到国公爷跟前了吧?”这时,跟在陆明晟身后一小厮小声跟旁人议论。 清许怒怒瞪向陆明晟,故意的,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项尚书跟项清舒更是面沉如墨,相视一眼,都是点头——退婚! “住嘴!”郡王瞪了那小厮一眼,脸色难看极了。他愤怒看了眼王妃,都怪她妇人之仁,早些将这逆子撵出去,哪会给王府添这么多麻烦事! 郡王:“来人,去北营请二少爷!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清许刚往前挪了半步,就被姐姐拉住。清舒摇摇头:“你别说话。” 清许还是抬起头,瞪向陆明晟:“大少爷既然知情,为何不将话说得明白些?昨日军营闹事的究竟是何人,国公爷又是为何事动怒?” 陆明晟一脸无辜,叹了口气,也看了眼叉腰的李锑,道:“李公子也见了国公爷,不如就由李公子来讲?” 李锑:“自然是陆明珏!” 他说着,一脸挑衅看向清许。 陆明晟垂眸,叹了口气:“还望尚书大人好生管教一下女儿。” 项尚书闻言,也瞪着看向陆明晟。见那年轻人一脸诚恳,似乎真是好意劝说。他扭头,看了眼愤愤生气的小女儿,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许:“是李锑,是李锑率先闹事。” 项尚书哪还有什么不明白,也黑了一张脸,却还是冷冷对着陆明晟:“本官怎样教导女儿,还不需要你们郡王府的人来教。” 李锑气恼:“分明是你,陆明珏不守规矩,私自带你进军营,才惹得国公爷震怒!” 此话一出,又是四下皆惊。 程国公何许人也?那是开国功臣,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肃,油盐不进,只讲自己的理。 当年他因为三皇子不守自己的规矩,一闭门便是十来年。这次肯回来重新领兵,也是因为北面局势危机。 说来三皇子也惨,被打了二十军棍,躺了几个月,还担了将国公爷气回去的名声,险些被除爵。 若是陆明珏此举,将人重新气回去了…… 陆明晟没再往下想,拱手:“既然这儿无明晟的事,明晟先行一步。” 他走得倒是潇洒,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第11章 “竖子休要污蔑我女儿!”眼看话题转到清许身上,尚书大人忙瞪向长兴侯父子。 长兴侯被项尚书这一喝,面上横肉抖了抖。他回头瞪了眼自家儿子,李锑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道:“父亲!项大人分明是护短!那陆明珏私自带这丫头进营房,是众目睽睽下的事,我才没有污蔑她!” 涨红着脸,眼睛瞪大瞪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项大人。”长兴侯冷哼一声,神色倨傲,“本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这事本与项家无关,我也不愿与令爱为难。但陆明珏仗着郡王府的势,毁我儿前程,这笔账,我今日一定要算个清楚。” 项鸿云面色一沉,正欲开口反驳,一直藏在他身后,被清舒紧紧攥着手的清许,却忽然颤巍巍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侯爷……”她抬眸看向长兴侯,声音不大,还带了丝小女儿的怯懦,“我没有污蔑令公子,我说的都是实情,令公子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怎可以不认?” 说着,她努努嘴,小声嘀咕:“而且,说好这事跟项家无关,这李公子字字句句不离我,着实过分。” 李锑一瞪,世家的事,陛下都不管,就她跟那冒牌货事多! “长兴侯,”尚书大人冷哼一声,“这事可不是小事,你们最好考虑清楚,当真要闹到陛下跟前?” “等等!”李锑却是不管不顾,硬是冲开长兴侯的阻拦,走到众人跟前,“我说过,陆明珏才是那个不守规矩,走后门的角色。明明是他——” “是这样吗?”清许声音低柔,声线微微颤动,整个人藏在尚书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她微微垂眸,“李公子也说了,明珏哥哥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若是您进兵部当真无愧自身,为何会被他一个小角色告发,就丢了职务?” 她用着最怯弱,最无辜的声音,躲在最后。 李锑急得跳脚,却发现奈何不了她分毫。他求助地看向自家父亲。 长兴侯阴沉着脸,思忖片刻,扭头瞪向郡王府。 对方虽说是皇亲,在朝中却无甚作为,其威望怕是不如那个刚认回来的真少爷。 长兴侯轻哼了声。至于长公主那边,她早些年搬回封地,便是不想与这窝囊儿子住一块,更不会替他出头。 这般想来,长兴侯气焰更张扬了几分:“今日这事,若不要本侯闹大,你们郡王府最好给本侯一个满意的处理方式。” 至于项尚书,他才不担心。世人皆知陆明珏就是个没出息的纨绔。项鸿云如今身居高位,怕是早就想悔婚了。 没准他今日一闹,反倒给了他们更好的退婚由头。说不准往后还能跟尚书大人攀上几分联系。 这般一想,长兴侯唇角不自觉上扬,看向尚书大人的表情也变得暧昧起来。 斜眼,却看项鸿云那胆小怯懦的小女儿,再次从他身后探出半张小脸。 长兴侯心下一咯噔,果真又看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又替那纨绔辩驳。 “明珏哥哥是过了兵部武选的,他跟李公子才不一样。”清许眨了眨眼,说完便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李锑恼羞成怒:“你、你一个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分明是他看我有所作为,眼、眼红了!” 长兴侯不满地瞪了眼自家儿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与尚书府千金争论。 抬头,瞧见郡王郡王妃比他还虚的表情。 长兴侯挺了挺背脊。 再如何说,他这儿子,也比郡王府养了十几年的那个像样! “怎么?”长兴侯表情不屑,“就让项二姑娘出头,不敢让你们宝贝养子出来对峙?” 郡王面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来。 府中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刚回来了,说陆明珏此刻正在军营,人被程国公扣下了,还扬言不许郡王府的人叨扰。 莫说出来对峙了,人能否平安回来,还说不准。 郡王妃更是直接红了眼眶。懊悔不已,恨自己为何一直管不住这儿子。当年由着他的性子为所欲为,现在又拦不住他想进军营的心。 若是不出去,他们……他们偌大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要不是她一直按着郡王,以他的性子,加上对陆明珏的失望,恐怕已经替他认下这份错。 强撑着站直,郡王妃陪着笑脸对上长兴侯:“侯爷,明珏他今日还在军营里,一时回不来,你看要不……等他回来了,我再……” “呵,我看你们是偏要护着那个养子了?” “侯爷。”清许刚出声,就被父亲给拦了回去。 项尚书看着她,摇头。 清许鼓着腮帮子,被姐姐一把拉到身后。 对面李锑有长兴侯撑腰,又挺直了腰杆,一副自己强过陆明珏,很是了不起的表情。 第15章 清许在心底骂了陆明珏一句。 以他在外的声名,今日怕是任她磨破嘴皮,在场都不会有人相信,他当真能凭自己的本领,过兵部武选。 不,清许摇摇头。说实在,她也不太相信。 可她眼下又不能维护他。 短短几息时间,清许心念百转。 “侯爷。”叹了口气,清许挣开姐姐的钳制,走到长兴侯跟前,仰起脸看向对方。 郡王妃不可置信瞪圆了眼。她实在不敢相信,清许自小就是安静内敛的模样,竟能为了陆明珏,屡次站出来,不惜顶撞长兴侯。 当今陛下的皇位是先帝驾崩后,由这些开国功臣扶持上去的。老长兴侯既有开国之勋,也有从龙之功。 清许这……莫不是说,她对他,当真情深至此?郡王妃攥紧了帕子,看了眼一脸严肃的项尚书,暗下决定,一定要替他们保住这桩婚事。 长兴侯好整以暇看向不敢与自己对视、怯懦羞涩的小姑娘。他好笑地睨了眼项尚书——好歹是礼部尚书,就这样教养女儿? “侯爷方才说,这事与项家无关,不与我为难。我在此先谢过侯爷宽厚。”她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像风一样,不仔细,恐怕就飘过去了。 “可是,侯爷应该清楚,这事与其来郡王府找说法,不若去兵部衙门,去城北营地,都能清楚知晓真相究竟为何。”清许说着看了眼李锑,不动声色弯了弯唇角,继续道,“莫不是,侯爷也清楚真相为何?只是想将这一口气,发泄在郡王府这边?” 不等他们回答,清许又用她刻意压低,柔柔的声音继续说:“侯爷无非是觉得郡王跟王妃如外头传言一般,会因为知晓不是亲生,便怨恨明珏哥哥。可是,侯爷不清楚吗?不论是真世子也好,假世子也罢,他进兵部,都是自身刻苦,过了兵部武选。何况,程国公的脾性,侯爷应当比我们都清楚,若非他点头,又有什么人能往他营里塞人。” 李锑脸色又变了。 长兴侯也慢慢睁圆了眼睛,瞟了眼项尚书。他当真小看这对父女了,父亲是个古板的,女儿竟是只小狐狸。 “你胡说!”李锑指着清许,“他将程国公令牌赠给你,触怒国公爷一事,你怎么不说!” “你说这个?”清许像是刚想到,忙翻出荷包,将那枚分量沉重的令牌拿出。 “这真是程国公亲令?”她像是不懂,回头将令牌递给自家父亲察看。 郡王妃惊讶看着那枚令牌。陆峥将令牌给她时,并未多说什么,只说方便行事。 ……这,他从何而来? 项尚书没见过程国公,也分辨不出令牌真伪。程国公早早隐退,他又是近些年才得到重用。他沉着脸,又将那枚令牌递给了长兴侯。 世上就两块的东西,大周还能有人造假? 长兴侯一看,表情一下僵硬。 “小丫头。”他不满瞪了眼这怯生生的丫头,“你别忘了,他陆明珏是什么样的人?你替他出头,就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清许并未回答,而是迅速躲回了父亲身后。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她仰起头,说话声中带了几分委屈,又有几分焦急。 长兴侯不满地阖下下眼皮,又看不言语的项尚书:“怎么,外头传言如此,你还是坚持要将女儿嫁给那个纨绔?” “侯爷这话过了。”郡王上前一步,语气不满。再咄咄逼人他都忍下了,这人怎还当面挑拨起来? “哼!”长兴侯冷哼。 一个没有血缘的纨绔子弟,竟值得他们这样维护了? “侯爷,我等家事不劳您费心。”尚书大人最烦这些人总将话题扯到清许身上。他板着脸,又看了眼一脸愤愤的郡王,叹了口气。 项尚书没再多说什么,一拂袖,带着清许姐妹告辞走人。 清许走在最后,回头盯着李锑。她朝他眨了眨眼,口型无声道:“叫家长也没用。” 李锑一急,气急败坏:“父亲,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身后还传来郡王同样失去耐心的回答。 。 清舒走在前头,扯了扯不舍离开的妹妹。 嗔道:“你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替那纨绔说话。” 今日被这么一搅和,没真将婚事退了。 就怕迟者生变。 她焦急看了眼父亲,道:“父亲,方才就应该真将婚事退了,是他们不义在前,你何必顾虑什么?” 项鸿云摇头,随手将令牌还给清许。这令牌肯定不会有假。据说,国公当年只打造了两枚,退隐时全都收回去了,再不许任何人打着他的名头,在外行事。 他问清许:“这令牌真是陆明珏给你?” 清许连忙点头:“是他给我。” “真是程国公赏识?”项尚书眉间纹深得可以夹死苍蝇,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这东西还能落自家女儿手上? “为父改日去问问陛下。”他看向清许,“这令牌你且收好,切莫声张。” “嗯嗯!”清许乖巧点头。 清舒却不满了:“父亲,你真要妹妹嫁给那家伙?” 还在郡王府门口,项尚书只是摇头。横竖当年定亲对象是郡王府世子,今日也看见了,郡王府那个真正的儿子,生得也是仪表堂堂,气度更是比那纨绔高了不止一丝半点。 实在不行,劝劝清许,让她选择真世子。未来高低也是个将军夫人,有爵位诰命在身,也算风光。 这般想着,项尚书心情一下好多了。 第12章 回到府中,又过了两日。 清许这两天哪儿都去不了。父亲下了死命令,让姐姐看着她,不让她出门,更不许她探听半分有关郡王府的消息。 她便闷在自己院子里,连花园都懒得逛了,整日趴在窗前,盯着园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发呆。 那树每到冬日,就落了叶子,就剩个光秃秃的枝丫,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像极了从前的陆明珏,看到就烦,很碍眼,还躲不掉。 “小姐!” 外头传来春桃惊喜的声音,清许刚回头,就对上姐姐严厉审视的眸子。 她闷闷缩回脑袋,又当回她的小鹌鹑。 也不知道陆明珏那边什么情况了,长兴侯有没有再去闹事?按理说,那些勋贵子弟,多的是安插进各部领个闲职,再找机会升上去的。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一旦玩忽职守出了事,在御史台注意到之前,上头的人就会很快切割,把那个惹事的踢出去,保住自己的位置。 李锑这件事就是这样。 他在兵部门口当值期间聚众喧哗,妄议朝官,还被人告发。兵部为了不被御史台盯上,自然要处置他。他姐夫那边为了在老丈人面前表现,只能再寻他法,没想到又撞上了陆明珏。 清许掩唇,竭力将笑意全部压下。 纨绔之间也有攀比,他应该是不甘心:分明都是走后门,凭什么只有他被处置? 所以才闹到郡王府去。 “什么事?”项清舒的声音冷冷淡淡。她翻着书,头也没回。 春桃瞥了眼自家小姐,小心翼翼把手中三份帖子递了过去。 “大小姐,这是各家小姐送来的帖子,请二小姐出门赏花游玩的。” “赏花?” 清舒瞥了眼偷偷探头看过来的清许。入冬的时节,赏什么花? 她知道这一定又是清许的把戏。 “谁邀我出门赏花?”清许也探过头,快速夺过三份帖子。 她一一看过去,第一份是定远侯府二小姐的帖子。说周二小姐请二小姐过府赏花。接着是林府的帖子,说林家姑娘邀二小姐明日去听月轩品茶。 再就是刘府的帖子,说刘二小姐新得了一些好茶,请项二小姐去尝尝。 “阿姐?”清许有些为难看了眼姐姐,把帖子递过去,“都是勋贵人家千金小姐,我若是推了,日后人家就不带我玩了。” “何况周姮说她已经派车过来接我了。” 项清舒接过帖子,一张张看过去,又抬眼看了看清许。出去走走也是好,这些天闷在家里,就怕她多思多虑,钻了牛角尖。 “去吧。”她把请帖还给清许,“若是骗我,下次这种帖子就进不了尚书府了。” “嗯嗯!” 清舒又看向春桃,声音不疾不徐:“你也跟着你家小姐。但是若让我知道,她又去探听郡王府消息,或者去见陆明珏,我就唯你是问。” 春桃一下苦了脸,可怜巴巴看向清许。 。 好不容易出了府,清许心情难得美妙。 周姮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一把把她拉进马车。她压低声音,小声问:“说吧,这回要我掩护你做什么?” 清许抬眸,就对上周姮那张严肃的脸。 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只比她大两个月。是幼时在郡王府家宴结识,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感情最为要好。 第16章 清许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周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这才捂着心口,小心翼翼开口:“你莫要告诉我,外头传言是真,你真是为了那个……假世子,被你父亲软禁在家?” 清许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点头。 周姮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我还以为你早退婚了。” 清许又吸了吸鼻子,摇头:“不退,不能退婚。” 周姮一愣。迟疑着看了她一眼,探手上前,摸了摸她额头:“也没发烧,怎么一直在说胡话?”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见鬼了。” 清许拍开她的手,一脸委屈:“连你也不信我了?” “哪会啊。”周姮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换上笑脸,“咱两什么交情?我不信我父亲,都不会不信你。我就是好奇,你看上陆明珏什么了?” “我还记得去年元宵,从灯会回来,你还哭着说再也不想见那个人了。”她拱了拱她的肩,小声问,“他做了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了?” “而且——”瞥了眼四下,确定不会被人偷听去,周姮才凑近她耳边,小声问,“外头都在传,他不是郡王府的亲儿子,是歹人恶意调换的假少爷,郡王府都不要他了,你还坚持维护他作甚?” “……”清许沉默了。在好友面前,她实在是装不下去深情款款。 因着婚约的缘故,去年元宵灯会,郡王妃特意要求陆明珏陪她,共赏花灯。谁知没走一段路,他遇到了他那群狐朋狗友,丢下她,与他们喝酒斗蛐蛐去了。 “他变了。”清许偏开视线,不去看好友。 “怎么个变法?”周姮挑眉,明显不信。 “我看他近来都在刻苦习武,还过了兵部武选,进了北营,得到了程国公认可。”一口气说完,怕自己也不信,清许忙又点头补充道,“都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周姮只是张了张嘴,又想探手去摸她额头,又实在不忍心。 她只得小声提醒:“我兄长,也进了兵部。” 周姮的兄长,与陆明珏那更是一路货色,便是走关系进了兵部,也没个正经。成日溜鸡斗狗,眼下还没成亲,府中通房都收了两位。 “他是凭自己本事。”清许小声反驳。 周姮看着她,脸上笑容彻底消失,表情也变得很难看:“清许,你来真的啊?” 她忙又掰着手指,将她这些年听过的陆明珏荒唐事迹,还有她兄长的纨绔行径一一列举。 “你看,这种纨绔真不能嫁。” 说得口干舌燥,却看清许只是红着眼眶,一眨不眨看着她。 一字没听进去的表情。 周姮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行了行了,你说,去哪儿,只要不是要见陆明珏,我都陪你。” “……”清许看着她,眨了眨眼。 周姮倏地站起,头险些撞到车顶。她皱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再这样,我回去了。” “下次这种事,你还是找姝儿她们好些。” 姝儿,林姝,侍御史家的小女儿,也是她们一块长大的手帕交。 话虽如此,周姮还是注视着眼眶红红的好友,又叹了口气,才开口,“在哪儿?我只负责送你过去,剩下的,你可不许将我供出去,我怕我娘打死我。” 马车并未直接去郡王府,也没去城北。而是在东市就被人拦下了。 东市的主街上,黑压压停着一列车马。最前头的是开路的护卫,清一色的玄甲红缨,骑着高头大马,好不气派。 中间是一辆四匹马的马车,明黄色的车帷,缀着流苏,在风中微微晃动。 整条街都被堵住了,两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这是……”清许看了眼,微微蹙眉。 周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下变了脸色。 这般规制,又是从城外大张旗鼓进来,整个大周,怕不是只有长公主一人。 长公主,陛下与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妹,也是郡王的生身母亲。早些年就离京去了封地,十几年没回京了,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周姮一把拉下车帘,她小心翼翼看向清许:“长公主,会不会是为了郡王府的事回来的?” 清许也是一怔。 外人不知道长公主为何离京,她还是知道些。便是为了不支持陛下北伐,跟他闹了矛盾,一气之下去了封地,再也没回来过。 最多逢年过节,郡王跟王妃去封地看一看她老人家。 ……早些年还是带着陆明珏的。后来,据陆明珏自己说,他这位长公主奶奶,不喜欢他,不让他去烦他。正好,他也不乐意去,权当省事了。 清许没忍住又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如今陆明珏又是要参加北伐,又是冒牌的郡王世子。 清许不知为何,整个心也跟着揪起。 她看了眼周姮,点点头,心如死灰:“陆明珏他有麻烦了。” 周姮一听这话,却来了主意。她注视着她好片刻,突然咧开嘴,一点世家千金的姿态都没有。 “清许,我告诉你,你就趁着现在,去长公主跟前好好卖卖委屈,说一些陆明珏坏话。我保证,长公主一定会念着你的好,做主替你断了这门娃娃亲。” 清许张了张嘴。 “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清许苦着一张脸,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好友解释。 一边是陛下想传位给陆明珏,一边又是程国公也认可了陆明珏。 另一边,又是突然回京,眼底最容不下沙子的长公主。 “那可未必。”周姮又碰了下她的肩,“以你的才貌家世,只要你不犯傻,偏要选择陆明珏,就是你要嫁那个年轻有为的真少爷,我相信郡王府包括长公主,也都乐见其成。” 清许干笑了下,权当是回答了。 第13章 马车从东市绕出来,周姮让车夫随意走着,说是“到处逛逛”,实则是清许还未想好去哪儿,权当是出来散散心了。 街上人来人往,虽是寻常日子,却也不冷清。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布庄门口挑料子,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还有几个孩子追着跑着。大伙丝毫没被前大街上,长公主回京的豪华阵仗所影响。 清许目光漫无目的看过,耳边是周姮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实在不行你到我家吧,我娘也好些天没见你了,前些天还问我关于你的事呢。我说你挺好的,就是闷在家中不爱出门,我娘还让我多来找找你呢。” “嗯。”清许应了声,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往年这个时候,母亲有心疾,还总是操心她的婚事。 那时候她还不以为意,反过来安慰母亲:不管陆明珏是个什么品性,她嫁过去,是世子夫人,将来他承爵,她也是郡王妃,荣华富贵都有,谁稀罕他着不着家。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这桩婚事,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原本定下的婚期,就在腊月十八。 “想什么呢?”周姮见她发呆,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清许回过神,摇摇头。 周姮轻叹了一口气,也没追问,只对外头车夫吩咐道:“先去前头那间铺子,我娘爱吃那家的桂花糕,买些带回去。”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不大的铺子前停下。 门上匾额写着招牌名“万和斋”,是东市有名的老字号,专做各色糕点,听说自前朝开始,已有近两百年历史,生意好极了。 清许跟周姮下了马车。 铺子里头人不少,多是些妇人,三三两两在柜台前挑拣,也有少数几个像她们这样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子。 “听说了嘛,长公主回京了。” 忽然,前头传来妇人压低的议论声。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声音有些尖,带点刻薄。 清许不认识,也没见过这人。 “怎么没听说,今个儿前街还堵着呢,那阵仗,说到底咱大周,也只有长公主能有这排场。” “可不是嘛。”那刻薄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是抑制不住内心狂喜,“这次回来,怕是有热闹看了。” “什么热闹?”与她搭话的妇人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忙追问。 “郡王府的事啊,你没听过?” 另一个妇人闻声,赶紧环视了一周,目光看过清许时,也未曾停留。只是贴近同行妇人耳边,声音低了些:“听说了,京城谁没听过。” “要我说,郡王妃也是眼瞎。放着有出息的亲儿子不要,偏要护着那个没长进的。这不,她婆母一定是看不下去,亲自回来替她收拾烂摊子。” 另一个人嗤笑:“就是说,放着有出息的亲儿子不要,就护着那个废物。也不知道图什么。” 清许微微低了头,想装作没听见,旁边周姮却是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第17章 “别理她们。”她低声安慰。 清许点点头,装模作样挑起伙计送过来的糕点样式。 那两妇人还在说:“我听说啊,那个假世子的亲爹妈还在牢里关着呢。你说他会不会想方设法把那两个人放出来?” “那可说不准!到底是亲生的,血浓于水嘛!” “那我们以后得小心了,说不定哪天就把我们孩子偷了换个糟的进来白养十几年。” “可不是嘛。到时候咱又丢名声,又丢钱财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在清许抬眼看过去时,她们恰好提起自己:“还有那个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听说也不愿意退婚呢。” “也不知道那个假世子有什么好,让她这样死心塌地的。”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八成是被那张脸迷住了,等过几年吃了亏,就知道后悔了。” 对上周姮投过来的担忧目光,清许又一次默了。 她只庆幸,这些妇人并不认识自己。 “不买了不买了,我们走。”一直在留意清许的周姮见她脸色不对,忙拉着她就往外走。 清许被她拉着出了铺子,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 “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嚼舌根。” 周姮还在旁安慰。清许伸手搭住她手腕,摇摇头:“我没事。” 回了马车上,好巧不巧这条路回到周府,也会经过郡王府。 马车再度停下,周姮面色都青了。 “今日你就不该找我求助。”她叹气无奈。 清许也看过去。 长公主的车架停在郡王府高大的朱门前。此刻,那辆四匹马的马车停在最前头。 车帘掀开,一个老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着深紫色的大衫,外头罩着绣金线的鸾凤霞帔,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色凤钗在满头银丝上熠熠生辉,威严又贵气。 到底是从战乱年间走过的,长公主即便年迈,也生得极有气势,眉宇间是自然而然的威严疏离。 清许看着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郡王和郡王妃早已从府里出来侯着,恭恭敬敬地行礼,迎接长公主回府。 她就看了会儿,见前头仪仗散去,对周姮道:“走吧。” 就在这时,又两辆极为贵重的马车停在他们前头。 清许微微蹙眉,就见跟前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李锑今日穿着簇新的锦袍,一脸得意。 他下了马车,抬头,正好对上来不及拉上车帘的清许。 四目相对,清许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掀了掀唇,扯出一副嚣张至极的嘴脸。 那模样,像极了那晚上在兵部门口初遇。 清许又默了。 李锑身后,同样繁复贵重的马车上也下来一人,赫然就是长兴侯。 四十几的长兴侯下马车第一件事,先是理了理身上袍袖,确认梳得油光水滑的发冠一丝不苟,这才昂首,大踏步往郡王府朱门走去。 “姮姮。”她忽然开口,正要叫周姮离开,便看见周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清许也微微愣住。 郡王府门口,人群之中,一人穿着一身玄色曳撒,身姿如松,站得笔直,正是进了军营,多日未见的陆明珏。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许多。面颊上那抹少年气又褪去不少,添了些许沉稳与不可捉摸。 他的目光正落在长公主身上,那眼神同样复杂,带着几分疏离与不可置信。 “我可能……”清许张了张嘴,还是咬牙,扭头略微歉疚对周姮道,“抱歉姮姮,我不能陪你回府了。” 周姮看了看清许,又看了看远处那人,摆摆手。 对于情爱脑姐妹,她是过来人,见识过,知道多说无益,反正也听不进去。 但她还是出声提醒:“想想我之前说的话,多为自己打算,别犯傻。” 清许点点头,攥了攥她的手,随后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清许没想到自己会被长公主的府兵拦下。犹豫了下,方才那股怕陆明珏又犯傻,想劝着他一点的冲动褪去。 现下看着,犯傻的好像是自己。 对面是跟当今陛下一个辈分的长公主,还有长兴侯郡王跟郡王妃。 哪里轮得上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小辈说话。 正踌躇着,浑然未觉陆峥动了。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出门穿着普通的闺阁小姐装束,未着粉黛,秀丽的面上带着愁。 春桃站在不远处,急得想大喊提醒。 想了许多,清许还是决定,这热闹,她非凑不可了。 正抬头,就对上一张带着探究的面庞。 她惊得后退几步,很快被人扶住。 “嘘!”甫一站稳,清许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又朝陆峥摇摇头。 她还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也在这儿。 扯了扯陆明珏的袖子,将人拉到少人的角落,清许这才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跳得飞快的心口,嗔了他一眼:“明珏哥哥出来怎也不出声,吓到我了。” 确认郡王府众人包括长公主府护卫都没留意他们这边,清许这才不情愿地与陆明珏又近了两分。 她问:“明珏哥哥你害怕吗?” 陆峥诧异。 清许又四下看了看,这才凑近他身边,小声:“长公主不喜欢你,可能会护着大少爷。你这回可不能再犯傻惹恼她,就是装的,也要装得温顺恭敬些。” 见他没有回答,清许又不满嗔了他一眼。 “你……来这里,就为了提醒我这些?” 见他终于开口,清许没好气点头。 “我刚才见着李锑跟长兴侯了。他们前几日就来告过状,今日一定也不会罢休。总之,明珏哥哥你今日一定一定不能犯倔,就算挨骂了,也一定一定不能顶撞长公主!” 抬头,对上陆明珏一副不甚在意,一个字都未听进去的表情。 清许不由来了气。这些天,她都为他担心受怕,茶饭不思,他本人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还将她的好心劝诫全当耳旁风。 这般一想,委屈上来,眼眶一下红了。 “不爱听算了。”她转身就走。 “……”陆峥微微一僵,还是伸手将人拉住,“我没事。” “哼。”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有本事,他将皇帝还有程国公都叫过来撑腰啊。 清许不想理他,纨绔的脑子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 说不准,到时候长公主一发脾气,程国公跟圣上都会转变态度,把陆明珏撇干净,当场将他丢出军营。 “真没事。” 陆峥手还握着她的手腕。细细小小一根,仿佛一掐就碎。 这种感觉很奇特。 她又生气了。这回似乎是因为他未及时回应她的关心。 “无需担心,我在军营一切都好。”陆峥又道。 见清许仍背对着他,只淡淡从鼻间轻哼了声。 陆峥皱了皱眉,又道:“不会惹恼……长公主。也没人会与我为难。” 清许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不愿拉过他的手。 虽未说话,陆峥明显感觉她身上的怨散了不少。他也些微松了口气。 “二少爷,长公主有请。” 恰在这时,二人身侧响起郡王府小厮的声音。 陆峥就见清许表情一下僵硬,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许多不信任。 第14章 清许在外等了许久,也没见里头有人出来。 郡王府的朱门大敞着,外头是随公主回京的府兵,庄严肃穆立在两侧,令人望之生畏,不敢生出歹心。 偶有仆从进出,也是脚步匆匆,面色绷紧,仿佛里头正发生着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小姐?”春桃忧心忡忡,她们在郡王府角门外侯着,偶有几人经过,她都恨不能上前,替小姐把车窗的帘子拉上。 “咱回去吧,晚了大小姐那儿不好交代。” 清许蹙着眉,没有说话。 “这毕竟是郡王府的事…”春桃迟疑着又说,“小姐,您毕竟还未过门……” 清许自然知晓这些道理。可她就是莫名放不下。 长公主回京必定不会为了一些小事。偏偏大事小事,全让陆明珏撞上了。 对方还是最瞧不上他纨绔做派的大长辈…… 没忍住又在心底将人嫌弃了一番。清许眼角余光瞥见角门开了,一个小丫鬟快步朝她这边走来。 她一下坐直身子。 “项二小姐,王妃请您进去。” 丫鬟到马车前停下,态度恭敬。 她领着她进了门,径直往一处偏厅走去。 丫鬟在门前停下:“二小姐请,王妃就在里面等着。” 清许点点头,也让春桃在外间侯着。 第18章 偏厅里,郡王妃正坐在塌上,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像是才哭过一场。 见到清许进来,郡王妃也是微微愣神,似乎没想到,清许竟真的一直等在外头。 回过神,郡王妃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朝清许招招手。 “清许,来。” “静姨。”清许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 郡王妃摇头,牵起清许的手,握在手中,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来,眼圈再度泛红。 “好孩子,我知道你对明珏感情深。”郡王妃声音哽咽着,“但是这件事,长公主毕竟是长辈……” “又怎么了?静姨?”清许心下一紧,莫非长公主真下了什么命令,要将陆明珏踢出郡王府,再上奏陛下,不得重用陆明珏? “你也知道,长公主她并不喜欢明珏。” 她赶紧点头,又赶紧替他辩解:“许是有什么误会,静姨,您跟长公主说明,明珏哥哥真懂事了许多。” 郡王妃摇头,看向清许的眸子里又多了几分怜惜。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怎么就比不上这丫头半分。 怜惜归怜惜,郡王妃抚着她的手背,道:“长公主她老人家英明,不会阻碍明珏前程,却也不愿意王府与他有过多纠葛。至于你们的婚事……” 郡王妃顿了顿,又道:“长公主已派人向上请旨,择日旨意下来,郡王府便摆宴席,向外呈明世子是明晟,也会与明珏划清干系。至于你们的婚事,长公主已派人去请项大人过门商议,你无需担心,郡王府必定不会让你受到半分委屈。” “静姨!”清许一下站起身。见对方红着眼,强忍着才不让眼泪落下,对于长公主这吩咐,她也于心不忍。 清许顿了顿,也软了语气:“静姨,我不委屈。” 未多时,正堂那边来人,请郡王妃过去议事。 清许扯了扯她的袖子,朝她摇头:“静姨,我不退婚。” 郡王妃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回答。 她也想跟着过去,在外头偷听几句,却迎面遇上了陆明珏。 对方面色淡然,从正堂出来,也是不卑不亢,一副淡然君子的模样。 见了对方,清许一下来气,上前拉过对方的手,朝他胸口轻轻锤了下。 “我不是跟你说了,莫要顶撞长公主!” 她动作迅速,陆峥躲避不及,被她打了个正着。 不痛,近乎没有知觉。但一对上她怨怼的眸子,陆峥不由后退半步,不知自己又错了什么,惹她再度气恼。 “我没有顶撞长公主。”他解释。 清许却是不信,带着人走远了些,这才怨怨又嗔了他一眼。 “我都从静姨那听说了,长公主要向上请封,封陆明晟为郡王世子。” “嗯。”陆峥颔首。 “你!”都什么时候了,对方还装模作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清许觉得自己要被这人气死了。 她大抵是跟这纨绔八字不合,每次相处时间一长,总会被他各种气到。 “若是不愿与我成亲,你就直说。”双手抱胸,清许抬眸注视着对方,盯着他那冷漠至极的脸。 陆峥看着她又红了眼眶,气鼓鼓的样子,一时无奈,只得耐心解释:“不是不愿,只是我毕竟要上战场,难免顾不及你。你在京城,我在边关,书信难通,消息不便……免不了会令你受委屈。” “陆明珏。”清许盯着他并不闪躲的眼,很难相信,他这些话是出自肺腑,不是诓骗她。 “那你抛下我,婚期将近的时候抛下我,我就不委屈了?”说着,她垂下脑袋,敛眸,又是一副委屈巴巴模样,“还是你也觉得,我就该当那势利小人,趁这时背信弃义,舍了你去嫁真世子。”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 “你知道?”清许才不信他,插起手,又是背过身去,闷声道,“你要是知道,你去同长公主说明,你去同世人解释清楚。” 陆峥看着她的背影,盯着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如何微微颤动的肩膀。她说得确实在理,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总是难堵世人悠悠众口。 可是这些事,又没必要同她说明。他重新醒来,用了这具身体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就是说了,以她的脾气,也只会觉得他在骗她。 “清许。”他唤了她一声。 清许轻哼了声,不回头。 陆峥看着她的后脑勺,她今日头上簪着的是那日的蝴蝶簪子。蝶翼因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极了她此刻百爪挠心的纠结样子。 那套首饰头面,还是他提了嘴,如何安抚生气的小姑娘,程虎提议的。他说他每次惹夫人生气,到琉芳斋为她定制一套首饰头面,夫人保管气消,还会给他好脸色。 “我让人再送一套琉芳斋首饰到你府上?”他试着开口。 “陆明珏!”清许回头,不可置信看着他。 他一个即将被郡王府扫地出门的假少爷,他哪来的银子,又学从前一掷千金。他当真一点都不懂变通,还以为郡王府还会为他出这银子不成? 不知她为何不高兴,反倒更气几分的陆峥一时无措。 看他又不搭话了,清许又哼了声。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人就是这样讨人嫌。 “你私房银子很多吗?”她问。 陆峥顿了顿,摇头。这幅身子的主人从前就不是个省钱的,听闻每月发放的月例银子不够,总要找郡王妃哭求几次。 但他无需为银子忧心,直接开口就成。 思及此,他断然开口:“我可以…” “你莫不是说你可以找程国公要银子?”清许斜斜看了他一眼,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面上那副嫌弃的表情愈发藏不住。 不知为何又被嫌弃了的陆峥愣了下,点头。 “你知道程国公是什么人吗?” 陆峥点头。 盯着他这幅无所谓的表情又看了好半晌,清许忽然又不气了。气什么气,跟纨绔置气,她是嫌自己身体太好,寿数太长是嘛。 “你要,程国公就会给你?”她没好气又问。 “嗯。”陆峥再度点头。 清许真不想再搭理这人了,但为了尚书府上下,她强压下心中不满,扯了扯唇,这才不情不愿与他近了一步。 “明珏哥哥。”她开口叫他,“我知道你能得程国公首肯,定是付出一番心血,刻苦过。可是——” 对上他看过来的眼,清许垂下眸,别开视线:“我也不是为了打击你,更不是看不上你,故意说话激你。” “你说。” 撇了撇嘴,清许索性又近了一步,才开口:“程国公毕竟是开国功臣,两朝元老,更是先帝的托孤重臣,连陛下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你毕竟才进军营,才入他的眼,你去跟他要银子,给……给我买首饰,你不怕他……不怕他觉得你轻浮,往后不重用你了?” 注视着她头顶微微颤动的蝴蝶簪子,陆峥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次生气,竟是为了这些小事? “程…国公不是小气之人。”他道。 ? 清许抬眸,不可置信看着对方。她说这么多,到他口中,就是她在编排程国公,嫌程国公气量狭小?? 瞥了眼外头,从偏厅前廊走过的是穿着玄甲的长公主府兵。清许便有些发愁盯着正堂方向。 也不知父亲会如何决定。 父亲为官数载,最是谨慎。如今身处高位,这些年更是谨小慎微,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也告诫她们姐妹二人,与谁都不能讨论圣上立储之事。 圣上自从多年前废太子之后,便一直没有再立储的想法。 她看了眼仍一脸莫名,不知所谓的陆明珏。 又长叹一口气。如今倒好,父亲没被卷入,她倒是先面对了。 陆明珏身后支持者乃程国公与当今陛下,其胜算自不必多说。 可他本人不争气呀! 一想到当年废太子一案。那时候她还小,还住官邸,有几个相熟的姐妹,便是家中支持废太子,轻则贬官外放,去了他乡,重则抄家流放,生死未卜。 清许打了个寒颤,看向陆明珏的眼神更幽怨了几分。 第15章 陆峥只知道自己该说的,与该解释的,都已说清楚。 却不知她为何更气了,像是自己又做了什么过分之举一样。 他看着她又背过去的背影,头上那只簪子蝶翼颤动,一下一下,又像是程虎那张扯开的老脸,在笑他不识风月。 陆峥思忖片刻,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多谢。” 见清许仍未回头,陆峥眉头微微皱起。程虎那日拍着胸脯保证:他惹夫人生气,送礼就成,越贵重夫人越满意。 可清许明显不是贪财之人。 他又在脑中过了遍方才对话,不论是长公主回京,还是请封世子,她似乎都是一心向着他? 第19章 陆峥不觉自己回答有何不妥。于公于私,这些都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 项尚书为官清正,身负才学,不到五十便官居二品。只要不犯大过错,官途稳当,前程无虑。 身为尚书之女,清许不贪富贵权势,也属正常。 他垂眸看了眼自身。 这幅皮相是原身留下的,眉目清俊,郡王府娇惯长大的公子哥,确实生得好。 可战场刀枪无眼,漠北黄沙更不会独怜惜这张脸。 “陆明珏!”清许咬牙,这么长时间,他便只蹦出那一句话。莫不成,他觉得自己说这么多话,“你觉得我在向你讨这个谢字?” “并非。” 她终于转过身,却没有丝毫消气的迹象。 “你果然是腻了我。”忽然,她又收起浑身气焰,敛眸,做出委屈模样。 “我没有。”她转变太快,陆峥也只滞了片刻,便开口否认。 “你就是。”清许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是没有,你怎么千方百计,要同我退婚,怎么连安慰我,顺着我的甜话都不乐意讲了?” “你言而无信,说好不退婚,如今长公主一回来,你便世子之位不要了,我也不要了,争当什么大圣人。无非是心里没有我罢了……” 她垂着眸,看不清情绪,愈说声音愈委屈。 陆峥扭头看了眼窗外。因为长公主回京的缘故,郡王府侍从鲜少在外走动,此刻外头清净,只有春桃与一个郡王府的侍女,正悄声不知谈论什么。 他又看向正堂的方向。 那扇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长公主府的侍女,个个面容沉肃。若是让敏儿同她协议这事,难免又有以权相迫之嫌。 “哼!” 久久等不到回应的清许又哼了声。她当然也一直在留意正堂的事。父亲并不知晓陆明珏身世来历,在他眼里,陆明珏就是个即将被郡王府扫地出门,是个要上战场生死难料的夯货。 至于长公主,清许只知道她一向不喜欢陛下乾纲独断执意伐北,更不喜陆明珏的纨绔作为。 她想象中的正堂议事,是这样的: 长公主:“郡王府只能有一个世子,就是新回来的明晟,项尚书可有异议?” 项尚书:“郡王府家事,臣无异议。” 长公主:“令嫒与郡王府世子的婚约,你有何想法?” 清许不敢再想了,正堂那些人,正在决定她的命运。 在他们面前,即便事先求郡王妃帮自己了,可长公主毕竟是她的婆母,加上若是父亲也觉陆明珏配不上自己…… 她又怨怨看了眼不知又在想什么的陆明珏。 若他家世简单,真是大理寺牢房那两人的亲子,该多好。她何至于有这么多烦恼! 陆峥回过神,对上她投来的怨怼眸子。他认真思索过她的两个顾虑——堵住世人悠悠众口不易,他只能尽力为之。 至于长公主这边,她无需顾虑。 “放心,长公主沉稳,不会……” “不会什么?” 对上她满是怨念的模样,陆峥顿了顿,继续道:“不会强迫你应承不喜欢之事,也不会下任何令你委屈的指令。” 清许狐疑盯着他,他目光始终磊落,说这些话竟一点都不心虚。 当真仗着陛下信任,无法无天了不成? “你还能做长公主的主了?”她低声揶揄。 陆峥看着她难得心情平复许多,想点头,又觉自己如今这身份,还是不暴露为好。 怪力乱神之事,吓她一个未出阁小姑娘,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见他不否认,清许索性找个地方坐下,才又挑眉看向他:“那你去告诉长公主,你我婚约不改,你仍是郡王世子,我们婚期也不变。” 陆峥蹙眉摇头。 看她当即换上一副“我就知道你又在骗我”的表情,陆峥解释:“我不图郡王爵位。” “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有更大抱负?” 陆峥点头。 好吧。清许心情确实好了许多,见他也算是与自己漏了底。她扯了扯唇角,才重新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对着他。 “那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想尽快与我了断?” “没有。”论家世才貌,清许都属上上之选,无可挑剔。 “那是为何?”她盯着他,表情又怨又委屈。 “……我要去边疆,漠北风沙大,入夏日光毒辣,这幅……脸会黑,皮肤也会变糙,不会有今日好看。” 清许微微眯眸,不知他怎么说出这些话的。 “此次一去,回来后便不是这幅样子了。你今日或许还对我这幅皮相上心,来日……我怕你后悔今日选择。” 他说得认真,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他这张脸确实变了许多,更清也更俊了。从前因为不喜欢陆明珏为人,她鲜少去看他,更不爱看他的脸,省得与之对视。 看他说得煞有其事,清许张了张嘴,还是觉得好笑。 她笑着反问:“以前怎不知道陆公子这么在意皮相?” 陆峥:“……” “哼。”又哼了声,清许才又板起脸,“你自己肤浅,可别把我也当这种人。你黑也好,白也好,就为这些小事,便要与我退婚,陆明珏,你当你是潘安之貌,京城各家都无人能及了?” 那倒没有。 刚醒来那会儿,陆峥看过自身长相。虽五官端正,然空有其表,内里虚浮,并不耐看。 “那就别用这些哄骗三岁小孩,小孩都不信的借口搪塞我。” 眼看正堂有人出来,清许站起身,往外看去。 见出来的是长兴侯父子。 长兴侯一脸的喜色,跟在他身后的李锑更是春风满面,大摇大摆的模样,像极了斗胜的大公鸡。 清许一下又拉下了脸。 “李锑虽是纨绔,也有上进之心。先前他进兵部,玩忽职守,聚众喧哗,妄议同僚,被清退是应当的。”陆峥试图解释,“后进军营,越过兵部武选,也不合规矩,所以……” 清许扭头瞪他:“那如今呢?他也得意了?” 陆峥点头:“宣武门那边缺个门吏,从九品,他若是肯静下心来,则日再迁也非难事。” 清许愣了愣,他竟然心平气和就说出来了。 “你不怕他还怨恨你,还找你麻烦?” 陆峥不解,世家子弟肯上进,朝廷哪有拦着的道理? “为何要怕?”李锑与他之间,无非是纨绔之间争风头抢面子的一些小事,如今他有上升之机,若再计较这些小事,便是个人心胸狭隘,难堪重用了。 “明珏哥哥真是心宽体胖。”清许又是小声揶揄。 陆峥颔首:“长公主也好,皇室也好,都不是狭隘之人。” 清许扯了扯唇角,盯着他。 陆峥浑然未觉,继续道:“对于世家纨绔,只要肯走正道,愿守规矩,一些琐事,揪着不放,不是明智之举。” “哦。”清许怨怨看向侃侃而谈的“纨绔”,心中那平息的火气又被他挑了起来。 她慢吞吞开口:“合着就我一个人气量狭小?” 陆峥一顿:“没有。” “你心宽,你大度。”她怨怨瞪着他,“你什么都想得开,世子之位说不要就不要,长公主说得罪便得罪了。” “我不是…” “你现在了不起了,有程国公撑腰了,连我这未过门妻子都看不上了。” “我没有…” “是,我不如你,我气量不大,整颗心便这么大,只顾得了眼前事,眼前人。”清许双手抱胸,恨恨转过身去,“偏偏还惹你嫌,就当都是我的不是算了。” “我没有。”陆峥正要解释,忽然,眼角余光一瞥,见到正堂大门再度开启。 郡王妃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用绣帕掩面,眼圈红肿,面颊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 清许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愣了下,顾不上再给讨厌的纨绔置气,忙站起身,提起裙子就跑了过去。 “静姨!” 郡王妃抬头,见清许跑过来,微微错愕。又见陆峥也跟在后头,她深吸了口气,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来。 “明珏也在,正好。” “长公主那边,说要问问你们年轻人的意见,再做决定。”她拍了拍清许牵着她哦手,道,“放宽心,如实说便可。” 又看了眼自家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郡王妃张了张嘴,想交代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了声。 清许看向仍旧淡然的陆峥,又担忧地看了眼郡王妃。 见她只摇头,让自己放宽心。她点点头,跟着陆峥往正堂走去。 走到门口,清许才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你……别犯倔。”她低声提醒。 第16章 正堂中,气氛比想象中更严肃许多。 厅堂里燃着炭盆,因着三位长辈面无表情,里头气息给人比外头更冷冽几分。 第20章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她仍穿着那套深紫色服饰。布满岁月的面容依稀可辨当年风华,只是她此刻板着脸,一脸严肃,似乎方才他们进来前,他们三正为什么话题而争执不下。 右手边坐着郡王。四十多岁的郡王面容与长公主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神情逊色了许多,只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便低着头,重新捧起茶盏。 左手边便是清许的父亲,当朝礼部尚书项鸿云。他此刻垂着眼,表情思索,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之事。 见到清许进来,项尚书先是微怔,随即赶紧朝女儿微微颔首,投以一个安心的眼神。 清许定了定神,端正神色,走了进去。 她刻意落后半步,跟在陆峥身后,做出谨慎甚微的姿态。 “坐吧。”长公主眸色淡淡,直接免了他们行礼。 清许再看向郡王,就见郡王也是点头,语气有些不耐:“坐吧坐吧,就说些家事,不要拘礼。” 随后清许就见长公主淡淡睨了他一眼,郡王再次低了头。 陆峥果真是回到了自己家,一点礼节不拘,上前几步,寻了个空位便坐下。 清许只好朝众人一福身,而后快速到父亲身旁坐下。 对面陆峥坐得端正,神情自若,丝毫不畏惧堂中三位长辈的审视。只在清许看过来时,朝她浅浅点了下眸子。 “今日叫项大人跟二姑娘过来,只是想当面问一问。”长公主率先开口,她坐在上首,自然没错过他们这一点眼神交流。 目光落在清许身上,长公主眸色缓和许多。漂亮、端正、守礼,作为未来郡王府当家主母,绰绰有余。 “是叫清许是吗?”她声音也平缓许多,像是在关切一个合眼缘的晚辈。 “回长公主,是。”清许起身应答。 “问渠那得清如许,是个好名,项尚书将你教得很好。” 清许垂眸。 “本宫这次回郡王府,主要是想替世子求这门亲事。”果然,就听长公主说出了此行目的。 是世子,不是陆明珏。清许下意识抬眸往陆峥方向看了眼,他仍神色淡淡,还是那副与自己无关的不在意模样。 “世子今年十八,虽少时在外闯荡。”长公主声音不疾不徐,“然他才学品性都未曾落下,更是从军有功,是个不错的后辈小子。” 清许垂着眸,她能感受到长公主一直在留意她的反应。她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脑中不断翻涌,思忖着如何才能不拂了公主好意。 “本宫没有别的孩子,郡王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她看向清许,又看向神色严肃的项尚书,“往后郡王府,包括我公主府这些,都是你们的。” 长公主的意思很明了。清许没忍住又想看陆明珏是何反应。 再看他表情未变,只是同样好奇打量自己时。清许一下又来了怨念。 他怎么好意思这么泰然自若! 长公主看她为难,继续道:“郡王一家都是深情的。郡王一生未负过郡王妃,相信世子也是,项姑娘,你可愿意?” 长公主问得直接,清许哪还可以再回避。 她抬眸,便对上长公主慈和的目光。垂眸,就看到父亲也是微微点头。 这桩婚事,所有人都属意她与真少爷成婚。 陆明珏呢?他依旧端坐着,平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淡然将茶盏放回桌案。 从头至尾,都未曾将她放在眼底。 “我……”清许手指微微掐进手心,微痛感让她脑中清晰许多。 确实,真少爷前途无量,嫁给他,自己未来不说诰命,也是郡王妃,富贵一生。而陆明珏,他平静得有些异常了。 区区一个郡王爵位,他不放在眼中,郡王府与长公主府的产业他也不动心,是因为他心中装着更宽阔的目标,他的眼界不止于此。 那自己呢?当真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又或者,他就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在危难时背弃。 待他日他登上高位,再一一清算今日这些人? 深吸了口气,清许垂下眼眸,摇头:“我……” 话才出口,清许便感觉到父亲投过来的视线变了。她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将话说完:“我不愿意。” 堂中静了一瞬,连陆峥也再度抬眸看向她。 长公主眉梢微挑,问:“这是看不上他了?” “并非。”清许站了出来,朝上首跪下,头埋得很低。 “臣女并没有看不上郡王世子之意,也没有轻视长公主的意思,只是臣女自幼……自幼与明珏哥哥定亲,感情深厚,臣女不愿在危难时刻抛弃他,便是日后他不是郡王府公子,只是民夫,臣女也愿嫁他。” 大堂之中更是一阵死寂。 项尚书攥了攥拳,最终还是松开,像是认命一般,再度看向那个一进来便平静得不像话的前郡王府世子。 若说从前只是不满他行事轻浮,配不上自家乖巧懂事的女儿。现在更多了个他目无尊长,自私无情,愧对自家女儿的一往深情。 项尚书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起来。”众人更是没想到,杵着拐的长公主,竟还亲自下场,蹲下身将清许扶起来。 “只是问过你意见,你这孩子,怎么还跪下了。”她声音带着嗔,却明显不怪罪清许方才那大不敬的回答。 “嗯。”清许垂眸。 “好孩子。”长公主用着很轻柔的声音问,“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清许点头。 长公主淡淡瞟了眼放下茶盏,也将目光投过来的陆峥。 她问:“你的意思呢?” 陆峥眉心微锁,视线始终落在半边身子埋进长公主袖袍里的少女。 他思索的时间太长,本就不满的项尚书倏地瞪眼。这纨绔几个意思??若非清许执意,他今日连郡王府的大门都不愿意踏进来! 感受到项尚书的不满,还有清许伏在长公主身上,微微颤动的身子。 沉默片刻,他微微点头。 “也是好事一件。”长公主欣慰点头。 清许微愕,抬眸对上长公主赞赏的目光。 却听郡王那边不满意了,他站起身:“明珏始终要进军营,不日就要随军北伐去了,这婚期咋办,就怕冷落了令嫒,尚书要跟我们郡王府生分了。” 项尚书同样担心这个。 他问陆峥:“不入军营,为你另谋差事,你安心在京中,老夫也盼你与清许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好待她,莫让她受委屈。你可愿意?” 清许也悄悄探头出来,看向陆峥。 对方皱着眉,看向众人的眼底没有一丝谦卑。 他摇头:“若是怕令嫒受委屈,婚事可容开春大军回京再谈。” “你!”做父亲的,项尚书哪里能忍受这人这样无视自家女儿。 他站起身,却对上清许含泪摇头的视线。 强压下心中怒火。项尚书瞪向陆峥:“老夫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这般不识抬举的后生!” 他一拂袖,重新坐下,看向同样一脸不敢置信的女儿。看看,这就是她执意要维护的男子。 他看她,老父亲眼神分明在问:“后悔不?后悔我们就回去,这婚事不谈也罢!” 清许只是摇头。 她红着眼眶,看向陆峥:“若是来年你得了军功,授了爵位,真的还会回来娶我?” 陆峥沉默着点头。 “长公主为我作证。”扶着她的手臂,清许又将泪眼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并没有如清许想象中讨厌陆明珏。或许正如陆明珏所说,皇室中人并非心胸狭隘,只要肯上进,肯付出心思,他们不会拘于一些过往小事。 长公主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来日他若负你,本宫拿拐杖替你打他。” 项尚书却没有一点好受。又是将目光瞪向陆明珏那纨绔子弟,瞪了好久,见他仍是表情如故,不慌不乱。 心性倒是比从前好许多。可是上战场,可不是光有装出来的淡然就够的。 项尚书轻哼了声:“那便遥祝未来陆将军高升了。” 刚出郡王府大门,项尚书便没忍住叫住同样一脸心事的女儿。 “清许!” 清许抬眸,知道父亲要问什么,她心虚地不敢直视对方。 “你要如何,父亲都顺着你,但陆明珏这人……”项尚书咬着牙,摇摇头,没忍心说出更残忍的话,刺激自己女儿。 “那就等他从边疆回来,父亲再做判断。”清许小声。 “哼!”项尚书拂袖,“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早知道今日出门,将清舒也带上。 想到项清舒,项尚书表情又一僵。说好让她在家看着清许,她倒好,人都来到郡王府了,也没个反应! 正在尚书大人忿忿生着闷气时,郡王府一小厮快速跟了上来。 “项大人。”