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 第1章 《和光》作者:张佩奇【cp完结】 简介: 自鲨失败,被大美人老婆捞了 “回首过去,我看到一大堆的失败。” 贝克抑郁自评量表中的这句话,精准而简洁地概括了邬昀二十六年的成长轨迹。 他的人生不负其名,总是被乌云笼罩,每个重要节点都被命运完虐,一事无成,就连自我了结都未遂—— 他千里迢迢奔赴大西北,只为无人打扰地顺利沉湖,不想咽气前一秒,被个多管闲事的给捞起来了。 起初,他以为救他的是天使;后来才恍然,原来是魅魔—— 救了他的命,便要他用别的来偿还。 杀人不眨眼的魅魔望着他,笑得招摇:“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何如?” 草原的晚风吹起男人微卷的长发,含笑的眼眸里荡漾着赛里木湖潋滟的波光。 邬昀看了他半晌,答:“身无长物,只能以身相许,可你又不同意。” - *邬昀是攻 *抑郁直男x异域美人,年下 标签:公路 年下 治愈 救赎 风土人情 美食 精神病 现实童话 he 第1章 濒死之吻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多年前,站在校园话剧节的舞台上,扮演丹麦王子的邬昀声情并茂地念出这句经典台词时,绝不会想到,将来数年后的某一天,这句话竟会一语成谶,从角色的独白成为他自己的心声。 那时候的他的确像个王子——长相帅气,成绩优异,意气风发,人见人爱;和周围所有人对他的期许一样,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未来会是一片光明的坦途。 然而当“未来”已至,迎接他的却是现实的一地鸡毛。当初的天之骄子,早已在内卷的洪流中被反复拍打磋磨,成功沦为社会弃子,碳基废渣。 前段时间网络上很火的那句“子弹正中眉心”,原来不过如是。 他望向车窗外,入目是一片清可见底的淡蓝色湖泊。虽说是湖,实则大得像一片海,看不到边际。 今日恰好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远处雪山林立,湖光山色,是城市里很难见到的风光,视觉所带来的震撼难以形容,说是人间极景也不为过。 小时候,邬昀无意间在书上看到关于这片湖的介绍,深深记住了它那个浪漫的别称——“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他暗自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来亲自领略这片仙境。 “有机会”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高考结束,大学毕业,工作跳槽…… 可惜在这些难得有闲暇的时间段里,他过得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艰难,哪里有远赴千里之外欣赏美景的心情。 直到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虽然依旧没什么好兴致,但这一次,在赏景之外,邬昀另有更重要的目的。 他开的是一辆车牌新f打头的黑色坦克300,时值旅游旺季,在西北边陲的景区附近,这款车几乎是最常见的车型。 曾经的邬昀凡事都不喜欢和别人一样,他习惯了特别、耀眼,习惯了引人注目;但如今,他却需要这样隐匿在人群中,最好谁也看不到他,这会给他不多的安全感。 从做出决定,到买下机票,再到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这里,一周左右的时间,邬昀每天最长的连续睡眠时长是两个多小时,还好,他对此习以为常。 他有一段时间没摸车了,出于对道路安全负责,拿到租车行给的钥匙后,他加大了安眠药的剂量,断断续续地昏睡了一天一夜。 今天果然没什么困意,提前备好的功能饮料并未开封,但身心的劳累没有通过过长的睡眠得到缓解,相反,疲惫只增不减。 怦怦直跳的心脏存在感太高,胸口时不时传来无缘由的惊悸,牵扯着大脑里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浑身的肌肉也在发酸、发痛,每呼吸一口都要消耗本就不多的精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邬昀摸出一个烟盒,红的外壳,上面画着一簇白色的花朵,花名正是这款烟的名字,也是这片行政区域的区花——“雪莲”。 昨天刚在城市里买的,应该是本地的特产。邬昀抽出一支,含住烟嘴点燃。 陈皮爆珠的微甜中和了烟碱的呛鼻,吸入肺叶深处,尼古丁暂时麻痹了身体的不适,带给他一瞬间的松快。 这感觉很短暂,对邬昀来说却很稀有,他闭上眼睛,默默体会一秒类似幸福的眩晕。 邬昀没有烟瘾。抽烟虽然能带给他浅层次的愉悦,但这在巨大的消沉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不过正因为这点愉悦,他能理解烟瘾是怎么来的。 今天他已经抽了半包烟,远远超过了平时的量,如果这样持续下去,他很快就会染上烟瘾。 还好,他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烟草的刺激让他倦怠却又紧绷的神经稍稍清醒了一瞬,于是再度连同躯体一起朝他叫嚣起来—— 不用了,并不需要这些,它们只渴望休息,渴望结束,渴望永无止境的长眠。 在精神疾病领域,有一个很常用的诊断标准,叫作“贝克抑郁自评量表”。 这张表格,在以往的许多年里,邬昀填写过无数次,几乎连每道题的选项都能背得出来。 而其中有一句话,总是牢牢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在他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回首过去,我看到一大堆的失败。”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失败的人生导致了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了失败的人生。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对很多疾病往往有一套未必客观、但能达成共识的看法。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得了流感,大家会劝他好好休息,加强营养;如果一个人身上不幸长了肿瘤,大家会对他表示同情,并鼓励他放平心态,努力治疗;而如果一个人得了抑郁症,大家则不免要发表看法,他想太多,他太敏感,他多少有点矫情。 手中的烟只剩下个头,敏感、矫情、想太多的邬昀掐了火星,结束了短暂的生理安慰。 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屏幕,是运营商发来的短信,祝他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自打出生起,邬昀就从来没有庆祝过生日。长大之后也是一样,除了各大服务类公司准时准点外,这一天再没有其他人记得。 5月30日,邬昀是特意选择的今天。这是个好日子,让一切显得有始有终。 除此之外,手机里没什么新消息。 之前的公司用的是统一的办公软件,同事间几乎不加微信,他离职时走得突然,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如今自然也就不再联络。 邬昀也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在他看来,告别更像是求助,或者至少意味着留恋,而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了他,也没有任何事能留得住他。 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轻轻一划就能打开。备忘录里已经提前留下了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 这不怪任何人,也不怪他自己。 在这之前,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刻,他也不曾放弃。他做了一切所能做的努力:看病、吃药、运动、心理咨询……虽然到头来,一切都是徒然,最终的获胜方还是那只黑狗。 在这场最后的战役里,邬昀依然是个失败者,但不是懦夫。 也许日后会有人评价他,不就这么一点事吗? 左右不过是家庭,学业,事业……人活着不都是这样? 比他惨、比他穷、比他过得苦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他受不了?怎么就他抑郁呢? 他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就能垒成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叫他直不起腰,喘不上气。 没有电影里演的狗血冲突、大起大落,只有琐碎的钝刀磨肉,将他的灵魂一点点凌迟。 邬昀下了车,关好车门,将钥匙放在引擎盖上。 环顾四周,并没有其他人。赛里木湖景区很热门,但环湖公路长达九十多公里,总能找到僻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邬昀来到湖边,凝视着碧波荡漾的水面,脱掉鞋袜,走了进去。 湖泊地处山间,海拔不低,虽然时值初夏,湖水依旧冰冷透骨,凉意顺着脚底传遍全身,带来一阵清爽。 到了这个时候,早已不在乎什么尊严,如果不是怕影响市容,邬昀恨不得把身上赘余的衣物全部脱光。 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本就是两手空空地来,理应一丝不挂地走。 人这辈子,声色犬马,七情六欲,其实到头来,除了自己外,什么也不剩下。 不知不觉间,湖水已没过胸口,带来隐隐的压迫感,却很好地缓和了方才时不时的心悸。 邬昀没有犹豫,继续往深处走,任凭湖水淹没脖颈,嘴巴,鼻孔…… 他闭上眼,让自己完全没入这颗湛蓝清透的眼泪之中。 第2章 体内的氧气很快耗尽,他原本并不打算吸气,但湖水控制不住地灌了进来。 他清楚地感觉到它们流经上呼吸道,填进肺里,在飞快搏动的心跳间激荡,带着他继续下沉,化作湖底的一株水草。 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相比之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诱惑力实在太大,邬昀舍不得叫停。 邬昀一向很擅长忍耐。从小到大,每每遇到难熬的事,他总是像人们说的那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于是所有被忽视的痛苦日积月累,滚成巨大的雪球,可惜他不是西西弗斯,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疲惫的路人甲。 身体似乎失去了痛觉,眼前的光感也逐渐消失,变为一片黑甜。他再度感到一阵平静的眩晕,有点类似于尼古丁填满肺叶时的感觉,但比那要持久得多,久到仿佛再也不会结束。 神智开始模糊涣散,意识消失前,他没来由地想,曾经他扮演过哈姆雷特,没想到最终的结局是水中的奥菲利亚。 但没关系,他们的结局都一样。 所有人最终的结局,都是一个样。 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席卷,他已失去所有感觉。 并没有出现传说中的回马灯,还好,他也没有兴趣回顾自己短暂而糟糕的一生。 不知过去了多久,紧闭的双眼前突然出现光源。 残存的意识令邬昀感到惊讶,他向来是无神论者,从没想过什么身死魂未灭的可能性。 亮光越来越强烈,一时间恍若白昼,仿佛人们的幻想中天堂的模样。 可他已经是个游魂,没有知觉,也没有力气,连眼皮都抬不动。 直到嘴巴因外力而强行张开,被重重地覆住,有什么东西艰难却强硬地渡了进来。 迷蒙中,邬昀想,莫非是天使降临,赐予了他一个濒死的吻。 作者有话说: “生存,还是毁灭……”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出自邱圆《寄生草·漫揾英雄泪》。 本章对主角行为采用了戏剧化的夸张描写,珍爱生命,切勿模仿! 【高亮排雷:】 1.邬昀是攻。抑郁直男x异域美人,年下。 2.攻初恋,受有前任。 3.开头攻视角,但根据全文来看,本文是双男主,不是主攻文。 4.内容很杂,见标签,不是纯恋爱文,进展也许不符合每个读者的期待,喜恶随缘,不建议盲狙。 5.考虑到读者观感,本文对所有精神类疾病的描写采取艺术加工,不完全符合实际,现实中的患者可能会感受到更深刻的痛苦折磨。 6.角色人均有病,内含一定浓度神神叨叨的精神病式输出。 第2章 异瞳美人 邬昀戴着氧气面罩,坐在病床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生命里的每一个重大事件好像都是这样,高高拿起,重重摔下,七零八落,虎头屎尾。 “回首过去,我看到一大堆的失败。” 就是这样失败的人生,却连结束都是不被允许的。 “你真是幸运,溺水没多久就被救起来了,”眼前的护士小姐戴着口罩,露出当地人标志性的浓眉大眼,普通话很流利,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口音,“多亏了这位好心人,不然你现在说不定已经……” 她没往下说,但答案不言自明。 邬昀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此刻坐在床对面的那位“救命恩人”。 这张脸实在好看到了惹眼的程度,任何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在此停留。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能明显看出他不是中原人,但又和当地男性那种粗犷浓烈的英朗略有不同,更为白皙的肤色与多情的眉眼,中和了深邃骨相带来的锋利感,显得更柔和,漂亮得像是ai建模,却又别有一番生动鲜活。 刚刚下水救了人,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本应是有些狼狈的时刻,却丝毫不影响他外型的精致感,不过徒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气质。 男人手里拿着块毛巾,大约刚草草擦过头发。他留一头浅棕色的中长发,微微打着卷,在后脑勺下方绑成很短的马尾,上面盖着一顶牛仔帽——这玩意儿景区里四处都在兜售,戴着的男女老少都有,唯独在他身上不显得违和,令邬昀无端想起《断背山》里英俊的牛仔杰克。 可惜邬昀没心情做恩尼斯。 他甚至没心情活着。 “刚才你做检查的时候,有警察过来调查,这位好心人说你是失足落水,”护士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怀疑,“你是吗?” 邬昀还没回答,便注意到对面的“恩人”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邬昀也没心思解释自己是自杀未遂,倒不是嫌丢人,纯粹是他刚刚溺了水,现在浑身难受,根本张不开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于是他有样学样,冲护士略一颔首。 护士没再追问,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说:“刚才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幸亏抢救及时,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天要坚持吸氧,继续观察,排除后遗症的风险。” “我们急救中心条件有限,没法住院,你可以去市里的医院住,或者自行吸氧,”说着,护士强调道,“千万别不当回事,很多病症会延迟发作,搞不好要命的。” 邬昀再度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帮他取下了氧气面罩,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邬昀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半湿不干的衣服,从病床上坐起来,只见自己没下水的干燥鞋袜赫然躺在床下。 那边准备出门的护士和“恩人”闲聊了几句,他的声线也颇符合外表,清凌凌的,不过用的是当地的少数民族语言,听起来有点像中东国家的外语,邬昀自然完全不懂,只注意到姑娘走时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近在咫尺的美色为她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邬昀望着她花朵般灿烂的笑靥,本能地感到几分羡慕。 他穿好鞋,望向对面的男人,一时间谁也没出声。 邬昀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对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高挑白皙的美男子,貌似一副弱不禁风的花瓶模样,实际上却独自一人徒手打捞起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将他抢救过来,甚至还做了专业的人工呼吸。 那时候邬昀意识模糊,还幻想是来自天使的赐吻,没想到对方虽然的确长着一张天使面孔,目的却是将他拽回人间炼狱。 可惜他是个直男,即便天使长得再好看,他也不至于因此想入非非。 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冲邬昀晃了一下手机,站起身来接了,并未回避,对话便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邬昀的耳朵。 这次用的是普通话,男人大概是说,他在景点遇上了些事,赶不上回去的车了,叫对面先走,不要等他。 和邬昀的预想略有不同,男人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听不出口音,若是遮住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孔,邬昀准会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外乡人。 电话挂断,两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刚才……” 彼此一愣,又十分默契地同时收了声。 男人展颜一笑,冲他轻轻扬起下巴:“你先说。” “刚才检查的费用是多少?”邬昀说,“我转给你。” 大概没想到这位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一开口会是这个,男人微微一怔,随即仍是礼貌地莞尔:“都是常规检查,没多少,等会儿再说吧。” 这是句客套话,按照常理,邬昀应该再坚持一句,但此刻他身心俱疲,连带着反应也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男人再度开了口。 “我是想说,刚才帽子叔叔来例行调查,如果说实话,你接下来会有点麻烦,所以才那么说的。” 正值旅游旺季,当地加强管理,谨慎些是应该的。邬昀点头:“谢谢。” 看来男人知道他刚才是是主动投湖,并不是什么意外。 “你接下来最好还是听从护士的建议,去市里找个医院住下,”男人说,“不是我想多管闲事,但他们刚才登记了我的信息,你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被传唤,很耽误生意。” 明明已经管了一桩最大的闲事。 生意也没少耽误。 能导致对方被传唤,这个“三长两短”显然指的是梅开二度,邬昀会意,直白道:“我暂时不会再跳了。” “‘暂时’,”男人好像很爱笑,“看来我这功德符还有期限。” 这句话令邬昀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之前是做影视行业的,按照剧本里的逻辑,主角陷入绝境,一时想不开轻生,被恩人舍命相救后,忽然茅塞顿开,从此珍爱生命,发愤图强;镜头一转,过了个十年八年后,主角功成名就,想到曾经的恩人,简直就是菩萨再世,胜造七级浮屠。 第3章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死里逃生的邬昀并未感到侥幸,抑郁症也并不是“一时想不开”。 理性上,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一个陌生人;但感性上,邬昀相信,没有哪个死意已决的自杀者获救后,第一反应是感谢那个自作主张营救他的“恩人”。 别说是感谢了,不恨他都算是大度。 对于邬昀来说,倒不是出于大度,纯粹是太累。 任何浓烈的情感都会消耗人的心力,而这玩意儿对邬昀来说所剩无几,就好比空了的蓝条,让他放不出任何技能。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恨过任何人了。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虽然你心里可能在骂我,但是你得相信,今天碰到我是你的幸运。” 邬昀抬眸看他,心下已猜到对方接下来必定要说些“生命可贵”之类的大道理。 没想到他接着说:“景点到处都有执勤的警察,刚才没多久就赶过来了,如果抢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他们,时间差和不够专业的手法,都足够给你带来严重的脑缺氧后遗症。” 邬昀挑眉:“但我也有可能就成功了。” 男人摇头:“景区游客多,经常有中暑、溺水之类的意外,120的速度不是吃素的,你又年轻,身体素质不错,所以最有可能面临的结果是瘫痪在床,嘴歪眼邪,生不如死。” “……你赢了,”邬昀一时无语,“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不客气,”男人满意地一笑,“刚才的电话你听到了,我的车已经走了,劳驾你载我一程。” 邬昀点头答应,又想起自己租来的那辆车,此刻还停在湖边。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你的车我开过来了,就在门口。” 甚至连鞋袜都没忘装。邬昀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贴心,还是该感慨当地人民群众果真热情好客,送佛送到西。 “你开吧。”邬昀最终说。 大西北气候干燥,折腾了这一遭,重新坐回车上时,邬昀身上刚泡过水的衣服几乎已经干了。 但身体依旧不好受。虽然经过抢救和治疗,各项指标都已勉强恢复正常,但刚刚窒息过的肺部依然传来阵阵隐痛。 这倒是小事,关键是那些熟悉的症状又回来了。 浑身的肌肉更加酸沉,心跳更加剧烈,大脑神经搏动得更频繁,心情也更烦躁。 车里的内后视镜稍稍向右偏着,正好映出副驾驶座上邬昀的脸。 被湖水泡过又半风干的黑发,变得一绺一绺的,乱糟糟地搭在前额。 邬昀没心思注意形象,倒是身旁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随即笑了:“你别说,你这个发型还挺帅的,有点儿像最近网上流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阴湿男鬼。” 邬昀终于为他这句无厘头的联想笑了一声,虽然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并非发自内心。 要说邬昀身上唯一不算失败的点,估计就是他的这副好皮囊了。即使是被抑郁症折磨多年,也未曾形容枯槁,只是整个人显得更苍白、清隽一些,还被不知情的熟人开玩笑说是“病娇”,跟刚才那句“阴湿男鬼”倒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他唯一的优点,偏偏是他自己最不稀罕的部分。 因为这个缘故,对邬昀主动出击的女孩儿一直不少,但他从未回应过。连自己都爱不动的人,更不可能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伸出手,将前镜掰正,镜面中再次出现了旁边那张漂亮的脸。 同样是被水打湿过,男人的一头长卷发看起来要好很多,即使稍微乱了点,也只是显得更蓬松。 不同于一旁邬昀纯正的黑眼黑发,但也不是西方人那种浅色的碧眼,他的眼睛是一种深邃如墨的蓝,结合精致秀气的骨相,并不会显得突兀,依然是更符合东方标准的美。 边疆地区民族众多、血统复杂,异族长相倒也不算非常稀罕。只是邬昀刚才看得不仔细,这会儿才倏然发现更神奇的部分——他两只眼睛的蓝色深浅略有不同,一只偏靛,另一只偏青。 邬昀起初以为是光线导致的视觉偏差,又观察了片刻才敢确定,对方应该是虹膜异色症,也就是传说中的“异瞳”。 不过这点着色差异并不明显,除非仔细端详,否则看不大出来,估计也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有点像方才的那汪湖水,颜色会随着天气、高度、视角等等改变,“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会显得太过另类,反而有种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别。 深浅不同的两种蓝色,放在他这张脸上倒很合适,让人想起雪白优雅的波斯猫。 邬昀没有追问他异瞳的原因。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男人,更何况以邬昀现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就算是个绝世美女坐在旁边,他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漂亮男人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低头看装置,便从容地发动了车,看得出对这个车型很熟悉。 越野车缓缓驶上公路,他又顺手打开车载音乐,里面立时传来快节奏的hip-hop歌曲。 邬昀从前并不反感这种曲风,但自从病情加重后,就经常感到感官过载。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降下车窗,朝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车内刚放了半分钟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邬昀转头看向他:“你要是想听就继续,我没事儿。” 这话多少有几分违心。从小到大的性格养成导致了他在社交上有点隐匿的讨好型人格,明明内心并不情愿,实际行动却还是下意识地以他人为先。 “明明就不想听,干嘛这么勉强自己?”男人透过前镜看了一眼邬昀,“这车是你租来的吧。” “嗯,”邬昀在内心感谢了一秒对方的善解人意,“怎么了?” “歌单一听就是旅行社的口味,”对方说,“我们西北盛产rapper,你在街上扔个馕,能砸到一圈搞说唱的。” “是么?”邬昀不怎么热衷于嘻哈文化,但对此也略有耳闻,随口接道,“你不会也是个rapper吧。” “我?”男人笑了,“我就算了吧,学历不太行。” 邬昀难得再度为他的玩笑话忍俊不禁,就听他补充道:“我开玩笑的,没恶意啊,万一你是个rapper呢。” “那就更不像了,”邬昀瞥他一眼,“不过你求生欲这么强,也确实不适合干这行。” 男人没看他,只跟着笑了。 “对了,认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气氛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开了口,“我叫夏羲和,夏天的夏,神话里那个羲和。” 作者有话说: 是小乌云的漂亮老婆。 ps: 暂定更三休一,特殊情况会请假,各种通知见微博@小张佩奇peppa 第3章 云与太阳 夏羲和。 名字一出口,还没等到后面的解释,邬昀已经猜到了是哪几个字。 倒是挺符合他本人,像太阳一样,炽热,明亮,耀眼。 邬昀蓦地想起什么:“你们这边少数民族的名字不都是音译么,像外国人一样,你的怎么不是?” “我是混血,俄罗斯和汉族的,”夏羲和说,“这边以前跟前苏联接壤。” 邬昀恍然。怪不得他的长相和当地的少数民族略有不同,皮肤也更白,这样说就解释得通了。 “我叫邬昀。” 他这个名字不常见,夏羲和果然饶有兴味地问:“大名?” 道路前方正好有警察在执勤,挨个盘查车内人员和证件,邬昀便直接将身份证递给了他。 对方接过,看了一眼,说:“名字挺好听。” “好听?”邬昀有点惊讶,“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夏羲和问。 “寓意不好,”邬昀说,“所以我一直过得很倒霉。” 也不知道他爸妈取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一点不懂得避谶,于是他从小到大的人生真就不负其名,总是被乌云笼罩,干什么什么不成。 “这有什么不好的,放在现在就很应景,”夏羲和说,“我们这边今年雨水特别少,这样下去庄稼长不好,草也黄得快,大家都盼着来几朵乌云,带来一点甘霖呢。” “这不,”说着,夏羲和看向前镜,透过镜面冲他眨了眨眼,笑了,“你就来了。” 邬昀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跟着扯了扯嘴角,有些感慨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的名字。” “说明以前你身边的人想象力不太丰富啊。”夏羲和说。 这句话邬昀倒很赞同。 曾经他也算是个有想象力的人,只是这么些年里,浑浑噩噩地摇晃在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办公室的格子间、拥挤的地下铁、两点一线的生活里,那点诗意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而与之相对的,西北却处处是巍峨的群山、辽阔的草原、炽热的日光,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怪不得夏羲和跟大多数当地人一样,看起来就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大约正是这样的环境,滋养了他们太阳般蓬勃的生命力吧。 第4章 夏羲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昀’这个字本身也有阳光的意思,照你刚才那么说,你这命里应该是有晴有雨,很丰富了。”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有意安慰他,至少表达得很自然,邬昀于是难得没反驳:“那就借你吉言了。” 邬昀生性内倾,虽然基本的社交能力还过得去,但并不热衷于此,跟人闲聊久了就觉得烦,更是一向不喜欢话多的人;自打生病后,就更没心思主动社交了。 但意外地,夏羲和并不令他感到厌烦,甚至恰恰相反,抛开救命恩人的这层关系,邬昀依然对他印象不错。 良好的外貌条件是一张隐形的通行证,很多时候会带来一些小小的优待,对此邬昀早有体会。不过这一次,他难得成为了美貌的欣赏者。虽然他是直男,也不得不承认,潜意识里已经因为面前的这张脸,对夏羲和生出了一些莫名的好感。 更何况夏羲和看起来情商挺高,言谈举止让人很舒服,甚至时常能转移邬昀涣散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 “所以你这朵乌云是从哪儿飘过来的?”夏羲和问。 这个问题要是往深了想,还颇有几分哲学意味,邬昀思索一瞬,回答了自己来之前所在的城市:“北京。” “这么巧,”夏羲和说,“我以前也在北京。” “以前?”邬昀重复道。 “我家在这边,十六岁去了北京,之后就一直留在那儿了,一直到去年才回来。” “十六岁,”邬昀问,“怎么还没成年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去读书的,”夏羲和回答,“我们这边有一项政府扶持的政策,叫‘内高班’,挑选本地的学生去发达地区上高中,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么说,夏羲和应该从小就是个好苗子了。邬昀正下意识猜测着,就听对方又感慨道:“时间过得多快,一眨眼,都过去十三年了。” 那他今年就是二十九了。 “你竟然比我大三岁。”邬昀说。 “怎么,”夏羲和笑了,“看着不像?” 夏羲和有俄罗斯血统,肤色比邬昀这种本就偏白的黄种人还要冷几度,看起来很嫩,人又活泛,乍一眼像二十出头;到了说话做事的时候,流露出温润圆融的气场和谈吐,才显得成熟几分。 怪不得夏羲和说普通话和其他本地人不太一样,没有一点地方口音,甚至令邬昀感到耳熟,现在想来,是有那么点华北地区的味道,听着才格外标准。 大约也和邬昀一样,漂泊久了,乡音所剩无几。 他想问夏羲和为什么离开北京,又觉得两人萍水相逢,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唐突。 北京是个很特殊的文化符号,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北漂来说,这座城市承载着很多并不简单的故事。 那么好的地方,谁不想扎根呢?既然选择了离开,总归是带着一点苦衷的。 就像邬昀一样。 没等他咽下心头的好奇,身旁的夏羲和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打断了邬昀的思绪:“帮我找找身份证,应该在哪个夹层里。” 对方手里是个卡包。马上就轮到他们接受检查了,夏羲和一时腾不开手,邬昀会意接过,还是礼貌地问了一下:“那我翻了?” “随便翻。”夏羲和答应得很大方。 邬昀打开卡包,一沓透明的卡罩间塞满了各色卡片,并不凌乱,但内容确实丰富,充斥着各个旅行社、租车行、饭店的宣传卡,各式各样的名片,还有一些零钱。 邬昀往后翻,终于找到了夏羲和的身份证。恰巧一眼瞥到了出生年月,邬昀下意识地想,原来距离夏羲和的生日还有两个多月,严格来说,他现在还不到二十九岁。 叠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不大的相片,里面的主角是个女孩子,看着十来岁的样子,笑得恬静又腼腆。 不小心窥见对方的隐私已是不礼貌,邬昀虽然有点好奇,但没有再多看,将身份证从卡套中抽出来,递给夏羲和,相片则留在原处。 车辆正好停在检查站前,夏羲和把两张身份证递过去,对方将证件与真人比对盘查一番,便放了行。 邬昀的思绪依然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方才那张相片上。蓦地想起从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大意是说,照片如果放在显眼的位置,意味着幸福与分享;放在隐蔽的位置,则代表着怀念与珍藏。 夏羲和放相片的位置自然不算显眼,但又如此轻易地被邬昀看到了,似乎也不能算隐蔽。 但无论如何,能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对方的地位不用多说,八成是女朋友,当然也很有可能是过去式。 夏羲和长了这么一张脸,性格又开朗,不会缺恋爱谈,倒也合理。 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没头没尾地琢磨人家的隐私,邬昀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自我唾弃。 抑郁症令他的注意力时常难以集中,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飘着种种负面的想法,方才那样的走神能将他从中短暂地解放出来几分钟,所以邬昀一团乱麻的大脑总是忍不住在东想西想,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刻。 越野车在公路上开了没几步,速度又慢了下来,原来是前面的路堵了,排队的车流一时间望不到尽头。 邬昀将胳膊靠在窗沿,轻轻捏了捏眉心。 堵车总是会令他感到生理性的焦躁与不安,因为在过去,堵车意味着迟到的可能性,以及时间被浪费的必然性。 在邬昀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浪费时间就是在扼杀生命,是恶劣的、可怕的、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人生应该争分夺秒,把每一刻都花在有价值的地方。 比如上学的时候,同学们总是人手一个口袋大小的册子,在各种碎片时间里拿出来翻一翻,被老师加以鼓励、大力推广。 如今邬昀早已离开校园,又没了工作,身无长物,也无事可做,恨不得把时间全都浪费干净;偏偏神经的记忆如此持久,带给他一阵阵熟悉的心悸。 车在队末停下,邬昀实在没忍住,拿出烟,冲夏羲和晃了一下:“介意吗?” “刚呛过水就抽烟,”夏羲和说,“肺不想要了?” 不等邬昀接话,他便接道:“给我也来一根。” 邬昀笑了,将烟盒递给他:“医生也这么不爱惜身体?” 夏羲和愣了一瞬,一向从容的神色间难得地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邬昀但笑不语,又给他打火机。 夏羲和却没接,而是将烟含在嘴里,朝邬昀靠了过来。 安全距离突然被入侵,邬昀的身体微微一僵,却见夏羲和凑近,将烟尾对准了他刚刚点燃的烟。 男人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气混着烟味儿扑鼻而来,没等邬昀反应过来,对方的烟已经着了,便见他飞快地回身,在驾驶座上重新坐好,缓缓降下车窗。 “雪莲?品味不错。” 注意到邬昀有些愣怔的目光,夏羲和大方又自然地一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像含了一汪脉脉的水光。 邬昀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轻轻吐了口气。 “我猜的。”默默调整呼吸后,他才回答夏羲和方才的问题,“你的抢救手法很专业,一般人反应没这么快。” 夏羲和明显不相信:“就这?” “你刚才跟护士聊天的时候,说了几次‘doctor’,”邬昀接着说,“不过我不确定,所以说猜的。” “但是猜对了,听力不错,”夏羲和了然,解释道,“维语的有些词和英语发音很接近。” “维语”指的是维吾尔语。邬昀问:“你怎么会说维语?” “小时候村子里各民族都有,”夏羲和说,“从小跟大家一起玩儿,就学会了一点。” 话音未落,前方排着队的车流动了起来,拥堵的路段终于恢复正常,夏羲和发动了车,问:“前面就是岔路口了,你去市里么?” 按照刚才护士的要求,邬昀的确应该去市里住院吸氧。 “不去会怎么样?”邬昀问。 “死不了。”夏羲和回答。 “但是会嘴歪眼斜、半身不遂?”邬昀接着问。 夏羲和投来赞许的目光:“学得很快。” 邬昀默默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几千公里外自杀未遂,后续还要独自住院,听起来实在没比挂了好到哪里去。 “想好去哪儿没?”夏羲和问。 “想去天堂来着,”邬昀说,“你把我拽回来了。” “那我可真是十恶不赦,”话虽这么说,夏羲和却笑了,“合着我还得对你负责呗?” 邬昀看他一眼,一时间没反驳。 “其实人间也还行,”夏羲和接着说,“你之前觉得这里不好,可能是身边的人不太行,要不你跟我待两天,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作者有话说: 待两天就变成你老公惹 ps:明天休息哦。 第5章 第4章 同尘客栈 邬昀依然望着他,阳光从车窗外直射进来,为男人弧度优美的侧颜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光芒。 “可以。” “算了。” 两人前后交错着开了口。 “怎么就算了?”心头浮起一阵没来由的失落,邬昀暗自压抑下去,面色如常道。 “不算,当我没说,”夏羲和莞尔,“以为你不乐意呢,害怕我过度热情了。” 他是很热情,但绝不过度,反而很有分寸,若是个正常人早就被折服了,就连邬昀这个挑剔的精神病人也没法讨厌他,甚至难得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你要是乐意就再好不过,”夏羲和接着说,“我那儿也能吸氧。” 邬昀愈发出乎意料:“你开医院的?” “开民宿的,”夏羲和说,“这边海拔不低,虽然比不上川藏,但偶尔也会有客人高反,所以常备着。” 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这个提议显然好接受多了,邬昀感觉到自己方才惴惴不安的心安稳地回归了原位。 “谢谢。” 这还是他今天第一句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夏羲和有些惊讶,“你心还挺大,外面都说我们边疆很危险,也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那你刚又何必要救我?”邬昀反问他。 “取器官都得活体的,”夏羲和故作诡谲地笑道,“毕竟你都猜到我是医生了。” 他这话说得吓人,偏偏邬昀对此无动于衷,顺从地接道:“那你取完给我个痛快,也算没耽误我的正事儿。” 意识到他嘴里的“正事”指的是什么,夏羲和一时语塞,片刻后,才无奈地嗤了一声:“还真是人-贩-子都拿你没办法。” 邬昀没再接话,垂下眼皮,默不作声地轻轻扬了唇角。 离开了刚才通往市区的主干道,车辆骤然少了很多,越野车重新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起来,一路畅通无阻。 邬昀看向窗外,只见天空湛蓝如洗,草原一碧万顷,时常路过大批牛羊与奔跑的马群,远处青山连绵不绝,山巅处尚未融化的积雪皑皑,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风光,甚至令他短暂地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夏羲和的民宿开在昭苏县,昭然复苏,很美的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希望,也很符合夏羲和的气质。可惜邬昀与之格格不入,他已经被世间的所有希望都排除在外。 西北地区疆域辽阔,地广人稀,邻近的两地之间的距离放在他们东边都能跨省,在这里却还没出一个自治州。尽管夏羲和熟悉路况,开得飞快,这一路还是走了四个小时之久。 以往长时间地待在车内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总是会令邬昀感到胸闷气短,但这一次情况意外地不错。他闭着眼,仰头靠在座椅上,难得地感到这段漫长的旅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途中他甚至小憩了片刻——虽说人在路上更容易犯困,但对于入睡极其困难的他来说,这是很多年都不曾有过的事了。 民宿坐落在县里的一座边陲小镇上,镇子不大,但离景区很近,又毗邻西部的国境线,旅游业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所以针对游客的各项服务设施很便利。 民宿整体是一排尖顶小木屋,就建在草原上,屋子和酒店房间一样有大有小,每间都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躺在里面可以直望到远处的天际。整体装修精美而不失温馨,乍一看真有种置身童话般的感觉。 木屋前方的小院里有几块田地,种着各类瓜果蔬菜,上面还搭着葡萄架。葡萄尚未成熟,个头小而青涩,却颗粒分明,在阳光下晶莹透亮。 田地中间修着小路,通往尽头的小亭子,下方摆着桌椅,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小院门口竖了面招牌,上面写着民宿的名字——“同尘客栈”。 一旁的阴凉处摆了几把摇椅,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原本正躺在上面嗑瓜子,看到车开进来后,她站起身,没等他们下车,便冲夏羲和道:“咋这么晚才回来?其他人早都到了,他们说你还有事儿,也不知道干撒去了,把我担心的。” “担心什么?”和她的一嘴“疆普”相对比,夏羲和标准的普通话竟然有点像个外地人,“临时接了个客人,才拉回来。” 邬昀跟着下了车,夏羲和向他介绍眼前的人——他们民宿的经理,哈萨克族姑娘阿娜尔。 据说当地的少数民族类型多达四十来种,邬昀之前对他们的了解仅来自于书本和网络,如今见了真人,肉眼却也看不出具体的区别,只知道他们都长得很好看,性格也热情大方。 “你要带新客人来,咋不提前跟我说?”听了夏羲和的话,阿娜尔面露难色,“这两天的客房都订满了。” 闻言,邬昀意识到自己来得太突兀,他不愿给对方添麻烦,下意识道:“要不就……” “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夏羲和说:“最近生意这么好?没事儿,我房里还有个空床。” “和你住一间?”阿娜尔有些惊讶,又看了看邬昀,“这小帅哥是你熟人?” 邬昀看向夏羲和,只见他答应了一声,并未多说,又问:“他们俩人呢?” “跟梅姨去菜市场了,”阿娜尔说,“今天晚上吃大盘鸡,正好欢迎新朋友。” 夏羲和点点头:“梅姨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晚餐多加一个人。” 阿娜尔答应下来,又提道:“上午有几个附近的牧民过来想找你看病,我说你不在,让他们留了联系方式。” “好,”夏羲和说,“一会儿我联系他们。” “你还真是开医院的?”邬昀原本没打算插话,听到这里,又难免感到好奇。 “谈不上,”夏羲和回答,“这边医疗资源比较落后,离城市又太远,草原上尤其不方便,牧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偶尔会来找我帮忙看看。” “他可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赤脚医生,”阿娜尔笑道,“找他看病要排队呢。” 夏羲和摇头笑笑表示谦虚,又打开后面的车门,要帮邬昀拿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个背包。邬昀从北京登机时就带了这个,里面装了一点贴身物品,毕竟当时只打算一了百了,没想过还有失败的可能性。 包虽然轻,邬昀却不好意思再让夏羲和动手,自己背了包,跟着夏羲和走向木屋丛。 夏羲和的小木屋位置靠里,周围绿荫环绕,环境非常优美。 “我房间有点乱,”夏羲和输入指纹,扭过头冲邬昀笑了笑,“别嫌弃。” 邬昀的抑郁症伴有强迫症状,有点洁癖,不过他大学几年也没少见识男生宿舍的盛况,于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门一打开,夏羲和先快步走进去,从床上收掉了什么东西。 邬昀有点近视,度数不高,平时不爱戴眼镜,这会儿距离不远,他隐约瞥见是条内裤,但不是一般男生常穿的那种大大咧咧的裤衩,用料似乎少而薄,或许是时值初夏,为了凉快的缘故。 虽然对夏羲和此人有几分好奇,但邬昀毕竟没有什么窥私的变态癖好,很快地移开眼神,权当作没看见。 房间本身是个豪华标间的配置,地盘不小,只是空了张床。 室内的情形却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绝对算不上脏乱,顶多是不大整齐,主要是东西多导致的。倒也能理解,毕竟是按照客房设计的,少了点箱子柜子之类的家具,东西放不下,也只能这么着了。 夏羲和愿意收留他住进自己的房间,已经是莫大的好意,他更是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不算乱,”邬昀由衷道,“干净就行了。” 见他没嫌弃,夏羲和稍稍松了口气:“一会儿帮你录指纹,你先休息,到饭点了叫你。” 他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庭院中的越野,接着说:“附近往返市区的司机很多,我找一个给你把车捎回去,不用担心。” 邬昀道了谢,夏羲和见剩下没什么需要他的,便转身准备走:“我去其他屋子洗澡,浴室你放心用。” 邬昀又将他叫住:“等等。” 夏羲和回过头,邬昀把手机里的二维码亮给他:“加个微信吧。” 夏羲和歪了歪头,笑了:“怎么,看我们这里条件不错,打算长住了?” 说着,他便扫了码。 “条件这么好,”邬昀说,“价格应该也不便宜吧?” “……不用这么客气,”夏羲和抬眸看他,已明白他的意图,漂亮的蓝眼睛里添了几丝无奈,“我这间本来也不收费。” “毕竟是我自作主张把你捞回来的,负责到底也是应该的,”他接着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先凑合活着,我这人一向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肯定有你帮我的时候。” 没等邬昀回答,夏羲和的手机便传来消息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冲邬昀摆摆手:“先走了啊,一会儿见。” 第6章 邬昀落地之前在网上订过酒店,知道这边旺季的价格不菲,又在景区附近,上千块不在话下,夏羲和的民宿装修这么精致,他本人应该是不差钱。 邬昀从前只是个北漂打工的牛马,毕业没几年,每个月拿着万把块钱的工资,经济上虽然不至于拮据,但也绝对算不上阔绰。只是他一向不喜欢欠人家的,就算夏羲和再有钱,也不是他白占便宜的理由。 不过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未来要去哪,只能盘算着之后找到机会了再还给对方。 房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邬昀恨不得立刻躺到床上挺尸,可一身泡过水的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实在不忍心把雪白的床单弄脏。 看来看去,他最终靠坐在墙角,然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缓慢地塌软下去。 以往在外社交时,他习惯戴着面具,这次和夏羲和的相识太突然,没来得及全面伪装,但和人类长时间的交往,依然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电量。 他跟夏羲和说短时间内不会再自寻短见,并不是敷衍对方,而是真心话。自我了结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好比开一次大招,虽然不幸r空了,一样有漫长的冷却期。 有床却不能躺,他又实在太累了,最终只好任凭身体靠着墙根一点点往下滑,直到四肢都摊开在地面上。 邬昀觉得自己像一张人肉做的皮囊,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做工精致,偶尔还能短暂地支楞起来,扮演一会儿正常人,其实没人知道内里已经腐朽、溃烂,正逐步走向一具真正的空壳。 他在脑海里罗列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先坐起来,洗个澡,再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很简单的几个步骤,可他就是做不到。 没力气,动不了。 其实他最近的状态比起前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 那时候他躺在群租房的小单间里,浑浑噩噩地捱着日子,从早到晚蒙在被子里头,半梦半醒,夜里胃痛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动动手指,点一份外卖,除此之外的活动只剩下刷短视频。 曾经还算健康的时候,任凭短视频如何风靡,邬昀也不怎么感兴趣,总觉得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会潜移默化地让大脑变得懒惰,影响人的专注力。 犯病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些有的没的了。然而他盯着屏幕,根本不知道里面叽里呱啦地在讲些什么,画面和文字都无法进入他的大脑,像外星人的乱码,唯一的作用是带来一点人气儿,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意间刷到了一条赛里木湖的游客拍摄的视频,入目只有无尽的蓝,因为画面足够简单,才得以令他僵硬的大脑缓缓转动。 他望着屏幕里那一抹清澈得近乎圣洁的蓝,脑海中缓缓浮现起他当时唯一的,也是他所以为的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把自己埋葬在这里。 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遇到了夏羲和,于是这个愿望到底没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 不能死,死了就曰不到漂亮老婆了 第5章 赤脚医生 邬昀维持着瘫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放空自己,任凭时间流逝,久到这张皮囊仿佛快要被风干,他终于做了一点不多的心理建设,逼着自己站起来,再把几乎脱力的躯体挪到卫生间。 站在淋浴头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曾经无数次,他不知道要怎样向健康的人描述一件简单的小事对他而言的难度,并不亚于攀登珠穆朗玛峰。 更荒诞的是,这个动力缺失的抑郁症患者本身还有洁癖,做不到放任自己不修边幅,行动或是摆烂都意味着折磨。 洗澡的过程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据说是因为会分泌一些激素,让人感到好受一些,但这些激素绝对不足以促使他下一次干脆地迈入淋浴间。 换上干净的衣物,邬昀终于如愿躺倒在洁白柔软的单人床上。 头发只简单地擦了擦,没有干透,应该再拿吹风机吹一下的,但刚刚完成一件天大的事,邬昀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虽然来了没几天,但他已经感受到这里的气候格外干燥,头发即使不吹,过一阵子也能自然风干。 邬昀躺在床上,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 生病之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力变得很弱。有时候以为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实际上只有几分钟;以为发呆了几分钟,实际上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假如真有哆啦a梦,邬昀最渴望拥有的是那款能随意拨弄时间的机器,他会毫不犹豫地加速到底,立刻无痛结束这过分漫长的一生。 这次又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门被敲响,邬昀应了一声,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不情不愿地走向门口,将表情调整得尽量正常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女一男,两张年轻的面孔,都是汉族,看着比邬昀年纪要小,手里拿着浴巾之类的日用品。 “客人您好,夏哥让我们来送点东西。” 率先开口的是女孩,她看起来比身旁的男生要大一些,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不过明显更成熟、外向。 女孩身姿挺拔,长相秀气而不失灵动,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邬昀总觉得看她有些眼熟,好像之前见过一样,具体是在哪儿,却又想不起来。 女孩接着说:“我们俩负责民宿的顾客服务工作,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我叫吴虞,他叫——” 没等她说完,男孩便自顾自地开了口:“哥哥好,我、我叫萌萌——” 邬昀登时愣了一下。 男孩身高有一米七几,外型看着大概十八九岁,说话的语调却拖得很长,像个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孩子,声线也稚嫩得好似童音,偏偏又不是故意捏着嗓子夹出来的,而是整个人从语气到神态,分明就像个几岁大的孩子。 对上邬昀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睛,显出几分害羞又忸怩的姿态,无端让邬昀觉得像个……小姑娘。 “萌萌!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旁的吴虞似乎也在状况外,又看一眼邬昀,立刻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我这就带他走……” “不走、不走!萌萌不走!”听了她的话,男孩跺了跺脚,显然是着急了,“萌萌要和哥哥在一起!” “没事儿,不想走就先不走了,”邬昀回过神来,问吴虞,“现在是什么情况?需要帮忙么?” 看得出这位客人挺好说话,又是老板的熟人,吴虞稍微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倒没什么大事,就是……他是多意识体,也就是平时常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多重人格。” 邬昀替她接道,同时也印证了他内心的猜测。 多重人格,通俗地说就是一个身体里住着很多个灵魂,平时会来回切换,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人格特点。 这种情况不算常见,似乎距离一般人的生活很遥远,但邬昀常年来往于各大城市的安定医院,目睹过各种各样的患者群体,对大多数精神障碍也都有所了解,只不过这样近距离地直接接触,还是第一次。 “对!你知道!”吴虞看起来安心了几分,又补充道,“他的每个人格都很乖,没有攻击性的。” 邬昀点点头,看出“萌萌”一时半会儿并不想走,便将两人让进屋里:“先进来吧。” “谢谢哥哥!”男孩的脸因为激动而红了一些,看得出很开心,“萌萌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尽管刚才乍一看到这副情形有点诡异,但男孩长得白净,这位“萌萌”也挺乖巧,邬昀便也不再觉得奇怪,甚至本能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共情。 据说多重人格的形成是因为患者在儿童时期遭遇了极端的创伤甚至虐待,精神上无法承受,才会分裂出多个人格来分担这些痛苦。 看着眼前乖巧稚嫩的少年,邬昀很难想象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两人在屋里坐下,吴虞用哄孩子的语气对男孩说:“好啦,萌萌先让周宁出来好不好?还要介绍他给哥哥认识呢!” “不要不要,”男孩拒不配合地叉着腰,“萌萌好久没出来了,要吃好吃的零食!” 吴虞有些尴尬地看一眼邬昀,又说:“那就跟姐姐回去吃零食,好不好?” 未料到“萌萌”又是拒绝:“不要,要和哥哥在一起!” 吴虞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邬昀从包里拿出一根能量棒,递给男孩:“这个可以么?” 能量棒是他出门前装的,本来是预备着路上血糖低的时候应急用,之后也没派上用场。 男孩果然露出欣喜的神色,继而又腼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接过,还不忘“谢谢哥哥”。 男孩吃东西的样子也像个刚懂事的孩子,能量棒上的巧克力抹得满手满脸都是,吃完还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包装纸内侧。 第7章 吴虞拿了湿纸巾,帮他擦拭手和嘴,动作不大熟练,却很有耐心。“萌萌”乖巧地坐着,也不再说话,好像晕碳了一般,眼睑低垂下去。 邬昀在旁边看着他,只见他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忽然不动了,目光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像是机器人突然进入了死机状态。 邬昀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吴虞,对方也似已有所察觉,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片刻后,男孩忽地眨了眨眼,像是重新接通了电源。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表情十分茫然,又环顾四周的环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开了口:“我这是在……夏哥的房间?” 方才他脸上孩童般的幼稚与兴奋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幼嫩的声线也不复存在,整个人回归了符合他外表的少年人模样。 邬昀心下已经了然,刚才这个叫周宁的男孩经历了一次解离的过程,也就是人格的切换。 整个过程来得毫无防备,难免令人感到些许不可思议,不过出于礼貌,他没有表现得太过惊奇。 周宁转过头,看向手中还攥着脏纸巾的吴虞,接着问:“姐姐?刚才……是谁出来了?” “夏哥带了位新朋友来,介绍我们认识,”吴虞的语气很温柔,“刚才萌萌和他打了招呼。” “你好,”邬昀这才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邬昀。” “……是萌萌?”周宁瞪大了眼睛,看向邬昀,脸上的惊讶又很快地变作难堪,“实在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吓着你了吧?” 被初次相见的陌生人目睹“精神疾病”的突然发作,对当事人来说显然并不是一件那么好接受的事情,周宁愈发窘迫起来:“你别害怕,我、我不是怪物,只是身体里住了很多人,但他们都是好人……” “不用不好意思,”邬昀温声说,“我没感觉害怕,你放心。” 大概没想到面前的陌生人接受得如此坦然,周宁眨了眨眼,呆了片刻,才继续解释道:“萌萌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潜意识里对‘哥哥’类型的人有一点依赖,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一见到你,她就突然跑出来了。” 大约是想到了一些不那么美妙的记忆,周宁的眼睛有点泛红,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没有展开说“不太好的事”具体是什么,但邬昀已经能猜到,那必定不会是什么容易愈合的创伤。 “也可能是因为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邬昀说,“我也一直受到一些精神问题的困扰,也许我们会有一部分共通的感受。” 闻言,吴虞看了他一眼,周宁则是再度愣住,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底跟着蓄了一点水光。 没等他开口,房门便再度响了起来。 “这么热闹,”下一秒,夏羲和探身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他轻轻一扬眉,“不用我介绍就认识了?你们还挺自来熟。” “怎么还眼泪汪汪的,”夏羲和走过来,轻轻揉了一下周宁的头,“老乡见老乡了?” 周宁吸了吸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萌萌突然出来了,然后就……都跟邬昀哥哥打了招呼。” “这样啊,”夏羲和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只是看向邬昀,笑了,“那邬昀哥哥一下子多了很多新朋友呢。” 邬昀看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回敬道:“多亏老板人缘好呢。”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吴虞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羲和“嗤”地笑了声,没再贫嘴,帮邬昀录入了指纹,又招呼大家出去吃饭。 走出小楼,室外依然是天光大亮,邬昀看一眼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太阳却只是刚刚走到西边,不知道准备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落山。 