他声音恭敬,“府里打算过几日,等册封礼下来,就为世子筹办接风宴,到时候还请项大人赏脸。” 第21章 尚书大人扭头,正要拒绝,就对上郡王那副一脸无奈的表情。 顿了顿,尚书大人抬眸看向郡王身后,那都是长公主府中下人。 沉默片刻,尚书大人:“郡王府设宴,帖子送到项府就是,本官公务繁忙,恐脱不开身。” 那小厮点点头,随后越过项尚书,走到清许跟前,压低声音:“王妃也想见二小姐,还请二小姐赏脸,过府一聚。” 第17章 这些日子,陆明珏难得又得了闲。 长公主亲自发话了,让他多陪陪清许。于是这些日子,他便经常邀她出门品茶赏景。 只是这些天相处下来,清许发现这个人真变了,他比从前还过分!冷漠、疏离,虽还是对她有求必应,却明显跟她维持着距离,从不主动搭话! 时常她说了一堆甜腻的话,回头一看,陆明珏眉心微蹙,目光不知飘到何处,分明心不在焉! 忍了三日,第四日,在城西茶楼吃茶,陆明珏又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清许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撅起嘴:“明珏哥哥不愿陪我就直说。” 陆峥回过神,看向对面鼓起腮帮的少女。 他方才在想北边的战事。这些年漠北兵力强了不少不假,可大周军队,也未到兵微将寡的地步,何至于对上他们,一点抵抗没有,接连丢城。 “没有不愿。”他道。 清许轻哼了声,别过脸去,不理他。 窗外长街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接连不绝。茶楼里也有说书人,拍着板子,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我在思考一些军中之事,这才出神。”他又解释。 清许又不是真的跟他置气,一听他肯解释,当即缓和了神色,又做出一脸好奇模样,关心他在北营的日子。 陆峥也捡了些简单易懂的说给她听。她仰着脸看着他,眸里亮晶晶的,像是将他当作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崇拜,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陆峥曾在无数人面上看过这表情,只有清许的不一样。就像是他若是说出什么“士兵不着战甲,刀剑创之则伤”的蠢话,她也会是这幅表情。 ……这小姑娘。 又坐了片刻,二人之间又静了下来。 清许忽然开口叫住他:“明珏哥哥。父亲说,陆明晟的世子册礼下来了。” “嗯。”陆峥点头。 见他果然是这幅事不关己的态度。清许也学着他的模样:“那我们都不去参加郡王府的宴会,眼不见为净。” 陆峥沉默了片刻,摇头。陆明晟毕竟是敏儿的亲孙儿,敏儿重视,且陆明晟看着也像是可用之人,自己礼应给这分面子。 又看向一脸狐疑的清许,他道:“你若不喜欢,便不去,不必勉强。” 清许往他身边凑了凑,一脸不可思议:“陆明珏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咱不去,他们又能如何,凭什么要去受那个气?” “他毕竟是…长公主的亲孙儿。” 清许眨了眨眼,确实是这样。她才在长公主跟前卖乖,若是不去,也算是不给长公主面子。 随即,她又好奇,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等他觉得怪异,偏开视线,清许才问:“明珏哥哥真的不难过?” 陆峥摇头。 又道:“你不必替我抱不平,这等琐事,没必要。” 清许慢悠悠收回视线,道:“去,当然要去!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受他们欺负。” 陆峥闻言,无奈摇摇头,只是唇边却不自觉带了抹浅笑。 。 世子宴会那日,郡王府张灯结彩,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绸,热闹得好似过年。 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往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车马在巷口排了半条街。 清舒今日穿了件雪青色的袄裙,头发简单挽起,簪了两枚金钗,贵气却不显繁复,端的是贵家夫人的气派。 清许则是穿了件霞光红的裙子,清冷的天气里,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只是她年纪尚小,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姐妹俩站在一处,一个端庄秀美,一个明艳灵动,本就引人注目。 就是这些目光中,夹杂了一道道意味不明的注视。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带了几分看笑话的意味。 清许面色不变,只当没看见。倒是身旁姐姐握着她的手,目光不善地一一回看过去。 “阿姐。”清许轻轻扯了扯姐姐,小声提醒,“不管他们。” 项清舒冷哼一声,这才收回目光。却还是压着嗓子,不满地说了句:“一群无理之人,也是什么人都敢来碍眼了。” 清许忍不住弯了唇角。她这位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持重,就连她那最挑剔,最重礼节的夫家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一道遇上清许的事,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长满倒刺,任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进了府,见过郡王妃。清许方从郡王妃处出来,刚转过回廊,便被人一把扯住袖子。 她回头,就对上了三张笑盈盈的脸。 为首的是圆脸杏眼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杏眼弯弯。此刻正插着手,上下打量着清许。正是侍御史家的小女儿林姝。 在她边上,同样插着手,好整以暇看着她们的少女,赫然是周姮。还有一个是翰林院学士家的表小姐顾雪兰。 “好你个项清许!快如实交代,你这些日子都哪疯去了,竟一连好几日不搭理我们!” 清许无奈失笑:“我哪有不理你们了?” “还说没有?”穿着一身银红袄儿的周姮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她,她声音轻轻,带着调侃,“若不是郡王府这宴会,我们几个还寻不到你呢!” “就是就是。”林姝堵在最前头,在清许开口辩解前,先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才嗔道,“上回说好一起去听月轩品茶,你倒好,让人递个帖子说有事,便踪影全无。” “我到你府中寻你,你们府上只说二小姐出门去了。”周姮也凑了上来,“我一问,全说不知道,只知道二小姐被陆二少爷接走了。你说,该不该打?” “该打该打。”清许笑着摊开双掌,“三位好姐姐,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三位真心,我自愿受罚。” 林姝作势往她手心轻拍了下,这才松开她的手,坐到旁边藤椅上。 周姮却是不依,招呼顾雪兰到身旁,一人一边再度制住了清许。 “光罚你可不成。”她悠悠伸出手,随意摆弄了两下,道,“为了堵你,我们今个一早就在这侯着,我这手都冻僵了。” 顾雪兰同样伸出她葱段似的十指。 清许一把攥住她们的手,果然凉丝丝的。她忙将她们的手拢进掌心捂着,陪笑道:“都是我的不是,我给二位小姐赔罪。” 周姮抽回手,没好气道:“少来这套,赔罪好歹拿着实在的。” “就是就是。”一旁林姝也附和,“听说东街新开了家首饰铺子,里头那什么珠花步摇正时兴着。” “姝姐姐!”清许哭笑不得,她们倒是会挑时候敲竹杠。 “记得找时间带我们去挑选。”周姮理直气壮。 “是是是。”清许连连点头,“还有周姐姐,随你们挑,都随你们挑选。” 玩笑过后,周姮撇了撇嘴,眼看四下无外人。她拉过清许,离自己近些了,才压低声音问:“怎么,你婚事可退了?怎还跟那家伙往来?” 其他二人也凑了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 清许微微怔了下,摇头。 “真没退?”周姮眉头一皱,声音都高了两分。林姝跟顾雪兰同样一脸不可置信。 “项清许。”周姮盯着她,一字一顿,“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 清许点头。 “那你还来?” 她话说得直白,眼底却全是担忧。又上上下下将清许打量了便,才又恨铁不成钢,压着嗓子道:“今日是郡王府迎那位真少爷的日子,还有长公主坐镇,你那位……” 那词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是脸上笑意全无,换上了一脸忧愁。 “他还好,没你们想的不堪。”清许无奈解释。 “好你个项清许!”林姝拍凳站起,“从前怎不见你是个见色轻友的主!” 清许笑了下,并未否认。 廊下有清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她们四人坐得近,暖烘烘的,竟一点未觉得冷。 周姮斜睨着清许,正要说什么,忽然林姝指着前头道: “那不是你兄长?”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群人正簇拥着走过来。 打头那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皆是京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子弟。为首那人扯着嗓子,正不知高谈阔论些什么,唾沫横飞——赫然就是周姮那未婚就收了两房通房的兄长周淳! 周姮不爱看,没好气摆手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扭头,却看清许定定看向来人方向。 第22章 顺着她的目光,她也看过去。 人群之中,被围在中间,着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平静,只偶尔微微颔首,应和几句的那人。 不是陆明珏是谁? 林姝也瞧见了,忍不住惊讶了声,忙去看清许的脸色。 清许眉头微微蹙起。 “他怎么还跟那些人走在一处?”顾雪兰也忍不住开口。 林姝忙拍了她一下,扯了扯清许的袖子,小声宽慰:“清许,你莫听她胡说,兴许只是碰上了,客套几句而已。” 清许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那边。那些人围着陆明珏,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俨然还是从前相处模式。 “我们走吧。”清许率先站起身,“前头宴席也快开始了。” 第18章 陆峥被人拦住时,正要从回廊往东边去。 “明珏兄!许久不见!”一只手臂横过来,险些拍在他肩上。 陆峥侧身避过。抬眼看去,见三四个人围了上来,皆是锦衣华服,面上挂着笑。 打头的是个身形富态的年轻公子,姓钱,单名一个凯字,父亲是户部侍郎。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一个是工部员外郎家的幼子,一个是承恩伯府上的三少爷。 再往后,还有个穿宝蓝袍子的,正是周姮那位兄长,周淳。 “哎呀明珏兄!”钱凯满面堆笑,凑上前来,“这些日子你在忙什么?哥几个去了几回春风楼,都没见着你人影。” 陆峥微微蹙眉,并未回答。 “怎么,还跟我们几个生分了?”钱凯仍带着笑,“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们,外头传言是真的,你真的进军营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人,大伙明显是一脸不信。 “陆兄弟。”承恩伯府的三少爷凑上来,压低声音,“你当真输给那外面回来的野种了?” 陆峥眉头锁更深了,斜眼淡淡睨过这个瘦削的男子。 他肤白无血气,眼窝下陷,分明二十出头模样,却像是被酒色掏空精气,眼神浑浊,体态佝偻。 陆峥没有说话。那三少爷却当他是默认,登时义愤填膺起来。举着他皮包骨的拳头,怒声道:“欺人太甚!怎么说你也在郡王府住了十几年,说赶就赶。那劳什子真少爷,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兄弟你放心,回头我找几个人,替你揍他一顿出气!” 陆峥:…… 淡淡收回视线,他越过众人,并不想理会。 那些人哪会放弃,齐齐加快脚步,再度围了上来。 “陆老弟。”周淳也凑过来,“进了营就没美色看了,要不就今日,哥哥带你出去尝尝新鲜的?” 陆峥再度蹙眉,斜眸看了眼这个眼下布满乌青的青年贵公子。 这些人毛毛躁躁聚过来的模样,倒真是应了那句称呼——狐朋狗友。 “是啊。”钱凯也凑近了,“听说春风楼新来了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明珏兄你这次一定要……” “明珏兄?”钱凯狐疑打量着陆峥,小声,“这里只有哥几个在,你大可以放松些,没事,就当最后一回快活,我们又不会传出去。” 他们说着,当真畅想起相约喝花酒的场景。 陆峥捏了捏眉心,才又看向牵头的周淳:“你父兄在朝中任何职务?” “右骁卫员外将军。”虽不解,周淳还是随口应答。 他爹就一闲职,无关紧要。至于兄长,关系又不好,说了作甚。 陆峥颔首,又看向其他人。 等钱凯答完,他抬起他浑厚的手掌,就要去摸陆峥额头。 “你别是被气傻了。” 手掌被他抬手隔开,钱凯也不恼,又宽慰道:“多大些事,大不了往后你没银子了,哥几个借你就是。” “听说你要跟北营军一起去边城?”周淳突然问。 “边城?”钱凯几人瞪大眼睛,“明珏兄,你去那儿作甚?” 陆峥:“为国尽责。” 几人斜眼看着他。钱凯摆摆手:“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还装起劲了。就是你真的要跟那个真少爷较劲,也不必往那地方跑,横竖打不过漠北人,去了也没功劳。” 伯府三少爷也凑上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道:“陆兄弟,听哥几个一句劝,做做样子得了,没必要真去那鬼地方。” 陆峥眸色微暗。这些人,是出于好意劝解,这才可怕。他们非富即贵,身上那件锦袍莫说价值百两,腰间玉佩成色也非凡品。正值青春,身强力壮,本应是报效朝廷的好时候,可他们说起边城防守,语气里却没半分敬意,只有满口的“不值当”。 大周朝建立不过数十年,武将世家的子弟,竟颓靡至此。 “没必要去?”陆峥看着他,问,“承恩伯今年高寿?” 三少爷:“五十有三。” 陆峥点头,又问:“你呢?” 三少爷笑:“你是真傻了啊,我年中才行冠礼,你说我几岁?” “那你知你父亲爵位是从何而来?” 三少爷琢磨了下,点点头。一说起这个他就骄傲。他父亲可是见过先帝陛下的,时常醉酒还跟他们吹嘘,那个咱大周的开国战神,没亲眼看过他风采,是他们小辈没福气! “我祖父跟叔伯,都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他骄傲昂首。 陆峥微微颔首,又看向周淳。 那人同样侃侃而谈,说起老一辈的功勋,皆是一脸与有荣焉。 “既然你也以他们为豪,因何纵容自身,甘愿当个酒囊饭袋?” 几人面上挂着勉强:“我们想想就算了,真不是那块料。” “嗯。”陆峥再次颔首。 “你今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钱凯还想伸手探探他,看是不是发烧了。 陆峥再度拦下,缓声继续:“若有一日,漠北铁骑踏过边关,长驱直入,到时候,你们当如何?” 几人又是相视一眼。 周淳:“陆兄,这真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咦,那边有女眷?”一时很少说话的工部员外郎幼子忽然开口。 陆峥没有抬眸,正欲开口再说,听那边钱凯小声惊呼:“周兄,那是你家妹妹吧?” 周淳看过去,同样看到周姮身边的清许。忙拱拱陆明珏:“那项家姑娘,是跟你有过婚约的那个吧?” 陆峥这才抬眼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清许快步远去的背影。 他蹙眉,盯着几个面上仍带笑的纨绔,面色微沉。 “明珏兄?”钱凯看他面色不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无所谓道,“不就一女子,也难为你替她守身这么多年,今日哥几个就带你出去见世面……嘶——” “你打我作甚!”钱凯捂着被拍开,红了一片的手背,吸气连连。 陆峥冷冷看过这些冥顽不化的纨绔子弟。 “我很好奇,他们是如何教养后代子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周淳几人愣在原地,看着陆峥匆忙远去的背影。 几人面面相窥。 “他这是怎么了?”承恩伯府三少爷一脸迷茫。 周淳摸摸鼻子,讪讪道:“去追项家姑娘了吧。” “追她作甚?”钱凯不解,“莫不是他们还没退婚?” 工部员外郎幼子也是一脸难以理解。 。 郡王府的宴席,往来都是贵眷。 清许端坐席间,面色如常。偶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真上来挑衅。 正垂眸饮茶,没想到长公主会召见她。 更没想到过去后,见到的会是陆明珏。 她一下没了好脸色。 他仍是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平静,只是看向她的眸子,带着不解。 “你又生气了?”他问。 “没有。”清许扭开头,懒得看他。 “是因为见我与那些人往来?”他又问。 “哼。”懒得答,她轻哼了声,别开脸:“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去见长公主了。” 陆峥:“你不乐意我与他们往来,那便断了。” 清许这才抬眸,看着对方,他忽地挂起一抹假笑:“明珏哥哥也想收通房吗?” “……不想。” “也是。”清许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说的是,家里的,哪有花楼新来的姑娘新鲜。” 微叹了口气。陆峥可算是听明白了,她只是在担心他跟那些人厮混,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这些你可放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并无那方面陋习,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 清许扯了扯唇,这个人愈发厚脸皮了。 横竖他乐意陪自己演戏。清许点点头,垂下眸子:“那我再相信明珏哥哥这一次。” “嗯。”陆峥看着对方神色和缓,也是微松口气。 “我还未见过长公主。”清许看到外头走过的侍女,眸色微变,“我出来,是长公主传唤。这般耽误,等下开罪长公主,反而连累你。” 第23章 “无妨,是我让她叫你出来。”他道。 清许抬眼看向他,他目光沉静,还是那副在说一些稀疏平常小事的模样。 “长公主如今真的很器重你?”她惊喜。 陆峥看她表情,思索了下,点头。 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前天下了层薄雪,过不了几日,北营军就该启程增援边疆了。 她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问:“这次去边城,是不是要好久才回来?” 陆峥点头:“我尽量早回。” “嗯。” 偏厅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窗外日光照进来,拖了长长一道影子。 清许垂着眸子,心里想着事。有时候她也会想,面前这人真的是陆明珏吗?怎跟她记忆中那家伙没一点相似处。 陆峥看着她。垂着眸子,分明不久前在还明媚夺目,此刻却像蔫了的花蕊,静静立在那,无精打采。 “我不会有事。”他忽然开口,语气真诚。 谁关心他了?就在清许想着如何敷衍的时候,忽然面前一暗,鼻间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清许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相信我。”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胸前里震出来的,带着点酥麻。 清许垂首,任他抱着。 等了许久,没见他有想松开的迹象。清许这才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明珏哥哥,我会想你的。” “嗯。” 停歇片刻,陆峥又道:“我也会,挂念你。” 。 俗话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承恩伯府今日就来了件大事——圣上突然下旨,要五十三岁的承恩伯随军戍北,不日就要出发。 干了十几年闲职的承恩伯: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几户人家上演。 第19章 男女不同席, 隔着几道回廊,连声音也全隔开了。 宴席正酣,席间各家夫人小姐有说有笑。清许也与周姮几人坐在一处,悄声商议着过几日去何处赏景。 “听说没有, 陛下也送了贺礼来。”林姝突然凑过来, 小声开口。 周姮挑挑眉:“郡王世子毕竟是皇亲, 陛下赏赐有什么奇怪的?” 林姝往边上瞅了眼,才开口:“方才路上听几个夫人说, 赏了好多呢, 什么玉如意金镶玉的,陛下倒是看得起他。” 周姮看了眼侧身在听的清许,撇撇嘴:“多半是看在长公主面上。” 清许噗嗤险些被自己呛到。她好笑地看向煞有介事谈论的三人。她们将自己的话都说完了,自己说什么? 对上她们狐疑的视线, 忙一起质疑郡王府这位真世子。 “那可不, 他再怎样, 都不如我的明珏哥哥!” 林姝却替她苦了脸:“我还听说, 真世子也是要跟着北营军去边疆。” 她们也就在背后嚼几句闲话, 真一起到了边疆, 陆明珏那纨绔不被比到泥地里。 “那不一样。”清许挺挺胸脯,“明珏哥哥是自己请命的,陛下龙颜大悦, 特意在圣旨里夸过他。” 此话一出, 邻座几位小姐纷纷侧目。 她们看过来的眼神, 分明在说:这个人在说什么?陆明珏?他? “世子去边疆,那是建功立业,有些人……”一穿着鹅黄袄裙的小姐掩唇,“画虎类犬, 徒增笑料罢了。” 清许蹙眉看去,是一陌生的官家小姐。正要开口,林姝已率先呛了回去:“你倒是也去类一个,怕是连刀盾都挪不动。” 那人恨恨扭过头,同身旁少女说到:“陆世子生得英武,年纪轻轻便有军功在身,此番去了边疆,不知又能赚多少军功,真是旁人艳羡不来。”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听说此次程国公亲自挂帅,以陆世子的本事,再加上国公赏识,前程无可估量啊!” 又有人捧着脸小声赞叹:“若能嫁给他,那该是多大的福气~” 说说笑笑间,那边声音将她们全盖过去了。 什么“年轻有为”、“前程无量”、“少年将才”、“颇具先帝之资”,像不要钱似得往陆明晟身上堆叠。 林姝担忧地看向清许,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话题。 周姮同样收起笑脸,扯了扯清许的衣袖:“莫理她们,一群没眼力的。” 清许点点头:“也就她们这些没见过大少爷的会幻想,我倒是没看出他哪里跟英武俊朗沾边。” 周姮她们没见过陆明晟,但一听清许不想输,也附和:“就是就是,也就这些没见过真人的,会心存幻想。” 忍着笑意,那边吹捧真少爷的声音果然小了。 有几位方才跟着夸赞郡王世子的小姐,朝清许投来视线。清许的话她们将信将疑,可是一细想,若是新世子真有外头传言那般好,项清许为何不愿接受这门亲事,仍愿意嫁给那个纨绔前世子? 说笑间,一个侍女端着茶盘从旁边经过,不知谁拌了一下,那侍女身子一歪,茶水直直往她们身上泼来。 周姮眼疾手快,将清许拉开,自己却遭了劫,半盏茶全泼她身上,从肩膀到前胸,湿了一大片。 “呀!”林姝惊呼。 清许只是衣角溅到了几滴水。幸好,换下的茶盏,并不烫。 “去换一身,我陪着你去。”她赶紧扶起周姮。 专供女眷更衣歇息的地方在郡王府东侧的偏殿。 陪周姮进去后,清许便在外间暖阁里等着。 她独自站在窗边。天气不知何时变幻,变得乌沉沉的,一副将要落雪的模样。也不知过几日北营军出发,会不会也这气候。 心里想着事,便没注意对面廊檐下,有道视线看了她许久。 还是春桃提醒,清许才看见那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麦色肌肤,眉目俊朗,站得笔直,正是今日郡王府的主角陆明晟。 清许只看了眼,便收回视线。 那人却开口:“清许妹妹,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 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了:“我不能落了静姨的面子。” “哦,原来是母亲邀请。”说话间,陆明晟与她距离近了许多。他没太过于接近偏殿,只站在五步远的地方,静静注视着清许。 清许没接话,二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开口。 “清许妹妹似乎很讨厌我?”陆明晟忽然开口。 清许看都没看他一眼。 “是因为陆明珏?”他又问。 清许眉头微动,只静静看向对方,没有回答。 陆明晟哂笑了下,摇头:“我没抢他东西,清许妹妹似乎对我误会颇深。” 清许仍看着对方,却是微微眯眼,分明不信。 “是真的。”他顿了顿,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他争抢,世子之位也好,父亲母亲也罢,就连碧风苑,我都没有与他争抢的意思。” “哼。”冷哼了声,清许斜眼看他,“大少爷不必在我跟前惺惺作态。” 陆明晟微微皱起眉:“我说的都是实话,世子之位,是他与父亲,硬要给我的,我推辞过,父亲不听。” “碧风苑,也是他自己搬出去。” 清许好奇打量起对面真少爷,他说得认真,板着一张严肃脸。若她不认识陆明珏,大概是要相信了。 看着对方那张与静姨极为相似的脸,清许顿了顿,好心提醒:“大少爷若真无心争抢,这些话,还是留着亲自与他说的好。” 陆明晟眉头微皱。无心争抢,是自己从前没有,也不奢求。但让他与陆明珏和谐相处。他摇头,任谁面对抢了自己十八年人生,害自己数次九死一生,险些丧命的人,哪能真正做到心无芥蒂。 “清许妹妹便是因着这些误会我?”他问。 清许摇头:“我跟他毕竟自小有婚约,大少爷还是莫要唤我闺名为好。” “项二小姐?” 清许颔首。 “既然如此。”他看着她,扯了扯唇,还是换不回笑脸,索性放弃,就那样定定看着她,“作为郡王妃的亲子,也算你的表兄,我也只劝你这一次,莫要意气用事,有些事有些人并非你表面以为那样。” “哦。” 陆明晟走后,清许仍站在窗边,盯着灰蒙蒙的天穹发呆。若是那一日,也是这天气……不,若那一日,比今日更冷些,风更大些。 她突然就不太乐意了。 “项清许,你还真看得起自己。”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许回头,便见林婉如领着仆从,大摇大摆从回廊那头走来。 “你也别太不识好歹了,陆世子肯对你好言相劝,是人家抬举。你倒好,还端起架子来了。”顿了顿,目光在清许身上转了一圈,林婉如幽幽道,“难不成你还想靠那个纨绔,给你挣诰命不成?” 第24章 “……” 清许看着对方这张永远讨厌的脸,微微垂眸,一副柔弱小白花模样:“我相信明珏哥哥。” “……”林婉如一噎。 “装模作样,你会后悔的!”撂下狠话,她便带着侍从进了内间。 “不识好歹。”她这时才发现,林婉如身后还立着一婀娜娉婷的少女。少女着柔粉色衣裙,俏脸上满是难以理解。 是和嘉郡主,当今大公主之女。 微微见过礼后,清许并不想与她解释什么,却见和嘉郡主挑眉盯着她。 和嘉郡主与陆明珏同属皇亲,自小就不对付,对清许这个陆明珏婚约对象,也一直没有好脸色。 “你没必要做什么深情作态,”她道,“没人会称赞你,我们只觉得你……” 挑挑眉,她撇嘴:“眼瞎才会向着陆明珏。” “多谢郡主提醒。”清许看着她,目光清亮,“我相信他。” 和嘉淡淡扫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不可理喻。” “小姐……”春桃也跟她们抱有同样想法,她倒是愿意信自家小姐的选择无错,可小姐若是真嫁陆明珏了,往后出席这些场合,总难免遇到这些人。 清许摇摇头,她倒不在意这些。 经过这些天相处,她尚且说不准陆明珏现在是何性子。至少,他是乐意惯着她的性子,也表现出了进取的心。 这样一想,心里更舒坦了许多。 又等了一会,周姮出来了。方才那些对话,她应该是都听见了。 “清许。”她担忧看着她,上前挽过她的手,低声宽慰,“莫往心里去,咱无愧于自身就好。” 清许点点头,哪知回去的路上,竟撞见了陆明珏。 他仍穿着那身玄色衣袍,面色平静。身旁跟着一胡子稀疏的老者。老者穿着一一袭深色锦袍,身材偏胖,富态圆润的脸上,分明是带着笑,眉宇间那川纹却深得能夹死苍蝇。 周姮撇撇嘴:“我还有些事,我先走了,你也尽早回来,不然有你好看。” 送走周姮,清许看向抬眼看向她的一老一少。 “明珏哥哥。”她笑着上前招呼。 又在老者跟前停住,因为她从未见过这人,他身上衣裳不显,看不出身份。 “这位是…” “项二小姐,我是阿虎,是北营的人,在陆哥手底下办事,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那老者用浑厚的嗓音,快速自我介绍完。 声音中气十足,却很是别扭。分明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却管陆明珏叫“哥”。 清许愣了下,随即朝他微一福身:“虎伯父客气了。明珏哥哥才入北营,是他该向您学习才是。” 叫阿虎的老者倏地大笑出声。那声音洪亮得很,脸上皱纹都挤作一团,严肃的神态荡然无存。 陆峥微一皱眉。 “项姑娘,”程虎摆着蒲扇似的大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虽痴长几岁,但在军中,陆哥就是陆哥,您还是叫我阿虎就成。” 看着对方那张圆润富态的脸,还有随他说话一颤一颤的白胡须,清许尴尬地看向陆峥。 对方却分明是个自来熟:“项姑娘,我早就听陆哥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陆哥在营里天天挂念。” “……” 清许看看阿虎,再看看淡然脸上挂着无奈的陆明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阿虎伯父您说笑了,明珏哥哥还说入了军营,专心正事,不会想我的。” “哪会,陆哥天天向我探听如何讨女孩子欢心。”阿虎道。 清许闻言不可置信看了陆峥一眼,随即红了脸,垂下眼。 阿虎见状又是大笑,捧着圆润的肚子,直不起腰来。 “……” 他又道:“你是不知道,有一日咱在营里议事呢,陆哥偏说姑娘在等他,让我们自己探讨应敌之策,头不回便走了。” 清许又是有些惊讶地看向陆明珏。 “够了。”他那张淡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侧身对程虎道,“按我方才吩咐,去吧。” 阿虎扬着笑出一脸褶的脸,朝清许躬身道别。 待他走后,清许忍不住也笑出来。 “原来明珏哥哥这么厉害!”她惊喜地上前搭住他的胳膊,“以前连我都瞒住了。” 对上她琉璃般澄净的眸子,陆峥顿了顿,点头。 “明珏哥哥真是一点不谦虚。”她抬手,轻轻点了他鼻尖,“不过我相信你。” 被她碰过的地方带点凉意,陆峥垂眸,再度颔首。 “啧。”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清许抬眸,看到和嘉郡主迎面走过,正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二人。 清许没去理会,大不了以后不跟她交际就好。 和嘉却不打算放过,走到陆峥身前,道:“陆明珏,你竟然还赖在郡王府?” 陆峥也看向她,不认识。原身不讨人喜欢,厌恶反感他的人很多,他也没打算搭理。 清许张了张嘴,小心翼翼打量了下陆峥,见他微微蹙眉。她在心中微叹口气,挺身而出:“和嘉郡主这话过了。他如何都是郡王府的人,还请郡主放尊重些。” “呵。”和嘉不屑冷笑,“厚脸皮。我若是冒牌货,我才没脸赖在别人家中不走。” “你!” 还要开口的清许被人拉住,回头对上陆峥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 她轻哼了声,对和嘉走远背影朗声道:“我才不受你挑拨!” 陆峥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又见她旋身挽着他的胳膊,娇声宽慰:“明珏哥哥别听她的,她跟你自小不对付,这是在故意说话激你呢!” 陆峥眸色微顿。虽有过嫌弃,清许当真维护原身陆明珏。 眸色暗了暗,只是微一颔首:“嗯。”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说,明珏哥哥别往心里去。”揽着他的胳膊,清许让春桃先回宴席,她则是跟着陆峥往西苑走去。 西苑偏远,听不到前头的丝竹乱耳。 一路上,清许都在絮絮叨叨:“她们这些人,连陆明晟都没见过,就一个劲夸他。”她嗤笑,“那么坏的人,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优点,也亏她们能夸出口。” 又道:“明珏哥哥放心,我替你都说回去了,哼哼。” 一路到了西苑,却看陆峥东西已收拾妥当,似乎马上就要离开。 她问:“明珏哥哥去搬去哪儿?” 陆峥:“军营。” 又解释:“没人赶我,左右没几日,还省了来回奔波时间。” “明珏哥哥都瘦了。”她黏在他身上,满是心疼开口,“就是营中在忙,也别忘了自身,你这样,我会心疼…” 。 回到府中,清许便将自己锁在房间中。明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她仍觉得自己面颊火辣辣的。 陆明珏怎会…… 不,是那个叫阿虎的老者,竟然这么不正经,竟送了他一箱那玩意儿! 清许闭上眼,脑海里仍是白日二人坐在一处的不自在。 画师笔触精妙,将每处细节都勾勒仔细,她只看了眼,那场景却仿佛在她脑中活过来了,只要闭上眼,便止不住往下细想。 那时候,她看了眼,便迅速合上书,羞赧地丢向陆明珏。 对方却是一脸淡然接过,然后当着她的面翻开。 而后,清许看他再度皱眉,表情却未有多大变化。 恨恨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角,想着白日的对话。 她恼他戏弄她,将那些私密书册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对方解释那些书册都是阿虎所赠,许是无意夹杂了一本。然后清许将信将疑又翻开一本——这次的画师更加大胆,竟将……将那种地方,明晃晃画了出来! 第三本,少女娇艳欲滴的表情跃然纸上,他们唇瓣相接,迷离的眸中只剩彼此…… 另一处,陆峥离开郡王府,回到北营。 面对程虎的调侃,他只是板着脸,并不想理会。 “陆哥,这都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事,早看早学会,省得你日后生疏侍候不好,反遭娘子嫌弃。”程国公敞开了笑,声音冲破屋檐,传出了好远。 被嫌弃吗?陆峥垂眼,脑中浮现白日里清许那张因为羞怒而涨红的脸。他摇头,如果是陆明珏,只要不在外头胡来,她不会嫌弃。 程国公上前拱了拱他的肩,老脸再度笑成了褶子:“你别不信,当年哥几个都是过来人,谁家没被小娘子赶出房门过。” 陆峥些微抿唇,从这些日子相处,他不觉得清许是蛮横之人。就是婚后,他也自信,自己可以事无巨细,让她不后悔自己选择。 玩笑完,程虎叹口气,道:“当年这些人,就你走得最早,也没留下后代。” 又捋了把自己稀疏的胡子,程虎笑笑:“幸好老天开眼,把你送回来了,只是可惜,我们都老咯。” 旁人程虎不清楚,但他明白,当年若是没遇上陆峥,他肯定活不到今天。那是一年麦黄秋收时节,他们家世代泥腿子出身,又逢战乱年间,全家一整年就靠那点庄稼过活,却在收割时,遇到山匪作乱。 第25章 妻子云娘都险些被他们掳走。 程虎看着模样陌生,神态一如从前的陆峥,浑浊的眼底逐渐蓄满泪水。他比陆峥大了几岁,早早成亲,夫妻恩爱。 提着镰刀去追时,路上遇到了领着十几骑兵的陆峥。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却也端着一张严肃脸。 他问:“你是何人,提着刀要去何处杀人?” 程虎当时本就存了死志,更恼怒他们这些士绅家族的不作为,并未给他看脸色。少年却带着人,跟在他身后,跟他一起追上那伙山匪。 他更没想到,他年纪轻轻,武艺超群,一人一枪,几下撂倒了身材魁梧的山匪头子。 “我名陆峥,正准备举兵起义,你很有勇气,要不要加入我的队伍。” 然后程虎跟着陆峥外出。妻子云娘还未有身孕,就多了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照看……原来陆峥是县尉之子,陆父因不满知府草菅人命,替那含冤的民夫辩解几句,就被下狱受了重刑。 夜里,他便偷偷潜入牢房,将所有含冤的犯人全部放出。只是可惜,没能救得了自己父亲。而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人,近乎都是受过他恩典的。 为了家中父母妻子,程虎原也想安生过日子。可是陆峥说得对,这世道吃人,不反抗,就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当年最初的几个人,只有他命大,跟着活下来,也活得最久。 盯着陆峥若有所思的表情。程虎再度哈哈笑出声。当年不是没想过给陆峥做媒,可是他一句他无国可依何以为家,全部堵了过去。 “没想到陆兄的缘分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他感叹。 陆峥垂眸,端起桌上酒盏猛灌了一口。他也不确定,缘分是不是属于他。 。 清许迷迷糊糊睡着。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陆明珏还是那副模样,眉眼间却与平日大不相同。 他像是画册中的男子,拥有颀长伟岸的身躯。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薄的茧,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有电流走过,带点麻,有些痒。 从眉梢到眼角,从面颊到鼻尖。一点一滴,一丝一毫,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正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清许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他的指尖挑动,快得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他慢慢俯下身,像画册中那般,一点一点靠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清冽的,独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她觉得他还未靠近,自己就要窒息了。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喉咙发紧,让他离开的话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温热的唇落在她眉心,顺着鼻梁,一点一点,像是被轻柔的羽毛拂过,漾起一阵痒意。 清许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抬眸,就对上他那陌生燃着火的眸子。 她这时才发现,原来他身上穿着婚服。 不用猜,自己身上也是。 “明珏哥哥。”自己的嗓音也变得奇怪,甜腻得不像自己。 那感觉太过陌生,又美妙得让人不愿推开。环着他劲瘦的腰身,靠在他肩上。 意识飘到了海上,而他是她仅能攀住的浮木。 。 陆峥同样做了个梦。 梦中,清许身着喜服,明媚好看的脸上挂着羞。 大红嫁衣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她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本画册。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点亮了那抹绯色。 她翻看着手中书册。恰好看到图中新婚夫妻唇齿相依那一幕。她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琉璃似的眸子映着红烛的光,炫目迷人。见到他过来,她弯了眉眼,手指轻轻勾上他的腰间,指尖在他腰带上停留一瞬。 尔后,轻轻一扯,将他拉近。 “明珏哥哥。”她唤他,嗓音像沁了糖霜一样甜腻。 红着脸,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栀子香气。 “其实我一直知道不是他。”她轻声道。 他微微一怔。 她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软软的,柔柔的,带点痒意。 “我喜欢,喜欢现在的明珏哥哥。” 他能感知自己正在被她柔腻的嗓音调动,随着她的靠近,那不可言说的地方逐渐复苏。被她的气息、她的声音,一点点唤醒。 他的手不自觉抬起,轻轻环住她的腰。隔着嫁衣,他能感受到她的身子暖暖的,软软的。 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魅惑。她看着他,唇角的笑越来越深,随后,她踮起脚,将自己的唇凑上去。 少女的唇柔软,带着花般香甜。 陆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她调动。他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也不愿意。 所有克制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拥着她,它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她的吻生涩得很,只是贴着他的唇,一点一点,轻轻蹭着。他反客为主,轻轻含住那两瓣不安分的唇瓣。 她颤了颤,却没有躲,任由柔若无骨的身躯往他身上贴近。 他们之间果然是天作之合。 她水润的眸子里带了迷离,出口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 陆峥倏地睁开眼。窗外天色晦暗,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呼吸还未平稳下来。 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她穿着大红嫁衣的模样太过明媚,她的靠近…… 陆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心里那股躁动。 静默片刻,他掀开被子坐起身。那股火焰却怎么都下不去。 唇上似乎还留有她柔软的、带着栀子香气的触感。 他不是陆明珏,从一开始就不是。也从未想过与这具身体的任何有所牵连。只有清许是个意外。 那一夜,她泪眼婆娑一路小跑到他跟前。他想推开。许是原身仍有意识残留,不愿让他伤害他的未婚妻子。 陆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外面的夜风灌进来。 他以为,循循善诱,她总会放弃。 陆峥扯唇笑了下。或许他们说得对,自己是该成家了。 。 翌日清晨。 清许倏地从床上坐起。脑海中闪过梦境的内容,她咻地捂住脸,面颊迅速变得滚烫。 可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 身上另一处,也传来怪异的感觉。暖流用过,带着熟悉的黏腻感。 清许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掀开被子。 “春桃!” 一个梦而已,她竟然来癸水了。 因为来了癸水,不便出门,她便推了与周姮去庙里祈福的行程。 一整天,她都心绪不宁,只要一停歇下来,脑中便不自主回忆梦中场景。 真是奇怪,分明也不喜欢他,怎突然就做了这么旖旎的梦来。 。 大军出征的那天,下了小雪。 清许天不亮便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稀碎的声响。她并不打算去送别陆明珏。 偏偏这日,宫里头的皇后娘娘召她入宫。 这位皇后是继后,出身相府,入主中宫不到十年,比年过六旬的皇帝年轻许多。 清许第一次见她。皇后娘娘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绛红色宫装,满头珠翠,眉眼温柔,雍容的面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臣女项清许,见过皇后娘娘。”她刚想行礼,却被对方拦住。 “这儿没有外人,不用见外。”皇后的声音也温柔,带着长辈对待晚辈般的宠溺。 纵使如此,清许也没敢真大不敬抬眸打量她的长相。她按耐着心底的好奇,小心翼翼问:“不知娘娘召我进宫所为何事?” 皇后渐渐收回打量的视线,笑道:“果真是生得极好,难怪长公主也对你赞不绝口。” 借着她的话,清许抬起头,目光与皇后对上。 那双眼睛温柔含笑,带着宽容。 清许很快重新垂眸。不像,皇后跟陆明珏生得一点也不像。 “娘娘谬赞了。” 皇后笑着看向对面少女,年轻,朝气。她兀地便不愿她也成为皇家媳妇。嫁入皇家有何好,三宫六院,不能妒,也不能存私心。 笑了下,皇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才复看向清许:“今日召你来,也没别的事。只是,郡王府的事,本宫也曾听闻,你即是尚书之女,婚事不可草率,就由本宫替你保这个媒。如何?” 清许微微惊讶,赶紧站起身:“一些琐事,竟还扰了娘娘清净,臣女有罪。” 皇后摆摆手让她坐下。皇帝的意思是让她找诸多皇子皇亲中,挑个拔尖的,许她正妃之位。长公主也夸她,项尚书的二女儿是个机敏乖巧的,她也盼着和她成为一家人。 这就为难皇后了。众多皇子中,而立之年未有正妃的有,可要么庸庸碌碌难堪重用,要么已有侧妃,庶子女都生了一对。 第26章 思来想去,最符合的,就只剩长公主新认回来的孙儿,郡王府世子陆明晟了。 许是缘分使然,听说前头项二姑娘的婚约,就是跟郡王世子。 清许心中忐忑。念头一起,那一日的梦境便又缠上她,让她耳尖也微微泛红。 “郡王世子陆明晟,你觉如何?” 清许缓缓瞪大眸子,不可置信看向皇后。 对面是后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哪怕此刻面上挂着温柔笑容,清许却觉那笑不达眼底。 只要她一拒绝…… 咬了咬牙,她摇头:“不瞒娘娘,臣女有婚约在身,是原郡王府世子,陆明珏。” 皇后蹙眉。对于这位把长公主气回封地的纨绔,她哪能没有耳闻。 “他既不是郡王府世子,婚约便做不得数,你还惦记着他作甚。” 清许苦笑:“娘娘莫再试探我了,我与他感情深厚,姻缘天定,我不想在他危难之际,弃他独自享福。” 皇后挑挑眉,有些意外。外头传言竟然是真的,项尚书的女儿,当真对那纨绔假少爷情深意切。 想到皇帝的吩咐,她蹙了蹙眉。人家自有定数,皇帝自己不做这个恶人,但是安排起自己了。 顿了顿,皇后道:“倒是本宫多此一举了。” “不敢。” 再度按下拘谨的项清许,皇后轻叹了口气:“倒是个实诚的孩子,只是可惜了,本宫原也想与你做一家人。” “嗯。” 殿内静了片刻。 皇后道:“听闻那陆明珏跟着程国公,去了边疆,大军今日出发?” 清许垂下眸:“是。” “他今日出征,你可去送了?”皇后又问。 清许将头垂低了些,摇头:“臣女没去。” 皇后有些意外,这般情深义重,心上人奔赴战场,她…… “臣女怕自己去了,会哭。会乱他心性,耽误正事。” “倒是懂事的孩子。”皇后说着,从手上褪下来一只白玉镯子。 那镯子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 清许一愣,忙站起身。 “本宫见你投缘,这玉镯,便赠你做个见面礼,不是什么稀罕物,是本宫年轻时的物件,你莫嫌弃。” 清许哪敢嫌弃。她垂眸看着贴着肌肤哦玉镯,带着皇后身上的温度,一点不凉。 “谢娘娘厚爱。”很奇怪。自从与陆明珏亲近后,皇家众人对她,都像是对待自家人。 她看向皇后。皇后分明是对陆明珏不满意的,可她还是耐着性子,对自己很是温和友善。 分明,陆明珏就不是她的孩子。 交谈了几句,皇后便借故送她出宫。 看着手上玉镯,哪怕坐上马车,出了皇宫,清许仍觉有些恍惚。 没想到回到府中,长公主的车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清许犹豫一瞬,换了马车。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侧,站地极广,高耸的府门分外的气派。 清许下了车,就有侍女迎上来,引着她坐上轿子。 长公主府外边气派恢宏,府内布置却寡淡了许多。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发丝挽起,只用一只白玉簪固定。 清许原以为长公主会问她进宫的事。没想到长公主一见到她,坐起身,朝她招招手。 “快些过来,陪陪本宫说话。” 第20章 “本宫这些年, 鲜少有人陪着说话。”长公主撑着下巴,目光空空。 布满岁月的面庞上,带着愁。过往日子太漫长,也不知是想到了何处, 愁容上, 又挂起一抹名为追忆的浅笑。 清许未敢搭话, 厅堂中,就只剩长公主一人的声音。 “那些年, 本宫还不是长公主, 就是个乡野丫头,也爱玩爱笑。哪像现在——”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都怕着我,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就怕得罪本宫。往往说不上两句话, 就起身告饶。”她顿了顿, 略显幽怨看向清许, “你也一样。” 清许下意识要站起来, 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正应了长公主的话么!她哀怨地看向长公主:“殿下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柔和:“你也别跟本宫见外,往后都是一家人。” 清许不知该接什么话, 只是有些诧异看向对方。素日以威严著称的长公主, 如今像个未长大的小孩, 表情委委屈屈。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才道:“这次出征,那个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清许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陆明珏。她咬着下唇,那倒是没说什么。 “罢了罢了,本宫不问这个。”长公主摆摆手,“对了,听说皇后召见你了?都说了些什么?” 像是突然有了共同话题,清许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 她褪下手中玉镯,递给长公主:“殿下,娘娘她要给臣女指婚。” 长公主只看了眼镯子,点头:“由她出面赐婚,可行。” “殿下!”清许惊讶,不懂这些贵人们到底怎么想。陛下不是属意传位陆明珏吗?还是说,这又是在试探自己? 她有些幽怨看向长公主。 “怎么?还有什么顾虑?”长公主问。 清许:“殿下莫试探了,那一日臣女决心已定,不退婚,更不会在他刚离开就变卦。再多好处都不退。” 似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长公主微愣,随即想到什么,她轻笑了几声。这才摇头:“本宫没有试探你。” 又问:“娘娘召你入宫,是要给你指别的婚事?” 见清许点头。长公主眉头微微蹙起,看着那白玉镯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 “那不靠谱的家伙。” 不知长公主说的是谁,清许只能垂眸,盯着重新回自己手腕的白玉手镯。手镯如羊脂莹润,在她手腕上泛着一层柔和莹润的光泽。 她无声把玩着,又听长公主嗔道:“若不是他回来了,本宫宁愿篡了这江山,也不愿看他再胡闹下去!” “殿下!”清许干嘛站起身,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敢说,自己不敢听呀! 望着她惶恐不安的样子,长公主沉默片刻,才又忍不住笑了:“莫慌莫慌,你以后就会明白。” 她看着她那张年轻稚嫩的脸,面上又挂起几分想念:“看着你们的模样,本宫就不自觉想起当年的事。” 她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本宫年轻,念头通透,什么都不懂。”她语气里带着自嘲,“以为嫁了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清许听着,心里忽然就有些发紧。长公主的驸马,是前朝宗室,身份尊贵。又是少年夫妻,坊间都有画本子称赞他们的恩爱情长。说什么金枝玉叶配前朝贵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并且驸马死后数十年,长公主都未再招驸马。多么深情啊。 却只有少数人知道,长公主驸马,并不是暴毙,而是谋反被赐死的。她能知道这些,全是陆明珏将之当玩笑一样跟她说过。 “罢了,也不是什么好事。”长公主眸色淡淡,望着远处,浅笑摇头,“本宫方才也是与你玩笑,大周朝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本宫可不想去当那个千古罪人。” 她那副看淡一切的神情,倒是有几分像陆明珏。 暖阁中碳火燃得正旺,外头的雪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 陆峥骑在马上,穿了件玄色铁甲。细雪夹着寒风,扑面而来。他却仿若未闻,只是微微侧过头,往城门方向看去。 那里人头攒动,是来送行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普通百姓,来送自家儿子,也有衣着秀美的官家小姐,送别心上人。 ……还有几家侯门尊贵的家眷,正满是担忧,泪眼汪汪看着自家侯爷跟在队伍后面。 唯独没有那个人。 “怎么,没等到心上人来送你?”一道带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陆峥侧头,便见程国公策马向自己走来。他似笑非笑看着他,眉头微挑,表情得意扭头斜斜看向一处。 顺着他的视线,陆峥看到了他的老妻,还有身后一脸忧心的一群家小。 “……” 程国公挑挑眉,表情愈发得意。 陆峥缓缓收回视线,下雪的天,她不出来也好。 时辰差不多了,程国公又笑一声,拍马往前去了。 。 赶在真正的数九寒冬前,大军可算到了边城。 那座城名阿陂城,与漠北接壤,因着战乱的关系,一直发展不起来,百姓穷苦,面上就少了笑。 自从进了城,陆峥眉头就没松下过。 前生他没少在这个城生活,没想到几十年下去,成为大周朝子民,并没有让他们的生活好转,反而跟四十年前差不多。 他骑在马上,看着两边低矮的民房。往来的百姓脸上都带着笑,看到援军过来,他们不止没有一丝轻松,反而多添了几分愁苦。 第27章 陆峥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眉头紧锁。 “陆哥,你也看见了。”程虎再度策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叹了口气,“原本不是这样的。” 陆峥刚死那两年,阿陂城一切都好。那时候程虎也年轻,才三十,正是有冲劲的时候。他也想完成陆峥生前夙愿,一路北上,一举拿下漠北疆土,实现前无仅有的大一统盛世。 可是,新帝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说他手握重兵,是个不安分的存在。后面就借故旁敲侧击,要他交出兵权,北伐的事,自有其他能人猛将。 程虎一开始也觉得无所谓,毕竟他跟新帝接触不多,大周朝能人辈出,自己确实没有要当异姓王的野心。 然后,新帝任命的大元帅,大败后,领着残部投了…… 越想越气。程虎瞪着陆峥,当年还不是他非要先打天下,没留个种。 不然大周朝何至于落到那个废物手上,害他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 垂眸看了眼自己已经花白的胡须。程虎长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此生还不能再见大周盛世繁华的一天。 陆峥一一看过,城还是那个城,城中百姓换了一批,又想是没换,一切都还跟四十几年前相似。 程虎见他不语,压低声音,道:“这一路你也看到了,漠北贼人还是老样子,年年来抢,抢完就跑。”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早回来些,今天秋收也不会被抢了大半。” 陆峥听着,眉头皱得更深。 一路走来,越往北,百姓的生活越苦。流民面黄肌瘦,而京城纨绔却挥金如土,终日惦记花楼新来的头牌何时竞价。 北有漠北虎视眈眈,南有大越蓄势待发。 “地方官呢?”他问。 程虎嗤笑:“朝中人人自危,都怕自己被外派到边境地带当知府。”顿了顿,他补充,“听说上一任知府还算是个勤勉的,不过后来没做几年,就死在流民暴乱中了。” 一路看过,陆峥一直沉默着。 安顿好手下人,他去见了阿陂城守将。 那人名吕琮,是个四十多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他没见过程国公,只听说朝廷此次重视边疆安危,圣上下旨,请程国公出山,领兵增援。 他在这苦寒之地守了七八年,头一回听说朝廷派真正的名将来,心里还热乎了一阵。 可来的是个白面书生,还带个胖老头。吕琮一下没了好脸色。 “国公爷呢?程国公不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横着眉。他吕琮能守这么多年,也是个人物,程国公也太过倨傲,竟一点不将他们守将放在眼里,就派这两人过来? 那他也不必对他们有好脸。 陆峥站在前头,面色平静,不急不恼。他淡淡睨了眼眯眸的胖老头。 胖老头会意,上前。吕琮比他还高出一个头,叉着手,黑着脸,像尊活门神似的。 “吕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国公爷不来,你还不想开城门,迎大军入城不成?” 吕琮低头看他,点头:“我们镇守边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好好,是个有脾气的。”程虎哈哈一笑,看了眼陆峥,此子可用,跟当年的阿陂城首领倒是有几分像。 “自我介绍下。”程虎挺了挺胸膛,也昂起脑袋,“鄙人姓程,单名一个虎字。” 他看向对方从震惊到不可置信的表情,轻笑:“不止可有资格进将军的帐篷?” 吕琮面色变了变,不可置信看向程虎,试图从这满脸堆笑的老者身上,找出一出传奇的威严来。 失败了。 他又看向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问:“这位呢,这位是?” 程虎忙道:“这是我大哥。” 吕琮瞪眼,这胖老头耍他?! 第21章 大军出征后, 京城的日子一下快了起来。 清许整日与周姮等人四处玩闹,不会再被陆明珏气到,也不需要与他虚以委蛇,做情深意切的模样, 好不快活。 起初周姮还担心她心里难受, 特意多关心了她一些。 那日约在东街新开的首饰铺子。周姮到的早, 坐在待客雅间里,正琢磨着等下见到人, 该怎么劝她放宽心。 结果一见面, 周姮就愣住了。 清许穿着新做的冬装,脸上施了淡粉,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不止没事, 心情还极好。 她进了雅间, 便四处打量起来, 眼睛亮晶晶的, 简直像个初出囚笼的雀鸟, 对什么都十足感兴趣。 周姮与林姝对视一眼, 都觉得怪异。 林姝小心翼翼开口:“清许,你……没事吧?” 清许正探头看着街上叫卖的摊贩。闻言回过头,诧异地看向她们:“我能有什么事?” 但对上三人担忧的目光, 她忽地笑了。 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 一笑, 眉眼弯弯,竟比桌上那瓶木芙蓉还艳上几分。 “你们莫不是以为我在担心…那个人吧?”她问。 周姮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想的好,清许现在模样, 比之前为了男人伤心垂泪的样子,不知好看多少倍。 出了雅间,清许拿起最近的一支步摇,看着铜镜中自己这张近乎无可挑剔的面容。 那是一只嵌翡翠的赤金步摇,华贵雍容,搭她今日这一身娇俏的,太过突兀了些。 她放下步摇,转过身,看向几人:“好了好了,快去挑选,今个儿放过我了,往后可别想再从我这讨一分便宜。” 几人又不是惦记她那些私房银子。周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便叹了口气。 “你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我娘。” “你娘?”三人齐齐扭头看她。 周姮点点头:“你是不知道,圣上突然下旨,让我爹也随军出征了。” 见她们都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周姮无奈摇头,她起初也不信的。 “你父亲……”清许试图回忆周姮父亲的模样。周姮的父亲,虽在朝廷领着闲职,毕竟也是侯爷,成日板着一张脸,一副严肃高官做派。 “他随军去做什么?”她小声问。 周姮摇摇头:“不知道。家里差人四处打点了,都不知道。”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听说承恩伯跟工部几位大人,也一起被派了过去。” 林姝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圣心难测,这种事不是她们这些官家女眷能探听的。 “管他们的。”她说,“左右与我们无关。” 说着,她也抬步走向一支摆放着的步摇。 周姮同样点头,只是在经过清许的时候,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娘高兴,是因为她烦着我爹。” 打量着清许心虚移开视线的模样,周姮面上疑惑更盛:“你这小妮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哪会。”清许跑到另一边柜子前,“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们三双火眼金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年关。 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冷清些。 项尚书在书房里忙到除夕夜才出来,草草吃了顿团圆饭,便又钻回去了。 初二那日,项清舒回来了。回门送了些礼,姐妹之间又说了些话。她跟着姐夫,又匆忙离开了。 初三那日,父亲一早便匆忙出府去了。清许闲的无事,正在暖阁里看书。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听说故事很新颖,是讲人死而复生,变成另一个人生活的新奇事。 正看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是项尚书身边的管事。 “二姑娘,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清许一愣,放下只翻了两页的话本。 父亲坐在案后,面色古怪,手中捏着一封信。 在父亲怪异着表情,将信递给她时,清许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封上,只有端正几个字——项二姑娘亲启。字迹与她那日在陆明珏屋中见着的一样,应该是他寄来。 可是这信怎么会到父亲手中?她一下红了脸,低头接过。 “这封信是陛下亲手拿给我,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中。”项尚书眉头紧锁。又想起这些日子,宫里也一样送赏赐到府中。 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项尚书忽然又拿不准了。 “你那日进宫,娘娘真没有其他交代?”他问。 清许摇头,那日她说自己已有婚约后,皇后也没再为难她,非要给她指婚。 宽慰好父亲,清许带着信笺回了屋中。 信不长,只有三页纸。前头两页,写的都是去边城路上的见闻。沿途的风景,多是一笔略过,更多是写百姓的生活,以及他看到的一些事。 清许粗粗扫过,直到翻到第三页,才提到自己。 他先是关心他最近可好,天冷了记得添衣,出门记得带大氅。都是一些很古板客套的问候。 后面才是关于陆明珏自己的事,很简短,就一句话“一切都好,没有不适应,不必担心。” 第28章 若不是最后还加了“有在想你。”四个字,清许简直要觉得自己跟陆明珏是刚认识的陌路人。 将信规整折好收起来,递给春桃,让她收起来。 清许回到榻上,翻开那本话本。脑中陆明珏的模样闪过,她表情也变得怪异。 这人倒是变得会装模作样了。在她跟前还装作一脸冷淡,清冷自持的样子,端着一张脸说不会想她。 ……到了纸上,倒是敢演了。 元宵那日,宫里又送了一些礼到府中。长公主府也送了一些。姐姐回府看到时,整个人都吓住了,以为清许是跟那个皇子定亲,让宫里的贵人这般记挂。 元宵过后,便是顾雪兰出嫁的日子。 清许这些关系亲近的姐妹自是要去送嫁。 几人正在新房坐着呢,忽然便见着一直侍候顾雪兰的老嬷嬷神神秘秘走到顾雪兰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便见顾雪兰原本还算冷静自持的表情,一下变得绯红。 清许见过那册子,与阿虎送陆明珏的那些,应该是同一画师。她忙移开视线,只当自己没看见,也没看清。 梦里的陆明珏穿着衣服。一步步走近自己,沉稳的脚步声,灼热撩人的气息,隔着梦境,至今还叫她不敢回想。 只要一回忆,梦境中,她被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包裹,他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唇落在她脸上,停在唇上…… “清许?”周姮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她从梦里拉回来。 清许回过神,对上周姮那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们最小的清许妹妹也偷偷看过啦?”她笑着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多转了两圈,“看,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林姝在一旁“噗嗤”笑出声。就连一开始也红着脸的顾雪兰,也跟着笑看向清许。 清许恼羞成怒:“好啊你们,竟只瞒我一人!”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这期间,长公主又召见过她几次。去的次数多了,她也渐渐摸清了长公主的脾气。那位老人家,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她像是孤单久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有一回她去,长公主正歪在榻上小憩。见她来了,她懒洋洋招呼她坐下。竟主动同她说起她幼年的事。 他们兄妹三人,她是中间那个。兄长便是那位大周朝传奇的开国老祖宗。那年她才六岁,父亲因得罪知府大人,被下了狱,旁人都说活不成了,娘亲也因此郁郁生了一场病。 可是没多久,她那位还在学堂念书,备考乡试的兄长,忽然就回来了。陆敏只记得那一日兄长表情很严肃,像是在下什么重大决定。 她后来才知道,兄长那一天便闯入州府大牢,放了很多含冤的死囚。那时候他们并不知情,还为父亲的离去伤心垂泪。 直到又过了两个月,兄长突然归家,要他们带着母亲跟他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长公主扬起头,看向穹顶。她忽扭头看向清许,问:“你可知道,因何程国公不论做了什么,皇帝都不会真正与他离心?” 见清许摇头。长公主这才笑着继续往下说道:“那时候离开家,我们姐弟二人,带着母亲去投靠的,就是程家。说起来,我们姐弟两人,还是国公夫人看着长大的。” 想起那以凶悍著称的长嫂,长公主又笑了下,看向清许:“改日带你也去见一见。” 之后几日,宫里陆续又送了些赏赐过来。陆明珏也寄了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多是写一些她关心不上的民生问题。 只会在末尾提一下关于他的事,还有最后那句,“最近也有在想你”。 倒是又会说情话了。 直到开春,清许才从父亲那儿得知。此次边军不止成功抵御漠北骑兵进犯,还趁胜追击,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大军不日回京,论功行赏。 清许不禁想起陆明珏的事来,她忙问父亲:“陆明珏呢?有关于他的事吗?” 项尚书面色古怪,看了眼清许,目光复杂得很。 第22章 打了胜仗, 程国公即将率部将回京的消息,一下传遍整个京城。 同时传出的还有一个消息——都说此番大捷的最大功臣,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郡王府新认回来的真少爷。 这日,清许与周姮、林姝正在茶楼歇脚, 忽听得楼下说书先生大拍惊堂木, 嗓音洪亮开讲:“且说那真少爷陆明晟, 率八十铁骑,迅击漠北三千骑兵, 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丢盔弃甲!只见那陆明晟身高八尺, 犹如神兵天降,只凭一己之力就将……”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边关战事,声音里满是慷慨激昂。底下的茶客们也听得热血沸腾,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清许同周姮、林姝三人在楼上雅间, 听着那绘声绘色的故事, 都忍不住憋着笑。 这些故事她们自小听到大, 不过是把说书人口中的先帝换成陆明晟罢了。什么八十破三千,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 听着热闹便是, 谁当真谁傻。 可架不住有人就信了。 郡王府真假少爷一案,前段时间就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如今真少爷又立了大功回来, 百姓们一听有热闹凑, 哪还会在意是真是假? 只觉得这故事比话本子还精彩。 楼下茶客们的议论声渐渐盖过了说书先生。 “听说了吗?真少爷这回立了大功!率部追出去二百里, 斩敌无数!” “可不是嘛!听说圣上龙颜大悦,说要重重嘉赏他!” “到底是郡王府的真血脉,是皇亲,就是不一样。”又一人附和, 语气里满是羡慕,“听说他生得英武挺拔,一表人才,又如此年轻,前程不可估量啊!” “可惜了……”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若不是被人顶替了十八年,说不定今日还能有更高成就!” “呵。”搭话的人冷笑一声,“那换孩子的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落了监不说,那位假少爷,如今可什么都没捞着。” “谁说没捞着了?”那人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难不成你们都没听说,那尚书府小姐,没跟他退婚吗?” 讨论声戛然而止。 同一桌的几个人都不可置信看向开口之人,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鬼呢! “别不信。”那人探头看了眼四下,招呼着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继续,“我有个二姑父的表侄,在郡王府当差。听说那些日子,项小姐为了假少爷,天天奔波,人都憔悴了许多。” “啧啧。”另一个人咂咂嘴,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了,放着好好的真世子不要,非要那个假的。” “所以说,这女人呐,眼光最重要。”有人接过话头,一副过来人模样,“她那个假少爷,怕是在边城,连沙子都吃不明白吧!” 几人又是附和着笑起来。 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 楼上雅间里,清许端着茶盏,面色平静地听着楼下传来的议论。 周姮却是变了脸色:“这些人真是偏听偏信!” 她咬着牙,看了眼身旁的贴身丫鬟,正要吩咐下去,就见清许悠悠转着杯盏,小声开口:“是真是假,大军回京就知晓了。我相信陆明珏。” 就算陆明珏无功,他也是圣上属意的储君人选。此番回京,怕不就要封为太子,风头还会被真少爷盖过? 林姝却是不认可:“那也不能让他们这样说闲话!” 楼下大堂里,那一桌子的人还在高谈阔论。 “要我说,那项家二小姐就是傻。放着真少爷不要,就要个假的。往后有她后悔!” “就是!等大军回京,真少爷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那假少爷,怕是要靠着项家过日子了!” “那可不一定。”有人坏笑,“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那位千金小姐只是暂时被假少爷的皮相蒙蔽了而已。” 几人听后又是一阵大笑。 楼上周姮一口茶没咽下,被那些人的话呛得直咳。 。 初九这日,大军可算抵达京师。 天还没亮,城门口便已挤满了人。百姓们携老扶幼,早早占着位置,伸长脖子等着目睹国公爷与郡王府世子的风采。 街道两边的茶楼酒肆更是爆满,临街的窗户一扇扇敞开,探出无数颗脑袋。 清许也拉着周姮两人,早早在一处茶楼雅间侯着。这儿处在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长街,视野正好。 周姮同样好奇极了。她就想看看她父亲,是不是真有他自己在家书中说了,吃不好,睡不好,瘦了十来斤。 “快快快!”她一进门便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来了没有?” 林姝在后面笑她:“你急什么?大军京城还得一个时辰呢!” 清许也悄悄缩回脑袋。她当然也焦急,这几日陆续探听到一些消息,都说陆明晟确实立了大功,就等回京封赏。 第29章 今日她穿了新做的春装,杏花色的裙子,搭着水红色小袄,领口袖摆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头上几支桃花形状的琉璃珠钗,淡施薄粉,一眼便知是精心打扮过。 姐妹几人又嬉闹几句。等到外头传来鞭炮声,她们才重新坐回窗边,探头往外看去。 林姝没有相见的人,将窗口让给她们,自己则在一旁悠悠嚼着瓜子。 “急什么,都急什么,时辰还早,人又不会飞了。” 周姮白了她一眼:“那是我爹!我爹!” 又过了两刻钟,鞭炮声停歇后,远处终于传来隆隆的鼓声。 “来了来了!”街上有人高喊。 这回他们大周可是实打实打了胜仗!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挤挤挨挨地往前张望。 清许同样站起身,扶着窗棂向外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飘扬的旌旗。赤色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旌旗之下,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穿玄色战甲,端坐在马上,虽已年迈,却是气势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是我爹,是我爹啊!”周姮指着人群,大笑出声。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清许跟林姝同样忍俊不禁。就看那大周旗下,费劲挥着旗杆的。不是周侯爷又是谁。 此时的周侯爷比起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模样,黑了一大圈,也瘦了一大圈。眼底锐芒褪去,一心只剩挥好面前旗帜。 几人笑过,才又去看那一队人马。 炮火烟雾中,为首老者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势。赫然就是他们大周朝的国之柱石,程国公本尊无疑。 只是清许端着他微胖的身形,看着他那刻意板正的面容。总觉得,她好像曾在何处见过国公大人。 程国公身后,紧跟着一人。那人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生得英武挺拔,面上带着意气风发,坦然受着两边百姓的赞词。 清许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倒是旁边雅间已有人惊声高呼:“那位就是真世子吧!生得真是英武不凡!天生的猛将!” 很快,第一支队伍就在她们眼前走过。 清许坐回座椅上,面上笑容渐渐淡去。打马的、步行的,举旗或者坐在车上的,她都一一看过。没有陆明珏,就像此番出征,他压根没有参与一样。 周姮笑过自家父亲,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担忧问:“我怎没看到陆明珏,是不是漏看了?” 林姝同样摇摇头:“许是走在后头?咱们再等等?” 清许收回目光,摇摇头。没见着就没见着吧。 等到最后一名战士从长街走过,长街两侧三三两两的人群也散去。 清许收回目光,对着二人道:“走吧,看也看过了,该回去了。” 周姮和林姝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什么。她们这情爱脑小姐妹,只在那个男人身上犯倔。今日被落了这么大一期待,只盼她能及时醒悟吧! 清许已经开始走了,到了门口,忽又停下,回身看向愣着的二位:“愣着做什么?姮姮,快,一起去你家,像伯母道喜呀!” “哦哦,是哦!”周姮这才回过神,笑着招呼,“快来快来,让我娘知道我爹这幅样子,她肯定得笑大半年!” 今日是侯爷回京的日子,周府上下满是喜气。周侯爷有两房侧室,几个通房,子女众多,却唯独没见二少爷周淳。 清许好奇,就听周姮没好气开口:“他说今日父亲回来,他得出去喝酒替他庆祝。” “什么歪理,无非自己闲了几天又惦记上外面姑娘了。” 周家很热闹,项家则是截然相反。项尚书没有通房与小妾,只娶过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哪怕妻子死后,他也一直没动过再娶的念头。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宫中热闹,父亲身为礼部尚书,自然脱不开身。 回到家中,清许躺回暖阁榻上,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子打发时间。 也不知几时迷迷糊糊睡着,被春桃唤醒时,她揉了揉眼睛,疑惑:“什么时辰了,谁要见我?” 春桃一脸惊喜:“小……小姐!是二公子!他回来了!” 第23章 “什么二公子?”清许愣了一瞬。她方才正做着奇怪的梦, 梦里是那少年将军转世归来的情节。 背后是黄沙漫卷,旌旗蔽空。他穿着银甲白袍,立在城楼上,身前是赤色朝阳。 还未等她看清少年将军的容貌, 就被人唤醒。此刻她脑袋正迷糊着, 一时没转过弯。 “就是陆二公子啊!”春桃一脸惊喜, 指着外面,“他连夜赶回来了, 就在院外等着小姐您呢!” “陆明珏?”清许微微蹙眉, 而后直起身,扶了扶微乱的发髻。 “他没进宫受封吗?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暖阁内也已点上烛火。父亲还未回府,宫中宴席应当还未散。 春桃摇摇头:“二少爷看着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烛光摇曳, 清许闻言愣了瞬, 看着镜中自己这幅刚睡醒的脸, 指尖刚碰到妆台, 忽然又停住了。 镜中的她头发微乱, 颊边还有浅浅一道压出的红痕。 念头一转, 清许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去。 “小姐!外头风大!”春桃的声音被她抛在身后。 太阳已经下山,暖阁外暮色深沉, 风从回廊外灌进来, 带着早春独有的寒凉。清许只穿了件单薄的春衫, 一路小跑到院门前。 月洞门外,站着一人。他背对着她,背影颀长,披着一件漆黑如墨的斗篷, 玄色的袍角被寒风撩动。肩头还沾着不知哪里的黄泥,头发也是些微蓬乱。 “明珏哥哥!”清许扬起笑脸,朝那清瘦的背影招招手。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头,四目相对。 陆明珏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态。许是冬日,他没有晒黑多少,只是眉眼愈发深邃,下颌线条比从前清晰许多。 清许吸吸鼻子,站在月洞门后,微微将气息喘匀,才抬步走向对方:“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陆峥站在原处,看着她。她头鬓微乱,头上珠钗歪到一边,只着了件单薄的春衫,因着一路小跑,喘气声还有些重,胸口一起一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回来迟了。”他低头,态度诚恳,“让你担心了。” 清许摇摇头,走至他跟前,绕着他转了圈,踮起脚,拿帕子替他将肩上已干涸的黄泥擦去。泥已经干涸许久,怎么也擦不干净,随着她的动作,更是在他深色披风上拖出一道道淡色黄晕。 清许顿了顿,索性收回帕子,拉过他的手,目光缱绻:“明珏哥哥,你瘦了好多。” 他的手也比从前粗糙了些,虎口处的薄茧又硬了几分。开始有常年累月习武、握刀枪握磨出来的模样了。 “不过没事。”清许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明珏哥哥平安归来就好,这些都可以补回来。” 清许的手很凉。方才一路跑过来还不觉得多冷,此刻停下,又站在风口。身上那件单薄的春衫压根挡不住初春夜间的凉风。 陆峥垂眸看着对方,顿了顿,松开她的手。 清许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伸手解下身上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黑色的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厚实的布料的也替她隔开夜间的寒意。微一扭头,就能看到被她晕开的那圈黄泥。 清许愣了下,倒不是嫌弃。而是重新拉起对方的手,轻轻晃了晃:“明珏哥哥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呢。” “去看了下幽州的澜江河堤。”陆峥道。 澜江是大周流域最长的一条河,蜿蜒数千里,途经多个州府,最后汇入东海。这条江孕育了沿岸数百万百姓,可每到春夏之际,雨水充沛的时节,它又是周围居民又怕又惧的存在。 这些年,朝廷每年都要拨大比款项治理澜江河堤。 “明珏哥哥怎突然想到去看河提了?”她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他目光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认真思虑的表情。 “大军行至幽州时,我便离队去看了澜江河堤。春汛将至,若河堤有险,下游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亲眼去查验了一番,”他看着她,语气诚恳,“抱歉。” 清许突然便觉面前人陌生了许多。他似乎不在意大军凯旋这日的风光,反倒是……像一心为民殚心竭虑的治世仁君。 “明珏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 “你去看河堤,可看出了什么?” 陆峥点头:“幽州段河堤有几处年久失修,有了裂隙,发现及时,便无碍。” 清许做出崇拜的模样。突然便明白他这一身的泥是从哪来了。 第30章 “那你明日朝会上,一定要将此事禀明陛下。”她握着他的手,“明珏哥哥刚从幽州赶回来?是不是还没用饭?我让人去准备。” 见陆峥点头,清许拉着他的手,一路往暖阁走去。直到把他按在榻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她这才在他身前站住,再度打量起对方。 许是连日奔波,他眼下多了层青黑,被她看着,眼神不闪不躲。 “这些日子在京城……” “明珏哥哥,你在边关……” 二人声音近乎同时发出。 清许叉起手:“我要先问,你先回答我。” 陆峥点头。 “你在边关可还适应?陆明晟有没有欺负你?” “还好,没有。”说着,他也问,“你呢?京中可有人欺负你?” 清许摇头,又问:“听说漠北人凶悍,各个五大三粗,打起仗跟不要命一样,遇上他们,明珏哥哥可会紧张?” 见他又摇头,清许又上下将人打量了一遍,这才踱步走到他身旁坐下,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搭在他身上:“明珏哥哥又哄我。” 陆峥顿了顿,道:“漠北人与大周人并无太多差异,不过是习性使然,更喜欢野蛮掠夺。真到了战场,比得也不是谁更不要命,也需排兵布阵,进退有度,这些都是程国公所擅长。此番前去边疆,除了抵御漠北进犯,也为了探查虚实,做好应敌之策,再待来日募兵北伐。” 清许听他这般说,也来了兴趣,歪着脑袋,问:“那明珏哥哥在边关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上阵杀敌?” 陆峥思索了下,点头。见她真想听,他当真开始跟她说起战事详情:“漠北骑兵目的是抢粮,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加之先前数次成功抢夺,士气虚浮,我军只需成功抵御一波,便可静待他们自乱阵脚。” 他说得认真,还好心替她解释了北地地形,再到漠北兵力部署,条理清晰,事无巨细。 清许起初还撑着下巴,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时不时点点头,附和夸上两句。 可这些排兵布阵,进退攻守的事,她哪里听得明白?多听了几句,就像回到了夫子授课的学堂,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阿陂城驻军原只有五万,此番朝廷增兵三万,再加重创漠北……” “明珏哥哥。”清许实在撑不住了,软声打断他,“此番回京,他们都说追击漠北的最大功臣是陆明晟,可是真的?” 陆峥思索了下,点头。 “啊?”清许愁了脸,“明珏哥哥呢?你这回可有比他大的功劳?陛下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陆峥:“我不与他比较。” “可是……”清许戳戳他的肩,低声提醒,“外头人言可畏,你真不可不防,要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见他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太多反应。清许撅起嘴,叉起手,不满:“年前皇后娘娘曾召我进宫,想给我赐婚。” “嗯?”陆峥思索了一番,他如今身份不便表明,婚姻之事,由皇后出面指婚,确实可行。于是,他点头:“也是好事。” ?清许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看向对方:“她想把我许给未婚皇子!” “好啊!”她气呼呼掐住他的胳膊,并未用力,只是拿眼睛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不愿与我成亲!” 又想到热闹非凡的周府。清许一下泄了气,松了手,问:“是因为自小静姨就管着你,不让你在府中养通房,也不让你在外乱来,你因此对我心生不满了?” 陆峥皱眉。他何时吩咐皇帝为她指婚皇子了? “我没有,皇后因此责怪你了?”他问。 “倒是没有为难我。”清许耐着性子,将皇后邀她进宫,而后宫里下来很多赏赐的事说与他听。这才见陆峥明显松了口气。 也试探不出其他,清许索性放弃,坐他边上,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子。 陆峥只是静静看着她,并未出声搅扰。 很快饭食上来,清许在边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话本子。眼神有意无意看向不远处用膳的陆峥。他像是饿了数日,风卷残云,并未刻意在她面前端着郡王世子的礼节。 盯着他的模样,清许不由又觉得奇怪:“明珏哥哥,你真的变化好多。” 她低声喃喃:“你以前没这么博学,也没这么刻苦。” 陆峥抬眸看向她,口中咀嚼着食物,微微颔首。 待到吃完,席面撤去,他才重新回到榻前,看着清许拿着话本子,已看入神,嘴角还噙着一抹甜甜的笑。 他好奇,问:“你很喜欢看书?” 清许不舍从精彩情节中抽身,敷衍点头。 话本故事正讲到精彩之处,少年将军面对心上人,欲言又止,满腔心事翻涌到唇边,恨不得剖白内心,将所有的思慕与辗转说与佳人听。 又心生惶惶,分明是那般骄傲意气风发的人,金戈铁马都不曾皱过眉,偏偏到了心上人跟前,竟怯懦得像个孩子,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便唐突了她。 只恨苍天造化弄人,他竟是死过一回的人,并非她原本夫君。 第24章 清许正看得入神, 她忽地想起什么,侧头去看身旁的陆明珏。 他还端坐在那里,手中端着茶盏,神情淡淡的, 目光飘远, 不知在想什么。烛火映在他半边侧脸上, 忽明忽暗,看起来更心事重重了。 清许忽地就想逗他。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侧的烛台前, 抬手遮住烛火, 手掌在他半边侧脸上落下大片的阴影。 “嗯?”他抬头,看向清许。 “明珏哥哥。”清许坐回他身侧,扯出笑,问他, “你在想些什么, 这般入神?” “一些正事。”他说着抬眸看向外面夜色, 顿了顿, 站起身, “我需要离开了, 你早些歇息。” “你还回郡王府?” 陆峥摇头:“不回。” 清许坐直了身子,探头看向对方,好奇:“那你去哪儿?今晚刚回来, 难不成还住军营?” “去一老友家中。”他道。 清许瞪眼:“去哪儿都好, 千万不可去找那些人!” 能让清许这般嫌弃的, 自然是那些世家纨绔们。陆峥皱眉思索了下,此番回京,他们父辈应当会好生管教他们,不至于再让他们肆无忌惮。 “明珏哥哥。”清许站起身, 走到他身前,板起脸,一脸严肃,“你刚从边关回来,那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拉你去奇怪的地方饮酒,尤其是永昌侯府的那位,你一定不能同意!” “嗯。”陆峥看着她这幅小大人似的表情,点头。那些纨绔也确实没有交往的必要。 清许还是不放心,她让对方稍后片刻,便起身小跑进了内间。走到柜台前,打开那只黄梨木匣子。先是翻出荷包,掂了掂,觉得不够,又将那些琉芳斋的首饰匣子也搬了出来。 她一股脑将东西往桌上一放,哐当当布满了半个桌面。 “这些你拿着。”她轻喘着气,推了推那些匣子,认真道,“我有钱,你若需要就跟我说,不许去跟那些人借,更不许跟他们往来。你若再跟他们厮混,我就不要理你了!” 她说着叉起手,瞪着眼,眼神里威胁意味十足。 清许拿出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是价值千金。陆峥沉默片刻,看着她瞪大的杏眼,认真抿紧的唇角,还有因为翻找而更乱了几分的鬓发。 他轻笑点头:“我答应你,不与他们厮混。这些东西你收好,我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清许眉头子女得紧紧的,“你从边关回来,又没有产业,身上能有多少银子?便不提你与其他大人应酬的场面花销。那淮王府那么大,修缮费用也是一笔不小开销。屋顶的瓦要不要换?院中花草需不需要修葺?家具摆设要不要添置?偌大府邸,还得新聘一大批仆从。这些,哪个不要银子了?” 她表情认真极了,像初遇的那一晚上——她抱着他送上金银细软的模样。那时候他也说自己用不上,让她自己收好。她偏不,也是数着他之后的路该如何走,替他一件一件地筹谋。 “还有……”琢磨着他的神色,清许试探性放低了声音,“现在这段时间,你还是先不去住淮王府的好。今个儿先去外头住客栈,明日我再陪你去赁一处宅邸,如何?”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他不高兴,也怕伤到他的自尊。侧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陆峥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清许一下红了脸,是被他气的!这个人真是!感情她替他盘算这么多,他又一个字没听进去! 陆峥收了笑,摇头:“不必了,这次抵御漠北有功,我不差钱。” 顿了顿,他又补充:“至于淮王府,也正如你所言,那地方太过显眼,麻烦太多,确实不适合住进去。”他还漏说了一点,他不喜欢那地方。住进去,难免会令他想到这些年陆谊那没出息的模样。 第31章 清许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寻了个椅子坐下,低头去拨弄桌上的首饰匣子,小声嘟囔:“赏赐能有几个钱,你就是不想我帮你。” “其他都听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陆峥说得很认真。 “又哄我开心。”嗔完,清许松了手,放下手中首饰匣子。不要便不要。 “对了。”清许忽然抬起头,“承恩伯他们怎么会去从军?他们虽是朝廷命官,可毕竟也没入过伍,这……” 陆峥见只是这件小事,道:“他们养儿不教,那几个纨绔能有今日,都是他们纵容。只是由我出面意义不大,倒不如让这些吃国家粮饷的侯爷亲自去边关走一遭,看看他们太平安逸的日子是从何而来。” “哦。”清许若有所思点点头。脑中是周姮父亲瘦了一大圈,又黑了许多的样子。 她忍俊不禁:“陛下怎么会想到这个惩戒方式?” 陆峥:“无家无国,不成体统。” 看着他严肃古板的表情,清许轻轻笑了笑。她没再追问,又叮嘱了对方几句,送对方走出暖阁。 直到走到廊檐下,她才问:“明珏哥哥今晚住哪儿?” 陆峥停下脚步,道:“…阿虎家。” 清许愣了下,点点头。随即她又红了脸,真是可恶,他的朋友怎么就没一个正常! 。 翌日,圣上犒赏三军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京城。 郡王府的真少爷陆明晟因抵御漠北有功,被封了个将军。圣上亲赐金甲,听说昨夜光是送往郡王府的赏赐,就足足搬了好几趟。 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无上的恩荣。消息同样也在世家大族中迅速发酵。那些曾经对郡王府嗤之以鼻,觉得长公主都放弃的儿孙,没有结交必要的,也纷纷物色起族中适龄女子,都想与郡王府这位新世子攀上姻亲。 这般热闹下,自然会有人想到那位抛弃真世子不要,偏偏看上那个没有根基,一事无成的假少爷的项尚书之女。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真少爷又立了功,年纪轻轻,前程无量!而假少爷呢?听说他也去了边疆,却不在封赏名单中。 人们每每提起,总是啧啧摇头:“也就尚书府的二小姐看得上他。” “害。”有人羡慕道,“你别说,他傍上个尚书丈人,不也是前程似锦。” 一想到这些,人们便也不爱谈论这事了。 去长公主的路上,清许同样听到了零星议论。大抵是说陆明珏不要脸,吃软饭,以及说她眼瞎,分不清鱼目与珍珠,放着京城诸多好儿郎不要,偏选陆明珏那个没出息的。 陆峥今日同样到了长公主府。他走在前头,身姿挺拔,眉眼清隽,面上永远是那副淡然模样。虽只着寻常料子的衣裳,也不饰金玉,却将身后着锦衣的真世子给比了下去。 长公主府的下人睁大了眼睛。若非见到尚书府二小姐笑盈盈上前招呼,他们压根分辨不清哪个是一事无成的冒牌货,哪个是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 他步履从容,只在二小姐上前时停下脚步,眼神宠溺。 有几个离得远些的侍女悄悄捂起嘴。确实,这般俊朗的翩翩少年郎,若她们也是尚书府千金,让他入赘,吃些软饭又如何? 清许走在陆峥身边,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明珏哥哥。”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知道殿下召我们是为何事吗?” 他面上表情未变,摇头。 长公主前几日就传了话,说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要他们二人一道前来,却一直没提是为了什么事。 陆峥今日才得了闲。只是没想到这般不凑巧,会遇见陆明晟来给长公主请安。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藏蓝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系着羊脂白玉,浑身上下都透着世家公子的气派。 见了他们,他倒是主动停下脚步,上前招呼。 清许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简单见过后,便要拉着陆峥离开。 可身旁的人没有动。 “二弟,倒是巧了。”陆明晟朝他一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热络,“阿陂城一见,我还以为自己眼拙,认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二弟。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峥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那日宫宴,怎不见二弟?圣上亲封功臣,满朝文武都在,我找了你好几圈,竟没见你人影。” 清许一听,一下瞪圆了眼睛。这人真是太坏了!他几个意思?自己春风得意便算了,还非要在自己面前,在长公主府外踩陆明珏一脚。 她心下恼怒,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一直留意她的陆峥轻轻按住手腕。 “我那日有些事耽搁了,未来得及赶回。”陆峥看向对方那张年轻的面孔,赞赏点点头,“在阿陂城,你表现不错,果敢,勇猛。” 陆明晟微愣,不知他为何像是长辈口吻与自己说话。不过随即,他便点头,笑道:“二弟也是,先前是我狭隘,轻看了你,是愚兄之过。” “嗯。”陆峥点头。垂眸对上清许不满,一直拉着他要离开的小动作。他思忖片刻,又看向陆明晟,道:“只是有一点,我需提醒你,孤军深入并非好事,漠北人熟悉地形,轻易设伏,下次再有这事,也需问过三军主帅,再行出击。” 陆明晟表情有过一瞬不自然,却也是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愚兄立功心切,疏忽了,二弟教训得是。” 陆峥点头:“这也是你的长数,敢冲敢拼,不瞻前顾后,许多人打了半辈子仗,也学不会你这般勇武。” 陆明晟又是一愣,认下了他这分评价。分明是同年同时出声的人,对方却心性沉稳,不慕虚名。陆明晟不由对他又升了几分好感。 再看清许,虽又被她瞪了眼,他却轻轻笑出声。 若他从前便是这幅模样,清许一心向着他,但也合理。 哪怕分开了,离得远了,清许仍是一脸不满:“明珏哥哥,他没安好心,你又何必与他客套。” 陆峥快速回忆了下方才对话,摇头:“他说的是实话,你无需放在心上。” “哼。” 长公主在暖阁之中。清许他们进门,就见一秃头和尚,跪得笔直。 而他对面,长公主捻着佛珠,一脸愠怒。 第25章 长公主着一身绛紫宫装, 端坐在主位上,她近日上了妆,面色有些难看。手中捻着的紫檀木佛珠,珠子被她碾得“嗒嗒”作响。 而她对面, 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跪得笔直, 正是皇城寺的主持空吾大师。他虽跪着, 下巴却微微拔高,眼神坚毅, 好一副不为皇权折腰的倨傲姿态。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却压不住一室的剑拔弩张。 清许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眼陆峥。他倒是神色如常,不紧不慢跨过门槛,朝长公主微微颔首, 便自顾寻了个位置坐下。 清许赶忙跟上, 朝长公主行礼后, 乖巧到她身侧站住。 “坐吧。”朝清许微一颔首, 长公主将佛珠搁在身侧案几上。 她深呼一口气, 压下几分怒意, 才又对跪在对面的空吾大师抬了抬下巴:“你也起来,跪着像个什么样子。” 空吾大师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长公主眉头又皱起来了。 清许小心翼翼往长公主身侧挪了挪。不知是不是错觉, 自从进了暖阁, 清许便觉空吾大师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殿下。”她小心翼翼开口:“大师这是……?” 长公主没好气看向那老和尚, 道:“不过叫他合个八字,他便寻死觅活,在本宫这倚老卖老,甚是烦人。” 清许心下微一咯噔。她飞快看了陆峥一眼——陆峥眸色平常, 在她看过来时,还回她一个浅笑。竟一点也不受室内严肃的气氛影响! 又探了探那位直挺挺跪着的老和尚。空吾大师眸色凛然,不畏皇权,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清许心中隐隐不安,竟不知道长公主竟还信这些。 说起来,从前定亲时,家里也曾请人合过她与陆明珏的八字。结果,那位先生算了半天了,也只诌出了“中平之缘,不好不坏”几字。 那时家中长辈只为锦上添花,无人当真。觉得两人既有天定的缘分在,长大后成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可今日不一样。若是长公主真在意这事,会不会觉得陆明珏配不上自己? 想到这,她又小心翼翼瞅了眼陆峥。相识这么久,她还是近些日子才发现他难以琢磨。 “殿下,八字以前就合过了,不必再劳大师再费心神。”她赶忙开口。 她语气乖巧,笑容甜滋滋的,试图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长公主却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今日,本宫非得亲眼见过才放心。” “老衲今日就是死在长公主府,也不会为虎作伥,替你算那两人!”空吾大师也开了口,声音洪亮。他梗着脖子,下巴昂得更高了些,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第32章 清许笑容僵住,只能求助地看向陆峥。 陆峥微微皱眉,他虽未成婚,也知这些不过走个过场,寻常不会较真。他不明白,因何大师誓死不从,而清许也紧张兮兮。 见他没有反应,清许僵着笑脸,看向大师,小声道:“不过是合个八字,大师您如实算就可。” 陆峥同样点头。 空吾大师盯着清许看了好一会。末了,他坚定摇头,道:“姑娘,老衲不想害你。” 他又直挺挺对向长公主:“殿下,这命数只是一部分,这位姑娘毕竟年轻。姻缘这事,也要问过姑娘意思,再做定夺才是。” “让你合个八字你话这么密作甚!”长公主拍案而起。 她指了指清许和陆峥:“今日你不算,本宫就派人踏平皇城寺!” 空吾大师微愣,垂眸看向地上散落的两张红签,上方正端正写着长公主提供的两个生辰八字。其一姑娘的看着便是个有福气之人,从她踏进暖阁第一眼,空吾便知是面前人。 只是另一个八字却怪异得很,分明是已死之人,还是死了几十年的命数。 生人殉葬有违天理,他空吾活了六十几岁了,也不怕死。遂在此与长公主僵持不下。 顿了顿,见室内气氛微妙。空吾大师试探性看向陆峥:“敢问公子生辰八字。” ……看着地上垂落的两张红签,上方八字如出一辙。空吾大师沉默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空吾大师看看清许,再看看陆峥,终于像是认命般,站起身,闭眼掐算。 忽然,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峥。这人面相也怪异得很,金光罩顶,却又有生机断绝之相。 空吾大师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暖阁中,清许大气不敢出,听着大师转动佛珠的啪嗒声,一颗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空吾大师似是不信邪,收了佛珠,又掏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在桌案上,空吾面色紧绷,待看清后,更是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 “如何?”长公主语气闲淡。 空吾大师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殿下。”清许试图打圆场,“小时候就算过啦,命定只是一部分,往后日子还得我们自己过不是?” 她靠在长公主身边,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 可长公主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冷冷盯着空吾。 罢了。像是认命,空吾大师拾起桌上三枚铜钱。 随着铜钱落下,空吾深呼一口气,这才垂首去看。 只一眼,他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他不信邪,抓起铜钱重新卜了一卦,卦象未变。 ……虽然年岁差距特殊,可这两人……竟是天降良缘,生来就是一对的命数。 空吾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长公主,又看向一脸惶恐的清许。最后才看向那位分明是被当做幌子推出来的年轻公子。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今日即便他与长公主撕破脸皮,也难保下这位姑娘。况且,长公主还以皇城寺上下七十信众威胁。 闭了闭眼,空吾大师睁眼又看向清许,这位姑娘生得俏,双眸澄澈似清泉,方才又数次想为她解围。 空吾清了清嗓子,看着清许,道:“命数只是一部分,这位姑娘毕竟年轻,姻缘这事,也要问过姑娘的意思,再做定夺才是。” 他话说得委婉,看向清许的眼神,带上几分歉疚与怜惜。他只能帮她到这了。 “莫要拐弯抹角。”长公主语气森冷,威胁意味十足,“合出来了就给我说!” 空吾大师梗着脖子:“是良配。” “……”作势拍案而起,让他重新斟酌用词的长公主愣住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清许。 她看向连连擦汗的大师。她从前随母亲去皇城寺拜过,也忘了是否见过这位住持。可他今日却表现这般怪异,莫不是…… 她又看向陆峥,见对方分明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怪,太怪了。 “行了。”长公主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送住持出去吧。” 这人这么倔,她可不敢再让他多说什么话。 空吾大师临走前,又看了清许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摇摇头,跟着小太监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恢复如常。 她叹了口气,道:“让你们见笑了。” 又咬牙:“皇城寺是该换一个住持了。” 说着,才换上笑脸,看向清许:“我让那秃驴算过了,下月十八就是好日子,你觉得如何?” “我父亲那边…”清许绞着手指,担忧地看向长公主。陆明珏如今并无政绩,父亲不可能会同意。 长公主却浑不在意摆摆手:“无妨,皇帝那边自会跟尚书大人商议。到时候一切事宜,也都可以由我长公主府操办,你大可放心。” 清许诧异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是陆明珏虽不是郡王亲子,确实与长公主有亲缘关系?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长公主的驸马很早就过世了,她膝下一直只有一子,就是如今的承郡王。 想不明白,清许索性直接问出口:“殿下很希望我们早点成婚?” 长公主点点头,看向陆峥的眼神满是不赞同。 “迟则生变。”她道,“这家伙,没有人管着他,是真会把自己再次累死。” 她目光悠悠,近年大周地界接连灾祸,民声载道怨声四起,外族又虎视眈眈。她是活不到那个时候,又怕等她走后,没人看得住陆峥。 再来一次,大周气数怕是撑不到明君诞生。 清许似懂非懂点点头。 又听长公主吩咐:“陆……他那个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凡事总要亲力亲为,务求尽善尽美,日后你要多管着他些,让他切莫操劳过度,得注重劳逸结合。” 虽奇怪,她还是点头。 长公主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陆峥的坏习惯:什么忙起来一整天都顾不上一顿饭,一投入要紧事,便是两天不合眼也有过。 她一股脑交代了许多,让清许好不容易平复的内心又隐隐不安起来。 “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不过他自视甚高,不会做一些跌份的事。小事你忍一下,大事尽管和他闹。只要有理,能说动他,他自己会认的。” 直到走出长公主府,清许心里仍盘旋着疑惑。她探头去看陆峥面容——他眼下确实有些青黑的痕迹,像是几天没睡好。 橙黄色日光落在他们身前的青石地面上,将二人身形拉得很长。 清许仔细打量对方,直到他被他看得面露诧异,眸色变得不自然。她才叉腰,小大人一样,语气严肃:“方才长公主的吩咐我都记下了,你以后,得听我的!” 陆峥沉默。 清许却拉起他的手,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 第26章 婚期定下来后, 原本素净的长公主府焕然一新,廊下素色绢纱换成了大红色,院里新添了开得正盛牡丹芍药,上下都透着喜气。 消息传进宫时, 皇帝正在皇后宫中用膳。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 一下站起:“不行, 这种事怎么能经由长公主之手。” 皇后被他这一惊一乍吓到,也跟着站起身, 劝道:“陛下, 那陆二公子毕竟也是长公主的子孙,由她出面操办也是情理之中……” “他也是朕的——”话到嘴边,皇帝颓然坐了回去。 他这个做皇帝的,这些年一直什么事也办不成。如今好不容易将兄长求回来。结果他想给他封个爵位, 他不要。赏赐的府邸被退了回来, 就连想要出门赐婚, 又被一个眼神看回去。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给不上。 抚着花白的胡须, 皇帝看着满桌的御膳, 忽觉什么山珍海味都索然无味了。 “还有什么?”他闷声问禀报的内侍。 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开口:“长公主还说,以后她的长公主府留给他们做府邸, 让您想好添置的彩礼就行, 其余不必您操心。” 皇帝又沉默了。他坐回椅子上, 表情变幻莫测,直到对上皇后关切的眼神,他才回过神。 扯了扯唇,他赌气一样开口:“合着他们才是一家, 朕成了外人了。” 皇后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掩去表情的不自在。 陛下今日又没有饮酒,怎么尽出胡话?那本来就是人家一家子,他在这置气什么? 又想起前段时间要给兄长封大将军也被拒绝,皇帝就更郁闷了。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窝囊,坐了这么多年帝位,什么也办不好。 直到又一个内侍进来,说是郡王府陆二公子来信,皇帝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样。 内容简短,只有寥寥几字。 第33章 兄长他要一个官位,要进通政司。 那里掌管各地往来奏疏,各地民情吏治,都会经过通政司之手。 皇帝神色一凛,吩咐道:“传旨,封…陆明珏为通政司左通政,正四品,另赐皇城东大街宅邸一座,绸缎百匹。” 直到对上皇后满是疑惑的表情,皇帝轻咳了两声,问:“怎么?皇后也觉得我应该给通政使的职位?” 皇帝笑了下,摇头:“这皇后你就不懂了,通政使毕竟是老臣,轻易调任恐有不妥,朕清楚得很,正四品左通政正好。” 皇后欲言又止。忍了一下,低声问:“陛下对那位陆公子,似乎格外看重?” 皇帝点点头:“他是我们大周救星。” 皇后没再问了。叹了口气,她只庆幸自己膝下无子,不必去争那莫须有的位置,不然今日听到这些话,今晚便不必睡了。 不,是往后也睡不安稳了。 皇帝的封赏传到项府的时候,项尚书正对着长公主府的管事大眼瞪小眼。 这些日子,他心里头一直不大痛快。他就两个女儿,当心肝一样疼着。大的已经出嫁他无法干涉太多,如今倒好,忽然就出现一群人,在替他左右清许的亲事。 他这个亲爹,反倒是像个外人一样,只能在旁听吩咐。 关键他还开罪不起。 长公主府的管事态度倒是好,礼数周全,满脸堆笑,架不住项尚书自己胡思乱想。他看那管事就觉不对眼,对方身上天生带着一股子倨傲——那意思明明白白,婚事由长公主府操办,项家只需要出人就行。 项尚书气得牙痒痒。 可他又实在挑不出问题来。长公主毕竟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姐,陛下都要礼遇三分。她老人家要操办他家清许的婚事,那是天大的面子。他要是推三阻四,外人只会以为他自持高官,不识抬举。 可他就是心有不甘。 陆明珏到底有什么好?此次一道随军戍边,新回来的陆明晟能得首功,得到嘉奖,封了将军风光无限。陆明珏呢?什么事没有,就像是平白走了这一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功劳簿上没他的名字,赏赐名单上更是一字未提。 他家清许怎就偏偏看上这个人?长公主又为何偏偏维护这个纨绔! “老爷!”管家急匆匆进了院子,看到长公主府管事,他微一拱手,便气吁吁禀报,“宫里又送来了赏赐。还有……还有说陛下封了陆公子为通政司左通政,正四品,还赏赐了宅邸!” 项尚书一顿。 “通政司?”项尚书声音拔高,分明是不信,“你确定没有听错?” “没错,宫里传话的公公还在外面侯着呢。”管家道。 项尚书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通政司左通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结。 吩咐管家跟长公主府管事商议剩下的事,项尚书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各地奏疏先到通政司,再到内阁。那是个要紧的地方,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信息。 陆明珏?通政司左通政?让一个纨绔经手各地奏疏?? 陛下糊涂,他可不想当佞臣! 。 婚期定下的消息,清许第一时间告诉了最要好的几个姐妹。 消息送出去的当天下午,周姮便火急火燎赶到项府。 “清许!”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清许正在房中看着新送过来的嫁衣。被她这中气十足的一喊,手一松,险些将礼扇丢到了地上。 她忙放好礼扇,跟着出去迎接。 就看周姮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林姝,以及面色微红,跟在后头被丫鬟搀着的顾雪兰。 “你们来了?”清许惊喜地拉着她们往里走,“快来帮我看看嫁衣。” “啧。”周姮嘴上虽嫌弃,也是第一时间跟在她身后,进了里间,“我倒要看看,长公主送的嫁衣究竟有何不同——” 周姮声音戛然而止,看着那摆在最上头,镶金嵌宝的礼扇。她顿了顿,点头:“不愧是长公主。” 林姝也看到了绣工精巧的嫁衣。同样一脸惊讶看着清许,长公主府莫不是在大军出发前,就开始准备了吧? 看过,她从身后丫鬟手中取过一个精致的锦盒,道:“清许,这是我亲手绣的喜帕,你收着,雪兰也有。” 清许打开一看,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绸帕子。她惊喜道:“我们几个就数姝姐姐手艺精巧,这针脚,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嗔了她一眼,林姝扶着顾雪兰坐下。 清许这才发现顾雪兰比之前丰腴了些,进了屋,便一直红着脸,捂着小腹。 她不由多看了眼,将顾雪兰本就红的小脸看得更似夏夜红霞。 “顾姐姐这是……有了?” 顾雪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周姮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顾雪兰看,再一看林姝同样一脸了然。她一下蹙起眉头,怎就她一个人没看出来了? “多久了?”她小声问。 “正好三月。”顾雪兰低声道。 她说话时,手不自觉又抚上小腹,脸上漾着幸福的甜蜜。 清许又惊又喜:“顾姐姐有孕也来看我这闲人,顾姐姐对我真好!” 顾雪兰红着脸:“你都要嫁人了,我怎么能不来?”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闲话,话题便转到了婚后的日子上。顾雪兰嫁的是一个豪门举子,家境普通,婚后开支全靠顾雪兰的嫁妆。 