虽说这些天已经对西北的时差有所体会,邬昀依然有些不太适应,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东边的夜幕总是降临得太早,无数次带给他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独。 靠近小院的一排平房是民宿的工作区,里面包括了厨房和餐厅。西北的昼夜温差很大,从傍晚起就已有些凉爽,天气好的时候,他们都是坐在院子里吃饭,更自在。 只要提前报名,民宿的客人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吃,不过这会儿天色尚早,其他客人们估计都还在景区里流连忘返,今晚的餐桌上除了邬昀,便还是往常的几名内部员工。 刚准备落座,小院门口又来了一位老大爷,是来找夏羲和看病的。夏羲和赶忙迎了过去,让其他人先开饭,别等他。 平房里有一间会客室,现下已然成了夏羲和的“诊室”。邬昀不好意思自己坐着,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于是跟了过去。 结果发现他来不来似乎影响不大,因为老人和夏羲和说的是少数民族语言,邬昀一句也听不懂。 夏羲和忙着和大爷说话,邬昀便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汉字记录着各种药物名称,后面跟着人名和日期。 字迹很是潇洒风流,但并不凌乱,应该是夏羲和写的,在医生里绝对算得上上乘了,至少完全可以辨认清楚。 幸好这次“面诊”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多时,两人站起身来,老人已然是笑逐颜开,对着夏羲和不断重复着什么,听得出是在道谢。 来到户外,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不是平时在商店里买的那种,而是自己用纸卷的。 把烟叼在嘴里,他又掏出两支,向夏羲和指了指屋里,大概是想分给他和邬昀。夏羲和却笑着摆摆手,婉拒了。 送走了老人,夏羲和回到会客室,见邬昀还坐在那个本子前,便说:“既然你都这么自觉地坐这儿了,就帮我写几个字呗。” 邬昀答应一声,提起笔,问:“卡托普利?” 夏羲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看来你不仅听力好,还懂医学。” “没有,”邬昀在本子上写下药名,“只是我爸正好也吃这个药,以前听过。” 几个新写上去的字工整漂亮,像是学生时代会被贴在宣传栏里的模范生试卷,跟上方洒脱飘逸的字迹对比格外鲜明,倒是各有各的好看。 “后面再写上人名,”夏羲和来到邬昀身旁,看向桌上的本子,“夏提克。” 他突然凑近,再度冲破了邬昀习惯的社交距离,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不知怎么的,邬昀心念一动,一不小心走了神。 手中的笔却没停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自顾自地写了下去。 待邬昀反应过来时,才赶紧顿住笔尖,“夏”后面的字却已经写了大半,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少了右下角的“羲”字。 邬昀的身体默默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修改,头顶已传来熟悉的笑声。 夏羲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忍俊不禁道:“你小子,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想漂亮老婆捏 第6章 医者仁心 邬昀两笔划掉错字,飞快地写下正确的名字,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写这个是干什么用的?” 夏羲和没再接着笑他,解释道:“这边的药房药品存量不多,有些药需要通知卫生院去城里提货。有的牧民不懂汉语,也不识字,我就帮他们记下来,再转交给卫生院。” 邬昀了然地点点头,片刻后,又问:“刚才那位大爷给你的烟,你怎么没接?” “怎么,你馋了?”夏羲和看他一眼,笑道,“那是莫合烟,你抽不惯的,而且很伤身,现在都被禁了。” “那他怎么还在抽?”邬昀问。 “私下里有人还在种,”夏羲和说,“偷着卖,别被抓就行了。” “你这么负责任的一个人,”听到这里,邬昀有些惊讶,“怎么只劝我,不劝他们?” “他们是抽了一辈子了,离不开;你既然没碰过,还是别开始的好。”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再说了,我还劝你别抽烟呢,你听了么?” 邬昀一时哑口无言,夏羲和笑着转身走了。两人出了会客室,那边饭桌上的人立刻招呼他们过去坐。 民宿的厨师梅姨为他们端上了碗筷。她是回民,总算是邬昀稍微熟悉些的民族,长相也跟汉族更接近一些,她扎着一块粉紫色的头巾,草原的风沙在她的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让她的皮肤不再像年轻姑娘那样白嫩,但仍能看得出是位美人。 梅姨的全名叫马春梅,据她说,西北地区有句俗语,“十个回回九个马”,是说回族里姓马的很多,她这个名字重名率更是高。 说着她又感慨,还好自己是春天出生的,假如再早一点,就要叫“马冬梅”了,这样她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闻言,一桌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为了等他们俩,热菜还没上,大家先张罗着让邬昀尝尝桌上的凉菜。夏羲和带来的这位小哥长相英俊又有礼貌,众人都心生好感,充分发挥了当地人热情好客的传统,对他颇为照顾。 第8章 凉菜都是这边的特色菜——凉拌“恰麻古”,洋葱、水果椒、番茄拌成的“皮辣红”,以及当地出了名的“面肺子”和“米肠子”。 顾名思义,“面肺子”是将面粉填入清洗干净的羊肺中,“米肠子”则是大米灌入羊肠,再与“羊杂”——即羊的各种内脏一起煮熟,之后再选择凉拌、爆炒、清汤等多种吃法。 邬昀从前没来过西北,是第一次尝试这些。他不挑食,可以接受动物内脏,在北京时也能吃卤煮,只是有点担心羊杂会不会膻,入口才发现丝毫没有异味,用酸辣浇头凉拌过后,鲜香开胃,身为外地人完全吃得惯。 周宁又给他倒了一杯蜂蜜卡瓦斯——一种从俄罗斯流传过来的饮料,通过面包、啤酒花、麦芽糖发酵而成,又经过当地改良,去掉了酒精,加上本地特产的黑蜂蜜,呈现出比啤酒稍浓的橙黄色,装在容量足有半升多的啤酒杯里,颇显豪迈。 邬昀从前在北方也喝过这种饮料,时隔多年,口味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觉得今晚这杯格外清甜醇香,又经过冰镇,很适合在这样的夏天里解暑。 众人吃着凉菜,喝着卡瓦斯,聊起天来。 令人舒服的社交场合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话不算多,但对人群很敏感,每当气氛陷入尴尬或是沉闷时,他就会适时地开口调节。 从小到大,邬昀在各种场合里都习惯于做这个角色,尽管已经很擅长,但其实他并不喜欢。 原以为今天这样初次见面的交际场合依然需要他发挥这项功能,未料到气氛非常轻松,得益于其他几个人都很外向,从天南聊到海北,话密得几乎插不进嘴,邬昀反而难得地感到很自在。 闲谈中,邬昀也得以了解到夏羲和为当地牧民看病的原因。 西北地广人稀,乡镇之间距离很远,放在东边时常能跨省,进城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附近的居民们平时身体有点小毛病,都是在本镇就看了。 镇子里只有一个卫生院,说是“院”,其实就是几间屋子,院里原先就一位哈萨克族老村医,从上个世纪半农半医的“赤脚医生”一直做到现在,为附近的居民们看点小病,开些常用药,若是感觉情况复杂,他才会建议去城里的大医院仔细检查,为大家提供了很多便利。 后来附近的旅游业逐渐发展,村子升级成了镇,卫生院被修葺了一番,又招进来一位医学院毕业的汉族姑娘,给老医生帮帮忙,人手倒也够用。 老医生年纪大了,早过了退休年龄,只是为了熟悉的居民们才坚持多干几年,到了七十多,实在干不动了,儿女要接他去城里养老。 当地有相当一部分牧民不懂汉语,汉族医生没法和他们交流,只能再招个人,奈何这地方实在偏远,工资又低得可怜,本地人都去乘旅游业的东风了,外地人更不愿意来,于是迟迟无人问津。 恰逢夏羲和回到家乡,他是学医的,又懂少数民族语言,再合适不过。老医生来劝他,可他要开民宿,没法坐班,也不想成天被拘束在小小的卫生院里,多方协商过后,老医生向上面打了报告,特批他像自己过去一样,成了个兼职的“赤脚医生”。 牧民们经济方面大多不富裕,病也不严重,除了必要的医药费外,夏羲和自己没拿过一分钱。卫生院定期会给他发补贴,数额不多,也被他贴给一些实在看不起病的牧民了。到了逢年过节,牧民们常常给他送些牛羊肉、奶制品等,虽然不贵重,但都是一番心意。 除此之外,夏羲和偶尔还接一些高端旅行社的业务,做随行的保健医生,今天无意间捞到邬昀,就是在跟团的路上。虽然能赚些钱,但机会毕竟不多,时间长了,基本都用来接济他人了。 邬昀想,怪不得夏羲和会对他舍命相救,世上还真有这般医者仁心。 他在职场上待得久了,看惯了种种利己主义的自私嘴脸,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夏羲和这样的人。 谈笑间,梅姨终于将主菜端了上来,引得一桌人立马跃跃欲试。 不愧是当地永不过时的经典美食,大盘鸡的份量很足,一整只鸡盛在足有半个餐桌大的铁盘里,显得格外大气,浓郁而不油腻的汤汁,黄澄澄的土豆,青红两色的辣椒点缀其间,卖相十分诱人。 邬昀还没动手,夏羲和便已经用公筷夹了鸡块和土豆,搛到他面前的碗里:“尝尝梅姨的手艺,她可是我们方圆百里做饭最好吃的人。” “用我们这儿的话说,”阿娜尔说,“这叫‘劳道’。” 邬昀尝了一块鸡腿肉,入口皮焦肉烂,咬一嘴下去,肉质鲜嫩,筋道不柴,鲜香的汁水溢了满嘴,带着微微的辣味,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大盘鸡是已经遍及全国的特色菜,他以前在外面不是没吃过,以为本地的味道也差不了太多,没想到会这么惊艳。 “太劳道了,”邬昀现学现卖,“鸡肉的肉质好像也很特别。” “你倒挺识货,”梅姨笑得欣慰又自豪,“我们用的鸡都是这边的农家散养的纯土鸡,不然就是火候再好,肉也炖不了这么香。” 邬昀又尝了一口土豆,里面吸满了汤汁,绵软而不油腻;果真如夏羲和所说,即使是最普通的食材,经过梅姨的烹制,味道也变得非同一般。 都说胃是人体的情绪器官,邬昀对此深以为然。抑郁症患者的食欲通常都不怎么好,患有饮食障碍的更是不在少数,邬昀也未能幸免,只是不算特别严重。 他的胃病和抑郁症一样由来已久,在十多年前的学生时代就落下了病根。 邬昀出生在东边的人口大省,从小就在重点学校的实验班,内卷程度可想而知。 学校规定的课外时间少得可怜,就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限额,其中还包括路程花费,学生们只能跑步来回。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男孩子饭量又大,为了节省时间,只能囫囵吞枣,食物来不及嚼碎就全咽了,吃完还得迅速跑回教室,久而久之,肠胃多少都出了点毛病。 当时学校医务室最畅销的药除了健胃消食片,就是开塞露,每次一到货就被一抢而空,原因也很简单——上厕所时间不够,再加上从早坐到晚,缺乏运动,导致了集体性的排泄困难。邬昀还算幸运,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不过他也曾见证过同桌被迫当了一个月的貔貅,最后只能去医院灌肠。 后来抑郁症也加入了对他的折磨,病得严重的时候,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饭,稍微好一些时,才会逼着自己多少吃一点,不过也是味同嚼蜡,为了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事实上,他早已失去了对食物本能的兴趣和向往。 毕业工作之后,一切并未如同预想般好转。每天晚上下了班,挤着地铁、乘着夜色回到群租房,门口已挂着提前点好的外卖。打开食盒,一碗半凉不热的预制菜,硬着头皮填填肚子,结束这再也不想重复、却又偏偏在不断重复的一天。 北漂们常说北京是“美食荒漠”,其实也不尽然,首都怎么会没有美食,只是大多不是为他们准备的罢了。毕竟牛马只需要进食饲料,犯不着顿顿满汉全席。 邬昀几乎已经忘了有多久不曾像现在这样,难得地通过味蕾感受到食物的美味,甚至产生了“再来一口”的主观意愿,而不再是以往的自我强迫。 邬昀又吃了一块鸡肉,这一次,他特意嚼得很慢,细细地体会着食物的香味填满整个口腔的感觉。 带着新鲜锅气的饭菜,没有限额的时间在追赶,他终于可以把吃饭当作一种平静的享受,而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存所必需的一环。 心底蓦地一酸,莫名地涌起一阵想要流泪的冲动,被他熟练地压抑下去,不曾流露分毫。 作者有话说: 美食番,启动! 第7章 遥远恒星 很快又上来两盘“皮带面”,是当地专门用来配大盘鸡的主食,纯手工拉制,面条宽而长,形似腰带,因此而得名。 皮带面先是用白水煮熟,然后倒进大盘鸡里,周身完全裹满汤汁后,再捞到碗中,已经挂上了鲜艳诱人的色泽。 邬昀也是北方人,离不开面食,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面条吃,每一次他都充满期待。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关于“家”的美好回忆了。 邬昀将皮带面送入口中,薄薄的面皮劲道入味,他将感官集中在味蕾上,好让注意力得以转移。 附近海拔高、多山地,尽管时值初夏,气温依旧不算高,远远没到炎热的程度,昼夜温差又大,晚间还颇有几分凉意。梅姨用新鲜采摘的羊肚菌煲了羊肉汤,野生菌子鲜香去膻,饭毕喝上一碗,格外温暖滋润。 邬昀吃得差不多了,无意间注意到身旁的夏羲和给吴虞夹了一筷子面,低声督促她吃点主食。 吴虞轻轻撅了撅嘴,好像有些不情愿,但拗不过对方,最终还是夹起面条,送到了嘴边。 第9章 尽管努力控制着表情,但看得出她咀嚼得很艰难,若不是邬昀刚刚才品尝过,恐怕会以为她正在吃什么黑暗料理。 嚼了半天,她才开始缓缓吞咽,过程中脖颈处不停地上下滚动着,仿佛随时会反刍似的。 一小口面条,却足足吃了几分钟,直到全部吃干净后,吴虞才看向夏羲和,后者则在桌子下面对她比了个大拇指,好像她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经过这一小会儿的细致观察,邬昀这才发现,吴虞的肢体非常瘦,手腕纤细得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折断,只是她脸部比较饱满,所以没有那么惹人注目。 他注意到她正在吃面的右手,手背上的食指指节处有一道疤痕,看起来已经愈合有一段时间了,不太明显,一般人不会过于关注,却立时提醒了他什么。 邬昀好像明白自己从前在哪里见过她了。 或许是晚餐的食物太过美味,他们今晚的战斗力格外惊人,一整只大盘鸡和几道配菜都吃得精光,梅姨很是欣慰,毕竟光盘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乘凉,不远处的天边,太阳终于来到了山头,有了几分夕阳西下的趋势。 民宿正好坐落在镇子的边缘,向内是居民聚居地,向外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视野非常开阔。 远处群山环绕,太阳就挂在山尖,向四周散出漫天霞光,将天空染得红彤彤一片,余晖洒向无垠的草原,吃草的点点羊群也被夕阳描了轮廓,镶上了一层灿灿的金边。 面对着眼前前所未见的风光,邬昀一时间生出几分不真实感,仿佛是在欣赏一幅镀金的画卷。 “第一次来这边?”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 邬昀点点头:“没想到会这么好看。” “那你可得多玩儿几天,”夏羲和笑了,“比这好看的还多着呢。” 邬昀侧目看向他,正好瞥见了小院门口的招牌,令他想起了什么:“之前就想问你来着,为什么叫‘同尘客栈’?《武林外传》来的灵感么?” “难不成我是佟掌柜?”夏羲和好笑道,“是从我挺喜欢的一篇古文里摘出来的。” “‘和其光,同其尘’?”想到《道德经》里的句子,邬昀接道。 夏羲和转头看他,含笑的眼角流露出几分欣喜:“这民宿开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聊起出处的人。” “我也很喜欢这句话,”邬昀说,“我是学哲学的,中哲。” “哲学系啊。”夏羲和眼底的欣喜又变作惊讶。 每当被问起专业时,邬昀时常会收获一众略有些复杂的目光,他对此还算习以为常。 不过联想到自己今天的行为,似乎确实有点符合网络上对哲学生的刻板印象,邬昀感到几分微微的窘迫。 “还真是巧,”没想到夏羲和并没有提起他预想的话题,而是说,“我对中国古代哲学也很感兴趣,一直在尝试把一些理念引入临床实践里。” 邬昀没料到夏羲和的专业领域会和自己有所重合,又想到他是医生,一时好奇他具体学的是哪个科,不过没等他问出口,院子那头的阿娜尔从屋里走出来,将夏羲和喊走了。 茶余饭后的闲聊就此打住,大家各自散去忙碌,邬昀也回了房间。 想起刚才饭桌上的猜测,他打开短视频app,凭借着模糊的记忆翻找关注列表,果然在一排头像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打开对方的主页,上千万粉丝的大v,却已经停更很久了,最新一条视频还是去年发布的。 账户名叫“无恙无虞”,主角是个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女孩子,粉丝们都亲切地称她“无虞妹妹”。 她是知名舞蹈学院的学生,但短视频的主题却并不是以专业为主,而是各种探店、吃播,夹杂着一些大学女生的生活日常,古灵精怪的创意不少,吸引了一大波粉丝的关注。 邬昀从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时候,偶尔会点开她的视频,从她的吃播中寻找一点食欲,或是从她元气满满的日常中汲取几分力量。 然而随着粉丝越来越多,有人发现她经常暴饮暴食,身材却越来越瘦,脸反而比以前圆了一些,视频中的状态也有所下滑。没多久,她被扒出长期催吐,导致面部浮肿、发腮,胃酸倒流,强烈腐蚀食道、口腔,健康状况堪忧。 于是粉丝们由爱转恨,从前的追捧和点赞悉数变作质问与攻讦,甚至一度闹上了平台热搜。 再后来,平台对她进行点名批评,她发布了道歉视频,说明自己一直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与进食障碍,并将拍摄短视频以来的收入全部捐给了贫困山区,表示接下来会专注治疗,从此退出了互联网。 谩骂并未从此停息,失望的粉丝们指责她用疾病作挡箭牌,然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没法像其他粉丝一样痛恨她,余下的唯有唏嘘。 平日出门在外时,他总是表现得温和有礼,处事周全,人缘一向不错,只是没人知道,下班回家后,卸下面具,真实的他有多么疲惫、痛苦、厌倦。 他没想过,这个网线另一端的陌生女孩会和他如此相像,在镜头前带给他力量,然而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却忍受着相似的困扰。 互联网的浪潮翻涌得太快,没过多久,曾经红极一时的“无虞妹妹”便消失在了话题中心,被一个又一个新兴的同类型博主取代。 曾经关注过她的邬昀,也几乎忘记了她的模样和id,却没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们会在这座大西北的边陲小镇里相遇。 命运还真是神奇。 出了一会儿神的功夫,户外的天光暗下去不少,邬昀无意识地瞥向落地窗外,蓦地注意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羲和正独自站在庭院门口,抽着一支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邬昀倏然发现,他先前觉得夏羲和的长相柔和,是因为对方的脸上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便显得温润可亲;这会儿夏羲和没有笑,过于浓郁俊美的五官难免令他整个人流露出几分鲜有的锐意。 邬昀又走了神,思考着夏羲和这个人。 他在北京学医,又有济世之心,却没有留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拳脚,而是回到这个偏远的边陲小镇,做一个给人看点小病的赤脚医生,这个选择实在不算合乎常理。 就像主动辞去了大厂的工作,把自己放逐到数千公里外的邬昀一样。 难道夏羲和也曾经历过和他类似的痛苦与迷茫么? 只见不远处的人手里的烟头燃尽了,他却没挪步,依然安静地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几乎与远处的草原、山脉融为一体。 唯有晚风不住地撩拨着他鬓边微卷的长发,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静止的剪影。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天幕尽头,夏羲和的身影随着整片大地一起,被笼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太阳的总寿命大约是100亿年,身为太阳系里唯一的一颗恒星,它的一生都在不遗余力地发出光芒,庇佑着环绕它的无数颗天体。 在不停发光发热的漫长岁月里,它是否也会感到疲惫与孤独呢? 和刚才一样,邬昀也没能得到那颗遥远恒星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小直男就这样狠狠被老婆迷晕 第8章 烟花灿烂 房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房间的主人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夏羲和反手关好门,对邬昀说:“平时你要是觉得累,不想开口的话,就不用跟他们客气,他们不会介意的。” “没事儿,”邬昀说,“大家都很好相处,跟他们在一起不会太累。”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邬昀的抑郁症一直带着典型的“晨重夜轻”特征,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傍晚,身体上的不适也会逐渐减轻,心情会比白天平静很多,这也是他今晚能吃下饭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只是他们,跟别人也一样,”夏羲和说,“记得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邬昀怔了一瞬。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努力让别人喜欢自己,在潜意识里,他人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自己。 生病以后,他也没少在书籍和网络上看到诸如“要更爱自己”的种种建议,他也不是没尝试过,但效果似乎不怎么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对他说,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邬昀抬眸看向夏羲和,片刻后,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为什么要收留我呢,”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原来这儿有这么多‘病友’。” “你还挺火眼金睛,”夏羲和说,“阿娜尔和梅姨是本地人,我从小到大的邻居,周宁和吴虞是我以前的患者。” 邬昀愣了一下,有点意外:“难道你是精神科的?” 第10章 “不像?”夏羲和笑了。 邬昀一直好奇他具体是哪个科的,却没想到他来自自己最熟悉的精神科。 大约是从前看病时见过太多的精神科医生,邬昀觉得夏羲和的气质和他们完全不同。 也许是为了避免被患者的病态思维带跑,又或者是长期面对种种负面情绪,难免会产生抵触,邬昀见过的绝大多数精神科医生都是冷静而理性的,甚至个别会显得有些不耐烦。 总之没有哪一个像夏羲和这样,鲜活又热切,能令人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他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与热爱。 他看起来那么自由、潇洒,带着一点难以驯服的野性,仿佛生来就合该属于草原。邬昀很难想象他被拘在一方小小的诊室里,从早到晚不停地问诊、开药的样子。 “有点意外。”邬昀回答。 “可能是不太像吧,”夏羲和说,“所以没坚持干下去。” 他没展开说,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吴虞是我在北京的患者,后来我离职了,她也过来旅居;周宁家就在附近,是我参加家乡义诊的时候认识的。” “不是说熟人不能担任心理医生么?”邬昀好奇地问。 “你还了解这个,”夏羲和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随即解释道,“心理治疗的确需要避免双重关系,不过他们早就度过了急性期,现在处于出院巩固阶段。我离开医院后,也没有私自展开治疗的资格,所以我们目前不再是医患关系,而是朋友,最多兼心理顾问。” 邬昀了然点头:“我还以为你要说是老板和员工。” “说得也是,还没想到这层。”夏羲和笑了笑,“他们俩的病情现在都控制得不错,所以你不用想着照顾他们,还是那句话,先照顾好自己。” “谢谢医生,”邬昀说,“我努力吧。” 这个话题适时地提醒了邬昀。他起身翻了翻背包,掏出药盒,从铝箔间挤出四颗白色的小圆片,就着水吃了。 ssri类药物他已经用了很多年,偶尔忘记吃药,第二天迎接他的便是头晕目眩、恶心呕吐,虽然他经常感觉不到药物带给他的积极作用,但总好过撤药反应带来的加倍痛苦。 邬昀又打开安眠药的药盒,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空的。 为了患者的安全考虑,助眠类药物不允许一次性开太多,需要定时定量取药。来之前他算好了日子,昨天吃的是最后的余量,毕竟在他原本的周密计划里,此时此刻他已经离开人世了。 没有安眠药,意味着一整晚难以入眠,邬昀有些烦躁地皱了眉,正打算问夏羲和附近哪里有药店,就听对方问:“什么药?” 显然已经看出了他眼下的难题,邬昀如实回答:“劳拉西泮。” “这个啊,这边不太好买,”夏羲和说,“你吃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吧,”邬昀说,“只有失眠严重的时候吃。” “太久了,”夏羲和眉心微蹙,“苯二氮?类药物是有依赖性的,吃这么久,疗效也会越来越差。” “怪不得,”邬昀说,“我后来都加量吃。” “胆子真大,”夏羲和看他一眼,“医生没让你换药?” 他没了平日里玩笑的语气,态度变得认真起来,气势难得有些迫人。 邬昀微微一怔,随即像是面对着主治医生一样,老实答道:“之前说过,但我那阵太忙,也吃习惯了。” 除此之外,还有下意识地拖延。换药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是很大的事,毕竟改变本身就需要勇气。 “主药吃什么?”夏羲和接着问,“剂量,多久了?” “氟伏沙明,四片,”邬昀产生了一种在面诊的错觉,也终于对夏羲和的身份有了实感,“以前吃过舍曲林,后来换成了这个,到现在断断续续吃了四五年了。” “伴有强迫症状?”夏羲和问。 “对,本身就有轻微洁癖,情绪不对的时候会更明显,”邬昀熟练地陈述着病情,“另外就是侵入性思维比较严重。” “介意我了解一下思维的具体内容么?”夏羲和的问题提得很礼貌。 “没关系,”邬昀算是个比较理性的患者,见的医生太多,没什么强烈的病耻感,“大脑会不停地提醒自己没有完成的任务,导致身体一直处于焦虑的状态里,不敢休息,严重的时候会惊恐发作,哪怕是睡眠期间也会被强制唤醒。” “氟伏沙明是比较对症的,”夏羲和颔首,“但结合你的服药时长和目前状况来看,疗效还是不理想。” “强迫症状有好很多,”邬昀解释道,“抑郁之所以没有明显好转,主要还是因为遇到了一些现实问题。” 夏羲和看他一眼,目光含了些复杂,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说:“等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可以考虑调整一下用药方案。” 邬昀沉默了一瞬。 他没想过做这个心理准备,因为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薄弱的生存欲望还能支撑他在这个世界上停留多久。 夏羲和已经转过身去,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盒药。 “助眠药物先吃这个吧,更安全,不会依赖,”夏羲和将手中明黄色的药盒递给他,“先吃一片,不够了再加,副作用严重的话明天跟我说。” 邬昀接过,看了一眼药名,“盐酸曲唑酮片”,精神科常用的药,他听说过。 “你这儿还真是个全科医院,”他说,“连这个都有。” “他们俩有时候也吃,”夏羲和回答,“放一点常备着。” “他们俩”指的自然是吴虞和周宁。邬昀忽然觉得夏羲和的民宿很像个疗养院,有美味佳肴,有边塞美景,甚至还有专业顾问,别说是在这里打工了,就算是倒贴一大笔钱,估计也有很多人愿意买账。 民宿的工作不忙,基本工资却挺过得去,夏羲和还会根据每个月的整体营业额发放绩效,在包吃包住的情况下,简直比大城市里的牛马过得舒服多了。即使是原本已经打算放弃生命的邬昀,心头都在刹那间划过一丝向往。 “你之前是在北京看的么?”夏羲和想起了什么,又问他。 邬昀点头:“安定医院。” 闻言,夏羲和明显有些惊讶地扬眉:“嗬。” “你不会就是那儿的吧?”看到他这个表情,邬昀也觉得有点太巧,以至于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可惜,还是巧得不太够。 “我之前一直规培呢,没有独立接诊过,”夏羲和笑了,“你主治医生是谁?” 抑郁症让邬昀原本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变得很差,比如此时此刻,医生的名字好像就挂在嘴边,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个年轻的男医生,长得不错,就是话少,”邬昀放弃了回忆,选择转而描述对方的特征,“好像有很多患者奔着他去的。” “林以泽。”夏羲和说。 “对,就是他,”终于找到了这个记忆中的名字,邬昀舒了口气,“你同事?” 夏羲和略一点头:“也是我师兄。” “我记得他是医学院临床八年制的,”邬昀再度惊讶,“这么说你也是?” 他是小镇做题家出生,名校学历见过不少,不至于太大惊小怪,但临床医学专业毕竟不同,不管放在哪个学校,都比其他专业的分数要高出不少。 更何况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医学院,每年培养的学生数量非常有限,在他们省份的录取分数直逼七百;大学期间的学习强度比起高中也不遑多让,能坚持读完八年,简直无异于褪了一层皮。 邬昀觉得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会感到难以置信,面前这个草原上的异域美男,在景区旁边开着民宿,实际上却是学神里的战斗机。 “我读内高班,有政策优势,”夏羲和说,“分数线没那么高,比不了发达地区的。” 都是从千军万马里走过独木桥的人,再大的优势也不代表白给,邬昀听得出他多少是在谦虚。 “我在你隔壁读过研,”邬昀说,“不过没上完就退学了。” 常人听到这里,第一反应难免会感到惊讶与惋惜,邬昀对此已经习惯了。没想到夏羲和并不显得吃惊,反倒笑了:“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我规培完没多久就离职了,白白卷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再高的学历最后也就这么回事儿。” 邬昀不知道夏羲和是不是在安慰他,但想到曾经的失败经历,虽然已经是过往云烟,当初的那份遗憾与不甘仍然会在心头悄然浮动。 他打开夏羲和刚给他的药盒,准备吃了药早点躺尸,却倏地被对方拦住:“等一下。” 夏羲和站起身来,突然关了屋里的灯,然后又在一片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等邬昀反应过来时,发现对方就着手机的手电筒,端过来一只小蛋糕,插上了“2”和“6”两只数字蜡烛。 “生日快乐。”夏羲和将蜡烛点燃,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含笑的脸。 第11章 眼看着面前的人一脸怔然,夏羲和有些自我怀疑了:“怎么,你身份证上的日期不会是假的吧?” “不是,只是……”邬昀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重复,“……是真的。” 只是太突然了。 之前的二十五年,邬昀从来没有庆祝过一次生日。 二十六岁这天原本也该是一样,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记得。 可是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了半天的陌生人,为他准备了人生中的第一只生日蛋糕,对他说了一句很久不曾听过的祝福。 “我猜你不想大张旗鼓,所以没有告诉他们。”夏羲和说,“快许愿吧,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祝自己早日康复,重新热爱这个世界。” 邬昀望着夏羲和,蜡烛顶端的两簇火苗映入他深蓝色的眼睛里,一跳一跳地跃动着,像晴朗夜空中的烟火,只是永不凋零。 烟花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燃起尚未熄灭的微渺火源,热意从邬昀的脚底一路向上蔓延,途经心脏,将那里封冻已久的坚冰融化成了水,直涌到眼眶里。 邬昀忍住鼻尖的酸意,闭上眼,默默重复着夏羲和刚才的话。 祝自己早日康复,重新热爱这个世界。 对于这个渺远的期盼,他分明已体会过无数次的失望,以至于宁可放弃自己,也不愿再经历注定落空的结局。 可是这一次,或许是夏羲和眼里的烟花太灿烂,勾起了邬昀对这个世界久违的一丝留恋。 突然有点想再多待一天。至少再多看他几眼。 作者有话说: 至少曰他一次,总不能到死还是处男。 ps: 1.ssri:选择性5-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是一类抗抑郁药物的总称,当前临床治疗抑郁症的一线药物。 2.为了避免代入现实,特意对文中的医院和学校做了模糊处理,故事和人物都是虚构的,勿考究哟。 第9章 白驹过隙 邬昀是在上了幼儿园之后才知道,原来其他的小朋友每年都会过生日。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填在个人资料里的日期而已。 后来又大了一些,几个要好的同学得知邬昀从来没庆祝过生日,都不肯相信。 毕竟在外人看来,邬昀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优秀的父母,是蜜罐儿里泡大的孩子。 一开始,年幼的邬昀也曾天真地这样以为。 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警察爸爸。邬裕民永远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徒手制服过歹徒,立过大功,身上有很多光荣的伤疤,是左邻右里交口称赞的大英雄。同学们都对邬昀充满羡慕,他也一直为爸爸感到自豪。 他还有一个很伟大的教师妈妈。在学校,李芸为人师表、桃李满园,回到家,她又把邬昀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精心。她有一手好厨艺,邬昀总能吃到香喷喷的饭菜,长得又高又帅;她还很擅长教育子女,邬昀从小就乖巧听话,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那时候,爸爸妈妈大概也很想好好爱他,才从两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组成了这个他后来并不喜欢的名字。 或许他的家庭在别人看来的确是幸福的,但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邬昀又时常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基层警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邬裕民把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工作,相应的,留给家庭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在邬昀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他躺在被窝里等着爸爸回家,可是从来没等到过。 时间久了,妈妈难免心生抱怨。家里没有别人,她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怨气与不满一箩筐地发泄给邬昀。 印象里,她总是在不断地重复,邬昀出生的那天,原本在陪产的邬裕民突然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了医院,后来她难产加大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保住。 正是这个原因,让邬昀从来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庆祝过生日,因为这一天是他妈妈的受难日,把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是残忍的行为,他不被允许。 妈妈总是在他耳边唠叨着爸爸的种种不是,时间久了,邬昀难免也心生怨怼。他怨恨爸爸,如果不是他,妈妈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后来,邬昀又得知,正是在他出生那一天,邬裕民办了个大案子,救下了好几条人命。 邬昀开始感到迷茫,人人都说邬裕民是个大英雄,可妈妈说他是个坏爸爸,那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恨爸爸了,却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应该怪谁。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妈妈无数次地重复那句话,“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 邬昀明白了,他最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是他的到来,给妈妈带来了一系列的苦难,让她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既然如此,不过生日也是应该的。妈妈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天大张旗鼓地欢欣庆祝? “怎么许了这么久?”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将邬昀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你不会是一口气许了好几个愿望吧?”夏羲和开着玩笑,“这么贪心,小心实现不了。” “没有,”邬昀答道,“我听了你的,只许了那一个。” 也是他长这么大,唯一的一个。 蜡烛被吹灭,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我不怎么吃甜的,怕吃不完浪费,就买了个小的,别嫌弃,”夏羲和拿着刀具,将面前的蛋糕一切两半,“你要是觉得好吃,下回再给你买。” 怎么可能嫌弃?他甚至舍不得吃,恨不得永远珍藏起来。 “你……”邬昀依然有些怔怔的,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我又仔细想了想,今天救了你,其实只是满足了我的主观意愿,对你来说,我并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反而是害得你愿望落空、痛苦延续的人。” 说着,夏羲和将一半蛋糕盛入纸碟,放在邬昀面前,“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尽力弥补一下,让你感觉好受一点,至少因为我而多出来的这一段光阴,没有让痛苦加剧。” 邬昀平日里言谈一向得体,这会儿却罕见地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谢,”他沉默了片刻,才张了张嘴,哑着嗓子,有些生硬,但完全发自内心地道谢,“你……已经做到了。” 邬昀尝了一口蛋糕,很新鲜的动物奶油,混合着鲜切水果,甜而不腻,刚刚好。 不知道是长大以后味觉退化,还是生病造成的食欲减退,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一样样地失去了吸引力,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甜食了。 但今晚这个小蛋糕的味道,出乎了他的预料。 邬昀吃着蛋糕,想起来刚才饭桌上其他几人的玩笑话,说夏羲和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迷,尤其是做了医生以后,动不动就有患者对他爱得死去活来,连男人都有,追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北京。 起初邬昀还以为那些人大多是见色起意,现在再想来,对于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夏羲和都能细致如此,身为他的长期患者,会喜欢上他简直再正常不过。 “怪不得连以前的患者都要千里迢迢地来投奔你,”邬昀说,“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好么?” 话说出口,邬昀便已听到自己潜意识里期盼的回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希望自己是特殊的。 但夏羲和只是笑了笑:“这有什么?治病救人,医生的天职。” 也对,夏羲和年纪轻轻就救人无数,从首都到西北边境,患者甚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而邬昀不过侥幸成为其中之一而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碟子里的蛋糕却没了甜味。 午夜时分,夜幕终于彻底降临,笼罩了无垠的草原,和一颗颗漂泊的心。 由于睡眠不好的缘故,邬昀不怎么习惯和其他人共享房间,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这一次,或许是前段时间亏欠的睡眠太多,再加上身体对新药物足够敏感,他躺下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甚至睡得很沉,连夏羲和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窗外艳阳高照。 读书时,天知道邬昀有多么渴望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户外是阳光而非黑夜、不用一秒弹跳起床的清晨。 那时候老师总说,等上了大学就解放了。于是邬昀也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可以休息了。 然而事实上,人生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长跑,真正的“休息”总是遥遥无期,那些短暂的松弛只能算是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中途停下来喘口气。 刚一停下,身后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追上来,越过他去,无声地催促着他继续迈开脚步。 第12章 如今终于享受到了这样梦寐以求的时刻,却并不是因为到达了目的地,而是途中负伤,不得不临阵脱逃。 这样看来,人和机器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从按下开关的那一刻起开始运转,直到发生故障,抑或是老旧不堪,再也转不动了,才被淘汰。 渴望提前报废的故障人类邬昀仰面躺在床上,感觉鼻腔被堵住了,有些喘不上气。 他思考了半天,推测是内陆深处过于干燥的气候带来的不适应,外加曲唑酮的副作用。 倒没有多么难以忍受,相比起他曾经经历过的上吐下泻、头晕眼花、平地扑街之类的药物反应,已经温和太多了。 受到生理因素的影响,对于很多抑郁症患者来说,早上是最难熬的阶段,邬昀也不例外。 从前上学、上班的时候,顶着浓重的困意与怠惰起床,大脑里叫嚣着一万句放弃;然而生命还在延续,“正事”便没有理由叫停。 用老师、老板们的话来说,“躺平”只应该属于尸体。 此刻也是一样,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浑身的酸痛与心脏的不适感便立刻就位,甚至没有从床上坐起来、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好在这一天是计划外的休息,不用立刻起床赶地铁,也没有工作在催,邬昀就这样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等到大脑终于适应了逐渐清醒的状态,他才慢吞吞地起床。 头有点晕,是早已习惯的体位性低血压,也是药物导致的,还好不算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床对面的冰箱上贴着一张显眼的纸条,是夏羲和的笔迹,说早餐已备好,让他自己用屋里的微波炉加热一下。 邬昀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放着一只餐盘,盛着巴掌大的几只小油馕,一小碟卤瘦牛肉,种类丰富的水果,一袋本地酸奶,还有一杯柠檬蜂蜜水。 喉咙正因一夜的干燥而冒着铁腥味儿,邬昀喝了一口蜂蜜水,一时间如逢甘霖。 纸条上解释说,猜测邬昀早起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得太油腻,所以给他准备了这些,如果没吃饱,厨房里还有烤包子和奶茶。 后者是当地正儿八经的早饭,但夏羲和猜得一点不错,早晨是抑郁症患者胃口最差的时候,邬昀这会儿只想吃点清淡的东西,略微填填肚子,免得胃疼而已。 简单吃了几口早餐,邬昀收拾了垃圾,端着盘子走出小楼,来到厨房,梅姨正好在洗碗,不顾他的客气推辞,二话不说便收走了他用过的餐具,嘱咐他只管好好休息。 院子里,吴虞和周宁刚晾好新洗的床单被套,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见邬昀来了,便招呼他一起。 邬昀这才得知,夏羲和一大早起来便进了山里,给牧民看病去了。 有些牧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家里的牲畜也离不开人,夏羲和就抽时间亲自上门面诊。 卫生院看他不容易,为他特批了津贴,钱不多,夏羲和也没自己拿,都贴给牧民做医药费了。 又听吴虞说,夏羲和每次出诊都是算好时间的,中午仍要赶回来吃饭,令邬昀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安心。 横跨数千公里的距离,北京时间正午十二点,在东五区只能算是上午,阳光温暖和煦,丝毫没有午后的热烈毒辣,是晒太阳的绝佳时机。 邬昀靠在躺椅上,周身被烤得暖烘烘的,感觉身上这层湿冷的皮囊也沾上了几分人气。 从前医生和各类资料都在强调阳光对抑郁症的自然疗愈作用,但邬昀总是找不到晒太阳的机会。 工作日紧赶慢赶地起床,一出门就一头扎进地铁站,在公司一直忙碌到晚上,下班时天色早黑透了。 公司施行大小周制度,除此之外还经常加班,难得休息一天,就是一觉躺到中午,吃个外卖,刷刷视频,太阳又落山了。 邬昀时常想,全国有上亿人都和他一样,过着这般忙碌而不健康的作息,为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下去,偏偏他就要抑郁。 答案一如既往地无解,邬昀也懒得再追问。 至少此时此刻,他在草原上,享受着这样难得却免费的阳光,短暂地脱离了大城市里的数亿分之一。 他阖上眼皮,眼前留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新鲜的青草气味,不过比不得夏羲和身上的那样清甜。 时间再度变得难以计量,好在邬昀已经不再为此感到着急。直到身旁的吴虞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指向院子外面:“是夏哥吗?夏哥回来了!” 邬昀随即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只见空旷的草原上,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一黑一白,上面各驮着一个男人。 邬昀一眼就认出了夏羲和。他骑着的那匹马外表非常特殊,不仅通体雪白,还像是会反光一般,皮毛在奔跑间闪烁着亮色的银波,仿佛披了一身皎洁的绸缎。 似乎是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夏羲和手里的皮鞭轻轻一挥,本就在狂奔的白马再度加快速度,一时间有如风驰电掣,立刻将同行的黑马甩在了身后。 邬昀望着夏羲和,只见他依然戴着那顶牛仔帽,半长的棕发在后脑挽成一个小卷,随着马匹的奔驰而上下跃动,白皙的肤色在骄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光,脸上的笑容却比日光还要明媚动人。 远处的雪山、葱茏的树林与茫茫的青草,将一人一马衬托得格外显眼,像是一对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夏羲和遥遥地一笑,抬手放在唇间,吹了个扬长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 有人就这样狠狠恃靓行凶 第10章 其人如玉 邬昀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他想起之前,他有几回无意识地思索,应该将夏羲和比作什么动物,却又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此刻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古人的诗歌: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是了,夏羲和就像一匹雪白的骏马,草原是他的故乡,也是滋养着他的沃土,他就这样无拘无束地驰骋在蓝天下,矫捷又耀眼,自由而不羁。 邬昀正望着眼前的风景,殊不知一旁的吴虞也在看他。她注意到邬昀走神的模样,又看一眼远处骑在马上的人,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拉着周宁去厨房帮忙了。 一晃神的功夫,远处的白马已疾驰到眼前。 夏羲和轻喝一声,同时拽了一下缰绳,白马便在小院前停下。 邬昀一时间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方才远处那匹银白如缎的骏马,此刻周身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变作薄纱般的雾粉。 “看得这么专注,”夏羲和翻身下马,看向邬昀,问,“不会在想白马是不是马吧?” 方才在远处不显眼,这会儿走近了,邬昀才发现他白皙的脸颊也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浮起两片薄红。邬昀于是顺口接道:“在想你是不是……” 最后那个字还没出口,他才意识到话不太好听,像是在无故骂人,尽管他绝无恶意,但还是紧急刹了一把车,在前面加了个形容词:“美……人。” 倒是不再像骂人,但听起来似乎更奇怪了。 夏羲和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不如不加字呢,我可是男的。” 说着,他又看一眼身旁的马,笑说:“我看你是在看它吧?” “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邬昀没否认,语气里难掩惊奇,“它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吧?” 汗血宝马并非真的流汗如血,而是由于皮肤薄、血管密集,在高速运动后血管充血,浑身的颜色便会泛红。 这些都是邬昀曾经无意间看来的资料,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你还真是我见过最识货的内地人。不过纯种的汗血宝马一匹就值九位数,我看着有那么土豪么?”夏羲和笑道,“它的血统比较特殊,妈妈是本地的天马,爸爸是土库曼斯坦引进的阿哈尔捷金,也就是俗称的汗血宝马。” “原来是混血,和你一样,”邬昀说,“怪不得这么好看。” “它刚出生的时候一点都不显眼,否则也落不到我手里了,多亏我养得好,”夏羲和眉角轻扬,神色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不过它也很会遗传,像爸爸一样漂亮、高贵,又像妈妈一样壮实、强悍,适应我们草原的水土。” 方才远看时只觉得健美,此时靠近了,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它的高大魁伟。邬昀好奇地问:“它有名字么?” “当然有了,”夏羲和转头看向白马,轻轻梳理它的鬃毛,“它叫玫瑰。” 安静的时候是温柔优雅的白玫瑰,奔跑起来则是热情奔放的红玫瑰。邬昀听懂了这个名字的深意,的确很传神,不由赞叹道:“还是个女孩子呢。” “谁说男孩就不能叫玫瑰了?”夏羲和好笑地嗔道,“你刻板印象了啊。” 第13章 一旁的“男孩”像是听懂了一般,神气地昂了昂头,对主人表示附和。 “你要是这么说,”邬昀反应很快地接道,“那美人也可以不分性别。” “……算了,”夏羲和思索了一番,最终表示认输,“还真说不过学哲学的。” 片刻休息的功夫,“玫瑰”身上的血色褪去了些许,又变作方才的通体洁白。邬昀仔细观察着它的皮毛,果真银亮如丝,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极了西方神话里天神的坐骑。 “你可以摸摸它。”夏羲和说。 邬昀便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脸侧,柔韧而稍硬的鬃毛,却并不扎手。 原本威风凛凛的骏马,此刻在主人身边又格外温驯,难怪夏羲和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自豪。 “哦吼,我说你咋突然跑呢么快,原来是看到小帅哥了嘛?” 身后的黑马终于追了上来,下来一个少数民族小伙儿,肤色比夏羲和深几分,眉眼深邃而英挺。 与此同时,阿娜尔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小伙子将她抱了个满怀,俯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又开始秀了,”夏羲和摇摇头,又冲阿娜尔说,“这不得你亲自给客人介绍一下?” “这是艾尔肯,我的男……”阿娜尔的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羞涩,“咳,现在是未婚夫了。” “他家是开马场的,方圆百里马最多的人家,”夏羲和补充道,“我们草原上是用牲口的规模来衡量财富的,所以他是我们这儿的首富。” “听他胡求说,好像我们多落后一样的,连数钱都不会嘛难道?”艾尔肯语序里的倒装带着明显的本地特色,他对邬昀说,“婚礼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你也要来呢,我带一匹最好的马给你骑。” 一个多月,邬昀下意识地想,不知道他那时候在什么地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当然没煞风景,而是打趣道:“不敢想象你们俩以后的孩子有多漂亮。” “也就跟库恩别克差不多吧,”艾尔肯伸手揽过夏羲和的肩膀,“是吧儿子?” 夏羲和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艾尔肯伸过来的手腕,不知道是捏到了哪根筋,后者吃痛地跳脚:“哎哎哎,我错了爸爸!夏爸爸!” “‘库恩别克’是夏羲和的哈语名字,”阿娜尔看着俩人幼稚的行为,无奈地冲邬昀笑笑,“我们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还有哈语名字呢?”邬昀有些好奇地看向夏羲和,“那你们的名字在哈语里都有含义么?” “有啊,比如‘库恩’就是太阳的意思,”夏羲和说,“‘别克’是哈族男名的常用后缀。” “艾尔肯的意思是‘自由的’,”艾尔肯说,“‘阿娜尔’是‘石榴’。” “石榴在我们这里的寓意很丰富,”夏羲和说,“宣传的时候经常说,‘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你们也是拍上民族团结宣传片了,”梅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都别站着了,快过来切瓜吃。” 吴虞和周宁合力抬了个大西瓜出来,夏羲和洗了手,一把将西瓜抱起来,放在桌上。 邬昀一早就发现,夏羲和这人看着清瘦漂亮,实际上力气不小,看他刚才骑马的架势,大概是平时体力活动多,锻炼到位的缘故。 夏羲和手里拿了一把长刀,刚要落下,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脸,看向邬昀:“你猜猜,这个瓜要多少钱?” 邬昀目测了一下,这瓜个头不小,至少有七八公斤,想到这边的瓜果都便宜,他便特意将价格猜得低了一些:“二十多?” 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可以了,”阿娜尔说,“之前的客人猜一百的都有呢。” “六块多。”夏羲和说。 “真的假的?”邬昀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 “一公斤八毛,”夏羲和说,“我们这儿别的没有,瓜果自由还是可以轻松实现的。” 他手中的长刀从中间落下,一只大瓜利落地一分两半,露出鲜红欲滴的瓜瓤,皮薄肉厚,零星的瓜子黑而大。 夏羲和熟练地将半只瓜切了再切,分成许多牙,率先招呼邬昀:“快尝尝,跟你以前吃的味道一不一样。” 邬昀依言拿起一牙,发现这瓜熟得刚刚好,整体是脆嫩的,但丝毫不夹生,中心部分带着一丁点沙瓤,又不会过分疏松。 西瓜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沁凉的温度,一口咬下去,清甜爽滑的汁水溢满整个口腔,初夏午间的干燥与浮热几乎立刻一扫而空。 身旁众人早已开始大快朵颐,吴虞感慨道:“感觉是比我家的甜多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长’吗?” 邬昀想起来在网上看过的段子,看一眼夏羲和,开玩笑道:“据说这里的人也是一样?” “人家都是这么夸女孩子的,”夏羲和接住他的目光,莞尔而笑,“但既然你这么问我,我就当是连我一起夸了。” 吴虞刚咬了一口西瓜,便突然呛住了,咳得巴掌大的脸都皱成了一团,阿娜尔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很快就分完了半只瓜,剩下半只被梅姨裹了保鲜膜,放回冰箱里,留着下午继续吃。 距离饭点还有段时间,大家又各忙各的去了,邬昀没什么事做,便跟着夏羲和回了房。 “艾尔肯今天跟我一起进山的,他去给牧民送物资,”夏羲和进了卫生间洗脸,向邬昀介绍,“草原上不能开车,只能骑马。” “所以你除了会维吾尔语以外,”邬昀问,“还会说哈萨克语?” “这两种语言有相似之处,算是触类旁通,”夏羲和说,“有些牧民不会普通话,只能用哈语沟通。” 邬昀点点头表示理解,又想起来夏羲和还有俄罗斯血统,于是问:“那俄语你也会了?” “俄语反而会得最少,一点点吧,”夏羲和说,“因为历史原因,这边的俄罗斯人现在已经很少了。” 邬昀沉默了片刻,感慨道:“没想到你们民族不同,关系也能这么好,跟我之前看到的传闻好像不太一样。” “基于种族的偏见、隔阂哪里都有,这边也一样,我们几个的情况的确不算常态,但也是有的,尤其是现在和内地的来往越来越频繁,以后估计会更多。” 当地人将国内除了西北地区以外的地方统称为“内地”——虽然说明明这里才是更内陆的地方,老一辈则叫“口里”。邬昀一开始觉得新奇,现在也听习惯了。 夏羲和走出卫生间,白皙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明明没化妆,却显得眉眼愈发浓郁:“每个种族、每片地域都有好人,也有坏人,没必要一概而论。” 邬昀说:“但有一点,你们都长得很好看是真的。” 闻言,夏羲和笑了:“要这么说的话,你不也是大帅哥嘛,说不定过两天就被我们这儿的姑娘看上了,把你留在草原当上门女婿。” 邬昀听得出他是在半开玩笑地夸自己,可惜他对男欢女爱没什么兴趣,于是没接话头,倒是通过这个话题展开道:“我在这边见到的夫妻都是同民族,好像很少有通婚的。”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原则上说,新时代当然是婚姻自由,但是涉及到宗教信仰的不同,还有家庭习惯的差异,所以按照传统观念,在本地选择通婚的不多,尤其是在过去,双方的家庭都会反对。” 夏羲和说,“现在时代发展,思想也进步了,很多人去内地上学,遇到了不同民族的真爱,干脆就在外边定居了,大城市也比这里的包容度更高。” 邬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呢?” “我?”夏羲和看他一眼,笑了,“我只是在这里长大,又没有宗教信仰,所以当然是和你一样。” “那假如你有的话,会怎么选择?”邬昀说,“是遵循传统,还是拥抱新的可能性?” “对我来说,这两个选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本身,”夏羲和回答,“是那个人决定了我的选择,而不是家庭、社会、传统、观念……这些附加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以及性别 第11章 乱世佳人 想起对方卡包里的那张相片,邬昀不禁感慨:“跟你谈恋爱一定很幸福。” “那可不一定,”夏羲和却摇摇头,“恋爱大多是想图个安稳,我这个人一向自由散漫惯了,还是别祸害人家。” 听这话的意思,又好像目前正处于单身状态。 莫非真的像邬昀瞎猜的那样,相片里的那个女孩是前任?甚至还有可能是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邬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夏羲和的感情状况这么好奇,而且在这件事上想象力出奇地丰富,却又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追问,还没来得及接话,对方已经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夏羲和问。 第14章 “还行吧,”邬昀答道,“比昨天稍微好点。” 邬昀不想对夏羲和也戴上面具,所以没有对这个回答添加虚伪的修饰,完全是实话实说,没想到对方似乎还挺满意:“那真是太好了。” “看你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东西,怕你平时觉得无聊,把这个借给你。” 夏羲和拿出一本书,邬昀接过,扫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讲述心理治疗方法的专业书籍。 “虽然是专业书,但我觉得你肯定有这个悟性。有时候,自己看书比做那些浮于表面的心理咨询有用多了。” 对于这一点,颇有经验的邬昀深表认同:“我之前也尝试过一些心理咨询,后来发现效果都不怎么样,就放弃了。” “正常,心理学市场的规范度不够,很多咨询师都是随便自学考个证就上岗了,”夏羲和直白道,“好的咨询师也不是没有,但是很难遇见,还得考虑跟来访者本人的契合度,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市场上心理咨询的价格也不低,很多抑郁症患者在经济上本就拮据,哪里有那么充足的试错成本。 “我原本还想找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试试的,”邬昀说,“结果发现你们好像都只接受门诊挂号,没有心理咨询的预约渠道。” “实在是没时间做这个,”夏羲和解释道,“我们医院的门诊你也见过,什么时候都是排着大长队,就这我们一年四季都忙不过来,心理咨询一个人就要一个小时,对于现阶段在医院工作的医生来说,基本上抽不出这个时间。” “我也了解过你们医院开展的心理治疗,好像只对住院患者开放,”邬昀说,“这个效果是不是会好一些?” “难说。”夏羲和沉思片刻,开口说,“住院患者一般分成两种,一种是长期住院的‘钉子户’,基本上都是住了十年八年的,这一类患者的精神问题往往比较严重,几乎不存在痊愈的可能性了,意识清晰的都不多,很多家属都处于半放弃状态,只盼着医院把病人管束好,别放出去危害社会,给大家都省点心。医院所能做的也只有负责好他们的基本生活,非物化手段的治疗对他们来说用处已经不大了。” “第二种是处于急性发作期的患者,这一类患者总体偏年轻,社会功能也更健全,心理治疗一般都能顺利展开,但经济和时间成本摆在那里,等病情稳定下来后,治疗可能刚刚渐入佳境,患者们要么想省钱,要么急着回归学业或者工作,都会争取尽快出院。” “这样一来,后续的治疗周期就很难满足,而院里床位一空出来,就会立刻被新入院的患者填满,主治医生连手头的病例都忙不完,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操心出院后的随访。” “至于门诊患者,一个医生半天就是几十号人,匆匆忙忙地问诊、开药,就这都看不过来,哪还有机会慢慢做心理治疗?” “怪不得我见过的个别医生看起来挺着急的,很容易不耐烦的样子,”邬昀说,“网上也总是有患者抱怨医生的态度不好。” “患者本来精神就敏感,医生的态度难免会对他们产生很大的影响,”夏羲和叹了口气,“但有时候也不能完全怪医生,只能说各有各的难处。” 邬昀从前习惯了从患者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这还是第一次了解到精神科医生的视角,一时间也倍感无奈。 沉默了片刻后,他接道:“也许归根结底还是整个社会文化对精神健康的重视程度还不够吧。” “是这么回事儿,”夏羲和说,“精神科门诊看着人满为患,但会主动就诊的患者依然占少数,绝大多数人还在默默忍耐、羞于启齿,或者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就像过去说的,‘好好的人,突然就想不开了’,其实谁了解过他们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要是有机会扩建精神类门诊,增加精神科医生的总人数,”邬昀说,“情况是不是会好一些?” 夏羲和点头:“这几年也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发展,但都是临床毕业的,比起其他科室,精神科医生赚得又少,成就感也不高,走到哪儿都不受待见,辛苦读了这么多年书,谁乐意把前途交待在这儿?”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当时分科的时候,全班选择这个方向的只有我一个。” 邬昀抬眸看向他:“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夏羲和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才答道:“一方面是兴趣,另一方面也跟性格有关系,我这个人比较感性,觉得相比手术台,自己更适合探索患者的内心。但等真正进了医院才发现,精神科也是理性的,感性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用武之地。” “当然了,”他补充说,“这也不能怪医院,环境如此,大家都尽力了。” “所以……”邬昀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这就是你离开医院的原因?” “算是其中之一吧。本来就是双向选择,没必要硬逼着自己去适应不喜欢的环境,”说着,夏羲和开玩笑道,“不然迟早要从医生变成患者了。” 这番话令邬昀想起自己那半途而废的学业,以及后来诸事不顺、却依然咬牙坚持的职场生涯,心头再度沉重了几分。 似乎是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一些情绪,夏羲和的话锋一转:“不过你们哲学上常说,要辩证地看待问题,我们国家的精神病领域飞速发展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现在网络上对这方面的关注也越来越多,也许再过几年就能实现质的飞跃,到时候人人都有机会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我说不定还会回归老本行呢。” “你倒是看得挺开,”闻言,邬昀忍不住莞尔,“这性格真让人羡慕。” “我妈说可能是战斗民族的基因导致的,”夏羲和也笑,“不过我也不白比你多活几年,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或许比我通透多了。” “是么,”邬昀想了想,由衷地说,“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啊,”夏羲和说,“突然想起来《飘》的女主角经常说的一句话。”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邬昀下意识地接道。 “不愧是文科生,果然学识渊博,”夏羲和颇有些惊喜地轻扬眉梢,“你试试看,从今天起,把之后的每一天都当作新的一天。” 邬昀点点头,垂了眸子,忍不住笑了。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当然算不上什么心理治疗,可是夏羲和带给他的积极作用,胜过曾经那些公式化的心理咨询师太多。 “突然发现,”邬昀说,“你性格里有一部分挺像斯嘉丽的。” 乐观,坚韧,耀眼,即使是在最困顿的环境里,也像太阳一样,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仿佛只要汲取他的一丁点温暖,便能融化一整颗冻僵的心。 “我可不是乱世佳人,”夏羲和笑道,“除非是‘卧室’的‘室’。”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随手翻开夏羲和刚刚给他的书,正好翻到了夹着便签的一页,随即被纸条上的字迹吸引了目光。 与夏羲和的字截然不同,便签上是遒劲有力的行楷,很大气,也显得更锋利。 注意到他的动作,夏羲和走近看了一眼,回忆起什么,解释道:“当时期末复习周,实在背不过来了,前任帮我梳理过重点。” 没想到会在此时突然出现这个称呼,邬昀愣了一下:“前任?” “也是精神科的,大我两级,”夏羲和说,“比我成绩好多了,笔记你就放心看吧。” 邬昀再度想起卡包里的那张相片,发觉自己的第六感果然很准。 脑海中浮现相片里的小姑娘温柔可爱的模样,邬昀再度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总觉得有点难以将她的外表和眼前稍显男性化的字迹联系在一起。 不过那张照片一看就有年头了,更何况人不可貌相,学医的女孩子,比夏羲和还要学霸,一定是顶尖级别的优秀人才;两人又是姐弟恋,女方性格强势一些倒也正常,说不定人家外柔内刚呢。 夏羲和的神色倒很淡定,除了对客观情况的解释外,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更别说是邬昀脑补的“遗憾”“怀念”之类的情结了,仿佛对过去早已释怀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 老婆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第12章 流言蜚语 尽管对这位传说中的“前任”充满了好奇,但邬昀终归不便再追问。过了一阵,吴虞来敲了门,喊他们出去吃饭。 太阳已经高悬在头顶,午饭便在室内的餐厅里吃。今天中午的菜单是过油肉拌面,当地称作“拉条子”,是这边最具代表性的面食之一。 端上桌的是一人一盘白水煮拉面,以及一小盘浇头,里面是牛肉片、白菜、洋葱、辣椒等等炒在一起的菜,将后者连着汤直接倒进面里,稍微拌匀,就是一盘地道的过油肉面了。 从前传统的过油肉面只用羊肉,也不放绿色蔬菜,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才有了现在这个更适合全国各地来宾的改良版。 第15章 邬昀参照其他人的流程拌好面,先尝了一块牛肉片,发现格外鲜嫩爽滑,和他以前在“内地”吃的口感差别很大。 他这次有经验了,问梅姨:“牛肉也是附近的牧民养的‘土牛’吗?” “撒叫‘土牛’?你还怪会举一反三的,”梅姨哈哈大笑,“确实是这边的牧民养的。” 说着,她伸手指向窗外:“就在内——边儿内个草原上,吃野草长大的,跟养殖场养出来的可不一样。” 虽然没搞懂“内——边儿”具体是在哪,但邬昀还是赞叹地点点头,又挑了一筷子面条入口。不同于昨晚宽扁的皮带面,“拉条子”是有点粗的圆棍面,口感稍硬,更有嚼劲,但又完全不会夹生,菜汤里加入了本地番茄,黏糊糊地裹满一整根面,鲜香可口,的确得像本地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吃才能满足。 今天配的茶是回民的“三炮台”,盛在古香古色的盖碗里,除了主茶毛尖外,还加入了各种干果、红枣和冰糖。邬昀面前的茶碗里还没添水,便被夏羲和抢先撇去了大半的茶叶。 邬昀立刻会意,茶叶对神经有刺激作用,他平时应该避免摄入。只是他自己都差点忘了,没想到夏羲和还记得这么清楚。 “留上几根吧,”邬昀看了一眼碗底所剩无几的茶叶,又抬眼望向夏羲和,感到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大中午的,还早呢。” 夏羲和看他一眼,没忍住笑,终究是大方又吝啬地给他留了一小撮茶,这才倒了水。 邬昀尝了一口,三炮台的味道清甜可口,很解腻,可惜茶味儿淡了些,否则估计会更香醇。 “我们这哒管这个叫‘皮牙子’,”艾尔肯夹起盘子里的一大块洋葱,对邬昀说,“可以直接吃,香得很。” 夏羲和笑着拦他:“内地的客人一般都吃不惯这个的。” 邬昀倒没什么忌口,闻言便尝了一块。洋葱经过反复煸炒,几乎吃不出什么辛辣味道,裹了浓郁的汤汁后,果真如他所说,即使是空口吃也很香。 “咋样,我没骗你吧?”艾尔肯说,“哎对了,他们说你是库恩别克带来的客人,你们之前是咋认识的?” 邬昀看了一眼夏羲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说:“我们以前都在北京。” 回答得倒很巧妙,而且也没说错。 “首都啊,好地方,”艾尔肯说,“就是好吃的没我们这儿多。” “你太客气了,”邬昀笑了,“那简直是美食荒漠。” “那来了这边更要多吃点了,”艾尔肯盘子里的拉面已经见了底,他转过身,又盛了两小盘面条,将其中一盘递给邬昀,“我们这的儿子娃娃都是要加面的。” 邬昀面上道了谢,内心却有点为难。 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刚才满满当当的一盘面对他来说不算多,还能吃得下,但长期的不规律饮食导致他的肠胃实在差劲,眼前的拉面又不是那么软烂好消化,吃太撑了一会儿肯定要胃疼。 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份热情,便听夏羲和说:“我刚好也没吃饱,你要是嫌太多了,我俩分一盘?” “歪江,”艾尔肯一脸惊奇,“这个怂在小帅哥面前装撒的呢?平时都加好几大盘子面呢。” 他的方言说得非常标准,听得邬昀忍不住扬起嘴角,拨了半盘面,把剩下的推向夏羲和。 夏羲和看一眼艾尔肯,提醒他:“我只是不想一会儿在马背上颠得吐出来。” 艾尔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得也是奥,我咋给忘求了。” 大家哄笑起来,阿娜尔给他添了碗茶,无奈地笑道:“吃完多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周宁和其他几位女士都没有要加面,吴虞吃得更少,只给自己盛了小半盘。 邬昀想起昨晚她吃面时的样子,忍不住猜想,这顿饭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美味佳肴,于她是否又是一份沉重的负担。 但她除了吃得很慢以外,其余表现得都像个没事人,和她在从前那些看起来很快乐的视频里一样。 吃完午饭,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夏羲和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了一台家用制氧机。 邬昀差点要忘了他起初来这里的目的,这会儿只好在夏医生的安排下乖乖卧床吸氧。 大概是方才那顿饭碳水太足,没多久,邬昀就睡着了。这回睡得轻一些,夏羲和刚出门,他就醒了,于是坐在床头翻看着对方借给他的书,一直持续到吸氧结束。 抑郁症对大脑的破坏是全方位的,比如曾经非常热爱的阅读,如今对于邬昀来说也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目前并未处于急性发作期,还勉强认识字,只是注意力很难集中,看上两行字就要走神半天。 就这样坚持看了半下午,邬昀有些乏了,没什么别的事做,又不想放任自己一直瘫在床上,最终决定出门走走。 院子外面便是一望无尽的草原,开阔的自然风光让散步显得没有那么无聊和烦躁。 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听到前方不远处的两个本地男人在聊天,邬昀恰好站在树丛后面,没被他们注意到。 “……不行不行,我才不找他看病呢,他可是个‘丧门星’,全家人都被他给克死了,啧啧……这洋鬼子留下的种,就是晦气。” 两人说的不是少数民族语言,而是口里的方言,口音不算特别重,邬昀大概能听懂。 “都什么时候了还迷信这些?人家可是名校毕业的博士生,听说还治好了附近不少人呢。” “不就仗着他会说点哈萨话嘛,看的都是些感冒发烧的小病而已,他医术要真那么高明,怎么被大城市的医院给赶走了?” “什么赶走了?他不是回来给他妈养老送终的么?” “那都是幌子,实际上是人家医院不要他了!说是有个患者,男的!为了他要死要活的……” “啊?男的?这这、这……” “后来还闹出人命了,医院就把他给开了。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他指定没少勾引那个病人,不然医院干嘛要罚他?我看他长得就妖妖调调的,不正经,我呸,真恶心……哎哟!” 正在背后编排人的是个矮胖的男人,他刚说到兴头上,脑袋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疼得他一时间眼冒金星。 他边伸手摸着后脑勺,边回过头四处张望:“谁!谁在背后暗算老子?” 不仅无人应答,周遭甚至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是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旁边的人提醒他。 胖墩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察觉不对,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呕”了一声:“是马粪!什么马粪能从树上掉下来?他大爷的……” 他还欲大喊大叫,被另一人拉了一把:“这附近也没人啊,你不是说他玄得很吗?我看以后还是别在背后说人家了,还是在人家家附近……” 胖墩大概很信这套,虽然面上仍强撑着,但看得出几分心虚,没再逗留,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邬昀站在树丛里,抬起胳膊,手心里沾了一些咖色颗粒,鼻尖传来一股臭气,令他几欲作呕,又生生压了回去。 他原本是想从地上摸个石头之类的,偏偏附近只有马粪,时间应该比较久了,结成了不太规则的粪球,捏着倒比石头还硬,估计那个胖墩后脑勺得肿个大包。 邬昀有洁癖,活了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做出徒手抓大粪的行为。虽说马只吃青草,原则上说粪便的成分要比肉食类动物干净很多,味道也没有那么刺鼻,但到底还是排泄物。 邬昀转身回了民宿,准备把手好好清洁一遍。脑海里回想着胖墩嘴里那些难听的话,他不由皱了眉。 重新来到草原上,方才闲适的心情已经被影响了大半,邬昀沿着小路,随便走了几步,口袋里安静了很多天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呼吸随之一滞。 他那许久不曾联系的、上一通电话还是以吵架告终的亲妈。 作者有话说: 洁癖,但徒手抓大粪,如果这都不算爱 第13章 坠落永夜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接起了电话。 “不就是拌了几句嘴嘛,至于这么久不跟我联系?”那头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妈了呢。” “没有。”邬昀的回答很简短。 他懒得跟他妈解释,不联系并非是为了赌气,毕竟他也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纯粹是不想联系,反正也没什么正事,一言不合又要“拌几句嘴”,闹得彼此都不高兴,没必要。 “还装没事儿人呢,”李芸对他的语气嗤之以鼻,“怎么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邬昀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傻孩子,你短视频主页的ip变了。” 邬昀平时从来不发视频,也不聊天,估计是昨天搜索吴虞的账号时手滑碰到哪了,这才导致ip地址自动发生了变化。 第16章 邬昀认命地默默叹了口气,解释道:“来这边有点事儿。” “你都辞职了,”李芸问,“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邬昀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这回没等他开口,对面已经接道:“我怎么又知道,对吧?” “你不理我,我只好打电话到你公司问了问,人家说你早离职了,”李芸说,“你那个‘大厂’也就这点好处了,网上随便一查就能找到电话。”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片刻后,才语带讥讽道:“看来都用不着我主动辞职,有你这么个妈,我迟早也得被开了。” “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李芸的声调也提高了几分,“辞职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我这个亲妈还得问你们公司才知道!” “我二十六了,不是六岁,”邬昀说,“难道每天的吃喝拉撒都得跟你汇报一下?” “那你突然跑那么远又是干嘛去了?”李芸不甘示弱,“几千公里外的地方,一声也不吭就去了,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我一个大男人,”邬昀说,“还能被人绑架了?” “盼你自己点儿好吧!”李芸哼了一声,见邬昀不答话,她又换了个话题,“怎么突然辞职了?终于发现北京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了?” “你有话就直说吧,”邬昀无端觉得烦躁,“不用拐弯抹角。” “当初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那些想法太不切实际,就是不听,非得自己去撞南墙,”李芸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又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洋洋自得,“还好今年国考还赶得上,你在那边散散心,就趁早回来备考吧。” “我不是早就说了么?”邬昀努力保持着耐心,“我不想进体制。” “我以为你北漂了几年,该有点长进了,结果怎么还是这么幼稚?都什么时候了,还谈想不想?”李芸的语气开始着急了,“现在形势不好,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都进不去,你倒好,这种时候不好好利用你的优势,还在这里挑挑拣拣!” 邬昀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实话实说道:“我这次突然辞职,是因为抑郁症发作了,很严重,现在还没好,我暂时没心思工作,也看不进去书。” “抑郁抑郁,又是抑郁!什么事儿都拿抑郁当挡箭牌!高考考不好是因为抑郁,读研读不下去也是因为抑郁,现在不工作还是因为抑郁,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抑郁一辈子吗?” “说了多少次了,抑郁症是病,不是你以为的‘心情不好’,得病了我有什么办法?是我想病的吗?”虽然早就猜到八成会进展到这一步,邬昀还是没按捺住满腔的火气,“我倒是做梦都想变成正常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得病了就治,这年头抑郁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人家都能负重前行,就你受不了?” “是,我特么也想知道怎么就我受不了?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越来越严重?” “网上都在说,不仅要吃药,环境也很重要,”感受到他激烈的情绪,李芸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现在这样漂着,怎么想都不是个事儿啊,所以我才劝你回来考公,爸妈从来不求你赚什么大钱,就希望你谋个体面稳当的工作,早点结婚生孩子,日子安安稳稳的,还有什么好抑郁的?” “你怎么永远都是这么自以为是?”邬昀一时间简直想笑,“谁告诉你进了体制,结婚生孩子,抑郁症就能好了?你简直比专业医生还权威。” “所以我说你这孩子,打小就脾气怪,好言相劝你从来不肯听,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愿意过,非得标新立异……”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抑郁吗?”没等她说完,邬昀便开了口,“因为从小到大,你永远在下意识地否定我、贬低我、质疑我的所有选择,你希望我的一切都能按照你的要求来,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小昀,妈承认,妈说话是不好听,那是因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可你不也一次都没听过我的么?你每次一意孤行,我虽然嘴上不认同,但行为上哪次没有支持你?” 李芸的语速快了起来,像一把喋喋不休的机关枪,“你高考没考好,又不肯复读,调剂到哲学系,我劝你转专业,你不转,我还是一直供到你读研;你没跟我商量就退学去打工,怎么劝都不听,后来怕你过得不好,还不是给你打了不少钱,你还要我怎么支持你?” 邬昀骤然陷入了沉默。 仔细想来,他妈妈说得也不算错。他家的条件还过得去,从小到大,家里虽然很少支持他做出的选择,但在物质上倒也没有亏待过他。 难道错的其实真的是他自己? 是否真如他妈妈所说,她已经尽职尽责,是他不肯领情,甚至还贪得无厌,奢望更多? 电话那头的母亲捕捉到了他的沉默,也跟着放软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刚才说你抑郁是因为我,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你有你的理想主义,你喜欢那些抽象的艺术,又是读哲学,又是拍电影,这些你也都去尝试了,可是结果是什么?” “人活着,只靠理想是吃不了饭的,有时候也得低下头,看看现实,”李芸说,“小昀,你二十六了,也该长大了。” 电话两端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安静得邬昀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裂的声音。 半晌,他开口,声音已沉了下去:“你说得对,妈,我确实是个怪人,眼高手低,自命清高,实际上呢?一事无成。” “你刚才问我跑这么远来做什么,”他的语气逐渐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实话告诉你,我是来自杀的,可惜运气不好,被人救了,没死成。我就是这么个烂命,想做的事儿永远成功不了,连死都死不成。如果有的选,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把我带来过这个世界。” “什么?你真的……”李芸的声调瞬间提了起来,“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你是骗我的吧?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 “没事了,”邬昀说,“我骗你的。” 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李芸没有再纠结,瞬间舒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那样的……千万不要做那种傻事,也别再这么吓唬你妈了,知道吗?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想活了……” “真的吗?”邬昀问。 李芸愣了一下:“什么真的假的?” “如果我死了,”邬昀说,“你会伤心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这不是废话吗?哪有做父母的不疼孩子的?” 邬昀没说话,李芸接着说:“本来想让你爸也劝劝你的,结果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周末了还在单位,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管过你,全靠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但凡他尽一点为人父的责任,说不定你也不会……” 又是重复过一万次的话,不仅是耳朵,邬昀的心也早已被磨出了茧,一连串的抱怨钻进来,都变成无意义的乱码,他已经不想再费力去解读其中的内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单方面的输出终于暂停,电话里再度陷入沉默,直到里面传来李芸不太确定的试探:“小昀?你还在听吗?” “嗯,妈,”邬昀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我想通了,我会尽快回去。” 通话结束,浑身的力气随着由红转灰的挂断键一起被抽干。 太累了,几乎要站不住。邬昀蹲了下去。 日头不小,但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已经过去。天很晴朗,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远处的山脉和近处的草原一同沉默着,仿佛此刻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伙伴。 邬昀忽然很想抽烟,但烟盒在房间里,于是他站起身,转头往回走。 突然的站立令他有些头晕,原本灿烂的阳光骤然黑了下去,眼前被雪花点填满。直到几分钟后,视线才逐渐恢复,邬昀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夏羲和站在院子门口,距离他大概几百米,正遥遥地望着他。 邬昀走了过去,听见夏羲和说:“回来看你不在房里,吓我一跳,出门一看,原来是在打电话,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在这儿等了一阵。”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没听到你说话的内容哦。” “没事儿,”邬昀笑了笑,“我妈打的。” 就在他下意识地露出笑容的一瞬间,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自发进入了伪装状态。他知道他又对夏羲和,或者说是整个世界,戴上了那张刚刚卸下不久的面具。 “吵架了?”夏羲和似乎没感觉到异样,自然而然地问。 “不算很大,”邬昀说,“我妈是那种典型的中式家长,习惯了。” 夏羲和点头表示理解,没再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邬昀:“陪我一根?” 依然是雪莲,不过包装盒是蓝色的,邬昀接过,问:“你怎么知道我正想抽?” 第17章 夏羲和帮他点燃了烟:“心有灵犀。” 邬昀知道夏羲和是故意说“陪他”的,此刻需要陪伴的明显是自己。 这个款式是粗支,没有爆珠,劲也更大。邬昀从前不喜欢这种烟,现在却觉得来得刚好,他正需要比以往更强烈的刺激。 邬昀一连抽了两根,夏羲和也跟着陪了两根。 他还想来第三根,但又不想让夏羲和再抽,只好就此打住:“少抽点,医生。” “好的,”夏羲和收起烟盒,“哲人。” 邬昀笑了一声。两人一起回到院子里,他忽然说:“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麻烦你跟梅姨说一声。” “你确定吗?”夏羲和看他一眼,“今天吃的可是香喷喷的抓饭,还有新鲜的大羊腿。” “下次吧。”邬昀说。 夏羲和没再强求,只是关照他:“需要什么随时找我,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都可以。” 邬昀表面上答应下来,自顾自地回了房。 一进门,邬昀没做别的,径直打开药盒,也顾不得此刻还是空腹状态,一把吞了四片氟伏沙明,两片曲唑酮。 一片能管一晚上,两片应该够他从现在开始昏睡到明天。 五脏六腑再度开始翻搅生疼,身体和大脑燃起迫切的渴望,它们需要他当家做主,需要他来结束一切,立刻,马上。 但不能是在此时此地。 夏羲和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他不能再恩将仇报。 窗外艳阳高照,但邬昀已经迫不及待地躺下。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眼,把沉眠当作短暂的死亡。 第14章 笼中之鸟 助眠药物的效果没有邬昀想象得那么好,或许是因为他睡得实在太早了,心绪又太复杂,虽然在血药浓度到位以后便如愿陷入了睡眠,但并不是昨晚那般的黑甜,而是似醒非醒的浅寐,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梦境。 就像从前无数次面对难以承受的压力时一样,梦境中,他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和身边大多数接受应试教育的孩子一样,刚上小学,邬昀就失去了玩耍的自由。除了学校布置的功课外,还有做不完的课外题,上不完的补习班。 爸爸工作忙,回家的时间太少,妈妈为此总是发脾气,一家三口难得有团聚的时候,也常常以争吵告终。 那时候,妈妈总是流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小昀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希望了,他一定要好好学习,给妈妈争口气。 尽管在别人看来,他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天之骄子,但回到家,妈妈从未夸奖过他。考了一百分,妈妈会说,这是应该的,不要骄傲自满;考了99分,妈妈会沉着脸问,那一分怎么会丢?太令人失望了。 学习对邬昀来说不算难事,但望不到头的题海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无数次想撂挑子,却又无数次在看到妈妈眼里的泪光时,强忍下满腔的怨言,重新低头埋入书本。 初中毕业,邬昀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 相比起枯燥的公式、定理和复杂的题目,人文学科还稍微带着点浪漫气息,不至于令邬昀看一眼就作呕。但学校重理轻文,未来的专业选择也是理科的范围更广,邬昀也只能随大流,成为了一名理科生。 学校抓得很紧,每天从早自习一直学到晚自习,中间的休息时长连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够呛;剩下的时间里,满打满算,留给邬昀的睡眠时间也不到七个小时。 这对于正在抽条的他来说远远不够,于是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在课上打瞌睡。 学校有负责记录量化分的专员,除了每天在教学楼里巡视外,教室的每个角落都装着监控,学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邬昀的“严重违纪”行为自然换来了老师的点名批评和李芸的质问,但邬昀深感无奈,明明多一点睡眠时间,学习质量会更高,他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这样乐于揠苗助长。 落下一堂课的知识,就要花额外的时间去弥补,本就不够的睡眠时间进一步被缩减,于是第二天的课再度被落下,如此恶性循环,跟不上的内容越来越多,饶是邬昀智商再高,时间长了,也难免感到力不从心。 课间上厕所要写假条,跑操时要带着课本背书,隔三岔五高举右手大声宣誓,喊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口号……像是在不断重复某种中邪般的洗脑仪式,这一切的一切都令邬昀更加发自内心地讨厌学校,讨厌僵化的体制,刻板的规章,变态的压榨,暗无天日的生活。 同时,他开始反感母亲,反感她无休止的抱怨和唠叨,永远下意识的否定与贬低,无时无刻不在的命令与指导,以及一次又一次以爱之名将他绑架的眼泪。 这些积攒压抑的情绪令他的睡眠状况雪上加霜,时长不足的同时又质量欠佳,渐渐地,他原本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每天早上起床痛苦得犹如凌迟,在学校的每一刻都像是行尸走肉,书本上的文字变得飘忽不定、难以理解,脑海里侵略性地充斥着种种消极的念头。 再后来,他不止一次地站在教学楼的窗边,内心渴望着纵身一跃,在一瞬间结束这漫长的痛苦,却又迟迟难以迈出最后一步。 直到他原本从未跌落第一名的成绩不断下滑,妈妈终于带他去了医院。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贝克抑郁自评量表,彼时他不曾想过,那条关于如何看待失败的描述,会如同谶语一般,预告他接下来一路下坡的人生。 检查的结果是“中度抑郁”。这在高考大省的青少年群体中并不算新鲜,甚至不少学校都未雨绸缪地安上了铁栅栏和防护网。 然而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何况是从前如此优秀的孩子。 那一天,邬裕民难得地请了个假,早早回家陪伴儿子,也没有在饭桌上与李芸争执。可时光飞逝,邬昀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每天躺在被窝里舍不得睡,只为了等爸爸回家的小孩子。 他按照医嘱吃了药,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立竿见影般的疗效,反而是副作用来得更快。 他比以前更容易犯困、嗜睡,即使是白天也头脑昏沉,情绪像是受到了封印,不再有波动起伏,大脑也越来越迟钝、无力,像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 他总算不再像从前那样痛苦到恨不得立刻结束生命,却活成了另一副麻木的空壳。 思维能力严重下滑,连从前会做的题都没了思路,实验班的进度又快,课堂上要么是在打瞌睡,要么便是如听天书。 医生建议他考虑休学,邬昀没有听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症结在哪里,只要待在这个环境里,他就永远不可能痊愈。与其休学回来继续忍受痛苦,不如“早死早超生”。 大脑无法再承担高强度的运转,数理化跟不上,邬昀转到了文科班,也算是成全了他最开始的心愿。文科的学习内容并不意味着更简单或者更轻松,只不过他至少能理解课本上的内容,依靠自己的努力尽可能地弥补。 尽管病症和药物都让他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一个很简单的知识点,他总是忘了又背,背了又忘。 邻近高考的日子依然浑浑噩噩,直到最终走上了为之磨剑十多年的战场,也像是一场飘渺的梦。 后来每每回想起来,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总是很模糊,可是一到梦里,一切却又历历在目。 毕业之后的很多年里,邬昀无数次地梦见高考试卷上,那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压轴题。 教室前方的表盘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浑身肌肉紧绷,满头是汗,心脏怦怦直跳,费劲地集中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精力,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却无论如何也求不出那条复杂函数的最值。 就像他被一条黑狗困住的人生,兜兜转转,拼尽全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第15章 阴雨连绵 邬昀睁开眼睛,在不甚熟悉的环境里反应了数秒,才意识到这里是夏羲和的房间。 这一觉睡得极差,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大顺畅,浑身上下的肌肉又在隐隐作痛。 对于抑郁症患者而言,早醒是最为痛苦的症状之一。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全世界都沉睡在恬静的梦乡里,他却难以自控地从梦魇中醒来,陪伴他的只有一片绝望的漆黑,分明浑身疲惫,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次入睡。而邬昀已经习惯了这种困倦与焦躁,曾经无数次地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草原旁的小镇很静逸,没什么高楼大厦,窗外也没有灯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邬昀摁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多。 隔壁床上的人大约已睡熟了,屋内安静得悄无声息。 微信蹦出来一条昨天晚上的消息,来自沉寂许久的三人家庭群,李芸分享了一连串的推送,都是编制考试相关的消息。 第18章 直到半夜,邬裕民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试图迟到地补上一点参与感,就像他在邬昀的成长过程中所做的一样。 邬昀在心里冷笑一声,摁灭了屏幕。 抑郁症并不意味着永不间断的低落与绝望,在发作期以外,一些特殊的时间段里,他偶尔也能像正常人一样,感觉到片刻的轻松,甚至一瞬间的愉悦,比如遇见夏羲和之后,这短暂的几天时光。 但这份难得的放松实在太过脆弱了,就像一只肥皂泡,只需要轻轻一戳,所有的假象都在一瞬间幻灭,取而代之的是幸福过后愈发鲜明的痛苦。 这些年里,邬昀尽可能地避免和父母联系。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经济独立,就算是脱离了原生家庭,与压抑的少年时期彻底作别。 然而其他感情都可以从主观上切断,或是寻找替代品,唯有亲情,是生来就和血脉连接在一起、无法选择的羁绊。 小时候,李芸总是对邬昀说,他要懂得珍惜,像他这样的家庭条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拥有。 那时候的邬昀深信不疑,比起那些被父母打骂甚至虐待,或是穷困潦倒、饭都吃不饱的孩子来说,他的确幸福太多了。 然而后来,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父母真的罪大恶极,他倒完全可以头也不回,走得洒脱。 偏偏他们卡在中间,爱他,却用着错误的方式,伤害他,却又恶毒得不够彻底。 邬昀想起小时候,每当父母吵得不可开交,令他感到痛苦又无措时,他就会锁上房间门,幻想此刻假如自己突然死了,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邬裕民终于情愿从繁忙的案件中抽出身来,看他儿子最后一眼。 李芸则在哭天抢地,对自己的丈夫又打又骂,恨不得死的是他。 但最终,他们还是并排站在一起,两个中年人一夜白头,像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尽悲痛的泪水将眼眶染得通红。 那时候,每每想到这里,年幼的邬昀就会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很多人都曾有过同样的假设,据说这是东亚小孩对死亡的顶级幻想。 后来长大了一些,邬昀变得更懂事,也少了少不更事时的勇气。他不再轻易地思考结束生命,因为想得越多,他就越忍不住想付诸行动。 数不清多少次,他真切地希望那些科幻电影的内容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一个来自其他时空的邬昀将他完全取代,这样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惜生活不是电影,邬昀还是这样跌跌撞撞地长大,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不至于再轻易同无法改变的现实置气。 但也恰恰因为他已经长大,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挣脱情感的枷锁,自由地决定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邬昀打开票务软件,搜索回家的航班。 临近起飞的几班机票已恢复原价,昂贵得堪比出国,但邬昀早已不在乎这些,毫不犹豫地预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从祖国的西边到东边,将近四千公里的距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来时有多么迫不及待,此刻就有多么归心似箭。 操作完毕,手机刚刚熄屏,身旁便响起熟悉的声音:“醒了?” “嗯,”邬昀答应了一声,问,“吵着你了?不好意思。” “没有,我这几天进山起得早,生物钟有点变了,”夏羲和原本清亮的声线比平日里喑哑几分,带着点刚刚睡醒的鼻音,“你呢,睡够了?” “还行吧,”邬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家里催我回去,我买了机票,明天下午飞,上午跟大家告个别,这两天麻烦你了。” 夏羲和没有立刻接话。 不知道为什么,在眼前这片无声的黑暗里,邬昀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没看出来你这么听家里的话呢。”半晌,夏羲和说。 邬昀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没开口。 “这是打算甩掉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对方接着道,“回家再另找个没人的湖?” 邬昀的手指蓦地一松,手机“哐”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黑暗的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没有嫌你多管闲事,相反,我非常感谢你对我做的一切,这让我感觉很温暖,”半晌,邬昀语气认真地开了口,“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些温暖不足以覆盖我巨大的痛苦,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因为你现在处于情绪低谷期,”夏羲和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昨天你妈妈的电话刺激了你,对吧?” 邬昀没有否认,而是就着他的前半句话,说:“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处于这样的状态里。” “但并不代表这就一定会成为你人生的常态,就像南方的这个时候,雨一下起来就是十天半个月,但那里并不是终年只有雨,等梅雨季过去,天就会放晴。” 停顿了一下,夏羲和接着说,“邬昀,你还记得我说的吗?你的名字里有晴也有雨,你的人生也是一样。” “可这场雨对我来说不止十天半个月,它持续了很多年,我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浇透、腐蚀、溃烂了,”邬昀的语气很平静,“或许很久之后的某一天,雨的确会停,但我等了太多年,等得太疼、太累,真的没力气再等下去了。” “我说过,你以前度过雨季的方法存在问题,”夏羲和说,“如果你愿意听从我的建议,重新打好伞,穿好雨衣,也许雨很快就会停。” “抑郁症发作三次就意味着终生无法痊愈,即便不算那些情绪低谷,只统计重度发作,我也已经是第三次了,”邬昀说,“医疗上常常讲人道主义精神,对于一个身患绝症、苦不堪言的患者,国内会采取临终关怀手段,国外甚至会给予安乐死。我没法祈求这些,只希望你能尊重我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权利。” “如果你真的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我绝对不会阻拦你,但你现在并没有身患绝症,所谓的‘三次发作’只是统计学上的平均数,不代表没有特例,事实上我就见证过很多发作三次甚至以上的患者最终痊愈并且完全停药,后来生活得比正常人还要积极、乐观。” 夏羲和说,“你和他们一样,想结束的并不是生命,而是痛苦。那么能不能最后相信一次,我有帮助你结束痛苦的能力?” 邬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多想相信夏羲和,可是太晚了。 他们相遇得太晚了,邬昀已经不剩下几分心力与勇气,不要说是结束痛苦,他甚至不敢再一次选择相信。 “可我不是你的患者,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夏羲和,你没得过这种病,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试图挽救我。”邬昀说,“你救了我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因为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违心的,邬昀在说出口的过程中已经感到很难过。他发自内心地不愿这样评价夏羲和,因为夏羲和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给过他温暖的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对他出言不逊。 然而别无他法,既然去意已决,邬昀就应该留给夏羲和自私、顽固、无可救药的印象,以免对方良心不安,日后想起自己时感到自责。 也许他应该把话说得更决绝一些,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了。即使是假装,他也做不到肆无忌惮地伤害夏羲和这样一个善良而美好的人。 夏羲和果然陷入了沉默。 就在邬昀几乎以为他被打动了时,他忽然开了口:“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精神病学,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原因,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害怕刺激到你。” “在医院待了那么多年,生离死别我见得太多了,我也不是什么圣母,”夏羲和接着说,“之所以百般挽留,医者仁心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而已。”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邬昀下意识地怔住。 不等他追问,对方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我的卡包里有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女孩,你可能看到过。” 不仅看到过,还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甚至引发了一系列关于她身份的猜想。 “那张照片已经跟了我十年,里面的人是我妹妹,比我小三岁,”下一秒, 夏羲和径直给出了答案,“看到你身份证的时候,我发现你恰好跟她同一年出生。” “她也该二十六了,现在可能在读书,也可能已经工作,谈了男朋友,”说到这里,夏羲和的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欣慰,却又很快地沉了下去,“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作者有话说: 老婆宁可自剖伤疤也要留住你tat 第16章 羲和望舒 上世纪下半叶,西北边陲由于地理位置偏远,条件相对落后,旅游业尚未被开发,世代聚居于此的游牧民族依然以畜牧业为生,汉族则大多是经济困难时期吃不上饭、从老家一路奔波来讨生活的,在此定居后,逐渐形成了多民族共同生活的格局。 第19章 夏志军的父母便是在那时来到这边的。他妈妈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前面九个生在老家,吃不饱饭,都没养大。夏志军在小镇上出生,西北的水草和牛羊哺育了他,让他得以无灾无病地长大成人。 小镇毗邻草原,自然风光优美,夏志军的童年与羊群、骏马、各民族的孩子们为伴,长大后,他成了这里的护边员。 同样生长在小镇上的陈萍和他有着类似的经历,他们青梅竹马,感情很要好。当时不同民族之间不通婚,镇上汉族年轻人不多,年纪到了,两人就自然而然地结了婚。 夏志军身材高大,性格稳重,寡言少语;陈萍则恰好同他互补,开朗活泛,虽然上学不多,却很爱看书。 陈萍颇有经商头脑,在草原到镇子的入口处经营了一家小卖部,由于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多民族的语言,不少人常来请她帮忙做简单的翻译,连带着小卖部的生意十分红火。 小两口的生活蜜里调油,唯一的遗憾是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双方父母着急得要命,催着两人去医院看了许多次。那时候技术有限,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陈萍只好听从长辈的话,按照偏方吃些中药,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她急得偷偷抹眼泪,被夏志军发现了,他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中药扔了,挡下父母的催促,一个劲地安慰她,没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彼时中苏关系大为缓和,位于边境附近的小镇也跟着沾了光,不少俄罗斯人过境来这边做生意,原本平静的小镇一时间热闹无比。 俄罗斯青年们个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镇子上的年轻人们都觉得新鲜,时间长了,就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出现了不少跨国恋。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年,苏联解体,俄罗斯撤侨,跨国恋人们面临抉择,有国人迁居去了俄罗斯,也有俄罗斯人留在镇上,被收编为俄罗斯族,更多的恋人们被迫分开,从此终生未再相见。 小镇上热闹的场景不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间再度飞逝,镇子上人来人往,陈萍和夏志军也逐渐步入了中年。 时值夏末,一个普通的早晨,陈萍照常来小卖部营业,却猝不及防地在店门口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孩,皮肤粉白,棕色头发,一看就有俄罗斯的血统,但又跟纯种的俄罗斯人不太一样,眉眼和骨相带着点东方人的秀气,一双深蓝色的眼珠尤其漂亮。 陈萍见过不少混血,一眼便认出来,这孩子的父母中有汉族血统,八成就是当地人。 尽管已料到是故意遗弃,陈萍和夏志军还是在镇子周围的上百里地四处打听,果然没得到任何消息,最终两人一致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个决定再度遭到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一来这孩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亲生的,让外人看了笑话,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心里也别扭;二来孩子两只眼睛的蓝色深浅不一样,也就是所谓的“异瞳”,按照迷信的说法,很不吉利,会给家里带来厄运。 老人们都劝他们把孩子送到城市里的孤儿院,也算尽了善,可陈萍怎么说都不愿意,认定了是老天不忍心看他们膝下无人,特地送给他们的孩子,夏志军则唯她马首是瞻,老一辈没办法,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捡到孩子的那天日头很好,陈萍爱读书,想给孩子取个有文化的名字,想来想去,决定叫他“羲和”。 镇子上的人都说这俩夫妻太傻,竟然养个洋鬼子留下的小杂种,陈萍和夏志军并不理会,对孩子比亲生的还要尽心。 或许是两人的善心感动了上天,这孩子越长越有东方人的风骨,五官立体却并不夸张,俊俏得十分突出,眉宇间甚至还有点像年轻时的陈萍。 夏羲和懂事早,脑瓜子从小就机灵,小小的他跟着陈萍在小卖部晃悠,连哈语和维语也一起学会了,常有外乡人以为他是当地的少数民族。 然而也有不好的声音,说夏羲和是野种、扫把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便回家问陈萍,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眼睛都是黑色,他的却是蓝色,而且两只眼睛蓝得不一样。 陈萍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有一句很出名的诗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夏羲和深蓝色的眼睛是赛里木湖给的,因为每个季节、天气的湖水颜色都不同,不知道要给他哪一种最好,于是最终为他分别选了两种,一种是晴天的蓝,一种是雨天的蓝,意味着夏羲和以后的人生也会有晴有雨。 直到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段话,夏羲和依然记得母亲望向他的眼神,比赛里木湖的水还要清澈、温柔。 夏羲和三岁多的时候,陈萍的胃口忽然变得很不好,动不动就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夏志军格外担心,专程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检查,却得到了一句出乎意料的“恭喜”。 那时两人都已年过不惑,不再年轻了,过去的医疗水平不高,陈萍身为高龄产妇,整个孕期都过得提心吊胆,夏志军休了长假,在家照顾她。还好过程有惊无险,并且最终如两人所愿,陈萍生下一个小女孩。 孩子是晚上出生的,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陈萍便参照哥哥的名字,为她取名“望舒”。夏志军心疼陈萍怀胎九月的辛苦,坚持让女儿跟妈妈姓。 小小的夏羲和带着更小的陈望舒,倒给父母省了不少心。那时候陈萍每天都喜上眉梢,逢人就说,原以为自己命里无子,没想到却“抱子得子”,如今儿女双全,可见夏羲和确实是老天送给他们家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羲和到了上学的年龄,已然是个漂亮耀眼的小帅哥,但学校里的同学听了家里的话,都认为跟他走得近会倒霉,没有人跟他玩。 夏羲和的性格像陈萍,是个乐天派,没有同伴,他就自己去找,很快就认识了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哈萨克族男孩。 男孩叫艾尔肯,长得浓眉大眼,看着有点凶,一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不过同学们不理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艾尔肯家里是养马的,在全镇规模最大,因为马匹数量越来越多,管理出现了困难,艾尔肯的爸爸专门去内地学习了一整套现代化的畜牧方式,带回到镇子上,却遭到其他牧民的排挤,认为他破坏了老祖宗多年延续的传统规矩,其中多多少少也有暗藏的眼红和忮忌。 两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玩在了一起,夏羲和很快发现,艾尔肯只是模样看着凶,实际上很仗义。 后来,回族女孩马燕也加入了他们。马燕自幼丧父,母亲马春梅一个人把她带大,孤儿寡母时常被人欺负,于是马燕想和他们抱团,保护自己与母亲。 马燕还带来了邻居家的牧羊少女阿娜尔,就这样,四个人成了最好的朋友,成天混在一起。 陈望舒也逐渐长大,是个文静内秀的孩子,她遗传了夏志军的沉默寡言,以及陈萍的温柔细腻。她不大爱交际,倒和妈妈一样喜欢读书,总是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 夏羲和怕她太闷,便经常带着她一起,对她百般照料,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难得的好哥哥。 夏羲和的少年时代过得无忧无虑,镇上的教育资源非常有限,学校抓得也不紧,与同时代发达地区的孩子们不同,相比起教室,他更多的时间是在高山、草原、马背上度过的,也令他的性子愈发自由自在、洒脱不羁。 夏羲和不算用功,偏偏脑子好使,镇上竞争也不激烈,初中毕业,他考上了国家特别为边疆地区开设的内高班。 他被录取到了北京,需要寄宿,今后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来。夏羲和恋家,十分不情愿,想在镇里继续读高中,这一次却难得遭到了陈萍的反对。 即使是教育人,陈萍的方式也总是春风化雨,她告诉夏羲和,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上学,奈何家庭条件不允许。现在夏羲和有了读书的条件,她希望他能去更大的世界看看,见识草原以外的生活,才会更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像镇子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稀里糊涂地度过这一生。 夏羲和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接受了录取通知书,准备开学后就去北京报道。然而就在那个暑假,突如其来的意外搅碎了四口之家持续多年的幸福与平静。 那天,镇子附近突然降下暴雨,雨势是以往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的汹猛,很快就引起了山体滑坡,继而爆发成一场山洪。 而夏羲和就和往常一样,带着陈望舒,和其他三位好友在山间玩耍。 夏志军在山上找到他们时,几个孩子都已泡在泥浆里,各自依靠身旁的树木来维持平衡,稍有不慎就会跟着泥石流从山上滑落,饶是如此,夏羲和依然腾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陈望舒。 救出自己的两个孩子后,夏志军的体力已消耗了不少,此刻他完全可以暂停救援,回去叫人。 第20章 但形势危急,上面的山体看起来摇摇欲坠,镇子上的其他人也不如他熟悉山里的地形,夏志军毫不犹豫地跳回了泥浆里。 阿娜尔和马燕先后被转移到了安全的位置,夏志军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回去救出了艾尔肯。 当艾尔肯抓住他们的手上来时,夏羲和紧紧揪住的心脏刚要落下,却见正上方忽然打来一个巨浪,带下来一块巨大的山土,径直砸向夏志军。 夏志军避让不及,被迎头一击,整个人便随着泥浆从山上滚落下去。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视线里,夏羲和的大脑整个懵住,身体却已本能地迈开腿,顺着夏志军被冲走的方向狂奔而去。 疾风骤雨从耳边呼啸而过,夏羲和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最为深刻的记忆,是身后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望舒过去从不曾发出过的、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作者有话说: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出自顾城《一代人》。 ps: 家人们,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这篇文的数据太糊糊了,接下来为了苟榜单,需要暂时隔日更一段时间。剧情决定了这篇文的基调是先抑后扬的,小乌云和小太阳也是先相知后相爱,所以前期节奏很难快起来,不过目前距离甜甜的恋爱已经不远啦。 虽然看的人很少,但还是非常感谢大家的追更和评论,让这个佩奇不至于全程单机,鞠躬,比哈特! 第17章 无边暮色 夏志军的葬礼上,陈萍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还笑眯眯地搂着夏羲和,轻拭陈望舒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眼角,安慰他们说,没事儿,咱娘仨不是还能作伴么? 夜里,夏羲和睡不着,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起身出了屋子,看到陈萍一个人坐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泪水却已爬了满脸。 镇上对夏志军进行了表彰和追悼,授予烈士身份和抚恤金。其他三个孩子的家人也纷纷登门感谢,陈萍谢绝了他们的财物,只勉强收了些东西。 三个被夏志军救了命的孩子一起给陈萍磕了头,拜她为义母,发誓孝敬她一生。 镇子里再度流言四起,说夏羲和是丧门星、索命鬼转世,克死了夏志军。夏羲和没心思在意这些,倒是艾尔肯听说之后,揪住几个乱说话的小孩,狠狠揍了一顿,告诉他们夏志军是为了救自己才牺牲的,之后那些声音才逐渐弱了下去。 陈望舒大病一场,连着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总说自己成夜成夜地梦见爸爸,梦见自己亲眼看见的他走时的样子。她晚上睡不好,白天要么以泪洗面,要么无精打采,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 夏羲和放不下心,又起了在镇上读书的念头。