她婆婆却是个麻烦的,总是变着法子要给她立规矩。 每每说起这些事,顾雪兰便懊悔:“你们是不知道,她每天天没亮,便差丫鬟上门,让我去请安。我说天色还早,多睡会儿也不差事,她便说我懒惰,不懂规矩。” 若不是看重夫君有才学,顾雪兰早不想和他过了。 周姮听得直皱眉:“这么大的事,你竟瞒着我们几个?” “这不有孕之后,她便消停了。”顾雪兰苦笑,“夫君也说过,等他高中后,便独立出去,不许她同住,让我先忍些日子就好。” 林姝听着,也是皱眉。婆媳相处,自古就是难题,遇上这些不好相与便只能盼着早分家,不在一屋檐下。她看出清许听后也有些紧张,忙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担心甚么,陆明珏又没有母亲,你嫁过去便是当家做主,谁还能给你气受?” 周姮也是笑笑:“就是,你就放宽心就好,只要你不点头,他陆明珏身边就不可能有通房妾室。” “毕竟……”顾雪兰声音很轻,带着担忧,“虽然没有婆母,可陆明珏毕竟是郡王府的人,婚事也一直是经由长公主操办,清许日后难免要与皇室勋贵打交道,那些人……” “那能如何?”周姮摆摆手,“又不是亲生的,早就断了。再说了,有长公主撑腰,我们清许还能被欺负了不成?” 清许笑了笑,原本对婚后生活的一点紧张,被她们三言两语全都冲淡了。 婚前一切都好,就是陆明珏这人着实恼人。突然领了职务,接连好几日见不到人都是常态。 清许就是想起长公主的吩咐,想管一下他,也见不着人,传不上消息。 第27章 太安四十年, 三月十五。 天光微亮的时候,陆峥已经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长安门,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灰瓦硬山顶,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上书“通政史司”四个大字, 据传是当年先帝御笔。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都着银甲, 目不斜视。 左通政的值房并不大, 一张书案,一把官帽椅。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的奏疏,是昨夜各地送进来的,按紧急程度, 已被分为大致急中缓三类。 陆峥先去看了眼加急奏报。仅有一份, 第一份是闽海州府上书, 海匪侵扰附近渔村, 要求朝廷调兵剿匪。 直到拿起一封缓的奏疏, 陆峥眉头高高皱起:是幽州州府上报澜江水情, 说今春幽州雨水偏多,澜江水位上涨,部分河段出现渗漏。已紧急征调民夫加固堤坝, 目前无溃堤之虞。 语气倒像是来讨赏的。 他将那封奏疏单独抽出, 放到一边。 又陆续看过几封各地奏疏, 陆峥才揉了揉眉心,看向外头。不知何时已日上三竿,他站起身,动了动筋骨。 外头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来的的右通政沈知节,四十出头,圆脸,生着一双精明的狭长眼。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晃进来,在陆峥对面坐下,笑着招呼:“陆大人,正忙着呢?” 陆峥微微颔首。 沈知节看过桌案上已经被他归类批注好的奏疏,笑笑:“陆大人倒是勤快,这么快就将今日工作忙活完了。” 陆峥微微皱眉,看向对方:“有事直说。” “瞧您这话说的。”沈大人瞧着二郎腿,不紧不慢抿了口茶,道,“看你对澜江流域挺上心,这些日子桌上摆着的都是那边的消息。” 第34章 “澜江流域关系数州百姓,指责所在,多上心些是应该的。” “是是是。”沈大人连连点头,眯着眼睛打量对面年轻人。 忽然,他站起身,凑近对方,压低了声音:“不过陆大人,你这般认真,倒是不知道是在为哪个贵人铺路?” 沈知节狭长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幽深的双眸。这年轻人倒是有定力,就是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如今长公主回京,陛下眼看也是要立储君的模样。通政司这些年就是个传递消息的职位,他在这已庸庸碌碌了数年,这次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向上一个阶层。 “沈大人这是何意?”陆峥看着对方堆笑的脸,眉头紧锁。他耐心道,“通政司的职责是封驳谏诤,通达下情,沈大人若想高迁,还请收归本心,将心放在为民请命上。” 沈知节笑容僵住,干笑两声,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看对方低下头,继续看奏疏。沈大人还想再开口揶揄几句,对上对面投来的“你很闲吗”的表情,他再度噎住。 欸,说好的长公主安插进来的纨绔子弟。怎这般骇人,有他在,通政司往后,怕是没处躲懒了。 叹了口气,沈大人赶紧找个借口,起身回了自己值房。 又过了几刻钟,外头有人来报:“陆大人,项二姑娘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陆峥这才放下笔,抬起头。 送来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食盒边上还压着一张字条。 陆峥先展开看了下,不禁失笑。上面是清许的字迹:“我就知道明珏哥哥还未用膳!不许饿着自己!” 收好字条,他才起身端走食盒。 “陆大人好福气。”用完膳,迎面遇上走过来的通政使王文合。 王大人今年五十有六,在这个位置上七年了,是官场的老狐狸,为人圆滑。他先是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见他面上表情自然,不卑不亢,是个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才轻咳了一声,道:“今日已经十五,陆大人还在通政司,便是我这老东西不做人了。” 思索过,确定自己这些日子并无纰漏,陆峥道:“还请王大人明言。” 王大人摆摆手,示意他进里头说事。等到坐下,王大人先是在他桌面扫了一圈,果真又看到了呈在最前头的澜江奏疏。 他唯一挑眉,笑问:“陆大人对澜江的事很上心?” “嗯。”陆峥点头,“澜江流域广,途经七个州府,十四郡县。恰逢梅雨时节,不可不上心。” 王文合听他说完,轻轻颔首,笑道:“陆大人倒是个有心的,只是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时候?” 陆峥蹙眉。他不喜欢揣度官场的拐弯抹角,看向对方:“王大人可直言。” “好好好。”王文合赞赏地看向对面年轻人。倒是他看走眼了,一开始还以为对方就是长公主安插进来混日子的。倒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来了后,竟是一头扎进要务,勤勉到他这通政使都汗颜。 他话锋一转,问道:“听说陆大人这月十八就要成亲了?” 陆峥点头。 王文合又笑:“如此说来,依照大周律例,陆大人今日还在通政司,便不合适了。” 陆峥一顿。又听王大人又说:“年轻人,成亲是大事,不比衙门里的公务轻。趁着还有几天,回去多准备准备,莫要辜负了佳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也是过来人,也曾年轻过,快回去吧,通政司的事,有我们这些人处理,你放心。” 陆峥看了眼桌上奏报,沉默片刻,点头。 见他还不急着走,王大人皱起脸,瞪眼看向对方:“嗨呀你这年轻人!等下尚书项大人找上门,老夫可不替你说好话!” “那便有劳王大人。”他这才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道,“还请王大人吩咐下去,让他们留意澜江附近州府的消息,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轻视。” “知道了知道了。”王文合不耐烦赶人,“快回去成亲吧。” 等那人终于离开,王大人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进通政司也十几年了,好些年没被人这么使唤过。何况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不过,他这幅认真劲儿,倒是让他想起了刚进通政司的自己。 摇摇头,王大人将他放在最上面的幽州奏疏收起。 。 陆峥回到了皇帝新赐的宅邸。宅子在东大街,这一带住的都是朝廷命官,街道宽敞,两旁的槐树高大挺拔。 四进的宅子,以他如今官位并不合礼法。不过是皇帝亲赐,朝中也无人敢真说什么。 门楣上挂着新做的写着“陆府”的匾额。这里以后便是他的家了。 微微出神间,门房老刘已经迎了过来。对方是个五十多的老人,长公主府调来的,生着一张老实憨厚的面庞。 “大人可算回来了。项家大姑娘来了,正在后院布置新房呢!” 这些日子都是他们在忙碌,陆峥点了点头。 后院是新房所在,院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是听说清许喜欢,新移植过来,此刻树还秃着,却隐有绿芽冒头。 项清舒站在廊下,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往窗上贴花纸。 府中丫鬟多是新采买的,少有几个是原本清许院中侍候的老人。 看到陆峥过来,清舒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来人:“陆大人今日不忙?” 陆峥颔首:“辛苦了。” 清舒扯扯唇,倒是不知该如何说他了。若是从前纨绔也就罢了,她给脸色就给了。如今他是四品大员,又成日泡在衙门里一副勤勉模样。真说他什么,怕是她那御史台的公公先对她有意见了。 “哪比得上陆大人整日忙于正务。”说着,清舒指挥着丫头,往下一个窗台走去。 陆峥立在原地,他哪里听不出清舒话中意味。轻叹了口气,他抬步走进新房。 新房里的一切都是新的。黄花梨木的拔步床,上雕刻着百子千孙图。大红绸帐垂落下来,里头也是崭新的红绸床褥。 陆峥目光在空落落的床前驻足。脑中回想起王大人的嘱咐,还有清舒的不满。他伸手向下,从袖间拿出那张纸条。 上面少女娟秀的字迹清晰。 很快,他们将在这个房间,成为一家人。 第28章 太安四十年, 三月十八,宜嫁娶。 清许是被院子外的嬉闹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外面天已大亮,耀眼的日光从窗缝透进来。 她赶紧坐起身, 她当然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昨日, 因姐姐给她看那本小册子, 又嘱咐了许多婚后夫妻敦伦的话。她又整宿整宿做梦,闭上眼, 脑子全是婚后的一地琐事, 让她又惊又恼,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小姐你醒啦?”春桃有些惊喜的声音将她唤回,“方婆婆刚到, 在外面候着呢。” “你怎么不早点叫我。”清许嗔了她一句, 赶紧起身。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愿意里丫头婆子们来来往往, 各自忙碌着, 怎就她一个新人还在屋里头睡懒觉? “是大小姐不让。”春桃笑着解释, 一边侍候她穿衣,“大小姐吩咐了,新郎黄昏才来接亲, 不让我们太早唤你, 说要让你养足精神, 最好看的模样出门。” 清许心里一暖,点点头,跟着坐到妆台前。镜中的姑娘长发垂落,峨眉婉转, 琼鼻樱唇,天然一段风情。只是那双杏眼里,此刻还带着几分困顿,眼皮微微浮肿,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 眨了眨睡眼,看着铜镜中自己困顿的样子,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姑娘昨夜也没睡好?”方婆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清许扭头,便见方婆婆端着妆奁匣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手里端着各式珠粉胭脂。 方婆婆年逾五十,是京城里手最巧的喜婆,好些官家女眷出嫁,都请她梳妆打扮。当年姐姐清舒出嫁请的也是她。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收拾得利利索索,脸上漾着喜庆的笑。 清许点点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方婆婆:“可会影响你上妆?” “不碍事。”方婆婆笑着道,“都一样的,姑娘家出嫁前一夜,总是多思难眠。待会儿呀,婆子给你上妆的时候多用些脂粉盖一盖就好了,保管看不出来。” 她身后跟着的姑娘也打趣:“姑娘底子好,婆婆你莫把人遮丑了,那可就罪过了。” 婆子回头瞪了她一眼:“就你多嘴。” 说着,各自都笑了起来。 玩笑完,方婆婆上前一步,拿起篦子,替她通发。她一边通发,一边口中说着吉利的话:“一梳梳到头,富贵无忧愁;二梳梳到尾……” 听着听着,心底那点惶恐散了不少。 通完发,春桃从外头进来,端了一碗桂圆红枣羹。说是大小姐让她先垫垫肚子。 第35章 大周女子出嫁,尤其是官家女子,更讲究喜庆红艳。方婆子先施了一层淡粉,再用胭脂在两颊晕开,由浓渐淡,仿若桃花。眉画的也是最时兴的远山眉,若远山含黛,清丽绝尘。 镜中人眉目如画,面若桃花,红唇娇艳,两颊被胭脂染得绯红。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清许忽然就想起了姐姐出嫁的场景。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趴在姐姐的妆台边上,看着方婆婆给她上妆。 当时她觉得姐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她也曾想过,有一日她也这般明艳好看,被陆明珏背着走出喜房,去到另一个家里。 如今这一天真来了,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开心。 “姑娘,可还满意?”方婆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清许点点头,朝方婆婆投去一个笑脸。 婆子笑道:“姑娘是婆子我经手的最漂亮的新嫁娘了。这模样,莫说是新郎官,就是婆子我看了都移不开眼。” 累丝金嵌红蓝宝石的凤冠端出来时,屋内几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金丝紧密,四周缀着点翠和珠花,两侧各垂着一串金流苏,金光灿灿,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凤冠很重,戴上时,清许觉得脖子都沉了几分。方婆婆又替她插上金步摇,珠花簪子,零零总总插了满头。每多一件,清许便觉自己脑袋又重了一分。 嫁衣是大红的织金锦,是早些就备好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嫁衣很大,裙摆在地上铺开,曳在地面上,张开双臂,像是红凤凰一般。 “二小姐今日真美!”春桃在边上赞不绝口。 清许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这一身。只觉得自己像被加了二十斤镣铐,难怪女子一生便只遭这一次罪。 方婆婆刚出门,门外又传来几声交谈。然后门帘掀开,姐姐走了进来。 对上姐姐有些担忧的眸子,清许趁机撒娇:“阿姐,你也没说,这凤冠这般沉,我觉得自己脖子要被压弯了。” 清舒被她逗笑:“受着,谁让长公主喜欢你,赐了最重的一顶过来。” 清许撅起嘴,又被教育不可噘嘴,等下妆花了,还得再补。 与她们屋内的宁静不同,屋外院子中。几家婶子已经聊开。她们并非直系亲属,只是同族,此番是专程来帮忙的。 一坐下,一谈论起来,纷纷为清许抱不平。 “那个陆明珏从前就不学好,今天就算他仗着长公主的势,做了个大官,咱也不能放过他,轻易让他进去!” “就是,等下让他以为,咱项家姑娘是那么好娶的!” “不能让他轻轻松松把人接走了!”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传来一阵鞭炮声。 与此同时,一小丫头也跑着进来通报:“来了来了!姑爷的迎亲队伍到巷口了!” 清许的心猛地跳起来。她接过礼扇,死死握在手中。 清舒笑着拍她的手:“慌什么,哪能让他这么早进来。”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锣鼓声也越来越近。清许听到院子里传来各式各样的脚步声。 直到有人齐声高呼:“新郎官来了,快开门!” 外头声音才静了一瞬。 可紧接着,便是婆子婶婶们拦门的声音。项家来的几个婶子,都是族里出了名能说会道,又是卯足了劲,要在今日好好表现表现。 一个个拦在门前,对着迎亲队伍直瞪眼。 陆峥站在人前,一身大红喜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一个身材敦实的老者站在他身旁,笑弯了眼。 旁的还有四个年轻人,两文两武,也是一副做好应敌架势的模样。 婶子们几轮攻势都被四个年轻的拦下,她们掐腰瞪眼,不满道:“新郎官呢?怎可以躲后面,一言不发?” 那敦实的老者闻言赶紧上前:“婶婶们莫恼莫恼,我这兄弟性子木讷,不如我们几个陪你们再对上个十轮八轮?” “啧。”那婶子看了眼自己身后摩拳擦掌的项家后生,道,“行,来武试,能赢了我们项家几个后生,我们才放你们进去!” 人群之中又哄笑着闹开,推搡着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装青年。 “我来我来!”那敦实老者拍着胸脯走出。 这可把项家年轻人为难坏了:“老人家?您这不是让我难办嘛?” 陆峥身后一年轻人起哄:“你莫不是怕了。” 项家后生半推半就上前,正琢磨着怎样才不伤着对面老者。忽然,他觉自己伸手握住的好似一面铁墙,晃身间,身子一旋,人已被轻轻撂倒在地。 后生爬起来,惊讶看向对面老者。总觉他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旁也有个婶子有些疑惑,问那老者:“你是何人,咋恁个眼熟?” 程虎笑笑,自谦道:“生了张寻常脸,跟谁都像几分,不知婶子觉得我像谁来着?” 他这幅没正形的模样,惹得婶娘那边又是一阵笑骂。 屋里头也有人见着了,小声问清舒:“大姑娘,那老人家好生厉害,你知道他什么来历不?” 清舒也不知道,摇摇头:“没见过,也未听闻过。” 清许一下就想到了那老不正经的阿虎。 又试了几招,见陆峥带来的人着实厉害。眼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几个婶子这才笑闹着让开路。 闺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丫鬟。 春桃拦在最前头,朗声对陆峥道:“最后一关是我们小姐亲自出的题,谁都不许帮忙,得新郎官一个人答,答不上,今日这门就不让进!” 陆峥点头,只身上前。 门里头,清许坐在床边,端着礼扇,这问题是她想了好些日子。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清许道:“明珏哥哥,我不考你诗词歌赋,只问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得我满意,这门就开。” 陆峥在外应道:“你问。” “第一个问题。”清许微微抬起扇沿,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屋门看向他,“你平日在官署,一忙便是一整天,废寝忘食。我且问你,往后成家了,你是照旧住在官署,还是分些时辰给我?” 外头顿时响起一阵笑闹声。陆峥皱眉沉默着,似在思考。 程虎笑够了,才直起腰,拱了拱他的手臂,道:“这还要犹豫,你就按照我先前教的,先将人接回去再考虑其他。” “公务之外,我会尽量多陪你。”陆峥道。 他话一处,屋内屋外都静了片刻。项家婶子们见了鬼一般,揉揉眼睛,都觉得这人装太过。 在场谁不是京城人,谁还没听过陆明珏这人的荒唐事迹。 鼓了鼓嘴,他话虽直,也算中肯。清许清了清嗓子,又道:“第二个问题,若是有一日,你答应了要陪着我,又突然遇上了紧急的公事,你是陪我?还是抛下我独自离开?” 门外又静了。程虎收起笑脸,担忧地盯着陆峥,袖下手掌摩挲着,思考着等下要不先捂了他的嘴,他们替他说便是。 陆峥思索了下,道:“要看具体是什么事。”小事他可交给手下人去办,若是像漠北突袭,军机大事,不可不防,他知道清许也不会因这种事与他置气。 清许顿了顿,正要开口,就被姐姐一个眼刀打断。得了,从前怎没发现,陆明珏是这么直愣愣的一个人。 今日喜庆,清舒小声提醒:“你问点旁的问题,别净挑这些刁钻的,传出去也落人口实。” 门外程虎也急:“哥,你就说些甜言蜜语会怎样?今日是你成亲,不是在处理公务!” “第三个问题。”清许顿了顿,坐直了身体,“你喜欢我吗?” 程虎瞪着眼睛看陆峥。这是最简单的问题了,若是还答不上,他真怕他追随了十几年的神勇大将军,大周战神,神仙一般的开国皇帝,会被新娘一家给轰出去。 “喜欢。” 幸好,这一回,没见陆峥琢磨其他乱七八糟的。 程虎一抬头,便见了鬼一般垂下眸子。多少年了,他从未见过这位冷性子的主子,面颊通红,从耳根子烧到脖颈。 这最简单的一句情话,对他来说,倒像是比打十场战役还艰难。 第29章 陆峥背着清许走出闺房时, 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方才笑闹的婶子们此刻都收了声,站在两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廊下的红灯笼微微晃动,淡淡的烛光映在青石地面上。 喜婆声音随着鞭炮声响起, 伴随着敲锣响乐, 清许趴在陆峥背上, 将脸埋在他的肩颈里。他的背很宽,步子很稳, 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外面的声音热闹, 清许蓦地回头,见姐姐站在廊下,红着眼眶,嘴角努力上扬着。 她本来不想哭的, 紧抿着下唇。从前她不懂, 为什么姐姐出嫁, 她跟母亲会哭得那样伤心, 两家离得不远, 又不是不回来了。 第36章 时至今日, 轮到自己,看到姐姐一个人站在那儿,离自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清许鼻头一酸, 泪意再也止不住。 她重新将脸埋进陆峥脖颈。 “都怪你。”她声音闷闷的, 带着哭腔,“都怪你。” 花轿停在府外,此刻锣鼓声鞭炮声早已响成一片。 百姓们早早占着街道两旁。都想看看尚书府的千金,跟郡王府的前世子成亲, 是怎样一番场景。有人踮着脚,看到新郎背着新娘出来,忙与身边人照顾。 就看见新郎官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大红衣服衬得他愈发矜贵,哪有一丝被赶出郡王府的窘迫。 身后跟着的圆润老者大摇大摆,一脸喜气,逢人就点头。 新娘始终将头埋着,众人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新娘头顶凤冠华贵,在暮色下,金光闪闪,上头的珍珠也个顶个圆润。 “新郎官……是那个被郡王府赶出去的假少爷?”人群中有人低声问。 “嘘!小声点。”身边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人家如今是通政司的官,长公主跟前的红人,还有个尚书丈人。你不要命我还要。” “也是也是。”那人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替新人操心,“就是这项府本来人丁就不旺,那陆府岂不是更……这新娘嫁过去能过得惯吗?” “你操什么心?”另一个人指了指后面看不到尽头的嫁妆队伍,“看那十里红妆,尚书府嫁女,能委屈了?” 清许坐进花轿里,外头的低声议论都被鞭炮鼓乐声淹没了。轿子微微晃动,她偷偷掀开一道帘缝,看着那道红色身姿走远,走到骏马边上,大红喜服在暮色下格外醒目。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背脊坐得笔直。 阿虎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利索上马。 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盯着阿虎的背影,眼睛越瞪越大。指了指,等到迎亲队伍远去,他才敢开口:“那个人,那个人……好像是程国公!” 旁边人只觉他有毛病,翻了个白眼,抛下他自顾去了项府门前领喜钱去了。 两府离得不远,抬脚就到。但是项家的嫁妆,加上长公主府、其他世家小姐的添妆,绵延了整整一条街。迎亲队伍刻意饶了远路,让“十里红妆”在城中风光多转了一圈。 这可苦了坐在花轿里的清许。拖着重重的脑袋,轿夫再稳,她也被颠得有些晕晕乎乎。 直到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了上去。直到重新站在地面上,她才觉自己好似活过来了。 陆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抬眸,陆峥的面容也被红灯笼照成了红色。 她笑着看向对方,任他牵着走近里屋。 府邸里的一切都是新置办的,正堂里灯火通明,比项府热闹了许多。透过团扇,清许浅浅看过,许是他如今也在朝为官的缘故,两边坐着的男女衣着华贵,显然都不是寻常人家。 长公主身着绛紫色宫装,端坐在次位上。她腰背挺直,面上挂着慈祥的笑。另一边则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深红色锦衣,是当今陛下。 清许微微一愣,忙看向主位。 主位空荡荡的,两张太师椅摆在那儿,显得突兀。 清许下意识看向陆峥。见他眸色平静,似乎,那个地方本来就该空着。 她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直到在客席上,看到郡王的身影。郡王坐在角落,面上带着牵强的笑,眼神复杂,也正看着他们方向。 喜婆提醒的声音响起,顾不得她再胡思乱想,随着唱礼官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她被引着转身,面向门外面,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清许弯下腰,眼角余光扫过座位上的长公主。老妇人手掌贴在心口处,笑得合不拢嘴。皇帝坐在另一边,红着眼眶,满脸欣慰。 “夫妻对拜!” 清许转身,对上陆峥的面容。烛光在他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素日清冷的眸子微微弯着,带着浅浅笑意。他弯下腰去,她也跟着弯腰。 烛光中,二人的身影紧紧交缠在一处。 “礼成!送入洞房!” 身旁人微微侧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喜婆的吉利话也像不要钱一样张口就出。 一路上,清许的脑子都有些发懵。到了后半段,不知不觉,她已被他打横抱起,鼻息间又全是他衣襟上的香气。 “等我。”他嗓音轻轻柔柔。 清许坐在拔步床边缘,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屋中一切都是新的,拔步床雕工精美,两侧垂着红绸。床上撒着花生红枣和桂圆莲子,一想到其中寓意,清许不由又红了脸。 “姨姨姨姨!”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才注意到床两边还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红色的袄子,扎着双丸髻,面颊也被涂得红扑扑,格外的喜庆。更妙的是,两个女童长得分毫不差,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起来的梨涡都在一个位置。 “姨姨真好看。”其中一个小童凑近清许,拉起她的手,仰着小脸看她。 另一个小童也不服输,也到了另一边,也要拉她的手:“娘亲说我们要陪着姨姨,不能让人欺负姨姨。” 清许被两个孩子逗乐,放下团扇,将另一只手也递给小童。 “给姨姨。”那小童往清许手里塞了几颗糖,奶声奶气道,“好吃!” 另一边的小童急了,也赶紧从兜里翻找,将珍藏的糖全一股脑塞清许手里:“我的,我的甜!姨姨吃我的!” 两小团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舒服。 清许笑着把糖都收了,一手搂着一个,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大宝!” “我叫二宝!” 两小童声音清脆,一个比一个响亮。 清许忍着笑问:“谁给你们取的名字呀?” “皇爷爷!”两小童异口同声。 清许微微愣住,垂眸看着两粉雕玉砌的小娃,倒是没想到她们也是皇亲。 又与两童笑着说了几句话,外头传来脚步声和笑闹声。大宝二宝的嬷嬷走进来,躬身行礼:“小主子们,要闹洞房了,咱该离开了。” 大宝紧紧握住清许的手:“我要护着姨姨。” 二宝同样不撒手:“我不走。” 门被推开了。周姮走在最前头,一身水红色衣裙,笑靥如花,看到这场景,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扬声喊道:“新娘子何在?我们来闹洞房了!” 林姝跟在身后,同样一脸笑。 后边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小姐夫人,清许并不全认识。约莫是陆明珏同僚的妻眷,个个打扮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娘!”这时,清许身边两个小童异口同声,对着人群之中一穿着绯色裙装的贵妇人喊道。 清许微愣,也看向那人。清许见过那人,是端阳公主,当今皇帝最小的女儿。 端阳公主上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抱起一边的大宝,道:“小孩不懂事,给你惹麻烦了。” “才没有!”大宝不满,奶声奶气反驳。 人群之中又笑开。都是官眷,都懂得礼数,说是闹洞房,也是笑闹几句,讨个吉利。有人上前夸新娘子有福气,有人凑近了夸她生得极美,也有人赞叹,长公主偏心独独给她最好的凤冠。 “新郎呢?”有人环顾一周,笑着问。 清许一下直起脖子。 “在外敬酒呢,快来了。”有人笑着答。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屋门大开,陆峥带着淡淡的酒气,被几个人推着进门。 他面颊带着浅浅的红晕,走到清许面前,站定。 拔步床边上,新娘端坐着,大红嫁衣铺了满床。团扇遮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明媚带笑的眼睛。 陆峥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垂下眼,也不知是喝酒还是紧张,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诗,他顿了两次。 清许笑着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女眷的笑闹声中,她缓缓放下团扇,对上他缱绻的眸子。 旁边有人递了酒杯过来——是用一个葫芦做成的卺,一分为二,两头用红线系着的,还雕着细细的并蒂莲。 酒是桂花酒,带着清香。清许接过一半,抬起手臂,对上他,二人手臂交缠,彼此凑近。 旁边的喜婆笑得合不拢嘴:“合卺礼成!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满屋子的人跟着起哄,笑成一片。 清许红着脸,待到客人全部散去,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她卸下繁重的头冠,又替二人换了常服。 屋中只剩下两人。清许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紧张地坐在床沿。 抬眸,陆峥坐在桌边,背对着她,似乎在倒茶, 她微微愣住,却看他转过身,手上端着一盘糕点:“先吃点东西。” 第37章 清许接过糕点,闷闷咬了一口。抬眸看向对方,他还站在原处,手里端着茶杯,目不斜视,一副专注侍候她吃食的模样。 清许轻轻一笑,有意逗他。 “明珏哥哥。”她小声唤他,声音软软的。 “嗯。”陆峥应了声,声音有些哑。 “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 “嗯。” “你就这样一直站着啊?” 见对方红了脸,清许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过茶水,饮了一口。借着将茶杯递回给他的功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面颊上啄了一下。 她红着脸坐回床沿,看着对方神色木然地将茶盏重新放好。 这方面的事,她早有准备。陆峥却比她想象中生涩了许多。 一开始,他手忙脚乱,弄疼了她,清许倒吸一口气,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陆峥整个人僵住,当即停下手中动作,看向清许。她的眼眶微红,唇瓣微微撅起,面上带着几分不满。 “疼?”他问。 “你说呢?”清许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陆峥沉默了一瞬,手中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下都似在试探,双眸紧紧凝视着她,生怕她再有一丝难受的表情。 清许被他撑着不上不下,本就难受,还被他一直盯着,她不满地弯下身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也咬了一口。 “明珏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 “怎么?”陆峥动作停下,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暗色在蔓延,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以为这些不过本能,便没仔细翻看程虎送过来的那些书册。如今箭在弦上,若他再去翻书,更是不妥。 忍耐着不适,他看着对方,等着下一步指示。 清许咬着唇,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快些!” 说着,她恨不能将自己原地埋起,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头一次体验并不美妙,对方举止生涩,太过慎重,总是端着。累她也一直悬着,不上不下,怪异得很。 草草了事,她将他推开,恨恨道:“你以前花楼白逛了!” 陆峥顿住:“我没有。”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委屈。 清许愣了一下,恍惚想起来,他好几次跟那群纨绔去逛花楼,都被郡王妃带人抓回来了。 闷闷将身旁软枕朝他掷去,清许翻身寻找自己的衣裳。 回过身,却看对方还精神着。 她要抗拒,对方却变得强势。像是突然领悟了她想要什么,动作变得不容拒绝。 后面的事清许记得迷迷糊糊,连咬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哼哼唧唧趴在他身上,任他予取予求。 “这样的,喜欢吗?”他问。 清许有气无力哼了声,伪君子,分明是他自己喜欢。 第30章 翌日, 清许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觉哪里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身侧。陌生的床帐中早不见陆峥身影,只有那只红色的喜枕端端正正摆在另一侧。 上面早没了余温, 那个人已离开多时了。 清许撑着身子坐起来, 才一动, 她羞地捂住脸,恨恨地咬了咬牙。 这陆明珏就不是个东西!昨夜只顾着自己快活, 缠着她一次又一次, 她拒绝的话都说哑了,那家伙也不知收敛! 倒吸一口凉气,忍着身体的不适,她扬声唤道:“春桃。” 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觉陌生。清许愣了一瞬, 旋即咬住下唇, 面上浮起浓浓的怨怼。 春桃手里端着铜盆, 像是早在外头候着, 脚步轻快地绕过屏风, 走到清许跟前, 面上还挂着促狭的笑意:“小姐可算睡足了?姑爷吩咐了,奴婢可不敢吵醒您。” “什么时辰了?” 春桃往窗外望了望天光,道:“巳时三刻了。” “巳时?”清许蹙眉, 一手扶住床柱, 不满看向春桃, “喜婆教的规矩你都忘了吗?怎么不叫醒我?” 春桃委屈地瘪嘴:“姑爷说他没有长辈,让您多休息会儿呀。” “那他人呢?” 清许没有赖床的习惯,索性不再多言,忍着身体上的那一点儿酸软不适应, 起身让人伺候着换衣。 按规矩,就算陆明珏他不认郡王府那边的人,昨日婚礼既然长公主他们来了,今日他们也不可失礼。 也不知道自己睡到这个时辰,会不会被怪罪? “姑爷在外间看书呢。”春桃一边侍候着清许穿衣,一边感叹,“小姐,他真的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啧。”清许撇嘴,“他倒是会装模作样,横竖坏的是我的名声。” 春桃抿住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不就喜欢他这样?” 清许瞪了她一眼,扶着腰,往外走去。 绕过那架紫檀木屏风,就看见陆峥坐在窗下的美人靠上。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墨发半散着,比往日严肃样子多了几分慵懒清隽。他手中捏着一卷书,眉心微蹙,看得认真。 “陆明珏!” 清许一看他就来气,几步走到他身前,一把将那卷书夺了过来。 “醒了?”陆峥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表情温和,并不介意她的无礼举动。 “你为什么不让人叫我?”她在他身旁躺下,寻了个软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又瞪眼看他,“今日要给长公主敬茶,你让我睡到这个时辰,长公主该怎么看我?” 陆峥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面上不自觉也露出一抹笑。他抬手扯了扯她的面颊,却被她一手拍开。 他也不恼,反倒是将人拉近了些,低声问:“饿了没?” “说正事呢!”清许抬手去推他,可这人毕竟习武的,力气大得很,手腕跟铁铸的一样,她一用力,便想起昨夜的情景。 轻哼了声,清许也不想挪动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姿势。 她索性半靠在他身上,只是没好气地仰起脸:“长辈那边若是怪罪,我便说都是你的错。” 陆峥愣了下,点头。 清许又用手轻轻推他的脸,不让他贴太近。她回忆了下,问:“为什么昨日高堂是空的?你也没提前跟我说,万一有人发难,我也得早有准备不是。” “……”沉默了片刻,陆峥垂下眼,道,“我没有长辈亲人在世了。” 清许瞪大眼睛,闭了嘴。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思索了下,她微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那我们往后都不提郡王府那些人。” 又看他眉宇间那股落寞神色实在叫人不忍。她又宽慰道:“你莫担心,往后我家就是你家。你别看父亲总严肃着脸,其实他嘴硬心软,撒撒娇就好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好。”陆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从她额头轻轻掠过,笑得温柔,“都听你的。” “嗯。”她满意点头。挪了挪身子,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忽然,手掌碰到一处。 她猛地瞪圆了眼,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抓起身后垫着的转枕就往他身上砸去。 “流氓!伪君子!” 陆峥稳稳接住软枕,面上也是闪过一丝窘迫。他也没想到,这年轻的身子……会这样不知足。 “我不会做什么。”他将软枕放回去,盯着她红得能掐出水的小脸,咽了咽口水,声音放得极缓,像是在保证:“不会再强迫你,你放心。” 清许红着脸垂下脑袋,耳根烧得厉害。不管怎说,他们如今都是夫妻了,利益一体。 “算了。”她嘟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肢,“不跟你计较了。但是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敬长辈这种事,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陆峥视线落在她捏腰的手,顿了顿,道:“用过早膳,等你好受些,我带你过去。” “嗯。” 又见他只是看着,清许没好气使唤:“你光看着作甚,也不会帮我揉揉。” 陆峥眸色微暗,缓缓点头。 等到出了门,上了马车,清许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驶过的街景,才觉出不对。 “不是去长公主府吗?”她扭头看向陆峥,这方向分明是往皇城去的。 “带你去见长辈。”陆峥轻声解释。 “哦。”清许托腮应了声,心想大概是要见哪个宗亲,又或者是要带她进宫,给皇帝皇后问安。 托着腮,看对方表情认真,清许也跟着坐直了身体。 陆明珏要带她进皇宫。他……这是打算跟她摊明身份了? 谁知马车并未在宫门前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绕过了大半个皇城,往另一侧去了。 太庙。 清许小心翼翼跟在他身旁,抿着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朱红的高墙矗立在两侧,阴雨天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38章 她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还是什么皇亲国戚?” 陆峥抿着唇,点点头。然后他们二人被太庙的守卫拦下了。 陆峥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面金牌,守卫接过去看了眼,便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躬身让开路。 那金牌落到清许手中,沉甸甸的。她抿着唇,借口嫌重,将牌子递还给他。 心中疑窦更深了。 太庙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地方,供着的无一例外,都是大周地位最尊崇的先辈。寻常皇亲国戚,可没有资格进来。 今晨下过一阵雨,朱红的高墙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几分,更显庄严肃重。 清许乖乖跟在他身后,看他轻车熟路往里走。 太庙殿内香烟缭绕,边上高僧垂首敲着木鱼,空灵的诵经声环绕此间。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高悬在正中的画像显得明明暗暗。帝王画像本就由最顶尖的画师绘制,在这光景下,更似是活过来了般。 清许屏住呼吸,抬头看去。 为首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摄人的威严。 这便是他们大周的开国皇帝,太/祖高皇帝——陆峥。 她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往身边人贴近。抬眸,又对上他同样严肃冷峻的表情。 清许咽了咽口水。脑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太过于荒谬,可那猜测……又似乎有点合理? 她看着陆峥走到香案前,从一侧取过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火苗舔舐香头,青烟袅袅升起。 他转过身,将香递到她面前。 清许看着那三炷香,微微出神。 陆峥柔声道:“不必紧张,只是自家长辈,今日见到你,他们应该也很高兴。” 她迷迷糊糊地接过香,对着高皇帝的牌位弯了腰。眼角余光瞥过陆峥那平静的模样,顿了顿,也在心中默念:“高皇帝保佑,保佑他不再变坏,也不要太过刻苦。” 顿了顿,又觉在高皇帝跟前说这不合适。索性起身,小心翼翼打量陆峥。 就听陆峥在她身侧淡淡开口:“父亲,母亲,孩儿今日已成家。这是清许,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孩儿今日带她来见你们。” 顿了顿,他又补充:“她很好,孩儿很知足。” 清许整个人都傻了。直到他帮他将三支香收走,插到香炉里,她还在微微愣神。 她掰了掰手指,怎也算不明白。 “明珏哥哥。”她咽了咽口水,声音飘忽,“你来这里……是来拜祭父母?” 陆峥点头。 清许又咽了咽口水,抬眸看了眼那幅威严肃穆的高皇帝画像,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年轻男人。 好叭。 虽然辈分不太对,年龄也不太对。 但若他真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世子孙,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皇帝放着那么多成年皇子不立太子,非要将皇位传给他。长公主也待他至亲,比他还是她亲孙子时还好。就连程国公都纵着他! 更是解释得通了,为何昨日他们成亲,两大位高权重的长辈都来了,却都让出主位,任由高堂之位空悬。 还有之前那些关于高皇帝的传言……原来都是假的?不对不对,她摇摇头,高皇帝确实一生未曾娶妻。 可……竟是有后代的? 她不敢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朝野该是多么震惊! 咽了咽口水,她压低声音,扯了扯陆峥的袖子:“明珏哥哥,这事……还是先不张扬的好。我怕其他皇子得知你的身份,会对我们不利。” 陆峥看了她一眼,点头。 这些日子,他也在观察朝中其他皇子,有些事,陆郢(皇帝)如今身子骨还硬朗,不必着急。 第31章 马车上。 清许靠坐在一边, 若有所思盯着陆峥。 “何事?”陆峥问。 然清许并未作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对方起初还能泰然自若地坐着,渐渐地, 表情也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想知道什么, 大可以直说。”他又道。 清许又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这幅样子, 倒是跟画像中的高皇帝不像了。 “明珏哥哥。”她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 “你觉得高皇帝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陆峥微微一怔。 清许拉过他的手, 双手覆上,低声宽慰:“你放心,往后有我呢。你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着,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 陆峥注视着她那澄澈明亮的眸子, 静默一瞬, 点了点头。 “不过说真的, 我真的很仰慕我们大周朝的太/祖高皇帝。”清许声音带着几分期许, “你都不知道, 我们自小听着他的传说长大。若是他还在, 漠北哪能骚扰我们边境,是吧?” 见陆峥仍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模样。清许捧了捧他的脸, 笑道:“明珏哥哥不必为他们伤心, 他们一直活在我们大周子民心中呢!” 陆峥:“……嗯。” 她放开他的脸, 倚靠在他身上,仰头看着他这幅与太/祖高皇帝酷似的神情,又笑道:“明珏哥哥跟他有几分相似,日后也定有一番大作为!” “不过——”她话锋一转, 神情也变得凝重,“说句大不敬的话,明珏哥哥不许学他!” “学他……什么?” “唉。”清许叹气着摇头。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给他算,“从前朝末年,到战乱年间,虽说十几年光景算不得长,可太/祖高皇帝毕竟那般年轻,他一边征战一边治国,事必亲躬,好不容易把江山打下来了,结果还没开始享福就……” 她神情沉重,长长叹了口气,愈加担忧地看着他。 陆峥:“国朝建立初期,帝王以身作则,实属本分之内,不算……” 清许摇头,很是不认同:“你没在民间生活过,你不懂。我们自小就听说了,高皇帝就是因为太勤勉,才英年早逝的。据说他批奏折总是批到后半夜,天不亮又上朝,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又是御驾亲征又是亲临治水剿匪的……就是铁打的身子骨,都不能这样折腾。” 陆峥微微抿唇,对上她投过来的严肃盯视,他赶紧摇头。 清许盯着看了他一会儿,表情仍严肃着:“明珏哥哥。你可千万不能学他。” “……不学。” “你保证。” “保证。” 清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倚回他身上。 “以史为鉴嘛,我们大周子民都感激他的恩德,却也惋惜,他未能活得更长久些,带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陆峥抿了抿唇,点头。 马车继续向前。清许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脑中不由回忆起当年初见的场景。 当时,她站在母亲身后,初次踏入郡王府。头一回见到那般阔绰的府邸,那般好看的花园,还有园中那站在桃树下的小少年。 少年明眸皓齿,一双桃花眼,在桃花雨下,比花儿更耀眼几分。 她伸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眨眼,我们都成亲了。” 扭头,寻了个小鸟依人的姿势,她又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小。第一次见面,我便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那一日就跟做梦一般,母亲竟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做你的新娘子。” 她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怀念,摩挲着他带着薄茧的手掌,声音不自觉又轻柔了几分:“我自然是愿意的。” “明珏哥哥呢?” 迟迟未听到对方回答,清许抬起头,看向对方。只见他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温柔神色,反而深深皱眉,眼神也变得莫名怪异。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 见他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清许松开他的手,双手掐住他这张好看的脸,左右晃了晃:“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都忘掉了!” 陆峥任她晃着,面色更沉了几分。 清许松开手,往后退了退,眯起眼:“你该不会是……”她盯着他这幅为难的表情,语气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你以前就不喜欢我,所以才不顾名声,在外面乱来?” 陆峥抿着唇,看着她这幅气鼓鼓的可爱模样。他伸手,却被她无情拍开。 他顿了顿,思忖着道:“从前的事,不重要了。我们……” “哼。”清许叉起手,不满地瞪他,“你说得轻巧。你都不知道我刚听说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有多生气。” 陆峥表情难看。 “罢了。”她微叹了口气,重新躺好,歪着头看向他,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以前混账,不好意思了?” 她又重新笑起,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要是气量小些,早跟你退亲了。” 清许又笑了笑。她才不会告诉他,要不是顾忌长公主颜面,也怕影响父亲仕途,她才不想忍。 第39章 戳了两下,她放平掌心,抚上他剧烈跳动的心口,声音又轻又软:“但是陆明珏,你要是敢再犯……”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陆峥眸色暗了暗,轻轻一扯,她便借势回到他身边,带起一阵清甜的香味。 清许借势贴近他心口,听着他越跳越急的心声,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手指不安分地饶到他腰侧。 这是她昨夜发现的,他这个人也怕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清许。”他声音微哑。 “嗯?”清许仰头,便觉一只温热的手掌环过她的腰肢。 还未等她推开,他已俯身压了下来。 不同于昨夜那种贪婪的不管不顾,这一次他的动作出奇地缓慢。他另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腹也是灼人的滚烫。 他的动作生涩,像在试探,又在迎上她的回应时,变得迟滞。 笨拙得完全不像一个有过那么多风流传言的纨绔。 随着车厢内空气变得黏腻,清许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胸膛中最后一丝气力也被他掠夺,她才伸手轻轻推他。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嘴唇微微发麻,舌尖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面红耳赤,捂着唇,看对方也是呼吸粗重,一脸绯红,却比自己得体许多。 她羞恼指着对方:“你!你不知道待会儿要去哪里!”又扶了扶发髻,“我发髻有没有散?” 陆峥同样摸着唇,摇了摇头。看着她又羞又急切的模样,红着小脸,红唇微肿,双眸氤着水雾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可以不去长公主府。” “不行。”清许摸出备着的口脂,递给他,严声警告,“帮我补上,不许再胡来。” 陆峥眸低暗色加深,点头。 等到马车停下,听外头车夫传来声音,清许才收了厉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一些。 车帘掀开,她也不看陆峥伸过来的手,自己利索下了马车。 回头,却见对方唇角挂着一抹红色口脂。 她一下羞红了脸,在旁人看过来前,拿帕子快速上前替他拭去。 临了,不忘羞恨地瞪了他一眼。 。 长公主府的门房早得到吩咐,见马车停下,已殷勤地迎了过来。 入了府,清许便在心中默默回顾姐姐教导的敬茶规矩。 她紧张着,旁边那人倒是淡定得很。 清许嗔了他一眼:“长辈面前,你倒是得体一些。” 不知自己有何出格的陆峥微微皱眉。 长公主在花厅接见她们。她今日穿了件暗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随意挽起。 见他们过来,她面上扬起惊讶,撑着拐杖就要上前相迎。 清许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声音甜甜的:“殿下,明珏他没有什么亲缘,我来给您奉茶。” 长公主愣了一瞬,诧异看向陆峥。 清许也是疑惑,抬眸,见自家夫君面上有过几分不自然。 “你没告诉她?”长公主这话是对着陆峥说的。 清许看向夫君的眉头也是蹙起。 长公主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反握住清许的手,道:“奉茶就不必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好。” 等到坐下,又说了一些体己话,清许才小声问长公主:“殿下悄悄告诉我,明珏哥哥他都瞒了我什么?” 见长公主为难,清许举起手:“我不跟他闹,您就告诉我嘛。” 长公主看了陆峥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这些事只能他自己说,我……不好越俎代庖。” 清许看向陆峥。对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花厅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长公主面上显出疲乏,清许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临走前,长公主叫住陆峥,低声不知交代了什么。 清许在廊下等着,只依稀看见陆峥点了点头,面色有些为难。 出了长公主府,天色已暗下来。乌云漫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刚坐上马车没一会儿,便听外面响起大雨砸落的声音。冷风裹着雨丝灌进车厢,清许推开陆峥揽过来的手臂。 她瞪着对方:“你还不打算老实交代?” 陆峥沉默。 “真不打算交代?” 他还是沉默。 清许轻哼了声,弯下腰探过去,伸手就去挠他。 陆峥的身体猛地绷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别闹。” “那你告诉我。” 对方眼神闪躲,别过脸去:“只是一些琐事,不重要。” “我们是夫妻!”她严肃瞪他,“重不重要,你都不该有事瞒着我!” 陆峥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清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说话,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哼。”她悻悻收回手,不再追问,坐回了角落,不再看他。 等到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下,清许接过递过来的伞,也不等他,径直跳下车,任由雨水打湿下摆。 春桃跟在她身后,看着从长公主府回来,就面色不虞的主子,小心翼翼问:“小姐,姑爷惹你生气了?” 清许点头:“这人又有事瞒着我。” 春桃愣了愣,劝道:“大小姐说……” “行了行了。”清许最受不了她拿姐姐压自己,摆摆手,道,“不是真跟他闹脾气,就是不喜他这种遇事就沉默回避的模样,跟把我当外人一样。” 晚饭的时候,清许也没等他。 直到入睡前,看着小心翼翼贴过来的男人。清许扭身避开,表情严肃:“你不告诉我,今晚我就去别的地方睡。” 陆峥僵在床前,又是一瞬沉默,他还是摇头:“还不是时候。” 外头还在下雨。清许咬了咬下唇,抓起手边红枕,丢给他。 她恨恨道:“那你就想坦白了再回来。” 陆峥掐着软枕,沉默了良久,点头。 清许以为他要坦白了,好整以暇等着,却不想他兀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 她愣愣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咬了咬牙,拉过被子,扭头躺下。 陆峥站在廊下,听着雨声,抬眸注视着还未换下的红色灯笼。 外面大雨嘈杂,屋里却安静得很。她让人熄了灯,关了门,态度冷硬。 春桃忙碌完,见他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低声提醒:“姑爷,小姐她不是不讲理的性子。你瞒着她,她心中更难受。” 陆峥顿了顿,摇头。 后半夜,清许好似做了个梦,梦见有个身子冰凉的鬼,小心翼翼缠上她,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 她记不清了。醒后见陆峥躺在身边,她没好气起身,还不想搭理对方。 直到入夜,春桃又劝,明日回门,有些事得提醒姑爷一下,她才肯与他坐下说话。 第32章 回门这日, 清许起了个大早。 天光刚亮,她就睁了眼。梳洗打扮妥当,又威胁陆峥亲自检查了一番。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袄裙,领口袖口绣着八宝吉祥纹, 明艳又喜庆。 陆峥穿的衣裳也是她亲自挑选, 玄色暗纹交领长衫, 腰束墨色革带,鎏金冠束发, 沉静而端肃。 马车上, 坐在一处,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对方拘谨无措的模样,清许一脸严肃:“还记得我昨夜的吩咐没有?到了家中,我是向着父亲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着, 不许顶嘴。便是不好听, 你也需忍着。事后有何不满, 再找我就是。” 陆峥原本也不紧张, 被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也弄得有些心慌。他问:“尚书他……真是这么严肃一个人?” “叫岳父。” 陆峥点头。 清许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也不是父亲不通人情。是你从前名声不好,父亲起先便不赞成我们成亲。你再不好好表现一番, 他哪能卸下心防, 真心接受你?” 陆峥沉默了一下, 点头。 “还有。”清许看着他这幅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伸手过去,捏住他的嘴角,向上提了提, 扯出一抹弧度来,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到了我家中,不许再冷着脸了。” “我没有冷着脸……” “你哪里没有?”清许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平时总板着脸的模样,我是看习惯了。父亲他们对你还误会着呢,再看你这表情,人家哪会喜欢你?” 顿了顿,她表情严肃:“今日,你必须给我笑!” 陆峥点点头,扯了扯唇,试着弯出她想要的模样。 清许看了一眼,嫌弃得直蹙眉:“你这人,笑起来怎这般难看。” 陆峥:“……” “罢了罢了。”清许摆摆手,“你端正态度,少说话,不顶嘴,不惹他们生气就好。旁的慢慢来。” 两府之间也就隔了两条街,马车慢悠悠地走,也不过一盏茶功夫。 第40章 项府的朱漆大门新刷过,纤尘不染,焕然一新。门前两株老槐树已长出绿叶,嫩叶上挂满了水珠,随着他们走过,水珠哗啦啦落了一地。 尚书项鸿云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袍子,端坐在前厅太师椅上。他面容清瘦,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大而有神,为官多年,不笑的时候自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 他一直便不喜欢这个二女婿。那些旧事他可一件都没忘,若不是清许执意,长公主又拦着,他才不愿他们成亲。 此刻看着他们并肩进来,项鸿云只看向自家女儿。 见清许今日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笑眼盈盈,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他微微松了口气,确认她没有受委屈,他神色才缓和了几分。 “岳父。”陆峥被清许在背后轻轻一推,上前拱手行礼。 “父亲。”清许也紧跟着微微福身。 项鸿云的目光从陆峥身上掠过,不咸不淡“嗯”了声,摆手:“来了就坐吧。” 态度冷淡,很明显不想与新女婿攀谈。 清许哪里肯依。径直往项尚书身边凑去,挽起他的手晃了晃,撅起嘴,语气哀怨:“父亲这么冷淡,是不欢迎女儿回来?” 项鸿云被她这样一晃,面上冷硬到底是维持不住了。他瞥了女儿一眼,又看向陆峥,缓缓开口:“明珏如今进通政司,可还适应?” 陆峥微微颔首:“尚可。” 倒是一点也不谦虚。项尚书淡淡睨了他一眼,道:“那就好,既然进了通政司,就好好当差,别再生出旁的心思。” 父亲声音冷硬得像是在对下属训话。清许又晃了一下父亲的手臂,嗔了他一眼,才抬眼去看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眸色平静,注视着前方父女二人,微微颔首:“是。” 清许悄悄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姐姐姐夫也来了。姐姐清舒穿了件杏花缎子,怀里抱着两岁的小公子。小家伙还未睡醒,揉着眼睛,趴在母亲肩头,模样乖巧可爱。 清许一见就凑过去逗他。小家伙被她戳着小脸,睁开眼,见她穿得喜庆,伸出双手就要小姨抱。 清许手忙脚乱,惹得众人一阵笑。 姐夫赵承祎跟在后面,他是御史中丞赵家的二公子,去年刚进翰林院修书,是个样貌英俊的谦逊公子模样。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几分书卷气。与清舒成亲数年,夫妻感情甚笃。赵家门第清贵,赵承祎本人又上进,项尚书也一直很满意这个女婿。 因着是家宴,人也不多,便不分男女,都坐在一处。 酒过三巡,赵承祎看着这位沉默的连襟,端着酒杯,笑着看向对方,关切道:“听闻明珏进了通政司,可还习惯?” 陆峥放下筷子:“尚可。” 赵承祎点点头,又问:“据说通政司每日经手文书极多,刚进去都要忙活一阵。你在哪个房?” “左通政。” 赵承祎酒杯顿在半空。他愣了愣,随即又扯出笑脸,干笑了一声:“但是姐夫轻看明珏了。” 陆峥垂眸,没有接话。 赵承祎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前年以二甲传胪的身份进翰林院,从庶吉士做起,两年才坐上翰林院编修,已是同年里拔尖的了。 他自以为已是顺遂,可是很眼前这位一比…… 这个传言中不学无术的郡王府纨绔,一进通政司就是正四品左通政。 要说没落差,都是假的。 赵承祎悄悄看了丈人一眼。像他们读书人,哪个不是先从底层熬起?十年寒窗,一朝高中,进了翰林也得从最末等的庶吉士做起。可人家背靠长公主,一步就比过常人十几二十年的努力。 也不怪岳父一直不爱搭理他。 赵承祎毕竟是读书人,涵养在那儿,很快收了情绪,又笑道:“左通政的位子可不轻松,每日经手的奏章文书关乎朝政民生,半点马虎不得,明珏能担此任,想必是有些过人之处。” 清许在旁听着,微微松了口气,姐夫这话说得体面。她私底下戳了戳一动不动的陆峥,小声提醒:“别落姐夫面子。” 陆峥点头,看向赵承祎:“姐夫谬赞。” 项鸿云听着这番对话,微微皱眉。朝堂之上谁不知道陆明珏这左通政是怎来的?这年轻人,当真不懂谦逊。 他淡淡出声提醒:“长公主举荐了你,你更应该好好当差。” 话说到一半,被小女儿瞪了一眼。项鸿云轻咳了声,后半句到底是放软了语气:“你这位置很多人盯着,在其位谋其政,莫要落了长公主期许。” 清许怕陆峥说什么不好的话,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陆峥面不改色:“……岳父说的是。” 项鸿云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暂时放过这个话题。 一边赵承祎见气氛有些僵,笑着岔开话题:“说起来,今年雨水也挺足,三天两头地下,今晨又下了一场大雨。” 话音刚落,外头天色又暗了几分。寒风吹进屋中,也带着几分潮气。 清舒望了望窗外,也叹道:“看这情形,今日又得下一整日。” 清许也是叹气。雨天出行多有不便,她这几日领教了到了。 她也跟道:“今年春天的雨水怎这么多?往年便是下雨,也没这般连着的。” 赵承祎抬眸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天色,也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事。听闻建国初年那场大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月。” 项鸿云原本端着的酒杯放了下来。他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 “确实。”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当年那场雨又急又凶,防不胜防。” 赵承祎笑笑:“说起来,岳父大人还是当年亲历者。” 项鸿云摇摇头:“算不得,那时候我还小,约莫才七八岁。” 顿了顿,像是被勾起回忆,项尚书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那一年的雨水可比现在大多了,一连下了一个多月,澜江上游的山洪裹着泥沙冲下来,就那么一夜,沿途城镇被淹了大半,房子、庄稼、牲口……全没了。” 饭桌上静默了一瞬。赵承祎叹了口气,语气也带了几分沉重:“据说当年太/祖高皇帝刚确立国号,登基大典都未举办,便亲身前往灾区,赈灾修堤坝,安抚民心,待了三个多月。” 清许下意识看了眼陆峥。却发现他一直微微出神,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天色越来暗沉,大雨随时会落下。 那边他们还在感叹当年之事。又说起如今陛下能得民心,也是因为他当年实打实,跟着高皇帝在灾区忙碌了三月,百姓都看在眼中。 又说了几句话,赵承祎忽然转向陆峥,问道:“明珏在通政司,知道的消息多。今年澜江那边的情况,可有什么风声?” 陆峥表情凝重,又沉默了一瞬,才摇头:“朝廷已派人留意,那种大灾,不会再有二次。” 赵承祎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也是,陛下英明,自会防范未然。哪像我等,只能私下议论,干着急罢了。” “嗯。”陆峥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问题毕竟沉重,只是寻常家宴,一家人便没再继续,转而说些家常。清舒问了清许婚后起居,又说起小儿子昨晚就闹着要见小姨的事,气氛逐渐又热络起来。 只有清许注意到,陆峥后半顿饭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盯着雨幕出神。 回到府中,他也是径直奔向书房,头也不回。 清许跟在他身后,看他翻出舆图,盯着地图上的澜江微微愣神。 她上前,轻声问道:“明珏哥哥很在意澜江的事?” 陆峥点头。 清许伸手,握住他紧攥着的手,轻声宽慰:“朝中能臣那么多,明珏哥哥即说陛下已留心此事,大可不必过于忧心。工部户部能人云集,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陆峥抿着唇,抬眸看向清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清许看着他这幅样子,一下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还想再去看一趟?” 陆峥点头。 “不许!”清许握紧他的手,表情严肃,“就算治水有大功劳,你也不许去。安心待在京城,莫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陆峥抿了抿唇,目光重新看向舆图,道:“有些事,我只有亲自看过才能安心。” “你又不是治水官吏,你看过又如何?”清许捏住他的手,强行将他的手掌撑开,十指相扣,这才放柔了声音,劝道,“就当是新婚陪着我,莫要冲动,好吗?” 陆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眼眸,没有说什么。 清许看着他这幅沉默的模样,叹了口气:“明珏哥哥之前瞒着我的。就是这事吗?” 陆峥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第41章 清许低低嗔他:“你瞒着我作甚,你莫不是担心我不同意,你要偷偷去那一趟?” 见对方没有否认,清许又往他身上依了依,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我不跟你生气了。但是你也不许瞒着我。除非朝廷需要,否则你不许贪功冒进,好吗?” 陆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歇过,雨声嘈杂,将他低低的叹息声淹没。 “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第33章 婚后的日子, 比清许想象中忙碌许多。 府中空旷,虽又多请了十几个下人。可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光是每日洒扫就够忙活了。 清许也想过多请些人手,但看了看陆峥的俸禄, 还是放弃。 倒不如将用不上的院子先锁上, 省得坐吃山空。 这边府中的事还未忙活完, 宫里的旨意又下来了。 “陆大人,陆夫人, 陛下和娘娘请您二位明日入宫说话。”传旨的公公掐着圣旨, 笑容可掬。 清许接了旨,待到传旨公公走远,还觉得恍惚。 她回头看向春桃,愣愣地问:“陆夫人……是我?” 旨意下来, 又该忙着入宫的事。 清许一连试了几身衣裳, 都觉得不适合。她的衣裳多是未出阁做的, 便是想着出嫁后, 也没想过将自己往老了打扮。 如今翻来覆去, 竟没一套能压住“陆夫人”这端庄头衔的。 陆峥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坐在边上看书, 只偶尔抬头瞥一眼。 清许:“你倒是坐得住。” 陆峥抬眼,浅笑着宽慰:“不必紧张,只当寻常说话就是。” “寻常说话?”清许头也不回, 在铜镜前比划着一支玉簪, “方才李公公都叫我陆夫人了, 我若不端庄些,给你扯后腿了怎么办?” 陆峥顿了顿,摇头:“无碍,你什么样子都好。” “你说的又不算。”清许嘟囔了一声, 又拿起一支点翠步摇比了比,还是觉得差了一丝意味。 翌日入宫,清许最终选了件翠青色的绣金长裙,不张扬,也不寒酸。 皇后穿了件藕色常服,一见她过来,便热情拉着她的手,亲昵地上下打量一番。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眉眼弯弯,过于热络。 她问了许多话,例如“婚后可还习惯”,“府中还有没有缺什么的”,“陆明珏待你好不好”,问得比自家姐姐还详细些。 倒是将清许给整糊涂了,只拘谨地一一回答,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 说着说着,又赐了一些赏赐下来。 清许惶恐接下。 倒是另一边皇帝召了陆峥去御书房说话。这一去,就是大半日。清许在凤仪宫陪着皇后用了午膳,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下了几盘棋。 直到夜幕降下,陆峥才终于从御书房出来,帝后又留二人吃了晚膳。 待到出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去路上,清许忍不住问:“陛下都跟你说什么了?说了一整天,” 陆峥沉默了一瞬,道:“一些政务上的事?” 清许戳了他一下,嗔道:“你跟我都客套上了。” 陆峥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道:“讲了澜江流域的事,幽州雨水过多,已派人疏散百姓,工部那边也派人前去候着,还有……” 他说得详细,清许听得困顿,只偶尔点点头,待他停下,才问:“就讲这些?” “我要早些回通政司。”陆峥说。 “哦。”清许低低应了声。 她反应平淡得很,陆峥一直留意她的神色,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清许瞪了他一眼:“我是小气之人?陛下让你早些回去当值,我还能拦着?” 陆峥张了张口,但是看她平静的模样,还是没去解释。 回到府中,发现端阳公主的帖子也来了。端阳公主是当今陛下的小女儿,老来得子,陛下对她宠爱得很。 她邀清许过府赏花,说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不看就可惜了。 清许自然不能推迟,翌日一大早便去了。公主府也在皇城东边,离得不远,却气派得很,比素净的长公主府还要辉煌许多。 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端阳公主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没见过的亲王妃和各家夫人。 清许没料到,大家对她这“陆夫人”这般热情。席间,那些亲王妃和各家夫人一个个都凑过来与她说话,态度恭维。 自那之后,邀她过门的帖子就没停过。 夜里,清许趴在陆峥腿弯,闭着眼睛,任由他替自己捏肩。 他手法说不上娴熟,胜在力道适中,捏过的地方确实松快不少。 清许舒服得哼两声,又哼道:“我算是明白了,就是你害得我。” “我怎么了?” 闷闷的声音从她齿间传出来,带着嗔怪:“她们哪里是邀我赏花喝茶,分明是来我这探听圣意。一个个都拐弯抹角打听长公主心思。” 陆峥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清许又哼了两声,扭头,小声问:“倒是长公主,最近是厌了我么?也不见客,我还想去她那躲几天呢。” 陆峥手中动作微顿,随即摇头:“她不会。许是最近不得闲。” “是是是。”清许笑了下,重新趴好,语气促狭,“哪敢怪罪长公主,她可是我们最大靠山呢。那便等她闲了,我再去好好巴结巴结。” 陆峥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道:“以后这些应酬,你不乐意,便都推辞了。” 清许摇头,很是不认同:“那不行。有些礼节得先走一遭,不能给陆大人您丢面。” 她顿了顿,翻过去,仰面看着他,手指抵上他淡色的唇瓣。 “陆大人呢?你这般得陛下重用,朝中大臣不巴结你?” 陆峥没有回答。 清许手指滑过他唇心,笑道:“莫不是看陆大人过于清冷,都不敢接近了?” 陆峥眸色微暗,手中动作停下。 一股温热的气息贴近,清许忙将人推开:“别闹,明日还要见永宁伯夫人呢,要早起。” “还早。”他喑哑声中,带着几分蛊惑。 “陆明珏——” 拒绝的话被堵在喉间。 …… 事后,清许无力地趴在他身上,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陆明珏。”下巴抵在他胸口上,清许抬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揶揄,“你这么努力,是想为你们高皇帝一脉赶紧留下血脉?” 陆峥看着她这幅小狐狸般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下,点头。 “想都不要想!”哪知她当即变了脸色,一把将他推开。 瞪了他一会儿,又觉身体酸软,她重新回去趴好,声音也放低了几分:“跟你说正事呢。立储的事,我只是陆夫人,她们都这样百般试探,你可千万不要暴露身份,给我惹麻烦。就这样当个郡王府不要的假少爷就好。” 陆峥伸手想替她撩开眼前的碎发,刚靠近就被她无情拍开。 他也不恼,收回手,垂眸安静听她继续说。 “你告诉我,圣上究竟是什么想法?” “朝局未定,内忧外患,确实该立储君了。”陆峥道。 “那长公主的意思呢?”清许仰头,忙追问。 陆峥伸手替她将那缕碍眼的发丝挪开,又帮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 才淡声回答:“她不会管这些。” 清许蹙眉:“立储是国本问题。” “我不管。”她缠上他的手臂,出口的声中带了几丝骄横,“你告诉我陛下最属意立谁当储君。” 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急切了些,忙补充:“你私下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往后跟那些夫人相处,至少心里有数,不出错才好。” 陆峥点头:“也是。” 他顿了顿,道:“朝中几个年长的皇子皆有结党营私之嫌,各有弊端。若说储君之选……”他略一沉思,道,“五皇子倒是个办实事的,就是性情不定,不好相与,还待考量。” 清许听得跟她听闻的不同,睁大眼睛,忙问:“三皇子呢?民间都传三皇子得陛下重用,有大将军支持,德妃在宫中又得脸,都默认他是储君不二人选了?” “他不行。”陆峥当即摇头,目光微微沉了下来,“三皇子心思深沉,做事不择手段,性子太过残暴,不适合当皇帝。” 清许惊讶瞪大了眼睛。 又听陆峥道:“他十一岁那年,便在猎场亲手射杀了一个侍卫。那侍卫不过是没替他拦住想跑的野兔。就被他当场射杀。” “这件事陛下不管?” 陆峥声音冷了几分:“他觉得是意外射杀。” “你怎知道不是意外?”清许好奇。 第42章 “一个是意外,十个就不可能是意外。”他很认真道,“为君者,当以民为先。像那般草菅人命、心性不正之人,不配做大周之主。” 他说得认真,像换了个人一样,眉宇间的严肃,倒是跟太庙里那副画像一模一样。 清许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脸。把他脸揉得变形了,才又笑道:“我们胆子真大,竟然敢妄议立储。你不怕传出,三皇子跟大将军那边恨死我们?” “不怕。”陆峥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眸色微微暗了下来。 清许笑嘻嘻的,浑然不觉:“万一我哪天说漏嘴了…” 话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笑容僵在脸上。 “陆明珏!”她又羞又恼地推他一把,“你才是那个管不住自身的混蛋——” “嗯。”陆峥声音低低的,任她推搡,纹丝不动。 “不行,明日伯夫人来府中,我睡迟了怎么办!” “还早。” 抗拒的话又被他堵住。清许在心里咬牙,又骂了他几句登徒子,假正经。 到底是没能推开他。 第34章 永宁伯府是京中算得上老牌尊贵, 祖上跟着太/祖高皇帝打过江山,传了两代,到了这一代永宁伯,虽说在朝中职位不显, 只领了个虚职。 但是他三女儿, 可是三皇子晋王的侧妃! 永宁伯夫人姓郑, 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出身。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 面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精明, 不动声色就能将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清许第一次独自接见这样的人物,脸她满面笑意走来,她也只好堆起笑脸迎了出去。 “陆夫人。”永宁伯夫人一见到她,便热络迎上来, 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熟人, “可算见着你了。早听说陆大人年轻有为, 还娶了个天仙似的夫人, 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 清许尴尬笑笑。陆明珏那家伙在外的名声, 难为她夸得出口,还“年轻有为”呢? “伯夫人谬赞。”陪笑着引着她在客位坐下,又吩咐侍女上茶。 “府邸收拾得真不错。”伯夫人坐下, 目光在厅内环视一周, 又笑道, “还是陆夫人会过日子,这么大的府邸,都治理得井然有序,哪像我那小女儿…” 她叹了口气, 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清许眸色一凛。永宁伯夫人的小女儿,不就是那位晋王侧妃。 “夫人过誉了,都是府中下人的功劳,我哪里懂这些。”她笑笑,面色不变,做出一副没听出她话中深意的姿态。 “陆夫人太谦虚了。”永宁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才又抬眸看向清许,“陆大人在通政司当差,平日很忙吧?” 她话锋一转,换了话题。 清许点点头,如实道:“也还好,偶尔回来晚些,日常也是下职时间就能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永宁伯夫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起来,通政司的工作可不轻松。每日经手的奏章上书,事关朝政民生,半点不能马虎。陆大人年轻,又有长公主提携,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落在清许脸上。 “不知,此番幽州灾情,长公主意下如何?” “幽州灾情?”清许确实不知幽州受灾了事,面上惊讶一点做不得假。 伯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们这般穿得沸沸扬扬的感情,那陆明珏,竟然什么也没跟夫人提起。 永宁伯夫人毕竟是善于交际的人,很快便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说起来,长公主近来身体可好?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多谢夫人记挂,长公主一切都好。”清许道。 “那就好,那就好。”永宁伯夫人点点头,又似笑非笑看了清许一眼,“长公主本事大,眼光也高,朝中诸多皇子她都不屑一见,陆大人能得她的青眼,实在是难得。” 清许笑笑:“毕竟血缘亲情在,长公主她念旧情。” “可不是。”永宁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是不知道,陆大人是何看法呢?” “明珏他能有什么看法。”清许努力陪笑着,对上这些话里藏危机的老狐狸,她着实吃力,叹了口气,哀怨道,“他如今能在通政司好好干下去,我就知足了。旁的,我哪里敢奢求。” 永宁伯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礼部尚书千金,虽说出身显赫,毕竟也年轻,又没有母亲帮衬。虽说有长公主照拂一二,但…… 永宁伯夫人点点头,随即又笑道:“也是也是,知足常乐,陆夫人心态了得。不像我家那几个,整日里为了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挑剔这个不满意那个,闹得我头疼。”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似是看套不出话了,便起身告辞了。 清许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桃在旁小声问:“小姐,这位伯夫人笑嘻嘻的,你怎还紧张成这样?” 清许苦着一张脸:“她是来探口风的。” 应付永宁伯夫人,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清许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想了下,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招来春桃,让她递个帖子去郡王府问问。 陆明珏是陆明珏,她是她。他跟郡王府闹僵,她跟郡王妃可没有。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得去郡王府一趟,看看郡王妃。毕竟,长公主名义上,也只有郡王这一支血脉。 没想到,在郡王府府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低着头快步走过来,险些撞上。 清许稳住身形,抬眸,四目相对,才认出那人是陆明晟,如今的郡王府世子,朝廷的英武将军。 真少爷穿着一身暗色曳撒,腰配长剑,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郁。他看见清许,目光中闪过几分复杂。 清许笑着上前招呼:“大公子,这是有要事要忙?” 真少爷没有说话,点点头,便快步走出去了。 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啧就声。 她何时惹他嫌了? 想了下,自己确实一直帮着陆明珏这个假少爷,对他一直没甚好脸色。 清许笑了下,起身往郡王府里走去。 郡王妃在内院花厅,清许进去时,郡王妃正在独自沏茶。 见到清许过来,郡王妃微微愣神,显然没料到她的会来。 “静姨。”清许一见了郡王妃,便迫不及待上前,在她身边坐好。 郡王妃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春装,头发也只是简单用一只银簪挽起,看着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憔悴。 “清许怎突然想起静姨了?”郡王妃笑了下,拉过清许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明珏那小子,对你可还好?” “静姨放心,他对我很好。”清许道。 郡王妃听了,眼眶微微泛红:“那就好那就好。” 打量着清许神色,见她面上带笑,表情轻松自在,郡王妃才又小心问:“听闻明珏最近在通政司谋了个差事?” “是啊。”清许点点头,“现在是陆大人了,给他威风的。” 郡王妃试探着又问:“那他……可有认真办差?” 见清许面色变了变,郡王妃忙又道:“如今你们已经成亲,有些事,清许莫要担心,大可以管着他些,让他专心职务上的事,不要再生旁的心思。” “静姨!”清许哀怨地趴到她身侧,愁道,“你是不知道如今明珏哥哥变化多大。哪需要我劝着,他都巴不得搬去官署住着,晚膳都不陪着我了。” 见郡王妃面上忧愁一直未消,清许又想到行色匆忙的大少爷,忙问:“我来时见到明晟哥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郡王妃闻言一怔,忙摇头:“没事,没事,明晟他……许是政务繁忙。” 清许点点头,又笑着问:“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殿下了,静姨可知道殿下最近都在忙什么?” 郡王妃闻言,更是睁圆眼睛,惊讶地看了清许一眼。随即她又摇摇头:“许是她老人家想静养,没事的,没事的,清许不必担心。” 又说了一些话,清许这才起身告辞。 晚上陆峥从官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见清许面色不太好,独自坐在前厅,桌上摆着的是给他留的饭菜。 陆峥忙上前告罪:“今日跟同僚说了些事,耽搁了一些时辰,不是有意不配你吃晚膳。” 清许心里被一些问题堵着,看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哪怕劳累一日,也仍是眉目清明,总是一副肃正疏冷的面上,此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心情好了许多,主动上前替他布菜。 待他吃完,她才开口:“幽州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看他表情没有心虚,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才又问:“莫不是说,你想去赈灾?” 第43章 陆峥摇头:“不去,得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清许狐疑打量他。现在就属他最年轻了,说话倒是老气横秋。 她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问:“你是不是要说,给五皇子机会,试看他品性如何?再来决定立储的事?” 陆峥点头。 清许回房,习惯地在美人榻上坐下,招呼陆峥替她捏捏肩膀。 她眯着眼睛,不禁又好奇:“那些皇子为了皇位头都要打破了,你……不想当皇帝?” 陆峥没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微微一愣,反问:“你希望我当皇帝?” 清许摇摇头。她快为难死了,经过这些天一起生活,她发现他这个人,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比起传言中太/祖高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祖爷他老人家……不,他年纪轻轻就…… 咽了咽口水,清许果断止住话题:“现在这样挺好。” 又问陆峥,这次灾情严重不,朝廷有何想法。 陆峥:“根据州府上报,受灾村落十二个,流民上千,具体数字还在统计,朝廷已有筹备,不必担心。” 清许点点头,又道:“我今日去郡王府了。” 她可以扭过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却没想到陆峥这个人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只轻轻颔首,并无其他表现。 “你不好奇我去郡王府做什么?”她又问。 陆峥手中动作一顿,看向她,问:“有人为难你?” “那倒没有。”见他眸色平常,清许缓缓收回视线,道,“我去看了郡王妃。她廋了许多,看着憔悴了不少。” 顿了顿,又道:“我过去的时候她一问起你的事,眼眶都红了,还让我好好劝你,专心工作……” 清许自己说着,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是觉得,毕竟她以前是最疼你的,虽说郡王府待你不公,可到底……有空的话,要不你随我一起回去看看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峥回答。清许索性翻了个身,不需要他侍候了。她定定看着对方,见他表情认真,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清许一下板起脸:“只是回去看看她,你为难什么!” 知她误会,陆峥摇头:“最近事务多,没必要费时去一趟郡王府。” “没必要?”清许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看着他。 第35章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铁石心肠了?” 清许瞪着眼睛等了好一会, 陆峥皱着眉,仍是那副沉默为难的样子。 “算了。”她重新躺了回去,仰面望着陆峥,声音微冷, “你实在不愿去, 我也不强迫你。” 见他微微睁眼, 一副无辜的模样,清许便觉这个人着实虚伪。她抬手, 搭上他面颊, 手指戳了戳,才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个休沐日,你得陪我去看看长公主。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见他又是一副蹙眉深思的模样, 清许没好气掐住他面颊, “你傻啊。”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外人都知她是我们最大的倚仗, 如今你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敢说没她一份力?” 又觉得这个人像块顽石,冥顽不化。清许收了手,叹气:“怎越来越像个没感情的石头了。” “我没变。”陆峥否认。他伸手捞住她缩回去的手, 另一手一用力, 便将她打横抱起。 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他面颊动了动,轻声道:“好,都听你安排。” 清许搂着他脖颈,这才满意点头。除了确实想念长公主外, 她还想让长公主帮忙劝劝陆峥,让他行事别这般生硬,好歹做做表面样子。 长公主的话,他总该听吧? 被抱着回床榻上,清许低声抗拒:“我还不困。” 哪知陆峥转身熄了灯,突然俯身上前。 清许半推半就了几下,发现这人执拗得很,便也不再挣扎,任他索求。 黑暗中,她趴伏在他身上,面朝陆峥,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不知道他是何种表情。动作却比以往轻柔许多,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视之物。 在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前日的调侃,她忽然嘟囔了一句:“明珏哥哥,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长大了不跟我亲近,我该怎么办?” 陆峥动作一顿。 “怎么忽然想这个?”他问。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清许难耐地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安,“你说,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结果他长大了,连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那我得多难过啊?” 她说着,俯身在他颊边亲了一口,声音狡黠,“陆明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教坏孩子,我就……” 陆峥沉默了一瞬,翻身,动作开始变得粗暴。 俯身,让她后半段威胁化成细碎的呻吟,萦留在唇齿之间。 “不许胡思乱想。”他说。 过后,清许喘着粗气将人推开:“太/祖皇帝那般清正无暇的一人,怎有你这样的后人!” “嗯。”陆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蛊惑喑哑,“他就喜欢你这般模样。” “无耻。”话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清许在心里咬牙嫌弃了几句,可到底是没能推开他。 到底,她也喜欢。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轻撩动帐幔。这一夜,终究没再说什么正经话。 。 又忙碌了几日,清许可算是得闲能跟周姮几人聚聚了。 她们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如今成亲了,倒是难聚在一处了。这回是周姮做东,在她母亲嫁妆的一处别院里,说是园子里的芍药开了,不去看看可惜。 清许到的时候,顾雪兰和另外两个已成亲的姐妹已经到了,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林姝还没来,许是马车在路上耽搁了。 “清许来了!”周姮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哟,成了亲就是不一样,这气色,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又取笑我!”清许笑着拍开她的手,在顾雪兰旁边坐下来。 顾雪兰婚后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如今肚子已经显怀,坐在那里,一只手不自觉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清许不自觉便往她身上多看了几眼。 “清许。”边上姐妹瞧见了,不由笑着问:“你成亲也一个多月了,日子过得怎么样?陆大人对你好不好?” 清许一听这话,顿时失了精神,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莫说这事了,我正有一堆苦水无处述说。” “怎么了?”几个姐妹都凑了过来,一脸惊讶。 “你们不知道,”清许蹙着眉,一脸嫌弃,“你们都轻看陆明珏这个人了。他如今可会装模作样了,每天天不亮就走了,夜深才回来。我现在晚饭都不等他了,等也白等,热了又撤、撤了又热,折腾了好几回,还不如不等。” “那不是正好?”顾雪兰笑着说,“他勤勉些,往后给你挣诰命。” 清许摇摇头,仍是一脸嫌弃:“他这人也就装装样子。” “你们别理她,她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周姮笑着上前,“你们都不知道,陆明珏这个左通政职位,快将我兄长羡慕死了,现在逢人就提陆明珏,咬牙切齿,恨自己不是皇亲国戚。” 清许笑了笑,没有反驳。 “说起来,我们还是通过陆明珏才认识。”周姮也在她边上坐下,一脸感慨,“起初我还讨厌你,总觉得周淳让我认识的,也不是什么好姑娘。” 顺着她的话,清许也开始回忆。那时候她笨拙地跟着陆明珏学习世家礼仪,被他指出男女不一样,带着她去认识了周姮。 后面这些朋友,也多是通过周姮结识。 她托着腮,跟着点点头:“那时姮姮姐可凶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间,林姝可算到了。 她穿着簇新的鹅黄裙裾,面容清丽,只是神情恹恹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姝儿可算来了。”周姮招呼她坐下,“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事。”林姝笑容勉强,“路上堵了一会儿,让你们久等了。” 清许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不对劲。林姝是她们几个里头最有想法的那个,平时总教导她们少些情绪外显,如今她自己倒是全将愁闷写脸上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姮忽然提起了自家的事。 “说起来,你们敢信吗?”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兄长,终于有职务了。” “真的假的?”几人不约而同,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周淳这个人,在座几位都有耳闻。纨绔嘛,还是最不学无术,不知进取,成日花天酒地最惹人烦的那种。 “什么职务?”清许也好奇。 第44章 “跟五皇子去幽州,赈灾。”周姮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他这个人,哪会啊。” 这话一出,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幽州赈灾?”顾雪兰蹙眉,语气担忧,“幽州出了灾情?” “嗯。”周姮点点头,眉头紧锁,“据说幽州那边灾情挺严重的,堤坝决了口,淹了好几个村子,流民上万,怪可怜的。” 几个姐妹面面相觑,都知道赈灾是大事,也是险事。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可是大罪。更别提那地方灾民遍地,疫病横行,万一有个闪失…… “姮姮。”一个未出阁的姐妹拉了拉周姮的袖子,低声提醒,“你可得好好劝劝你兄长。赈灾可是大事,叫他千万莫要贪墨银钱,那可是要连累全家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也跟着附和,“这种差事,最怕的就是经手银钱。你兄长那个人,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万一……” 周姮的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她喃喃,“我爹从边关回来后,就把他的月钱降了大半,他正缺钱花呢……” “别瞎想。”顾雪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银钱哪里会经过他的手,真以为他也是陆明珏呢?” 周姮将信将疑应下,眉头还是拧成一个疙瘩。 气氛正有些沉重的时候,清许扭头,对上一直在暗中偷瞥自己的林姝,问:“姝儿是有什么心事?今天怎话这么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姝身上。 林姝愁着一张脸,看着清许,表情为难。她犹豫了一会,咬了咬唇,才道:“是有一件事,怪恼人的。” “什么事?快说来我们听听?” “我家里……要给我议亲。” “议亲?”几个姐妹都失了兴致。议亲而已,怎还能给她愁成这样了? 周姮不以为意笑道:“不喜欢,你便拒了,难不成你家中还逼你嫁人?” 林姝点点头,又看向清许。 “他们逼你嫁谁?”清许也好奇。 “就是……就是……”在众人逼视下,林姝视死如归,闭上眼睛,“郡王府那个真少爷。” 清许一愣,随即笑开。 周姮同样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那个哪里都比不上陆明珏的真少爷?” 林姝点了点头,满是愁苦看向清许:“就你还笑得出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一姐妹有些奇怪她们的反应,忍不住开口,“陆明晟可是正经的郡王府世子,年纪轻轻还封了将军,前途无量啊,怕是郡王府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了,你怎还不满意?” “是啊是啊。”清许也附和。 林姝嗔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说他哪里都不好。” 清许举手发誓:“我那是护短才说,算不得数。”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其余几人才反应过来,清许嫁的那位陆明珏,可不就是那位假少爷。 几人又笑开,倒是只有清许一个在劝着,让林姝先不必发愁,不管陆明晟这个人如何,往后郡王府、长公主府的一切可都是他的,富贵跑不掉,更别提他自己还有功名在身。 顾雪兰也笑劝道:“清许说得在理。” 林姝扭过头,不想理她们。家中也这样说,可她不想。便是再富贵,她都不想跟她们因这事起了龃龉,生了嫌隙。 第36章 待到陆峥休沐的这天。 清许一大早便拉着他起来, 挑着换了几套衣裳,总觉得不合适。 “你穿什么都好看。”陆峥靠在门框上,一脸无奈,“不用这般讲究。” “你懂什么。”清许瞪他, “这么多天没见着长公主了, 不出挑些, 哪能在她跟前留下印象?” 陆峥歪了歪脑袋,没再说什么, 任她折腾。 马车早已备好, 二人出了门,一路往长公主府去。清许一路上心里都在心中反复斟酌说辞,待会儿撒娇的神情都设想了好几种。 可她没想到,正厅里不只有长公主一个人。 “夫人?”陆峥见到那人, 脚步微顿。 清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长公主正倚坐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侧, 神态放松, 举止像个孩子。那老太太看着约莫七十出头的年纪,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衣,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笑容可掬。 “你也认识?”她小声问陆峥。 陆峥点头:“程国公夫人。” 清许心里一惊。程国公夫人?莫说程国公威严, 就是这位国公夫人, 那可是一手将长公主与陛下拉扯大的厉害人物。她曾数次听长公主提起, 没想到今日见了,竟是这般接地气的一寻常老太太模样。 “清许来了?”长公主听到声音,坐直了身子,笑着朝清许招招手, “快过来,介绍你们认识。” 清许行过礼,这才拘谨地走近长公主。 看得出长公主今日敷了粉,涂了口脂,但她眼窝凹陷,人又瘦了些许,虽笑着,眉眼间却掩不住疲惫。 “这位就是峥哥儿的媳妇?”国公夫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清许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连连赞叹,“生得真是好看,还有这通身气派,不用开口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 清许赶忙行礼:“清许见过国公夫人。” 她尴尬地垂下眼睫,没想到今日长公主跟国公夫人都穿得素净。自己与陆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倒显得唐突了。 “不拘礼不拘礼。”国公夫人摆了摆手,语气爽利得很,“都是一家人,快些坐下说话。” 清许依言在她们下方坐下,偷偷看了陆峥一眼。只见他正襟端坐,态度比之前来长公主府端正许多,看得出,他对国公夫人分外敬重。 长公主看出她的拘谨,笑着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国公夫人,我从小在她跟前长大的,长姐如母,你也不必太拘礼,跟…”她挑了挑眉,看了眼陆峥,才道,“跟陆明珏一个态度就成。” 国公夫人笑呵呵的,看看清许,又看看陆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印象里你还是那个倔倔的小孩子,没想到一转眼,我们都老了,你还是这样年轻。” “要我说,还是讨了媳妇好。终于不是整日穿得灰头土脸的了。”国公夫人又调笑道。 清许忍不住又看了陆峥一眼。 陆峥垂下眼睫,耳根微红。 “夫人近来身体可好?”他开口,声音比以往都温和几分。 “好着呢好着呢。”国公夫人笑着拔高嗓音,中气十足,“能吃能睡,还能骂人,你说好不好?” 清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国公夫人,竟是个有趣的人。 长公主也笑了,可才笑了一下,便忍不住轻咳。她拿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殿下?”清许忙站起身。 “没事。”长公主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国公夫人看着长公主,目光怜惜。隔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敏儿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这些年一直静养着,可总不见好。” 陆峥垂眸:“都是当年我没护好她。” 清许听得糊涂,凑近长公主,才惊觉到她攥在手心的帕子边缘竟沾了血丝。 “珠姐。”长公主嗔了国公夫人一眼,“您别吓着孩子。我没事,就是前些日子着了凉,养养就好了。” “是是是。”程夫人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她说着又看向焦急上前的清许,声音柔和了几分,“清许以后得闲,就多来陪陪她吧。” 清许正要点头应下,就见长公主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多大些事,就一些日常小毛病。” 她当即挤出委屈的表情:“殿下这是嫌弃我了?” 长公主错愕,赶紧告饶赔不是:“哪会嫌弃清许,就是我这……” “那就这样说定了。”国公夫人语气不容置疑。 长公主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清许坐回凳子上,心里七上八下。她瞅了瞅陆峥,见他眸色沉重,便抿抿唇,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清许,”长公主忽然看向她,“你来了这么久,还没跟我说说话呢。婚后日子过得怎么样?他有没有冷落你?” 清许闻言红了脸,低下头,摇头:“没有,他没冷落过我。” 何止没冷落,这个人热情得过分,白日里的清冷姿态全是装出来的! 长公主狐疑地盯着陆峥看了许久,像是很难相信。 国公夫人见状笑了又笑:“到底是成家了,不一样了。” “嗯。”陆峥颔首。 国公夫人又拉着清许说了几句话,从家长里短到她喜欢的吃食口味,都是一些日常琐事,问得细碎。清许一一答了,国公夫人满意点点头,才又看向陆峥。 又交代了清许几句,让她多看着他一些,莫让他过于操劳,有些事交给手底下人办也是一样,不必事必亲躬。 又坐了一会儿,国公夫人起身告辞。长公主想送,被她按住了:“你坐着,别起来,外面风大。” 第45章 “珠姐——” “又不是小孩子了。”国公夫人嫌弃地摆摆手,转头看向陆峥和清许,“你们陪着她,我先回去了。” 陆峥起身相送,被程夫人摆手制止:“不用送,我又不是不认路。” 不知说了什么,他们二人一道离开了客厅。 清许看着二人背影走远,忙凑近长公主,拉起她的手,关切道:“殿下,您身子……真的不要紧吗?”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打紧。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太医怎么说?” 长公主被她严肃的模样逗笑,笑着又咳了两声。她赶忙拿帕子掩住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人都有生老病死这一天,倒是你跟他还年轻着,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这,多陪着对方才是。” 清许被她这么一说,当即红了眼眶,嗔道:“殿下这话说得像离别似的,不许再说了。” 她揽住长公主的胳膊,在她旁边坐下。不管过了几年,她总是无法面对这般场景,每每一想到,总是止不住落泪。 “殿下也知道我没有母亲,我跟明珏就只能跟你说说心里话了。”她声音低低的,“你要长命百岁才好。” 长公主笑了笑,点头:“好。” 长公主抬眸看了眼廊檐外,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兄长后来的事?” 清许点点头,微微坐直身子。 长公主目光缱绻,带着追忆:“兄长他哪里都好,唯独不爱惜自己。那年他执意御驾亲征,谁劝都不听。我们竟都不知道他身上带着旧疾,没有一个拦得住他。仗是打赢了,可他却……”她说着红了眼眶,“比起他,我们这些多活了四十多年的,已是万幸,该知足了。” 清许听着也同样红了眼眶。看向长公主的眸子却是不认同,她板起脸:“若太/祖皇帝还在,他肯定也想看殿下长命百岁,儿孙绕膝。” “殿下要爱惜自己身子才行!” 长公主被她小大人般严肃的表情逗乐,点点头:“好,努力活下去让他瞧瞧。” 又过了一会儿,陆峥才回来,表情有些凝重。 又说了几句话,长公主疲惫,挥手赶客。 路上,清许没忍住问陆峥:“殿下这病很多年了?” 陆峥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太医怎么说?” “多年前留下的病根了。”陆峥摇头,“只能调理,无法根治。” “什么时候留下的?” 陆峥垂眼沉思,过了片刻,道:“遇上柳全起义军的时候,那时候我方军力不足,柳全想联姻强娶敏儿,敏儿为了护着山中兄弟,只身前往,后为躲追杀,堕入寒潭,虽没危及性命,可那时条件有限,救治不及,这才落下病根。” 清许安静听着听着,一颗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陆峥见她难过,试着移开话题,问:“我跟夫人出去那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想知道?” 清许摇头摆摆手:“长辈交代,你自己听着就成。” 陆峥浅笑着颔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见他靠近,她索性又贴着他的身子靠下,仰头好奇:“今日跟两位长辈见面,你们言笑晏晏的,我却总是融不进去,有些话压根听不明白。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陆峥眼神闪烁了下,道:“有何不明白,你都可以问我。” “你不能先自己坦白嘛。”清许嘟囔了声,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白净面颊。她笑了下,“今日国公夫人也嫌你过得粗糙,你是从前就有两副面孔嘛?怎在我面前就是纨绔贵公子,到她们跟前就懂得藏拙卖乖了?” 晃了晃他的脸,扭身,对上他紧抿着的唇瓣。 清许俯身,蜻蜓点水般快速亲了口。 “你怎样都好,只要不气我,不瞒着我,我都喜欢。” 见他仍僵硬着没任何反应,清许眸色一暗,恨恨抽身:“你这木头模样,就气人!” 第37章 皇城寺香火鼎盛, 今日天气极好,雨季过去,出来踏青游玩的人也多了起来。 清许与端阳公主约着到此上香祈福。 刚进大殿,便听见身后一阵环佩叮当, 回头一看, 竟是齐王妃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齐王妃姓沈, 与皇后同族,三十出头的样貌, 明眸皓齿, 生着一双爱笑的桃花眼。 她一见端阳公主,便笑着迎上来:“真是巧了,公主也来祈福?” “五嫂。”端阳笑着见了礼,又替她介绍, “这位是清许, 礼部尚书项府的二小姐。” “认得认得。”齐王妃上下打量了清许一番, 笑意盈盈, “早听说陆夫人是个美人, 今日一见, 果真名不虚传。” “王妃过誉了。”清许赶忙见礼。 三人一同上了香,留在寺中茶寮坐下闲聊。齐王妃是活泼的性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最近京中趣事, 就没有她不知晓的。 “你们是不知道, ”齐王妃端着茶盏,一脸兴致看着清许,“清许家那位,还是个不知闲的!” “是嘛?”端阳也来了兴致。 “就是就是, 右通政王夫人亲口说的。”齐王妃伸手将唇角压下,挎着一张脸,学着王夫人的语气,“左通政陆大人天天起早摸黑,搞得我家那位有样学样,这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齐王妃说着自己先咯咯笑起来,逗得端阳公主和清许跟着也笑了起来。 笑完,清许忙摆手:“王夫人夸张了,分明是王大人上进,怎还夸起陆明珏来了?” “陆夫人又谦虚了。”