陈萍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她说夏羲和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要去大城市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出人头地,妹妹以后还得依靠他。 夏羲和知道她只是在激励自己,实际上并不真的指望他什么。档案和学籍都已经转到了新学校,一切已成定局,十五岁的夏羲和终究还是坐上摩的,来到市里,接着生平第一次上了绿皮火车,摇晃三天三夜,一个人来到了从前只在书本和电视里看见过的首都。 陈望舒的情况始终不见好,吃不下、睡不着,学也没法好好上,中医、西医都看了,该做的检查也没落下,指标看着一切正常,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开点无关痛痒的补剂。 时间长了,镇子上甚至有人劝陈萍,说孩子指不定是被吓破了胆,或者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应该给她做场法事,驱驱邪。陈萍原本不信这些,如今也少不得动了病急乱投医的心思。 最后还是艾尔肯的父亲出了正经主意,说看陈望舒的样子更像是心理问题,他在内地时听说过有专门治疗这个的心理医生,边疆的医疗水平相对还是太落后,劝她带着孩子去大城市看看。 陈萍买了班车票,先带着陈望舒去了乌鲁木齐,又辗转到了内地。马春梅代为接管小卖部的生意,她同样早年丧夫,女儿马燕也考上了内高班,如今家里没人,她便常来陪伴陈萍。陈萍要把赚的钱跟她分,她怎么也不愿意。 大医院果然下了诊断,说陈望舒患上的是精神类疾病,学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严重的抑郁倾向。陈萍原先对这些并不怎么了解,只大概听说过“抑郁症”,一直以为那是有钱人才会得的病。 还好陈萍思想还算进步,立刻谨遵医嘱让陈望舒吃了药,又带她做心理咨询,如此坚持了一年多,总算有了点起色。 陈望舒发病年龄太小,病因又复杂,情况时好时坏,严重时甚至连续做了几次电休克,醒来后连陈萍都不认识了,却也只能带来暂时的稳定。 内高班的假期短,夏羲和每次放假回家,总是变着法地哄陈望舒开心,尽管她比小时候还要罕言寡语,脸上的笑容总是少得可怜。 夏羲和暗自下定决心,将来要报考医学院系,攻读精神病学方向,不为别的,他只想给陈望舒治好病。 他原本生性贪玩,不甚用功,之前只是靠着聪明脑瓜混日子,直到做出这个决定以后,他才咬了牙,开始埋头苦读。 这之后,他如愿考入全国最好的理工类大学,而且是其中分数最高的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 医学院的日子并不比高中时轻松,夏羲和成日勤学苦练,盼着早日出师,给陈望舒看病。 然而他甚至还没盼到细分导师和专业,陈望舒的噩耗便和当年父亲的一样突如其来。 屋内依然没开灯,窗外也没有光亮,里外一片漆黑,空气中只余下长久的沉默。 “……我一直相信科学的尽头是哲学,”良久,邬昀低声开了口,“古人说的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存在,比如在我们未知的某片领域里,逝去的亲人可能真的在默默关注着你,为现在的你感到高兴。” “谢谢,”夏羲和的声音倒很平静,“不过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也早就走出来了,你不用费心安慰我。” 在外人看来,夏羲和那么阳光开朗,即使是细腻如邬昀,也完全想不到他曾背负着这样多的苦难。 然而苦难又不曾将他压倒,反而让他更强大,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来帮助、治愈他人。 “对不起,”邬昀说,“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 “我听出来你是故意的了,”夏羲和笑了,“你其实很不擅长说谎。” 邬昀认命地闭了闭眼,又说:“突然感觉自己的那些经历根本不算什么,在你面前显得轻飘飘的,太矫情了。” “不是的,别这么想,”夏羲和很快地予以否定,“痛苦是私人的,不应该被拿来比较,我说这些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你反思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邬昀停顿片刻,露出一个苦笑,“挽留我么?” “我也不想把自己标榜得多么高尚,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这么做是在绑架你,甚至想通过你来弥补自己内心的遗憾,很自私吧?”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和煦,此刻的夏羲和直白却又坦荡,“善良有时候也难免掺杂着私心,所以其实医生和杀手挺像的,救人和杀人都得不择手段一些。” “君子论迹不论心,”邬昀为他的比喻哑然失笑,又说,“不过都说‘医不叩门’,你这么强硬地介入我的因果,就不怕跟我共业吗?” “照你这么说,”夏羲和却毫不犹豫地反问,“佛祖普渡众生,不是也跟芸芸众生共业了么?” 明明是涉及到自身专业的问题,邬昀却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他无奈地阖上眼,半晌,才低声感慨:“夏羲和,上天到底为什么让我遇见你?” 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对这个世界近乎绝望的时候,遇见夏羲和? “因为上天舍不得你,想让你好好活着。”夏羲和站起身来,“反正也睡不着了,一起出去走走吧。” 邬昀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木屋,入夜的凉气扑面而来,他只穿了件短袖,直冻得一个哆嗦。 夏羲和意识到什么,又折回去拿了两件外套,将其中一件递给邬昀。 邬昀本能地想客气一下,最终却没推辞。边疆的昼夜温差很大,山区附近温度能低到个位数;外加他昨晚睡眠差劲、情绪欠佳,正是身体素质不佳的时候,万一再着凉感冒,估计难受得能要半条命。 夏羲和个头也很高,比他差个几公分,只是骨架小一点,邬昀穿他的衣服稍有些紧,不过大体不碍事。 夜色中,他隐约看着夏羲和进了仓库,在里面待了半天。等邬昀再次抬眼时,就看见夏羲和推出来一辆山地摩托,径直跨了上去。 他套了件薄外套,长发依然松散地挽在后脑勺,两条长腿撑在地上,看起来随性又恣意,像是随时能载着邬昀去浪迹天涯。 机车总是能激发男生心底本能的兴奋,邬昀怔了一瞬,声调都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你还藏了这么个好东西?” 第21章 “艾尔肯大少爷买的,他钱多,喜欢烧,”夏羲和戴上头盔,“买来就没骑过,一直扔在我这儿,后来就变成我的了。” 邬昀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头盔,坐在了他身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上别人的摩托车后座,他和夏羲和离得很近,隔着头盔,邬昀还是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准备走了,”夏羲和说,“抱紧点。” “嗯?”他的声音朝前,邬昀听得不是很清楚,有点没反应过来。 “抱我——”夏羲和提高了声线。 “……噢。”邬昀应了一声。 他一向不太习惯和他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但此刻对方是夏羲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邬昀犹豫了一下,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男人的腰竟然也能这么细,但很有劲,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有那么一瞬间令邬昀感到几分安心。 没料到夏羲和忽然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即躲开邬昀的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邬昀莫名其妙地放下手:“怎么了?” “往下点!”夏羲和的声音里沾了忍不住的笑意,“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邬昀会意,将胳膊往下移,前面的手差点碰上夏羲和的敏感部位,他心下一惊,赶紧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叉握好。 夏羲和像是笑了一声,终于没再说什么,俯下身,启动了摩托。 引擎轰鸣,夜风猎猎,自耳旁呼啸而过,邬昀紧紧箍住夏羲和的腰,任凭他载着自己,飞掠过草原无边的暮色。 作者有话说: 抱到老婆的小蛮腰惹 第18章 有情皆苦 “这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那时候我把这一块儿都走遍了,发现就数这里的视野最好。” 夏羲和将摩托停在一旁,从随身带的包里抖出一条薄毯,铺在草地上,邀请邬昀和他一起席地而坐,“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星星。” 夏志军刚走时,他和陈望舒并排坐在这里,陈望舒睡着了,他背着她往回走,后背全被眼泪打湿了。 再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星星,暗自猜测陈望舒变成了哪一颗。 邬昀在他身旁坐下,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草原的夜里几乎没有非自然光线的存在,星星便不再隐匿踪迹。邬昀在城市里长大,似乎还从未见过这样清晰而天然的星野。 他们正面朝向的一处天际,有几颗星星显得犹为明亮,隐约构成了一个熟悉的图案。邬昀不由出了神,用目光在星辰之间连起直线,拼凑成一只斗瓢的形状,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路人皆知的“北斗七星”。 说来也好笑,邬昀从小就在书里、屏幕中听过无数次它的鼎鼎大名,却是头一次亲眼将它看得如此真切。有些超乎他的想象,照片与图画里仿佛只有小小一片的星群,在眼前却显得如此浩渺,每颗星之间都隔着迢迢银汉,穿透数亿光年的真空,来到他们眼前,变作一个个闪亮的光点,覆盖着整片草原。 “看得这么认真?”耳畔响起夏羲和含着笑的声音,“你也太给我面子了吧。” “我还真是第一次用肉眼看到北斗七星,”邬昀答得诚实,望着斗柄靠里处最耀眼的那一颗,问,“那就是玉衡么?” “对,”夏羲和伸出手,指向不远处的天空,“斗身正对着的那颗,就是北极星,假如你迷路了,靠着它就可以找到方向。” “那有点难,”邬昀说,“还是在迷路的时候遇到你更靠谱一点。” 夏羲和笑了起来。 邬昀的目光一寸寸地滑向天幕边缘,或明或暗的星光洒满漆黑的夜空,在远处汇成浅紫与鸦青的光晕,像一片不会随风飘散的流云,直淌向原野的尽头。 原来那就是“银河”,怪不得古人会赋予它如此浪漫的美名。 “地球在太阳系里,就像广袤草原上的一只小绵羊,我们就是它身上的无数羊毛。整个银河系里还有数千亿个类似太阳系的恒星系,宇宙里又有数万亿个类似银河系的棒旋星系,而在我们未知的地方,也许还有无穷个宇宙……” 夏羲和说,“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感觉人类很渺小,连带着自己的那点痛苦好像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邬昀依然望着天空,思绪已随着他的话飞向数亿光年外:“这就是你喜欢看星星的原因么?” “是不是很像心理安慰?”夏羲和笑了。 “我经常觉得很多哲学的本质都是心理安慰,”邬昀说,“也许人活着需要一点阿q精神。” 关于宇宙的学说或许离他们很遥远,但头顶这片璀璨的星空是真实存在的,即使理论带来的慰藉无法立竿见影,无论如何,视觉上的盛景也总能令人感到几分赏心悦目。 夏羲和拿了瓶啤酒,绿色玻璃瓶,红色的环形塑料包装,邬昀认得出来,正是传说中的“夺命大乌苏”。 “这儿可就我们两个人,”邬昀看着霸气的“wusu”四个字母,开玩笑道,“你要弄死谁?” 夏羲和笑着转头看他:“你酒量怎么样?” “不知道,”邬昀诚实答道,“没怎么喝过。” 原则上,所有精神疾病都应该远离精神活性物质,在邬昀的少年时代,抑郁症远比酒精更早来到他的生活。 “小趴菜,”夏羲和说,“反正舍不得弄死你。” 他递过来一瓶饮料,邬昀接过,标签上写着“abida”,旁边有汉字、有维文,看起来颇具地方特色。 “我们这里很有名的汽水牌子,我从小喝到大,”夏羲和说,“离开这儿可就喝不到了。” 邬昀拧开瓶盖尝了一口,味道像是水果冰淇淋,与苏打的杀口感结合得刚刚好,冰镇过后的温度带来一瞬间的清凉舒爽。 “有点像小时候街边卖的那种三无碳酸饮料,”邬昀说,“我妈嫌不卫生,总是不让我喝。” 闻言,夏羲和想起了什么:“你老家是哪儿的?还没听你说过。” 邬昀说了个城市的名字,只见夏羲和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邬昀问。 “之前接诊过的未成年患者里面……”夏羲和露出一个苦笑,“有不少都是你老乡。” 邬昀对此倒并不意外,也跟着笑了,笑容里是惯常的无奈。 “你们那边竞争激烈,这我也知道,但听孩子们说起他们的校园生活,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夏羲和看向邬昀,试探道,“你们小时候也那样么?” 邬昀想了想,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向夏羲和描述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以及昨夜那个缠绕了他近十年的梦。 夏羲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后来发现有很多人的童年过得跟我差不多,”邬昀用汽水碰了碰夏羲和手里的啤酒瓶,“缺席的爸,鸡娃的妈,有病的社会,吃药的他。” “你能完完整整地长这么大,”夏羲和喝了口啤酒,终于开口道,“真是不容易。” “其实刚听完你过去的经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邬昀由衷地说。 “咱俩小时候,地理位置一东一西,生活也是天差地别,却各有各的难处,”夏羲和说,“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众生有情,”邬昀说,“有情皆苦。” 夏羲和又喝了一口酒,问:“后来呢?” 邬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后来?” “成年以后,”夏羲和说,“一切有好起来么?” 话一出口,想到邬昀现在的模样,他心里便已有了一些预感,偏偏又侥幸地想听到和内心不同的答案。 “有好有坏吧,”邬昀想了想,自嘲地笑了,“总体上是波浪式后退,螺旋式下降。” 对于像邬昀这样的小镇做题家来说,成年——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高考,的确是人生中一道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那年高考题目不难,分数线水涨船高,邬昀勉强够上了六百分,其实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他所在的省份竞争太过激烈,更何况这个分数与他从前的辉煌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班主任、校长,乃至市里教育部门的领导都亲自来到他家,劝他重整旗鼓,复读一年,邬昀断然拒绝。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哪怕没有一所学校要他,他宁可出去打工,也不会再重来一次,所以目前的这个成绩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邬裕民再度回到局里加班,李芸的眼泪流干,变作哀叹,看客们都为天之骄子的滑铁卢遗憾惋惜,只有邬昀自己感到劫后余生。 最终邬昀被一所末流985擦边录取,调剂到了学校并不突出的哲学专业。 起初因为不太乐观的就业前景,李芸多次劝他转专业,去个更热门的实用领域。后来大形势每况愈下,私企不断裁员,应届生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体制内,哲学反而占据了一点专业优势,她便也就此作罢。 第22章 彼时刚成年的邬昀脑海里充斥着对人生的思考,哲学则恰到好处地为他提供了求知的途径,令他迟到地摸索到了一些生命存在的“意义”。 初入大学的那段日子成了邬昀短暂的人生中相对轻松愉快的一段岁月,可惜充实而平静的生活没能持续太久,他便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在一个本应该平静祥和的农历新年过后,再也没能像以往一样照常走进教室。 起先是待在家里,之后是宿舍,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另一个,每天对着屏幕,耳机里传来老师们掺着电流杂音的讲课声。 考试、论文、实践、调研,全部统一在线上完成,直到毕业时,和同届的绝大多数学生一样,回忆起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本科生涯,邬昀的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校园里的景观或是教室里的黑板,而是电脑屏幕里大同小异的网课界面。 全球经济陷入低潮,就业形势雪上加霜,不少应届生试图通过深造来延缓就业压力,升学赛道也随之卷了起来。 邬昀对哲学的兴趣一直很高,本科期间成绩一直很优秀,终于难得幸运了一次,成功保研,进入文科最高学府,方向是他感兴趣的中哲。 最高兴的当数他的母亲。在邬昀生病之前,不仅是李芸,所有人都从未怀疑过他最终会考入数一数二的名校,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好在邬昀终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尽管这份她梦中的通知书迟来了整整四年。 邬昀本人对头衔倒没有那么在乎,纯粹是想延续本科阶段自由的学习生涯。 只是比起本科时期的轻松与放养,读研需要面临的不仅是学术压力,还有象牙塔之后的无奈现实。 越是形而上的研究内容,越是缺乏统一的客观标准,也就容易产生争议与可乘之机。文科学术圈里,表面是美美与共、百花齐放,背后却是学阀林立、派系纷争,比起观点与成果,人脉关系有时候反而起着更关键的作用。 邬昀的研究方向并不热门,导师没什么能提供的好资源,又想出成绩,只能一个劲地催他们当牛做马,换来的却也只有一打退稿通知。 在无情现实的反复鞭笞之下,邬昀那点可怜的理想主义一点点破灭,他最终放弃了原本读博的打算,只想草草混个毕业了事。 殊不知在巨大的落差与反复的失望背后,那只消失了许久的黑狗又在暗处蠢蠢欲动。 起初是写不出论文,大脑像生了绣,每一次运转都变得无比吃力,难以形成清晰的逻辑;随着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一向自律的邬昀难免着急,偏偏越着急就越写不出来,如此恶性循环。 再后来是入睡困难、早醒、恶心呕吐……种种躯体化症状一个不落地接踵而至,邬昀意识到,是几年前的抑郁症再度找上门来了。 就诊过后,医生告诉他,第一次抑郁发作时造成了大脑神经受损,没有修复完全,如今面对大量的脑力劳动,日复一日的学术压力,以及心理上的种种打击,让神经系统再度受到了刺激,并劝他按时吃药,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论文写不出来,研究进行不下去,导师也担心他想不开出事,邬昀最终办理了休学,回了家。 刚刚好转不久的家庭气氛再度跌入冰点,李芸的泪水与抱怨和多年前如出一辙。本就抑郁消沉的邬昀愈发烦躁,曾经一向听话乖巧的他终于忍不住顶撞母亲,之后便是三天两头的争吵。 当李芸哭着控诉他越来越像他爸时,邬昀蓦地意识到,他好像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半年后,他回到学校,情绪和状态稳定了一些,思维能力却依旧没有恢复。 曾经那些研究了许多年、原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文言文和哲学观点,如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陌生语言,他认识那些字,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所表达的意思。 他像个失去智力的学术白痴,混迹在高等学府,组会时如听天书,频频走神,反复思考着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他本就已经放弃学术路线,如今继续学业也不过是为了那张文凭,然而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日复一日地虚度光阴只会徒增痛苦。 相熟的师姐好言劝他,现在大环境艰难,学历贬值,本科毕业出去实在不够看,还是尽可能咬牙忍一忍,至少把硕士学位证拿到手。 邬昀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是之后的毕业论文,就连日常的小论文都无从下手。 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曾经正常的学术能力,就连医生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一直浑浑噩噩地混在组里,即使导师碍于他的病情,不再给他施加压力,他自己也没法接受这样的现状。就算是申请延毕,拖到一年、两年、乃至三五年后,学籍面临到期,恐怕他还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曾经如同坠入地狱般的痛苦与无力再度袭来,邬昀并非不愿忍耐,实在是因为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忍与不忍,结局在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邬昀最终办理了退学手续,送别他的是师姐妹们同情的眼神,还有万泉河畔绵绵的细雨。 作者有话说: 作者被苦得没有话说。 第19章 迷雾尽头 邬昀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家里,用手头仅剩的一点钱租了个单间,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海投找工作。 他是文科生,偏偏大脑的状态让他无法胜任太过复杂的文字工作,只能降低标准,能暂时混口饭吃就行。 然而不够看的本科学历、不受欢迎的专业和读研半途而废的空窗期,还是导致他投出去的简历大半石沉大海,收到的每个面试邀请他都如期赴约,最终的归宿还算不错,邬昀进入了一家互联网大厂旗下的影视分公司。 家喻户晓的大企业,准入门槛和知名度一样高,即使是分部,原本也轮不到他这个条件,只是恰好那年公司高层试图拓宽员工的专业覆盖面,邬昀的面试表现又不错,这才得到了一个机会。 从笔试到面试,整体环节多达六七轮,其中包含种种复杂的测试与选拔,伴随着对未来美好蓝图的描绘,像是在为行业挑选明日之星,也让零星的录用名额显得无比珍贵而神圣。在一同入职的同事看来,邬昀这样一个专业不对口的往届本科生,简直像是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等到真正入职后,邬昀才发现,他真实的身份定位只是个便宜好用的廉价劳动力。 日常工作简单却琐碎——给公司的院线新片剪辑“现场狗都看哭了”的短视频,为各种口碑翻车的烂片烂剧撰写挽尊通稿,给一看就永远拍不出来的垃圾剧本提供修改意见……种种意义不大、缺乏专业性、提升空间更是有限的烂活,却天天都在加班,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工资堪堪过万,在行业内却已经算是顶尖水平。 邬昀一向不是个非常在乎物质的人,更何况如今的生活节奏也没有留给他太多的精力去提升质量。他有考虑过适当降低薪资预期,找一个工作内容更有价值感,或者提升空间的职位,然而兜兜转转,最终发现都是大同小异,公司需要的并不是有潜力的人才,而是效率高、欲望小的熟练工。身边的同事们即使不断跳槽,也不过是在换着转盘拉磨而已。 随着大环境越来越艰难,待业的毕业生逐年递增,就业机会愈发渺茫,邬昀还勉强有的挑拣,越来越多的是连选择机会都没有的年轻人。再后来,和他条件类似的求职者再来应聘时,几乎连简历关都过不了了。 久而久之,邬昀也想通了,无论是在外表多么优越的公司里,绝大多数员工都在做着低级的工作,真正的金字塔尖上只有那么几个位置,不会属于他这样的普通人。 他妈妈天真地以为只要成绩好,就是赢在了起跑线上,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多的是人一出生就站在终点。 而他寒窗苦读多年,与成千上万的同龄人竞争的,也不过是一块可以自由出入cbd的工牌,一个进入高级车间当牛做马的资格而已。 身边的工位不断有旧人跳槽,也有新人报道,人来人往,入职快两年的邬昀也熬成了老员工,接替一位跳槽的同事,成为一部待映影片的项目策划,第一次进入了作品的核心创作圈。 工资没涨多少,到手更多的是各种大饼。比如他的名字不再是影片末尾超长名单上的一只小蚂蚁,而是会在电影的开场片段中一闪而过,虽然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在意。 电影是个爆米花片,邬昀没什么兴趣,但他负责任惯了,工作始终尽心竭力,随叫随到,随时做好原地办公的准备,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 时间一晃而过,电影后期制作完毕,提上档期,媒体看片反馈不错,投资方也指望着捞上一笔,网络上的营销预热铺天盖地。 第23章 就在这个档口,男一号突然被曝光税务问题,被下令全媒体封杀。 电影紧急撤档,投资方也纷纷撤资,连八卦记者都找上门来,想分几口人血馒头。 公司上下乱作一团,直到几天后,才公布领导层的决策:原定男一号复出无望,影片的绝大多数内容都需要重拍,但目前招商困难,资金周转不灵,项目暂时搁置。 高层没有说明“暂时”是多久,但所有人都明白,它背后是隐藏的三个字:“无限期”。 至此,邬昀初入职场后唯一能称得上“代表作”的心血,付之一炬。 来不及感到失望,只剩下过度疲惫之后的麻木。邬昀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筑巢的蚂蚁,风雨无阻、任劳任怨地忙碌了数百个日夜,眼看着终于要完工,却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一只不知名的铁爪,深深挖入土里,将它们辛苦筑成的巢穴毁了个稀烂。 从公司回出租屋的地铁上,他在电话里安慰泣不成声的同事姐姐,他们又不是什么导演主角,不过是角落里拧螺丝的工人,这个机器坏了,去拧下一个就是了,都差不多。 挂了电话,他无意识地点开朋友圈。他平时刷得不多,工作太忙,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关注别人的生活。 那天的朋友圈依然很精彩。有人在国外旅游,满屏的美图九宫格和天南海北的定位;有人在明星的演唱会现场,挥舞着荧光棒,边哭边唱;有人组建了家庭,在给孩子办满月酒;有人公务员上岸,在老家的省会买了房子…… 大家似乎都在自己既定的轨道上平稳地前进,唯有邬昀依旧孑然一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 回到群租房,隔壁情侣正在进行激烈的双人运动,隔断房的墙板隔音很差,邬昀被迫将每个细节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发自内心地感到羡慕。为什么同样是虫子,有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拥有无比旺盛的生命力,再糟糕的环境里仍能顽强生存;有人却像注定只能活三个月的夏蝉,无论如何奋力挣扎,终究难以逃脱不可语冰的命运。 像往常一样,邬昀浑身疲惫地倒在床上,然后就再也没爬起来。 高考、读研、就业,一个普通人家出生的孩子最重要的三次人生转折点,他无一例外地一败涂地。 邬昀终于承认,他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不是电影的主角,只是角落里那个很像一条狗的npc。 临床医学实验表明,一位抑郁症患者病情发作三次及以上,痊愈可能性便已不大,建议终生服药。 第三次抑郁发作后的邬昀没有再去医院,而是坐上飞机,飞往他小时候就一直向往的赛里木湖,决定在那里结束他除了失败以外乏善可陈的一生。 未曾预料的是,在那天,他遇见了夏羲和—— 他晦暗的人生里唯一一个美丽的意外。 许久的沉默后,意料之外的“救命恩人”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同他相碰:“有人告诉过你么?你真的非常坚强。” “我?”邬昀感到出乎意料,“坚强?” 他向来认为自己和这个词不沾边,尤其是生病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声音指责他太脆弱,经不起一点风浪。 “我见过成百上千的抑郁症患者,不了解他们的人会以为他们的精神力很弱,不堪一击,其实恰恰相反,”夏羲和说,“他们是人群中意志力最坚强,也最能忍耐的那一类人。” “为什么?”邬昀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惊讶。 “大部分患者面临的情况都是很艰难的,换成一般人,在无法承受的情况下,会尝试反抗、摆烂、逃避……总之很难继续忍受,但抑郁症患者往往有着非常严格的自我要求,不肯轻易放弃,宁可承受莫大的痛苦,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而针对这些痛苦,一般人会寻找发泄的渠道,比如成瘾性物质、行为,甚至诉诸暴力,这些方法都可以帮助他们纾解痛苦,但抑郁症患者往往太过理性和自律,极高的道德感不允许他们出现不妥当的举止,于是最终只能向内攻击自己,久而久之,内心难免变得千疮百孔。” 原来是这样。 邬昀想,原来他们的指责真的是错的,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而且你所面临的很多问题,本质上都是环境带来的局限,这不是你的错,你本身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在精神科的日子里,夏羲和见过很多境况类似的心理疾病患者。刚过而立之年,就遭遇了职场“中年危机”,被优化掉的大厂员工;被父母催婚,甚至动辄以死相逼的新时代女性;找不到工作,考不上编制,在家躺到抑郁的毕业生;以及越来越多来自五湖四海,却同样因为应试教育而生病的孩子们…… 人的命运与时代息息相关,他们这一代人,生长于两个世纪的交替之际,千禧年社会转型的阵痛、当前经济下行的迷茫、老一辈的落后思想……凡此种种,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剿,却要求他们个体去承担后果、解决问题,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小时候,老师和家长告诉他们“付出就会有回报”,于是他们天真地笃信,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则与底层逻辑;然而长大之后,真正来到现实面前,他们才发现,原来时代早就变了,上一辈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当前的环境,“付出”和“回报”之间早已不再具备必然的相关性。 一直以来指导人生的中心理念一夕崩塌,大多数长辈却对此完全不能理解,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感到困惑、迷茫,甚至出现精神危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看透了现状,选择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又何尝不是因为被过去和未来辜负了太多次呢? 这不是任何人、任何代际或者群体的过错,只是时代发展的进程中无法避免的波谷而已。总会有一代人的生命与宏大叙事的低潮期有所重合,就像邬昀一样,被历史的车轮缓慢前行中扬起的烟尘短暂地蒙住了双眼。 望不到尽头的迷雾中,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没有谁敢笃定自己脚下的路一定是正确的,只是还在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邬昀,你很厉害,真的,”夏羲和转头看向他,眼睛亮得像掉入了天边的星星,“你坚强,勇敢,纯真,善良……你有很多很多被这个世界忽略的美好品质,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自己。是这个世界辜负了你,可是你依然没有真正放弃。这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邬昀长久地凝望着他,而后飞快地移开眼神,仰头望向天空。泪水在眼前覆了一层薄薄的雨幕,将星斗的光芒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很像一条狗的npc”化用自电影《大话西游》。不过其实在这部电影里,猴子不是npc,而是主角。 第20章 唯吾独尊 邬昀小时候和所有小孩一样,爱哭,他妈妈看了总不高兴,教育他“男儿有泪不轻弹”,时间长了,邬昀练就了一项技巧,可以飞快地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压下去,不被人看见。 此刻也是一样,他眨了眨眼,泪水便融化在眼底。他这才转过头,望向夏羲和。 “谢谢你,夏羲和,”邬昀说,“我们明明才认识几天,但你好像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夏羲和显得很豁达,“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可能我也不会懂。” “我还以为学医会相对单纯一些。”邬昀说。 “专业上会好一点,至少能做点实事。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体制内的麻烦事儿又多,我不擅长应付那些。”夏羲和说,“不过当时选择离开北京,也是有原因的。” 邬昀想起之前镇上的人在背后的议论,他也猜到其中另有隐情,只是不免又暗自替对方感到愤懑不平。 夏羲和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与邬昀分享一簇火苗。 那时候他刚结束规培,成为住院医师,负责的患者里有个上高中的男孩,抑郁症,刚来时很沉默,治疗之后有所好转。之后的某一天,男孩鼓起勇气,对夏羲和表达了好感。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患者对医生产生移情是很常见的现象,夏羲和对此没有表现得非常惊讶,更没有因为对方的性别而流露出抗拒,而是客观地同对方分析了这份感情产生的原因。 男孩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并没有向夏羲和讨要什么回应,只是借此表达感激与欣赏。后来他出院回家、复学,故事如果结束在这里,原本该是个很好的结局。 直到几个月后,男孩的家长突然找上门来,在门诊大哭大闹,说夏羲和是个“狐狸精”,害死了他们家儿子。 ——原来父母好奇偷看了男孩的日记,得知他的心事,无法接受孩子喜欢上同性,便加以质问;男孩因此受了刺激,病情复发,不幸自杀身亡。 家长铁了心想通过碰瓷获取赔偿金,不惜请了专业的医闹团队,日日驻扎在门诊大厅,把整个医院搅得混乱不堪。 第24章 院方也知道夏羲和是无辜的,不可能给予闹事者赔偿,医务科的同事都不知道报了多少次警,奈何对方的手段花样百出,时间长了,难免影响到了医院的正常运转和其他病人的就诊治疗。 最终领导找到夏羲和谈话,委屈他主动辞职,等风波消停一阵后,就安排他去其他医院继续任职。 “……这是真正的无妄之灾。”邬昀将手里的汽水瓶捏得嘎吱作响。 “可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没办法不感到自责,”夏羲和说,“那时候我经常想,假如他的心理医生不是我,他是不是现在还活着?” “我不这么觉得,”邬昀蹙眉道,“有这样的家长,他恐怕很难过得顺利。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遇到你,或许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你才是最无辜的人。” “道理我当然也都明白……好在现在再说起这些,情绪已经淡多了。”夏羲和望向他,眼里果然不剩下几分纠结,只是感慨一般,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看,我们是不是挺像的?我当时也和你一样,又生气又沮丧,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但是现在再回头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很难下定决心离开北京,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了。” 说着,他吐了个烟圈,眉眼间笑得有些戏谑,却又被草原的夜色描摹出几分别样的风流旖旎,“最重要的是,我前几天就不会出现在赛里木湖,这个世界真有可能要失去一个可爱的小帅哥了。” “那还真是命中注定,”没想到话题最后会拐到这里,邬昀一时也没忍住笑,“我得替这个世界好好谢谢你。” “可爱”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有点奇怪,至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但如今这个人是夏羲和,邬昀便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了。 他明白,真正“可爱”的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是因为那个人的心底盛满了爱,才会看到什么都觉得值得被爱。 夏羲和那双桃花似的眼睛笑得微弯,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那几年特别忙,也很久不着家了,就趁着辞职回来了一趟。” 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没享受太久,陈萍查出了结肠癌。她的第一反应是安慰夏羲和,让他别难过,这是他们家族基因里带的遗传病,祖上和同辈有不少人都是因为这个走的,算起来,她已经是其中活得最久的了。 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夏羲和当然知道“林奇综合征”。然而饶是目睹过太多血肉白骨,经历过数次生离死别,他也永远做不到习以为常。 收养夏羲和时,陈萍就已年逾不惑,只是心态乐观,总是留给人风华正茂的印象。离世时她早已步入老年,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年事不高,但如她所说,在那个年代,又是相对落后的地区,她已经算是长寿了。 早些年陈望舒离开之后,陈萍难免伤心,却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往后的多年时光里,夏羲和会抽空回家,其他几个孩子也总是轮流到家里来陪伴、照顾她,因此她的晚年并不孤单,时常同邻居们说笑玩乐,离世时也没有太多痛苦。 虽然如此,夏羲和还是时常难以释怀,她的一生这样善良,命运待她却偏偏如此刻薄。 送走了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位亲人,夏羲和再度回到孤身一人,就像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之前我在三里屯,被一个看相的拦住了,”夏羲和说,“说我命格凶险,只怕是天煞孤星,刑克亲友。” 邬昀还沉浸在对陈萍离世的哀伤中,虽然素未谋面,但通过夏羲和的描述,已经令他对这位母亲深感敬佩。闻言,他才回过神来:“听他瞎说,就是想骗你的钱。” “这我也知道,但任谁到了我这个份上,都很难不琢磨一下吧,”夏羲和说,“从小就被人说是‘丧门星’,会不会其实真有那么点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本质上都跟你没关系,”邬昀一时有些着急,“倒是你当了医生以后救了那么多人,这才是实打实的,他们怎么不算上这些功德?” “也是,这不就有一个嘛。”夏羲和望着他,笑了,“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那么想挽留你了吗?其实我也不对,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经历和选择,我不该把这些强加给你……” “现在明白了,”邬昀却再也没了抗拒,反而由衷道,“完全懂了。” 甚至让他心甘情愿地再度忍受痛苦,哪怕只是为了让夏羲和感觉好受一点。 “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我真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点希望,虽然生理上还没有到确诊的标准,但在那个时候,也完全能理解抑郁症患者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夏羲和说,“那会儿我就站在这附近,看着眼前茫茫的草原,想不通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就没有属于我的位置,容不下我这么小小的一个人。” 邬昀望着他,很难想象夏羲和这样看似乐天的人,也曾经历过不亚于自己的痛苦。 “什么也没兴趣做,我每天就读一些佛家和道家的经书——之前跟你提过,我上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些,觉得里面的一些哲学观点很适合引入心理治疗。” 手里的烟燃尽了,夏羲和将烟头捻灭,“偶然读到一句称颂释迦牟尼的话,‘天上天下,唯吾独尊’。虽然后来这句话在宗教和世俗的语境中含义越来越复杂,我当时却从这短短八个字里顿悟到了一丝禅机。” “这个世界固然很大,但归根结底,它不过是个以我为主角的游戏,只要我还在,这个游戏就能顺利运行,假如我销号了,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说完,夏羲和笑了,“是不是有点太唯心了,有悖于你们提倡的唯物论?我对哲学实在缺乏系统的了解,班门弄斧,见笑了。” 邬昀看着他,一时有些走神。 他平时很少在学术以外的私人场合聊起专业内容,倒不是不喜欢,主要是害怕把握不好那个度,显得很装。究其根源,可能是读书的时候见过不少同系的男生,满口叔本华、尼采、“子在川上曰”,下一秒就是问妹子今晚能不能不回宿舍。 但夏羲和是不一样的。他分明长了一张漂亮到足以魅惑众生的脸,但讲起这些的时候,神色间却有种返璞归真的纯净与虔诚,像个心无旁骛的赤子。 邬昀对于哲学了解得越深入,反而越难以与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那些课题显得太过理论与抽象了,令他习惯性地束之高阁;但夏羲和的表达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哲学本就应该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世界的有感而发而已。 邬昀见过不少所谓的学术大儒,每一位都比夏羲和讲得要深奥和复杂许多,但从不曾有人给过他类似的感觉。 “唯心和唯物本来就不是简单对立的两极,”邬昀收回思绪,认真答道,“而是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人类对世界的完整认知。比如你说的这个观点,其实和庄周梦蝶是异曲同工的。” “庄周和蝴蝶都不知道彼此究竟谁是玩家,谁是角色,”夏羲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或者他们其实都身在游戏里,是吗?” “就像之前马斯克说的,‘人类生活在真实世界里的概率不到十亿分之一’,后来还有很多科学家摆出理论,支持这个观点。”邬昀说,“我不懂物理,但很喜欢这个观点里的哲学内涵——也许我们都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只是当局者迷而已。” “当局者迷……”夏羲和呢喃着重复了一遍,继而笑了,“我想向你分享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在一些感到人生很艰难,恨不得立刻下线的时候,也许可以想想,人生也不过是个大型游戏。每个人眼前的世界都是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系统,你存在,它才会存在,系统里的风景是某种建模,路过你的人都只是数据构成的npc。” 邬昀看向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也并非所有人都是npc,比如夏羲和,就一定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重要到足以改变他的一生。 “天地虽然大,但并不是没有你的位置,”夏羲和说,“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出自释普济《五灯会元》。 佩奇:好孩子,你俩确实活在虚拟世界,其实你们是小说《和光》里的两位主角。 宇宙之外的神秘力量:其实你和这篇文的读者也活在虚拟世界…… ps: 本文将于周六(1.31)入v,当日有超长更新掉落,之后随榜单要求更新(暂定隔日更,期间不定时加更,每晚20:20,没更就是没有啦)。全文总长度预计25w左右,后续依然是治愈向,没有大虐。再次感谢大家一路走来的陪伴,比哈特! 第21章 日照金山 “你真的很有研究哲学的天赋,”邬昀由衷地说,“假如生在过去,说不定也是个开山立派的大家。” 第25章 “也就是你包容我,这话说出去,别人得笑话死,无知者无畏罢了。” 夏羲和笑道,“说到庄周,那段时间我也读了《庄子》,里面讲到他妻子去世了,他却敲鼓唱歌。后来在路上遇到一个骷髅,骷髅告诉他,死去比活着自由自在多了,他可舍不得放弃这种快乐,重新回到人间来受苦。你们读书时研究过这些么?” “《至乐》篇,我很喜欢,”邬昀点头,“庄子也是我最欣赏的研究对象之一。” “我就安慰自己,或许去世的亲人们都跟这个骷髅的想法一样呢。”夏羲和莞尔,“后来导师打来电话,说可以调我去另外一家医院工作。” “但你没去?”联系到夏羲和之后的经历,邬昀猜测。 “我犹豫了。”夏羲和回答,“因为回顾在医院的几年时间,发现跟我从前想象得不太一样。” 每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在走出象牙塔之前,心底都是怀抱着理想的,夏羲和也不例外。 曾经他以为自己进入临床之后,会遇到新颖的疑难杂症,深入复杂的内心世界,救赎无数迷途的灵魂……然而事实上,在医院里,他见识最多的却是人情冷暖与鸡毛蒜皮。 “时间长了,我意识到精神科医生其实很像山坡上的西西弗斯。”夏羲和说。 邬昀心念一动,他也曾想这样形容自己徒劳而困顿的人生,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西西弗斯那般永不服输的精神力量。 没想到看起来无比坚韧的夏羲和,也会和他有过同感,邬昀问:“为什么这么说?” “精神疾病的复发几率很高,所以不少患者都是熟面孔,”夏羲和说,“我一次次地送他们出院,又一次次地在门诊和他们重逢。有些病人患病多年,连家人都已经放弃他们了,可我却不能那么做。于是就这样循环往复,像推着同一块石头,每一次我都用尽全力,却永远也到达不了山顶。” 绝大多数患者都是被生活折磨的普通人,他们或许经历过命运的不公,天灾人祸的打击,甚至骨肉至亲的残害,在这种情况下不痛不痒地鼓励他们勇敢活下去,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夏羲和逐渐体会到了面对现实的无力感,就像眼前有一片浑浊的池塘,他没有能力去净化水源,只能给水里的鱼儿们开药,给予他们安慰,以加强他们的适应能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从本科阶段起,老师们就一直在强调保持理性、减少共情,毕竟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本身患上抑郁症的不在少数。 同事们时常互相安慰,在精神科虽然赚不到大钱,但相应的,也不用承担太大的风险与责任,就这样慢慢熬资历、升职称、涨工资,一眼望到头的未来,在如今的大环境下,何尝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安稳。 “我开始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迷茫,因为我知道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夏羲和说,“后来也是巧,竟然又是那本《庄子》给了我答案。” “我以前对《庄子》唯一的了解就是《逍遥游》,还是课本上的节选,老师说,人要做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不能做小虫小鸟,目光短浅,没有高远的志向,还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庄子的本意并非如此,在他看来,大鹏和小鸟是一样的,都‘有所待’——你们专业人士一般都是怎么解读这个观点的?” “‘待’这个字本身的意思是‘凭借、依赖’,关于引申出来的内涵,历代有不同的解读,”邬昀想了想,认真道,“我个人一般会理解为,庄子推崇的是一种客观与主观上都无所倚仗,也就意味着在两种维度上都不受到约束的状态,这是他所认为的绝对自由。” “这不就是佛家常讲的‘空’么?”夏羲和饶有兴味道,“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是这样吧。” “是这个道理,所以中哲常说‘佛道同源’,”邬昀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个人越是依赖什么,就会反过来被它所控制。假如把一切都看空,什么都不在乎,‘无所待’,‘无所住’,自然也就自由了。” “我就是这样,客观上,放不下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主观上,放不下自己高材生的身份,我依赖着它们,自然也就被它们牵制了。” 夏羲和说,“所谓的最高学府、临床博士,如果对我而言只剩下一个虚浮的身份,而不再是通往目的地的道路,那它们就不再意味着托举,而是无形中的束缚。” 邬昀默然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潜意识里舍不得曾经天之骄子的过往,脱不下身上孔乙己的长衫,却又无力改变现状,最终只能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 “之后呢?”邬昀问,“你是怎么想开的?” “哪儿有那么容易想开?”夏羲和笑得无奈,“不过是每天在山里散散心,看牧民放羊,跟他们聊聊天,发现他们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神内耗比我少多了。时间久了,我自己也想开了一点,既然在大医院做医生还不如放羊开心,那又何必死磕下去?” “打工也好,放羊也好,哪怕是混吃等死也罢,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很多活法,不是非得一条道走到黑。别人都在走的路,也不一定就适合我,不代表我也非得那么走。” 的确如此,邬昀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在大西北的草原上,有这样一群人,过着眼前简单却充实的生活,仿佛传说中世外桃源的模样。 “于是我开始尝试着抛开那些内心深处的依赖,问问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夏羲和说,“从前我想要的是治好陈望舒的病,后来她走了,我想做的也就变成了发挥一点余热,济世救人,弥补那份没能留住她的遗憾。所以我真正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在许多地方都可以实现,那又何苦把自己拘在并不喜欢的环境里?” 邬昀不由得顺着他的思路,下意识地在心里问,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从记事起,邬昀就是个习惯了被推着走的人,曾经的他像只提线木偶,在既定的轨道上浑浑噩噩地前进着,而抑郁症让他被迫脱轨,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方向。 或者说,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方向。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要朝哪里走。 但是又有谁规定人一定要不停地往前走呢? 邬昀下意识地想,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停下,就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夏羲和身边。 叛逆,甚至有点荒谬,完全不像从前的自己,以至于他后知后觉地为这个想法感到一丝惊讶。 “……然后呢?”邬昀回过神来,示意夏羲和把故事讲完。 “然后?”夏羲和想了想,接着说,“我就继续往下读《逍遥游》,读到最后几段,惠子向庄子谈起一棵‘大而无用’的树。” 《逍遥游》是本科阶段理解庄子的入门篇目,邬昀曾经倒背如流,现在虽然忘了一些原文的具体词句,但内容依然记得很清楚。 夏羲和说的这段,讲的是惠子有一棵大树,长得奇形怪状,做不了木材,惠子嫌它高大却没用;庄子却说,不如去一个渺远的地方,把它种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躺在下面乘凉,大树也免于被刀斧所伤。正因为无用,它才得以保全自身。 “那一刻我忽然想,所谓的‘无何有之乡’,其实不就在我眼前吗?这儿有无边无际的原野,郁郁葱葱的林海,它们一直就在这里,没有成为什么栋梁,但自由自在地生长了成千上万年,来来往往的人还能靠着它们乘凉、聊天。庄子都向往的地方,原来就在我家呢。” 夏羲和抬起下巴,远处的星辰映入他深蓝的眼睛里,像是换了一片天幕继续发光,“小时候,妈妈总说我就像野草一样,无论在哪儿扎下根,都能顽强地生长起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现在想想,也许我真的生来就属于草原吧。” “所以你就在这里建了民宿,”邬昀说,“取名‘同尘客栈’?” “对,”夏羲和点了点头,“也是想提醒自己,从今往后就像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样,和光同尘,自由自在,顺其自然。” “我觉得你做到了。”听到这里,邬昀不无艳羡,同时也由衷地为他感到欣慰。 夏羲和不置可否地一笑,接着说:“之后的一年里,我在这里又想通了很多。其实只要心无所住,哪里都可以是‘无何有之乡’,甚至连人生也不过是大梦一场。小到一粒细胞,大到整个宇宙,终其一生,都不过是从无到有,最后又回归虚无的过程。” “‘有’是有限的、短暂的、偶然的,‘无’却是无限的、长期的、必然的,就像眼前的这片星空一样,发光的天体总是少数,每一颗星星都有它的寿命,黑暗与虚无才是恒常。” 邬昀仰起脸,望着头顶这片渺远而璀璨的星宇,忽而领悟道:“怪不得古人要为它取名‘太空’。” 第26章 “其实这也是我喜欢中哲的原因。”他继续说,“当下倡导的主流哲学观点是偏向乐观主义的,认为一切存在都于辩证中不断地发展进步;但中哲却认为随着物质文明的发达,人的精神会变得越来越贫瘠,所以大师们常说我们现在正处于佛学讲的‘末法时代’。我时常想,它在看破了现实的同时,又像是蕴含着一种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奈,当时很多同学都觉得这种底色太过消极悲观了。” “我倒觉得它只是揭示了一些真相,至于方法论,还是取决于个人的态度和行为,”夏羲和说,“看破了‘空’的本质之后,有人彻底陷入虚无,也有人反而从此抛弃顾虑、向死而生。明明已经预见了‘无’的结局,却依然珍惜‘有’的过程,这种建立在悲观基础上的乐观主义,不才是真正的大无畏精神么?” “烟花转瞬即逝,但依然值得抬头观赏,”邬昀思索片刻,感慨道,“认识你之后,我总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的生命力,现在才明白,原来你一直在践行‘真正的英雄主义’。” “大道不言,我说这么多废话,其实还不是在自我安慰,要是真能做到知行合一,我就是得道高人了。”夏羲和无奈地一笑,“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这么给我面子?” 听到后半句,邬昀莫名地心头一动,半晌,才说:“刚才我像你一样,悄悄问了自己,我想要的是什么——很巧,答案也是这里,我想要的是停在这里。” “这么说,”夏羲和的眼底似有星辰明灭,“你喜欢的中哲也给你启发了?” “不,”邬昀摇摇头,低声说,“是你给的。” “嗯?”夏羲和没听清,本能地靠近了一些,想让他重复一遍。 “没什么,”邬昀却只是笑了,“谢谢你。” “莫名其妙的,谢什么?”夏羲和举起啤酒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不由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早知道多准备一点了。” “虽然我是学哲学的,但‘知行合一’对我来说更困难。所以我很佩服你,一旦想通了就不会再纠结,我就完全做不到。” 片刻沉默后,邬昀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悟了,但过段时间,现实里遇到一点打击,消极情绪上来了,之前想明白的那些又通通作废了。我好像总是这样,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发现你有个思维习惯,就是喜欢无意识地自责、自贬,”夏羲和说,“从今天开始尝试着改掉它,好吗?以后遇到任何问题,都不要责怪自己,记住,先从外界和别人身上找原因。” 这跟他小时候接受的“自省”教育理念完全相反,偏偏夏羲和说得理直气壮,邬昀一时忍俊不禁,但还是认真地答应下来:“好,记住了。” “至于控制情绪的问题,其实长期的负面情绪会改变大脑的生理结构,从病理上说,抑郁症就是这么来的。每个人的大脑里都存在正面与负面的想法,抑郁发作的时候,由于大脑神经的生理性异常,负面想法会自动占据上风。” 夏羲和说,“陈望舒离开的时候,我还没有系统地学习脑科学,她刚走的那段时间,我也难免有感情用事的时候,像很多人一样,不能理解她的行为,甚至因为太痛苦,多少在心里埋怨过她,想不通她怎么这么狠心地抛下了我和妈妈。” “直到真正了解了精神病以后,我才明白是我错怪她了,也在那一瞬间更理解了她的孤立无援。疾病让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所以她并不是自杀,而是病逝的;她也不是自己想不开,而是生病的大脑让她没有办法想开。” 邬昀一时无话,只能默然地轻轻拍了拍夏羲和的肩膀,作为一种无声的安慰。 夏羲和却并未就此陷入悲伤的情绪,而是很快地回归理性,继续说:“所以说,一切所谓的心理疾病、精神疾病,其实本质都是大脑的问题。你以为是你在操控大脑,实际上是大脑操控着你,所以你会感觉自己一会儿想开了,一会儿又自闭了,这是疾病带给你的结果,并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邬昀想了想,问:“所以人其实只是大脑的奴隶?” “疾病状态下常常是这样的,所以很多心理学理论会告诉患者,‘你的大脑不等于你’,”夏羲和说,“但这种状态不是持续不变的,经过治疗和训练,你依然可以夺回大脑的主动权。比如抗抑郁药物的机理,就是通过改变大脑中血清素的浓度,来调节神经,继而改变情绪。” “怪不得吃药之后会觉得消极情绪少了一点,”邬昀说,“但时间长了,好像又不管用了。” “这可能是因为大脑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持续处于疲劳状态,”夏羲和说,“一个宽松舒适的环境,是药物发挥疗效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他说得没错,在此之前,邬昀的确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上学时是不能休息,上班之后则是不敢休息。 在中文语境里,学业或事业上的“gap”很难找到一个通俗且本土化的替代词。在学校,它通常意味着不情愿的“休学”,在职场,则是人人闻之胆寒的“空窗期”。 在面对hr的疑问时,大家往往搜肠刮肚地寻找各种理由填满这段空白,而不是大方地承认自己“gap”了一下,足以见得这并不是邬昀一个人的困扰。 “这就是我们需要改变的第二个思维习惯了——休息不仅不可耻,而且是必须的,人不是永动机,你总是不肯休息,身体就会用生病的方式来强迫你停下。” 夏羲和说,“资本家把你当耗材,但你自己不能这样对自己。越高大的树,被锯得越早,越壮实的猪,下锅越快,庄子想表达的不也是这么个道理嘛。”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以前还没发现庄子也能这么接地气。” “总而言之,抑郁症的发病机制虽然复杂,涉及到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治,”夏羲和眉梢轻挑,“对症的药物调节神经递质,宽松的环境减少外界压力,在大脑基本功能有所恢复的基础上,慢慢改变曾经的一些错误认知,只要这几点做到位,康复是迟早的事。” 邬昀点点头,半晌,才开口道:“那按照夏医生的治疗方案,我是不是应该从换一种新药物开始?” 闻言,夏羲和微微一怔,神色间流露出惊讶:“只是聊到这里了,顺便科普一下,绝对没有催你的意思。不过……你前两天对换药这件事还不情不愿的,怎么这么快就想开了?” “可能是因为……”邬昀深深吸了口气,说,“终于遇见了一位让我想试着活下去的心理医生吧。” “你不是很清楚吗?心理治疗要避免双重关系,”夏羲和扬起唇角,“我可做不了你的心理医生,顶多可以给你推荐其他专家。” “不需要别人,”邬昀回答得格外坚定,“我知道你不再做心理治疗了,所以我也并不是你的患者,只是一个……” 他想了想,说:“在这里迷路,又恰巧和你相遇的旅人而已。” “好吧,”夏羲和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只迷途的羔羊。” 他们同样去过广阔的天地,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彼此都明白,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只有站在讲台上授课的才算他的老师;同样地,对于一位抑郁症患者,并不只有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的才能做他的心理医生。 邬昀与夏羲和已有私交,按照心理治疗的原则,不能再建立正式的医患关系,但平心而论,邬昀患病多年,辗转各大医院,没有哪位医生、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哪个人能像夏羲和一样,带给他如此直观的振奋感。 冥冥之中,他已有种笃定的预感,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拯救他,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夏羲和。 夏羲和望着他,过了少顷,才正色几分,提出了专业建议:“你现在的情况,可以试试文拉法辛。” “我听过这个药,”邬昀说,“好像很猛,经常会开给自杀意向强烈的患者。” “疗效是很强,但也没那么可怕,”夏羲和说,“先试试,不行再调整,反正有我在。” 