齐王妃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看向清许,“我们可都听说了,陛下最是器重你家那位陆大人。” 清许再度摆手:“没有没有,陆明珏什么人大家还不清楚?他不惹事就不错了。” 齐王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端阳公主问齐王去幽州赈灾的事。 齐王妃长长叹了口气:“天可怜见的,怎就发生水患。”她说着双手合十,又朝大殿方向腰身拜了一拜。 一说到齐王,她又打开了话匣子,抱怨连连:“他那个人长得凶,又是个锯嘴葫芦。就是我跟他相处,也闷得慌,说十句,他能回个三句都是万幸。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盼到休沐日,我想让他陪我去城外走走,你们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端阳公主问。 “他说,‘不去,要看折子。’”齐王妃又将齐王那严肃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端阳跟清许又齐齐笑出声。 “那后来去了吗?”她们问。 “去了去了。”齐王妃笑眯眯,“到底是拗不过我,他这个人就是如此,不善言辞,却是个识时务的。” 又说了一会儿话,齐王妃说她得多为灾民祈祈福,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她拉着清许的手,语气亲亲热热:“改日得闲来我府上坐坐,我那新得了几盆好茶花,给你瞧瞧。” 清许笑着点头应下。 。 晚上陆峥回来,清许一边帮他布菜,一边把今日的事说给他听。说到齐王夫妇的时候,她嘟囔嘴:“齐王妃是个活跃的性子,跟她相处很舒服。就是据她所说,齐王跟你很像,都是沉闷办事的性子。” 陆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清许又说起幽州水患的事:“对了,你上次说齐王去幽州赈灾,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周姮的兄长也跟着去了,她这几日担心得很,逢人就打听消息。” “还好。”陆峥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五皇子做事还算稳妥,虽不算出彩,也没出什么大差错。堤坝修了大半,流民也安置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清许松了口气,又想起周姮那张苦瓜脸,笑着摇摇头,“周淳这回跟着五皇子去治水,姮姮最担心的不是他办不好差,是怕他贪墨银钱。” 陆峥微微挑眉。 清许见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凑近几分:“你这小古板,还把自己当长辈了不成?” 陆峥停下筷子,定定看向清许。 清许眯了眯眸,快速亲了他一口,道:“知道啦知道啦,是你介绍的姮姮给我认识,功劳在你。” 陆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改日,再介绍几位给你认识。” “啊?”清许一下垮了脸,这些日子,她应付那些公主王妃、诰命夫人,已经忙得连轴转,再介绍几个,她怕是要比这位左通政大人还忙碌了! 陆峥难得弯了唇,轻声解释:“不是世家夫人,是几位女武师。” “你还想我习武啊?”她好奇凑近。 陆峥摇头,正要说什么,清许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谢礼。”她笑嘻嘻地说,“等我学成,还有重谢。”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眸色微微暗下。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带,低头便要吻下去。 清许忙伸手推他:“不行,你才用饭!” 第46章 隔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压到床榻前,清许靠在他怀里,喘着粗气。 可对方忽然停了动作,表情凝重。 清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捏捏他的手腕,一脸凝重。 “怎么了?”陆峥被她捏得有些莫名。 “明珏哥哥,”清许的语气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担忧,“你是不是……不行了?” 陆峥的表情僵了一瞬:“……没有。” 他只是算着日子,担心今日又是她来月事的时间。 “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老实,”清许笑弯了眼,“需不需要我替你问问名医,找找大夫?” 陆峥喉结滚动了下:“我行。” 切身感受了一番。清许恨恨咬着他肩膀,却一丝力气也无,只留下浅浅一道牙印。 她闭着眼睛,声若蚊呐:“坏东西…” 陆峥低下头,唇瓣轻轻贴着她额头,声音低低:“嗯。” 这人常年习武,精力旺盛。没一会儿,又来了精神。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今夜的陆峥格外卖力,清许推搡不开,只恨恨嘟囔:“登徒子。” 看来以后,只有在来月事的时候,才能逗他。 。 陆夫人这段时间,几乎把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人都认了个遍。 有些人待她倒是真心实意,如端阳公主、齐王妃,说话做事不拐弯抹角,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可更多人,三言两语都在从她这边套话,探听长公主的情况。 清许托着腮,她还是觉得自己躲长公主府比较好。 这些天,长公主的身子还是老样子。不算病重,却也说不上好。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里,不爱见客,连清许来了,也只是在暖阁里坐坐,说一会儿话便要赶人。 这日,刚一坐下,就听丫鬟进来通报,说郡王妃来了。 不止郡王妃,还有沉着脸的新世子陆明晟。 些微见过礼后,清许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一家对话。 “母亲。”郡王妃满是担忧地看着陆明晟,“明晟也不小了,是该定下婚事了。” 清许忙竖起耳朵,果真听她们提及林姝。 郡王妃倒是满意,就是陆明晟抿着唇,像块阴郁的木头。 清许看着直蹙眉。 随意扯了个借口,她起身,就往外走去。 哪知刚走没几步,陆明晟就跟了上来。 清许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举起手,一脸无辜:“大公子,我真没说你坏话了!你跟姝儿的婚事,我也不会干涉半分,真的!” 陆明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清许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啊? 晚上陆峥回来,她不满地同他抱怨起真少爷来。 陆峥盯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凝眸:“你很在意他的看法?” 清许委屈点点头:“这人讨厌,他落我面子就算了,竟然当众摆脸色,一副看不上我家姝儿姐的做派,他以为他谁……唔。” 陆峥学着她坏坏的模样,轻轻咬着她的下唇,呼出的气息全喷洒在她脸上:“是我不够努力,让你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男人。” 清许被他这一下弄得迷糊了一瞬,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谁想这些了,我跟你说林姝的事呢!” “嗯。”陆峥应了声,却没有松开,反而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置在床榻上,这一次陆峥不再浅尝辄止。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让她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男人,女人。 好一会儿,陆峥才放开她,清许喘着气,脸红得像熟透的柿果。 “你就欺负我吧。”她嘟着红唇,扯了扯被拉下一角的衣襟,遮住露出一截的白皙锁骨,嗔道,“从哪学的?变得这般坏。” 她这幅可怜兮兮,无辜巴望着他的样子,软声软气,像只好欺负的绵羊。陆峥喉结滚动了下,手臂一收,重新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微微侧头,鼻尖蹭过她耳廓,声音低沉微哑:“跟你学的。” “胡说。”清许试图嘴硬,伸手轻轻推他,被欺负过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我才没有你这么坏。” 陆峥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在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清许整个人都僵住了,麻痒的感觉从耳尖蔓延到半边身子,她又羞又恼,手抵在他前胸,轻轻抗拒。 “跟你学的。” 陆峥没有松口,而是轻轻含住,用舌尖轻轻描摹那小巧的弧度。 清许的呼吸一下就乱了。指尖无意识攀上他的脊背。 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嘴唇沿着她的耳廓、顺着她的下颌。 直至她的肩膀处停下,张口轻轻咬了下。 清许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疼,他的动作甚至异常轻柔,却带着更加难挨的酥麻。 “喜欢吗?”他又问。 他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蛊惑,又有几分慵懒的餍足。 “不喜欢。”她轻哼。 “不许学我。” 第38章 武师傅进门前, 清许跟着陆峥起早锻炼了几天,就放弃了。 实在是吃不消。 陆峥请了四人,说是武师傅,其实更像是护卫。她们无一例外生得健硕有力,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陆峥嘱咐清许, 往后每次出门, 都带上她们几个。 清许瞧着他刻板严肃的模样,笑着问他:“怎么?你怕啦?你又不参与夺嫡, 你一四品官, 不暴露身世,还怕我一没有诰命的夫人,能出什么事?” 陆峥:“你安危要紧。” 清许想着也是。哪家小姐夫人出门身边没跟着一群人,排场归排场, 万一哪天哪个有野心的贵人也知晓陆峥身份, 她确实危险。 于是翌日, 她就带着四个健壮的“丫鬟”, 到周姮几人跟前“显摆”。 说说笑笑间, 又见林姝一脸愁容。她坐在边上, 只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心不在焉。 一番逼问才知道,原来是她的亲事要定下了。 前几日, 郡王妃派人到林府, 递了聘书。 清许笑着宽慰:“怎么, 你是怕抢了我长公主这个靠山?” 见她抬头看过来,她骄傲昂首:“放心,我先在长公主跟前得脸,这个靠山, 你抢不走的!” 林姝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过了会儿,才又愁道:“我也见过真少爷了,个高黑脸,长可凶了。” 周姮捏捏她忧愁的脸:“你怕他作甚,你就大胆些,尽管去跟清许抢长公主,有她老人家在,还怕他欺负你不成?” 过来人清许点点头:“就是就是,谅他不敢忤逆殿下。” 往后几日,都过得平淡无奇。直到五皇子齐王回京这天,京城才又热闹起来。 清许一大早便听说了消息。据说齐王差事办得很是完美,该顺带查办了几个贪墨的小吏,圣心大悦,大大嘉奖了一番。 清许在心中也替齐王妃高兴。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在京中,每次出现都在为灾民祈福,府中抄写的经文堆砌成山。 哪知晚上陆峥从宫里回来,却是一脸凝重。 清许见他心情不虞,忙迎过去。 “回来了?”她主动帮他解下外袍,递给春桃挂好,笑着问,“听说圣上大大嘉奖了齐王,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陆峥:“没有不高兴。” “难道是齐王没办好,让你失望了?” 陆峥摇摇头,接过她让人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 清许看着他这幅表情,心性也起了疑。她凑过去,伸手攀上他的脖颈,轻轻跃起,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颊蹭了蹭他,声音又娇又软:“那是谁惹我家陆大人生气啦?” 陆峥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伸手揽住她的后腰,带着她在屋中榻上坐下。 沉默了片刻,才摇头:“没人惹我不虞。” “哦。”清许伸手去按他皱成“川”字的眉头,指腹轻轻柔柔,“那就别皱眉啦,再皱就成真老头子了。” 陆峥点点头,眉心在她指尖下渐渐舒展。 清许的手指却没有收回来,而是顺着他的眉心缓缓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在他微抿着的唇边停住。 指尖微微用力,捻着下唇。她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陆大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跟我也不能敞开心扉吗?” 眸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陆峥呼吸微重。 他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手,眸中情绪涌动,却还是闭了闭眼,将她的手挪开。 清许不满抽回手,没好气嗔他:“陆大人长本事了,开始跟我离心了。” 陆峥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将头埋进她颈间,声音微哑,“没什么,一些往事而已,已经过去了。” 清许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脑。她回忆了下,陆峥最近确实常有梦魇,似乎是从梅雨季开始…… 第47章 她伸手,抚上他的背脊,声音软软:“明珏哥哥。”她唤他,“我发现你最近很奇怪。” “昨夜你还梦魇了,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陆峥放开她,眉头再度微微拧起:“什么话?” 清许将脸凑过去,鼻尖近乎撞上,才开口:“一些混乱的,关于治水的事。” 离得近,她呼出的热气尽数洒在他脸上。 轻哼了声,她才又道:“难不成,你是艳羡齐王立功?” 她轻轻推开他,在他跟前坐下,声音严肃:“告诉你,除非万全准备,不然你不许动那心思!敢害我没有富贵日子过,我就恨你一辈子!” 陆峥点头。下一刻,一双柔荑揽上他脖颈,将他向前一带。 清许炙热的气息袭上来:“莫要胡思乱想啦。” 呼吸交缠在一处,陆峥微微颔首,眸中幽色未再掩藏。 。 又过了几日,三皇子晋王王也回京了。 不同于五皇子的低调,晋王的排场大得惊人。清许那日正好与姐妹几个在外面茶楼小聚,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城门方向过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透过窗棂向下看去,就见为首将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一身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身后跟着数百精骑,威风凛凛。 更有一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将伴在身侧。那武将一身黑色铁甲,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摄人的气场。 “这就是葛大将军跟齐王?”周姮捂着嘴,一脸崇敬。 清许也盯着那个骑黑马的身影看了好一会。这个葛大将军,葛靖,是三皇子晋王的亲外祖,德妃的父亲。 常年驻守西疆,威望极高。 “你说,”周姮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将大将军调回来,是不是又想挥兵北上了?” 清许愣了下,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陆明珏跟着程国公率援军抵御漠北侵袭。 没想到时间这么快,眨眼竟然一年过去了。 她回过神,忙问周姮:“怎么了,你怕你兄长也闹着要随军?” 周姮摇摇头,笑得神秘:“是我爹。”她捂着嘴,“上次跟着去了趟,瘦了二十斤,给他吓得不轻。几番打探下才知道,是周淳得罪了贵人,说了一些心中无社稷的话,陛下是惩处他教子无方呢!” 林姝反倒是放松不少:“原是如此,怪不得那些纨绔最近都安分不少。” 晚上回到府中,清许又把白天的事说给陆峥听。 说着,又趴到他肩头,细声细气问:“明珏哥哥呢?可有什么想法?” 见陆峥凝眸若有所思,清许微微瞪圆了眼睛。 她赶紧抵住陆峥正欲启开的唇:“不许去,那是三皇子,身后是葛大将军。” 陆峥点头。 清许这才松了口气,道:“他们手握军权,民望又深,咱还是避着些好,莫要趟这趟浑水。” 陆峥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又问,“那陛下此次召他们回京,是不是又想北伐了?” 陆峥侧眸看了她一眼,点头。 清许看着他平常的神色,却是蹙眉。葛大将军掌着西北的兵,已是位高权重。此次若再执掌北营军,岂不是天下大半兵权,都在他手中了? 她按住陆峥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陛下这是要传位给三皇子?” 这番为他造势,若不立储,怕是他们拥兵自重,也会逼宫。 陆峥摇头:“还不一定。” 清许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重新坐好。 陆峥见她疑虑未消,轻声解释:“只是召他回京看看品性如何,皇帝身体强健,立储一事,再拖一两年也无妨。” “嗯嗯。”她点点头,看着他这幅酷似太/祖皇帝的神情,忽又蹙眉,“三皇子跟国公有过嫌隙,我担心……” 咬着下唇,她又觉得不至于。为君者,若是这点心胸也无,怎配统御万民。 可又想想,古来多少君臣,不就…… 她没再想,伸手抵住陆峥前胸,也不许他答。 外面天色渐深,她另一只手抚着平坦的小腹,眯着眼睛笑看眼前这个隐忍克制的男人。 “明珏哥哥,”她轻声唤他,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不是不够努力,我们还未为太/祖皇帝续上血脉呢。” 陆峥喉结滚动了下,目光落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她另一只手又绕上他的面颊,指腹在他俊朗白皙的面颊轻轻捻动。 “好。”他轻轻开口,袭上前,一下将她抱起。 清许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上,眸色微动。烛火被他顺手熄灭,只有窗外一点月色透进来,朦胧着他清隽好看的面颊。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是她的明珏哥哥。温和的、纵容的、任她闹腾,从不跟她生嫌隙,也不会再外面乱来的陆明珏。 像是那年桃花树下初见,一切还是那般美好。 她伸手搂住他脖颈,将脸埋了进去,蹭了蹭:“喜欢,喜欢明珏哥哥。” 陆峥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她,夜色中,他幽深的眸子融入黑暗。 “嗯。”他没有多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第39章 三皇子晋王回京后, 朝中风向又变了。 前些日子还被津津乐道治水有功的五皇子齐王,转眼风头又被三皇子及他背后的葛大将军盖过。 五皇子一下又成了透明人。 期间,齐王妃找了清许几次,都是开朗交谈的模样。可话里话外, 也在从她这边试探消息。 清许面色未变, 笑着应对, 心里却悄悄与齐王妃拉远了距离。从前觉得她是个爽快人,跟她相处很自在, 不必提防着什么。 没想到, 王府后宅,原来也早开始谋算了。 她回去后便跟陆峥说起这事,黏在他身上,说起这事时, 她目光一直注视着对方。 陆峥听完了, 眉心微蹙, 思考了下, 才道:“我知道了。” 看着他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清许当即警铃大作。可转念一想, 那可是皇位,九五至尊,天下多少人都盯着那个位置, 尤其是皇位原本属于他这一脉…… 清许凝眸, 正想劝说几句, 脑中念头忽然一转——当今陛下后宫不说三千,也有几十。 拈酸吃醋的事她不清楚,可夺嫡明争暗斗,她一外人都见识这么多了。 她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 直到他从手中书册抽离视线,转过身对着她。 陆峥:“齐王妃为难你了?” 清许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他看。他这身皮相本就生得不错,若还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也定有朝中大臣,想往他身边塞人。 陆峥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回座椅,又问:“在想什么?” 清许将脸埋在他前胸,蹙着眉。 “明珏哥哥。”她低声唤他。 “何事,你讲。” “若有朝中大臣想将家中女眷许给你,你会如何?” 陆峥蹙眉:“我已娶妻。” “是嘛?若你坐上那个位置呢?”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威胁意味,“那臣子位高权重,就要将人塞给你,你会如何?” “直言拒绝。”他脱口而出,“又非傀儡政权,如何能轻易被朝臣左右。” “装模作样。”清许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却不得不承认,他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极了他先祖,也颇有几分帝王相。 陆峥却是伸手将人捞起,看见她含羞带笑的狡黠表情,眉宇点那点凝重瞬间褪去。 “那就装一辈子。”他道。 。 过了几日,清许去长公主府请安。长公主靠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她面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眉宇间疲态却还在。 程国公夫人坐在一边,手上捧着茶,见清许过来,她放下茶盏,一脸喜色:“敏儿正念叨着,清许就来了。” 长公主也笑:“快坐下,说说话。” 清许一脸受宠若惊,忙上前,在二人边上坐下:“不知道殿下跟夫人念我什么?” 她一副快些告诉我,我要挨夸的小表情,逗得二老又笑了起来。 “念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猜你今天也要来呢!”国公夫人笑着拉起她的手,“好孩子,敏儿也说这些日子你常来陪她,她一见着你,心情就好。” 长公主也点点头:“是,多亏了清许。” 清许被夸得不好意思。她哪里是出于孝心,起先只是不想应付外头那些贵家夫人,来这里躲躲而已。 “殿下不嫌我烦就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国公夫人忽然就提到了陆明晟的婚事。 说起时,国公夫人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明晟那孩子才像你一些,不像他老子,窝窝囊囊一辈子,半分血性没继承到。” 第48章 长公主也浅浅笑了起来。 国公夫人心直口快,又说幸好陆明晟在外长大,不然不知要被溺爱成什么样了。 清许一听,噘嘴:“夫人夸他便是,干嘛还嫌弃明珏。” 国公夫人笑着摆摆手:“险些忘了这茬,可不敢嫌弃你家陆大人,他本事大着呢。” 听她们调笑,清许羞赧地低下头,面颊微微发烫。 长公主看着她这模样,也笑着问:“你是喜欢现在这位,还是从前的陆明珏?” 清许捂着脸,只觉面颊更烫了几分。羞恼地看着二位长者。羞归羞,她却是认真思考起来。 初见时,他一身华贵,站在桃花树下,眉目温柔。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却也为自己往后要嫁他而暗自窃喜。 “从前的。”她垂下脑袋,耳尖微微泛红。现在的陆明珏也很好,却也学会了使坏。 长公主和国公夫人相视一眼,眉头都是微微蹙起。 清许浑然不觉,见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忙道:“我听说,陆明晟可能要去北疆?” “是有这个打算。”长公主点头,表情微有几分凝重,“许是过些日子就走。” 清许也是从林姝口中听说,没想到时间会这般急。 “又要打仗了?”国公夫人也是微微诧异。 “是啊。”长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皇帝一直对那几座城耿耿于怀。” “倒是没想到明晟这孩子会这般拼搏。”国公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但是有点像你兄长了。” 清许眉心一跳。长公主的兄长,不就只有早逝的太/祖皇帝? 她可是看过画像的,陆明晟?哪里像了? 从长公主府回来,她就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 这真少爷真是坏。便是出征,原也不需要他这位北营军的小将军去。可他为了处处压假少爷一头,竟还主动请缨,去三皇子麾下。 陆峥一回府,清许便跟他抱怨起这事来。谁知陆峥眸色如常,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清许气呼呼瞪他:“人家夸别人比你更像祖宗,你就一点不在意?” 陆峥摇头,语气平淡:“这是好事,为何要在意?” “是是是,陆大人最大度了。” 陆峥唇角微微上扬,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嗯,大度。” 清许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轻哼了声:“他如今官阶比你高些,生得也比你健壮一些,是不是……武功也比你好?” 陆峥眉头紧锁,捏着她手掌的指尖微微用力,这小狐狸,又憋什么坏? 清许轻叹了口气,无不遗憾道:“如今人家再去一趟战场,再立个功,前程不可估量。若是早知明珏哥哥差他如此甚远,我当初就……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尽数堵了回去。 清许当晚便后悔了。她没事激他作甚。 不过是说了句真少爷比他健壮,她相公就非要证明自己不文弱。 证明了一遍又一遍。 清许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他还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嘟了嘟唇,这人是越来越坏了。 抬手要掐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今晚还是少招惹他好。 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开口:“我还是更喜欢太/祖高皇帝一些。” 谁知这不轻不重一句话,又惹得陆峥侧目,将她翻了个身,四目相视。 清许忙伸手去拦:“不许了,再多伤身。” “我的身子要紧。”说出的话软绵绵,说完便闭上眼,认命等着那登徒子再席卷而来。 等了一会儿,未见他有所动作。清许偷偷掀开一道眼缝,见陆峥面上挂着笑,眸色温柔,只淡淡望着自己。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缓缓开口,却是问句:“喜欢他什么?” 清许困极了,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人已迷迷糊糊。 听到声音,她随意敷衍道:“都喜欢,太/祖高皇帝哪里都好。” “嗯。” 。 没过多久,晋王和葛大将军果真领兵出征了。同行的还有陆明晟这个英武将军。 消息传来那天,清许正在跟姐妹们喝茶。她自然是不在意的,只安慰了林姝几句,哪知对方比她们都开心。 她笑了笑,转身跟她们说起年关的事。 这可是她出嫁后第一个年,跟已出嫁的姐妹探讨了许多,却发现……都不适合。 于礼,她是陆明珏的妻子,除夕应当跟着他去长公主府,陪长公主过年。可私底下,清许又不忍心看父亲一个人在家中,冷冷清清。 带着心事,带着新裁的新衣,清许又找到陆峥。 年关将至,府中一切她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因着是第一次与他过新年,她特意为他多订做了几身衣裳。陆峥穿墨色缎子好看,她便做了身新的。又分别挑选了墨蓝玄青几色,更私心为他做了身他少穿的胭脂色。 陆峥站在那儿任她摆弄,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只是眼前里透着几分无奈。 清许最终选定了这身胭脂色云气纹长衫。她眯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欣赏了一番,这才满意拉他坐下说起正事。 除夕前有宫宴,帝后给脸,他们夫妻都必须参加。 可回来后,要去谁家,她便为难了。 将这事跟陆峥说起,他没有犹豫道:“便回项府,陪着岳父。” “可是长公主那…”清许还是犹豫。 “她自有郡王一家孝敬。” 清许点点头,便也没再说什么。 年前,边关传来战报。说陆明珏又立功了,据说他在战场斩杀敌将,骁勇无匹。 一时之间,京城众人再度感叹:“真少爷就是真少爷,不是那不知名冒牌货所能比较。” 清许听着笑了笑,挽着陆峥的胳膊,回了项府。却不料,姐姐也跟她抱着同样想法,将姐姐也带了回来。 倒是在家中过了近些年人最多的一个年。 初二回门那日,项尚书一改常态,对陆峥赞许有加。 惹得清许不满嗔问:我不是您最宝贝女儿了? 姐姐跟父亲都笑了起来。 又是一年春好时。 边关捷报频传。直到十五那日,正收拾着一道去赏花灯的陆峥接到一道密令,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第40章 花灯节是大周新春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京城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清许早些日子就在盼着了。今日出门,她特意换了身石榴红的裙子,又拉着陆峥换了好几身衣裳, 最终选定了同色的袍子。 陆峥任她摆弄, 从头至尾未敢有一句怨言。 府邸里外也挂了灯笼, 橘红暖光照得内外恍若回到了新婚那夜。清许站在廊下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这才满意点点头, 挽住陆峥的手。 “走吧。”她双眸亮晶晶的, 仰着脸看着他,“今晚你得好好陪着我。” 长街两边也挂上了各式花灯。二人慢悠悠走着,牵着手,清许抬眸看向热闹的街市, 人群往来, 多得是如他们这般模样的新婚夫妻了有说有笑, 笑容甜蜜。 她弯着眉眼, 往陆峥身上靠了靠。去年一年时间里, 陆峥除了那点可怜的休沐时间, 几乎都泡在官署,整日见不到人影。 “明珏哥哥,你看。”清许眼前一亮, 指着前方一个摊位, “那个兔子灯的眼睛会动!” 前头摊位上, 一个五十几岁的花灯匠人,举着一盏晶莹洁白的兔子花灯。随着他指尖点动,兔耳轻轻摇晃,朱砂色的兔眼睛也随之眨动, 活灵活现。 清许惊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却看陆峥目光看向别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二十出头的劲装护卫,正低着头,不知跟他说着什么。 清许微微眯眸,看着陆峥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书信,又交代了几句话,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自己。 “明珏哥哥今日也很忙?” 陆峥摇头,将那封信笺收好。 清许这才满意收回视线,拉着他往下一个摊位去。 这处卖的是绢花做的荷花灯船,花瓣分明的绢花放在碧绿的荷叶上,中间立着一只红烛,精致小巧,好看极了。临近河边,边上还有笔墨砚台,可供游人写上心愿,将花灯放在河上,随波远去。 清许当即拉着他走到摊位前,大方要了两只河灯。 她接过笔,蘸了墨,思考了下,在灯上写了“万事顺遂,再无忧愁。”八个字。 放下笔,她当即扭头去看陆峥。 就看他那张宣纸上,空落落的,只有两个字:清许。 她一下红了脸,飞快收回视线,只当做没瞧见,收好自己的花灯。 河灯逐于河水清流,清许闭上眼睛,拢着手,悄悄又许了个愿望:愿明珏哥哥真心如初,岁岁不移。 水中,两盏河灯紧挨在一起,谁也不愿离开谁。清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河灯飘远,就剩两点亮光。 第49章 扭头,却看陆峥分明心不在焉。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些什么。见清许看过来,才匆匆回身,挂上一抹浅笑,试图遮掩方才的神游天外。 “陆大人还有心事?”清许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面上也带了几分不满。 陆峥摇头:“无事,今晚都陪着你。” 清许盯着他看了一会,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还想着跟那群纨绔出去花天酒地?” 陆峥蹙着眉,当即摇头否认:“没有。” “那就专心陪我。”她拉起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一年就一次花灯节,再惹我生气,往后我都不要你陪着了。” 陆峥反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两人往前又看过几个摊位。就见前方一处灯坊前围了好多人,清许一下来了兴趣,拉着陆峥往里挤:“明珏哥哥,这里的灯定然好看非凡!” 等站定了,才知晓原来是这处花灯不卖,要猜谜,猜中谜底才能拿走。 这才吸引了这么多不信邪,非要试试的客人。 清许一眼看中了后方挂着的一盏狸奴花灯。那花灯做得极为精巧,粉橙相间的狸奴眨着两只琉璃珠子,抱着一支海棠,在烛光中琉璃眼珠忽闪忽闪,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明珏哥哥,我要那盏花灯!”她兴奋扯着他的袖子。扭头,却看陆峥眸色微凝,目光看向一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清许又见着那个穿着一身黑的护卫。 站在人群外,他表情凝重,似乎是有要事要禀报。 清许脸上笑容当即褪去。她一下松开陆峥的手,撇了撇嘴:“算了。也没那么好看的,不要了。” 又往那护卫方向看了眼,道:“我累了,我先去对面茶楼歇歇脚,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她自己进了茶楼。上了二楼雅间,冷冷看着陆峥跟那护卫走到无人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二人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托着腮,觉得这处茶肆的茶水真是寡淡无味。 坐了好一会儿,才见陆峥行色匆匆走回来。 待他坐下,清许起身替他斟了杯茶,将茶水没好气推到他跟前,才幽幽开口:“陆大人忙完了?” 见他点头,清许又哀怨看向对方:“我又不会拦着,你有要事要忙,直说就是,何必这样勉强相陪。” 陆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沉默了一瞬,试图解释,又看清许面上带着愠怒。 他犹豫片刻,从袖间将那封信拿了出来,递给对方。 清许狐疑接过。信封上无字,她将信件拆开,里头共有三张信纸,字迹匆忙,略显潦草。 她将信将疑看起来,不一会儿,便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峥:“这是什么?” “边疆奏报。” 清许蹙着眉,这上面写着,陆明晟领着部下百人,攻打漠北一处军营,结果兵败,被围上深山,生死未知。 她只看了一页,便将信笺推了回去,问:“陆明晟会死吗?” 陆峥摇头:“尚未可知。” “那葛大将军跟晋王呢?他们会不会出兵营救?”清许压低声音,小声问。 陆峥摇了摇头,眸色微暗:“他们冷目旁观,想看他死。” 清许眉头一下高高蹙起。这真少爷是做了什么,怎么得罪他们了?那边多是葛大将军的部众,他当真以为自己当了个英武大将军,便无敌于世间了? 腹诽归腹诽,清许还是不希望他真的出事。她虽不喜欢这个真少爷,可他毕竟是长公主的血脉后人,也跟林姝有那么几分缘分在。 林姝那边还好,大不了重新议亲。可长公主身体本就不好,若是再得知这么一个噩耗…… 清许叹气,这真少爷真不让人省心。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陆明晟去死吗?”她问陆峥。 陆峥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表情同样凝重。他顿了顿,道:“晋王本就心胸狭隘,此番,即便陆明晟侥幸突围,回到营中,也不会好过。” 违抗军令,若晋王想处置他,也无不可。 陆峥思索着,顿了顿,又道:“观晋王此举,按兵不动,恐怕志不在漠北,而在观望朝局。” 清许更是惊讶地张了张嘴,压着嗓子,只有气声问:“他想谋反?” 陆峥点头:“有这可能。” 清许一下慌了神,葛大将军将军本就手握重军,此番出兵,更是将北营军也带走了一部分。天下兵马,恐怕有大半都在他们手中,若他真放弃伐北,挥师南下。 “陛下就这样放心,将大半军力都交托到他们手中?”她焦急看向陆峥。 陆峥摇头,轻声宽慰:“无事,朝廷还有其他兵马,分拨出去的北营军也非尽数听他们命令。”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哄着我。”她托着腮,满是惆怅。若是三皇子真杀了陆明晟,保不住也会忌惮上长公主。 而她跟陆峥,自然而然也会成对方眼中钉。 又叹了口气,她问:“朝廷呢?可有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有,这事他们还未知晓。” 他说得倒是淡然,清许将信将疑点点头。 “这事,你可别跟长公主提起。”她很认真对他吩咐。 陆峥微微蹙眉,思索了下,点头。 都这时候了,陆峥却还是那副淡然无事的神情。她伸手隔空掐了掐他白皙的脸,轻啧了声:“我们陆大人本事真大。” 说着,又不满轻哼了声。这人真是过分,还以为他安心在通政司当差,不曾想这人心思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不声不响的,在外竟有了那般势力,连边疆的消息都有。 “嗯。”陆峥没有否认。 清许险些被他气笑。伸手又掐了一把,掐了一道淡淡红痕才收回手。 “陆大人也挺能藏,不知还瞒着我多少大事?” 陆峥:“我以为你不爱听。” 清许怨怨看着对方:“我不爱听的多着呢,你就瞒着吧。” 说话间,雅间大门忽被敲响。 清许忙捂住嘴,眨着眼睛小心翼翼看向陆峥。从前可从未听说,有谁私下妄议朝局,当场被官府抓住的。 陆峥看了眼外头,语气平静:“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正是那个年轻护卫。他表情依旧凝重,手中却提着那盏狸奴花灯。 粉橙相见的狸奴,琉璃珠子做的眼睛。 护卫小心翼翼将那盏花灯放下后,便退出了雅间。 清许看看那花灯,再看看陆峥,一脸不解。 “我看你喜欢。”陆峥柔声解释。说着将花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清许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瞪向他:“明珏哥哥这是要我收别人赠的花灯?” “是我吩咐他去购买,银钱也是由我支出。”陆峥满是不解,“怎成旁人所赠?” “真是买的?”清许狐疑打量他。 她家陆大人真是不一般。对着抢夺他家世亲人的真少爷大度便罢了,这种亲密的东西,他当真不知晓其中含义? 陆峥表情很是认真:“自然。” 清许表情恹恹的,她心不在焉摆了几下,花灯好看是好看。 可对面那人,就像一块好看的木头。 “你当真不知道其中含义?”她问。 陆峥疑惑,虚心求教:“你说。” 她没好气将花灯推回给他:“那你自己留着吧,定情之物还要由旁人经手。” “榆木脑袋。” 陆峥微微愣住,被狸奴那双泛着霓光的琉璃瞳盯着,他张了张唇,轻轻颔首,耳根微微泛红。 “明珏哥哥。”清许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我不是真喜欢这花灯,我只是想你陪着我。” “……好。” 第41章 长公主府。 清许与国公夫人端坐两边, 小几上摆着棋盘。国公夫人眉目祥和,安静看着对面拧眉思索的少女。 长公主靠在榻上,盖着薄毯,笑看着二人厮杀。 思索良久, 清许叹着气落下最后一子, 气呼呼看向国公夫人:“不公平不公平, 我怎么可能下得过夫人。” 国公夫人咯咯笑着,道:“我从前也不会下, 还是府里儿媳教的, 还是臭棋篓子一个,如今一看,也就清许肯让着我。” 清许撑着脸,将白棋拨回棋罐里。扭脸看向长公主:“殿下, 夫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欺负我呢!” 长公主温和笑了笑, 道:“夫人家里两儿媳都是书香门第, 一起下了几十年, 我也下不过她。” 清许皱眉嘟囔:“我倒成来锤炼棋艺来了。” 国公夫人笑呵呵的, 又下了一手,她忽然扭头对长公主道:“这次出现,我家老头子也没去, 他这人闲不住, 成日在府中, 聊天侃地,恨不能亲上战场,指点一番。” “能打赢就行。”长公主也笑,“哪能次次都让姐夫上场, 也得给年轻人一些表现机会不是。” 第50章 “那倒是那倒是。”国公夫人落下一只,又探向长公主,“我听说了,你孙儿也去了,据说还挺勇猛。” 长公主:“还好,比他那窝囊爹像话一些。” 清许在边上听得一头冷汗。陪着落了一子,小心翼翼打量着二人神色。她可没敢让长公主知道陆明晟被困的消息。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说不定现在真少爷人已经没了。 她心里想着事,本就技艺不精,更是几下又被国公夫人围入困境。 这幅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的模样,惹得国公夫人又是一阵笑。 她看她一眼,话锋一转:“我还听我家老头子提起,说他从前也没敢想,有人能将陆峥治得服服帖帖的。” 清许愣了一下,抬起头,国公夫人这话似乎是在跟她说。 她蹙眉,摇头:“夫人别抬举我了,我都没见过国公。” 夫人惊讶了下,捂住嘴。感情是陆峥还瞒着人家,小姑娘什么都不知晓。她跟着笑了笑,没有多嘴,只道:“左右你多管着他就是,少让他操心这操心那的,多活几年。” 清许羞赧地低下头。她什么时候管着他了?她哪里管得着那个本领通天的陆大人了! 又过了两天,陆大人回府便一副表情凝重的模样。 清许一眼看出他又有事瞒着自己。她屏退左右,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解开外袍。 “怎么了?” 陆峥表情凝重,看着温柔体贴的妻子,微叹口气,道:“没什么大事,因为一些朝事烦心而已。” “又想瞒着我什么?”清许瞪眼看他,她还不了解她家陆大人?万事都能淡然处之,除非又是有事瞒着自己。 陆峥静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两张信纸。 清许接过,看了看,眉头也是微微拧起。上面说陆明晟突围成功,带着三百残部杀出重围,他本人也受了重伤,却被三皇子拒之城外。 另一张,则是说晋王晾了他两日,终于肯开城门。却是以他擅自出兵,违抗军令为由,将人扣押了。 “晋王这是要做什么?”清许蹙着眉,这事一旦传回京中,莫说外人会不会传到长公主府,就是郡王妃的性子,也会到长公主跟前求她设法救救自己儿子。 长长叹了口气,抬头,便对上陆峥欲言又止的表情。 清许当即警觉,扯住陆峥袖子:“你不许去!” “朝中大臣那么多,有领兵经验的大臣也不少,说什么也轮不上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陆大人!” 陆峥顿了顿,道:“晋王手握重兵,葛家掌兵几十年,边关大半都是他们的人,陆明晟这事……”他叹了口气,道,“他应当是看出晋王有反心,想用自身之死,告诉朝廷。” 清许微微仰起脸,看向自家夫君,还是摇头:“他胸怀大义是他的事,你如今是文职,难不成,你还想带年迈的国公去这一趟?” 陆峥摇头:“这事不需要程虎参与。” “那你去了又如何?”清许声音有些颤抖,“你羽翼未丰,手里又没有兵,去了又能做什么?晋王若是执意要反,他能对付一个陆明晟,也能对付你!” “清许。”陆峥伸手,轻轻抚上她面颊,替她将滑落的那滴泪擦去。他声音轻轻,“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说过往后都听我的。”清许皱眉拉着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的,要陪着我,不涉险。” “我保证,一定活着回来。”他道。 清许摇摇头,蹙着眉,瞪着眼看他。她想了许久,吸了吸鼻子,最终轻轻拍开他的手,往屋中跑去。 陆峥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停留的水痕,轻轻叹了口气。 顿了顿,他拔腿,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清许回房后便直奔最里头的柜子,打开之后,看着里头藏着的荷包微微出神。 她没再犹豫,伸手将荷包取出,翻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令牌。冰冷的令牌上大大的“程”字依旧清晰。 回身,对上陆峥带着浅淡笑意的脸。 她没好气拉过他的手,将令牌拍到他手中:“你带着吧,兴许能派上用场。” 陆峥摇头:“到了战场,就只听兵符调兵,这令牌无用,你收着就好。” 清许怨怨瞪着他:“你不领情便罢了,怎连一句好话都不肯哄我!” 陆峥微愣,试图解释:“是实情,这枚令牌你留着,京中也非安稳,你拿着,比给我更有用处。” 长长吁了口气,清许索性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身。 她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懂不懂,我是担心你。” “嗯。”他轻抚她微微耸动的背脊,“我都明白。” 清许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双臂用力,试图与他融为一处。 夜里,得知陆峥过两日就走,清许抱着他,满是怨念又瞪他许久。 却也认真配合,不愿他们之间再有任何遗憾。 她环着他,将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开口:“这次你会想我吗?” “会。”陆峥贴近着她,轻声保证,“时刻都想。” “嗯。”她闷闷应了声,偏了偏脸,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陆峥吃痛,也没放开她,任她发泄心中不满。 “不许变心,不许骗我。”分明是自己咬着对方,疼的应该是他,她却再度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又掉了下来。 “好。”陆峥轻声保证,“一定平安归来。” “回来,就将全部秘密都告诉你。” 。 陆峥出门那天,天灰蒙蒙的,四处透着沉闷。 他领着一队人马,轻装简行,从侧门出了城,谁也没告诉。 清许坐在马车上,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他们身形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闷闷收回视线。 “小姐,姑爷这是要去哪里?”春桃在边上小心翼翼问。 清许红着眼眶,摇头:“谁知道,他自己主意多得很。” 他这次出发,谁也没告诉。就连右通政的王夫人,见了清许也只是笑问:“据说陆大人升迁了,不知是去何处高就?” 清许最近一直沉闷,见她不答,王夫人只以为是他们夫妻感情不睦了,没敢多嘴,小心安慰了几句,让清许放宽心,便告辞离去。 清许两天没去长公主府了,她不敢面对长公主,怕自己藏不住情绪,会说漏嘴。 可是这日,郡王妃竟亲自到了她府中。 她眼眶通红,分明是哭过。见到清许,郡王妃没说两句,再度垂泪:“边关传来消息,说明晟他……明晟他……” “静姨,没事的。”清许低声宽慰着郡王妃,被她悲恸情绪感染,她眼眶也开始红了起来。 “清许。”郡王妃拉着她的手,悲声乞求,“你跟长公主走得近,你帮帮静姨,求求她老人家,救救明晟。” 清许愣了一瞬,垂下眼眸。 “清许。”郡王妃眼泪像止不住的珠子,落到她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明珏的事是郡王府对不住他,他不认我们这父母,我们也没办法。可是……可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们现在只有明晟这一个孩子了。” “清许。”她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静姨自认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帮帮静姨,静姨只能来求你了。” 哭声太过悲恸,清许抿着唇,想跟她说,没事的,明珏去边关帮他了。可是,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处? 她问郡王妃:“你去过长公主府了?” 郡王妃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长公主府的门房拦着,她不愿见我。” 清许微微松了口气,一对上郡王妃萦满泪水的楚楚眼眸,她又瞬间觉得压力大得很。 只好轻拍拍她的手,声宽慰:“我去帮你跟殿下说说情。静姨先不必担心,明晟哥哥人没出事,想必晋王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他。” 郡王妃将信将疑点点头,泪水却是怎样也止不住。 又宽慰了几句,保证自己明日就去长公主府,郡王妃这才不舍地起身告别。 “静姨相信清许。” 第42章 清许最近心情都很烦闷。 即便是与周姮等人同游, 她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将自己屏在热闹外。 这是一处赏春的庄子,在京郊西南山脚下。春日融融,草木繁茂, 蝶舞翩翩, 正是杏花的季节, 粉白接连成一片,更似落了一层薄雪。庄子中还引了活泉, 流水潺潺, 溪边柳条垂坠,随风蔓动。 分明是仙境般的景象,那些个前来赏春的贵家小姐们,脸上却都带着愁。 清许托着腮, 站在驿站的廊道边缘, 对着远处花海微微出神。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春衫, 托着下巴, 嘟着唇, 眼下青黑一片, 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 林姝站在她身边,同样苦着脸,托腮望着外面的花。二人并肩站着, 谁也不说话, 像两座精美的木头雕塑。 第51章 周姮从屋里出来, 手中端着一托盘。她蹙眉看着沉闷的二女,表情凝重:“喝点酸梅汤醒醒神,莫要中暑了。” 清许接过去,一口饮尽, 又将汤碗递还给周姮。 “姝儿未婚夫涉嫌,她愁着些正常。”周姮凑着她,上下打量,满是不能理解,“你又在愁些什么?莫要跟我们讲,只是因为陆明珏惹你生气了?” “他没惹我生气。”清许摇头,脸上愁闷却一点未少。 “是嘛。”看着她这幅被情爱所困的模样,周姮轻啧了声,扭身往林姝身边凑去。 这时顾雪兰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大胖小子。他在顾雪兰怀中,探出藕节般白嫩的双臂,眨着黑琉璃一般的眼眸,一脸新奇打量着周围,嘴上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清许听到声音,收了惆怅,也凑过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握着她指尖,咯咯笑得更开心了。 清许不禁弯了眸子,真诚夸道:“你家这小子,养的真好。” 顾雪兰笑了笑,点头:“可不是,这是我的宝贝。” 笑完,她有些担忧看向清许:“反倒是你,怎一直没有消息?” 她抱着孩子,往她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莫不是你家那位不行?” 清许一下红了脸,赶忙摇头。 顾雪兰则是笑笑,仍是压着声音,好生劝着:“这没什么,让他去看大夫便是。省得害你平白遭人议论。” 又说了一些话,日暮渐西,她们在出庄园时,迎面遇上了被侍女娇娥簇拥着的齐王妃。齐王妃头戴点翠头面,穿着华美,面上挂着素日的甜美笑靥,笑着主动与她们招呼。 清许上前见了礼,说了几句话,待跟齐王妃分别,她才长长吁了口气。许是知晓了晋王有反心,她如今看到皇家人,总要多揣度几分。 对方分明满面含笑,她却觉得人家笑里藏刀,带着恶意的揣度。 反倒是周姮在边上小声嘀咕:“这位王妃,看人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顾雪兰拉着她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林姝则是跟着点点头:“皇亲贵胄,高高在上。” 清许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招呼车夫,吩咐着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中,长公主今日状态极佳,正在府中园中赏花。见清许又是一个人过来,她有些意外。 “你最近出门,怎都不带着他了?”她问清许。 清许上前扶住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您还不知道嘛,陆大人他忙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忙什么忙,先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么?你拉着他,让他别总操心那么多事不就是了。” 顿了顿,似乎看出清许还有心事,她笑着宽解:“实在不行,就到皇帝跟前说去,让他给他排几个月休假。” 清许神色苦闷,摇摇头。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了笑:“难不成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他没惹我生气。”清许往长公主身边蹭了蹭,接过她手中的拐,交给后面的嬷嬷,扶着她的手,沐着赤红云霞,掩饰着表情的不自在,甜甜撒娇,“有殿下在,他哪里敢惹我生气。”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所有,你告诉我,我定是站你这边的。” “好。”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彻底落下,迎面吹来的风带了缕缕凉意。长公主摆摆手,笑容和蔼:“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矛盾。” “好。” “有事不要藏在心底。”长公主又道。 清许点点头,只好起身告辞,出了长公主府。 “小姐,回府吗?”上了马车,春桃在边上小声问。 清许托着脸,她不想回府。 “回项府。”她轻声交代。 一回到陆府,她就会想起郡王妃满脸带泪的哀求。就会算着日子,担心陆峥就带着几个人,到了边疆,会不会遇到危险。 春桃没有多问,点头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项府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斑驳,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动。门房见二小姐回来,忙迎上来,一脸惊喜:“老爷前脚刚回府,二小姐就回来了。” 清许点点头。她先去见了父亲,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这事,听得她说回府拿着旧物什,顺带过一夜,也没起疑,笑着就让她回自己院中了。 她的院子跟从前一模一样。廊下的海棠树发了新枝,开了满树花,清透的粉色花瓣,落了满地。 清许坐在窗台边上,伸手摸了摸边上纤尘不染的小匣子。 里头放着陆峥寄回来的书信。寥寥几封,都安静待在里面,整整齐齐,无人翻动的痕迹。 她闲着无事翻了一封出来,上面还写着陆峥陌生又疏远的“我一切都好,照顾好自己。” 她闷闷将信纸折了回去,关上匣子。扭头对春桃吩咐道:“记下,明日一起带回去。” 。 边关。 陆峥赶到阿陂城时,天色已暗。 守将吕琮见是陆峥,忙出城相迎。 陆峥整了整衣冠,问:“晋王何在?”连夜兼程,他模样邋遢不少,发鬓微乱,眼下青黑,眼底红血丝明显,下巴也冒出浅浅一层胡青。 这幅模样,让清许见了,应当是要嫌弃的。 “晋王正在城中。”吕琮如是答到。说着,他又压低声音,小声问,“不知陆将军此行为何?怎……”他看了看陆峥身后仅有几十人,虽年轻力壮,却也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陆峥:“奉圣喻,前来督军。” 吕琮点点头,忙将他迎了进去。 晋王与葛元帅住在将军府。府中烛火通明,樱声笑语不断。陆峥径直走了进去,对上晋王暴戾恣睢的模样。 他浑然不惧,吩咐手下,将那圣旨内容念出。 晋王与葛元帅都未起身,甚至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晋王端着酒盏,饮了一大口,眯着眸子反问:“陆大人不在京城好好当你的左通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奉圣喻,前来督军。”陆峥好脾气又重复了一遍。 “是嘛?”晋王招招手,示意将圣旨给他。 陆峥摆手,手下领命,将圣旨递到晋王跟前。晋王拿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将那卷黄绫随手扔在案上。 “陆大人。”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搂着一貌美姬妾,语气轻慢,“假传圣喻,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屋中其他有品阶的将领们面面相窥。有几个是去年留在阿陂城的,闻言脚步微顿,迈了一步,却忍住没出声。 倒是吕琮赶忙上前:“殿下许是误会了,陆将军怎会假传圣谕。”他说着,忙求助地向葛元帅投去求助的视线。 陆峥面色不变:“晋王不行,可派人回京核实。” 晋王冷笑了声:“你是谁?本王需要听你旨意行事?” 陆峥没有理他,转头看向葛大将军。葛靖身旁倒是清净,没有姬妾相伴。他一双锐利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陆峥,似要将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小子看穿。 “葛元帅以为?”陆峥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葛靖沉默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貌,容貌清隽,身量也称不上魁梧,相较起来,屋中所有人都是武将,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得笔直,目光沉稳,周身凌厉气势竟丝毫不逊于屋中任何一人。 “晋王所言不错。”葛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冰冷,“陆大人若没有其他证明,这圣旨,本帅也不能认。” 陆峥微微颔首,又问:“如此,葛元帅按兵不出,是为何为?还是也同晋王一般,包藏祸心?” 葛靖当即眸色一暗,大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爆鸣,震得桌上杯盏哐啷。他冷冷看着陆峥:“竖子小儿,岂敢污蔑本帅!” 屋中气氛凝滞,将领们交头接耳,少有几个有所猜度的,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去看晋王与葛元帅。 “自是不敢。”陆峥笑笑。他这还是休整一番,换了一身衣裳才来,他这一笑,桃花眼微眯,本就格格不入姿容,落到晋王眼中更像是讥讽。 “陆明珏。”晋王冷冷看着他,“你一个冒牌货,非我陆氏血统,真当自己是人物了?你以为你救了陆明晟,长公主就能高看你几分?” 他表情甚是不屑:“不过是郡王府的弃子罢了,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此行,是奉谁的命而来。” 几个将军对视一眼,点头。确实,他代表的就是长公主一脉。想起当年驸马谋反,长公主含泪杀夫,几个将军又是一脸不解,不知今日为何会是这个年轻人站在此地。 陆峥没去理会晋王,只看向葛靖,语气平和:“葛元帅,你还有回头路。” 葛靖眉头跳了一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有点像那个人…… 他按捺下心中那股不安,抬眸,对上少年平静无波的黑眸。 第52章 “岳父!”晋王看出葛元帅的迟疑,忙压低声音,提醒,“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都到这了,不管是真是假,让他回去肯定会有人猜疑。” 他们自己调动西疆的兵马,杀了陆峥,届时两军南下,直取京畿,谁还管那老东西如何筹谋。 见葛靖迟迟未答,晋王忙又低声提醒:“就是程国公那东西,他如今手中无兵,也不足为惧,你还在犹豫什么?” 葛靖盯着陆峥看了许久,才问:“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第43章 京城。 清许坐在茶楼的雅间里,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听着外头说书人热情高亢的声音。 “要说先帝当年,一己之力,破敌军三万雄师, 万军取首, 马上何等的威风!那一年, 先帝不过二十出头,单枪匹马杀入敌阵, 如入无人之境……” 清许一手托着腮, 另一手抚着茶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杯沿。说书人讲的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先帝如何英勇如何神武, 以一己之力打下大周江山。她都快倒背如流了。 脑海中浮现起先帝那张年轻严肃的脸, 又想起陆明珏站在香案前, 声音低沉地说“父亲, 母亲, 孩儿今日已成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希望他争气些,有他祖宗一半威武也成。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偶尔能听得隔壁雅间的声音。一开始清许也没在意, 直到那边提到三皇子, 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抽回。 清许不动声色将身子向后仰了些。 “听说了吗?三皇子在边关拥兵自重, 怕是早有反心……”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激动。 “胡说!”另一个声音反驳,同样压着嗓子, “我听说是陛下等他回来,就要册立他为太子,传位给他,他何须急于一时?” “那可说不准,太子和皇帝能一样吗?”第一个声音止不住低笑,“莫忘了,我朝可曾有过两任太子。” 他们说话虽极力压低声音,可架不住这边隔音不好。清许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说话之人她肯定是认识的,又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雅间窗台半开着,春风吹进来,微风轻拂,带着杏花的甜香。清许心情却一点没好,陆峥近些日子都不寄信回来了。 上一封家书还是半月前,只敷衍说了几句最近安好,让她不必担心,就没了。 说了好似没说一般,也不提归期,恼人得很。 她这边叹着气。那边周姮拿着新买的步摇,穿着桃粉色春衫,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笑着说起自家的趣事:“你们知道吗?我父亲最近可忙了。城门卫大幅度调动,他天天早出晚归,整日忙得不行。不过他却心情极好,你们猜为何?” “他该不是升官了吧?”顾雪兰在边上小声问。 “是啊是啊。”周姮连连点头,“小升了一阶,阖府高兴坏了。” “那就恭喜了。”林姝也笑着贺喜。 清许抬眸看去,微微眯起眼睛。因着三皇子的事,她近来对这些消息格外敏锐,往笑语嫣然的几人看了一会儿。她没说什么,重新支起下巴,当她的小望夫石。 周姮注意到她的异样,收了笑,问:“怎么了?又愁眉苦脸的?” 清许没有说话。 林姝在边上笑笑:“你跟你家小陆大人还没和好?” 清许扭头,对上几人戏谑的眸子。顿了顿,点头:“他不理我。” 周姮蹙眉,一脸义愤填膺:“他怎么搞的,还敢不理我们清许?”顿了顿,思索了下,最近听说陆明珏被派去外地,不知做什么。 她一下慌乱:“最近家中给周淳谋了个差事,该不会又是他带坏陆明珏吧?” 清许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烦他半个月没回一封家书而已。” 这话一出,周姮才松了口气。看着她这幅天塌了的愁苦表情,她赶忙宽慰:“就半个月而已,他兴许是到新的地方,这些日子忙一些,大不了回来后你也半个月不理他。” “是啊。”顾雪兰也笑,“听我母亲讲,父亲早些日子到地方巡查,一个月才来一封信,她气得很,后来才知那边穷苦,连信纸都买不着。” 清许点点头,没去解释。她家小陆大人都离开一个多月了,也没什么消息传回。真少爷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一般,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道别。 回到府里,门房迎了上来,说项大小姐来了,在正厅等着。 清许快步过去,一进门,就对上姐姐清舒有些担忧的视线。 “阿姐。”清许唤了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像小时候一样,将脑袋倚在她肩头。 清舒伸手揽住她,问:“听说陆明珏不在府中?他去哪儿了?” 清许当即垮下脸,摇头:“不知晓,连我都瞒着。” 清舒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笑着安慰:“他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啊,怎还这幅表情。” 清许表情未变,一脸哀怨:“他连家书都不寄回。” “多大点事。”清舒笑着摇头。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收了笑,“他该不会是去了边关吧?” 清许惊讶于姐姐的明锐,赶忙摇头否认:“他哪里有这本事,阿姐您多想了。” 清舒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了几分:“京中最近流言四起,虽不能不信,却也不可不信。况且,前些日子我去上香,在寺里见到晋王妃了。” 清许闻言赶紧抬头,看向姐姐。 清舒眉头紧锁着,语气压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晋王妃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上香时手都在发抖,分明藏着心事。” 她说着伸手握住清许的手,语气严肃:“你也小心些,也劝着陆明珏一点。身在官场,明哲保身要紧,别赌什么不切实的功劳前程。” 清许赶紧点头应下。 清舒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头。她其实并不喜欢陆明珏,也不觉得他配得上自家妹妹。但架不住清许坚持,且二人成婚一年,他也确实改变许多,没再在外间胡来。在通政司更是出了名的勤勉,连父亲都对他改观。 “你姐夫那边也都省的,你不用担心。”清舒又笑着将夫家的一些成算说出来,说起来也只怕陆明珏年轻,没轻没重,学人站了队。 清许听得点头连连:“阿姐,我们都知晓。” 清舒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让注意些,近些日子少跟贵人们往来,省得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起身告辞离开。 清许没想到清舒前脚刚走,后脚,齐王府便派人送来请帖,邀她过府赏花。 清许苦着一张脸,点点头,对春桃道:“去吧,跟齐王府的人说我知晓了,明日准时到。” 齐王妃依旧是富贵打扮,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今日她只邀了清许一个客人,见到清许,她笑着迎上来,拉起她的手:“可算把清许盼来了。” 齐王妃依旧热情,可话语中未免急切了些:“长公主近来身体可好,我好些日子没见她老人家了?” “听说陆大人出了远门,清许可知他是去办什么差事?” “边关那边消息乱得很,也不知道晋王是否成功收服城池,何时回京。” 清许只当自己听不懂,笑着摇头:“明珏他很少跟我提起正事,毕竟我也听不懂。”她说着,羞赧摇摇头,“至于殿下那边,殿下喜欢静养,我去了,她也懒得理我,放我一人在园中,帮她养锦鲤呢。” 齐王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清许又笑着说:“王妃您是不知晓,殿下府中那些鱼儿,被我养得多好,圆润光洁,说是猪儿也不妨多让。” 齐王妃点点头,又问:“我跟齐王总得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不知清许能否帮忙在姑母跟前求求情,让我们也可在她跟前尽尽孝心?” 清许一听,忙苦起一张脸:“我跟她,近来也少能搭上话。” 她看着齐王妃有些失望的样子,忙撑起笑脸宽慰,“我试着吧,殿下知道齐王跟王妃的小心,定也开心。” 告别了齐王妃,清许整个人都脱力了。回到府中,衣裳也没换,一头栽倒在床榻,鞋袜都没脱。 春桃跟进来,替她拉了被子,一脸担忧。 “小姐。”春桃蹙着眉,看着清许,犹豫着开口,“您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清许仰面躺着,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不要,月事延迟而已,以前也有过,用不上请大夫。” 春桃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她这幅懒淡的模样,应了声,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清许做了个梦,梦中陆明珏站在桃花林中,片片花瓣落下,像是一场粉色春雨。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缓步朝她走近。那张俊俏好看的面容也在他面前逐渐清晰,剑眉朗目,面容如精雕细琢,俊美,却又冷峻如玉。 第53章 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清许不觉得这样的陆明珏有何不同,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去。 她上前,拉住他的手,便委屈开口:“你还知道回来,可知道我最近有多担心你,也不知道多寄几封家书回来。” “小姐。” 可这“陆明珏”,一开口却是春桃的声音。 清许一下惊醒,对上春桃含笑的眸子。 春桃:“小姐,我请了大夫过来,您就让她瞧瞧呗?您这都推迟大半个月了。” 清许顿了顿,点头。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专给京中夫人小姐看诊。她进来后,将手搭在清许手腕上,闭眼不过片刻,便扬起笑意,开口贺喜:“恭喜夫人,是喜脉。” 清许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看向大夫,满脸不敢相信:“你确定?” 大夫笑笑:“是真的,约莫两月多些。我干这行几十年了,不会出错。” 又交代了几句孕初期注意要点,开了个安胎方子,便告辞了。 清许呆呆坐在床上,抚着平坦的小腹。她重新仰面躺下,看着床帐。 缓缓蹙起眉头,这孩子,她才不要他跟不着家的陆明珏亲近。 第44章 坏消息如同春天细雨般绵绵不绝。 一开始只是些细碎的传言, 谈论一些未曾听说的小将,在边关的一些事迹。 久而久之,消息越传越野,竟真有人敢当众揣测起三皇子在边关拥兵自重, 葛大将军也有野心这种话来。 清许起先并不在意这些流言。可随着时间发酵, 渐渐地, 流言调转方向,竟说真少爷陆明晟也服从晋王, 长公主即将拥立晋王为新军。 她气得想上前反驳。 被春桃以生气对孩子不利为由拉回家中, 清许闷闷刚躺下,又听说郡王妃来了。 郡王妃眼睛肿成了桃核,一看又是刚哭过一场。她一进门,便拉着清许, 双手紧紧攥着她, 声音哽咽:“清许, 明珏去了边关?” 清许眼前一黑。想否认, 对上郡王妃蓄满泪水的双眸, 她静默片刻, 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郡王妃焦急追问。 “快两个月了。” 郡王妃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身躯轻晃。 清许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劝道:“静姨莫担心, 明珏哥哥他有所成算, 不会有事的。” “你这孩子, ”郡王妃的声音有些哽咽,“怎么不早说?” 好不容易劝走了郡王妃,又听消息,说长公主府来人, 长公主想邀她过门说说话。 清许一拍脑门,她哪会不了解这位姑奶奶,哪里是想见她,分明是她也听到了传言,想找她确认。 清许小心翼翼进了长公主府,见长公主神色如常,面色也好。她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走到长公主跟前坐下。 长公主见清许过来,眼神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开口:“陆峥也去边关了?” 清许愣了一下,环视了下周围。这里并没有其他人,殿下问的应当就是陆明珏。长公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知道瞒不住了,清许点点头,梗着脖子撒娇:“殿下,我们不是有意瞒着您,这不是他盼着……” 长公主摇头,笑着打断她的话:“无妨,我相他。” 清许松了口气。 又听长公主开口:“是他让你瞒着我的?” 清许有意替陆峥说好话,忙再度摇头。却看长公主只是带着笑,拍了拍她的手,无所谓道:“我又拦不住他,他哄着我作甚。” 又看着清许,语重心长:“反倒是你,你应该多管着他一些才好。”又问,“他这次出去,什么话都没跟你坦白?” 清许摇摇头,很快又想起陆峥离开前,是与她说过什么。她贴近长公主,娇声娇气问:“殿下先告诉我,他瞒着我什么?” “他打算回来再找你坦白?”长公主问。 清许点头。 “那就等他回来。” “殿下!” 清许还想耍横,就在这时,外头嬷嬷进来,说齐王妃求见。 清许微微蹙眉,看向长公主。这种时刻,齐王妃怕不是来盟友的。 她正要劝说,长公主已摆摆手,说:“没事,让她进来。” 清许张了张嘴,长公主却笑着扭头看向她,到:“清许先回去吧,都有身子的人了。” 清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这件事,她连姐姐都还未来得及告诉。 长公主笑着朝她眨了下眼:“京城很多事,瞒不住本宫的。” 齐王妃很快进来了,她穿着件翠青色的春衫,堕马髻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簪,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柔美又不失贵家典雅。进了暖阁,她先向长公主行了礼,又看了清许一眼,笑着也打了招呼。 长公主看了清许一眼,又道:“清许,你先回去。” 清许愣了一下,看了长公主一眼,点点头。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暖阁外面的廊下,背靠着柱子。 春桃小声问:“小姐,咱不回去?” 廊下站着齐王妃带来的几个丫鬟,她们看向清许,却没有说话。 清许也看了她们一眼。双方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垂手站着。 暖阁里偶有几声模糊的说话声传出,听不清楚。清许索性去了前院花园,拾了一把鱼食,继续为长公主喂养府中锦鲤。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齐王妃出来了。她面色比进去时差了些,面上笑容消失。 看到清许还在院中,齐王妃微微一怔,随即面上重新扬起笑脸,迎过来道:“陆夫人,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清许看着她,点点头,让春桃先退下。 齐王妃笑着走近一步,贴着她的耳朵,道:“我知道陆大人也去了那边,夫人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们能救得了陆大人。” 清许往旁边退了一步,满是疑惑看向对方。 齐王妃又走近一步,笑脸上眼神阴翳:“还望陆夫人多替我们,好好在长公主跟前美言几句。” 清许懵懂地点点头。整个心却是揪起,她赶紧跑到长公主屋中。长公主靠在软塌上,见她进来,一点也不意外。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殿下,齐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清许匆忙将齐王妃方才的威胁说与她听,只是略过了“只有我们能救陆大人”这一句。 长公主笑着摇摇头:“没事,你近些日子多顾着自身,安心在家等陆峥,往后少往我这里跑。” 清许一下苦了脸:“殿下这是要与我们撇清关系了?” 长公主摇头:“齐王妃这是着急了,我只是怕你也卷进来,受到伤害。你放心,大不了,你这些日子就回项家住着,没人敢将你怎样的。” 清许沉着一张脸出了长公主府。她没有回府,也没听长公主的话回项府躲着,而是去了程国公府。 国公夫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招呼着清许到边上石凳上坐下。 “夫人。”清许凑过去,一脸委屈将方才在长公主府的一切说与她听。 国公夫人听后,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拍着她的手背宽慰:“这件事你就听陆敏的,安心在家,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清许不依,国公夫人又劝:“你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的,难道还信不过陆峥?” “陆峥?”这是清许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了。 国公夫人怔了下,点头:“就是你家陆明珏。” 清许点着头,小脸依旧紧皱着成一团。 国公夫人笑笑:“放心,我家老头都信任他,不会有事。” 国公夫人关心了她几句,嘱咐了几句孕初期该注意的事,让她放宽心,便将她赶回家好生歇息去了。 清许也想好好歇着。 可是这不好的消息,像是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挡都挡不住。 有人说陆峥在边关犯了军法,被晋王扣押了。也有人说他不是被扣押,是投靠了晋王,是要跟着一起造反的。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这些传言,清许都听说了。这些天,那些不太熟的夫人小姐们,像避瘟神一般躲着她。 她倒是乐得清闲几日。 却在五月底这天,从未有过交情的晋王妃忽然邀她过门。 清许本想以身子不适拒绝了,可转念一想,她赶忙招呼侍女换了身衣裳,第一时间到了晋王府。 晋王府一向风光,如今却落得门庭冷落的下场。 晋王妃不到四十年龄,此刻却苍老许多。 她拉着清许的手,话还未说上两句,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夫人,求求您,求您到长公主跟前,替晋王说说话,我们……” 她拉着身后十七八的世子,还有一众公子小姐,作势就要给清许跪下。 清许被她这举动吓到,忙将人扶着:“王妃这是何意?” 第54章 晋王妃对上她一无所有的脸,面上也是闪过错愕。她邀了清许进门,将屋门锁上,才又作势要跪。 “王妃。”清许头疼,只能作势还礼。耽搁了好一瞬,好不容易坐下,晋王妃又在垂泪。 比起精明的齐王妃,晋王妃丝毫不像有野心的样子。 她拉着清许,对她道:“晋王跟葛大将军不可能谋反,还请夫人明鉴,莫要受到外人挑唆。” 清许睁圆了眼睛,摇摇头:“王妃莫拿我取笑了,现在外头议论纷纷,别家夫人避着我还来不及,哪有人理我。” 晋王妃仍拭着泪,哽咽着开口:“我死不足惜,还望夫人求情,饶孩子们一条生路,他们都是无辜的。” 在晋王妃的苦苦哀求下,清许不得不带着晋王妃最小的一对儿女回了家中,小住几天。 小少爷小名简,今年七岁。小姑娘乳名盈盈,今年不过才四岁。他们都像这位晋王妃,温婉安静,与世无争的样子。 清许愁着看自己“儿女双全”的模样。在几个五师父的建议下,她没有迟疑,当天晚上就带了“儿女”回了项府。 结果次日,便传来晋王谋反,圣上下旨,围了晋王府与葛大将军府的消息。 清许愣了下,看着屋中躲在角落的崽子。 她咕嘟咽了口口水,看了眼躲在角落,怯生生的两个崽子。 这京中贵妇人,怎每一个都这样坏! 清许第一时间便想到去长公主府求助,可递过去的帖子都如同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第45章 清许第一时间便想到去长公主府求助, 可递过去的帖子都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她又去了程国公府邸。门房客客气气地回话,说国公爷不在府中,国公夫人身子不适, 不便见客。 清许直愣愣在国公府门口站了片刻, 终是长吁了口气, 起身回项府。 项尚书早在书房等着她,他身边一左一右, 各站着陆简与盈盈。二小童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像是受惊的小鹌鹑。 见到清许过来,二童眸子一亮,又犹豫着,不敢接近。 项尚书叹了口气:“你倒是胆子大, 晋王府的人你也敢往家里领?” 清许讪讪一笑:“我以为, 就住两晚, 就将人送回去。” 项尚书回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大点的男孩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盈盈躲在兄长身后, 探出黑葡萄般的眸子, 小心打量着说话的大人。 那圆溜溜的小眼睛, 像是会说话一般。 项尚书沉默了一瞬,摆摆手:“那就先住下吧,你院子还有空厢房, 让人收拾出来。”顿了顿, 他又看了眼同样眨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女人, 语气颇为无奈,“你也是,在家中住下,近来京城乱, 少些外出。” 清许点点头,开心地去为尚书大人研墨,却被他一个眼刀瞪过来:“别高兴太早,若是晋王罪证齐全,我也护不住这两个孩子。” 清许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吩咐春桃将小孩带走后,她乖巧地站在父亲身边,低声问:“父亲,晋王真的谋反了吗?” 项尚书摇头:“陛下还未处置他们一家,便不好说。” 项尚书说着扭头看向清许:“反倒是你,陆明珏离开这么大一件事,竟连我都瞒着。” 清许讪讪笑了笑,放下墨条,走到父亲身后替他捏起肩膀:“陛下给他的机密任务,他不让我说出去,我也不敢嘛。” 项尚书冷哼一声,道:“总之,这些天你好好在府里待着。”顿了顿,想到外头传言,说陆明珏陆明晟两人,都有可能投奔晋王。项尚书眉头紧锁,还是压着声音,小声提醒清许,“你也做好准备,若他真做了糊涂事,也做好与他和离的准备。” “好的,父亲。” 从父亲书房回来,清许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两孩子在海棠树下玩着拍手掌,小盈盈懵懵懂懂,跟着哥哥有样学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清许撑着手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同样弯了眉眼。 二个小孩玩了一会儿,也注意到了边上看着他们的清许。简哥儿先凑上前,声音甜甜:“姐姐。” 盈盈也跟着她,到窗前,甜甜唤了声“姐姐”。 清许笑眯眯看着他们,随手从边上摸出几颗饴糖,递给陆简。 “谢谢姐姐。”两孩子甜甜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是陆简将糖递给妹妹后,自己却没吃。而且昂起小脑袋,问清许:“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清许思忖了下,摇摇头,一脸无辜:“不知道哦,或许要等盈盈也识文断字,姐姐才放你们回去。” 简哥儿并非什么不懂,母亲将他们托付给这个姐姐时的模样,他看在眼中。但看清许笑容灿烂,待他们比家中长姐还要亲切热情。 他点点头,很认真保证:“我会帮着姐姐监督盈盈的课业。” 清许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的也是,不可落下。” 翌日午间,周姮火急火燎跑进她院中。一见她还有心情在耐心教小孩千字文,周姮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红着脸,豪饮了一大杯水,才将心中郁气压下。指着两个小孩,不可置信:“你你你……真收留了晋王府的孩子?” 清许让春桃将小孩带去别的房间,才点点头,又替周姮倒了杯茶。 周姮一饮而尽,环视四周,凑近清许,小声提醒:“你知不道现在外面传言,怎可以这般冲动。” 清许安抚着她坐下,才一脸无奈看向她:“我知道。”她托着下巴,同样苦着一张脸,“这不是没躲过去嘛。” 周姮顿了顿,她倒是不懂得这些京中局势,只是偶然听说,匆忙就来项府求证来了。 她同样支起下巴,蹙着眉思索。很快,她恍然忆起,更加担忧地看向清许,问:“这些天,你可有见到长公主?” 清许摇摇头:“没有,她不见客。”叹了口气,又道,“国公夫人也不见客。” 周姮张了张嘴,满是不可置信。 清许忙问:“姮姮这是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周姮摇摇头:“都只是听说,我能知道些什么。”她伸手,虚虚按住清许手背,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只是听说,你可不要当真,去冲动做什么事。” 见清许点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道:“听说晋王府的人控制了长公主,要逼长公主出面保他们,立晋王为太子。” “不可能。”清许想也没想,便否定了这个传言。 周姮也觉得这事不可能,真有这本事,他们围个皇宫,逼陛下传位不就更轻松。 忽然,清许神色一凛,不可置信看向周姮,声音微颤:“姮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真被人控制住了?” 周姮想也没想:“你都说不可能了……”她一顿,点点头。又懊恼,“早知将姝儿也带过来了,她最会琢磨这些了。” 晋王妃肯定无暇再做这些事。若她真有本事掌控得了长公主,控制得住国公府。又怎么能任由外头传言四起,近乎要置晋王府于死地。 她一下想到了那日威胁她的齐王妃。齐王掌管京中东门禁军,若他有所野心,想先声夺人…… 这般一想,倒觉得连日这些事,都说得通了。 清许松了口气,看向周姮,扯了扯唇,笑道:“这两个孩子,倒是救了我了。” 齐王可以逼宫,晋王领着三十万大军,照样可以挥师南下。 当天夜里,清许便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带春桃,而是带着那几个打扮成侍女模样的武师傅,去了齐王府。 齐王妃见了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笑盈盈吩咐侍女上了茶,屏退左右,笑吟吟问:“陆夫人想通了?” 清许点点头,笑着看向对方:“只要王妃能保证,护住陆明珏,我会替您劝说长公主……包括我父亲。” 齐王妃脸上笑容淡去,闪过几丝疑虑,她看着清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重新扬起笑脸:“我还以为,陆夫人也投奔了晋王府呢。” 她笑呵呵地亲自为清许斟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道:“陆大人如今人在边关,远在天边,他跟着晋王,自然是死路一条。若是被冤枉,我们也得为他澄清不是。” “你说是吧,陆夫人。” 清许笑着点点头,一副全然信任她的模样。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什么,清澈的眼底带着几分焦急:“近来长公主都不愿见我,不知道王妃可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齐王妃笑着摇摇头:“陆夫人这是何意,我哪做得了长公主的主。” 清许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齐王妃问:“可惜什么?” 清许摇摇头:“没有,我设法去见长公主,还望王妃切记,告诉王爷,明珏他一片赤诚,绝对没有谋反的意图。” 第55章 好不容易从齐王府出来,清许长长松了口气。 她攥着手心里掐着的令牌,微微仰起脸。 。 翌日,长公主府果然便差人来信,让她过去一趟。 清许轻车熟路进了暖阁,长公主靠坐在榻上,面色竟比前几日还好一些。她见到清许过来,有些惊讶:“还以为你会听话,乖乖在府中等着呢。” 清许握住长公主的手,问:“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待她离得近些了,才低声开口,问:“清许想不想当皇后?” 清许吓了一跳,身躯向后仰去,幸好有长公主搀扶,才免得摔倒。她堪堪坐好,懊恼嗔着一脸笑的长公主:“殿下莫要吓我,我胆子小得很。” 长公主收敛笑容,表情却很是认真:“并非玩笑,你且告诉我,你想或不想。” 清许思忖了片刻,摇摇头:“殿下也说明珏哥哥这人闲不住,如今只是个文官,便敢领命孤身去边疆,若是让他当皇帝,我不敢想。” 她还有更多大逆不道的话不敢讲。若是陆明珏也随了他祖宗,年纪轻轻便操劳成疾,那她岂非余生要守活寡了? 在外她大不了改嫁,若是进了宫,各种礼教束缚着。 她摇了摇头,打了个冷噤。 长公主点点头,也像是想到这点。她叹了口气,表情正经了几分:“齐王也不堪重用。” 清许愣了下,乖乖坐好。 “五皇子在幽州赈灾时,贪了赈灾的银子。”长公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本宫恰好是其中一个,所以,齐王才会狗急跳墙。这些日子,没少威胁你吧?” 清许愁着一张脸,点点头:“我还以为殿下受他们胁迫,可着急了。” 长公主笑着伸手掐了掐她鼓着的面颊:“都跟你说过没事了。” 她垂眸看了眼清许些微显怀的小腹,嗔道:“你也是,怎变得跟他一样,闲不下来了。” 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清许手中,道:“这是我从珠姐那求来的,你若实在闲不住,就去……” 长公主跟清许同时愣住,二人手中皆握着一枚雕刻猛虎的铜质令牌。 清许:“殿下,您孤身一人,拿着防身才好。” 长公主:“无妨,我这长公主府才是全京城最安全的所在。你若闲不住,便去做一回女将军吧。” 第46章 清许从长公主府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下。 车厢中没有点灯,只从帘子缝隙透进来一些月色。清许盯着摆在膝上的两枚令牌,两枚令牌近乎一模一样,皆是黄铜所铸, 一边雕着下山的猛虎, 另一边写着一个大大的程字。 对上春桃担忧的眸子, 清许眼睛微微眯起:“走,去周家。” 周姮本就不是早睡的性子, 一听说清许来了, 她除了惊讶,便是更加不可置信。散着头发披着一件外袍就出来的周姮,听着清许口中说的那些事,一下子精神一凛。 三个人处在狭小的内室, 周围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周姮倒吸一口凉气, 身躯止不住后仰:“国公府被你搬了?” 清许莞尔, 点点头:“怎样, 要不要一起去当一回女将军?” 周姮愣住了。她垂眸看着两枚并排放着的令牌, 平乱吗?她们? 顿了顿, 她复抬眸看向清许。清许白皙的面上带着兴奋,双眸熠熠生辉,像极了她们从前筹谋偷溜去玩的模样。 周姮伸手拿过一枚令牌, 点点头:“明日再找姝儿问问谋略, 她最有主意了。” 从周府回来, 春桃便白着一张脸。 “小……小姐。”因为惶恐,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是……是要做什么?” 清许抚着小腹,抬眸认真盯着春桃, 问:“春桃,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信得过我吗?” 春桃赶紧点头,又害怕极了:“可是小姐,你们到底是……是要做什么?”又是说要调用北营军,又要进宫的,她都不敢往深处去想。 清许浅浅一笑,勾了勾手指,待春桃凑近了些,才低声为她解释:“五皇子意图逼宫篡权,若我们成功救驾,那将是无上功劳,你我自小一道长大,有好处,我自然不会落下你。” “可……可是……”春桃摸了摸自己还在的脑袋,面色更白了几分,“万一……” 清许一下沉了脸,瞪了她一眼:“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吧?” “……愿…愿意。” 威逼着春桃认下,清许才收了严肃的表情,眯起眼睛,笑吟吟替她解释:“无事,这件事背后还有诸多势力,不会让我们失败的。” 翌日,周姮去找了林姝。清许则是带着春桃去了端阳公主府。 端阳公主正在府中陪着那对粉雕玉砌的娃娃,一见清许来访,微微吃惊了一瞬。一听清许想进宫,有事求见皇后。端阳一副包在她身上的自信表情。 可是没想到,连日随意进出宫门的端阳公主,也被人拦住。 端阳公主气性上头,便要与那守门卫兵理论。 清许坐在马车上,同样表情凝重。她猜想果然没错,齐王不止控制住长公主府,更是妄图控制整座皇城。 没一会儿,端阳公主气红了一张脸,气呼呼回到马车中:“五皇兄过分了,父皇病重,他瞒着便算,还不让我们探望,是何居心……” 端阳越骂声音越低,捂住嘴,满是不可置信瞟向清许。 清许点点头。 端阳仍是双手死死捂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朝清许身边挪了几分,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清许思忖片刻,道:“不久前刚从长公主处得知。” “如此说来,三皇兄是被污蔑的?” “不行。”端阳将双手都攥成拳,表情凝重,“我要替三皇嫂洗刷冤屈,也要救出父皇母后母妃。” “我们可还有其他方式进宫?”清许同样小声问。 端阳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她多往清许身上看了几眼,摇摇头,“你不能跟我一起涉嫌,皇伯伯知道会杀了我的。” 清许表情一凝,不解看向端阳。 端阳忙再度捂住嘴。那个纨绔陆明珏,是她皇伯伯的转世,她都是偷听来的,险些说漏嘴了。 她讪笑一下,摇摇头:“你现在身子不便,有何事,只管吩咐我去办就成。” 清许懊恼地垂眸看了自身一眼,点点头。低声吩咐了端阳几句,便告辞回了家中。 那边周姮手握令牌,进了北营,便如有神助,自觉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说话声都拔高了几分。 林姝跟在她身边,自觉当起了军师。 李锑近日到北营附近当值,一听又是女子声音,他昂起脑袋,唇角勾起——立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可他带着人还未靠近,又被那明晃晃的黄铜令牌定在原处,半分动弹不得。 林姝见对方是城门司的,一下有了主意。 清许睡了一觉才去约好的茶楼。见到周姮身后跟着周淳,她倒是一点不意外。只是在见到林姝身后还跟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李锑,清许不自觉便瞪大了眼睛。 李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长兴侯府,可是跟着先帝陛下一起打江山的,绝不会是孬种,也不会愿意见有人意图谋反。” 他声音铿锵,清许记起来了,他便是那日隔壁雅间,坚决不信皇子有谋反之心的那位。他们一个个皆是神情严肃,一脸是要办大事的表情。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单她们几个闺阁小姐,还有几个不谙世事的纨绔,要……平反? 手握程国公亲令,能调用北营军五百精兵。只是兵事调用,定然瞒不住旁人的眼睛。 林姝拧着眉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倒是懊悔自己从前没多翻几页兵书了。 周姮更是懊恼,她父亲也在城门司,却连李锑这么一个新兵蛋子都比不上。懊恼看着自家一无是处的兄长,同是纨绔,怎他一点职位也无。 没一会儿,包厢大门被人叩响,屋中几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清许笑着让春桃去开门。 来的正是端阳公主。端阳公主见着屋中人多,也是惊讶一瞬。听到春桃解释,她才点点头,将宫中的情况说出。 端阳公主生母贤妃,虽沐盛宠,却为人低调,淡漠世俗,就连住的宫殿都属偏远,并未被人盯上。 反倒是三皇子生母德妃宫中,外头守卫比之皇后的椒房殿还要严实许多。 五皇子生母淑妃,这些日子但是跋扈许多,应当是知情人。 端阳公主一说完,便求助地看向清许。清许则是看向一脸沉思的林姝。 林姝咬着下唇,眉心能夹死十只蚊子。 “这般看来,他们是真怕三皇子手握的三十万大军。”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端阳公主脸上,表情凝重,“德妃是三皇子生母,若她出事,三皇子就有了挥师南下的理由。” 第56章 端阳公主点点头。虽说皇伯伯去了那边,可她也害怕三皇兄性子冲动,铸下大错。 “那我们先杀进去,把淑妃杀了,把德妃救出来不就成了?”周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惊得在场所有人纷纷朝他侧目。 “你要谋反你别带着周家。”周姮瞪了他一眼,懊恼自己出门时被这家伙跟踪,不得不带上他这拖油瓶。 李锑在一边,格外眼馋她们手中的黄铜令牌:“我们能调用五百精兵,大可以……” “就是一万精兵,你也得能将他们带出北营军。”林姝仰头,满脸无奈,“五百人,莫说赶到宫门口了,怕不是还未出营,便被人盯上。” 一直沉默的清许眨了眨眼睛,看向端阳,问:“殿下,贤妃娘娘的宫殿,离德妃娘娘有多远?” 端阳想了想,道:“不算远,步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你想先救德妃?”林姝看向清许,眉头仍紧锁着,“不行,宫中得先稳着淑妃才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啊。”李锑同样一脸不认同,“何况淑妃身后,也有母族段家,把握着朝廷禁军,我们也无法将德妃带出宫门啊。” “谁说要将人带出宫了?”林姝笑着解释,“让齐王府以为我们私下将人带出宫不就行了?” 周姮还有些犹豫:“可是德妃宫中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把话带进去?” 李锑红着脸站起身:“我有法子。” 他昂起脖颈,羞恼又愤愤:“我有个好友,在宫中当差。” 行动便定在三日后。这几天,清许回到家中,第一时间与项尚书说起此事。 项尚书听清许说起计划时,表情并未有过多震惊。只有在她说起这事还有哪些人一道配合时,才微微皱起眉头。 这件事,其实他们这些老臣早有察觉。只是碍于见不到陛下,而且长公主与程国公皆是闭门不出,没有主心骨,便只能在旁观望。 见清许眼眸亮晶晶的说完计划,项尚书笑着颔首:“好,长公主没看错你。” 计划那日,清许与端阳去了齐王府,拖着齐王夫妇。 当宫中禁军将齐王府团团围住时,齐王还是一脸自得的表情。 直到被下狱,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筹谋会这般无声无息失败。 事情尘埃落定,带人闯入宫中的林姝周姮春桃三人成了首功。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她们,笑容和蔼:“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周姮双眸放光,她想要的可多了,这几日挥斥方遒的姿态,可给她馋坏了。但她也只是多想了一瞬,看了眼身边同样若有所思的林姝,二人点头,齐齐跪下:“陛下,此事救驾之功,最大功劳乃是项清许,并非臣女二人。” 跟在皇后身后走进来的端阳看了眼身侧的清许,微微惊讶。 那边胆子最大的周姮以开始跟皇帝说起她们这些日子的谋划,字字句句都指向清许。春桃在边上眼眶红红,连连点头附和。 皇帝看了她们一眼,微微颔首,点头应下。 第47章 陛下论功行赏。周姮跪在最前头, 听到“永安郡主”“食邑三百户”的时候,背脊比谁都挺直,唇角也是怎样都下不来。 林姝跪在她身边,听到“封为宁安郡主”时, 眉头微微扬起。 封赏一个个随着大太监的口宣之于众。就连那几个跟着周淳一道去齐王府捣乱的纨绔都谋到了正经差事。 春桃跪在边上, 抬眸看着坐在一边的清许, 眼眶红红。她可每个字都仔细听了,就连她都因为忠勇可嘉, 封为清河县主, 食邑百户。反倒是小姐这个出谋划策的人,一个字都未被提及。 旁人都磕头谢恩了,只有春桃还傻傻杵在那儿。 周姮小心翼翼推了她一把,低声提醒:“快谢恩啊。” 春桃看向清许, 对方正一脸担忧看着自己。她俯身, 额头碰在金殿地面, 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再抬头, 眼泪都下来了:“奴婢不想要这个封赏。” 满殿的人都惊住了。春桃看了眼清许, 再看为首的帝后二人, 对着御座,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奴婢可以什么都不要, 奴婢只想跟着我家小姐, 还望陛下成全。” 清许微微蹙眉, 皇后同样微微蹙眉。相视一眼,皇后笑道:“又不是不给你家小姐封赏了,你急什么,也没人一定要你们分开。” “都起来吧。” 皇帝掩去眼底的一丝艳羡, 点点头,认可了皇后这个说法。他看向清许,问:“你要什么封赏?”皇帝喉结上下滚动一番,若不是这里人多,话赶话到这儿,他倒是想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劝兄长回来当皇帝?’ 清许站起身,眨了眨眼。她倒是什么也不缺,顿了顿,她垂下眼眸。 吸了吸鼻子,再抬头,眼眶都红了:“陛下,臣妇不要封赏,臣妇只想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让明珏回来?他……是否平安。” 皇帝的笑容凝在脸上。他侧头与皇后相视了一眼,二人近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原来,兄长竟还瞒着人家? 皇帝看向皇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来说。皇后没好气点点头,笑着看向清许,语气轻柔:“他肯定平安无事,清许无需担心。” 又问:“别人都有封赏,你呢?你要什么?” “知他平安就好,臣妇什么都不要。” 皇后看向皇帝,皇帝轻咳了一下,润润嗓子,道:“那就等他回来,再一并封赏。” 出了宫门,周姮的脸就垮下来了。 她哭丧着一张脸,亦步亦趋跟在清许身侧,悲恸万分:“呜呜呜清许妹妹,我竟然还不如春桃,我当时就顾着家中九族了呜呜呜。” 林姝走在身后,眉头微微皱着。她托着下巴,看着走在前头的几道身影。清许身子已经五个月了,得益于从前没少四处玩闹,一直都是健康无虞,穿着宽松的衣裳,不细看,还看不出是个有身子的模样。 “郡主多好啊,有食邑,还能置办自己的府邸。”前头周姮还在边上絮絮叨叨。 “就是不要郡主,要个黄金几百两,也是好事啊。”周姮又道。 林姝笑笑:“木秀于林,清许这是保护自己呢。” 周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点了下脑袋。 清许:“是哇,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周姮扭头看向慢悠悠走在后头的林姝:“差点忘了,清许她是个情爱脑来着。” “也是。”林姝颔首,“就是不知道陆明珏此行是去做什么。” “我知道啊。”走在最前头,昂首阔步的李锑停下脚步。他本就穿着一身靛青锦袍,昂首挺立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大孔雀。 对上几人看过来的目光,他更加得意几分:“你们都不知道吧,人家三皇子才没有谋反,从来都没有,他去边关,是陛下的意思。” “这还用你说。”周淳白了他一眼,“真谋反了,陛下还能放过晋王府?” 李锑挑眉:“那周公子告诉我们,边关战报如何?” 周淳:“……” 周姮没好气瞪了拌嘴的二人一眼,怒道:“知道就赶紧说,陆明晟陆明珏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锑继续仰着脑袋:“据我所知,三皇子挥军北上,将漠北宵小打得献城投降,要回来的话……不出一年吧。” 周姮:“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刚从金銮殿出来,谁还没去偷偷打听点消息了。 。 随着月份上涨,清许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她不爱回陆府,成日就住在尚书府,陪着晋王的一双儿女念书习字。 她去哪儿,春桃县主就跟在哪里。还非要亲自给孩子做一身小衣裳。 清许也试着自己做过,但她自小就不擅长这个,绣了几针,便被县主大人狠狠夺过。 “小姐您这是要把我吉祥的小麒麟,改成癞蛤蟆?” 清许低头看着自己歪歪斜斜的针脚,不由也失笑。 。 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是在十月初一传到京城。 从那天起,春桃县主便每天都替她守着,掰着手指为她数还有几日能到。 清许反倒是很悠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着小盈盈投喂的果脯蜜饯。 直到初九这天,周姮也风风火火闯进院中,一脸惊喜:“回来了回来了,大军下午进城!” 清许托着肚子,直起身,看了眼兴奋的几人,悄悄压下扬起的唇角:“谁在意他,爱回来不回来。” 大军是从北城门进的。他们赶到的时候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拍着手,兴奋喊着“大将军”。 清许坐在二楼雅间,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圆滚滚。 “咦,是程国公!”周姮一脸惊讶,“他什么时候也去了战场?” 程国公骑着通体漆黑的良驹,顶着一张黑成煤炭的圆脸,笑着同四处百姓打招呼。 第57章 清许目光凝滞,她眼中只有程虎身前,那骑在红棕马上的俊朗男子。他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灰扑扑的袍子捋得一丝不苟,半点褶皱都看不到,身上银甲更是擦得噌亮如新。 若非黑了、瘦了不少,看着还像是曾经的矜贵世子。 清许看着他四处张望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往后退了退,却是不想被他瞧见。 当天夜里,宫里设了庆功宴。清许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周姮林姝,包括新封的春桃县主,都苦苦哀求,要她带着她们这些第一次参加宫宴的。 清许无奈跟着过去。她坐在身着一身绛紫色朝服的长公主身侧,显眼得很。 长公主面容慈祥,满脸笑意:“陆峥回来了,这回想问什么,可得赶紧问了。” 清许点点头,又问长公主:“殿下是很早就知晓,国公也跟着去了战场?” 长公主微微蹙眉,扭头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国公夫人:“珠姐好啊,竟连我都瞒着。” 国公夫人闻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反倒是晋王妃红着眼眶,坐在一边,与这热闹的宴席似乎格格不入。 清许往那边多看了几眼,就听长公主长叹了口气:“唉,也是可怜女人,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 清许惊讶:“晋王死在沙场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他要有那本事就好了,他是死在温柔乡了,可没有他一分功劳。” 清许似懂非懂点点头。 男女宴席不同,宴席到了尾声的时候,春桃忽地走到她跟前,低声:“小姐,姑爷来接您回去了。” 清许一下红了脸。 多日未见,身后还有道道目光看着。清许端了端神态,慢悠悠走向那穿着簇新锦衣的清隽男子。 “清许。” 他甫一开口,清许便嗔他:“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走在前头,因着身子重的缘故,步伐不大,陆峥很快便跟上。 他垂眸,看着清许圆润许多的身形,松了口气。 “陆明珏!” 等了许久,都远离人声,快走到宫门口了,都不见这块木头过来扶着自己。清许没好气回头瞪他。 陆峥闻声,赶紧上前,拉住她抬起的手。 “我不想走了,你抱我。” 陆峥动作轻柔,将她打横抱起,察觉到不同,他垂眸,也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你……?” 清许伸手捂住肚子,嗔他:“你大半年不回一封信,我一想你,就吃,吃了就胖。”她另一只手勾着他脖颈,面颊红扑扑,“你要是敢嫌弃我,你就死定了。” “不会。”陆峥垂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他朝思暮想的人,还是这般,甜甜地倚在他身上。 “不嫌弃,你什么样都好看。” 清许攀着他的脖颈,微微直了直身子:“我喝醉了,我还纵酒失仪。” “也可爱。”陆峥很认真回答。 清许往他面颊上亲了一大口,随即用拇指碾了碾自己亲过的地方,嫌弃:“明珏哥哥黑了好多。” 陆峥身子微僵。 清许:“得养一整个冬日才能白回来吧?” “你不嫌弃?”他问。 清许又仰头亲了一口:“你才肤浅。” 进了马车,清许便耍横,当真耍起“酒疯”来。 她红彤彤一张脸,整个人歪在陆峥身上,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 “陆明珏,陆明珏,” 也不管陆峥答不答,她都搂着他,不想他离开一寸一毫。 “陆明珏,我真的喝了很多酒。”她睁着水润润的眼睛,扬起唇,“亲我。” 第48章 陆峥低下头, 他吻得很轻。唇瓣相触的一瞬,他近乎是屏着呼吸,生怕这是梦境,他孟浪一分, 这个梦就会像边关那些个漫长的夜一样, 眨眼就消失了。 可清许不依。 她搂着他的脖颈, 将他往下拉,贴上来的力道又凶又急。 她身上一丝酒气也无, 陆峥自然知晓她并未饮酒, 只是配合着,任她啮咬着掠夺。她的牙齿磕在他下唇上,带点刺痛,他没有躲。 直到舌尖舔舐到一股腥甜, 清许才喘着粗气将人推开。 她瞪着他。 她面颊红扑扑的, 胸口上下起伏, 唇上沾着一点他的血。 “陆明珏。”她红着眼眶, 哑着声音唤他。 “我讨厌你。” 陆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住, 他垂眸, 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伸手替她拭去唇上的血珠,未收回的手悬在她唇前, 问:“要不要多咬几口?” “我又不是狗。”清许气恼地将他的手推远, 才又瞪眼看向这个同样脸红到耳根的男子。 她冷冷看他:“为什么不回信。” 清许抬眸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换了干净的袍子, 面容修整得看不出一根胡茬,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 人模人样,哪里是粗糙不会拾掇的样子。 她越看越气, 不待他辩解,又问:“是不是外面有人替你梳头打扮了?” 陆峥垂下眸子,点点头。军中,大伙都糙惯了,自是顾不得仪态。为了给她留个好印象,免得因为变丑,而被她嫌弃,更不好解释之后的事。 他跟着程虎,花了五两银子,在外头找了篦头师傅专门修整过。 清许瞪着他,感觉胸口有什么堵着。这个人还笑,还害羞上了? “我想你。”陆峥贴身上来,将她搂在怀中,免得马车颠簸,晃到她。 清许伸手轻轻推了推,扭头:“说详细些,谁替你梳的头?” “一个匠人。”他道。 “说详细些,男的女的。”悄悄松了口气,见他还看着,清许抬眼,继续瞪着他,唇瓣也抿回一条线。 “男。程虎派人去请的,花了五两银子。”他捏着她白皙细嫩的指尖,黑眸内潋滟着柔色星芒。 “哦。” 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不再紧绷着,陆峥微微扬起唇角,低头抵在她脖颈之间,声音低哑:“我想你。” “想你,”他低沉的嗓音糅着数月的思念,指尖轻挑,悄然饶至她的前襟,“做梦都在想。” 清许愣了愣,扭头对上他迷离着暗色的瞳眸。张了张唇,呆了半晌,对方得寸进尺,手指已停在她腰侧。 感受到身后抵着一火热气息,清许忙起身,离他远了一些。 “色丕!”她羞赧地瞪他,“不许碰我。” “清许。”他低声唤她。 清许打了个哈欠,靠着身后软垫,斜斜看向对方:“反正就是不可以。” 许是身子越来越重,安静了一会儿,清许便觉眼皮沉沉地往下拢。 陆峥抿着唇,看着安安静静的女子。方才还凶巴巴瞪他的眸子自己阖上,轻微的喘息声从她鼻尖发出。他没有唤醒她,靠近了些,将自己手臂枕到她身后,任她靠在自己身上。 直到马车停下,他也没打算将人唤醒。他动作轻柔,将人打横抱起。 清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声音懒懒。告知到身侧是熟悉的气息,她便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攀住他的肩头,将脸他往他怀中拱了拱,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春桃凑上前,刚要开口,便被陆峥一个眼神止住。 他一路走得平缓。直至将人放回床榻上,替她脱了鞋。陆峥动作一直很轻,脱外衣时,他指尖不小心划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硬的,并非想象中柔软。 他的手停在那儿,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一片微微隆起的弧度。 陆峥觉得自己心下猛地一颤动。他没敢再动了,就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上面,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沉稳的跳动频率。 陆峥在床边坐了许久。久到睡梦中的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踢开一脚,像是邀约。 陆峥站起身,先去洗了把脸,才走到窗边美人靠上。 美人靠上放着一只黄花梨木的匣子,盒子半阖,透过烛光,隐约能见里头放着几封书信。 他从未见过这个木匣。好奇心驱使下,他轻轻推开匣盖。 入目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信件,像是他从前寄给她的那些。 他伸手轻轻拿出,一封封,她都收拾齐整,叠得一丝不苟。 陆峥翻动信笺的手指顿住,他伸手将那封不甚相同的信笺抽出。 信件上没有收件人,封口还闭合着,还未有人拆开过。 他小心翼翼将信件拆开,里头字迹娟秀,他认得,这是清许的字。 陆峥赶忙将信纸展开,越看,眉头越蹙越深——这是一封退婚书。 