这句话带给邬昀一阵莫名的心安,他点点头,没有犹豫:“我相信你。” “这么草率地给你开药,严格来说算是非法行医,”夏羲和很快又戏谑起来,“被举报的话,有人来抓我的。” “那我就把你藏起来,”邬昀看着他,“山里这么大,除了我,谁也找不到你。” 夏羲和原本正与他对视,闻言,似乎是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眼神,倏地笑出了声。 邬昀自认为不过是顺着他的话开个玩笑,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大反应,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肯说。 夏羲和皮肤白而透,情绪时常会表现在脸色上,比如此刻,他乐得脸都有点红了,才开口道:“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怎么突然问这个?”邬昀一时更莫名了。 第27章 夏羲和并不回答,只是接着笑:“长这么帅,追你的人应该不少。” “我十几岁就生病了,没这方面的心思,”邬昀只好解释,“也不想拖累别人。” “那还是因为没遇到过真心喜欢的人。”夏羲和一副了然的模样。 说得也没错,邬昀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体会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宁可永远别遇到的好,”邬昀说,“烦心事儿已经够多了。” “爱情本身是很美好的,”夏羲和又笑,“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烦心事儿了?” “毕竟没真正体会过,”邬昀揶揄他,“不像你,经验丰富。” “哎,你可别跟他们一样造我谣,”夏羲和澄清道,“我就谈过一次,怎么也算不上丰富吧?” 邬昀早就对夏羲和这个神神秘秘的前任充满好奇了,先前还一直误会是那张照片里的陈望舒,现在对方主动聊到这个话题,邬昀恨不得刨根问底,又不好意思,只能克制地试探道:“看来体验挺美好的?” “过程肯定有过,”大概是看出了他神色间的探索欲,夏羲和有点好笑,大方地分享道,“不过在一起九年,两个人都变了很多,也可能是一开始就存在问题,只是当时年龄太小,还不懂吧,总之结果不怎么样。” 邬昀想起那本书里另一个人的笔迹,那是他对于夏羲和的前任唯一的印象。 他有点难以想象夏羲和跟性格强势的姐姐在一起。在他的心底,夏羲和的形象更像是温暖知心的哥哥,在外又能独当一面,或许更适合比他年纪小的恋爱对象,比如吴虞这样的甜妹。 ……只是举个例子,但不能是吴虞。不知道为什么,邬昀想象着他们俩在一起的画面,突然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抵触情绪。明明他对吴虞没有任何友谊以外的感情,绝不至于为此吃醋之类的,但就是无法接受。 没等他搞明白这些心理活动的根源,就听夏羲和又说:“所以我现在的想法跟你差不多,宁可不再开始,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了。” 邬昀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能想象得到,这么多年的感情,分开时一定不好受。 想到夏羲和的过去,他又感到心底泛起一阵酸意,被他自然而然地归结为自己常有的过度共情。 “也许命中注定,”邬昀不动声色地宽慰他,“我们的人生里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在这方面倒看得很通透,”夏羲和笑道,“不愧是金刚不坏童子身。” 邬昀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刚要开口反驳,却被不远处一声突兀的鸡鸣打断。 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噤声,只听这声鸡鸣像是一阵冲锋的前哨,激起一大片争先恐后的啼叫。 夏羲和像是发现了什么,轻轻碰了碰邬昀,示意他看向自己目光投去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漆黑的天宇逐渐褪色,变作稍暗的紫粉,邬昀正望着天际出神,地平线上忽然绽出一缕霞光,刺破重重云翳,随即如同泼墨一般,在天幕中洇成一片暖橘。 一轮红日从原野尽处露了个头,晨雾化作露珠,缀在草尖,闪烁成一片摇晃的碎金。零星几只白色的毡房被镀上金边,隐隐传来一片牛羊叫声,像草原的清晨独有的民谣。 熹微的晨光拂过雪山之巅,薄云缭绕其间,皑皑的银装灼成一片金红,壮阔的山峦霞光熠熠,好似烁玉鎏金。 仿佛有看不见的神灵正立于云天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众生,在大自然庄严而雄伟的美丽面前,地面上的一切都渺小得如同粒粒微尘。 “日照金山,据说看到它的人就会有好运,”耳边响起夏羲和清澈的声线,有那么一瞬间,令邬昀错觉和远处的胜景一样,是从天而降的,“你来得很巧,再过一段时间,天气热起来,雪就要化了。” 眼前金辉氤氲回旋,直入人心,伴着夏羲和温柔似水的语气,即使闭上眼,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邬昀想,这或许将是一个他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清晨。 “早上好,小邬昀,”夏羲和转头看向他,朝霞的金芒与远山的轮廓一同在那双墨蓝的眼眸中描绘出闪烁的光影,“昨天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邬昀望进他深邃的瞳仁,微笑着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英雄主义”化用自罗曼·罗兰《名人传》,原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出自《金刚经》。 第22章 因缘际会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每一处裸露在外的孔洞流入身体,灌进五脏六腑,带着沉重的躯壳不断下坠。 不想挣扎,也根本挣扎不了。肉体的本能促使着口鼻不断翕动,妄图获取一丝新鲜的氧气,但显然是徒劳。胸腔早已被水填满,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只有挤压撕扯的疼痛。 就这样结束在此刻吗? 反正无论如何,他也救不了自己。 不对,潜意识忽然提醒他,有人可以。 冥冥中,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可是他怎么还不来?他还会来吗?他是否也决定放弃…… “……邬昀?” 邬昀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梦中的画面消失了,急促的呼吸与肺部的疼痛却是真实的,仍在继续。 不断喘气的口鼻被纸袋覆住,一只手安慰般地轻抚他剧烈起伏的前胸,清澈的声线在此刻听来格外温柔:“没关系,只是噩梦而已,慢一点,深呼吸……” 涣散的神智逐渐回笼,邬昀本能地接过纸袋,他意识到自己是在过度换气,于是顺着对方的指引,努力控制呼吸的频率,肺部的痛感总算有所减轻。 几分钟后,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眼前也从混沌的黑暗中透出一点模糊的影子,身旁的人见他好多了,起身要走,邬昀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腕。 清瘦却有力的一只腕子,指尖传来细腻温热的皮肤触感,令邬昀稍稍醒了一下神。空气滞涩了一秒,本能握紧的手心却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挣扎,头顶传来带着笑的声音:“我是想给你倒杯水。” 意识到自己的略微失态,邬昀这才放开手,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抱歉,我刚才是……呼吸碱中毒了?” “嗯,看起来像是梦魇,”夏羲和已经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以前有过?” “偶尔有,”邬昀喝了口水,“这次估计是换药反应。” “这几天可能会比较难捱,”夏羲和说,“忍一忍,下周就会好很多了。” 往往疗效越好的药反应越大,邬昀虽然不是第一次体会副作用,但依然能感觉到大脑对外部因素的突然介入明显的不适应。 他想起什么,半是无奈地笑道:“怪不得精神类药物的盒子上经常写,‘可能会增加自杀风险’。” “有时候也有可能是本来就有意愿,但没有动力执行,吃了药,恢复了一点力气,就立刻付出行动了,”夏羲和心直口快地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是不是有点地狱了?” “还好,”邬昀很配合地笑了,“你放心,有你在,我不会的。” 夏羲和也笑了,又叮嘱他几句,两人各自回床上接着休息。 邬昀却没睡好,虽然没再做噩梦,但鼻尖总是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青草香气,还有那只他在黑暗中本能地攥紧,就再也不想放开的手。 开了新药以后,夏羲和还向他科普了一些药理,以便于邬昀更好地体会到自己身心的变化,估量药物的疗效,更精准地控制药量。 除了主诉的抑郁外,邬昀伴发的强迫症状本质是由于焦虑引起的,另外他目前还存在生存动力不足的问题,综合这些因素考虑,夏羲和为他选用了snri类药物文拉法辛,比起邬昀之前用的ssri,还打开了去甲肾上腺素这一新通道,用来提高动力。 需要克服的是刚开始的副作用,还好并不是持续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第二天清早,一睁开眼,便如同无形的泰山径直压在头顶,邬昀再次迎接早已习惯的黑色黎明,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暗无天日。 “醒了?”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副作用严重么?现在是什么感觉?” 邬昀下意识地想说没事,继而反应过来,对方此刻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出于情感上的关心。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决定对夏羲和完全地坦诚相待:“严重,好像更想死了。” 闻言,夏羲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邬昀的肩膀:“我明白那种感觉,但是先别死。” 他说得很认真,但此情此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显出几分黑色幽默,邬昀有点想笑,阴霾密布的心头随之滑过一瞬间的轻松。 “还能更详细地描述一下身体和心理的感受吗?”夏羲和接着说,“尽可能地具体一些。” 第28章 “……浑身酸疼,没劲,有点像病毒感冒最严重的那一天,”邬昀仔细体味着全身上下的感觉,认真回答道,“除了身体不舒服以外,情绪上的反应更明显,非常低落,而且很疲惫,提不起精神,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这种低落情绪的产生有具体的诱因吗?”夏羲和问。 邬昀想了想,回答说:“没有,但如果想到不开心的事,情绪会更差。” 为了更详尽地回答夏羲和的问题,邬昀将自己的思维抽离出来,仿佛旁观者一般,去观察自己的感受。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情绪与理智的分离,也就是夏羲和所说的“大脑不等于你自己”的感觉。 原来夏羲和说得没错,他真的不是矫情、想不开,也不是故意自寻烦恼,只是他的大脑生病了,负责调节情绪的功能区出了故障而已,这并不是他的错。 这个想法令邬昀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只持续了片刻,但因为难得,显得弥足珍贵。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夏羲和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原本正走神的邬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刚才我让你描述自己的感受,其实是在引导你觉察自己的情绪,”夏羲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修行常说的‘正念冥想’,其实就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邬昀对所谓冥想的步骤再熟悉不过,曾经为了缓解病情,他没少尝试过自我训练,但要么难以进入状态,要么坚持不了多久,总之最后基本都是以失败告终。 但这一次通过夏羲和的指引,他竟然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觉知”的状态,尽管时间短暂,却能体会到片刻的平静与理性的回归。 “虽然随着药物起效,你之后的感觉会越来越好,但难免还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这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夏羲和说,“你可以试试刚才的方法,观察自己的情绪,但只是去看,并不插手,就好像在隔岸观火一样,既不反抗,也不顺从,不作评判,只是看到它,任它流过你的身体。” “好。”邬昀微微阖上眼皮,按照他所说的体会片刻,又说,“其实我以前尝试过学习冥想,但总是很难长时间地坚持。” “很正常,这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么简单,看个视频就能学会的,多少专业的修行人士练习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呢。”夏羲和说,“你一点就通,已经很有灵性了,不要着急,也别想着一蹴而就,那是不可能的。” 邬昀在他的引导下又尝试了一次,果然感觉到情绪有所平复,虽然生理上客观存在的不适无法完全消除,但理智逐渐掌握了一部分意识的主导权。 毕竟对于病症来说,这只是一种药物基础上的辅助手段,但针对正常状况下的情绪起伏,还是大有作用的。 “不过还是觉得浑身没劲,”邬昀按照夏羲和的意思,继续描述自己的感受,“没力气,动不了。” “那就先不动,休息就好,等什么时候有力气了再说。”夏羲和平静地说,“不想做的事,没必要强迫自己。” 邬昀有些讶异地抬起眼:“可大家不都说抑郁症患者不能放任自己摆烂,要动起来,才有助于恢复么?” “那指的是在恢复阶段,甚至是临床痊愈以后,身体状况相对稳定了,适当的活动才会促使大脑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 夏羲和解释道,“但你刚刚经历过一次发作,大脑神经还处于紊乱的状态,没法正常运转,这种时候强迫自己去动弹,不仅不会产生积极效果,反而会更痛苦。” “……原来是这样,”邬昀愣怔片刻,“你还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一点的医生。” “现在网络发达了,冒出来一些只知道皮毛、没深入研究过的半吊子,很容易对患者造成误导。” 夏羲和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在医院,好多家长刷了点短视频,就开始逼迫孩子,‘你得动起来’,我只能不停地跟他们解释,孩子不是不想动,是压根儿动不了,你要求他动,就好比强迫一个腿骨折的人立马站起来走路一样。” 从青少年时就曾有过的种种感受在心头翻涌,邬昀沉思片刻,看向夏羲和:“这些孩子能遇见你,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定很感激你。” 假如他从前也有这样的幸运,能遇见夏羲和这样的医生,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夏羲和却笑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但我在他们的生命里不过是个过客,也只能尽心陪伴他们那一小阵子,等走出医院,他们还是得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雨。” 邬昀一时出神,忽而感慨道:“那我被你救了这么多次,现在还能这样和你朝夕相处,原来我比他们都要幸运。”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什么神仙下凡,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夏羲和轻轻一哂,温柔和煦,好似春风拂面,“佛家不是常讲‘因缘’么?‘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作者有话说: 幸运的小乌云以后还会和美丽温柔神仙老婆“千年修得共枕眠”嘟 第23章 课题分离 像是被一只灵巧却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般,邬昀感觉到心尖微微一动,胸口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有点酸胀,又带着些许酥麻,说不清是舒爽抑或不适,没等他仔细琢磨,夏羲和又开了口。 “那时候动不动就有家长指责孩子,说什么‘天天就在家躺着,你就是这么躺废的’,我就一次次地告诉他们,孩子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生病了,才不得不躺着的。”夏羲和对此嗤之以鼻,“再说了,躺一下又怎么了?机器连轴转都要发热报废的,更何况是人?” “这种话我妈也说过,”邬昀也弯了唇角,“所以我小时候总想,假如我有足够多的钱——其实也不用太多,能保证我不愁吃穿就行,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躺一辈子了?” “乍一听好像不难,”夏羲和笑了,“但不知道是多少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想。” “说起来,我还一直挺好奇的,”邬昀想起什么,问,“有钱人也会抑郁么?” “当然会了,不过数量上的确少一些,也可能是因为有钱人本来就不多吧。”夏羲和说,“对于我们没钱的人来说,钱可以解决眼下的绝大多数问题;但是有钱人在物质上已经得到满足了,有了新的追求,自然就会有新的痛苦。” 提起这个话题,邬昀倏地想起自己一开始对夏羲和那些不太贴切的猜测。初相识时,看到他的民宿装修精致,他本人也出手大方,邬昀还以为他不缺钱,后来才知道,他的家庭所能提供的物质条件比邬昀拥有的要简朴太多,所以夏羲和过得远没有邬昀想象中那么容易。 他家中没什么积蓄,规培工资又不高,存不下多少钱。民宿的装修费用不菲,夏羲和原本想办贷款,被艾尔肯拦下了,硬是把钱借给了他。对艾尔肯来说是笔小数目,干脆让他别还了,但依夏羲和的性格,当然不愿白占便宜,只是指望一下子回本不现实,还得慢慢来。 之前邬昀半夜冲动买下的那张天价机票最终以退票告终,只是临近起飞,手续费都扣了四位数。一拿到退回来的余额,他就用支付软件搜了夏羲和的手机号,核对过姓名后,直接把钱转了过去。 看得出夏羲和是个不怎么计较这些俗务的人,竟然到现在还对此毫无察觉。 “我以前也没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态,直到有一次,跟着导师做课题的时候,有个据说身份很特殊的患者,约了我们导师带的团队,要求私下面诊。”夏羲和已经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中,接着说,“等我见到面才知道,原来是个很红的大明星。” 夏羲和的导师是国内颇有名气的专家,会接到这样的患者倒也不奇怪。出于对患者隐私的保护,他没有提及对方的名字,而邬昀从前就是干这行的,对明星八卦并不好奇,没有追问患者的具体身份,相比之下,他倒是对案例本身更感兴趣。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明星真人那么瘦,比屏幕里还要窄一圈,几乎都脱相了,看起来挺让人心疼的。”夏羲和说,“在我们外人看来,他赚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又有那么多粉丝,做梦都应该笑醒吧?但实际上,他重抑重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种现象在公众人物里似乎也并不少见,邬昀问:“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他大爆那一年,简直红得发紫,在各大平台都是顶流,但无论哪个圈子都没有常胜将军,娱乐圈更是后浪推前浪,之后的几年里不断有新人出现,他也不可能永远像当初那么红火。” 夏羲和说,“其实他的地位一直都在,粉丝体量也不小,只是他习惯了身处顶端的感觉,之后稍微落后一点,他就特别焦虑,接受不了那种落差感。再加上人红是非多,他的黑粉尤其猖獗,常年到处造谣、攻击他,什么没下限的手段都有,慢慢地,他就生病了。” 第29章 像邬昀这样在文娱行业工作、经常与明星近距离接触的人,对这个群体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听到这里,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邬昀难免感到几分同情,问:“后来呢?治好了么?” “吃药加各种辅助手段,我们整个团队定期给他做针对性心理治疗,但一直到我离职的时候,他都没痊愈。”夏羲和说,“其实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环境很重要,他如果离开那个圈子,就会好很多,但他放不下,他自己说,如果让他退圈,他还不如去死。” “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邬昀轻叹了口气,“这是最难的。” “这个案例对我的影响很深,从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永远没法彻底满足,”夏羲和说,“名利固然是人见人爱的好东西,但相比之下,健康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邬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物质这方面,他和夏羲和的价值观接近,两人都不是利益至上的人,但诚然如夏羲和所说,欲望多种多样,会将人绑架的便不只有金钱一种。 有人放不下面子,有人放不下感情,有人放不下他人的评价,还有人放不下对自我的高要求……但凡欲求失去控制,变作无法满足的执念,难免会误入自我折磨的歧途。 “所以儒释道都强调‘向内求’,”邬昀说,“我真是白学了这么多年中哲,到头来什么也没看破,还是在纸上谈兵。” “怎么又开始自责了?”夏羲和说,“你还这么年轻,能明白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通呢。” “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难得糊涂,”邬昀说,“像我这样夹在中间,一知半解,要悟不悟,反而最痛苦。” “谁还不是个凡人了?”夏羲和笑了,“大家都一样,‘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嘛。” 邬昀也弯了唇角,原本沉入谷底的情绪不知不觉地轻松了许多。没等他开口,手机不却合时宜地响起,来电显示又是熟悉的名字。 心底泛起一阵本能的抵触感,邬昀按下静音键,然后开了飞行模式。 微信消息栏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红点,是许久不曾联系的邬裕民发给他的,写了一大长段话,大意是他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希望他能多体谅她。 邬昀下意识地想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体谅呢? 但他毕竟不再是小孩子了,只是这么想想,没真发出去。原本想同样当作没看到,又注意到消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五六点,估计对面又是加了一晚上班。 他终究感到几分不忍,默默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编了两句敷衍的话回了过去,然后点开对方的头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心头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点轻快顿时一扫而空,邬昀不由自主地拧了眉心,烦躁不堪地将手机扔在一旁。 “又是家里打来的?”夏羲和已经从他的动作和神态里看出了端倪。 “嗯,”邬昀深深吸了口气,才说,“天天闲着就是找事儿,要么催我考公,要么给我安排相亲,还‘都是为了我好’。” “我在医院的时候,见过很多家庭关系引发的情绪问题,在这方面,东亚地区的情况尤其复杂,”夏羲和说,“通常我会在心理治疗中分享一个理论,阿德勒心理学中的‘课题分离’。” “课题分离?”邬昀觉得这个词很熟悉,他应该是在网上看到过,但并不清楚具体的含义。 “这个理论的具体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夏羲和说,“就是每个人对自己负责,不强行干涉他人的课题,也拒绝被他人干涉。” 邬昀思索了一番,总结道:“明确每件事的责任边界。” “就说你聪明吧,每次都是一点就通。”夏羲和会心一笑,“这个理论可以应用到各种人事物的关系层面,比如你现在面临的,未来的求职、人生规划、婚姻等等问题,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课题,你需要做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然后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这个过程中,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包括父母,可以提出建议,但没有权力强行干涉。” 顺着他的思路,邬昀联想到了父母之间将近三十年的婚姻矛盾,以及自他出生起就被迫背负的高期待、控制欲、负面情绪等等。按照课题分离的理论,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属于父母的人生课题,与邬昀本身没有关系,他可以主动选择了解,但没有义务去承担。 邬昀生长在儒家文化的发源地,从小就被灌输着以孝为先的传统思想,夏羲和提出的观点与他曾经接受的教育几乎背道而驰,却也为他提供了一些全新的思路。 或许他并不是生而原罪,他的出生是父母的选择,但父母的命运并不是他的过错,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 手机不停震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邬昀竭力维持着理性,脑海里思考着夏羲和的话,最终用不卑不亢地诚恳措辞,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内容,表示自己最近要专注养病,暂时不回家了,让父母放心,也不要再过度干预。 接下来,他给群聊和两人的账号都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些,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到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重担稍微卸下了几分。 “每次这样做完,等冷静下来想想,又总是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太残忍了。”邬昀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生病的是你,”夏羲和看向他,神色温和却又坚定,“需要被照顾、被体谅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邬昀怔了一下。 照顾父母和他人的情绪是他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自省。 可是就像夏羲和说的,有错的不是他,生病的却是他,一次次妥协的又凭什么还是他? “爱父母、体谅他人,这都没有错,但要建立在保护好自己的基础上,”夏羲和说,“先照顾好自己,然后再用余力去照顾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方向感,有那么一瞬间,让邬昀错觉自己变成了小孩子,而夏羲和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第一个导师,耐心地教给他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一个人如何正确地对待自己,如何理性地面对他人。 “突然想起来一句话,”沉默半晌后,邬昀开口道,“‘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好像就是阿德勒说的。” 的确很有道理,比如他和夏羲和,不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是他说的,不过也不用照单全收,我就不完全认同前面的定语,”夏羲和说,“幸福或者不幸都是相对的、暂时的,未必就会贯穿一生。童年的经历固然对人的性格塑造有很大的影响,但并不意味着成年后就再也无法做出改变。” “相应的,我一直信奉的是,只要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愿意为了获得幸福付出努力,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灼灼的目光中满含温柔,又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希望你也能一样,相信我,更相信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幸福人生,从遇见老婆开始。 第24章 因他而在 自然界有一种叫作铁线虫的寄生虫,主要寄生在昆虫体内,它们可以操控宿主的行为,让宿主主动跳入水中。 对于人类而言,抑郁症就像是这样一种寄生虫,它无声无息地侵入患者的大脑,控制患者的情绪,甚至操控着患者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比寄生虫更悲哀的是,抑郁症没有形体,于是对于那些因抑郁症而逝去的生命,人们总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自杀”,是“想不开”。其实并非如此,是抑郁症杀了他们,他们和所有不幸因病去世的人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全世界每年有几十万人死于抑郁症,邬昀只差一点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如果不是夏羲和,他就算没有如愿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找机会展开第二次、第三次的自杀行动,总有一次会成功。 他很难具体描述夏羲和对自己而言的意义,总之一定不只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邬昀来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像夏羲和这样,深深触动着他的内心,甚至轻而易举地扭转了他原本彻底陷入低谷的人生。 自从认识夏羲和以后,邬昀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强大的心理支撑,以至于终于开始学着从心底认可自己的存在。 邬昀能感受到自己心理上对夏羲和的依赖,但他暂时不想抽离,也根本无法抽离。 就像一只被铁线虫操控跳水,所幸没能死透,从水底重新爬出来的、湿淋淋的昆虫一样,趋光成为他唯一的本能。夏羲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仅是物理意义上,更是精神上的。 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邬昀终于攒下一丝从前不曾有过的求生欲,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源于夏羲和。 第30章 无论对方的出发点是什么,邬昀都不想辜负夏羲和对他的付出与期待。这样美好到弥足珍贵的人,邬昀不愿让他感受到一丁点失望。 作为临床上常用来陪伴重度患者度过急性发作期的药物,文拉法辛起效相对快很多,配合着夏羲和教给他的方法,邬昀能感觉到,身体的不适感在一天接一天地减少。 主观能动性也在一点点增加,虽然比起正常人的状态差得还远,但终于足够支撑他为了康复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比如从早睡早起开始,尝试着改变他混乱已久的作息。 和以往一样,清晨依然是一天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但一睁开眼,就能眺望辽阔无垠的草原,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感官上总归要舒适许多。 跟着夏羲和一同来到院里,梅姨还是第一次看到邬昀这么早出门,颇有些惊讶。她手里提着个洗净的空塑料桶,正准备去“打奶子”。 这是附近的居民每天早上都会进行的一项常规活动,数十年如一日,邬昀却是第一次见。夏羲和看他好奇,便带上了他,和梅姨一道去排队。 “打奶子”的地点距离民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队伍却排得老远。草原上的牧民一大早便挤了满满两大罐新鲜牛奶,用三轮摩托载着,运到镇子上来,居民们则端着各自的锅碗瓢盆,有序地依次购买。 卖方只有一样称量工具,一只一公升的长柄缸状“奶提子”,一提牛奶仅售四元钱,售完即止,稍微来得晚点就没了。 回到民宿后,梅姨便麻利地进了厨房,准备早餐的最后几道工序。 刚打来的牛奶倒入大锅,架上炉火,灶上另一头则是一只精致的搪瓷小茶壶,纯白的底色上绘制着奔腾的天马图案与繁复的特色花纹。烧出一壶浓酽的茯茶,兑入烧开的鲜牛奶中,撒上盐粒,从草原上刚挤出的原材料到端上餐桌,中间不过一两个小时。 邬昀是第一次尝试草原上的咸口奶茶,原本还有些担心喝不惯,没想到格外鲜美香醇,丝毫没有腥膻气,有种与超市里卖的盒装牛奶不太一样的新鲜味道。 主食是哈萨克族的传统油炸面点“包尔萨克”,做法和口感都类似油条,只不过外型是四方形。刚出锅的包尔萨克热腾腾的,像一个个小枕头,外酥内软,从顶部掰开,里面有不少空隙,用来填入夹心。 夹心甜咸皆有,都是梅姨自己做的。甜的是当地特产的黑蜂蜜和野果酱,夏羲和他们去果子沟采摘来的新鲜树莓——当地沿用俄罗斯的叫法,称作“野马林”,再由梅姨熬成果酱。过程中没有额外加糖,不会发腻,味道酸甜可口,很开胃。 咸酱则是牛肉雪莲辣椒丝,牛肉粒、药用雪莲和辣椒切丝翻炒出一大锅,再用小罐分装,可以保存一段不短的时间,不过梅姨说客人们都很喜欢,总是吃得特别快,没几天就要炒新的。 将辣椒丝填入包尔萨克里,内部松软的白面立刻吸满橙红的辣椒油,香辣中带着微甜,比邬昀吃过的所有罐装辣酱都要新鲜美味。 他尝了两个“油炸小枕头”,到底觉得不过瘾,骨子里的地域基因一时间蠢蠢欲动,又拿了个刚蒸出锅的大白馒头,从侧面掰开,夹满了牛肉辣椒丝,辣椒油很快浸入热腾腾的白面芯里。 梅姨蒸的馒头个头不大,邬昀一口就咬了小半个,味蕾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梅姨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笑道:“哎娃娃,这个馍馍是就菜吃的,你咋直接夹辣子就吃了?” “太香了,”邬昀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忍住。” “你是我见过把馒头吃得最让人有食欲的人,”夏羲和感慨,“果然还得是你们那边的人吃才对味儿。” 受到邬昀的感染,他也跟着夹了半个馒头,又掰开一只包尔萨克,一人一半地泡在奶茶碗里,让邬昀尝尝本地的“油条”。 两人的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吴虞和周宁才起床,来到院里,边慢吞吞地喝着奶茶,边享受清晨温暖和煦的日光浴。 一大清早,镇子附近汽车不多,不过偶尔有几辆摩托来来往往,飞驰而过。周宁揉了揉眼睛,不无艳羡道:“真酷,我以后也要和夏哥学骑摩托。” “哎,说到这个,”没等夏羲和答应,吴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饭桌对面的两位帅哥,“前几天晚上,你俩大半夜的骑着摩托车干嘛去了?” “嗯?吵着你了?”夏羲和有些意外,“我那摩托声音有那么大么?” “那倒没有,不过我那阵正好口渴醒了,就听见了,”吴虞说,“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儿呢,顺着窗户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你驮着他,一溜烟往草原深处去了。” “你眼神还挺好,”夏羲和笑了笑,回答她,“我们看星星去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答,未料吴虞像是听说了什么天大的新闻似的,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随即一句一问道:“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看星星?” 一旁正在吃饭的周宁忽然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邬昀则敏锐地从他俩的反应里读出了一丝不对劲,默默移开了眼神。 “怎么了?”夏羲和好笑道,“你搁这儿草原有嘻哈呢?” 吴虞又看了看两人,嘴角逐渐扬起一个略显诡异的弧度,欲言又止道:“……没怎么,挺好的,真浪漫。” “还是个三字经rapper。”夏羲和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邬昀则喝了口淡茶,状似神游天外。 梅姨为吴虞和周宁添了早饭,又端来一只小铁盆,里面装满了刚洗好的“恐龙蛋”。 邬昀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水果,外皮是紫色,里面的果肉鲜红,口感甘甜多汁,微酸而不涩,有点像西梅,但外型和口感又都有区别,总体很是鲜甜解腻。 “‘恐龙蛋’到底是什么?”邬昀尝了几口,好奇地问夏羲和。 “‘恐龙蛋’当然就是恐龙下的蛋。”夏羲和答得一本正经。 邬昀无奈地看他一眼,没等他追问,夏羲和自顾自笑了,正色道:“是杏李杂交的新品种,也是我们这儿的特产,不过也别一次性吃太多。” 他这么一解释,邬昀才品出了点熟悉的味道。不多时,阿娜尔便准时从附近的家中赶来上班了,民宿里入住的客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起床,来院子里吃早饭。 日色正好,邬昀跟夏羲和朝着草原深处走去,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消食。 面对眼前仿佛一望无际的原野,对比之下,邬昀很难不想起从前的日子里那些不断重复的早晨。 北京的沙尘常常很大,空气显得灰蒙蒙的;早高峰的地铁永远比沙丁鱼罐头还要拥挤,下一列、下下一列还是一样,为了不迟到,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从几乎不剩下什么缝隙的地铁门边贴进去,成为人肉罐头厂里的一员。 “想什么呢?”身旁的夏羲和突然出声,打断了邬昀飘远的思绪。 “想起来以前了,”邬昀说,“你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挤地铁么?” “平时不用,刚转正都是做住院医,意思是住在医院或者医院周围,随叫随到,急诊病人可等不及你挤地铁。”夏羲和说,“不过待了这么多年,北京的高峰期,谁还没见识过。” 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邬昀想到夏羲和从前的工作,应该是比自己还要辛苦。 “既然站在这里,就别总想过去的事儿了,”夏羲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说,“心理学上有本推荐书目,叫《当下的力量》,里面有个观点我很喜欢,大概是说,过去和未来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幻觉,每一个人真正拥有的只有当下。” “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邬昀乍一听,有些不太理解,又重复了一遍。 “过去存在于回忆里,而未来存在于幻想之中,它们都只是被呈现在你的大脑里,而你无法改变任何,”夏羲和解释道,“只有当下,是切切实实在你眼前、被你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所以对于此刻而言,过去和未来都只是意识,而不是存在,我们所能干预的只有当下,”邬昀明白了些许,“而这一秒的当下,在下一秒也会成为过去。” 夏羲和转头望向他,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笑意:“所以说,把此刻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岂不是对当下的辜负?” “你说得对,”邬昀也扬起唇角,“这本书我要找来读一读。” 他从善如流地做了个深呼吸,将那些不太美妙的记忆暂时抛至脑后,原本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当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在草原上步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更远处的牧场上,勤劳的牧民们已经开工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旁边跟着勇猛结实的哈萨克牧羊犬,牛羊们一只只地从圈里钻出来,又被驱赶着去往绿草如茵的山坡上。 家畜们或奔跑撒欢,或低头吃草,显得井然有序,又别有一番悠然自得。 第31章 忽而有微风拂面,带来一阵新鲜的青草气味。在这里待过几天,这味道对于邬昀来说已不算陌生,但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次显得格外清馨,邬昀忍不住再度深深吸了口气。 青草味道里混合着不易察觉的清甜,直抵肺叶深处,邬昀明白过来,那是夏羲和身上的气息。 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呼吸系统,里面的每一根纤毛都沐浴着芬芳,分明那样浅淡,却恰到好处地激活了邬昀那颗生锈的大脑内罢工数年的神经通路,分泌了一丁点阔别已久的多巴胺。 那样毫厘丝忽的感受,却因为太过难得,被邬昀敏感地尽数捕捉。 “夏羲和,”邬昀有些突兀地开了口,“我感觉到了。” “什么?”夏羲和有些讶然地转头看他。 “当下,”邬昀同他对视,不太熟练地找出两个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常用的形容词,“很……美好,还有……幸福。” “真的?”夏羲和的眼眸在晨光中变得浅淡几分,像两颗璀璨的蓝宝石,因为欣喜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嗯,”邬昀心底的雀跃如同夏羲和的眼睛一样闪亮,内心萌发出一种迫切的渴望,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突然,于是略带仓促地悬停在半空,仍不忘礼貌地征求对方的同意,“我可以……” 没等他说完,夏羲和便上前一步,很轻地拥住了他。 “客气什么?”清亮动听的声线忽然就近在耳畔,“恭喜你。” 熟悉的草木香气溢满鼻尖,邬昀心跳一滞,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略微收拢手臂,让这个诚恳的拥抱稍稍落到实处:“……谢谢你,夏羲和。” 他原本对肢体接触有着本能的抗拒,遑论拥抱这样亲密的动作,自他长大后,似乎再也不曾和他人发生过。 可如今对方是夏羲和,一切就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当下本身是否真的有那么美好,邬昀其实尚且不能定论,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因为夏羲和的存在,原本被阴霾笼罩的世界闪过片刻的色彩与光亮。 作者有话说: 抱到亲亲老婆惹 第25章 便是吾乡 随着药物的逐渐起效,邬昀大脑内失衡已久的神经递质水平一天天地发生改变,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多,他重新开始一点一滴地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本就存在的美好。 尽管过程非常缓慢,但邬昀早已经历过漫长的病程,现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只要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对他而言就已然是最好的消息。 没多久,北京那边的房东发来消息,提醒他续上下个月的房租。 邬昀表示自己不打算再续租,由于他之前缴费都很及时,房东对他印象很好,挺干脆地退了押金,让他这两天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房东好带人来看房。 离开北京时,邬昀一心只想着一了百了,根本没思考过后续;如今了结失败,少不得要处理从前留下的那些烂摊子。 出租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无非就是些日常用物,这些倒不要紧,但邬昀最舍不得的是一柜子的书,里面有不少冷门的哲学读物,有几本在市场上都绝版了。 原打算请人帮忙邮寄,但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关系近到可以帮这个忙的朋友。 或者说,邬昀根本就没有朋友。 他所在的专业与行业性别比例都相对悬殊,邬昀本就不是外向的性格,虽然跟师姐、同事们相处得都不错,但也一向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更何况,他不多的精力也只够用来维持相对和谐的熟人关系,交朋友就太累了,他也从不奢望谁走进自己虚假面具下的残破内心。 严格说来,夏羲和是他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无关利益、只有真心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他不想把东西寄到家里,最后只好征求夏羲和的同意。夏羲和自然答应得爽快,随后又看了看屋里略显拥挤的格局,微窘地表示就是放东西的地方不多了。 这对于邬昀来说倒是小事。他最终请了打包公司,帮他整理了东西寄过来,邮费比物品本身还要贵上个好几倍。 邬昀后知后觉地发现,比起北京租的小单间和老家父母的房子,夏羲和的小木屋是于他而言更为亲近的存在,甚至被他下意识地当成了自己如今唯一的“家”。 刚处理完远程搬家的大小事宜,手机屏幕似乎是一不小心被误触,自动跳转到了某款橙色购物软件。邬昀刚刚下意识地想关闭,却又被屏幕上推荐的商品图片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块精致可爱的白色洗手巾,毛茸茸的珊瑚绒布,上方是一只立体的卡通小羊羔。邬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款洗手巾很适合挂在小木屋里,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起了夏羲和用它擦手时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单,购物软件紧接着便又推荐了一波商品,都是各种各样的家居产品,个个看起来都挺不错。 夏羲和的小木屋虽然装修得漂亮,里面却与客房别无二致,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联想到不久后又要加入一波自己的东西,邬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挑选起了可以自行组装的简易家具。 他从前早就对购物失去了兴趣,购物软件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打开了,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下单了不少商品,已购列表看起来像是在兴致勃勃地布置新家。 忙完这些,屋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邬昀出了屋子,来到小院中,只见来了一位哈萨克族小姑娘,正在同夏羲和有说有笑地攀谈着。 女孩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蛋上挂着两团可爱的高原红,怀里抱了只小羊羔,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见邬昀过来,夏羲和便向他介绍,女孩叫朱丽德孜,刚读完四年级,学校一放暑假,她就来“勤工俭学”——带着家里刚出生几天的小羊羔去附近的景区,供游客们抱着拍照,每人收费十元。 朱丽德孜的父母也是附近的牧民,同夏羲和相熟,拜托他照顾一顿孩子的午餐,给他交伙食费。夏羲和却笑说孩子能吃多少,自然是没收。 邬昀一早就被女孩怀中的小羊吸引了目光,不想小羊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对着他软绵绵地“咩——”了一声,朱丽德孜便善解人意地走过来,将小羊交给邬昀。 小羊羔很亲人,到了陌生的怀抱中也不挣扎,还乖巧地蹭着邬昀的胳膊。它通体雪白,头上戴了顶袖珍版的小花帽,上面插着一根羽毛,是哈萨克姑娘们常见的打扮,看得出她是个小女孩。 帽子是朱丽德孜的妈妈自己缝的,目的是提高竞争力——一到暑假,景区里像她这样打工赚零花钱的哈萨克小孩可不少。 邬昀听得有趣,笑着轻轻抚摸小羊,只觉她身上的毛格外柔软,而且非常干净,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原来是出门营业前,朱丽德孜的妈妈为它洗了个香喷喷的澡,用的也是她亲手做的羊奶手工皂。 见邬昀对羊奶皂表现出兴趣,朱丽德孜答应明天就给他带一块。邬昀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要扫她的二维码,付抱小羊的费用,朱丽德孜却怎么也不肯,表示库恩别克的客人就是她的客人。 两人混熟了,朱丽德孜开始主动向邬昀搭话:“她是有名字的,叫小浪花,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今草原上也普及了义务教育,孩子们的普通话都说得很标准,总算不再有语言障碍。邬昀想了想,猜道:“是因为她身上的毛卷卷的,像浪花一样吗?” “你说对了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喜欢大海,”朱丽德孜笑起来,“听库恩别克说,你的家离海边很近。” 邬昀看一眼一旁的夏羲和,点头道:“我家在东边,离这里有点距离,不过离大海确实挺近。” “东边……”朱丽德孜想了想,问,“是大公鸡的什么位置?” “算是鸡的前胸吧。”邬昀回答。 “那确实很远了,”小姑娘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像在脑海里画着地图,“库恩别克说我们在鸡屁股,而且是鸡屁股眼。” 邬昀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忍不住咳起来,怀里的小羊羔也开始跟着“咩咩”直叫。 “……我那是为了方便你理解,”夏羲和笑得无奈,“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下次别说出来了。” 朱丽德孜吐了吐舌头,接着问邬昀:“那你肯定见过大海了,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邬昀说,“不过在我心里,还是赛里木湖更好看。” “哦吼,这咋可能呢?”朱丽德孜满脸的不相信,“大海怎么能没有赛里木湖好看?肯定是你看得不对。”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那你就快快长大,以后亲自去海边看看。” “我也是这样想的,”朱丽德孜笃定道,“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考到海边去,在那边工作,再也不回来了。” 第32章 “为什么不回来了?”邬昀有些惊讶,“草原不好么?” “只有你们内地来的游客才觉得好,”朱丽德孜瘪了瘪小嘴,“我们天天在这儿,到处只有山、草原、牛羊,没有迪士尼乐园,也没有明星演唱会,连wifi信号都不好……” 话还没说完,吴虞和周宁帮梅姨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他们和朱丽德孜认识,看到小羊羔,都激动得直奔过来,邬昀便把小羊羔还给朱丽德孜,和夏羲和一道坐在了旁边的凉亭里。 “你小时候也和她的想法一样么?”邬昀一时有些好奇。 “差不多吧,那时候草原上的孩子都是一样,”夏羲和说,“想去繁华的地方,体会真正的城市生活。” “真神奇,”邬昀说,“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满心只想到草原上来。” “归根结底,人都是在渴望没得到的东西,向往没去过的远方,”夏羲和说,“也许不肯安于现状是人生的常态吧。” “怪不得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试图逃离,”邬昀感慨道,“草原是我心里的目的地,没想到对你们来说是另一座围城。” 夏羲和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哈萨克族是现存的最后几个游牧民族之一,但坚持传统游牧生活的大多是老一辈人,孩子们都想走进大城市,过现代化的生活。不知道再过几十年,游牧文明又会是什么命运。” 邬昀想起小时候,老师讲起陕北放羊娃和记者的对话,讲述他的一生就是“放羊、娶媳妇、生娃、接着放羊”,那时候老师将这个故事当作反面教材,意欲激励他们利用好现有的条件,努力学习。 但邬昀的内心并不那么赞同老师的观点,他觉得放羊娃的生活自由自在,看起来也挺快乐,至少不用从早到晚地坐着不动,能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饭没有时间限制,排便通畅,也没有抑郁症。 后来他长大、工作,接触到历史上的第一部纪录片《北方的纳努克》,讲述的是北极圈内因纽特人的日常生活。据同事们说,这部片子是影视相关专业学生的必看作品之一,给邬昀带来了极度强烈的震撼,令他从此对所有遥远的文明都深怀敬畏。 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居高临下地评判另一种并不了解的生活方式,其实是傲慢甚至无知的。 “假如你是哈萨克族呢?”邬昀忽然感到好奇,“你会怎么选?” “或许会顺其自然吧。命运把我带到哪里,我就在哪里随遇而安,”夏羲和说,“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他要走的路,每个文明的诞生、发展、衰落、消亡,也都有它们自己的‘道’。” “你从草原去了城市,又从城市回到草原,”邬昀说,“是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道’么?” “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哪来那么多‘地地道道’?”夏羲和看他一眼,笑了,“顶多算是年纪大了,想明白了一点而已。只要灵魂是自由的,身在何方,其实没那么重要,‘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出自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第26章 宜其室家 关于草原生活的种种缺点,朱丽德孜罗列的那一大堆邬昀暂时还没有完全体会到,但最直观的不便之一很快就近在眼前——网购的商品们经过数千公里的长途跋涉,一路赶来的速度实在感人。 归功于集运仓的修建,大多数店铺倒是包邮了,省去了从前动辄几十上百的天价运费;不过成本低了,效率难免要打些折扣,足足在路上晃悠了七天。 一周后,邬昀才陆陆续续地收到从北京寄来的那批旧物,以及一路跨越山川湖海、行程直逼万里的一众网购包裹们。 等夏羲和忙碌了一天,回到小木屋,便猝不及防地发现被自己随意糟蹋了一年多的房间突然变了样—— 房间里多了崭新的书柜和衣橱,他乱七八糟、四处堆放的专业书籍和四季衣物都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内,门口的角落摆上了鞋柜,浴室的墙上挂了置物架。 除此之外,还兼顾了许多小细节:防尘垫、桌布、地漏盖、水龙头套、马桶坐垫、墙上挂钩……多的是夏羲和这辈子都想不到去买的东西。 之前陈设过于简单的客房就此摇身一变,成了一间温馨的小公寓。 “你别说,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体会到这么浓郁的……”夏羲和拿起悬挂在卫生巾门口的可爱小羊擦手巾,端详了片刻,忍不住感慨,“‘家’的感觉了。” “你自己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了,”邬昀有些好笑地问他,“怎么没想着添点家具?” “毕竟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潜意识里只是把这间屋子当成临时的住所吧,至少从来没有打心眼里当成‘家’,”说着,夏羲和看向邬昀,“自从你来了以后,好像就慢慢变得不太一样了。” 闻言,邬昀不由得心间一动,就听夏羲和笑说:“你看着像个大少爷,没想到还是个贤内助呢。” 邬昀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词形容我不太合适吧。” “时代变了,以前讲男主外女主内,哈萨克族妇女是最勤劳能干的,但现在她们也要追求平等,”夏羲和解释道,“就像你这样会干活的男人,最受欢迎了,长得又这么帅,要是在我们这儿相亲,肯定有好多姑娘抢着要。”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最后这句,邬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爽。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妈之前总在他耳边催婚,导致他产生了点本能的抵触情绪。 邬昀一贯擅长隐藏真实想法,自然没让夏羲和看出来,默默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强迫症。” “是么?”夏羲和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这点‘强迫症’可太容易招人稀罕了。” 晚饭吃的是丁丁炒面,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身为男性的本能让邬昀有点发怵。不过他当然只是误会了,“丁丁”指的是面条、牛肉、蔬菜都被切成丁状,大火翻炒在一起,筋道美味,鲜香不腻。 西北的晚餐碳水总是很足,天黑得晚,开饭也晚,再加上邬昀最近食欲有所好转,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时间重拾曾经健身的习惯,做好身材管理。 他以前最不在乎的就是外表,哪怕学校、公司里美女如云,他也从来没有半点开屏的心思,总是保持干净得体就行了。自从来了同尘客栈,大家总喊他“小帅哥”,尤其是夏羲和,搞得他都莫名其妙有点包袱了。 邬昀没想明白包袱是从哪来的,思来想去,估计还是最新的治疗方案疗效太好,让之前还在寻死觅活的他久违地有了点活人的气息,重拾了一些对生活的兴趣,虽然不多,但因为难得,他无比珍惜。 “按理说内地的学生都放学了,咱们的旺季也该来了嘛,”餐桌上,阿娜尔说,“附近几家民宿天天都满房,咱们的生意咋还是差点意思呢,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比他们差在哪了撒?” 众人七嘴八舌地分析起来,但都没说到点子上,等逐渐没了声音,邬昀才试探性地开口:“会不会是网络宣传没做到位?我看我们合作的网络平台不多,尤其是短视频,现在这块是互联网上日活量最高的领域,很多和我一样从内地来的游客,都是通过短视频了解这边的,可能顺手就在平台上订了民宿,我们在这方面比较空白,难免酒香也怕巷子深。” “有道理,”吴虞接道,“我经常在同城刷到附近的其他民宿,那广告拍得可美了,实际上也就那样吧,没我们好看。” “对的呢,现在早都是大营销时代了嘛,”艾尔肯表示附和,“有些网红景点,滤镜一加,在屏幕里一看美得很,真到了地方就不一定了。” “‘各花入各眼’嘛,审美这回事儿本来就是主观的,还有好多游客觉得赛湖很普通呢。”夏羲和说,“不过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只要实事求是,不弄虚作假,适当的宣传还是有必要的,这个年代了,还只顾着埋头做事儿,确实容易落伍。问题就是我们都不怎么懂网络宣传这块儿……” 说着,他忽然看向邬昀,笑得有些狡黠,“你在大城市干过传媒,对你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 邬昀怔了一下,本能地便想推拒。倒不是他不肯给夏羲和帮忙,主要是他并非专业出身,只不过是在娱乐行业干了两年而已,害怕做不好,反倒耽误了民宿的生意。 “别担心,平台上那么多发视频的,也不见得有几个专业的,”夏羲和就像猜中了他想法似的,补充道,“就随便拍拍,不用多精致,需要什么,我们全力协助!” 大家伙儿纷纷表示赞同,邬昀想了想,也只好答应下来。 他明白夏羲和的心思,一是怕他在这里待着无聊,二是做点有规律又简单的工作,有助于他的病情恢复。 只是邬昀这人做事认真惯了,哪怕夏羲和让他随意,他还是认真构思了一番,最后决定先起个账号,跟平台达成合作,看看后续的效果。 第33章 回到房间里,夏羲和忽然问邬昀:“你是不是平时做事容易不自觉地拖延,总想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开始?” “你怎么知道?”邬昀被他问得有些意外。 “这就是完美主义在作祟。”夏羲和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但要求太高就会本能地产生畏惧心理,从而不敢迈出第一步,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退避,这不就适得其反了么?” “倒也没有强迫自己一定要做到多么优秀,”邬昀想了想,向夏羲和诚实地剖白着自己的内心,“只是难免会害怕,万一真的做得很差劲呢?” “首先,按照你这样认真的态度,就不会做得多差劲。”夏羲和说,“其次,就算真的做得很差劲,那又怎么样?” 邬昀下意识地呼吸一滞,蓦地沉默了一瞬。 从小接受着压迫和恐吓式的教育,导致他总是下意识地不敢犯错,逼迫自己竭尽全力也要做到最好。长大后,这种理念也深深嵌入了他的潜意识之中,导致他对所谓的“错误、失败、遗憾……”一类的字眼充满了恐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就算很差劲,那又怎么样?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 人生宏大而又漫长,何尝会因为某一个细微的错误而满盘皆输。 “更何况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完美,只不过是尽力就可以了,”夏羲和接着说,“但至少要先做起来,再去想怎么做好。” “明白了,夏医生,”邬昀望着他,没忍住弯了唇角,“你是在给我做心理治疗么?” “当然不是,”夏羲和说,“我也不是医生,只是个热衷于灌鸡汤的npc,你不嫌我烦,我就很感动了。” “才不是。”邬昀下意识地反驳他。 分明是不止一次拯救了他的身与心,于他而言举足轻重,以至于彻底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重要角色。 关于这些心声,他暂且没有机会说出口。只见夏羲和随意地笑笑,一转眼,又想起什么:“对了,说起来,艾尔肯一早就叫我带你去他们家马场参观了,之前怕你没心情,我就总回他‘后面再说’,看你这几天好像心情不错,有兴趣去看看么?” 问完,他又补充道:“还能免费学骑马哦。” “骑马?”邬昀没成年时忙着学习,成年后又忙着抗抑郁,没什么机会接触马术,想起夏羲和那只漂亮的混血马,心中难免感到新奇又向往,紧接着又难免迟疑了几分,“……但我没基础,会很难学么?” “这个就要看你想学哪种了,”夏羲和说,“如果是想按照马术训练那一套正规地学,那边倒也有专业的教练,就是需要花点时间和精力。但如果是想像我们当地人一样野骑,那就很简单了,我带着你,几天就能学会。” 闻言,邬昀毫不犹豫道:“我跟你学。” 作者有话说: “活着”目标已达成,即将开启漂亮老婆和小人夫的甜蜜同居日常 第27章 鲜衣怒马 原以为艾尔肯家的马场只是一块原生态的草地,等真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个相当气派且设施全面的马术俱乐部。 整个俱乐部大得像个度假村,既有专业的英式马术训练场和教练,也有供游客们观光游玩的野骑休闲区域。怪不得夏羲和说艾尔肯家是镇上的首富,看上去还真不像夸张。 艾尔肯一早就等在门口迎接,他已经为邬昀挑选好了一匹最适合他的伙伴——一匹本地培育的纯种天马,很漂亮的胭脂色,还是个小女孩,名叫“阿依”。 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她体型敦厚结实,性格温驯乖巧,胆子又大,不怕生,很适合新手。而且据艾尔肯观察,她尤其喜欢身材高大的帅哥。 “‘阿依’也是哈萨克语?”邬昀问,“有含义吗?” 阿依是寄养在马场的马,她的主人今天也在,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名叫阿克卓尔,他热情地向邬昀解释道:“对,‘阿依’是月亮的意思。” “哎,跟你是情侣名呢。”邬昀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夏羲和。 夏羲和眉梢轻挑:“你脑子倒是转得快。” “艾尔肯说你是库恩别克在北京的朋友,”阿克卓尔好奇地问邬昀,“你今年几岁?” “我二十六,”邬昀答道,“怎么了?” “那你应该生孩子了,”阿克卓尔说,“你孩子在北京吗?” “孩子?”邬昀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哪儿来的孩子,我连对象都没有呢。” “哎,不对呀,咋能连老婆都没娶呢?”阿克卓尔说,“我大哥比你还小两岁呢,我都有侄女啦。” “他大嫂前段时间刚生,”艾尔肯向邬昀解释,“所以他最近到处问人家有没有孩子。” 邬昀感到有些好笑,逗小男孩道:“那库恩别克比我还大呢,他不是也没对象么?” 一旁的夏羲和无奈地睨他一眼,就听阿克卓尔说:“库恩别克嘛,他是我们这边的特例。” “为什么?”邬昀问。 “我妈妈说是因为想当他老婆的人太多了,”阿克卓尔认真道,“他挑不过来,所以还得好好儿地再多挑上几年。” 艾尔肯和邬昀一时间都笑出了声。 笑完,邬昀又莫名地感到几分隐隐的不得劲,却又说不清是缘何而来。 艾尔肯把阿依牵了出来,引导他和邬昀先熟悉。 邬昀给阿依喂了几块胡萝卜,她果然和人亲近得很快,邬昀轻抚她头上的鬃毛,她便懂事地蹭着邬昀的手。 夏羲和为邬昀演示了备马的流程,简单地刷洗、梳毛,装好马鞍、肚带、缰绳等,马匹就可以供人骑乘了。 有夏羲和在,艾尔肯知道自己不用操多余的心,只是和阿克卓尔轮番安抚了阿依,叮嘱她今天要听话,好好替他们待客,其余的便交给夏羲和了。 夏羲和牵着马,带邬昀去了野骑场地。今天游客不少,好在场地大得望不到边,不至于打架。 夏羲和演示了一遍上马,交待了动作要领,便让邬昀自己试试。邬昀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和马接触,虽然不至于害怕,但一来就要单独上马,难免踟蹰了一瞬。 “马这种动物很聪明的,”夏羲和说,“你在它面前不能表现得犹犹豫豫,不然它就会看出来你害怕,容易欺负你。” “真的?”他这么一说,邬昀更没底了。 “对啊,不过阿依性格好,而且喜欢你,不会欺负你的,”夏羲和笑了,“但还是要干脆点,一来就把她镇住,她之后的服从性就会更高。” 于是邬昀把心一横,按照夏羲和刚才的教学,踩上脚蹬,按住鞍桥,干脆利落地飞身上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阿依果然全程都很乖巧,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 等在马鞍上坐定,视野陡然开阔,邬昀才想,原来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难。 “学这么快,你还真是有天赋,”说着,夏羲和伸出手,碰了碰前鞍桥,“这里舒服么?” 他这一下恰好碰到邬昀的特殊部位,弄得后者浑身一僵,还得故作镇定:“……还行吧。” “别还行,硌的话就直说,我再给你调一下,”夏羲和对此毫无察觉,“你要这么将就一天,不仅酸爽,还容易断子绝孙。” 邬昀看他一眼,只见夏羲和仰头望向自己,张扬的笑容里藏了几分狡黠。 邬昀有些慌乱地移开眼神,沉下心来认真感受了一下,诚实道:“前面是有点硌。” “下来吧,我给你调调,”说着,夏羲和嘀咕道,“我坐的时候感觉还好啊,难道你比我大?” 邬昀忙着下马,没听清他的后半句,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夏羲和却没再开口,专心致志地调整马鞍去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邬昀再度上马,夏羲和先在前面牵着阿依,带着她慢走,让邬昀熟悉骑马的感觉。 邬昀想起什么,问:“你怎么不上来和我一起?” “怎么,”夏羲和回头看他,“你想让我陪你?” “……不是,”邬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否认得这么着急,又清了清嗓子,说,“就是之前在网上看到游客发的视频,好像后面都会坐个人。” “那种一般是女孩子,体重轻,骑的时间也不长,我们两个大男人,马会受不了的,”夏羲和说,“放心,我之前上过培训课,基本的教学还是会的,在下面也能保护好你。” 听这话的意思,大概是以为邬昀又害怕了,邬昀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答应了一声。 接下来,夏羲和又教他控制方向,以及基本的起坐打浪。野骑过程没有马术那么专业,只要尽力保证与马配合到位,骑手自己舒适即可,但夏羲和还是很细心地强调着种种细节要领。 夏羲和之前说过,陈望舒的骑马也是他教的。假如她还活着,现在跟邬昀差不多大,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第34章 想到这里,邬昀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难免沉闷了几分,甚至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要是他早点认识陈望舒该有多好,他多希望她能再坚持一下,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生命。 这样,夏羲和在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亲人,或许会感到安慰很多。 可话又说回来,邬昀比谁都要明白,“坚持一下”是何其困难的事,如果不是夏羲和,他也会走上和陈望舒一样的路。 “你怎么学骑马也开小差,”下方传来夏羲和的声音,“想什么呢?” “……我在想,假如你是我哥,我的童年是不是会快乐很多?”邬昀说,“可能就不会抑郁了。” “那我估计成天带着你招猫逗狗,学霸你是别想当了,”夏羲和说,“要是正好还生在你老家,咱俩可能会一起去上蓝翔,出来开挖掘机。” 邬昀笑了,由衷道:“那其实也挺好的。” 野骑的教学很简单,邬昀悟性也高,一上午的时间,已经能自己骑着马溜达了,转眼快到当地时间的正午,太阳逐渐攀至正中央,两人便牵了阿依回马舍休息。 艾尔肯请他们在俱乐部的餐厅吃顿简餐——说是简餐,其实也相当豪华,邬昀终于吃到了前些天错过的羊腿抓饭。 一整只的羊后腿,比男人的巴掌还要大,搭配皮牙子和孜然等佐料炖煮,酥烂脱骨,肉质细嫩,不膻不腻,肉之间的筋膜满是胶质,格外醇香有嚼劲。 抓饭里只有大米、胡萝卜和少量的葡萄干,肉香完全浸入了米饭,米粒颗颗分明,松软咸香,油润弹牙,食材虽然简单,却回味无穷。 就着几道佐餐的小凉菜,搭配杏干、红枣、冰糖熬煮成的杏皮茶,酸甜清新,在天气渐热的初夏时节,格外生津润燥。 “这种杏子只有我们本地才有,”艾尔肯向邬昀介绍,“叫‘吊死干’。” “‘吊死干’?”邬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忍住笑,“就是树上干杏么?”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东西,”艾尔肯点头,“如果不人为采摘,它熟了以后也不会落下来,一直在树上晒成杏干,吸收的营养就特别多,比其他品种的杏子都要甜。” “鲜果也很不错,”夏羲和说,“回去给你尝尝。” 邬昀回想着这段时间每天不重样的水果供应,感慨这里不愧是传说中的瓜果天堂。 吃完饭,艾尔肯带着他们参观马舍,顺带散步消食。俱乐部里的马种类很多,热血、温血、冷血应有尽有,邬昀不太懂这些,最感兴趣的还是袖珍小矮马,要不是价格太感人,他恨不得养一只当宠物。 溜达到了下午,几人又来到训练场地,只见有专业的教练正在为学员们培训马术,包括竞速、场地障碍、盛装舞步等各种赛级项目。 “我们每到年节都会办表演赛,”艾尔肯说,“前两年库恩别克可是我们赛场上的大明星。” 邬昀看向夏羲和,惊讶道:“你还会马术?” “哪有那么夸张?”夏羲和针对艾尔肯的话辩解道,“只会一点皮毛而已。” “你听他谦虚呢,”艾尔肯说,“那时候我爸最早从内地带了专业的马术教练回来,库恩别克是第一个学成的,他那个盛装舞步劳道得很,给我们招揽了好多生意,简直就是活招牌。” “那你自己怎么没学?”邬昀好奇地问艾尔肯。 夏羲和闻言笑了,就见艾尔肯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一个是我太懒了嘛,吃不了那个苦,再一个就是我的马也不行,训练马得越聪明漂亮越好。” “这么大的俱乐部,”夏羲和揶揄他,“大少爷想要什么好马没有?” “哎,这些马哪一只比得上玫瑰?”艾尔肯也不恼,笑道,“确实比不上嘛。” “玫瑰是不是也寄养在这里?”提起那匹漂亮到令人惊艳的白马,邬昀立刻来了兴致,“它今天在吗?” “在呢,”艾尔肯说,“你想看嘛?” “难得人和马都在,又有远方来的客人,”邬昀看向夏羲和,“这你还不表演一段,说不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直男再次被人美心善又多才多艺的老婆狠狠惊艳 第28章 盛装舞步 夏羲和笑得有些无奈:“不是我不想表演,是真的好多年没练过了,我自己也退步了,玫瑰估计也忘了指令。” “随便来两下子呗,”艾尔肯说,“我们又不是专业评委,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们也看不出来,热闹一下嘛。” “就是就是,”阿克卓尔也在旁边激动地帮腔,“早都听他们说你会让马跳舞了,我还一次也没看过呢!” “就不给你看,”夏羲和朝他吐了吐舌头,“谁让你天天催我生孩子。” “我错了我错了,”阿克卓尔双手抱拳,殷切道,“我再也不催你了……” “你的小帅哥从北京大老远来的哎,”艾尔肯说,“演出服我还给你保存得好好的呢。” 夏羲和看一眼邬昀,在后者期待的眼神中妥协般地轻叹了口气:“我这可是为了远方来的客人表演的,要是演砸了你们别笑,不然玫瑰会生气,到时候拿蹄子蹬人的。” 哄笑声中,众人前往比赛场地,夏羲和去换衣服,艾尔肯则去马舍牵马。 盛装舞步是马术运动的比赛项目之一,由骑手着盛装,马跳舞步,在场地中完成各种优雅如舞蹈般的动作,比起传统的竞速项目,更具备艺术性与观赏性,被称作“马上芭蕾”。 邬昀在沙地边沿站定,举起手机,找好机位。片刻后,背景音乐响起,在悠扬的呼麦声中,演出的主人公骑马入场。 夏羲和穿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头上戴着阔檐礼帽,脚蹬高筒马靴,身姿挺拔地端坐在马上,白皙俊美的脸微微扬起,脸上是温润得体的笑容。 玫瑰则高傲地昂着头,一身雪白的鬃毛光洁顺滑,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的银光,一出场便闪耀得叫人移不开眼。 阿克卓尔立时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 随着音乐渐进,白马迈起均匀的步伐,优雅地小步前进,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节拍上,轻快而流畅。 艾尔肯和邬昀站在一起,向他介绍,背景音乐是哈萨克族的经典乐曲《黑走马》,主题便是表现牧民驯服野马的姿态,节奏铿锵有力,很适合沙地上的表演主题。 行至沙地其中一角后,白马迈起斜步,沿着对角线走向对面的角落。期间玫瑰一直高昂着头,丝毫不看地面,路线却走得格外精准,夏羲和也始终身姿平稳,除了腰背发力外,看不出其他的动作。 “它是怎么自主做出这些动作的?”邬昀一时忍不住惊叹,“难道能听懂音乐?” “你问到点上了,”艾尔肯笑着解释道,“这就是盛装舞步最有意思的地方。其实马听不懂音乐,它只会遵从骑手的指令,骑手会通过脚后跟、后腿、手之类的部位发力,给马传递‘暗号’,不让观众看出来,所以在我们眼里,骑手好像只需要骑着,马就会自己跳舞。” 邬昀恍然点头,仔细观察夏羲和的动作,果真找不出一丝破绽。只是听着语言描述,都感觉难度极大,不仅要经过反复训练,还需要人与马之间高度的默契,果真不是谁来都行的。 说话间,场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观看夏羲和的表演。随着音乐进入高潮,场地中央的白马开始原地旋转,而后又有踏步、快步等各种动作的切换,脚步轻盈得如同在云端滑行,古人所谓的“马踏飞燕”大约不过如是。 “玫瑰小时候不是很起眼,虽然爸爸的血统好,但混血马也不算名贵,谁知道它长大了变这么漂亮,”艾尔肯笑说,“它性子烈得很,多少年了,我想骑一下它都不行,一点儿不配合,只听库恩别克一个人的话。” 沙地中央,拂尘般的白色马尾随着鼓点上下摆动,和夏羲和后脑扎起的卷发蹦跳成一致的节奏,灵动而富有生命力。 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动作之间,白马周身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在阳光下如同柔雾薄纱,引得大家伙儿不住地惊叹。 “库恩别克真的很有天赋,还在全国级的比赛里拿过奖呢,”艾尔肯说,“我爸之前有意培养他走专业路线,但是他……”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变作一声轻叹。邬昀却已明白,夏羲和一心只想学医,为妹妹治病。 昂扬的节奏里,音乐接近尾声,一曲终了,玫瑰停下脚步,在场地中央站定,夏羲和则脱下礼帽,展颜而笑,在马背上朝着观众们颔首致意。 场地边沿立时爆发出一阵呼声,四周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夏羲和下了马,拉着玫瑰走出场地,便有路人一拥而上,有的想看马,有的想合影,甚至还有要微信号的。 “歪歪歪……”艾尔肯笑着轻轻摇头,不得已调了安保人员过来维持秩序,好一会儿才将人群疏散开。 第35章 “活招牌”的号召力果然依旧不减当年,很快就有不少人跑去大厅里咨询马术训练的相关事宜了。 待夏羲和换了衣服出来,邬昀注意到他脸侧覆了层薄汗,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纸巾递给他。可见如同艾尔肯所说,尽管外表看起来轻松,实际上骑手在马上的操作并不简单。 “要不是艾尔肯提起来,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厉害的技能,”邬昀开玩笑道,“你这也太深藏不露了,不够意思。” “主要是真不熟练了,”夏羲和笑说,“刚才就错了好多动作,这要是专业比赛,分都扣没了。” “你实力这么强,”邬昀好奇道,“怎么没考虑走专业路线?” “一开始学纯粹是出于兴趣,所以我们只会盛装舞步,障碍什么的都不太行,”夏羲和说,“当成娱乐也就罢了,要是想走职业,这点水平可不够看,得加大训练强度。我嘛,不想把自己的兴趣变成一种负担,也舍不得玫瑰吃那么多苦。”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玫瑰的头,白马低垂着眼,马首温驯地偏向他,好像很享受他的抚摸似的。 夏羲和跟艾尔肯打了声招呼,便牵上玫瑰,带着邬昀往俱乐部门外的方向走。 玫瑰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一路上蹦蹦跳跳、摇头摆尾,看起来兴奋得不得了。 “他怎么了?”邬昀看一眼白马,好笑道,“这么高兴。” “他知道马上就要到他的快乐老家了。”夏羲和笑着回答。 所谓的“快乐老家”,是俱乐部不远处的一条山涧,玫瑰大老远地就开始跃跃欲试,不停地想要往前冲,夏羲和见状,为它解了缰绳,它便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 溪水不深,刚好没过玫瑰的四条腿,它对此显然并不满足,干脆整个躺倒在水里,来回打滚、翻腾,简直活泼得像只大狗。 “这么喜欢玩水,”邬昀是第一次看见这副场面,不免感到十分新奇,“是只有它这样么?” “马都喜欢,”夏羲和说,“我们附近有个景点,专门表演‘天马浴河’,百十匹马从河里淌过去,场面挺壮观的。” 邬昀凭借想象力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的确很吸引人,他刚想说有机会去看看,就听夏羲和又开了口。 “一开始还好,后来游客越来越多,难免就有点变味儿了,”夏羲和的神色添上了几分无奈,“每天赶着马进去好几趟,晚上温度又低,马都不情不愿的,就拿鞭子抽。我看着反正……挺不是滋味儿的。“ “有点像动物表演了,”邬昀轻叹了口气,“那我还是看玫瑰浴河吧。” 夏羲和笑起来,转头看向水面,随即招了招手,喊道:“玫瑰!一会儿没看你怎么跑那么远了,小心跑丢了给你做成风干马肉,快回来点!” 闻言,玫瑰立刻踏着水狂奔而来,一路激起一片扬长的水花。 夏羲和就站在岸边,猝不及防地被溅了一身水,他惊呼两声,随即俯下身子,双手掬了一捧水,朝着玫瑰泼过去。玫瑰又开始“红温”了,兴奋地跳来跳去,直弄得夏羲和脸上和身上都湿了大半。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夏羲和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鬓发上的水珠一闪一闪地透着光,单薄的短袖t恤紧紧贴在身上,将劲瘦漂亮的身体线条勾勒得若隐若现。 眼前的画面实在吸引人,邬昀却莫名地感到几分不自在,喉结微动,有些刻意地将视线拉远了一些,很快又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在曾经追求病愈的漫漫长路上,邬昀查阅过很多资料,有不少案例中的患者表示,在最艰难的时刻,身边的某一个人——或许是家人,朋友,爱人,甚至是屏幕里的偶像,成为了支撑他们生活下去最重要的动力。 从前的邬昀不够幸运,没有体会过这样的亲密关系,也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精神支柱,甚至轻而易举地决定了后者对于生死的抉择;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好像突然明白了这种感觉。 所谓的“信仰”、“意志”、“支点”……这些词语似乎显得太过宏大与抽象了,对于邬昀而言,不过是因为眼前的人能让他感觉到久违的、生命本然的愉悦,仅此而已。 原来夏羲和就是这样的存在。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那里,就会让邬昀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令他在片刻之间,难得地认为这个世界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活着”偶尔还不错。 “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夏羲和上了岸,伸手在邬昀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眼前重新聚焦,邬昀问,“对了,今天好几个美女问你要微信呢,我可看到了,你最后给了没?” “当然没有了,”夏羲和望向他,眨了眨眼,“我说我有对象了。” 作者有话说: 限定小直男(来自评论区uu的创意)被老婆湿身诱惑,瞬间成为老婆生命粉。 祝小情侣和大家都情人节快乐! 第29章 马背天使 邬昀的呼吸一滞。 “喏,”夏羲和转过头,朝玫瑰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这辈子就跟着玫瑰过了。” 悬在半空的心跳沉沉地落了回去。 邬昀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开玩笑道:“你还搞人兽呢。” “什么呀?”夏羲和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就那么一说么,啧啧……你小子看着一本正经的,不知道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邬昀跟他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心底却有警钟在暗响。 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夏羲和的依赖已经逐步升级,演变成了莫名的占有欲。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一时间难免无所适从。 邬昀虽然没有具体喜欢过什么人,但好歹活了二十多年,至少很清楚自己的取向从来不是男人。夏羲和的确长得好看,但邬昀也不至于把他当成姑娘。 本着求真务实的态度,邬昀认真查阅了资料,发现判断性取向最重要的因素在于,对对方是否存在生理欲望。 邬昀不恐同,但让一个直男想象两个男人的那种行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了。他扪心自问,对夏羲和的欣赏、钦佩、依赖乃至占有欲,都是非常纯洁的,绝对没有拐到过下三路的方向去。 至此,邬昀总算是放下了心。他判断自己应该是跟夏羲和从前的许多患者一样,对心理医生产生了移情,毕竟夏羲和一向斩女又斩男,像他这样的直男也不是没有过,等治疗结束,自然而然也就慢慢恢复正常了。 邬昀决定从心底接纳这种特殊的感觉,毕竟它目前完全处于合理的范围内,也并未对双方造成困扰。据资料上说,移情效应会在后续的治疗过程中逐渐消失,让关系回归正轨。 为了避免自己又胡思乱想,邬昀很快便投入了答应夏羲和的宣传工作之中。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他的精力比起从前提高了很多,虽然和完全健康的状态仍有差距,但也足够支撑他完成一些简单的工作。 他在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取名“同尘客栈”,作为民宿的“官号”,接着在屋内屋外四处取景拍摄,上传宣传图片,并与平台达成合作,上线了订房渠道。 好歹在大厂干了两年媒体,这点事对邬昀来说并不困难,之后他又简单剪辑了前些天夏羲和与玫瑰的盛装舞步表演片段,带上定位,发布在新账号上。 做完这些,邬昀就退出了账号,没再关注后续。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吴虞就满院子嚷嚷,说他们“火了”。 原来这条马术视频一经发布,就吸引了不少注意,转赞评数据不断刷新,还上了区域热点,评论区一半在花痴夏羲和,另一半则在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阿娜尔一查后台,才发现未来半个月的客房在一夜之间全部订满,一间空房都没剩下。 夏羲和不甚在意网络上的呼声,火不火的,对他的现实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只是营业额上来了,大家都喜气洋洋,他自然也就跟着开心,直夸邬昀是他们的“大救星”。 但邬昀知道,这种意外的热度都是一时的,要想延续下去,还得持续更新。内容倒也不难,随手记录他们在草原上的生活,对于城市里的观众而言就已经足够具备吸引力了。 几天后,夏羲和又要进山给牧民看病,邬昀想跟他一起,顺路拍点素材。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已经基本掌握了草原上野骑的要领,虽然还不熟练,但简单的交通出行也足够用了。 夏羲和却不放心,顺便喊上了艾尔肯一起,以免碰上突发状况。 艾尔肯给邬昀牵来的马还是阿依:“自从阿依和小帅哥熟了以后,对其他人都爱搭不理的。” “看来她这是爱上你了,”夏羲和对邬昀调笑道,“我问阿克卓尔买下来送给你怎么样?” “不用,”邬昀说,“我也不常骑马,需要的时候找艾尔肯就行了。” 第36章 从前他总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每天都在倒计时,如今却想彻底忘掉过去和未来,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直在草原上待下去。 牧民家所在的草场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好在沿途风景辽阔,又能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无聊。 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远远地看到一小片聚落,广袤无垠的原野上,白色的毡房像一只只蘑菇,点缀着茫茫的碧毯。 邬昀是第一次来到牧民的家,难免充满好奇,不料刚一下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条黑白相间的大型犬,足有半个人那么高,冲着他们狺狺狂吠,叫声异常凶猛,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似的,连阿依都吓了一跳,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夏羲和反应快,用哈萨克语对着大狗呵斥了一句,那狗呆愣了片刻,竟然收起了恶狠狠的獠牙,安安静静地就地趴卧在草上,尾巴也耷拉下去了。 夏羲和这才放缓了声线,说了几句大概是夸奖的话,走过去摸了摸大狗的头,大狗的尾巴瞬间摇得像拨浪鼓,面相也变得可爱多了,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和一分钟前简直判若两犬。 “这是我们这儿的哈萨克牧羊犬,”艾尔肯向邬昀介绍道,“平时的工作是看管羊群,所以脾气凶得很,不过也很聪明,你看,库恩别克一下就把它镇住了。” 这只哈萨克牧羊犬的颜色有点像边牧,只是外型略有不同,它上半张脸是黑色,嘴筒子则是白的,身体也是上黑下白,四蹄踏雪,体格壮硕,目光炯炯,显得威风凛凛。 邬昀正看得出神,毡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位老大爷,穿着一身轻便的短装,头上戴着一只黑边白顶小圆帽。 夏羲和用哈语跟大爷打了招呼,交谈几句后,他们三人便被请进毡房。 毡房内部比地面略高出两个台阶,铺满了红色花纹地毯,行走坐卧都在上面进行。他们坐在门边的豁口处脱掉鞋,只穿袜子踩上地毯,而后顺着主人家的引导,席地坐在房间内的长条桌前。 一位大娘从门外走进来,她包着头巾、穿深色长裙,为他们倒上热奶茶,又端来几碟水果点心,老两口这才在长桌对面落座。 两位老人家的肤色比城里生活的居民显得略深一些,草原的风沙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沟壑,但也令他们显得格外精神矍铄,看起来很健朗。 老人不会说普通话,夏羲和跟他们交流只能全程用哈语,邬昀完全听不懂,还好艾尔肯也跟着来了,一直在旁边给他翻译。 生病的是大娘,她向夏羲和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夏羲和很快就得出判断,是牧区常见的肝包虫病,由人畜共患的寄生虫引起。 大娘紧接着问,这病严不严重,具体要怎么治。 夏羲和回答说不严重,但需要去城市里的医院,先做个b超,再动个小手术。 一听要动手术,大娘立刻摇头摆手,说马上要转场了,他们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另外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大女儿还是研究生,家里的经济也实在承担不起。 夏羲和劝她,这病本身不严重,但要是不动手术,就会威胁到生命。至于看病的花销,政府有补贴,一大半都能报销,花不了几个钱。 得知具体的花销后,大娘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地毯,不说话了。 夏羲和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治病,再后来,艾尔肯也加入其中,这下邬昀就彻底听不懂了,但能猜出个大概,应该是表示经济上他们可以帮忙。 大爷却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转而也去劝说大娘,偏偏大娘油盐不进。 邬昀有心无力,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喝奶茶。 后来夏羲和想了个办法,给他们家的大女儿打了电话,让她劝说妈妈,折腾了大半天,大娘终于松了口,答应等女儿放假回来了,先跟她去医院看看。 临走时,大娘不住地重复着几个词,应该是感谢的话,又拉过邬昀的手,塞给他几块吃食。 等出了毡房,邬昀才摊开掌心,只见手里是几块奶白色的厚圆饼,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味儿。 “是牧民自己做的酸奶疙瘩,”夏羲和从他手中拿了一个,从中间掰开两次,余下四分之一,递给他,“很多内地人吃不惯的,你先尝一点,看能不能接受。” 邬昀对这边的美食一向怀有开放的心态,而且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踩过雷,闻言便将那一小块酸奶疙瘩放入口中。 心理预期过于良好,没想到舌尖发酵过后的咸酸气味直冲天灵盖,令他一向得体的表情管理略有些崩坏。 那一瞬间,邬昀脑海里生成了一个不太尊重眼前的食物,但对他来说十分恰当的比方。 很不幸,但绝无恶意,这味道令他想起大学室友一周没洗的脚。 夏羲和跟艾尔肯看着他哈哈大笑。 “我就没见过内地人喜欢吃这个的,”艾尔肯说,“不想吃就吐了,没事儿。” 几秒钟后,味蕾适应了这股酸味的冲击,邬昀轻轻嚼了一下,质地比他想象中要坚硬很多,咸酸味随着咀嚼愈发浓郁,好在邬昀比较耐造,从后味里尝出了几分原汁原味的奶香。 “其实吃惯了也还行。”吃完后,他客观评价道。 “是不是有点像北京的豆汁?”艾尔肯问。 “豆汁儿比这个夸张多了吧!”夏羲和表示抗议。 “嗯……”邬昀想了想,公正道,“我觉得各有千秋吧。” 正要上马,毡房里又传出呼声,两位老人走出来,冲他们招手,大概是让他们等一下。 不一会儿,大爷抱着什么东西小跑过来,只见是一只白绒绒的小羊羔。 大娘说了句什么,大爷朝邬昀走过来,要将小羊递到他怀里。 “阿姨说,库恩别克是草原上的白衣天使,白衣天使的客人,就是我们整个草原的客人。”艾尔肯看向邬昀,爽朗笑道,“这只小羊羔刚出生三天,送给你,希望你喜欢这里。” 作者有话说: 限定小直男:沾上天使老婆的光了,嘿嘿。 今天是加更哦。 第30章 空中草原 邬昀骑在马背上,看向夏羲和,只见对方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熟练地将小羊抱在怀里,羊崽子尚未长出羊角的头顶轻轻蹭着他的胸口,看起来分外惬意。 “这个要怎么养?”邬昀问,“我们能养活么?” “能,回去放院子里就行,”夏羲和说,“反正这边到处都是草,羊很好活的。” “也是把羊当上宠物了,”艾尔肯笑道,“应该给他取个名字。” 邬昀笑着对夏羲和说:“你取吧。” 夏羲和也不推辞,仰脸望了望天空,又垂眸看向怀里的小羊,说:“今天天气这么好,云这么白,跟你一样,你又是个小女孩儿,就叫‘白云’吧。” 邬昀瞥他一眼,无奈道:“你故意的吧。” “你不是说阿依和我是情侣名么?”夏羲和笑了,“我多贴心,不能亏待了你,给你也来一个。” “伺机报复我,”邬昀哼了声,“真幼稚。” 等回了民宿,吴虞他们几个看到小羊,惊喜得要命,围着白云团团转。邬昀给白云录了好几条视频,然后继续尽职尽责地发到平台上。 之前夏羲和那条视频的热度基本过去了,但邬昀后续也一直在更新,粉丝增长得持续且稳定。为了见证“官号”的成长,民宿里的其他成员最近都十分关注网络上的动向,顺便给邬昀贡献一些创作灵感,就连梅姨没事儿都要打开手机刷两下。 吴虞恰好在网上刷到附近景区的滑草项目,十分跃跃欲试,打算趁着哪天民宿工作不忙,和周宁一起去玩一趟。 阿娜尔他们从小待在这边,对此并不觉得新鲜,倒是邬昀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法,颇有些好奇。 大概是看出他有几分心动,夏羲和索性说他开车,大家一起去,也省得他们还要自己找人租车,太麻烦。 邬昀的内心原本正纠结,他的精力比起前段时间有所恢复,但跟正常人相比还有差距,这会儿虽然有兴趣,但想到要坐很久的车,还是生出几分本能的抵触。听到夏羲和要去,心头那些犹豫才随之烟消云散。 那拉提草原在他们镇子的东边,虽说同在一个自治州,听起来似乎不远,实际车程也得要四个多小时。 夏羲和开一辆越野,外层贴着一整片亮黄色的车膜,阳光一照,便闪闪发光,在整条公路上都显得格外打眼,漂亮得十分高调。 再度坐上他的副驾,邬昀一时有些恍惚,回想起上次被夏羲和带来小镇时,心底只有一片死灰,如今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于他而言却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灰烬竟能死而复生,从中燃起几点火星。 越野驶上高速,一路上依旧是熟悉的蓝天白云、雪山草地,时而行至一些冷门路段,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一辆车,像是身处无人区。 从前窗向远处眺望,天高地阔,一片苍茫,一条笔直的公路好似看不到尽头,给人一种莫名的寂寥感,时间长了,却又生出几分心无旁骛的纯净与平和。 第37章 后排的两个小年轻没多久就并排睡着了,邬昀也有点乏,但忍住没睡。从前在老家时,他也曾开过四下无人的高速,副驾驶上的人一睡着,他就总感到一种了无生气的孤独。 邬昀跟夏羲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而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一大片羊群经过,它们规矩地排着队,旁边有牧民骑着马、驮着东西,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前行着。 “那是在放羊么?”邬昀问,“怎么带了那么多大件?” “是在转场,”夏羲和说,“每年这个时候,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牧民就赶着羊群去水草更新鲜的深山里,那是他们的夏牧场。” “所以那些大件是他们的生活物资。”邬昀了然道。 “对,毡房也会被拆掉,用包裹装好,”夏羲和说,“等到了地方再重新搭起来。” 联想到毡房的结构,邬昀大概明白了,想了想,又说:“你刚说现在要去的是‘夏牧场’,那其他季节也有特定的牧场了?” “基本上是跟着山里的雪线走,就是高中地理课上学的那个,”夏羲和说,“春秋牧场一般在低山、丘陵,冬牧场在河谷、山涧,这样四季轮换,每一块区域的草场都有时间休息,就不至于被薅秃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邬昀说,“游牧民族自古就懂得顺应大自然的规律,才能绵延至今吧。” “你总结到点儿上了,”夏羲和透过车前镜,同他对视一眼,唇角勾起弧度,“从这个角度来说,游牧和城市生活衍生出的理念差别还挺大的。” “在现代化商业文明的世界里,生活就像一条列车的轨道,每个节点都是固定到位的,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二十岁该怎么样,四十岁又该怎么样……好像一旦走错几步,落后于既定路线,就很难再回头了。” “但是在游牧文明的观念里,生活从来不是一条无法退行的直线,而是顺应天时地利、四季轮回,循环往复的过程。就像今年是旱年,雨水不多,草木不够丰茂,牛羊也许就长得不够壮实;但是没关系,草原一直就在这里,来年依然会有新的夏天。” 邬昀沉默半晌,才若有所思道:“怪不得都说大城市里焦虑的人值得来草原上散散心。” “你不就是个城市青年代表么。”夏羲和笑道。 邬昀莞尔。草原的确辽阔壮美,游牧民族的自然观念也不失为一种生活哲学,只是于他而言,真正击中内心的并不是这些,至少不仅仅是。 少顷,他又问:“那你跟过转场没?” “小时候阿娜尔的祖辈还在放羊,我好奇,跟着去过,”夏羲和说,“冬天要想喝水、热饭,得在雪原上凿冰块儿,还好中途有政府和好心人建的爱心驿站,可以吃饭、休息,比过去条件好多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邬昀说,“可惜现在没机会跟着了。” “一整天都骑在马上呢,”夏羲和强调道,“城里来的小少爷,娇生惯养的,吃得了这个苦?” 邬昀看他一眼,说:“少爷竟然还要给人打扫房间,看来这人得是公主。” “哎你……”夏羲和想还嘴,却又一时无话,最后只好无奈摇头,微弯的眼尾漾起浅淡的笑意,“真记仇。” 原本安静了许久的车后排忽然响起吴虞的几声咳嗽,继而愈演愈烈,一时咳得止不住。邬昀见状,赶紧转身给她递了瓶矿泉水。 “你怎么啦?”夏羲和关切地问。 “……没事儿,”吴虞好容易才止住咳嗽,清了清嗓子,摆手道,“就是呛着了。” “睡着了还能被呛到,”夏羲和见她没什么大事,立时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做梦流口水了?” 周宁也被这动静闹醒,几个人一路插科打诨,时间也没那么难捱了。太阳越升越高,一路上的来往车辆逐渐多起来,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那拉提景区的草原分为两部分,低海拔处的河谷草原,和高海拔处的空中草原。夏羲和对附近的景区都很熟悉,也为他们省去了提前做攻略的麻烦,河谷草原的景色和镇子上差不多,他直接上了山路,往高处开。 邬昀原先害怕夏羲和太累,打算有机会可以和他换着开车,没料到盘山路格外险峻,越野行驶在半山腰,距离右侧的护栏不过几步之遥,再向外便是万丈深渊。 吴虞有点恐高,偏偏又好奇,小心翼翼地抻着脖子往车窗外看,又时不时吓得往回缩,几声“哎呀妈呀”接连不断。 邬昀虽然不恐高,却也鲜少上这样陡峭的山路,要是把方向盘交给他,他多少得紧张,偏偏夏羲和开得如履平地,丝毫没打算减速,邬昀只好默默地伸手拉住右上方的扶手。 “这才哪到哪儿,”注意到他的动作,夏羲和笑了,“想在我们这自驾,就得适应到处都是山路。” 话虽这么说,行驶的速度还是缓下来许多。邬昀望向车窗外,发觉空中草原的景色果然又是另一番风光。 连绵不绝的山峰尽数披着层碧色的绒袄,入目只有无边无际的绿,层峦叠翠,郁郁青青,万亩云杉挺拔矗立,笔陡的草坡上仍有山羊在悠闲地吃草,清风拂过,掀起一片葱茏的绿浪。比起这些天看惯了的平原草场,别有一种巍峨峻峭的立体感。 夏羲和把车停在一处观景台,几个人坐了一路,终于下了车,走上山间的人行小道。 附近的山坡上开了不少野花,五颜六色的,花朵虽然小,倒也清新别致。吴虞迫不及待地要拍照,她一早就清楚夏羲和和周宁的技术,都达不到她的标准,这会儿自然锁定了邬昀。 邬昀少不得做了一阵摄影师,好在吴虞底子好,要求也不多,怎么拍她都说满意,也没费什么功夫。 他们漫步在山间,半透明的云雾就在身旁、脚下流连,山岚缭绕,仿佛行走在云端,颇有几分人间仙境的出离感。 邬昀望着远处的山峦与云海,一时有些出神,就听身旁的夏羲和说:“这种时候应该对着山谷喊两句,才算不辜负这个氛围。” 邬昀转头看他:“喊什么?” “我帮你想一个啊……有了,”夏羲和眼珠一转,说,“我,邬昀,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云,对着风……” 还没说完,邬昀便忍不住用肩膀轻轻碰他一下,笑出了声:“那你是楚雨荨?” 说完,才感到几分后知后觉的赧然。不过他并未流露,夏羲和显然也不像他那么敏感,仍旧同他嬉笑道:“也不是不行,我也勉强能算个白穷美吧?” 邬昀只是微笑,没立刻接话,心脏却存在感极高地怦怦跳了半天。 他移开眼神,正好瞥到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女性塑像,足有小山那么高,宽阔的裙摆盖过了身后的山坡,于是随口转移话题:“这座雕像是纪念谁?” “养蜂女,当地的一个民间传说,”夏羲和回答,“讲的是一个丧偶的女人,带着孩子从南方来到草原,靠养蜜蜂为生,在这里和一个年轻的牧羊小伙相爱了;但后来由于身份差距、民族隔阂,还有世俗的眼光,养蜂女不想拖累牧羊人,最后选择在一个雨夜不辞而别,离开了他。” “真可惜,”邬昀说,“这样的传说好像大多是悲剧结局。” “以前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是不能理解,”夏羲和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跟他分开?” “那现在呢?”邬昀问。 “现在啊……”夏羲和的眼神飘向远处雪山的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垂眸一笑,神色颇有几分洒脱,“现在懂了,就是因为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才显得爱情可贵。假如再往后,结局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 加更完毕,大家除夕快乐哟 第31章 饮食男女 越野再次停下时,他们来到了山中的一个服务区。作为附近最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那拉提的服务区修建得相当豪华,从休闲餐饮到特产商店,应有尽有,不少游客在这边休息,热闹非常。 邬昀出了洗手间,不经意间被一家卖文创产品店的小摊吸引了目光,摊位上是各式各样的冰箱贴,价格不贵,多买还有优惠。邬昀挑了馕、烤包子、毡房,还有一只白色的天马,准备回去装饰在夏羲和的小木屋里。 回到方才约好再碰面的地方,却见不远处围了一小圈人,站在中间的正是吴虞和周宁,邬昀立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快步赶了过去。 穿过人群,远远注意到两人对面是个纹着两条大花臂的壮汉,半边脸红肿着,模模糊糊有个拳头印,嘴角还破了。 邬昀赶到同伴身边察看,还好吴虞没什么事,周宁脸上、身上看不出异样,只有小臂上划了道口子,正往外流着血。 邬昀皱了眉,刚要开口,夏羲和也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对面的壮汉像是突然发了疯似的,不分青红皂白,便挥拳打了过来。 第38章 邬昀下意识地挡在夏羲和身前,不料对面拳掌未到,周宁先猛地给了壮汉一脚。 周宁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纤细男孩,还在长个子,体格比壮汉小了一大圈,原以为他这一脚不过螳臂当车,没想到直接把对方撂翻在了地上。 周宁丝毫不肯罢休,又扑上去骑在壮汉身上,将他两手反剪在背后,竟然是个标准的擒拿姿势。 这一套动作,邬昀小时候跟邬裕民学过,却也做不到反应这么快,周宁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不爱吭声,没想到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壮汉被制服得动弹不得,躺在地下破口大骂,言语污秽不堪。 周宁拧了眉,神色狠戾:“你骚扰女生,还敢先动手,活腻了?” 说着,挥拳又要打,却被人一把拦住。 周围一圈惊恐又好奇的目光中,夏羲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揽过他肩膀,安抚般地轻拍他的后背:“好了,没事儿了,警察已经来了,你看——” 周宁这才收了手,环顾一圈,在周围警察的要求下站起身来。当事人被带去附近的警务室,邬昀他们一行人和花臂的几个朋友也跟了过去。 等到警察问话时,周宁却变得愣愣的,再不出声了。还好吴虞率先开了口:“我们俩就站在这里等人,他过来问我要微信,我说不方便给,他就对我动手动脚,我朋友拦他,他还先动手打人。” 壮汉的那群狐朋狗友立刻七嘴八舌地为他开脱,被警察制止。站在最中间的警察看了一眼壮汉脸上的伤,又看向周宁,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打的?” 周宁的表情却完全没了方才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他看了看吴虞,又望向夏羲和,满眼都是无措。 没等他开口,夏羲和上前将问话的警官拉到一边,背过身去递了烟,说了几句话,又掏出手机给对方看了些什么。 壮汉的朋友们仍在向其余的警察们狡辩,中间的警察回来了,要求壮汉向吴虞道歉,这事就算了了,否则就带他们去派出所立案。 壮汉一行人自然是不服,不肯就这样白白放过周宁,警察却不容置喙,表示附近到处都有监控,对面立时理亏,来回争执了一阵,最后壮汉还是不情不愿地向吴虞道了歉,临走时还不忘狠狠挖了周宁一眼。 事情算是了结了,夏羲和向警察们道了谢,便立刻带周宁去服务区处理伤口。 “……是thorne吧?”周宁愣了半晌,这才看向吴虞,“姐姐,你有没有事?” “没有,没有,”吴虞已经红了眼眶,“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倒是你……疼不疼?” “小伤,没事的,”说着,周宁看向邬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昀哥,吓着你了没?刚才事发突然,大脑受了刺激,就把一个有点……暴力的人格给召唤出来了。” 看刚才的情形,邬昀已经猜到了大半,也自然明白了夏羲和找那位警官说了些什么。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一时有些自责:“怪我,应该早点回来就好了。” “别瞎揽责任,这怎么能怪你呢?”夏羲和为周宁涂上碘伏,“还好伤口不深,应该是挂伤的。” “那也不算亏,对面都被揍成猪头了,”说完,周宁看向邬昀,解释道,“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裂出来了一个很擅长打架的人格,他还给自己取了个中二的名字,叫thorne。” 荆棘的意思,看他刚才打人时的架势,的确像个刺头。依照邬昀对多重人格浅薄的了解,应该是人格中那个相对强大的“保护者”角色。 见他对此并不避讳,邬昀也不由感慨道:“武力值竟然这么高,真是没想到。” “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把霸凌我的人打得头破血流,我醒来以后都吓坏了,”周宁说,“我平时一点都不会打架,胆子也……不大,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人类的大脑潜力无穷,”夏羲和清理完伤口,又贴上一块纱布,“等整合治疗成功了,说不定你随时都能去打拳击赛。” 周宁笑起来,吴虞从一旁的特产商店买来四支俄罗斯进口雪糕,感谢大家为了她出头。周宁的伤没什么大碍,回去就能把纱布摘了,他们继续按照原计划,前往滑草的位置。 最近中小学校差不多刚放假,景区还没到最拥挤的时候,滑草项目前却已经排起了长队。夏羲和有经验,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估摸着还要排一个小时,运气还算不错。 所谓滑草,是在山坡上修了几条轨道,借着地势往下滑,算是一种草原版的原生态过山车。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近,吴虞和周宁紧张地互相攥着衣角,邬昀目睹着一波又一波的游客疾速下滑,不免也感到几分心惊,唯独夏羲和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哼歌。 终于轮到他们,一排正好是四个轨道,同时发射。几个人轮流躺进长澡盆般的滑车,终点处的工作人员手中的红旗下落,连人带车便飞速俯冲下去。 山势陡直,刹那间的失重感带来一阵酥麻的心悸,风中全是吴虞和周宁的尖叫声。 就在那一瞬间,记忆莫名回到十年前,邬昀想起自己无数次站在教学楼顶部的露台边沿,闭上眼睛,想象着从这里一跃而下的感觉。 仿佛坠向地面,就能一切归零,从此重新开始。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总算体会到了,邬昀想。 下半段坡势渐缓,滑车前行的速度却依旧极快,没多久就到达了终点。 正午的烈日正当头,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直到有个身影挡在他面前,邬昀在迷蒙中抬起头,正对上夏羲和背着光的笑颜。 万籁俱寂,邬昀从未如同此刻这般感谢多年前的自己,感谢他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迈出最后一步,今天的他才有机会短暂地拥有眼前的一切。 吴虞从轨道上下来,手掌轻抚着胸口:“太爽了!有机会一定要再来一次。” 周宁擦着头顶的冷汗,不住摇头道:“下次你自己来吧,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从旁边的人行道上去,一路走回车上,已经是下午,当地的饭点也该过了。夏羲和重新发动车,一路往山下走,来到一家河谷草原上的农家乐。 草原农家乐并没有院子和楼舍,只有一间间的毡房,室外也搭着桌椅和凉棚。西北的夏天温度虽然不低,但不会闷热,因为气候干燥,并没有潮湿的水汽,只要待在背阴处,就十分凉快。 他们喝着新鲜现做的手工酸奶,山间送来徐徐的微风,好不惬意。 店里的哈萨克族小哥拿来菜单,因为都是现做,菜品种类不算非常多,但每一样都很诱人。点完菜没多久,小哥却去而复返,表示这会儿顾客太多,厨房人手不够,问他们介不介意自己烤羊肉串。 他们爽快答应,过了一会儿功夫,小哥端来一盆新鲜串好的羊腿肉,将他们领至烧烤架前,示意他们自便。 羊肉串分为两种,铁签串着较小的普通肉块,红柳木签上的肉块个头则要大上数倍。 撒上孜然粉、胡椒粉和辣椒面,翻烤数次,夏羲和看一眼邬昀手里的串,说:“好了。” 邬昀便将手里的两根铁签分别给了吴虞和周宁,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看向夏羲和。 夏羲和看他一眼,笑了,显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从善如流地从自己刚烤好的铁签里分出一串递给他。 一旁的吴虞瞥了他们一眼,略微抽了一下嘴角,转过身默默撸串去了。 刚烤好的羊肉串表面很烫,邬昀吹了好几次,才咬下第一块。羊肉在炭火上烤得焦脆流油,香料味深入肌理,外酥里嫩,咬开后肉汁在口中四溅开来,唇齿留香。 羊肉串都是三瘦一肥,其中第二块就是肥肉,邬昀原本是不吃的,但刚出炉的肥肉完全烤得酥脆,既无肥腻,也不腥膻,丝毫没有脂肪感,连一向挑剔的吴虞都吃了整串。 红柳烤串的口感则更瓷实,一口下去满满的肉香,填补了大口吃肉的欲望。油馕切成三角状,也穿上铁签,上了烤架,两面都撒满香料,烤至焦黄,薄脆松香。 端着烤好的一盘肉串回到桌上,各色凉菜、凉皮和黄面也陆续上了桌。 哈萨克小哥又端上四份啤酒杯装的饮品,说是最近生意实在爆满,劳烦客人自己动手考了肉,特地赠送的。 这种饮料也是当地的特产,叫作“雪花凉”,由蜂蜜、鸡蛋清、冰糖按比例熬制,再打成冰沙状,甜滋滋的,味道很像小时候吃的老冰棍,冰爽解腻。 “现烤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串,”吴虞又拿起一串铁签,脸上却露出愁容,“就是今天吃得有点多,回去又得减肥了。” “你都这么瘦了,”邬昀有些惊讶,“还减肥?” “再减就要瘦成人干儿了。”曾经的主治医生听了这话,没好气地揶揄她。 第39章 “没办法呀,”吴虞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向邬昀解释,“我是舞蹈生,上学的时候,我们每周都要称体重,我这身高超过八十五斤就不合格了。” 邬昀忍不住蹙了眉:“这也太严苛了吧。” “学舞蹈的都这样,”吴虞说,“我爸妈都是干这行的,所以我从小就在艺考,打从我有记忆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样的成长环境,她会不幸患上进食障碍,似乎也不奇怪了。 这点倒和邬昀有些类似,从小到大为了某一个目标,不停地刻苦努力,到头来长大成人,却反而无法处理人活着最基本的生理议题,比如睡眠,比如饮食。 “你喜欢跳舞吗?”夏羲和忽然问。 “嗯……”吴虞想了想,说,“谈不上喜欢,只是从小到大都在学,当成习惯了。” “那不就结了,”夏羲和说,“你喜欢吃饭,不喜欢跳舞,那干嘛要为了你并不喜欢做的事情,反而去牺牲你喜欢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吴虞叹了口气,“可是学了这么多年,除了跳舞,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嘛了。” “天地这么大,能干的多了,”夏羲和说,“我以前还是医生呢,谁想到现在开上民宿了。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待一辈子也不是不行,想吃多少吃多少,你那个小鸟胃,我又不是养不起。” “真的?”吴虞笑起来,“不过你别说,我这一年没跳舞,还挺自在的,要是还能想吃就吃,简直不敢想象得有多开心。” “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拉倒,”夏羲和说,“人这辈子不是为了干什么事儿才活着的,而是为了活得快乐,才决定去干点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说: 角落里的某直男:说得很好,但素你要养随?(▼へ▼メ) 第32章 私心妄念 夏羲和开了一整天的车,着实是累着了,回到小木屋后,邬昀便让他先洗漱。 等邬昀洗完出来时,夏羲和的床头灯还开着,人却已经睡着了,手机扔在脸旁边。 邬昀轻手轻脚地关了灯,拿被子给他盖上肚子,伸手摸了摸他垂在肩上的发梢,还有点湿,又不忍心把人叫醒,只好先关了窗。 上床看了眼表,北京时间零点多,在当地算是很早的入睡时间了。邬昀不习惯这么早睡,刚打开手机,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夏羲和睡得挺沉,一动不动的,邬昀便放缓了动作,悄无声息地起身去开门。见来人是周宁,他便将房门轻轻掩住,转身来到屋外。 “哥哥!”周宁嗲声嗲气地叫了一声,“好久没见了,好想你。” 邬昀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萌萌?” “你还记得我呢!”“萌萌”开心地笑起来,又朝屋里望了望,“我睡不着,所以来找你和夏哥哥……” 邬昀也朝里看了一眼,见夏羲和完全没醒,他抽身出来,说:“夏哥哥今天开了一天车,已经睡了,正好我也睡不着,我们去院子里看星星,好不好?” “好好好!” 小孩子很好哄,蹦蹦跳跳地转过身,径直跑向前院里的秋千架。 秋千是一条很长的多人椅,邬昀便在他身旁坐下。时间虽然还不到深夜,周围的街灯却已尽数熄灭,从这里抬起头,也能看到一片亮闪闪的星宇。 “这个是牛郎,这个是织女,那个是姥姥……”萌萌伸手在空中指了几下,声音弱了下去,“我好想姥姥。” “姥姥也想你,”虽然并不清楚原委,但邬昀还是善解人意地安慰道,“她这会儿也在天上看着你呢。” 萌萌点点头,前后晃着秋千,片刻后,自顾自地换了个问题:“哥哥,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你是说出生的时候么?”邬昀说,“不记得了,怎么了?” “他们都说人是从妈妈的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的,”萌萌说,“可是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没有真正的妈妈,姥姥其实也不是我的姥姥,是周宁的姥姥……我是有一天突然就出现的。” “……突然出现的?”邬昀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 “周宁小时候很孤独,没有好朋友,他爸爸是个大坏蛋,喜欢喝酒,喝醉了就会打他,还会扒光他的衣服,把尿尿的地方塞到他的身体里……” 听到这里,邬昀心下吃了一惊,面上仍表现得镇定:“你是说……他亲爸?” “是呀,比童话故事里写的后爸还要坏,”萌萌叹了口气,“他只能躲在被子里哭,许愿可以有个朋友陪伴他,后来就有了我,我们经常一起聊天,一起玩,那时候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邬昀这下听懂了,是萌萌在向他叙述自身这个人格出现的原因。 “他有你真是太好了,”邬昀忍下心酸,温和地陪对方继续聊天,“然后呢?” “然后……然后有一天,他爸爸又打他,他妈妈从后面砸了他爸爸的头,头上流了好多血,后来他爸爸死了,妈妈被警察抓走了。” 萌萌说,“他就去了姥姥家,姥姥对我们两个都很好,也不会说我们是怪物。” “你们不是怪物,”邬昀说,“你们两个都很……很厉害,很坚强。” “要是大家都能这样说就好了,”萌萌露出一个微笑,“上学以后,很多人欺负我们,我们不想让姥姥担心,只能偷偷哭,还好后来有了索恩哥哥,他打架很厉害,总是在关键时刻保护我们。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他脾气不太好,总是伤害我们。” “伤害你们?”邬昀说,“怎么伤害?” “他经常拿刀片划我们的身体,还说要带我们一起死。” 萌萌伸出胳膊,手腕内侧果然有一长列窄窄的疤痕。 “那后来怎么样了?”邬昀心疼地轻轻握了握眼前细瘦的手臂,“他现在还在么?” “后来姥姥发现了,送我们去了医院,吃了很多药,感觉很难受。那个人还是会伤害我们,医生就把我们绑住,但他还是找到了机会,吞了药……后来就不记得了,医生给我们做了电休克,醒来以后,周宁就不在了。” “不在了?”邬昀说,“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离开了我们,”萌萌认真地解释道,“再也不会醒来,不会出现了。” 邬昀大概明白了,这或许意味着人格的“死亡”。 “那现在的周宁呢?”邬昀问,“是又醒来了么?” “不,他是新的周宁,”萌萌说,“他不记得过去的事了,都是以前那个周宁写的日记,还有我们告诉他的。” 短短几句话,却在一瞬间令邬昀感到不寒而栗。 痛苦太过于深刻,以至于唯有丢掉所有记忆,才能重新开始,努力活着。 “那个人还是会偶尔伤害我们,一直到认识了夏哥哥,他带我们去北京住院,一直陪着我们。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姥姥以外,对我们最好的人。” 邬昀心底五味杂陈,点头道:“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我们出院之后,又过了一年,姥姥走了,”萌萌说,“我和周宁一直都在哭,后来听说夏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来了这里。” 邬昀安抚般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片刻后,问:“那你们现在过得开心么?” “当然了,”萌萌打了个哈欠,“现在是我们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时候……” 说了一半,便没动静了,一双眼睛低垂下去,整个人一动不动的。 邬昀已然熟悉这副情形,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半晌,身旁的人蓦地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他,惊讶道:“……小昀哥?” 说着,他看一眼表:“我明明很早就睡了呀,是谁又替我起床了?” “是萌萌,”邬昀微笑道,“她说睡不着,正好我也是,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了一会儿星星。” “果然是她,”周宁苦笑,“她以前也喜欢这样黏着夏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多大点事儿,”邬昀说,“外面天凉了,早点回屋休息吧。” 两人告别后,邬昀忍不住一直回想着方才的对话,几分钟的简单对话,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磨难。 回到木屋,夏羲和依然睡得酣甜,连姿势都没换一个,邬昀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确认干了,才上了床。 这回彻底失眠了,无奈又吞了一片助眠药,才昏昏沉沉睡着。 睡得并不好,第二天醒得也早。夏羲和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精神气十足的模样,问他:“昨晚上谁把你喊出去了?” “你知道?”邬昀说,“我看你睡得死沉,就没喊你。” “有点儿意识,挣扎着想起来来着,但实在是太困了,”夏羲和笑了,“后来听到你出去,没什么动静了,就又放心睡过去了。” “也没什么大事儿,是周……”说了一半,邬昀又改了口,“萌萌,说睡不着,我就陪她坐了一会儿。” 第40章 “没想到她跟我说了一点小时候的事儿,”他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你当初说的作为精神科医生的无奈了。” “这孩子小时候不容易,”夏羲和了然,垂眸道,“当时我回家乡义诊,恰好遇见他,就把他带回北京了。案例算是比较典型,也是我自己接手的第一个多重人格患者。” “他这种情况,”邬昀问,“未来能痊愈么?” “那要看‘痊愈’的标准是什么了。最好的情况是我一直以来在给他做的整合治疗能完全成功,所有副人格都整合在主人格身上,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夏羲和说,“但太难了,全球的多重人格患者没有几个能达到这一步的。所以退而求其次,就是像他现在这样,每个人格之间能和平共处,不会对生活造成太大的困扰。” 邬昀点点头,由衷道:“那你也很了不起了。” “麻烦的是他体内还有个自毁倾向很严重的边缘型人格,虽然很久没出现了,但一直是个定时炸弹,就怕被什么事情刺激到,又发展起来了。” 夏羲和叹道,“他妈妈也是个苦命人,判得不重,在里面表现好,又减刑了,可能今年就能出来。” “你担心会刺激到他,”邬昀说,“让他想起过去不好的记忆?” “对,”夏羲和点头,“按理说母亲出狱是好事,但他妈妈缺席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成长过程,两人的关系不算太亲近。妈妈文化程度不高,很难完全理解他的病情……所以一切不稳定因素放在他身上都要警惕。” 邬昀说:“实在不行,到时候提前跟他妈妈叮嘱一下。”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夏羲和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邬昀看向他:“你还真是……对每个患者都这么上心。” “那怎么办呢?”夏羲和无奈地轻挑眉梢,望着他,意有所指道,“谁让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邬昀垂眸笑了,回想这段时间对夏羲和的了解,他的确对每一个人都认真负责,毫无偏颇。 他读书时翻来覆去研究的《道德经》里有句很出名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熟悉的读者多误以为这句话是贬义,指责上天不讲仁义,其实并非如此。 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说,天道不会感情用事,而是公平公正,对待万物一视同仁。 就像太阳普照大地,不会因为偏爱而给谁多一点光芒,更不会因为厌恶而对谁吝啬藏私,有所保留。 钦佩、赞美都是于公的,于私,邬昀心底免不了是有点酸的,明知道不可能,却偏偏想要那一点偏爱和私心。 搞不明白原因,也从来没有同样的经历可以参考,邬昀只能将这种感觉类比为上幼儿园的时候,每个孩子都希望那个最温柔美丽、最受欢迎的老师只对自己一个人笑。 出神间,眼前的身影扑倒在床上,随即嘴里轻呼出声。 邬昀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昨天开车太久了,”夏羲和一只手抚在腰间,轻轻蹙了眉,“腰疼。” “腰椎间盘突出?”邬昀关切道,“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以前坐门诊留下的老毛病了,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夏羲和翻了个身,忽而想起什么,看向邬昀,“一般揉一下能好点,你帮我揉揉呗?” “我不太会,”邬昀站起身,“你得教我。” “简单得很,”夏羲和趴在床上,将上衣撩起来,露出整片后腰,伸手指了指,“就这儿,直接上手就行了。” 邬昀在他床边坐下,看向夏羲和裸露的皮肤。 西北的紫外线很强,夏羲和不怎么防晒,依然白得发亮,邬昀一直以为他是晒不黑,这会儿看到他的腰才明白,原来是他本身的皮肤更白。 他的腰比邬昀想象中还要细,皮肤光洁,没有一丝痕迹。 他穿着低腰裤,磨蹭间又往下掉了一点,露出腰部下方两个很浅的凹陷。 “就这块儿,”夏羲和说,“都按按,疏通开就好多了。” 邬昀伸手覆上眼前劲瘦的腰,柔软,但又有力。 邬昀的皮肤在男生里也算白的,在这边晒黑了点,尤其是手背,手指又长,轻而易举地便覆满他整个腰间,和夏羲和近乎雪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许是皮肤太薄,稍稍一揉捏,夏羲和的腰间便现出一片通红的指引。 “这个力道可以么?”邬昀问。 “可以可以,就这儿……嘶。” 随着自己的动作,眼前的身躯忽然一颤,邬昀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碰到了夏羲和的腰窝。 “怎么了?”邬昀问。 夏羲和回头看他一眼,脸颊有点红:“……再往上点。” “哦。”邬昀答应了一声。 房间里分明开了空调,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浑身都有点热。 作者有话说: 凭借直男身份摸到老婆的小蛮腰 第33章 非分之想 双手握住眼前纤瘦的腰肢,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着,指尖轻抚过腰臀之间的一对凹陷,如愿激起对方一阵剧烈的颤抖。 朝前伸出手,轻抚他散乱的长发,前方的人回眸而笑,眼尾洇了一片水红,为这张美丽的脸徒添几分妖冶淫靡。 火山喷发的一瞬间,邬昀睁开了眼。 脑海里还牵挂着方才旖旎的梦境,身体却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万幸此时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平时一贯懒怠起床的邬昀,在意识回笼的一瞬间,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起身,去浴室冲了凉,又回来迅速地处理了案发现场。 大脑仍有些混沌,邬昀懵懵然想,过长的午睡果然害人。 不对,不是午睡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长到二十六岁,半只脚都快要迈进中年人的行列,才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难以描述的梦。 对象还是夏羲和。 就在前几天,他还认为自己对夏羲和的感情非常纯洁,那些好感顶多是源于患者对医生的移情。 哪门子的移情能移到床上去? 想起专业资料所陈述的——判断性取向的重要因素之一是性欲的指向,纵然曾经对自己的性向再坚定,现在的邬昀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所有的依赖、占有欲、吃味,甚至莫名的期待,都得到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 他对夏羲和有非分之想。 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 他喜欢夏羲和。 这个结论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以至于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邬昀本就饱经病痛折磨的大脑几乎失去了正常运转的能力。 所谓“饱暖思淫欲”,这病最近恐怕是好得有点太快了。 大脑正宕机,梦里的主角如往常一般回到属于他们的房间,自然而然地跟邬昀搭话:“外面下雨了,我还以为你会出去看看。” “……下雨了?”邬昀眨了眨眼,目光径直移向户外,避免直视夏羲和的眼睛。 天果然阴沉沉的,雨点很小,但在这里显得颇为难得。印象里,这是邬昀来之后的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下雨。 “这都没发现?我这么大的落地窗观景房,真是白装了。”夏羲和看向窗外,“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今年大旱,大家都盼着来朵乌云,带来点甘霖。” “……哦,想起来了,”邬昀反应慢了半拍,ai般地自动接话,“总算是来了。” “怎么心不在焉的,”夏羲和奇怪地看他一眼,“睡蒙了?” “……可能是有点,”邬昀清了清嗓子,低下头穿鞋,错开两人差点接触的视线,“我出去走走。” 雨中的院落空无一人,不像平日般热闹。雨滴落在草地上,没什么声响,鼻尖却已充斥着雨水和青草结合后的土腥气,并不难闻,在城市里又不常见,反而令邬昀感到一阵清新。 从牧民家里抱回来的小羊羔白云已经养在了院子里,生活得颇悠哉。夏羲和贴心地为她打造了一只专享木屋,外型甚至和他们住的一样,只是型号略小一些。 这会儿她就躺在屋檐下面,只露出大半个脑袋,看到邬昀走过来,便对着他“咩”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似的。 邬昀走过去摸了摸她,同她玩了一会儿,又来到凉亭下避雨。 脑海中一片混沌,为了转移注意力,他登陆了短视频平台。得益于这些天的稳定更新,这段时间官号的粉丝依然在有序增长,还有不少广告商陆续发来合作邀请。 邬昀从前接触过相关业务,在选品这块还算有经验,挑选了一些信得过的大品牌,以及平台扶持的公益助农项目,成效不错。 短视频领域虽说早已不再是蓝海,流量却依旧没得说,再加上他们的素材比较新颖,邬昀也擅长运营,起号速度挺快,没多久就为民宿多赚了一份营业额以外的稳定收入。 第41章 邬昀照旧把钱打到夏羲和的账户,没想到这位老板实在缺乏对金钱的基本追求,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他的几笔转账。 夏羲和起初不肯收,全打回来了,说工作都是邬昀做的,原本只是想带动宣传,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理应邬昀自己拿着。 邬昀自然不答应,又给他打了回去。这样你来我往的,夏羲和没辙,干脆一分为二,从里面拿出一半退还给邬昀,邬昀这才没再跟他计较。 回完消息,剪完视频,转眼大半个下午就过去了。 邬昀站起身来,活动发酸的脖颈,这才发现户外噼噼啪啪的响动持续了好一会儿,原来是雨势变大了不少,还夹杂了冰雹,所幸个头不算大,在地面上留下一粒粒雪白的冰疙瘩。 吴虞从对面的厨房里出来,发现邬昀的身影后,她站在屋檐下,隔着小几百米的距离冲他招手,喊他回去吃饭。 邬昀身上还穿着短袖,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盘算着干脆蒙头跑过去,再垂下眼时,就见夏羲和打了把透明的雨伞,朝他走过来。 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凑合打一把小伞,难免有点拥挤,邬昀抬眸看一眼,说:“怎么还是透明的?跟小姑娘似的。” 原本是为了打趣对方,没想到夏羲和乐道:“你还真说对了,是吴虞的,她让我过来接你。” 邬昀闭了嘴,不说话了。 草原上一旦没了太阳,温度便降下来很多。今天的餐桌搬入了室内,梅姨适时地准备了土火锅,牛骨头熬煮出的汤底,新鲜的牛、羊、鸡、鱼肉片,各色蔬菜丸子,还有本地人离不开的面肺子、羊杂,餐厅没多久就烘得热气腾腾。 最新奇的是回民菜品“夹沙”,蛋皮包裹着牛肉油炸定型,成为一个个菱形小块,再下入铜锅里,蘸上调料,口感绵密,味道也很丰富。 可惜这样丰盛的一顿饭,邬昀却做不到专心品尝,大脑完全被那些少儿不宜的成年心事霸占,怎么也甩不掉。 偏偏回到屋里,毫不知情的被幻想对象还十分关心他:“怎么感觉你今天一直不在状态?” “……在想视频的事,”邬昀也没完全说谎,只是避重就轻道,“这不是想着多给你赚点钱,早点给你赎身么。” 原本只是随口一答的玩笑话,等话出了口,邬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烫嘴,只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掩饰难宁的心绪。 “给我赎身?”夏羲和果然也抓住了这个字眼,好笑道,“合着我是花魁?” 何止,简直比花魁还要祸国殃民。 邬昀当然只能在心里这样想想,将无处安放的视线移向窗外。难得的雨天,暮色比平日里降临得早很多,八九点的功夫,光线已经暗沉了不少。 雨势比起方才又大了些,雹子也争先恐后地砸在地上,木屋的房檐下水流如注,玻璃窗外风声呼啸,大有疾风骤雨之势。 邬昀原本只是无意识地望着暴风雨中的草原,忽而目光一闪,好像发觉了什么:“怎么总感觉那儿有个东西在动。” 跟绝大多数同龄人一样,他也是近视眼,不过度数不高,没戴习惯眼镜,生活倒也没受太大影响,只是偶尔需要看远处时,就不那么够用了。 夏羲和的视力却好得出奇,可能是基因使然,又或许是从小的成长环境,总之至今都能把视力表最下面那排看得一清二楚。 邬昀盯着远处的一块草丛,只见一小团白色的东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刚刚在院子里看过白云,邬昀下意识地以为是只小羊,但转念一想,刚出生的羊羔他已见过很多次,个头怎么也不至于那么小,所以不大可能。 “算了,”邬昀转过身去,“应该是塑料袋。” 却见夏羲和的目光依然锁在那处,漂亮的眉峰逐渐蹙起:“……不是,像是个活的。” 话音未落,夏羲和已经转身去开门,邬昀赶紧拿了把伞,跟上他。 一路忙着给前面的夏羲和打伞,邬昀自己后背都湿了一片,两人跑到了地方,发现夏羲和果真没说错,确实是个活的,只不过不是羊,是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白狗。 它浑身脏兮兮的,几乎要变成灰色,眼睛半阖着,一条后腿满是血迹,已经完全脱了力,全靠其他三条腿拖着才能勉强挪动。 刚才远远看着,它之所以摇来晃去,是因为太小、太轻,又没有遮挡物,被风吹得东飘西荡。 邬昀皱了眉,有些心疼地上前为它挡住风口,又拿雨伞将它遮住,问:“还活着吗?” 夏羲和走上前触摸小狗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它十分费力地稍稍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活着呢。”夏羲和的语气激动,动作却很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伤腿,将小狗抱在怀里。 它还剩下点本能的警觉,似乎是想挣扎一下,但实在没力气了,连叫也不叫一声。感受到对方没有恶意后,它便将头歪了歪,顺从地靠在夏羲和的怀里。 回程变成了给一人一狗撑伞,到了屋里,邬昀先找来一块大浴巾,夏羲和把狗放上去,简单处理了伤口,等血止住了,再轻轻擦拭它湿透的身体。 期间小狗一直没有反抗,就这样任由他们摆弄着,心跳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令人不由担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停下。 “附近有宠物医院么?”邬昀问。 “在市里,开车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夏羲和说,“雨天路滑,游客又多,很大可能要堵车。” 邬昀看着睁眼都费力的小狗,明白夏羲和的潜台词——不知道这只脆弱的小生命还能不能坚持这么久的时间。 “我认识个兽医,就住在镇子里,”夏羲和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草原上的动物它都会看,先叫他来试试。” 说着,夏羲和便去一旁打电话。邬昀拿小碗接了点水,递到小狗嘴边,它却怎么也不伸舌头,不知道是没兴趣,还是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耳边的哈萨克语依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听起来却已很熟悉,邬昀伸手轻轻覆在小狗的身上,试图给眼前瘦弱的小小身躯传递一些温暖。 “他就在家,”夏羲和挂了电话,匆忙道,“但雨太大了,他过不来,我得去接他。” 这会儿再到处找雨衣不现实,邬昀迅速地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防水冲锋衣,递给夏羲和:“你怎么去?” “摩托,”夏羲和披上冲锋衣,又看了一眼邬昀,笑了,“屋子收拾得整齐就是好,不然我该成落汤鸡了。” 邬昀哭笑不得,佩服他随时跳脱的大脑,见他随便拉了拉链便要出门,又伸手将他拦住,给他戴上帽子,又把帽口的抽绳拉紧、绑好。 夏羲和没有反抗,乖乖地任由他摆布,一双蓝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一切收拾妥当,邬昀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他,“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热烈庆祝小直男限定期到此结束! 第34章 白云朵朵 邬昀上初中的时候,也曾捡到过一只流浪狗,同样浑身雪白,邬昀那时候年纪小,也没什么新奇的想法,索性为它取名小白。 邬昀给小白洗了澡、安了家,他妈妈对此很不高兴。后来邬昀月考考得不太好,其实不过退步了几分而已,属于正常波动,李芸却以养宠物影响学习为由,在邬昀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小白送走了。 邬昀不是没跟她闹,但到最后也不知道小白被送去了哪,只是从此再也没见过它。 他看着眼前这只巴掌大的小狗,同样又瘦又小,浑身脏兮兮的,长得和小白有点像。 小狗在暖和的屋子里待了片刻,精神似乎好了些,稍稍能睁开一点眼睛,眯缝着打量邬昀。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房门很快打开,夏羲和带着一身湿冷的气息进到屋里,身上的冲锋衣还和刚才出门时一样,把他的头和上身护得很好,一点也没淋湿。 他身后跟着紧急请来的兽医,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一路来得急,脸被风吹得通红。 邬昀赶紧把人让进屋里,夏羲和简单做了介绍,没时间多客气,名叫海沙尔的医生赶过来查看小狗的情况。 “喔哟,狗娃子嘛这个,丁丁儿大,”尽管没有那么流利,但应该是为了照顾邬昀,海沙尔医生还是尽可能地说着普通话,“一个月有没有撒。” “刚才在前面的草原上捡到的,”夏羲和说,“后腿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我简单处理了一下。” 海沙尔看了一会儿小狗的伤腿,又上手四处摸了摸,过了好一阵,下了诊断:“骨头好的呢,没断,皮外伤。” 邬昀和夏羲和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庆幸。 “山上狼咬的,应该是,”海沙尔说起普通话,口音有点像老外说中文,有种别样的可爱,“还好它小嘛,跑得快,没咬到骨头呢。” 第42章 “这附近的山上还有狼?”邬昀有些诧异。 “喔耶,呢山上海麦斯都是狼,”海沙尔看向邬昀,“狗跑得掉嘛,人跑不掉。” 其实邬昀只是下意识地表示一下震惊,没有打算上山的意思,听对方这样关切地叮嘱他,便也没解释,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下了。 “是个小丫头子嘛,”海沙尔轻轻摸着小狗的前胸,“瘦得很哎,皮包骨头,水喂了没有?” “刚来的时候试了一下,”夏羲和说,“它不喝。” 邬昀重新拿小碗倒了点水,这回小狗大概是恢复过来了一点,伸出舌头,一点点地舔着喝了。邬昀便换了个稍大些的碗,又给它喂了一些。 “好多了嘛,坚强得很,”海沙尔夸了小狗一句,又向两人交代,“白白的馍馍有没有?给它喂上一点点,别的撒都不要加。” 夏羲和转身便去了厨房,一会儿就拿来了刚热好的馒头,顺便端了奶茶和点心,请海沙尔坐下休息。 邬昀掰了一小块馒头,递到小狗嘴边,它用鼻尖闻了又闻,又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大约是确定了他们没有恶意,这才张开嘴,慢吞吞地吃了。 可能是流浪时饿得太久了,它连白馒头都吃得很香,一下就吃了小半个,被海沙尔拦下:“行了行了,狗肚子不知道饱,撑坏掉呢。” 小狗吃饱喝足,倒头便睡,见它没什么大碍,大家也放了心。夏羲和问:“它是什么品种,你能看得出来不?” 海沙尔看了看小狗的脸,又摸了摸头骨,说:“哈萨狗和土狗的串串嘛,二转子。” 闻言,邬昀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目光对视。夏羲和冲他轻轻撅了一下嘴,邬昀便忍不住笑了,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 小狗躺在暖和的新家里,很快便睡着了,还不时轻轻叹口气。 海沙尔这才歇下来,喝了口奶茶,邬昀向他表达谢意,他却摆摆手:“小事情嘛,我爸爸以前心脏坏掉了,给我吓一跳,羊呀牛呀我会看,人嘛我不会看呀。” “库恩别克到我房子里来,在我爸爸心脏上——”海沙尔双手交叉,做出一个按压的手势,在自己的胸口处有节律地按了几下,还形象地配上了音,“突,突,突,突,我爸爸一哈子就活过来了嘛。” “心肺复苏。”夏羲和笑起来,向邬昀解释。 “后面送到医院,医生说,没有库恩别克的话,没有我爸爸。” 听到这句,邬昀一时也没忍住笑。 “别笑嘛,汉话不好说的,你们也听懂了,”说着,海沙尔自己也笑了,“我们草原上嘛,儿子娃娃,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嘛。” 等窗外的雨小了些,天也黑透了,夏羲和再次骑上摩托,把海沙尔送回家去。 邬昀找了个闲置的储物盒,垫了一张厚浴巾,暂时当作小狗今晚的窝。 夏羲和回来后,便看见脏兮兮的小狗躺在新窝里,很没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倒是睡得很香,也不再认生,见屋里来人了,不过抬眼看了看,便又闭上了。 “你这是给白云又找了个伴儿?”他笑道。 “还是闺蜜呢。”邬昀说。 “那你给她也取个名字呗。”夏羲和说。 邬昀望着熟睡的小狗,想了想:“都是白色的,她叫白云,你就叫……” 等了半天,却没了下文,夏羲和顺嘴接道:“黑土?” 邬昀瞥他一眼,无奈道:“你东北来的?” 他想起方才看到远处的白色影子时,还以为是个随风飘扬的塑料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塑料袋”这个名字对小女孩来说有点太抽象了,最终做了个相对正常的决定:“就叫朵朵吧。” “原来是云彩家族。”夏羲和点评道。 “这么多云围着你这一轮太阳,”邬昀说,“你还不满足?”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夏羲和很配合地笑了。 “想起来刚认识的时候,你说你一向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邬昀说,“那时候还没体会到,现在想想,怪不得你人缘这么好。” “人缘谈不上,只是我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夏羲和说,“所以在大城市里一直挺不适应的,找不到归属感,兜兜转转,还是舍不得故乡。” 何止是夏羲和,就连邬昀这个外乡人,也舍不得这片草原上独有的美好与淳真。 夏羲和来回跑了几趟,也累了,这会儿脱了外套,便倒在床上,衣角不经意间撩起,露出半截雪白的细腰。 原本被捡到小狗的事一岔开,邬昀都暂时忘了那点莫名的心事了,这会儿一看到这副画面,脑内又倏地炸开了烟花,浑身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他赶紧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顺便净化一下污浊的心灵。 这一晚,两人一狗过得还算和谐。稍有些不妙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邬昀便被一阵扑鼻的臭气熏醒了。 朵朵的临时住所就放在两人的床中间,这会儿他一偏头,便看见昨天才铺好的崭新浴巾上,不仅染了一大片暗黄的痕迹,还分布着一些咖色的条状物。 小狗的精神气倒是比昨晚好了很多,昨天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这会儿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她缩在小窝的另一边,像是知道自己干了坏事似的,小心翼翼地斜睨着邬昀,原本全黑的眼眶下方不时露出一小块眼白。 邬昀无声地叹了口气,刚准备起床,就听见隔壁床上也响起一阵动静。 “你说你这么个小玩意儿,”夏羲和趴在床上,蹙着眉,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怎么拉屎能这么臭啊?” “往好点想,至少排便成型,说明身体还健康。” 邬昀从床上爬起来,难以自控地皱了一张脸,处理了朵朵新鲜炮制的惊喜。 期间朵朵一直心虚地盯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直到邬昀收拾完回来,见没人找自己算账,她才像是放了心,重新在换了新毛巾的窝里躺下。 邬昀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手,就听夏羲和懒洋洋道:“你不是洁癖嘛?我刚还想说放着我来呢。” “你就会动嘴。”邬昀根本就没产生过这个指望。 夏羲和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又说:“不过不是都说狗不尿窝么?她怎么专往窝里拉尿呢?” “她从小流浪,没有经历过一般的社会化过程,”邬昀说,“她可能觉得除了自己的窝以外,其他都是我们的领地,假如她擅自侵犯了,会受到惩罚。” “可怜的孩子,看来没少被欺负过,”夏羲和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爱怜,“哈萨克牧羊犬性格都凶悍得很,她倒胆子小,可能等长大就好点了。” “狗都是很聪明的,”邬昀说,“等她熟悉了这边的环境,养成了户外排泄的习惯,就不会再拉屋里了。” “你怎么这么熟悉狗的习性,”夏羲和好奇地问,“以前养过?” 邬昀便将自己从前养小白的事告诉了他。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夏羲和轻叹了口气,语带安慰道,“起初不小心错过的,终究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 天已经完全亮了,两人也都没了睡意,简单吃了早饭,便带上朵朵,驱车前往市里。 虽说昨晚请海沙尔看过,确定没有大碍,但既然决定了要养活她,还是要带到专业的宠物医院,做个全方位的检查。 去城里不走山路,为了照顾夏羲和的腰,这次邬昀主动要求开车。雨过天晴的早上,旭日初升,风清气爽,公路上车流也并不拥挤,邬昀只需要跟着导航,一路开得很轻松。 雨水净化的不止泛黄的心灵,还有整个世界。天空碧蓝如洗,甘霖浇灌过的草原显得愈发生机盎然,树叶上挂着尚未风干的水珠,青翠欲滴。 沿途路过当地颇负盛名的油菜花田,在初春时节初绽芬芳,百万亩金黄色的花海在天山脚下绵延开来,随着山地丘陵的轮廓高低起伏,如同稠迭连绵的鎏金波浪,直涌向天际。 三个多小时后,越野开进了城市。 自治州的首府叫伊宁,取“伊犁”和“宁远”两个古称的首字,邬昀以前第一次从书上读到这个城市的名字时,就觉得分外诗意,给人一种安宁而静谧的感觉,令他有些向往。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后来的自己会在穷途末路时只身来到这里,而后戏剧般地遇见一个从此令他魂萦梦牵的人。 作者有话说: 草原上四处捡垃圾(?)的老婆 小乌云:嗯? 第35章 得一知己 来到市内一家规模颇大的宠物医院,给朵朵的伤腿拍了ct,上了药,又做了各种疾病筛查,还好一切平安。唯一的问题是严重营养不良,医生建议住院留观一天,打点营养剂,明天再接回去。 这家宠物医院服务的确不错,但要价也不菲,都快赶上一线城市了,邬昀一听就觉得是坑钱,刚打算拒绝,未料夏羲和先一口答应下来。 第43章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好忽悠,”一出医院门,邬昀便问,“你是打算明天再开车来一趟?” “没猜错的话,你来的时候应该是直奔赛里木湖,”夏羲和看向他,“没在市里转过吧?” “嗯,”邬昀点头,“怎么了?” 他那时候一心求死,哪有多余的心情观光游玩。 “我也好久没来了,”夏羲和说,“正好把朵朵寄养在这,我带你转转,明天再回去,两全其美嘛。” 邬昀两句话便被他说服了。其实对他来说,去哪里是次要的,只要能和夏羲和在一起就好。 进了城,换成了认路的导游开车,夏羲和走街串巷,没多久就开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刚才那一块是开发区,这些年才建起来的,比较现代化,”夏羲和自觉解说道,“这边是老城区,本土文化氛围更浓厚。” 邬昀问:“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夏羲和却偏要卖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久后,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下,不远处有家小店,没挂招牌,却有不少人围在门口。 走近了一看,原来卖的是烤包子,门口的顾客都是在等新鲜的出炉。 店员们正在里间忙活,隐约能看见一个大馕坑,烤包子也是在那里面现烤的。夏羲和冲他们说了几句维语,屋里答应了一声。 “这家店位置比较偏,只有本地人知道,所以人还不算多,”夏羲和小声对邬昀说,“暂时还没变成网红店。” 他们来得倒巧,两句话的功夫,店员便端出来一个竖起来足有半人高的大铁盘,刚出炉的烤包子在里面堆成了小山。 很快拿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份,除了大个儿的烤包子外,还有几块小小的马鞍状面食,叫“帕尔木丁”,俗称“一把抓”,上面还真有几个捏面时留下的指印。 馅料都是简单的羊肉、洋葱、孜然、胡椒,烤包子像个小口袋,表皮酥脆,内馅多汁,一把抓的面皮则更有嚼劲,肉馅干燥紧实,瘦肉更多。 才吃了几口,店门口的一大盘包子便卖得干干净净,门口又不断聚上来新的顾客,等待着下一坑出炉。 回到车上,夏羲和继续往老城区里开,从某一条街道开始,游客骤然多了起来,邬昀猜到前方大概是景点,果然在远处高高竖起的白底蓝框招牌上看见了“喀赞其民俗旅游区”的字样。 附近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大半都是游客开的越野,夏羲和熟悉路况,在稍远的地方找到了停车位。 喀赞其门口围满了人,走近一看,原来是门口落了一大片鸽子。小贩在叫卖喂鸽子的饲料,游客们争相向它们投食,少顷,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鸽子们突然呼啦啦地成片飞起,漫天散去。 一进大门便是个美食广场,两人在戴着小白帽的回民摊位上买了两碗凉粉,在一旁有凉棚遮阳的桌椅上落座。浇头的汤汁酸辣开胃,凉粉由专用的工具从粉块上刮下,细薄透明,入口即化,黄面掺在其中,柔韧劲道,弹牙的面筋吸满汤底,稍微咬一下,汁水就溢了满口。 “我小的时候,这边还没什么游客,”夏羲和说,“这凉粉两三块就能吃一碗。” “现在也还好,”邬昀说,“这么热门的景区,价格也不算太贵。” “这还不贵,”夏羲和笑了,“少爷就是阔气。” 说着,他看向邬昀,忽而发现了什么,眼神定格在他的脸颊上,随即抽出一张纸,在他脸上轻轻拭了一下:“小朋友多大了呀?还漏嘴巴呢。” 他的动作来得突然,邬昀整个人都僵住,直到纸巾落下,才微窘道:“……是凉粉溅的。” 夏羲和但笑不语,将那张纸对折,自己也擦了嘴。邬昀望着他的动作,一时又怔住了。 “想什么呢?”夏羲和转头看他。 “想……”一眼瞥到对面摊位上正在榨石榴的小哥,邬昀立刻说,“有点渴了,想喝石榴汁。” 榨石榴汁的机器看起来挺粗暴,石榴简单削去四周的外皮,剩下中间的果粒和一些组织,用一个圆孔固定在半空,小哥手握一根大杵子往下压,最下面用杯子接着,好几颗大石榴才能榨出一小杯,整个过程看着倒挺解压。 “鲜榨阿娜尔。”夏羲和点评道。 邬昀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回去要给她告状。” “我也没说错呀,”夏羲和笑着说,“我太撑了,你要一杯就行。” 于是邬昀依言买了一杯,尝了一口,果汁味比他想象中还要浓郁,甜度刚刚好,不过也许是无法去籽的缘故,后味有些许酸涩。 “有点涩。”邬昀评价说。 “谁有点色?”闻言,夏羲和张望了一下,没找到他的评价对象。 邬昀反应了一下,才搞明白他的意思,一时无奈道:“石榴汁。” “这有什么色的?”夏羲和一头雾水,看着不像演的。 “……三点水的‘涩’,”邬昀愈发无语,“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噢,”夏羲和笑了起来,“这不是到处人来人往的,我以为你看到美女了呢。” 邬昀喉头哽了一下,莫名觉得舌尖本不明显的涩味更加挥之不去。 “不应该呀,”夏羲和说,“我平时经常喝,从来没觉得涩过。” 说着,他指了指吸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介意么?” 方才辣椒的刺激下,他原本削薄的嘴唇稍稍肿了一点,比平时更红了几分,邬昀顺着他的动作,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唇间多停留了片刻,下意识地摇摇头。 夏羲和便忽地凑上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石榴汁。 “还好吧,”他仔细品味了一番,认真地评价道,“涩味儿不是很明显呀,我都自动忽略了。” 等他走出了两步,邬昀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道:“……可能是你平时喝习惯了吧。” 穿过美食街,路过一些手工艺品店铺,再往深处走,游客便逐渐少了很多。沿途的巷子两旁是当地少数民族居民的院落,墙面统一粉刷成湖蓝色,被称作“伊犁蓝”,像这里晴朗的天空、清澈的湖水一样。 一座座建筑看起来古朴而典雅,带着特有的民族风情,居住此处的孩子们在街头巷尾玩耍跑跳。邬昀动不动就举起手机,随处拍摄着视频。 “这一块儿路有点绕,所以游客来得也不多,算是很原生态的,还没有被旅游业入侵,”夏羲和看了一眼邬昀,“还在给官号拍视频呢?随地加班呀。” “这些内容比较受欢迎,”邬昀说,“这么勤劳,老板不给点奖励?” “老板自己也一穷二白的,”夏羲和说,“要把老板的位置让给你,你又不愿意。” 邬昀心道,他没想当老板,他想当老板夫。 这样想完,又暗自觉得好笑。其实自他确认自己的心意以后,还没来得及、也没勇气去畅想未来,甚至从未认真思考过跟夏羲和在一起的可能性。 且不说夏羲和对他根本没有其他想法,就是邬昀自己,反复多年的抑郁症才刚刚有所好转,对自己的未来尚且一筹莫展,更何况是两个人的。 邬昀从前的人生经历了太多次失败,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种习得性无助的心理,尤其是对于自己真正向往的东西,因为害怕又一次失望,所以不敢有太多配得感。 如今也是一样,能遇见夏羲和,已经花光了他二十六年的倒霉时光中积攒的所有运气,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我发现你跟我一样,不喜欢拍游客照,”身旁的当事人并不清楚他这些秘而难宣的心理活动,犹自顾自道,“吴虞上次来,还专门带了个单反。” “你带她也来过?”邬昀问。 “当然了,”夏羲和说,“市里能参观的景区也不多,每次来人我就带着转一圈,路都背下来了。” “我以为你朋友大多在草原上,”邬昀藏起心底的醋意,“没想到在内地人缘也这么好。” “大多也就是些泛泛之交,”夏羲和说,“认真算的话,你应该是我最好的内地朋友了。” “我?”邬昀有些惊讶。 “不然呢?”夏羲和转过头,朝他笑了,“世界上还有几个人能大半夜不睡觉在草原上聊庄子?我这辈子反正就这么一次,邬怀民。” “说得也是,”邬昀也笑,“夏东坡。” 如果不是了解夏羲和的性子,邬昀简直要阴暗地揣测他进修过pua之道,深谙如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令人不知不觉间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夏羲和接着说,“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评价有点太高了吧,”邬昀简直都要受宠若惊了,“你朋友那么多。” “朋友和知己是不一样的,”夏羲和说,“朋友的亲近程度可能跟地域、环境、时间、一起经历的事情等等有关,但知己没有那么多限制,讲的就是一个倾盖如故。” 第44章 “因缘际会,”邬昀垂眸低笑,“也许都是命中注定。” 的确足矣。 或许因为总是很难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邬昀一向很懂得知足,并不需要夏羲和对他报以同样的喜欢,能从对方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就已经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出自何溱。 第36章 男朋友吗 在老城区转了半下午后,夏羲和带着邬昀来到名声最响亮的六星街。 附近最火爆的时候是晚上,但这会儿已然是人头攒动,街口有老人在演奏乐器,比上半身还大的暗红色手风琴被他背在身前,两边的手分别按着一排小按钮,中间的风箱不断拉开又合拢,声音充满金属质感,令人想起前苏联的经典歌谣。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巴扬琴?”邬昀问。 “对,”夏羲和点头,随即唱了起来,“六星街里还传来八羊骑上马?” 邬昀笑了,打趣他:“来自你‘故乡’的乐器,你也不学学。” “这辈子都没去过几次的地方,”夏羲和也笑,“也能算是‘故乡’?” 街道修得不宽不窄,平时能供汽车通过,旺季里就变成了步行街,却依然有些拥挤。两旁的美食摊上售卖的小吃和喀赞其差不多,只是商业化气息更浓厚些,非常热闹。 “前面有家网红冰淇淋店,”夏羲和说,“虽然本地人都不怎么去,但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 “来都来了,”邬昀接道,“走吧。” 冰淇淋店占据着街道的左右两侧,看起来比大餐厅还气派,店里装修得很漂亮,光是小料碟就占了一大张长桌,多达数十种。门口自然在排队,幸而不算太长,夏羲和不吃,邬昀只要了一盒杏仁味的。 有了夏羲和提前的铺垫,邬昀没抱太高的期待,没想到味道还算不错,口感细腻香醇,比普通冰淇淋更自然浓郁,小料更是丰富,唯一的缺点是太甜了,邬昀口味本来就淡,吃不了太多。 “还可以,”邬昀评价道,“毕竟这么出名,尝一下还是值得的。” “我发现你脾气挺好,”夏羲和原本说着不吃,看他吃得香甜,还是没忍住拿了只小勺,从他捧着的小碗里挖了一口,“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生气的?” 邬昀想了想,说:“确实很少,可能因为遇到过更糟糕的情况,生气的阈值就提高了,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点跟我挺像,”夏羲和说,“不过我是伤心的阈值变高了。” 邬昀心间顿时堵了一下,但也明白夏羲和不需要表面的安慰,于是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好事,至少我们都少了很多负面情绪的困扰。” 夏羲和颇为豁达地笑起来,两人走进一家俄罗斯面包店,货架上摆着各色列巴。里面出来两个刚采购完毕的外国姑娘,皮肤雪白,轮廓立体,身高看着至少有一米七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有点像白俄罗斯人。 果然,一打照面,她们的目光便停留在夏羲和脸上,随后开口同他说了句什么,邬昀听不懂,但根据里面不时出现的大舌音,判断是俄语。 夏羲和也没想到会被搭讪,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了,对方又打量了几下邬昀,随后笑着跟夏羲和交流了两句,才告了别。 邬昀选了一袋切成片的列巴,问:“同胞美女问你要微信了?” “什么呀,”夏羲和说,“人家问我是不是俄国的,我说是中国人,混血。” “后面呢,”邬昀说,“还聊什么了?” “就……”夏羲和难得地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忽,“是些家常话呗。” “刚还说知己呢,”邬昀看他一眼,“这就开始糊弄了。” 这么快被戳穿,夏羲和面露一丝窘色,目光飞快地移向别处,而后才小声说:“问我男朋友也是中国人吗。” 邬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方才两个美女投在他身上的眼神,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愿表现出来,于是装作一副粗枝大叶的模样,不以为意地追问:“那你怎么说的?” “就说对呗,”夏羲和看也不看邬昀,径直往前走,自顾自道,“不然还解释一大堆,说你们误会了,这边不像西方那么开放,我们只是朋友……累不累。” 夏羲和故意不看他,邬昀便跟在他斜后方,垂了眸,暗自笑了。 笑完又想,一般直男都不喜欢被这样误会,他自己以前也是,夏羲和又长得好看,估计更没少被编排过,乍一下听到这些,感到有些别扭也是正常的。 走了一阵路,短暂的沉默过后,邬昀想起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想过去俄罗斯看看?” “你是说去找亲生父母?”跳过了刚才的话题,夏羲和也很快恢复了正常,“当初特意把我放在我妈门口,之后肯定也清楚我在哪儿,这么多年从来没联系过我,估计就是当没有过我这个孩子呗。无所谓,我心里也只有这一个家。”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邬昀说,“这么好的父母,多少亲生的爸妈都比不上。” “可惜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夏羲和说,“有的亲生父母摧残孩子,有的养父母真爱孩子,却又早逝,总归不肯给人一个完美的结局。” 邬昀沉默了一瞬,先是想到自己,随后又想到周宁,忽然觉得这世间的苦难似乎是对比不完的,总有人过得更痛苦、更艰难。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公平,你说呢?”大约是看出了他神色间的不豫,夏羲和莞尔而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真正的幸福不是倚靠他人得来的,而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邬昀侧目同他对视,从那双湖水般深邃的眼睛里感受到熟悉的温柔与包容,于是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也平和了许多。 夏羲和笑着冲他眨眨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后,忽而发现了什么:“哎,那不是你最喜欢的么?” 邬昀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是个卖工艺品的小摊,摆了满满一墙的冰箱贴。 上次在那拉提买的几个已经被他装饰在夏羲和的小屋里,这人起先笑他少女心泛滥,后来自己也挺受用。 想到这里,邬昀笑了笑,在摊子上选购了一阵,又买了几只新的。 “幸好这玩意儿不贵,”离开小摊后,夏羲和说,“你要是在景区买那种特贵的纪念品,我指定得拦着你。” “也没见什么特别贵的吧。”邬昀笑道,又被前面卖羊毛毡的小店吸引了目光。 走进店里,四周摆满了或大或小的羊毛毡制品,个个惟妙惟肖,生动可爱,邬昀忍不住说:“等白云剪毛了,是不是也能做成这样?” 没等夏羲和开口,店里的老板姐姐热情地回应他:“本店提供各种定制服务哦。” 邬昀一听便来了兴致,跟老板攀谈了一阵后,加了对方的微信,约定好之后线上联系。 “你看看,”走出店门,夏羲和摇摇头,“刚还说呢,这就要被坑了。” “放心吧,”邬昀笑道,“我心里有数的。”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萌萌嘟xql日常 第37章 眼前心上 天色接近黄昏,街头的建筑和雕像被夕阳染上金色的霞光,巷子里有不少涉及服装租赁的旅拍店铺,游客们身穿各式各样的少数民族服饰,翩跹的裙摆上绣着独特的纹饰,或扎着及腰的小辫,或头顶插着漂亮的羽毛,演绎着美丽而神秘的西域风情。 不知不觉间,两人漫步至中心广场,附近已经围了一大圈人,环绕式音响播放着欢快的乐曲,广场上的人们正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他们有的穿着华丽的民族服饰,有的穿着艾德莱斯绸织成的长裙,还有不少身着常服的游客与本地的汉人,或张开手臂,或耸动肩膀,或打着响指,脚下迈起欢欣的舞步。 “你会跳舞吗?”夏羲和问。 “当然不……” 没等邬昀回答完,从场地边缘绕过来一位维吾尔族舞者,她身穿火红的长裙,扎着一头乌黑的发辫,头戴一顶精致的花帽,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朝着他们的方向舞动而来,随即停留在邬昀面前,拉住了他的右手。 邬昀整个人一愣,身旁传来夏羲和的笑声,四周的游客也开始起哄,邬昀迫不得已,只好顺着姑娘的牵引,进入了舞池。 然而他是真的从来没跳过民族舞,一时间简直头皮发麻,姑娘倒很善解人意,见状只引导他高举起右手,随后牵着他的手飞快地旋转起来,一时间红裙摇曳生风,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姑娘松开邬昀的手,轻轻将他推回人群,又遥遥抛了个飞吻,便继续顺着广场边沿舞动下去,寻找下一位“幸运儿”。 夏羲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打趣他:“哎,你脸怎么红了?心动了?” “……没有。” 第45章 邬昀确实有点脸热,不过并不是因为和美丽的姑娘互动,而是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夏羲和眼前被迫成为互动嘉宾,也太猝不及防了一点。 “长得帅就是好,”夏羲和接着笑,“这么多人呢,人家一眼就把你给相中了。” “这我就搞不懂了,”邬昀无奈道,“要真是看脸,那怎么不选你?” “因为我长得一看就不像游客啊,”夏羲和说,“这种环节就是要调戏你这样容易害羞的小男孩才有意思。” 是有那么点道理,邬昀嘴角抽了抽,问:“所以你也会跳舞了?” “简单来几下的话,大家都会,”夏羲和说,“草原上没有人不会跳舞。” “不是,”邬昀十分疑惑,“难道草原上就没有i人吗?” “哈萨克族有句谚语,”夏羲和说,“‘歌与马是哈萨克的两只翅膀’。” “……我要是生在这,”邬昀说,“估计是个折翼天使。” 夏羲和笑起来,又安慰他:“其实很简单的,回去我教教你,之后你参加阿娜尔的婚礼,还有好多歌舞环节呢,到时候大家也会这样拉你上场。” 一想到那个可怖的画面,邬昀顿时面露忧色:“……我可能会适当地多去几次厕所。” 以广场为中心,六条街道分别从四周以放射状蔓延出去,六星街也因此得名。两人绕过广场,又在其他几条街道上逛了逛。天色渐黑,华灯初上,街头巷尾流光溢彩,人也比刚来时多了不少,六星街又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一到这个点,这边的打车软件能排上百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盛况。”夏羲和挑了一条人少的小巷,带着邬昀穿梭出去,“别说是我小时候了,就前几年,我们这儿都没几个司机用打车软件,大家都是在路边招手。” “看来创造了不少就业机会,也挺好,”邬昀说,“这边打车起步价是多少?” 夏羲和说:“以前五块,现在七块。” “在这里生活应该很幸福。”邬昀感慨。 “是挺宜居的,”夏羲和说,“尤其是在大城市长住过后,感受会更深刻。” 附近的餐馆家家爆满,夏羲和开了车,带着邬昀来到一家远离景区的饭店,终于没那么拥挤了。 餐厅主打的是西北融合菜,除了传统美食外,还有一些创新菜肴。夏羲和给邬昀推荐了一些招牌,大都是他在草原上还没来得及品尝的。 鸽捞面、九碗三行子、薄皮包子、丸子汤、炒米粉……最后果然没吃完,两人出了餐厅,在街头散步消食。 “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逢年过节,爸妈带我们来市里玩,后来上学了,就经常跟艾尔肯一起来,”夏羲和说,“一转眼,现在都奔三了。” “你之前说,你们小时候还有个一起玩的女孩,就是梅姨的女儿,”邬昀说,“她怎么没在这里?” “马燕啊,她是个大学霸,在美国读博呢,”夏羲和说,“我们这几年见面不多,但关系一直很好,她过段时间就要回来了,给阿娜尔当伴娘。” “那你也要当伴郎了?”邬昀问。 “嗯,”夏羲和点点头,“说起来,看着两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结婚,还挺奇妙的,一方面是为他们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有点……落寞?感觉自己以后更像电灯泡了,怪碍眼的。” “说不定你之后也会遇到属于你的那个人。”邬昀说。 “不会的,”夏羲和斩钉截铁道,“我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那我也是,”邬昀说,“我可以陪你。” “你?”夏羲和笑了,“可你终究也是要走的呀。” “谁说的?”邬昀说,“我也可以不走。” “难道你还打算一直留在草原上?”夏羲和依然在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为什么不行?”邬昀说,“吴虞和周宁不是都在这里待了一年了么?” “他们是受疾病困扰,没办法回归正常的社会生活,才被迫待在这里的,”夏羲和说,“你的情况没有他们那么复杂,恢复得也快,以后迟早要回到常规的生活里去,这样也更有利于痊愈。” “可是究竟什么叫‘常规的生活’?”邬昀说,“我只觉得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那只是暂时的感受,时间长了你就不这么觉得了,”夏羲和说,“就像这些游客,来旅游观光当然开心,要是长时间住在草原上,保准没几个人受得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邬昀说,“这不是你说的么?” 夏羲和一时语塞:“……学哲学的就是会辩论,我说不过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时候就算主观上不情愿,也总会有客观原因把人分开,”片刻后,他接着说,“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我,我也看开了,不再期待有谁一直陪在我身边,也就不会再失望。” “要是我会呢。”邬昀忽然轻声说。 “你?”夏羲和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邬昀同他对视,街口的路灯映入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像夜空中升起一轮月亮。 夏羲和怔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笑了:“傻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老婆:真的吗?我不信(雾 ps:受榜单影响,原定这周三的更新调整到之后加更哦 第38章 无形之刃 两人在市里住了一晚上,开的依然是标间。第二天一大早,便来到宠物医院接朵朵。 虽然多花了点钱,但还算值得。朵朵的腿受伤了,不能洗澡,医院便给她来了个“干洗”,全身都用免洗手套细致地擦了一遍,原本脏兮兮的毛色立时干净了不少,看起来精神也好了很多。 其他主人来接自家小狗,小狗都表现得格外热切,朵朵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兴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两人,那神色好像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被抛弃了。 邬昀立时感到一阵心疼,将她抱在怀里,朵朵这才像放了心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却依旧不吵不闹,只有小尾巴偷偷摇成了螺旋桨。 两人顺便在医院买了狗粮、狗窝、零食、玩具……等等一系列的日用品。宠物医生告诉他们,和大多数哈萨克牧羊犬不同,朵朵的性格比较敏感内向,而且胆子很小,推测是由于之前的流浪经历造成的心理应激,还好不算严重,没有发展到躯体化的程度,回家后多关心她、陪伴她,避免打骂,慢慢就会好起来。 出了医院门,邬昀一时哭笑不得:“人有心理问题,捡了个狗也有心理问题,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佛祖安排你来普度众生,专门把我们送到你身边来的?” “真要是这样,”夏羲和笑道,“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回程依然是邬昀开车,夏羲和抱着朵朵坐在副驾驶,比起方才在医院时的警觉,她显得放松了很多,舒服地窝在夏羲和的怀里,下巴枕在他的手臂上,惬意地叹了口气,很快便睡着了。 开出去没多久,夏羲和的手机响了,他抱着朵朵,不方便拿到耳边接听,索性开了免提。 “夏哥?”手机外放出周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你现在在哪儿?方便说话么?” 邬昀直觉不妙,夏羲和出声应道:“说吧,我就在回去的路上。” “太好了!”周宁刚舒了口气,语气又很快地消沉下去,“姐姐那边……出了点事。” “吴虞?她怎么了?”夏羲和问。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她更新了一条短视频,结果又被以前那些粉丝翻旧账,骂得很难听,好像还有人扒出来她的位置,连邬昀哥哥经营的那个账号也被牵连了……” 夏羲和并没有追问这件事,只是问:“她人现在怎么样?在做什么?” “她从昨天半夜出事以后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我怎么叫她都不开门,也就偶尔应两声,告诉我她只是心情不好,让我别管她,”说着,周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昨晚我以为她只是一时难过,也怕打扰你,所以等到早上才联系你,幸好你要回来了……” “我知道了,”夏羲和说,“你也别着急,隔段时间确认她的生命安全就行,其他的等我回去处理。” 周宁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连声答应,越来越弱的声线里已是藏不住的哽咽。 挂了电话,夏羲和便打开短视频app,想要搜索吴虞的账号,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她的id。他也只是在做治疗时了解过吴虞的大致情况,鉴于吴虞不愿过多提及,本身尊重患者的原则,他也没有具体关注过她的网络信息。 正犯难,就听邬昀说:“‘无恙无虞’。” “你怎么知道?”夏羲和有些惊讶,随即迅速地查找账号。 怎么知道他在想这个?还是怎么知道吴虞的账号?一时也说不清,邬昀打算之后再详细告诉他,只是问:“怎么样?找到了么?” 第46章 “找到了,”夏羲和的目光注视着手机屏幕,片刻后,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不肯放过她。” 一年多以前,就是这件事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吴虞突然暴食发作,七十斤的体重,却一次性吞下了近十斤的食物,索性发现及时,送入急诊科,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躯体状况大致恢复后,吴虞便直接转入了安定医院,确诊为交替性暴食厌食症,成为夏羲和的患者。 在夏羲和的尽心治疗下,她恢复得很不错,一个月后便出院了。后来夏羲和辞职回家,开了民宿,她听说后,便恳请他收留自己在民宿打工。 彼时夏羲和已经不是医生,原本没有再照顾前患者的义务,但终究是心疼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女孩,在征得她父母的同意后,接纳了跨越数千公里投奔他而来的吴虞。 吴虞本身性格开朗活泼,很快便跟大家打成一片,一年时间里,夏羲和一路见证着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不想在今天功亏一篑。 原本轻松的出游气氛不复存在,车上的两人也没了闲聊的兴致,邬昀将油门踩得飞快,争取能早一点赶回吴虞身边。 朵朵也像是读懂了空气一般,不再蒙头大睡,而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然后默不作声地轻轻舔一下夏羲和的手臂,仿佛在表达属于她的安慰。 几个小时后,亮黄色的越野车疾驰入小镇,停在同尘客栈的小院内。 “患者在负面情绪发作时会对自己的心理医生产生本能的排斥,”夏羲和叮嘱邬昀,“等会儿你先敲门,别太刻意,表现得跟平时一样就行。” 邬昀答应一声,两人先后下车,来到吴虞的木屋门口。邬昀看一眼夏羲和,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闷闷的声音:“谁?” “是我,”邬昀说,“邬昀。” “邬昀哥?什么事儿?”里面的人努力提高音调,保持着寻常的语气,“我还在睡觉,要是不着急,等我醒了再找你。”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捡了一只小奶狗,才一个月大,想让你看看来着,”邬昀说,“你要是困就先睡吧,我走了。” “……小狗?”吴虞果然被吸引,犹豫片刻后,说,“你先别走,我马上来。” 两分钟后,吴虞打开了房门。 她的眼睛很红,原本不大的嘴巴周围也肿胀了一圈,但在看到邬昀怀里抱着的幼犬时,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然而待她注意到邬昀身旁的夏羲和,整个人便僵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挡住身后地板上的东西。 但她穿着裤子的小腿依然细得像两根竹竿,根本挡不住什么,邬昀眼尖地注意到,那是一只巨大的超市用塑料袋,里面花花绿绿的,是各种零食吃剩下的包装袋。 邬昀假装没注意到这些,没事人一样指了指怀里的朵朵:“我和夏哥昨晚捡到的,要是再晚点,可能就没命了。” 吴虞又看了一眼朵朵,抿了抿唇,这才垂下眼,将两人往屋里让:“快请进吧。” 朵朵被放在地板上,不同于方才的安静,此刻她忽然变得分外活泼,拖着一条被纱布裹满的伤腿,剩下三条腿依然跑得飞快,直冲向吴虞,似乎对她充满了好奇。 她围着吴虞转了一圈,将她里里外外嗅了一遍,又开始咬她的裤脚,蹦蹦跳跳的,嘴里还不断发出使劲的声音。 “她怎么这么喜欢你?”邬昀笑了,“对我们可高冷了。” “医生说她胆子特别小,”夏羲和说,“可能是小姐姐对她来说更亲切吧。” 吴虞伸出手抚摸着朵朵,跟她玩了一会儿后,才抬起眼:“是周宁让你们来找我的吧。” “我们也很担心你。”夏羲和诚恳地说。 “你放心,夏哥,我不会在这里做什么的,”吴虞说,“你不仅是我的医生,更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同意我来,已经是很大的情分了,我更不能对不起你……” “我不是担心这些,”夏羲和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担心你这个人本身,明白么?” 吴虞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后,才小声说:“我又暴食了,还好这里的小卖部东西不多,所以没有以前吃得那么多……” 说着,她的眼圈红了:“但是这次我没有吐,我真的好撑,可是我想到你说的,一旦吐了,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了,我……” 吴虞越说越哽咽,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吃点就吃点,没关系的,”夏羲和给她递上纸巾,“你是个坚强的好姑娘,我一直都知道。” 朵朵不再乱跑了,她蹲在几人旁边,仰头看着吴虞,仿佛能看懂她的情绪似的,走过来拿爪子轻轻扒了扒她的脚,好似无声的安慰。 “我以为过去这么久,他们该原谅我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配得到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吴虞看向邬昀,“邬昀哥,对不起,害得你刚做起来的号也被连累了。” “别这么说,我们都没有怪你,”邬昀温声说,“更何况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我以为会好转的,没想到和以前一样,大家还是那么讨厌我,”吴虞说,“只要我一出现,就只有恶语相向,恨不得我立刻去死……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能满意?” “你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在生病的情况下没有控制住自己,但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且为此付出了代价。合理的批评我们当然虚心接受,但那些污言秽语的谩骂甚至诅咒,是绝对不合理的。” 夏羲和说,“而且他们并不一定真的有多么了解你本人,只不过是正好在互联网上刷到了你,索性就把你当成了一个靶子,肆意发泄他们的情绪而已,你为了这些蓄意伤害你的人感到难过,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作者有话说: 妹妹门外的小乌云&小太阳:do you wanna see a puppy? 第39章 生命之路 吴虞沉默了半晌,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夏羲和打开门,只见周宁探头进来,继而轻轻舒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安心:“夏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看把你慌的,”夏羲和将他让进来,见他似乎还有其他事,便问,“怎么了?” “……哦,是朱丽德孜给阿娜尔姐姐打了电话,说她妈妈正准备做羊油皂,”周宁说,“她还记得上次我们说想去参观,所以邀请我们现在过去。” “这么巧?”夏羲和回过身,看了一眼屋里的年轻人们,“那就一起去吧?正好散散心。” 上回朱丽德孜给邬昀送了一块她妈妈自己做的手工羊油皂,没想到看起来格外精致,气味芳香,完全不输商场里的高级香皂,大家都倍感新鲜,同时对手工皂的制作过程充满了好奇,于是朱丽德孜允诺下来,有机会便叫他们去自己家中参观。 朱丽德孜家的毡房就在附近的草原上,虽然不算远,走路却也有一段距离。到了地方后,几个人额头上都冒了薄汗,朱丽德孜的妈妈立刻端上几碗奶茶和点心,又用哈萨克语说了些什么。 “我妈妈能听懂一点汉语,但不会说,我可以帮你们翻译,”朱丽德孜善解人意地及时开口道,“她刚才是在对大家表达感谢,谢谢库恩别克中午留我在民宿吃饭,还有谢谢大家照顾我。” 几个人赶忙摆摆手,尽力用肢体语言表示不客气,又由唯一会说哈语的夏羲和作为代表,传达给了眼前热情而朴实的哈萨克族妇女。 稍作休息过后,众人便来到了厨房,只见中间架着一口大锅,据朱丽德孜介绍,里面已经填入了制作羊油皂的原材料——羊油脂肪、草木灰、本地特产的薰衣草精油,就这么简单的几样东西,经过不断的翻搅、熬煮,很快便不断地冒起粘稠而绵密的泡沫。 不多时,水面上逐渐出现了一些成型的固态物质,朱丽德孜的妈妈将它们捞起来,放入乘着凉水的盆中降温,这便是羊油皂的最初形态了。 “等盆里的肥皂稍微凉下来,就该拿出来塑形了,”朱丽德孜拿出几块模具,“塞进去压实就可以,很简单的,你们想不想试试?” 说着,她又补充道:“过去条件不好,熬肥皂的时候用料比例有误差,或者碱度不纯,肥皂都可能做失败,成不了形状。所以那时候的老人总说,做肥皂的人必须要诚心诚意、品行端正,假如有心怀不轨的人插手了,肥皂就全都会做失败。” 刚刚拿到模具的邬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夏羲和,下意识地想,对身旁的人心怀不轨的话……应该不能算品行不端吧? 而身边的当事人自然不明白他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径直从盆里捞了一团温热的肥皂,放在邬昀手心里,再教他一点点填入眼前的模具。 第47章 “还挺解压的,”夏羲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将没有完全成形的肥皂压实,“你试试。”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邬昀一时心猿意马,只好同样敛了眸子,假装专注地重复着对方的动作。 煮羊油的味道原本是有些刺鼻的,但冷却凝固后,便被薰衣草的气味所掩盖,留下一阵淡淡的馨香。 不多时,周宁已经做好了一块肥皂,按照朱丽德孜的吩咐,晾晒在阳光下,等彻底干燥后,就是一块可以供日常使用的羊油皂了。 “哎呀!”吴虞忽然轻呼一声,“我的肥皂怎么没成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手里的肥皂刚刚脱模,却没能很好地凝固,有些稀软地瘫作一团不规则的形状。 原本刚恢复了些兴致的吴虞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喃喃道:“……不是吧,难道真是我品行有问题?” 朱丽德孜的妈妈已经看到了眼下的动静,轻声说了句什么。 “怎么可能?那只是过去的迷信啦!”朱丽德孜转达道,“我妈妈刚才说,手工熬的肥皂难免会不均匀,你这块应该就是刚才没有熬好,等一下重新回锅就好了。” 似乎是看出了吴虞的沮丧,朱丽德孜的妈妈伸手拿走了她手里未成型的肥皂,继续说了句话,又安慰般地拍了拍吴虞的肩膀。 “她说,失败是常有的事,”朱丽德孜接着说,“不用太在意这块没做好的,等一下还会有很多成功的肥皂。” “……真的吗?”吴虞怔了一下,扬起脸,只见哈萨克族妇女对她点了点头,温柔的神色中藏着关切。 吴虞眼眶一红,接着又努力扬起唇角:“我明白了,谢谢阿姨。” 齐心协力之下,一大锅新鲜熬煮出的材料很快便塑型成功,变作一块块形状规则的椭圆,乳白色的肥皂排着整齐的队伍,晾晒在阳光下,令人看一眼就充满了成就感。 几个人洗过手,围坐在毡房门口歇息。不远处的山坡上,羊群四散分布,或低头吃草,或自在踱步,显得格外优哉游哉。 “草原真是美好的乌托邦,”半晌,吴虞开口说,“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也听不到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其实草原外的生活也并不糟糕,”夏羲和说,“那些声音只不过来源于虚拟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人,远远不足以代表你的全世界。” “有道理,”一旁的周宁接道,“只是因为互联网没有实体的边界,让他们很轻松地聚集在一起,才会给人一种声势浩大的错觉。” 