陆峥手指收紧,眼神看向屏风后,睡得香甜的身影。 是因为他这半年一直没有音讯,还是……她已经知道了? 陆峥眸色暗下。长叹了口气,将信纸折了回去,放回匣中,靠着软垫仰躺坐下。他试着闭眼,可一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她娇滴滴唤他另一个人名字的场景。 第58章 陆峥蹙了蹙眉,还是睁眼,将那封退婚书重新取出,逐字逐句看下去。 越看,他眉头越皱越深:“陆明珏,你我本非良配,念在往日情分,我会予你钱帛,也会劝着静姨,让郡王府给你应有体面,还望你莫要再做纠缠,就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信纸微微泛黄,他扭头,再看向那道沉睡中的身影。 回忆起初次见面,她沐着星光,眸中缱绻不舍的模样。 陆峥眉头更深了。 时至深秋,他索性放下木匣,走出房门,任由冷风扑面,只为脑中纷乱思绪平缓些许。 。 第二日,清许一觉醒来,习惯性看向身侧。 身侧依旧空落落的,她皱着一张脸,扶着脑袋坐起来。昨夜明明没喝酒,是错觉? “陆明珏?”她试着往外头唤了声。 果真没有听到回应。但是春桃一路小跑着进来。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春桃还是如往常一般,一切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清许皱着眉,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陆明珏呢?” “姑爷他…”春桃同样蹙眉,道,“他还未醒,要我帮您把他叫醒吗?” “不必了。”清许松了口气,昨夜一切不是梦境就好,原来他人真的回来了。 回身,看了眼空落落的床畔。她又沉下来。 陆峥睡在软塌上,高大的躯体蜷成一团。她刚靠近,他就醒了,黑眸迷蒙着水雾。 见她过来,他一下坐起身。 四目相对,清许羞恼地移开视线,便看见放在一边的木匣。她羞红了脸:“别自以为是了,大半年不回信,我讨厌你还来不来。” “夫人曾想跟我退婚?” 二人声音近乎同时发出,清许狐疑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她想也没想就否认,这个人在想些什么,气归气,她可没有想过让自己腹中孩子出生便没有父亲。 陆峥盯着她看了一会,她似乎为他这话而气恼。他视线移到她手中的黄花梨木匣子,还是觉得这事应当问清楚的好。 陆峥:“那封退婚书,是何意?” 清许微微凝眸,什么退婚书? 顺着他的视线,她也低头看向匣子,将信将疑将那最上面的一封信笺抽出。 待看到其中字迹,清许一下瞪圆了眼睛。 她何时将这封信留下的? 再看向陆峥,清许忽然便有了几分不自在。 “难不成,你还想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她瞪着他,试图先声夺人。 四目相对,陆峥表情严肃。看着她心虚的模样,陆峥微微垂眸。 “我不是陆明珏。” 清许凝眸,不解看向对方。他表情凝重,一脸认真的姿态。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 “我说的是实话。”陆峥道,“去边关前,我便与你保证过,回来之后,就将全部秘密告诉你。” “不许骗我。” “没骗你。” 清许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看向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态。 可……他说他不是他? “那你是谁?”她的声音微颤,问出这话时,眼眶也一点点充血通红。 见对方抿着唇,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 清许悬着的那颗心,有些死了。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捂着小腹,又退了两步,问:“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我名陆峥。”陆峥看着她落泪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揪起。叹了口气,强忍着不上前,莫要再伤到对方。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缓声道:“至于陆明珏,在我来之前,他已死亡。” “你……他……”清许扶着栏杆,才免得自己摔倒,她不可置信看向对方,“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醉酒,堕入湖中。”陆峥道,“我让人查过,并无旁人加害的迹象。” 陆峥表情很是认真。不论如何,他都觉得应当说清楚的好些。他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还以这幅躯体再活一世。 他无愧于自身,也无愧于这幅躯体。唯有一点意外,便是那桩婚约。 第49章 清许疑惑看向对方。 她揉了揉眼睛, 擦去眼眶边上碍事的泪水,再度看向他:“你说,从何时起是你?与我成婚的,是不是一直是你?” 陆峥点头。 “哈。”清许长长松了口气, 可是很快她眉头又紧紧锁起。她赶紧走到他身边, 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身。 “那我不管了, 你就是我的。”她将脸埋在他后背,蹭了蹭, 又有几分担忧, “但是长公主跟国公夫人那边如何交代?” 若是让他们知道,他是个真正的冒牌货。长公主的病情…… 再想到皇帝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的厚待。清许忙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不许再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不是陆明珏。” 陆峥恍惚回头,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幅反应。 “你……不气了?” “气。”她抱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声音含含糊糊, “气你现在才告诉我。” 她抱了好一会儿, 才不舍地将人松开。面对面坐在美人榻上, 清许双眸亮晶晶, 问:“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我没听清。” “还有, 你从前是不是一个将军,或者是一个武师傅?” “陆峥。都……都不算。” “陆峥?”清许念着这两个音节,顶着还红着的眸子, 弯起了眉眼, “快与我说说你从前的事。你是何人, 从哪而来,擅长些什么。”思忖了下,她又道,“若是从前就有妻室, 就不必说了。” “我……以前是个粗人,领兵打仗的。家中只有父母早亡,只有幼弟幼妹。死前,尚未婚配。”陆峥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略松了口气,也放松下来,慢慢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 清许捧着脸,一脸陶醉,沉浸在他的口中离奇曲折的故事中。 很快,她便觉察出不对,拧眉看向一副认真姿态的陆峥:“等下,你这讲的过往,怎……那般像……” 她捂住唇,瞪圆了眼睛去看对方:“你……不对,你方才,说自己叫什么名?” 陆峥:“陆峥。” 见她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陆峥又补充道:“峥嵘之峥,父亲为我取这名,便是盼我往后当个峥嵘男儿,保卫家国。” “都什么时候了。”清许嗔了他一眼,语气无奈,“险些被你这认真的样子骗过去了。我可知道太祖高皇帝就叫——” 她一下收了声,不可置信看向他。对方表情依旧,恍惚中,与太庙中那副画像近乎重合。 清许一下站起,眼底爱意尽数褪去。 “你真……没骗我?”她小心翼翼问。目光已在搜寻塌下鞋袜。 陆峥蹙眉:“句句属实。” “啊——!”清许捂住脸,迅速翻身穿鞋,离他远远地。 外间正与武师傅们讨教如何强身的春桃,一听声音,立刻冲了进来:“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清许抚着狂跳不息的心口,眼睛死死盯着陆峥,对春桃道,“你先出去,把门关上,没我允许谁都不许靠近。” 春桃一脸莫名,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帮着将门带上。 房间内再度只剩他们二人。 清许缩着脖子,不敢去看对方。 “你在怕我?”陆峥蹙眉,他甫一坐直,对方像只受惊的小鹿,就往后缩了几步。他朝她伸出手,语气认真,“若是我有何不足之处,你直说便是,我会改正。” “不不不。”清许苦着一张脸,忙再度抬手捂住脑袋,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寻个地缝躲进去。 她……她……竟然……在太祖皇帝面前耍小性子,揪他的耳朵,捏他的脸……还让他为自己洗脸擦身,还……骂他混蛋,将他踹下床。 越是回想,她越恨不能就地刨了坑,将自己填了。 陆峥起身,将她搂进怀里。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低着头,捂着脸,耳尖红得仿若滴血。 “如何才能原谅我?”他问。 “我罪大恶极。”清许捂着脸,缩在他怀中,将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罪在何处?”陆峥抬手,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直起脖颈,他伸手,欲将她捂着面颊的手指松开,可她捂得很紧,死活不愿看他一眼。 “先帝陛下,我不是有意的。”她捂着脸,语气急迫。 陆峥蹙眉。 “要杀要剐你找我一人,别动我家里人。” 陆峥:? 这小姑娘,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手中一用力,很轻松便将她的手拉开。 对上她那张被自己捂住手指红痕的脸,陆峥无奈笑了下。他指尖抚过她水润的唇瓣,俯身,轻轻咬住。 “那就用你来还。”他低低的嗓音从喉间挤出。 第59章 清许很快便将那一丝对太祖高皇帝的敬畏抛之脑后。这个人! 她喘着粗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衣襟乱了,头发也散了,人也被他抵在床沿。 “混蛋!”她试图推开他,却是徒劳。 陆峥居高临下,唇角弯着好看的弧度:“这时候不觉得朕是太祖高皇帝了?” 清许鼓着腮帮子,别开脸,闷声嘟囔:“你个登徒子,别想坏他老人家名节。” 陆峥:“他本性如此。” 眼看他覆身上来,清许急急抵住:“不可以。”在他停下的空挡,她迅速拉过他的手,抚在自己小腹,“先帝陛下,你的。” 她眨着眼,表情认真,努了努嘴,又道:“况且,现在可是白日,您还是节制些的好。” 陆峥微沉的眼底蕴着潮涌,他俯身,在她耳畔,气声道:“我查过书册,仔细些,可以。” 滚烫的气息拂在耳后最软嫩的部位,清许身体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 多日未见,她也想他得很。 。 “混蛋陆峥。”清许说着,低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她咬得很重,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盯着他肩头多出的两排牙印看了半晌,她才低头,替他将沁出的血珠舔舐干净。 她搂着他,生怕面前这个还是梦境中的幻像,随时可能消散。 “长公主他们早就知道了?”她闷闷问。 “嗯。” “混蛋。”她又轻轻咬了一口,“你竟只瞒着我一人。” “只有他们几个知晓。” “我不管。”她环着他,声音低低,“你瞒了我最久,你混蛋。” “若是知道你是太祖皇帝,我才不担心你。” 陆峥小心翼翼环过她的腰身,颔首。隔着肌肤血肉,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属于他们之间的延续的心脏在跳动,有力,磅礴着生命力。 “找个时间再带我去见一下……父亲母亲。”想起这个,清许羞恼地又咬住了他的肩头,上次去见……她…她拜错了! “好。”陆峥柔声颔首,“顺便也告知他们喜讯。” 清许点头。 直到外头传来春桃试探的声音,清许才恍惚坐起身。她捂着小腹,气恼地瞪了眼陆峥。 “饿到我的宝贝,我拿你是问!” 吃完饭,清许才有空去问他此行边关的事。 一五一十说出,此行一切顺利。他们早有筹谋,即便是晋王要反,也调不动手下兵卒。 清许不可置信:“真反了?” 见陆峥点头,她有些心虚地勾住他小指,声音很低:“我……这些日子,跟晋王妃走得很近。” 陆峥思索了下,他没见过这位晋王妃,也无对她的印象。但见清许担忧的神情,他目光柔和,轻声宽慰,“无事,晋王府众人,只要查清未曾参与谋逆,不会被问罪。” 清许松了口气,想起晋王是死在边疆,朝廷应当是要秘密处置这事。她又想起那个威风凛凛的葛大将军,忙问:“葛大将军呢?他没为难你们?” 陆峥一脸自得:“他全家性命,都是我救。” 谈笑间,清许将自己这些日子立下的大功劳也说给他听。 陆峥听得眉头紧锁:“这些事我早已吩咐,何须你再冒险一遭?” 清许微微愣住,眨了眨眼:“你连齐王想逼宫也也知道?” 陆峥:“自然。” “所以你派了武师傅保护我?” “嗯。” 清许托着下巴,唉声叹了口气:“老谋深算。” “齐王从幽州回来,我便知他有野心。他贪了一笔赈灾银款,不多,不足以引起朝廷重视。却非用于享乐,而是屯募私兵。” 他说得认真,清许也认真点了点头。她倒是不会去想这么多,只是好奇,这个人,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所思所虑,竟这般深远。 她小心翼翼又勾了勾他的手指,问:“你对我也会这般谋算?” “自然。”他点头,“你安危要紧。” 清许勾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餐桌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知道他又答非所问了,索性懒得追问。 府中事务她不会去过问细枝末节上的事,不出差池就可。 想到了府中有几个人,是他着手安排进来。她眯起眼睛,笑看向对方:“你排进来的几人,莫不都是武林高手?” “不是。”陆峥表情认真,“武林中人底细不明,我不会安插这种人在你左右。府中之人,皆是身世清白,品性纯良,可放心差使。” “知道啦知道啦。”反握住他的手,站起身,看了眼外头天色。天色尚早,有她吩咐,没人会靠近这间房。 她凑近了些,小声问:“那陛下那边一下少了两个儿子,他不怪你?” 陆峥想起陆郢大松口气的模样,摇头:“应当是不怪的。” 清许又朝他眨了眨眼,小声:“那太子呢?何时立储?” 一想到长公主问她想不想当皇后的样子,她就一阵后怕。 陆峥:“还需考量。” 清许:“你呢?你……想回去当皇帝吗?” 陆峥微微扬起下巴,对上她焦虑的样子。他摇头:“不了。” 清许挑眉:“你就不问问我想不想当皇后?” 第50章 择日不如撞日, 清许当天便带着陆峥回了项府。 项尚书正在书房看公文。听说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他将手中毛笔一搁站起身,对上管家促狭的笑,尚书大人将毛笔重新提起, 坐了回去:“让他们等着。” 清许回了府, 并未第一时间去见父亲, 而是带着陆峥回到自己院中。 两个小孩结束早课,正蹲在廊檐下, 脑袋接着脑袋, 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他们本就被养得很好,到了清许这边,更是各种顺着,因着清许就爱吃甜食, 府中每日都有各种甜点小食供着, 两小娃肉眼可见更圆润了。像两尊白瓷小娃娃似的。 清许拉着陆峥的手, 献宝似的指着两小娃:“快看快看, 我将他们养得多好!” 换牙期的简哥儿听到声音, 回头朝二人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清许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 趴在陆峥身侧,好半晌没缓过劲。 陆峥扶着清许,目光从两小孩身上抽回。 没一会儿, 两小孩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背着手, 颠颠跑到清许跟前。 “姐姐。”简哥儿仰起脸,又扯出他缺了门牙的笑脸,“我们决定了,不吃那么多糖了, 剩下的糖都给姐姐。” 他伸出双手,献宝似的将手中各色糖纸裹着的糖捧给清许。 “吃腻了?”清许笑着将糖果接过,随手递给陆峥几个。 “嗯嗯。”简哥儿拉着妹妹的手,一本正色,“项伯伯说,姐姐像盈盈这般大就不贪糖吃了,我们也要像姐姐学习。” 清许闻言,剥糖纸的手一顿。静默片刻,她随手将手中剥好的饴糖,往陆峥嘴里一塞,笑着点头附和两小娃。 项尚书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般和谐的一幕。他轻咳两声,试图彰显自己存在感。 “回来了?”板着脸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 清许闻声回头,扯了扯陆峥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这是我爹,你不许摆架子。” “项伯伯!”两小娃听到声音,已先清许一步,快速跑过去,一人一边拉起项尚书的手。 盈盈从怀里摸出两颗糖,笑吟吟开口:“给伯伯,我留的。” 项尚书含笑接过。又板起脸,看向还倚在女婿身旁的亲女儿。 “岳父。”陆峥拱手,端正行了一礼。 项尚书“嗯”了声,端着神色,上下将这半年不着家的女婿上下打量一番。他黑了一些,看着也比从前健硕了些,比之前白皙孱弱的模样顺眼些许。 “边关这一趟,辛苦了。”尚书大人板着脸道。 陆峥:“不辛苦。” 尚书大人当即蹙眉,语气重了几分:“是啊,还知道回家就好。” 清许闻到火药味,忙跟着过去,凑近尚书大人,娇滴滴唤道:“爹!” “他们这次可是成功收复两座…” “我知道。”项尚书瞥她一眼,“你不需要你替他求情。” 让管家先把两小娃带走后,他才重新看向陆峥,语气更冷了几分:“当初你们还未成亲时,我便不喜你这做派。如今你倒好,一走就是大半年,音讯全无,任由清许一人在家,替你守着那座空宅子?” 清许急得扯着项尚书的袖子:“都是琐事而已,陆峥他——” “你别说话。”尚书大人瞪了她一眼,又对陆峥道,“年轻人,我就这两个女儿,你若是再让我清许受委屈,也甭怪我翻脸无情。” 陆峥颔首:“知道了。” “哼。”这么简单几个字,项尚书哪会满意,他盯着陆峥,目光中尽是老丈人看女婿的各种挑剔和不满。 第60章 这个年轻人如今是有本事,可是太傲了,丝毫不懂得藏锋,也不知过刚易折这个理。 项尚书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就这个人心中所想,他一直看不透,也想不明白。 “清许,”项尚书扭身看向清许,吩咐道,“你去看着简哥儿今日课业,我有话跟陆明珏说。” 清许站着不动,看看陆峥,再看看自家父亲。 直到又被尚书大人赶了一遍,她才不情不愿挪动脚步。临走前,她盯着陆峥看了好半晌,眼睛眨了又眨:“那是我爹!你不许仗势欺人!” 陆峥蹙着眉点头。他何时是那种人了? 二人就近进了暖阁,暖阁还是清许出阁前的布置,一切都是清雅的芙蓉粉。项尚书坐下,丫鬟上了茶后,他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才看向陆峥:“我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背后何人撑腰,我就一个要求,你跟我女儿好好过日子,莫让她忧心受委屈。” 陆峥颔首:“岳父所言极是,我自不会让清许受委屈。” 尚书大人闻言斜眼上下将他扫了一番,摇头,很是不信任。 “远的便不提了,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尚书大人看着对面端着坐好的年轻人,一字一顿,“你,往后留在京城,好好在通政司办事。” 陆峥眉头微琐,摇头:“只有这点我不能答应。” “怎么?”尚书大人将茶盏一搁,怒视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有老夫这尚书丈人不够,还非要跟郡王府那小子较个高低?” “我没有。”陆峥皱着眉,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已竭力避免与郡王府之人联系,为何外人还是会将二人相较一处。 尚书大人一副差不多行了,‘年轻人,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住我?’的表情。 尚书大人语气冰冷:“好好待清许,我保你仕途,不然——” 陆峥眸色一凝,正要开口,忽然便想到清许临走前的警示。他顿了顿,将解释的话全部咽下,点头:“是。” 难得耍了一顿官威的尚书大人心情好极了,给了女婿好脸色,开始笑着打探此事边关的情况。 陆峥一五一十回答后,尚书大人更是笑眯了眼,心中直直感叹:还是清许看人眼光毒辣,他当初怎没察觉,陆明珏这家伙,竟真是个可用之才! 。 清许哪里会辅导小孩课业。想着左右参加不了科举,她自小便不爱念书,多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将课业敷衍了过去。 如今一看,竟险些连八岁的小孩都比不上了。 清许僵着一张脸,再看一脸认真的小盈盈。 盈盈盯着清许编的粗糙双麻花辫子,仰着小脸,一脸崇拜看着他们:“盈盈长大也想像姐姐哥哥这样,也要考科举!” 清许笑容勉强地接受了她这句赞颂。 盈盈昂起脸,笑容又软又甜。清许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软乎乎,可爱得紧。 玩闹间,春桃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表情复杂:“小姐,晋王妃来了。” 清许心虚地收回手,点点头。 陆简抬起头,眼中漾出狂喜的光芒。盈盈不知哥哥为何忽然开心,但她看哥哥开心,她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晋王妃只带了贴身侍女,进来后,看到小儿子小女儿乖巧坐在书案边上,身前各摆了一本书,也是一脸惊奇。 “母亲!”见到母亲,盈盈率先放下看不懂的书册,摊开双臂,拔腿第一时间跑向晋王妃。 她抱着晋王妃的腿,笑吟吟将脸凑了过去,蹭了蹭。 晋王妃蹲下身,亲昵地将小女儿抱起,看向清许:满是歉疚开口:“这些日子多谢你帮忙照看他们,对不住,这些事我只能瞒着你。” 清许倒是没有意外。她照顾着晋王妃也坐下,才道:“王妃早知道了?” 王妃顿了顿,点头:“在他出去前就知道了。”怕清许误会,她急忙忙又解释,“我劝过他的,跪下去求他,可他不听,甚至……” “父王还打了娘亲!”简哥儿一脸愤愤。 清许这时才反应过来,屋中还有两个小的。她忙吩咐春桃,将两小孩抱出去。 “他还打你?”清许不可置信看了眼恭顺温柔的晋王妃,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朝这般柔弱无害的美妇人下手。 晋王妃点点头,伸出手,露出从未给外人看过的疤痕。她白皙莹嫩的手腕上,横错狰狞着几道不浅的疤痕,像是鞭子所伤,已有些日子。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位置,疤痕向里延伸,狰狞恐怖。 清许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 “我没有办法。”晋王妃说着,屈身就要跪下,声音哽咽,“我知道他该死,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若是一起死了倒好,就怕他们这么小,流放路上白白受罪。” 清许扶着晋王妃,拿出帕子替她抹去泪水。这些事她从未想过,她一直只将自己当做深闺无忧无虑的少女,没想过长大后要面对的事情会这般残酷严肃。 “思来想去,我只能求你。你跟长公主走得近,又有项大人这个父亲,我只能想到你,把他们托给你,他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幸好,幸好他死了。”晋王妃扶着清许的手,眼底没有丝毫对晋王之死的惋惜,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他死了,即便死得不光彩。但是只要想到他死了,不累及家人,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晋王妃又说,晋王其实早想废了她这个怯懦的王妃,扶其他女子上位。听她一说,清许才惊讶,府中那个十九岁的晋王世子竟然不是她所出,包括简哥儿跟盈盈,也都不是她所生。 可他们,分明是发自真心,将她当生母看待。 清许在心中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肃然起敬。 她很肯定自己只是个平常人,自小就能因着一些小龃龉跟林婉如大打出手。从前不爱,还会觉得随他在外胡搞,莫来烦她便是。 可现在,一想到有个外来的人挺着肚子,逼自己接受对方进门?莫说将她的孩子视若己出了,她想杀了陆峥的心都有。 送走晋王妃,府中一下就空了许多。她托着腮,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齐王妃。齐王府也有年幼稚子,她从前倒是从未想过,齐王倒台后,他们会去哪里?有没有人替他们求情?又是否还活着? 清许双手撑着下巴,满脸愁容。 陆峥进屋时,便看见她对着院中只剩枝叶的海棠枝多愁善感。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柔声询问:“怎么了?可有何事?” 清许摇摇头,抬手,才发现自己手臂都枕麻木了。她瞪了陆峥一眼,正要开口,忽然弯下腰,疼得“哎”了一声。 陆峥面色一下变了,伸手将人搀住,满脸紧张:“我让人去传太医。” 清许摇头,将人拉住:“没事,被你孩子踢了一脚而已。” 她捂着肚皮坐了回去,任由陆峥将她搂进怀中。 她抬眸瞪他。怀孕这几个月,她向来没什么反应,甚至传言中食不下咽的前三个月,她也吃好睡好。 倒是陆峥回来了,这孩子就仗势欺负她了。 她将这些全部怪到了陆峥头上。陆峥向来顺着她,任她指责,口中没有一句不字。 清许说完,才又长长叹了口气,将晋王妃方才过来,将两小孩接走了的事说与他听。她说着又愁苦补充:“我都没问过齐王府其他人是什么下场,明明那日见了,也有襁褓中的小孩的。” 陆峥安静听着,揽着她,眉目柔和。等她全部说完,他才轻声宽慰:“这种事,我以前也见过许多。” 从前打仗,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妇孺被逼着也拿起兵刃。 自古成王败寇,若是齐王谋划再深远些。到时,可会顾及其他人家中是否也有妇孺老人? 清许被他说动。目光恍惚,从前她就是在这案上写的退婚书,也是这个时节,外头那株海棠树一样没剩几片叶子。 她抱着他,低低笑了出声:“我还以为那封退婚书早烧掉了。” 陆峥垂眸:“我听你说过许多次只喜欢陆明珏。” “没有。”清许矢口否认,“从未喜欢。” 她低下了头,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也小了许多:“年少的事,做不得真。” 第51章 清许没想到住在项府这些日子, 郡王妃竟会再次登门。 春桃进来通报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歇着。暖阁内燃着炭火,灯光暖黄,陆峥在一边为她亲手剥着橘子皮。 郡王妃并非独自前来。她身后跟着一脸肃穆的陆明晟。母子二人站在院中, 冬日暖阳下, 郡王妃白着一张脸, 涂了口脂的红唇紧抿着。 清许站在廊下相迎,压低声音对身旁陆峥威胁:“反正她跟你是没有关系, 可是她养了陆明珏十几年, 疼了十几年,你就不许对她冷脸。” 陆峥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一下。在他看来,养而不教,父母之过。陆明珏会是那个性子, 跟郡王府脱不了干系。 第61章 眼看郡王妃人已到近前, 陆峥还像棵木头一样杵着。清许伸手拱了他一下, 用了些力, 微眯起眼, 眼底威胁意味十足。 被她这般看着, 陆峥不得不点头。 郡王妃今日穿得素净,脸上施了薄粉,涂了口脂。分明是静心打扮过才出门, 却在看到二人和谐共处时, 一下红了眼眶。 她不由自主往陆峥身上多看了几眼——黑了, 也瘦了,人却显得精神许多。分明还是熟悉的面孔,如今再看,竟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陆峥看她的表情也怪。他并没有关于陆明珏的记忆。在他认知中, 郡王是个刚愎的性子,像极了当年的驸马。郡王妃则是个柔弱的性格,偏听偏信,过度溺爱独子。 他并不想去过多与这家人接触。 清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扬起笑脸,忙上前走到郡王妃身侧,将她迎进门:“静姨,您怎知道我在府里闷得慌?” 郡王妃被她这一撒娇,紧绷的神色缓和些许,她跟着清许走进暖阁,目光却不由自主往陆峥身上飘。 清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嫌弃道:“他黑了这么多,您看他作甚,都不俊了。” 郡王妃摇摇头,如水的眸子漾着涟漪。她微抬起头,扯了个苍白的笑,压低声音问清许:“明珏他……还恨我们吗?” 在榻上坐下,清许抬眸看了眼陆峥,摇头:“哪可能敢恨静姨?他现在这个人就爱装严肃正经,静姨别被他唬住了。” 陆峥站在陆明晟身侧。二人同样的年岁,外人口中已同历过两次生死。此刻相对而立,俨然也是两个陌生人。 陆明晟的表情也怪,倒也不是敌意,反而像是不敢置信。不敢相信,这个比他还高些的男子,会是传言中那位不学无术的纨绔。 而他,前不久,还为这个他瞧不起的纨绔所救。 陆明晟并非拘泥之人,朝他一拱手,朗声道谢,并为自己先前的狭隘想法而道歉。 “嗯。”陆峥只是淡然接受了。 清许侧头不满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凑近郡王妃耳边,低声嫌弃:“静姨也看到了,他就这般装模作样。” 郡王妃又往陆峥身上望去。他站的端正,面上没有一丝神情,当真是没有一丝怨恨。 ……也没一丝亲情挂念。 她唇瓣蠕动了下,终是忍住泪意,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清许借□□代丫鬟添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又瞪了陆峥一眼。 被嫌弃装模作样的陆峥整了整神色,抬头,这才再看向郡王妃:“王妃。”他语气平淡,“想必你也看出,我并非陆明珏。从前的事不必再提,你养了他十几年,这份恩情,他定然记挂。” 顿了顿,对上对方通红的眼睛,他声音不由也软了些:“若是愿意,也可常来与清许说说话。” 郡王妃擦拭着泪水,点点头。身为母亲,怎看不出自家孩子的变化。她看向陆峥,哽着声音问:“您……您真的是……?” 陆峥点头。 这下,反倒是清许瞪圆了眼睛。斜眼瞧见一样震惊不敢相信的陆明晟,心下刚平衡几分,当即被对方露出的崇敬神色所打破。 这些人,他们,竟比她这个相处时间最长的妻子,还平静接受! 郡王妃哭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擦去面上泪水,平缓了心绪,站起身走到陆峥身上,端正行了一礼:“多谢…您救了明晟。” 送走二人,清许才不满再度噘嘴瞪向自家夫君:“好你个陆峥!还说你不是只瞒着我一人!” 陆峥解释:“是陆敏跟她提过。” 清许不依:“我不管,这事你就没跟我提过。” 陆峥奇怪看她:“是你不让我告诉她,陆明珏已不在人世。” 清许噎了一下,旋身躺回软塌上,招呼陆峥继续替她剥橘子。 刚一躺下,她忽然又忆起了初见那日。她仰起头,问他:“那天晚上,皇帝找你,到底是说了什么?” 陆峥:“让我拯救大周江山。” 清许蹙眉,很是不认同:“我们大周除了边境漠北偶尔侵袭,素来和平,哪至于求您老人家回来啊?” 陆峥认真剥着橘子,头也没抬:“外有漠北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政,他那几个儿子你也瞧见了,只想内斗,不管大周臣民死活。” 清许睁着清澈的眸子,点点头。却还是不认同:“那也不至于求您回去登基吧?你莫不是还要告诉我,我们大周要亡啦?” 陆峥笑着将手中剥了皮,抽了丝的橘子递到她唇边。 清许嚼着果子,脑中灵光闪过,囫囵着就开口:“唔知道了,不是大周要无,是他坐不住罗。” 陆峥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嗯。” 清许骄傲地仰起头,一副等待夸奖的小表情。 陆峥颔首:“也只有安稳盛世,才能养出你们这般娇艳的模样。” 清许笑着反问对方:“那先帝陛下您看上我哪一处?” “所有。” 清许被他突然的正色逗得脸热。捂着脸,低声跟了句:“我也喜欢您,自小第一次听到您的传说,就开始喜欢了。” 这话一出,陆峥面上笑容僵住了。 清许笑着依偎过去,揽着他的肩,将唇瓣凑了过去,飞速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自然是更喜欢现在的夫君。” 。 生产的日子来得猝不及防。那日午间,清许正在院中,好奇地同武师傅们探听如何强身健体。 没想到反应来得突然。 向来清静的陆府一下忙乱起来。稳婆是早就请好的,住在府中随候着。陆峥则是匆忙纵马从官署赶回来,一道回来的,还有红着脸,官帽微斜的尚书大人。 清许咬着牙,带着哭腔:“疼,我再也不生了。” “好,都听你的。”陆峥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每一次用力,他的心也跟着揪起。 “都怪你。”她又哭着喊着。 “嗯。”陆峥默默应下,把她的握得更紧了些。 直到黄昏降临,一道敞亮的啼哭声惊醒了众人。稳婆抱着孩子,满脸喜气:“恭喜恭喜,是个小千金,母女平安!” 陆峥没去看孩子。他还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她失力垂下的手掌。 清许喘着重气,扭头看向他:“给你留后了,你不开心?” 陆峥摇头:“开心。你更重要。” 清许实在没有力气跟他玩笑。他不想看,她想。 招呼着稳婆把孩子抱过来,她偏头看了眼,眉头随即皱起。 “怎么这么丑?”皱皱巴巴的一小团,红彤彤的肌肤,眉眼都还未展开,像只没毛的小猢狲。 陆峥低头看了眼:“不丑,像你。” “像你!”一用力,扯到伤口,她低呼了声,便是没力气,也是不服气辩驳,“我又不丑,定是像你,才这般难看。” 春桃端着红糖水进来,听见这些话,不由也看向那被嫌弃的小小姐。她瞅了几眼,笑道:“小姐,小小姐这眉眼跟微嘟的小嘴,明明更像你一些。” 清许瞪大了眼睛:“好你个春桃,当了县主胆子也大了,敢揭我的短!” 春桃笑着将红糖水喂到她嘴边,笑吟吟开口:“小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等有力气了再骂我不迟。” 。 年前,陆明晟跟林姝的婚期也到了。 那日是个极好的天气,刚出月子的清许迫不及待抱着暖炉,跟上了送亲队伍。 婚礼并未大办。陆明晟穿着大红衣服,骑着高头大马,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清许倒是没想到这喜庆的日子,她会再遇上林婉如。思索了好一番,才恍惚忆起,她们都是林姓,竟还真沾亲带故上了! 林婉如穿金戴银,通身的气派。瞥了眼未施粉黛的清许,啧啧蹙眉:“你看看你,寻的什么夫婿。还不如当初糊涂一点,嫁给真少爷得了。” 她旁若无人走到她跟前,嘴角微微撇了撇,自顾又说道:“瞧瞧人家真少爷,此番北伐收复两座旧城,他又立功得了封赏。你那个呢?一声不响的,据说连庆功晚宴都未被邀请?” 大喜日子,清许不想与她拌嘴。昂起脑袋,笑道:“我乐意,我乐意养着他。” 林婉如被她的直白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久前刚被嫌弃黑的“小白脸”陆峥一回来,便听得那句话。他微微垂眸,不动声色走到她身边,勾起她的手指。 喜宴上,清许又见着了长公主与国公夫人。她笑着上前招呼,却看见国公夫人身侧跟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错愕愣在了原处。 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的国公大人已率先上前招呼:“陆兄,嫂子。” 阿虎?程虎?? 清许扭头,狠狠瞪了陆峥一眼:好啊陆峥,连这也没跟她说实话! 陆峥恍惚,不满地也睨了程虎一眼。 国公夫人在旁边笑了起来:“清许,别理他。他不正经惯了。” 第62章 她温和拍着她的手,眼神慈爱得像是在哄孩子:“咱们往后正常姐妹相称就是。” 清许蹙起眉:“夫人,你也逗我开心!” 国公夫人闻言笑得更欢了,拉着长公主的手在旁坐下,又笑道:“也幸好陆敏陆郢姐弟跟着我,才没像他们兄长那样,长成锯嘴葫芦。” 陆郢?清许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说的是当今陛下。她侧过脑袋去看陆峥,见他果真抿着唇,板着一张脸。 她不由也跟着笑出来。 感情国公夫人也是他嫌弃的慈母败儿类型。 席间不知是谁将话题又扯到朝政。 程虎看着众人,忽然正色开口:“我倒觉得,皇位,倒是有一人可以试试。” 看几人都朝他投去目光。程国公眯了眯眸子,一脸神秘:“这人你们都见过。” 清许摇头,她哪里认得旁的皇亲公子哥。 程虎看了眼陆峥,小声提醒:“接亲那天,我带的那两个小子,一个是我家的,另一个就是大皇子的次子。” 清许恍惚了下,却有其人。却不知品性如何,但他能得程国公如此举荐,定然不差。 却不想程国公放下酒盏,就夸道:“那娃儿的武艺,是我见过的年轻小辈中最好,最有天分的一个!” 几人都是一脸嫌弃地收回期待。 谁好人家择储君只看武艺了。 第52章 女儿的名字是清许取的, 翻遍府中书册,最终定下琼芳二字。 小名依依,也是她的主意。 陆峥抱着女儿坐在她旁边。小丫头吃饱了,小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 眯着眼睛, 睡得香甜。他低头看着这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再抬头,对上清许那张放大的俏脸。 “你都不夸我?” 陆峥:“美玉无瑕, 芬芳美好。你取的都好。” 清许眯起眼睛, 伸出一只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是说依依这个小名。”她也探头看向乖巧安静的女儿,低下头,隔空轻“啵”了一口。 才弯起眼睛解释:“这么乖巧,安静柔美, 长大了一定也很好带。” “为何?”陆峥不解。 清许微微睁大了圆眼, 看向对方:“你小时候没有这类小名吗?爹娘那边不要求你乖……哦。”她恍然坐好, 笑着看向对方, “我知晓了, 你莫不是自小就是这性格。” 见陆峥还真点头了, 清许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忙问:“那你呢?你小时候叫什么?” 陆峥闻言微微蹙眉,回忆了一瞬, 才道:“大娃。” “什么?”清许眨了眨眼, 没听明白。 “大娃。”陆峥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 “小时大家都这般取名,大一些要上私塾才会请族中长辈选字取大名。” 清许恍然点点头,又好奇:“那长公主呢?女孩儿也这般取名吗?” 陆峥又回忆了下,点头:“许是叫大丫。” “皇帝呢?”她又问。 “二狗。” 清许捂着嘴, 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问:“为何就他的不一样,爹娘他们还有薄厚之分。” 陆峥:“因为他闹腾,贱命好养活。” 清许一下止住了笑,抿着唇,端正神色,老神在在颔首:“确实如此。” 陆峥凝眸注视着她,问:“问了这么些,我还不知你小名为何?” 原本笑红了脸的少女一下移开视线,耳根处也悄悄爬上一抹绯红。 “我忘了。” 陆峥弯了弯眸:“那我去问岳父。” 清许忙拉住他,摇摇头。她靠坐在他身侧,长叹了口气,才道:“其实我有两个乳名的,一开始好像叫安安还是静静,后来因为闹腾,我娘说我这哪里安静了,分明是‘闹闹’才是。” 她说着,再次弯了弯眉眼:“所以后来就只管我叫‘闹闹’了。” 陆峥颔首,也觉这乳名与她也是相衬,便也跟着唤了声:“闹闹。” 清许轻轻推了他一把,警告道:“你可不许在外人跟前这般喊我。这个称呼,除了我家里人,谁都不知道,春桃都不晓得。”又看着他现在这幅面容,清许努了努唇,又是轻轻叹气,“跟郡王府定亲后,家里也不兴喊我那个小名了。” 倒也不是怀念,只是感叹造化无常。倚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背脊上,暖阁中温暖如春,外头今日下着薄雪,一眨眼,竟是第二年也要过去了。 。 林姝婚后,小姐妹们的第一次聚会定在郡王府。 旁人都陌生着。倒是清许轻车熟路,门房小厮都还认着她。 她也笑着为众人带路。唯有在对上林姝时,会促狭喊她一句:“世子夫人。” 林姝在郡王府的花厅招待她们。见清许这模样,她如今气色倒好,面颊红润,眉眼含笑,看着就像喂出阁的模样。 林姝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倒是聪明,不嫁进郡王府。” 清许抬眼,环视了下众姐妹,一副看林姝要说些什么,若她也衒露,便不放过她的架势。 林姝浑然未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开始控诉:“你们是不知郡王府事务有多少,府中下人众多,便是管家这一事,都该耗费掉大半心神,莫说长公主还时常召见,想将长公主府的基业,也托我来主家。” 周姮凑过来,揶揄道:“有钱不好?你也学上清许那套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林姝摇摇头,继续控诉:“还有那个陆明晟。”她看了眼清许,仿若同仇敌忾般,怨道,“莫看他看着像是个老实人,实则他是个急性子,暴脾气。成亲第一天,他便嫌弃丫鬟梳头梳得慢,凶狠的模样,把我随身丫鬟都吓哭了。”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纷纷蹙眉,瞪圆了眼睛。忙关心起林姝,问:“那他对你如何,凶你了吗?” “那到没有。”林姝的语气软了下来,微叹了口气,“还好,他还是个孝顺的,懂得听长公主与郡王妃的话。就是性子急切,倒也没甚么坏心思。” 清许在旁听得认真,点点头,问:“那他听你话吗?” 眼看林姝垂下脑袋,耳朵尖尖也泛起红霞,众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也纷纷嫌弃她来。 清许则是大喇喇伸出双手:“世子夫人如今是发达了,未来还是郡王妃,偌大家业都是你的,赏我们这些小民一些金银首饰,也非难事吧?” 林姝周姮对视了眼,皆是眉眼弯弯,感情她是还记得那一茬。 林姝倒是大方,道:“送,送你双份。” 清许笑着应下:“那我先替依依谢过姝姨姨了。” 。 今年在长公主府一起过,过得热闹。晚间,皇帝皇后也来了,郡王一家惶恐,清许倒是表现自然。 她依着陆峥,笑问:“皇帝陛下都得唤你兄长,那他是不是还得唤我一声‘嫂嫂’?” 这话她也只敢私底下说,面对帝后,那是实实不敢妄言。 却不想私下里,皇帝见着他们两口子,竟真乖乖唤了兄长嫂子。 清许捂着唇,面对年龄比自家父亲大上不少,看着老态龙钟的皇帝陛下,她实在没这个勇气认下这个称呼。 又过了一些时日,天气转暖。清许从长公主那处回来,随口问了句陆峥:“听说爹娘还葬在老家,我们何时去看一看他们?” 陆峥出身南方小城,路途遥远。一家三口轻车简从,边走边玩,竟走了半个月才到达那个城镇。 越往南边气候越是湿润,三月的天,细雨绵绵,空气中都仿佛带着泥土的腥气。矮山连绵着,小城坐落在其中,一条清浅的河水从城中穿过,河上有座石桥,两畔柳条依依,水秀山清。 清许惊奇地看着,惊叹:“原来这便是书中描绘的江南光景。” 在城中又逛了几日,待到清明时节,他们才学着城中百姓,一道上了山。 陆峥的父母葬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路并不宽敞,二人并肩走着,拉着手,耳畔是风吹树林的沙沙声。山中空气新鲜,下过雨的天际碧空如洗,二人一路说笑,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两座并排的坟冢,石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坟上长毛了青草,也有几株说不上名字的野花。 若非亲自来到,清许怎也不敢相信,这是皇家先祖的灵冢。 清许后来回去问过陆峥。陆峥只说爹娘自小在这片地方长大,也不想离开故土。既然已经入土为安,便没有再动的由头。 况且,建国之初,百姓潦困,更没有因为这些琐事劳民伤财的道理。 陆峥坟前站了一会儿,上前伸手拔掉坟前几颗杂草。他牵着清许的手,神情温润。 “爹,娘。”他声音很轻,“我带着她来看你们了。” 清许也学着他的模样,跟着拜了三拜。 下山的时候,又下起了绵绵细雨。撑着伞,清许忽然扭头看他,问:“兵权是不是在你手中?” 陆峥摇头:“没有。” 第63章 清许蹙眉不解,她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副你别想瞒着我的表情:“为什么?你不是还想领兵出征漠北?” 陆峥微微错愕,看向她。 清许叹了口气,道:“我都看见了,皇帝他找你,不就是为了这事。”她握着他的手,望向他的目光带着不舍,“是不是又要离家好长时间了?” 陆峥一顿,垂下眉眼。 为了江山一统,确实无法顾及到小家。静默了片刻,他轻轻点头:“嗯,许是吧。” 意想中的嗔怪没有出现,清许握着他的手,快步走在山间土路:“那你空闲的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许想,只能陪我,好好逛一逛江南山水。” 。 回到京城没多久,果然就听林姝那边抱怨:“陆明晟又要离开了,他这个人,就是较真。” 那日几人聚在清许的“陆府”中,感叹她的这府邸空旷,竟有大半屋子都空置着,倒是暴遣天物,有违陛下的大手笔赏赐了。 清许笑眯眯炫耀:“你们是不知,陛下最开始,想赐的可是淮王府。” 几人只当她吹嘘,忙去关心林姝去了。 林姝叹气:“追名逐利,这个人一天到晚只想建功立业。” 清许歪着脑袋看她:“是好事啊,给你挣诰命。” 林姝摇摇头:“我又不需要。”她看向清许,多亏了她,她是得了郡主之尊,反倒是清许什么也没得到,以至于每每对上她,她总觉得愧对她。 顾雪兰也看了过来,好奇问:“你呢?你家陆明珏不去?” 清许挺直了腰板:“那自然是要去的!他可是我们大周福星,只有他能一统山河,佑我们大周太平昌盛!” 姐妹几人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也不拆穿,都知她是个情爱脑,高看陆明珏,往他脸上贴金而已。 结果没多久,陛下旨意当真下来。这一回,领兵的不再是程国公或葛大将军,反倒是名不见经传的郡王府的前世子陆明珏。 众人哗然,都觉陛下老眼昏花,糊涂了。唯有内阁大臣知道,他这次挂帅,不止有程国公跟葛将军力荐,更是得到朝中几位将军高度赞扬。 圣旨到府邸的那天,清许耷拉脸,学着依依的模样,饭都不想吃了,非要他一口一口喂着才罢休。 临行前夜,她缠着他,要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自个儿疲累了,才推搡着,板正神色劝他:“先帝陛下,切记劳逸结合,不可贪一时之欢!” 陆峥却不依:“就贪这时欢。” 。 这一回,陆峥再没有藏锋,捷报一封封传回京城,陆府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清许受不住,抱着小女儿,带着春桃,赶紧躲进长公主府。 长公主倒是乐得她带孩子过来,逗逗小侄女,感叹这小娃儿长得像清许,性子也跟她像了七八分,都是文秀安静的性子。 清许毫不心虚应下,也觉自己性子好极了,哪里就是“闹闹”了? 躲归躲,有些场合她却躲不掉。那日周姮的母亲做寿,她甫一踏出马车,便觉四下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从前那些对她避之不及、不甚亲近的夫人小姐们,这会儿一个个全都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清许笑着应了,赶紧躲到侯夫人身后。 周姮母亲看着清许,她也算是看着她长大。起先听说她非要嫁陆明珏时,她也不赞成,旁敲侧击,让自己女儿去劝了几回。 这时不禁也感叹:“倒是只有清许一人眼光毒辣,知道陆明珏那小子并非池中物。” 旁边一个关系好的夫人也点点头:“起先只听说他在通政司,是个严肃认真的性子,倒是没想到人一领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清许听着听着,也跟着挺直了腰板。 又有一个夫人唏嘘:“那时我们狭隘,还以为你就图他那小子长得好,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能耐竟这般大。” 清许也想起从前,旁人都觉陆峥是个无能纨绔的时候。她掩唇压下笑意,跟着点点头,做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来:“就是。可怜我们当时还被京中众人耻笑,还说我……嫁过去,是要吃苦受委屈的。” 她说着还假模假样拭着不存在的泪水:“也幸好相公他争气,挺了过来。” 众贵妇一噎,面面相觑。谁敢笑陆明珏了?攀了个当礼部尚书的好岳父,京中众人艳羡他还来不及,谁还有心情笑话他? 况且,即便陆明珏没有如今功勋,项清许也有救驾之功,众人都猜她藏着这份大功劳,往后是要更高恩典,要哺育陆明珏仕途的。 只是没想到,陆明珏竟真不是个吃软饭的。 陆峥不在的日子,清许便回到了婚前的模样,成日跟着周姮几人赏山玩水。这次去了一处莲叶水庄消暑,又撞见个老熟人——林婉如。 她今日穿着水色的衫子,头上带着金步摇,身旁站着个白净清秀、穿着一身洗得泛白青衫的俊书生。 那书生安静温润,背脊挺直。而素日跋扈的林婉如此刻也是弯着眉眼,低声与他交谈。 清许大喇喇走上前,笑着招呼,目光刻意多在那书生身上停留片刻。 林婉如当即挺身,朗声辩驳:“你能养陆明珏,我养他怎么了!” 她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她身旁的书生耳朵尖微红,垂眸,低眼看着自己衣襟下摆。 清许笑了下,她只是故意凑上前打趣一番,并未打算挑拨。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周姮便从她身后凑上来,悄声提醒:“那可不一样。你养的这个,能有陆明珏风光?人家如今可是领兵的元帅,漠北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着走。” 林婉如被她这话激得红了脸,看着周姮那满是笑意的脸。她挑眉,当即反击:“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在榜下抓了个俊俏书生?” 周姮毫不羞赧,微扬下巴,骄傲炫耀:“我自己选的,当年潘安也不过如此。往后你们见了他踏马游街的场景,就会知晓我眼光有多了得。” 清许叉腰:“那也比不上我的陆大将军。” 周姮和林婉如相视一眼,没好气点头:“是是是,谁能有你眼光毒辣。当年谁能看得出陆明珏这么厉害?” 林婉如轻啧了声:“我当时以为你会退婚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带着她的俊书生走远了。 毕竟,也就项清许忍受得了那种纨绔。 大军回归得比预想中还来得早。 清许穿着丹红色春衫,站在阁楼雅间窗台前。小女儿依依如今也能自个儿站着了,站在凳子上,也看着下方热闹街景挥动着小手,嘴里跟着咿咿呀呀喊着。 此次大捷,乃是前所未有。据说假世子陆明珏退敌数百里,连下数城,在漠北王城代天子受降,好不威武。 旌旗之后,清许才看见了那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袍,着黑铁甲胄,系着赤色披风,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清浅笑意。 满街的欢呼声在这一瞬炸响。 清许也拉着依依的手,指着那人,笑着对身后姐妹道:“快看,这是娘亲为你选的爹爹!” 依依跟着咿咿呀呀了几声,挥着手,欢迎着爹爹回京。 也在这时,那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在满街人海中,精确无误地找到那扇窗,见着了笑得灿烂的一大一小。 清许挺直了胸膛,这可是她在信中提前说好的位置,还画图标了位置所在,不信他寻不到。 没多久,皇帝的赏赐也下来了。着封镇国大将军,世代王爵,见君不拜。 清许拿着那封旨意,问:“若是我们只有依依一个女儿,爵位不是断了?” 陆峥示意乳娘抱走依依,他则是欺身上前,抱起自家小古板,语气幽幽:“那便再生一个。” 清许被他压在软塌上,面颊红扑扑的。陆峥身上的气息是她挑选的甘松香。清润淡雅的香气,此刻却仿若变得浓烈霸道起来。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 “万一还是女儿呢?”她扬起眉,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那就再生一个。”陆峥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微嘟的红润。 “万一还是呢?” “再生。” “我不。”清许咬住他的下唇,语气凶狠,“要生你自己生,我可不陪着。” 陆峥垂眸看着她,眸色温和,探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嗯,都依你。” 本就是久别重逢,谁又肯放过谁。 直到分开的时候,二人都有些喘。清许倚在他身侧,发丝垂落在一边,她一手抵着他胸膛,有些惋惜:“就是可惜了你刚打下来的爵位。” 陆峥握住她手,黑沉的眸子温柔似水:“那就传给依依。”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清许愣了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唇角:“那她可是大周头一个女王爷了。” “有何不可?” 第64章 “会被弹劾的吧?” “谁敢?”陆峥微微挑眉,他不信自己亲手教出的女儿,会威望不足,难以服众。 入宫谢恩的那日,清许给女儿换了身大红色的衣裳,端得喜气庄严。 原是要当即立下世子之位的,但是清许不想依依还小,便过分受到那些朝中老臣议论。便先定下,来日长大了,再朝外公布。 清许倒是没想到,会有听到一向开朗的周姮哭诉的这天。 这日几个闺中密友小聚,周姮哭丧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怨气。一问才知道,她找的那个俊俏书生跑了,没了音讯。 其实好早就联系不到了,大军出征的时候人就消失了,只是她想着,对方会念她给他的旧情,还会回来。 可是如今家里也要给她议亲了。 姐妹几个忙好奇追问:“是哪家才子?” 周姮苦着一张脸:“据说是个皇孙,上次也跟着陆明珏去了北边,一听对方来提亲,我爹人倒好,也不问过我意见,当场就应下了。”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原地踱了两步,气呼呼道:“你们说,我要是逃婚不嫁,陛下会不会气得夺了我爹爵位?” 清许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摇摇头,很是不能理解:“泼天富贵就在眼前,你还惦记你那不辞而别的小书生啊?” 周姮点头:“都说了你们只是没见过我那小书生,他当真是顶顶好的一人。至于那什么皇孙,我又没见过他,是皇帝太子也没用。” 清许端起茶盏神秘一笑:“我相公可说了,此子了得,有他当年一半风姿。你嫁过去,保管不吃亏。” 周姮愣了下,鄙夷:“我可不是,看得上曾经的陆明珏。”顿了顿,又想起如今外头名声大噪的镇国大将军,她托起下巴,微叹了口气。若是像现在这位,也是个小将军,那也不是不可以。 次月,立储的旨意就下来了。谁都没想到,皇帝直接越过了大皇子,立了他的次子陆承祎为皇太孙。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可皇帝的态度出奇地强硬,太孙又有功勋在身,身后又有诸位老将军撑腰,就连那深居简出的长公主程国公都出面认可了这位储君。 反对声音一下被压了过去。 同册封旨意一道下来的还有皇太孙妃的赐婚圣旨。周姮更苦了,领旨当天便奔至大将军府,抱着清许便不撒手:“呜呜呜清许,他是皇太孙,那我怎么办?我不能逃婚了啊!” 清许好笑地看着这位情爱脑姮姐姐,坏坏地住了嘴,没告诉她,今日太孙也在府中。 皇家婚事繁复,婚事一定下,各类琐事便停不下来。周姮没有再闹,认命了。旁人还能闹一闹,皇太孙? 算了算了,自家九族还要。 直到新婚那日,她没等到她的小书生,倒是等来了穿着大红喜服的皇太孙。 清许望着转悲为喜的周姮,站得更笔挺了。她掰着手指开始算着辈分。从前姐妹间她最年幼,谁都能捏捏她的脸,如今算着辈分,她们可都得喊她一声伯姑奶奶! 林姝在一边看她笑得灿烂,忙凑近前问:“周姮出嫁,你这么开心?” 清许神秘兮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如今朝堂之上,倒是只有一人敢轻视陆峥。面对同僚的吹捧,项尚书不咸不淡应着:“什么大将军不大将军的,他就是一个晚辈,还想翻天不成?” “是是是。”同僚们低声附和着,谁叫他教女有方,二女儿了得,不止自己救驾平反有功,还眼光毒辣,在那假少爷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纵身而出百般维护。 换到自家,他们可没这魄力。 宫宴结束,清许勾着陆峥的手,往皇城东南隅的太庙走去。 今夜月色极好,照亮着二人身前的青石阶。她拉着他的手,先一步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皇太孙大婚,要先告祭太庙,此刻供案上香炉中还插着几支燃了大半的檀香。青烟袅袅,在月色下打着旋。 清许牵着他,绕过供案,仰头看向高处的那张画像。 画像上,年轻的帝王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冕旒,眉目肃然。 她这一次看得很仔细,从画像上的帝王冕旒,看到眉眼、唇瓣。 她不说话,陆峥也没出声搅扰。他低下头,长明灯微弱的烛火下,她睫毛微微颤动,轻咬着下唇,微微出神。 殿中安静,她看着画像,他看着她的侧脸。 微弱烛光将二人身影摇曳在一处。 过了许久,清许才从画像中抽回目光。她转过头来,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陆峥。”她微微踮起脚,声音又轻又软,“你真好。” “嗯。”陆峥轻轻颔首,弯下腰,揽住她一侧腰身,“我在。” 画像上年轻帝王眉目依然,淡淡的青烟拂过他的眉宇,抚平了他微锁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