吴虞席地而坐,双手环抱住屈起的双腿,尖瘦的下巴搭在膝盖上,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 “而且……即使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还是有很多喜欢你的人的,”邬昀斟酌了一番,还是开了口,“只是在互联网上,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落井下石的言论总是最显眼,所以那些善意的声音被盖过去了而已,但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真的么?”吴虞露出一个苦笑,“真的还有支持我的人?” 邬昀沉默了一瞬,说:“其实我很早前就关注了你,那时候我的生活过得很不顺利,你的视频一度是我深陷痛苦中的一点安慰。” 吴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一旁的夏羲和也露出了一副出乎意料的神色。 “所以你看,很多时候,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的存在本身对于他人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力量,”邬昀说给眼前纤瘦的姑娘,也像是说给夏羲和,“当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在无形之中温暖了很多人。” “我真没想到……谢谢你们。”吴虞怔了半晌,才说,“其实我之所以选择来这里,就是想从原本的情绪中逃离出来,重新开始。我多希望一切都能过去,我的生活可以慢慢好起来……” “一切早都已经过去了,”夏羲和看向她,神色温柔却又笃定,“只要你愿意,生活随时都可以好起来。” “我真的很想好起来,夏哥,”吴虞垂下眼睑,却藏不住神色间的无助,“但我好像很难控制住这些情绪,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从外部事件的发生到内部情绪的产生,中间有一个重要的媒介,就是你的思维,具体来说,就是你怎样看待这件事情。” 夏羲和看向吴虞,正色道,“比如说有人用语言伤害了你,如果你的思维对这些言论选择认同,那么你的情绪就会让你感到低落、自责,甚至进一步自我贬低。如果思维并不认同,并且认为这些言论很荒谬,那么你就会感到生气、愤怒,想要反驳。” “所以你本身的思考和看法,才是影响自身情绪最关键的一步。表面上看,是外部事件伤害了你,但再深入挖掘,其实是你的思维允许了它们对你的伤害。反过来说,假如你的思维并不在乎这些言论,那么情绪上就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我知道这很难,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做到,但明白这个原理,是我们所有人学会用理性的思维引导情绪的第一步。” 吴虞听得怔然,一时间没有开口,却有泪滴从苍白小巧的脸庞滑落。一旁的周宁默不作声地为她递上了纸巾,眼前的画面蓦地令邬昀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突然出现的萌萌与身旁温柔耐心的“吴虞姐姐”。 如今安慰与被安慰者的角色互换,眼前的画面却依旧令人动容。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动人之处就在于彼此之间的交互,让情感从单向输出变作双向作用。 邬昀这样想着,便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玩笑般地眨了眨眼。却像是有火花灼在心口,烫得邬昀不由一怔,呼吸都乱了节奏。 恍然间,朱丽德孜和妈妈收拾完了熬肥皂的锅碗瓢盆,也一同过来,与他们坐在一处。哈萨克妇女对着吴虞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羊群,微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妈妈说,今天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哈萨克族有一句谚语,正好送给你,”朱丽德孜说,“‘每只羊面前都有一把草’。” “替我谢谢阿姨,”吴虞眨了眨眼,又问,“不过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朱丽德孜想了想,尝试着用她尚且不算丰富的普通话储备解释道,“人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那口饭吃嘛。” 闻言,大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夏羲和莞尔,替她总结道:“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出自电影《侏罗纪公园》。 第40章 小院人家 原则上来说,吴虞的情况是需要去精神科就诊的,但乡镇医院没有这个条件,城里的医生也未必能有夏羲和这样了解她的情况,于是在稳定住她的突发情绪后,夏羲和依旧让她在民宿静养,并且给她适当增加了药量。 “为什么氟西汀也能治疗进食障碍?”回到民宿后,邬昀便好奇地向夏医生请教。 氟西汀位列临床一线抗抑郁药物ssri中的“五朵金花”之一,邬昀虽然没吃过,但对它还算熟悉;大约是名字好听的缘故,它甚至还一度在互联网上成为流行id。 “大多数进食障碍的生理原因还是离不开抑郁和焦虑,也就是五羟色胺分泌不足,所以需要用相关药物来治疗,氟西汀又有稳定食欲的效果,所以临床上都将它作为进食障碍的一线用药。” 夏羲和回答道,“但饮食习惯的改变往往是先由患者主观上的精神因素引起的,受现实影响也很大,所以仅靠药物很难根治,有时候比一般的抑郁和焦虑障碍更难处理。” 邬昀点头表示明白,就听夏羲和说:“氟西汀是世界上第一种ssri药物,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才用于临床,对后续抑郁症的药物治疗影响很大。” “我记得它的商品名也很好听,”邬昀说,“叫‘百优解’。” “你对药物的了解还挺深入,”夏羲和笑了笑,又很轻地叹了口气,“要是真能像这名字取的一样,‘化解百忧’就好了,我心甘情愿失业。” “虽然疗效达不到‘解百忧’的程度,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药物的积极作用的,只是很多患者不敢去轻易尝试。” 邬昀说,“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去医院看病,医生给我开了药,回来上网一查,好多人都说千万别吃,会吃成傻子。” “各类临床实验数据证明,药物对大多数患者是有作用的,但人类的大脑结构太复杂了,总有少数患者服药后的疗效不佳;另外,精神类药物跟一般药物相比,起效速度非常慢,至少需要两到三周,很多患者刚吃了两天,才刚刚体会到副作用,就停药了,不仅不利于恢复,还有可能恶化病情。” 夏羲和说,“这一部分患者往往就容易妖魔化药物,说吃药没用,再加上大多数人对精神类药物的恐惧心理,反而耽误了治疗。我们医院那时候就时不时有来医闹的,声称自己本来没病,被大夫生生给喂成精神病了。” 第48章 邬昀无奈地摇摇头,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上学的时候,我们那边抑郁的学生不少,有些家长宁愿给孩子做法事驱魔,也不愿意让孩子正规地看病吃药。” “往好点想,这两年比起以前已经好太多了,”夏羲和说,“不过抑郁症还是应该改个官方名称,比如‘神经递质失调症’之类的。现在这个名字已经过时了,本身就会带来偏见,患者有病耻感也是在所难免。” “总归是在进步的路上了,”邬昀说,“夏医生未来可是任重而道远。” 夏羲和闻言一笑,两人一同回到小木屋。见邬昀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短视频app,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真是吴虞的老粉丝?” 邬昀手指顿了一下,抬眸回答道:“以前关注过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还挺神奇的。” “要不是今天这事儿,我还不知道呢。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跟我提起来过?”夏羲和看他一眼,表情沾上了几分玩味,“你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从他嘴里冷不丁地冒出来“暗恋”这个词,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邬昀的一腔心事,虽然他猜测的对象完全错误,但邬昀还是一个手抖,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怎么可能!”邬昀迅速予以否认,“就是巧合而已,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慌的,”夏羲和看着邬昀,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一般,歪着头笑了,“毕竟是从前就关注了,什么‘黑暗中的唯一一丝光亮’之类的……” “也没那么夸张,”这种网络上的“彩虹屁”被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莫名有些滑稽,邬昀一时也忍俊不禁,“再说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很多种,如果都用爱情去定义,未免狭隘了。” 夏羲和依然望着他,嘴角轻佻的弧度未变,眼神却逐渐变得幽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邬昀正有些读不懂他的表情,却见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嗯,说得也是。” 账号登陆成功,手机震了片刻,弹出来一大片消息提醒——果然有一些黑粉人肉搜索了吴虞,甚至追到同尘客栈的评论区来人身攻击。 邬昀自己倒没什么,只是难免为吴虞感到不平,但他也明白,应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只能当他们不存在。 互联网的讯息更新得很快,没过几天,那些声音便逐渐平息,邬昀照旧拍摄短片,经营账号。 朵朵出院后,正式成为了有“家”的小狗,在新家里熟悉了几天后,她很快就跟民宿里的众人混熟了,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拘谨,虽然还是胆小,但总体活泼了许多。 像是印证了夏羲和的取名初衷一般,朵朵果然跟家中的另一位非人类生物白云成了好朋友。白云脾气好,性情温顺,现在的个头跟中型犬差不多大,不知道朵朵是不是把她当成了同类,总是跟她形影不离。 院子里没人的时候,朵朵经常依偎在白云身上睡觉,一羊一狗倚作一团,都是白花花的,民宿的旅客们直呼可爱,总是跟她们玩得舍不得回房。 邬昀在宠物店里买了狗粮,挺出名的进口牌子,价格也不便宜,偏偏朵朵不怎么爱吃。梅姨笑着告诉他,草原上的哈萨克牧羊犬没有吃狗粮的,都是跟着主人家吃,最爱的是羊肉。 念在朵朵还小,夏羲和便每天早上去附近的牧民家打一小碗羊奶,邬昀偶尔也会给她用清水煮点不放调料的羊肉,她果然吃得很香,幸而没发现吃的正是好闺蜜的族人。 等朵朵后腿的伤痊愈时,她已经长大了一圈,站起来有半个白云那么高了,身量虽然依旧小,一双爪子却霸气得像小狮子,一看就知道还要长不少。 邬昀终于跟夏羲和一起,给朵朵洗了个热水澡。朵朵性格安静,淋浴的过程中也不闹腾,倒并不困难。 刚开始洗出来的水都是黑的,等洗干净了满身的污垢之后,朵朵简直从灰姑娘变成了小公主,通体雪白,毛发柔顺,虽然是只串串狗,看起来却有点像萨摩耶。 两人又想带朵朵去修毛,但附近没有大型宠物店,只能开半天的车去城里。邬昀嫌太折腾,干脆网购了工具,参考着网上的视频,亲自上手给朵朵剪毛,没想到最后的效果还不赖。 夏羲和虽然是临床出身,却不喜欢动刀,主要负责在旁边围观并担任拉拉队,顺便夸赞邬昀心灵手巧。 白云的毛也长了很多,邬昀顺便给她也剪了,姐妹俩面貌一新,倒也更能适应草原上逐渐升高的气温。 幸福的生活中偶尔也会出现一点小插曲,比如朵朵总是对闺蜜的排泄物格外感兴趣,被邬昀发现之后,对她使尽了威胁恐吓的手段,却也难以根治。 这天早上夏羲和来到院子里,就见朵朵又是一脸鬼鬼祟祟的神色,他便猜测道:“朵朵,你不会又吃上自助蔬菜沙拉了吧?” 下一秒,朵朵远远看见走过来的邬昀,立刻转身飞窜出去。 邬昀不用看,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找了根粗树枝,拿在手里,沉了脸,想吓唬她:“朵朵,过来!” 朵朵当然不会傻傻地听话,随着邬昀的逐步逼近,她开始在院子里四处乱窜,一时间疾步如风。 夏羲和在旁边看得直笑,最后忍不住替他们解围:“好了好了,你别对她这么凶嘛,俗话都说了,狗改不了吃屎的。” 邬昀无奈道:“看来还是得训练白云定时定点排便,我早点处理掉。” 夏羲和思索道:“按照羊的智商来说,可能有点难。” 朵朵也跑累了,见两人说话,便悄悄趴在一旁休息,顺便观察着邬昀的脸色,一发现邬昀看到她,便立刻站起身来,做好逃跑的准备。 “想起来以前学儿童心理学,说人长大之后会无意识地复刻父母对自己的教育方式,”夏羲和笑道,“现在你也做家长了,要努力跳出恐吓教育的桎梏,尝试着温柔指导。” “可是她听不懂话,”邬昀瞥一眼夏羲和,神色复杂, “而且我小时候也不吃屎。” 夏羲和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小院里则继续上演起了人狗大战。 草原上悠闲却又充实的日子就这样暂时安定下来,转眼到了七月下旬,吴虞的情绪状况恢复了很多,逐渐又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了,只是饭量依旧很小,不过至少不再那么排斥。 周宁找夏羲和请了几天假,说他妈妈即将出狱,他准备去接她,顺便回家陪伴她几天。 自打他外婆走后,母子俩在世上举目无亲,周宁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夏羲和看不过去,要陪他一起去。周宁起先有些不好意思,也明白夏羲和一向不讲那些虚伪的客套,最终还是感激不尽地答应下来。 为了照顾夏羲和的腰,当天依然是邬昀开车。和大多数城市一样,地方在郊区,方圆百里荒无人烟,要不是夏羲和执意要来,周宁一个人只怕连车都打不到。 之前得知周宁的身世时,邬昀下意识地以为他母亲会是个外表相当强势的女人,直到见到本人,才顿觉人不可貌相。 她个子不高,身材也很细瘦,长相温婉秀气,能看得出周宁清秀的眉眼遗传自谁。很难想象她一双看似瘦削的肩膀,是如何背负起那些重如千钧的苦难,又是如何抵住残酷命运的裹挟,决绝地与之抵死相争。 之前通过探视和电话,她已了解到周宁在义诊时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医生,带他去北京看了病,只是没想到夏羲和还会亲自开车来接她,她一时感动得无以言表,竟然就地便要下跪,还好夏羲和反应快,赶紧上前将她堪堪扶住。 回到民宿后,趁着周宁去收拾东西,夏羲和向他母亲简单介绍了他的病情,并嘱咐她在生活中涉及到周宁过去的创伤时,一定要万分谨慎,避免刺激到他的其他人格,导致病情加重。 夏羲和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让她遇到困难或者特殊情况时务必联系自己。临走,又给周宁塞了不少临时需要的生活用品,母子俩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周宁家离镇子不远,回去了几天就懂事地发来消息,说他和母亲一切都好。 夏羲和刚松了口气,不想没过两天,他母亲便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说周宁跟她吵了一架,现在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温馨情感慢综《草原一家人》。 ps:原定本周三的更新挪到周四哦。 第41章 此恨绵绵 “……我就是给他收拾屋子,不小心翻出来几张碟片,封面全都是、都是精光的男人,抱在一起……” “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事,结果他就生气了,埋怨我乱动他东西……”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他就跑出去了……夏医生,我真没想故意刺激他,可是做父母的,突然看到孩子的这种东西,难免慌了手脚……” 得知事情始末后,夏羲和也来不及多跟周宁的母亲解释,只简单安抚了她的情绪,让她别着急,交给他来处理。 第49章 周宁脾气很好,按照夏羲和对他的了解,他从前少有这样的举动,再加上生活环境刚刚发生变动,又在突然间被母亲发现秘密,很容易激发他的保护机制,也就是说逃跑的很可能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其他人格。 如果是熟悉的人格倒好说,夏羲和最怕的是那个沉寂许久的自毁型人格再度露面,然而依照目前的情况判断,可能性很大。 由于从前不经常出现,副人格对世界的认知并不全面,夏羲和根据以往对人格们的了解,以及周宁母亲提供的时间,在脑海中大致划定了周宁此时可能在的位置范围,接着便迅速拜托了一些老乡和牧民,一人负责一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 办法并不高级,但在这里却反而是最高效的。得益于夏羲和的好人缘,几个小时后,一位老乡打来电话,说在附近的一个山头上看到了一个大致符合描述的汉族男孩,他试着和男孩搭话,对方不仅不理会,似乎还有意回避。老乡怕把他吓跑,便佯装无事地离开了,这会儿正远远地盯着对方。 夏羲和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往老乡所在的位置,邬昀不放心,跟上他一起。 到了附近后,所幸周宁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间闲逛,没有走远。几人简单商量了一番,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戒备心理,其他人都躲在暗处,只让夏羲和一人上前和他交流。 注意到远处逐渐接近自己的身影,周宁果然转过身,露出一副并不友善的警惕神色:“谁?” 只这一眼,夏羲和便已明白——并不是周宁,他的推断没错,是从前那个最难搞的人格又出现了。 他面上仍不动声色,露出一个堪称亲切的笑容:“好久不见。” “是你,”男孩阴恻恻地挑起一边唇角,“真是阴魂不散。” 他脸上的表情阴郁而桀骜,任谁都没法将眼前的人跟民宿里那个乖巧温柔、从来不会大声说话的周宁联系在一起。 “无论如何,”夏羲和不甚在意地耸耸肩,“重新来到这个世界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吧?” “我只觉得每分每秒都恶心得要命,”男孩说,“恨不得立刻去死。” “哦?”夏羲和笑了,“那你怎么在山上逛了这么久?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这里景色不错么?” “不过是发现他又回家了,新奇而已。”男孩移开了视线,并不肯承认,“他可真是和以前一样废物,喜欢男人这样的事,竟然这么快就被他妈发现了……” “离我远点,”注意到夏羲和越走越近的步伐,男孩露出一副嫌恶而警觉的神色,“别过来!” 夏羲和立刻停下脚步,双手在头两侧举了举,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我就一个人,而且什么都没带,何必这么防着我?” 男孩盯着他,像一只小兽在观察狡猾的狐狸:“你可是全世界最想杀了我的人。” “你这就有点太冤枉人了,”夏羲和一脸无辜道,“我从来都没想让你消失,而是想促进你和其他人格逐渐融合,和谐共生。” 男孩冷笑一声:“那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好吧,如果你非得这样认定,那还有个问题,我就更想不明白了,”夏羲和轻叹了口气,“你的目的不是一直都是死亡么?” “不仅仅是我个体的消失,”男孩一字一句地说,“而是这具肉体,连同它上面负载的所有畸形的灵魂,一起死掉。” “可是这具身体并不只属于你一个人,死亡只是你的意愿,”夏羲和说,“他们几个都还想好好活着。” “那是因为他们全都有病,这点你难道不是比我更了解么?夏医生。” 男孩充满讽刺意味地一笑,“现在的周宁不过是被你们人造出来的傀儡,他没体会过我们曾经经历的痛苦,又凭什么在大多数时间代替我们活着?” “那个萌萌,永远长不大的小东西,只会哭鼻子,和周宁一样废物。也就索恩还像点人样,偏偏还不肯取代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守护神,真可笑。还有这副从小就被殴打、侮辱、凌虐,残破不堪的身体,我实在不明白还有什么留在这个世界上恶心人的必要。” 夏羲和沉默了片刻,才对他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以前无论我怎么问你,你总是不肯开口。”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男孩愣怔了一下,片刻后,他轻哼了一声:“以前?以前每次见面,我永远都是被五花大绑起来,你想让我像动物一样在你面前毫无尊严地接受审判,你觉得谁会配合?” “我也不想那样的,”夏羲和说,“可是你总是伤害自己,很疼的。” 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顷,才低声说:“那是我们应得的。” “不是的,”夏羲和说,“你没有错,周宁他们也没有错,这具身体更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们的人,你不该借此来惩罚自己。” “我倒是日日夜夜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剥皮剔骨,可是有什么用?他早都死了,还死得那么轻松。” 男孩眼中露出无比愤恨的神色,“那个畜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产物就是这具身体,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精神病,除了结束这一切痛苦,我还能做什么?” “他虽然死了,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禽兽,”夏羲和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把这些痛恨转移到他们身上,去惩罚他们,也救赎自己。” 男孩盯着他,没有立刻应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医生么?”夏羲和望着他,神色依旧柔和,仿佛只是在与老友闲谈,“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跟周宁聊过呢。” “为什么?”男孩看他的眼神依然有些防范,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开口问。 “我的至亲因为精神疾病而去世,她那时候还没成年,比你现在还小几岁。”夏羲和的语气并不沉重,甚至听起来稀松平常,“我也曾经深陷痛苦,想要自暴自弃,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些都于事无补,过去的事已经没法再改变。” “我唯一所能做的,只有化悲痛为力量,试着去拯救更多像她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说着,夏羲和看向男孩,“或许,你也可以像我一样。” 男孩依然看着他,没有说话,神色却已不像方才那般狠厉,似是有所松动。 看到了一点希望的苗头,夏羲和继续开口道:“说起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你有给自己取过名字么?” “没有,”男孩移开了眼神,“本来就是应该消失的人,要什么名字?没用的东西。” “任何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他存在的意义,没有谁是生来就应该消失的,那只是你单方面给自己的定义。”夏羲和说,“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除了痛苦与仇恨,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见男孩没有反驳,他便继续循循善诱:“这里风景这么美,我相信你心里也是喜欢的,只要你答应我不再伤害自己,我就不会送你去医院,更不会绑着你,你可以一直像现在一样,继续自由自在地探索这个世界,然后逐渐体会到这里值得留恋的一切。” 男孩依然望着他,眼神逐渐飘忽起来,片刻后,他倏地皱紧了眉。 “不,不行,”男孩双手捂住头,蹲在地上,“别出来!不要出来!我好不容易才……我不允许!” 大喝一声后,他抬眸看向夏羲和,眼球充血发红,方才稍显平静的神色此刻再次被狂躁与愤怒代替:“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这个骗子!你和他们早就说好了,巧言令色,想在我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杀了我,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不等夏羲和开口,男孩突然站起身,转身狂奔而去,有意奔向前方一处陡峻的峭壁,步伐丝毫没有犹豫,全然不顾这一路地势奇险。 只是他头痛欲裂,脚步难免踉跄,刚跑了两步,旁边的树林里便闪出来一个人影,截住了他的左臂。 他不像索恩那么擅长打架,本能地要挣扎,却被邬昀更近一步,用手肘锁住他的咽喉。 紧接着,老乡也赶过来,制住他双腿,让他再也无法挣扎跑动。 没想到男孩不受控制的右手突然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立刻就要向后扎去,邬昀赶紧抽手去抓,但终究慢了几秒,眼看着刀刃便朝着他面前直刺而来——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眼前只有夏羲和突然抓住刀刃的手,正汩汩地朝外涌出大片鲜血,被他白皙的手腕衬得鲜红怖人。 作者有话说: 美救英雄惹。 第42章 他的信徒 “怪我没考虑到那么多,”病房里,邬昀眉头紧锁,“应该早点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尖锐利器的……” “怎么又自责上了?”夏羲和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意,“办法是我们一起想的,他会带刀这事儿谁也没预料到,刚才要不是你,搞不好他又跑得找不见了。对自己好点,别动不动瞎揽责任。” 第50章 那把刀虽然小巧,却很锐利,刀尖径直劈入,伤口深得几乎翻出皮肉,免不了缝了几针。邬昀看着夏羲和右手上厚厚的绷带,里层透出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色,一时间觉得那刀像扎在他心口,疼得要命,偏偏他却只能将这种感受深埋于心,无法表达。 “你又救了我一次。”邬昀低声说。 “小伤而已,总比让帅哥破相强嘛,不然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夏羲和还有心思开玩笑,“再说你现在活得挺有生命力,就是让我再救你十次也——”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邬昀急忙打断了他。 夏羲和这回乖乖打住,片刻后,才轻叹了口气:“就是可惜,本来都快成功了,怎么他突然就切换人格了……” 刚才的计划是他们临时商量好的,先礼后兵,实在不行再动手。原本交谈时都已经看到希望了,没想到变故横生,这才有了邬昀的突然救场。 这会儿周宁已经被打了镇静剂,送到医院里去了,待他意识恢复,那个难对付的人格难免更要从此坚定夏羲和是个恶毒的反派角色,以后的治疗难度恐怕只会增加。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邬昀的语气里难掩不悦,“他又没受伤。” 他当然不怪周宁,但迁怒于那个边缘型人格是难免的,可对方偏偏连个独立的“人”都算不上。 根据法律规定,精神病患者没有刑事责任能力,夏羲和当然也不会去追究,邬昀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怎么还跟个人格较上真了?”夏羲和没心没肺地笑了声,“精神科医生谁还没挂过彩了,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处理完手伤,见夏羲和还是有些不放心,邬昀便开着车,载他去了市里的精神病院。夏羲和是当地人,从前又来义诊过,和院里不少医生都相熟,把周宁之前的病历资料分享给了他们,拜托他们多多关照。 周宁由于病发伤人,被送入了全封闭式的三级病房。他被注射过镇静剂,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夏羲和透过房门上的有机玻璃,看到他身上绑着专用束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平日里那个腼腆的少年,一时有些于心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他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此时已哭成了泪人,不住地懊悔于自己方才的举动。 夏羲和安慰了她几句,又说:“性取向不同是正常现象,并不是精神疾病,希望您不要对这个太过纠结。之所以会激发他的人格切换,是因为童年时的经历对他的性取向造成了影响,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在这方面还是要多对他表示尊重和理解,更有利于他整体的病情恢复。” “我就知道是那个挨千刀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禽兽不如的人啊,竟然对自己亲儿子下这种毒手!我怎么就被他蒙骗了这么些年……宁宁,妈妈真是对不起你……” 母亲哭号了几句,听起来十分心酸,半晌,她才抹了抹眼泪,“夏医生,你说的我都明白,宁宁已经得了这样的病,我还能要求他什么呢?不管他是喜欢男的女的,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是个农村妇女,思想却能这样开明,实在难得,夏羲和也感到宽慰了几分。 只见她又看向夏羲和的手,满脸愧疚道:“还让你受了伤,实在是太对不住了,宁宁犯病了没意识,也实在没办法,至少医药费我们是一定要出的,不然我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 “他才多大力气,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儿,”夏羲和面不改色地说了个善意的谎言,“我有医保,费用都报销了,他的病能早点恢复,比什么都强。” 周宁的母亲刚出狱,想来家里也是一穷二白,夏羲和又给周宁的母亲塞了一笔现金,他母亲自然不肯要,夏羲和只说是周宁上个月的工资还没结,余下多出来的算是提前支出,让他病好了以后依旧来民宿打工就是了。 中年女人感动得涕泪交加,恨不得再给夏羲和跪下来磕个头,被他好说歹说地劝回病房里去了。 回到车上后,邬昀默默打开手机银行,给夏羲和转了笔钱。 夏羲和终于设置了汇款提醒,手机一震,他用左手不慎熟练地打开看了看,问:“你这是做什么?” “身边有个菩萨,我身为信众总不能坐视不理吧,”邬昀说,“只能跟着你做点善事,聊表诚心。” 夏羲和便也没推拒,开玩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邬昀心道,他从来不信什么神佛,他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信徒。 “今天听你跟周宁妈妈说的话,”邬昀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后天的因素也会影响一个人的性取向?” “对,”夏羲和说,“性取向的形成是一个复杂、多元的过程,先天和后天的因素会共同参与其中,大部分童年时期遭到性虐待的孩子,在性取向方面都会产生一些异于常人的变化。” 邬昀为周宁的经历默然叹了口气,片刻后,又想起什么:“那人在长大之后,固定的性取向还会变化吗?比如一直是异性恋,结果有天突然喜欢上同性了。” “当然有可能,所谓的‘固定’这种状态本来就是暂时的,”夏羲和说,“很多人的性取向都处于流动性的灰色地带,只是没有被触发,在异性恋的普遍语境下,也许一生都没有发觉自己隐藏的另一面。” 邬昀默然片刻,没再追问,倒是夏羲和饶有兴味地转头看向他:“怎么突然关心起性取向的问题了?” “就是在想周宁的事,”邬昀能感觉到注视着自己侧脸的灼热眼神,却故作坚定地目视前方,“顺便关心一下呗。” 作者有话说: 不过是深深坠入了爱河罢辽 第43章 钢铁直男 余光瞥见夏羲和好像是笑了,却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表情,邬昀只能默默忍住好奇,故作平常地发动了汽车。 回到同尘客栈,众人发现夏羲和手上的绷带,都唬了一跳,朵朵也像是明白了人事一般,不停站起来朝夏羲和身上扑,眼神里满是关切。 夏羲和用左手将她捞起来,简单说了情况,大家不免唏嘘一阵,感慨还好没闹出什么大事。 吴虞除了关心夏羲和外,也是最牵挂周宁的人,偏偏此刻又没法跟他联系,夏羲和安抚她,等他过几天情况好一些就能转到半开放病房,到时候可以打视频,或者直接带她去城里探望,她这才稍微定了定心。 从这之后,为了让夏羲和早日恢复,梅姨天天变着花样做各种滋补大餐,民宿里的其他人也跟着沾了光。 还好夏羲和的手没有伤筋动骨,除了不能做大运动以外,日常小事倒也勉强能应付,唯一麻烦的就是严禁沾水。 如今正是整个夏天温度最高的时候,虽说这附近海拔高,天气算不上太热,但夏羲和习惯了每天洗澡,梅姨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缠了层层防水材料,只要不特意泡水,倒也能有效防漏。 难的是夏羲和留着一头长发,他发质好、头发多,还带点自然卷,单手实在有点难打理。 “要不我理个寸头算了,”夏羲和倒很乐观,“反正小时候也没少留。” “你怎么不干脆剃光呢?”邬昀问他。 “信佛的是你,”夏羲和玩笑道,“我可没说要陪你一起出家。” 邬昀也笑了,思索了片刻,从院子里搬了把躺椅,放在他们小木屋的浴室里,让夏羲和躺在上面,长发正好能从后面垂下来,邬昀临时兼职一下专属洗头工,倒也不难。 起初夏羲和还有点不好意思,邬昀则是不露声色,假装若无其事。不过自从有了给朵朵洗澡的经验,如今这点小活对他来说确实不在话下,两人逐渐也就适应了。 “小时候条件没现在这么好,家里有个电热水器已经了不得了,一次烧满满一大锅水,一家人轮流洗。” 夏羲和躺在长椅上,享受着身后那双有力的大手在自己头顶的按摩,舒服得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偶尔有人想单独洗了,就用水壶接了,拿炉子烧一点,不浪费水和煤气。那时候我妈就像你现在这样给我洗头,再后来长大了,有太阳能了,妈妈却不在了……” 意识到话题有些伤感,夏羲和笑了笑,话锋一转:“你应该是除了她以外,唯一给我洗过头的人了。” 邬昀轻轻将泡沫在他发间揉开:“……你难道没去过理发店?” “……也对,”夏羲和愣了一下,无奈道,“你这人怎么浪漫过敏啊。” “那你当我没说吧。”邬昀垂眼笑了,双手轻轻捋开他柔顺的发丝,问,“后来怎么决定留长发了?” “也没有特意留,就是那阵刚辞职回来,心情不怎么样,没有上班的仪表要求了,头发长了也没在意,”夏羲和说,“后来快成山顶洞人了,才去了趟理发店,小哥非说我留长了更好看,给我剪了个‘狼尾’。” 第51章 “确实好看。”邬昀评价道。 夏羲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顿了顿,才说:“后来天热了,‘狼尾’实在不方便,我就自己扎起来了,感觉是比短发省事点,就没再折腾。” 邬昀拿着莲蓬头,冲掉夏羲和发间的泡沫,又分开几绺长发,依次涂上护发素,揉匀,最后冲洗干净,将发丝捋干后,便转身带上了门,把浴室留给夏羲和自己冲澡。 站在木屋门口,邬昀点了支烟,以免不受控制的大脑又因为浴室里影影绰绰的轮廓和淅淅沥沥的水声而想入非非。 等夏羲和穿好衣服出来,邬昀才回到屋里,听见对方问:“怎么突然抽烟了?” “想抽了呗。”邬昀走进浴室。 “你最近一段时间抽得比之前少多了。”夏羲和说。 邬昀倒没有特意统计过自己抽烟的次数,他本来就没瘾,偶尔抽烟只是为了缓解坏情绪带来的躯体化反应。这个月他的情绪好转了很多,以至于自己都没意识到,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躯体障碍了。 “还说我,”邬昀说,“你不也没怎么抽?” “我陪你啊。”夏羲和回答得理所当然。 邬昀在洗手台前垂眸笑了笑,默默用洗手液清洁着手指,洗掉指尖并不明显的焦油气味。 回到屋里,邬昀刚拿起电吹风机,便遭到了夏羲和的无情拒绝:“我都是自然风干,从来不吹的。” 邬昀态度坚决:“平时管不了你,现在既然交给我了,你只要负责配合就行。” 用人手短,夏羲和见拗不过他,也没再反抗,果真乖乖地坐在了床头。 相比起邬昀初来时,夏羲和的头发长了一些,散下来垂到肩胛处。他是自然卷,洗过以后尤其明显,层层叠叠的浅棕色发丝像连绵的波浪,蓬松却不乱,轻盈地落在肩头。 这样的发型,对于一般的男人来说不是那么容易驾驭,也就是夏羲和的一张混血面容生得实在俊俏,头发扎起来时是丰神如玉的异域美男,披散着则多了几分雌雄莫辩的诡艳,令人想起中世纪欧洲古堡里神秘的吸血鬼。 头发用吹风机吹得半干,邬昀又在掌心挤了点精油,在他的发间轻轻涂开。夏羲和无奈道:“这么细致啊?我平时自己都懒得弄。” “就因为知道你懒,”邬昀说,“趁此机会给你保养一下。” 夏羲和“啧”了几声,片刻后,喃喃道:“想想以后你给你老婆吹头发的画面,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在夏羲和的视野盲区,邬昀神色一顿,眼底温柔的光彩顿时黯淡了几分。 “嘶……”夏羲和忽然吸了口气,声音里不自觉地沾了点委屈,“弄疼我了。” “……对不起。”邬昀控制住手上的力度,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了,阿娜尔的婚礼上要来好多美女呢,”夏羲和接着说,“各民族都有。” 哈萨克族的婚礼总是热闹无比,同时也是草原上广大青年联谊的重要途径之一,邬昀对此略有耳闻,一时有些警惕:“怎么了,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夏羲和笑了:“看来你挺有经验。” “在我们家那边,”邬昀说,“人这辈子必须要完成的两件事,第一是进体制,第二是生孩子。” “隐隐约约有听说,”夏羲和说,“像你这样一件也不沾的,回去日子可不好过了。” “所以我都尽可能少回去,”邬昀说,“不然天天就是被逼着去相亲。” “是挺头疼的,怪不得你这么抵触呢。” 沉默半晌后,夏羲和又开了口,“那我问你啊,假如你在我们这儿遇到了一个姑娘,长得……还不错吧,性格也开朗,而且跟你很合得来,没事儿还能聊聊你喜欢的哲学之类的,你……会喜欢她么?” “根本不存在这个假设,”邬昀无奈道,“你这纯属幻想。” “幻想就幻想吧,反正就这么个事儿,”夏羲和说,“你就说会不会吧。” 邬昀回答得斩钉截铁:“不会。” 夏羲和不说话了。 空气一时间分外安静,邬昀有点不适应,于是开口问:“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跟家里人要给我介绍相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会……”夏羲和倏地开口,“不喜欢姑娘吧?” 邬昀整个人一怔,缠绕在夏羲和发间的手也跟着顿住。 “怎么可能!”毫无预兆地被戳穿,心虚令他下意识地否认,“我钢铁直男。” 夏羲和回头看他,深浅不一的蓝色眼瞳显得格外幽微,灯光昏暗,邬昀一时间有些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 “知道,”不过霎那间的功夫,夏羲和便敛了神情,露出一副惯常的笑容,轻轻一哂,“我想也是。”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姑娘,他有一些开朗,他还有一些漂亮~ (ps:本糊糊文为了苟榜单,这周三的更新依然挪到周四,之后上了首页榜会加更把字数补齐,感谢宝宝们追更了这么久,对这篇小冷门不离不弃,鞠躬!) 第44章 草原派对 几场雨后,西北草原上的气候稍稍转凉了些,与国内其他地区大面积的热浪相比,显得格外惬意,源源不断地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避暑。 周宁的症状缓解了很多,那个边缘型人格暂时没再出现,他也转入了开放式病房,妈妈一直尽心陪伴着他。夏羲和的伤口拆了线,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邬昀一向小心,依然不忘时刻紧盯着,提醒他少用右手。 阿娜尔和艾尔肯的婚礼如期而至,受邀的内地朋友们也陆续赶来,阿娜尔已经为他们提前定好了同尘客栈的客房。 两人青梅竹马,高中时约定好上了同一所大学,学校位于天府之国,相当开放多元的城市,大学期间的好友们民族各异,除了本地常见的聚居民族以外,这次来参加婚礼的还多了一些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同胞,都受到了东道主的热情款待。 大家纷纷提前到达目的地,趁此机会陆续周游了附近的景区。婚礼前一天,新人们聚集了当地的友人和远方来的客人们,在草原上举办了一场风味独特的单身派对。派对地点离民宿不远,同尘客栈里的众人自然也是倾巢出动。 犬类很通人性,朵朵见大家伙儿都在各自的木屋里穿衣收拾,便已有所预感,等邬昀和夏羲和一出门,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扒拉两人的裤腿,生怕主人们不带她一起出门。 邬昀只好给她背上粉红色小包,系上牵引绳,没想到朵朵还不满意,又不停地带着邬昀往白云那里凑,急得嘤嘤直叫,就差要张嘴说话了。 “你自己闹着要出门就算了,”夏羲和好笑道,“还想拖家带口呢?” 邬昀一时哭笑不得:“还真是姐妹情深。” 其实白云的性格不爱热闹,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趴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似乎对独自看家没什么意见,奈何朵朵不同意,最终两位主人只好选择妥协,又牵了条绳,把白云也带上了。 这回朵朵总算满意了,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白云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就停一停。邬昀手里抓着两根绳子,牵着一羊一狗,场面颇为诙谐,夏羲和只顾着在他旁边笑个不停。 朵朵本身是大型犬,营养跟上了,长得很快,捡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就从巴掌大点长到了好几公斤,抱起来沉甸甸的。邬昀起先还怕她跑丢,很快就发现他多虑了,一到陌生的地方,朵朵的就犯了老毛病,变回了胆小鬼,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脚边。 在哈萨克语中,婚庆期间举办的舞会和娱乐活动被称为“拖依”,哈萨克人一向热情好客,不仅是受到邀请的朋友们需要赴约,来宾还可以随意带上自己的亲朋好友,主人家都会一并招待。艾尔肯家的生意做得大,认识的人多,十里八乡不少居民都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 拖依现场,两位新人穿着哈萨克族传统服饰,在门口迎宾。 阿娜尔身着一条纯白的大摆蕾丝长裙,外面罩着暗红色雕花的薄衫,红色尖顶礼帽上缀着一团洁白的羽毛。艾尔肯则穿着同色系的情侣装,白衣白裤,搭一件暗红色小马甲,头戴一顶别致的绣花小毡帽。 还没到婚礼当天,两人打扮得不算华丽,但他们的长相本就优越,如今穿上了民族服饰,更显得郎才女貌,十分养眼。 阿娜尔向邬昀介绍了刚回国的马燕——邬昀没想到她会长得这么像母亲,简直活脱脱就是个青年版的梅姨,不过她没有像梅姨那样戴头巾,只是在束起的长发后面系了一块与裙摆同色的薄纱,显得很飘逸。 邬昀对她们的服饰风格有点好奇,但初次见面,不方便贸然提问,倒是夏羲和一眼就猜出了他的心思,对马燕说:“内地来的小帅哥奇怪你怎么跟你妈打扮得不一样呢。” 马燕闻言,爽朗地一笑,对邬昀解释道:“我们女性的传统服饰一般是要包头巾的,原本是为了防风沙,但发展到后来,男人们就说是要让女人‘遮羞’,这我可就不敢苟同了。时代变了,传统文化也要去其糟粕,我妈她们那一代人是习惯了,她不强求我,我也干涉不了她,彼此尊重吧。” 第52章 邬昀点点头,感叹于马燕的进步意识,也无怪乎她敢于孤身一人远渡重洋,从大西北的草原一路走向世界顶尖的学府。 草原上已经席地摆好了桌椅与凉棚,招待各位来宾品尝各色西北美食。阿娜尔十分贴心地吩咐了厨师,专门为朵朵端来了一小盆清水煮的瘦羊肉,夏羲和刚把饭盆摆在脚边,朵朵便凑上去大快朵颐,由于吃得太过投入,几乎双脚离地,差点要一头栽到盆里去,引得马燕哈哈大笑,十分稀罕地跟她玩了半天。 白云则依旧安安静静,并不多跑动,默默对着地上的新鲜青草大嚼特嚼。她生活在草原上,大约就相当于朵朵生活在巨大的肉盆里,可惜后者体会不了这样幸福的日常生活。 席间,几位当地的哈萨克青年来到草地中央,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衬衫和黑色雕花马甲,怀抱冬不拉,表演当地特色的阿肯弹唱。这回邬昀终于不孤单了,因为在座几乎一半的来宾都和他一样,只能欣赏乐曲与歌喉,歌词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不影响他举着手机,为民宿的官号拍个不停。 夏羲和再度充当翻译,简单介绍弹唱的主要内容。他们先是演唱传统的叙事长诗和民歌,主要讲述哈萨克民族的历史故事与英雄事迹;而后是多人对唱,唱词即兴创作,听起来难度不小。 邬昀虽然听不懂唱词,但通过曲调的变化也能感觉到,之后对唱的内容轻松活泼,幽默诙谐,虽然是现场发挥,小伙儿们却依旧是对答如流,气氛越来越热闹,席间欢笑频频,听懂的、听不懂的都随着节奏拍起了手。 接着又上来一群哈萨克姑娘和小伙儿,他们身着民族服饰,跳起了《黑走马》,伴奏则由方才的青年们现场弹唱。 邬昀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曲时,还是在马场观看夏羲和的盛装舞步,这次见识到了这段极具代表性的民族舞蹈表演,果然别有一番风情。男性的马步刚健有力,女性的舞蹈优美铿锵,背景音的弹唱更是不输录音带,呼麦和阿卡贝拉信手拈来,精彩得仿佛是在大型晚会上才能看到的演出。 为了将短视频事业发扬光大,邬昀早就准备了一支简易的三脚架,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他一边录像,一边问夏羲和:“感觉这好像还是在讲一个故事呢?” 夏羲和点点头:“关于‘黑走马’的起源是有一个传说,讲的是古代,哈萨克人与外族因为争夺草场而爆发战争,哈萨克人不幸战败,被赶到了伊犁河流域,一大群马匹也被抢走了。 “马群中有一只黑色的‘马王’,很通人性,它的主人便在远处吹起笛声,黑马听到了主人的呼唤,就带着被抢走的马群,一路回到了主人身边,哈萨克人才得以在伊犁继续繁衍生息。为了纪念这匹黑马的功劳,才有了这首哈萨克族人人传唱的《黑走马》。” 夏羲和娓娓道来的讲述和眼前优美形象的舞姿逐渐融合,在邬昀的脑海中构成了画面,令他一时为之动容。片刻后,邬昀才想起什么,开玩笑道:“要是放在过去,玫瑰是不是也能做‘马王’?你应该给他写首《白走马》。” 夏羲和笑了:“怎么突然提起玫瑰,你想他了?” 一旁的马燕无意间听到了这句,关切道:“玫瑰怎么样了?我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他了。” “别急,”夏羲和说,“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邬昀还以为夏羲和要把玫瑰带来一起参加派对,没想到酒足饭饱,歌舞暂歇后,大家休息了一阵,派对进入了下一个环节——叼羊比赛。 玫瑰已经从马场被牵过来了,夏羲和亲昵地带着他和马燕打招呼,而邬昀这才意识到什么,把夏羲和拽到一边,低声问他:“你今天也要参加叼羊?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夏羲和看了他一眼,随即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小声说:“告诉你了,你还能同意我上场么……” “还来先斩后奏那套了?你要非得上,哪怕早点告诉我,我也好做些准备,”邬昀无奈道,“你手能行么?” “早都好了,皇上,再说我左手也很厉害的,”夏羲和冲他嬉皮笑脸,“还提前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准备?” 邬昀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朵朵抓了过来,打开她随身背着的粉红色小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夏羲和—— 是一只黑色的护手,掌心处用了特殊材料,正好与夏羲和的伤处贴合,专门针对那一小片区域重点防护。 “哆啦a梦啊你?”夏羲和惊喜地戴上护手,大小很合适,那块特制的地方刚巧完全覆盖住他的伤口。 “从她的口袋里拿出来的,要说哆啦a梦也应该是她。”邬昀无奈地指了指朵朵,后者则一脸呆萌地歪头看着他们俩。 “她是哆啦美。”夏羲和笑起来。 护手是邬昀在网上定制的,昨天才到货,他带着朵朵去取的快递,在驿站拆完就顺手放她包里了,得亏后来忘了拿出来,没料到能在这会儿派上用场。 马上叼羊比赛是西北少数民族经常展开的民间体育项目,兼具竞技性与观赏性,放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很合适,只不过邬昀是第一次参加哈萨克族的聚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乍一看还颇感新奇。 先进行的是团体赛,现场选手们分为两队比拼。抽签过后,夏羲和分到了艾尔肯的队伍,准新郎过来为他发队服,有些不放心地问:“你确定你手好了奥?不行的话就算了。” “早都好了,”夏羲和冲他炫耀般地晃了晃右手,“还带了护具呢。” 作者有话说: 人家老公给买哒~ 第45章 心上之人 艾尔肯有些惊讶地一扬眉,好像猜到了这玩意儿出自谁手似的,转眼看向邬昀,解释道:“主要是他叼羊太劳道了,多少观众都是奔着他来的,他不上场,我们也觉得没意思。” 邬昀点点头,心下也明白过来,毕竟阿娜尔和艾尔肯都是夏羲和的好朋友,他们俩婚前派对上的项目,夏羲和肯定不愿推辞。 于是他为两人加了油,内心只能祈祷待会儿的比赛友谊第一,别太激烈了。 现今的叼羊比赛在过去的基础上推陈出新,赛制有点像篮球,一共十名选手,分成两队,每队五人。抢夺的也不再是真羊,而是用一块缝制好的羊皮来代替,既保留了竞赛性质与趣味性,又规避了从前难免的血腥与残酷感。 草场中央设有一只大铁筐,将羊皮投入其中者计一分,规定时间内得分高的队伍为胜。 两队人马分别套着红蓝两色的马甲,夏羲和跟艾尔肯是红队,随着裁判的哨音吹响,十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几乎同时飞驰而出。 邬昀站在观众席前排,一早支好了三脚架,将镜头对准赛场。吴虞和周宁跟在他旁边,一个抱着朵朵,一个牵着白云,不住地为红队呐喊助威。 不过数秒钟的时间,马群中唯一一匹月白色的骏马便已遥遥领先在最前方,格外抢眼。它的皮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将马上的人衬得愈发白皙俊俏,像个漂亮的精灵王子,不止邬昀的镜头,现场观众们的目光也很难不为之聚焦。 裁判策马疾驰于场地中央,手中的羊皮高高举起,其余选手们紧紧环绕在他四周。不多时,羊皮被抛至半空中,众人架马一哄而上,你争我抢,一开场便十分激烈。 飞驰之间,只见白马从马群中找到了一处突破口,乘隙而入,几乎与此同时,马上人迅速直身而起,左手在空中迅速地一挥,没等台下的观众反应过来,羊皮便已轻而易举地被他顺势捞入手中。 玫瑰的步履不停,立时朝前冲出马群,与众人拉开距离。夏羲和右手轻握缰绳,左手紧抓羊皮,一人一马配合默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同风驰电掣,果真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这时,台下才爆发出一阵呼声,马上漂亮的少年闻声回头,像是精准地找到了属于他的镜头一般,对着邬昀他们所在的方向遥遥地一笑,随即飞快地调转马头,吹了个扬长的口哨,引得其余几匹骏马都顿住脚步,换了方向,冲着他狂奔而去。 夏羲和被蓝队的几骑人马团团围住,他灵敏地防守几波后,出其不意地将羊皮脱手,飞快地传给队友,众人便立刻转移了目标。又是一阵抢夺后,羊皮到了艾尔肯手中,面对蓝队四面八方的围追堵截,艾尔肯将目光投向左前方的一名红队队员,用眼神示意他接羊。 蓝队众人见状,都策马围了过去,企图截断这场传递,只见艾尔肯右手一扬,大家纷纷起坐争抢,未料羊皮离手,却没有如大家预料般飞向左前方,而是去了完全相反的右后方,不等众人反应,夏羲和已经从容地伸手将羊皮接住,转瞬间便投入了不远处的篮筐。 短促的哨声一响,赛场边缘的计数牌被翻动,红队迅速拿下了开场第一分。 “歪歪歪,”有蓝队队员笑道,“新郎官和好兄弟商量好了耍我们玩儿呢嘛。” 第53章 大家哄笑一阵,哨声再度响起,比赛继续。 上一分是夏羲和进的,这一次羊皮开场便在他手中,立刻便成了蓝队众人的靶心。 马上叼羊比赛的看点之一就在于人与马的配合,一般情况下,从人的大脑做出反应,向马传递指令,再到马做出动作,中间难免要经过几秒钟的时间,而精髓就在于这毫厘之间的博弈。有时候人反应快,马却没跟上;或者马的方向对了,人的动作却没来得及,都会错失良机。 而夏羲和动作灵活,障眼法多得要命,根本分不清他的真实意图,玫瑰又格外矫捷,一人一马配合默契,仿佛浑然一体,好几名蓝队队员围着他,一时间都找不到可乘之机。 蓝队的马儿们被夏羲和遛了几趟,都有些不耐烦了,队员们只好先驾着他们稍稍走动,拉开一些距离。不料玫瑰就趁着这个空档,一鞭去如飞,迅速突出重围,如同一道银白的闪电,直冲向篮筐;与此同时,夏羲和扬手将羊皮一抛,稳稳落入筐中,又得一分。 这回还没等哨声响起,观众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嘹亮的少女声线:“库恩别克!我爱你——” 大家伙儿立时哄笑开来,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尖叫起哄,场上的夏羲和不知道听没听清方才这句呼唤,他调转马头,面向观众席,抛了个飞吻,脸上扬起明亮恣意的笑容。 这边自然又是呼声一片,邬昀也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前的镜头早放大了数倍,着了魔似地对准那张漂亮脸蛋拍着特写,仿佛一秒也舍不得离开。 “哎哟喂,”吴虞捂着心口,肉麻道,“我们男明星也太帅了吧!” “怎么,”邬昀看她一眼,打趣道,“你心动了?” “你不懂,我是妈粉,”吴虞说,“偶尔也可以嗑嗑cp。” 听到后半句,周宁似乎噎了一下,咳出了声,随后小声道:“怎么还舞到正主面前呢。” “当心点,别把牙硌着了。”邬昀回敬她一句,嘴角却再也没压下来过。 随后的比赛中,蓝队也紧随其后地追上来了几分,但终究敌不过红队的强劲势头,比赛结束,红队不出所料地拔得头筹。 夏羲和策马奔驰在场地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羊皮,微卷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他一路飞奔向艾尔肯,相互举手交握庆祝后,又将象征着胜利与勇气的羊皮递到准新郎的手中。 在传统的叼羊比赛里,胜方的奖励一般是分享一只羊,只是如今不再是缺衣少食的年代,不过是讨个彩头,艾尔肯为胜负双方的选手都准备了纪念性的小礼品。 另外,还要特别选出优胜队伍中表现最精彩的队员,评为本场mvp,用当地人的话说,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在这场比赛中,这只“雄鹰”自然非夏羲和莫属。 mvp的奖励和其他人不同,隔得有点远,邬昀看不太清,只大概看出是什么首饰。不过很快,身后便传来两位姑娘的窃窃私语: “那个帅哥拿的是什么工艺品呀?好像还是双份的。”提问的女孩应该是从内地来的,带着点西南口音。 “是狼后腿上的骨头做成的项链,我们这里叫‘狼髀石’,哈语是‘阿斯克’。” 旁边的当地女孩向她解释道,“这种骨头一只狼身上只有两个,所以很珍贵,会由有名望的手艺人在上面刻上猫头鹰的纹样。猫头鹰是哈萨克文化里的神鸟,经常被用作对爱情、婚姻的祝福,比如艾尔肯订婚的时候,就送了阿娜尔猫头鹰羽毛做的装饰品。” “哇!怪不得项链是一对,也是要送给心上人的礼物吧?”汉族女孩惊讶道,“这么说帅哥也有女朋友啦?” “没呢,库恩别克可是我们这儿的明星,每年叼羊都有不少姑娘看上他,不过都没什么结果。” 哈萨克女孩笑起来,“艾尔肯送他这个,可能是替他着急了,变相催他呢,不过库恩别克又没有心上人,我猜他应该会自己留着,不会送出去的。” “我想也是,”一旁的吴虞小声说,“还从来没见夏哥跟哪个女孩走得近过。” “原来如此……”身后的汉族女孩说,“哎,他是不是过来了?” 邬昀看向远处,只见夏羲和已下了马,正牵着玫瑰朝这边走过来,周围也随之响起一片兴奋的讨论声。 待他走近了,邬昀才看清,他已将一枚狼髀石挂在脖子上,另一枚则握在手里。 转瞬间,夏羲和已来到他面前,邬昀不由一愣,只见夏羲和踮起脚尖,稍有些吃力地将那条项链挂在邬昀的颈间。 “这是哈萨克人的吉祥物,”眼前人展颜而笑,瞳仁里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得很浅淡,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深潭,晶莹透亮,“送给你,祝你一生平安、顺遂。” 周遭响起一小片呼声,有惊讶的,有惋惜的,有八卦的,当然还有像吴虞这样,笑容逐渐变态的。 唯独邬昀本人怔在原地,直到耳畔传来艾尔肯的呼声。 “外江,”艾尔肯看着眼前的画面,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送给心上人的,你送给小帅哥干撒嘛?小帅哥要是想要,我这多的是好的呢!” “你都已经给我了,管我送给谁?”夏羲和满不在乎地笑了,“谢啦,新郎官。” 邬昀也莞尔,托起挂在胸口的狼髀石,看一眼夏羲和,又看向艾尔肯:“谢谢你们,让我也沾到喜气了。” 艾尔肯轻拍他的肩膀,叫他别客气,又对夏羲和说:“等会儿还有个人赛奥。” “我就到这吧,手不行了,”夏羲和冲他挥了挥戴着保护套的右手,“刚才那把全靠你们让着我。” “哦吼哎,又让你给装上了,”艾尔肯故意撇了撇嘴,“一边儿玩儿去吧你。” 夏羲和牵着玫瑰去一旁喝水休息,邬昀则带着白云和朵朵一起撒欢,三只雪白的小家伙按照大中小排列,好奇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要属朵朵最兴奋,她第一次见到玫瑰这样大个头的生物,好奇得很,但又有点害怕,不敢从正面相对,便趁着玫瑰背过身去的时候,靠近他的大后方。 玫瑰对此并没有察觉,只是随意地摇了摇尾巴,朵朵便吓了一跳,飞窜出去,过了好一阵,见玫瑰没有多余的动作,才鬼鬼祟祟地试图再来。 如此往复数次,夏羲和实在看不下去了,笑道:“小怂包,小心他给你一蹄子。” 朵朵像是听懂了似的,悄咪咪地跑到邬昀脚边,乖乖坐下了,还不时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偷偷观察玫瑰的动静。 不远处的草场上哨声又响,叼羊比赛依旧在进行,邬昀扫了几眼,逐渐也明白夏羲和为什么不再上场了。 一方面是他本人的竞技水平的确高超,另一方面则是玫瑰毕竟接受过赛级训练,虽然内容不是叼羊,但也培养出了极高的敏捷度以及与夏羲和无与伦比的默契,所以组合起来的实力才会那么强。 要是夏羲和继续参加下去,就算他有意放水,玫瑰也不肯,时间长了,其他玩家难免没意思。 他手上的伤又刚长好,正好以此为由,只参加了一场团体赛,既表达了对好友的重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抢了新郎官的风头。 邬昀将脖子上的髀石托在手心,看着上面繁复却精美的猫头鹰纹饰。要不是刚才那位哈萨克姑娘的科普,他必然不会明白这枚项链背后的象征意义,却不知道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夏羲和,是否也对此了然于心。 邬昀于是佯装不懂,问夏羲和:“艾尔肯不是说这个是送给姑娘的么,为什么要给我?”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想给你就给你了呗,”夏羲和随性道,“我们俩挺像的,在外面都经历过很多坎坷,但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说着,他看一眼邬昀,笑了:“也许草原是我们的福地,那就祈祷哈萨克的神鸟能保佑我们,往后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千里共婵娟’。” 作者有话说: 吴虞妹妹:不懂,我cp真的没在谈吗? 第46章 红颜祸水 过了一阵,阿娜尔过来找他们:“等一会儿就要开始姑娘追了,你们俩都要上,准备准备啊。” “我不去我不去!”夏羲和举起右手,伸给阿娜尔看,“我手都受伤了!” “别装了撒,刚才叼羊还好好的呢,”阿娜尔说,“你平时不参加就算了,这次可是我结婚,你要是不上就是不给我面子。” 邬昀之所以没开口拒绝,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姑娘追”是干什么的,但看夏羲和的反应,总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偏偏阿娜尔已经这样要求了,连夏羲和都不得不答应下来,邬昀更是没法拒绝。 准备途中,夏羲和给邬昀简单介绍了这项哈萨克族的传统马上活动。 所谓的“姑娘追”,是指由一女一男两位青年一组,各骑一匹马去往指定地点,去程时,两人并肩漫步,闲谈嬉笑,小伙子可以向姑娘逗趣,或是表达爱慕。到达之后,小伙子便要立刻调转马头返程,姑娘则策马在后面穷追不舍,并不断挥扬马鞭,抽打在对方身上。 第54章 如果去程时小伙子的言谈举止温和有礼,姑娘对他印象不错,马鞭便只会形式性地轻轻落下;而假如小伙子表现不佳,姑娘没看上对方,则会毫不留情,抽得小伙子吃痛直叫,场面十分诙谐。 阿依也被牵来了现场,供邬昀一会儿骑乘,一见面依旧对他亲切如故。夏羲和不知道去问哪个姑娘借来了一顶漂亮的小毡帽,戴在头上:“一会儿我就是姑娘,我要和邬昀一组,让他来追我。” 邬昀愣了一下,大伙儿则哈哈大笑起来。夏羲和戴着的毡帽以织花为底,周围装饰着白色羽毛,虽然是女款,但他脸小,长得又漂亮,倒并不违和,若是不知情的人乍一眼看到,估计还会觉得挺时髦。 “看在你这么豁出去的份上,”阿娜尔笑道,“勉强恩准你一次。” “多谢新娘子。”夏羲和脱下毡帽,施施然做了个行礼的动作。 “你为什么这么抗拒这个活动?”邬昀好奇地问他。 “这是有渊源的,”一旁的马燕笑着解释,“在过去,姑娘追有点像是草原上的相亲大会,后来随着时代变迁,就逐渐演变成娱乐活动了。有一年我们这边办姑娘追,来了个其他部落的哈萨克姑娘,正好跟夏羲和分到一组,那姑娘家在山里,人很单纯,一眼就把他给看上了。” 邬昀先前大概猜到了夏羲和是不想招惹姑娘,没想到他还真有过先例,不由失笑。 “人家家不在这边,父母不清楚情况,也当真了,就托了媒人想来说亲,”马燕说,“没想到一打听,才知道他不是哈萨克族,是汉族家庭长大的,信仰不同,家里不同意通婚,姑娘为他伤心了好久呢。” “原来是蓝颜祸水。”邬昀一时哭笑不得。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我一组了吧?都是咱们过来人的经验,”夏羲和笑得有些无奈,说完又开玩笑道,“从今往后我只做红颜祸水,只让你这种小帅哥为我伤心。” 邬昀这才反应过来,夏羲和其实完全可以不扮姑娘,只要和相熟的马燕一组就可以,但为了规避邬昀重蹈覆辙的风险,同时也是怕他尴尬,夏羲和才宁可“反串”,也要和邬昀一组。 很快轮到两人上场,邬昀已经为阿依备好了马鞍,翻身上马。观众们一看上来了两个男的,而且是两个绝世大帅哥,其中一个还是方才叼羊比赛拿了mvp的,一时哄笑起来,随后又有人吹着口哨起哄。 虽然场面有点滑稽,但对邬昀来说,无论如何也比让他跟一个陌生姑娘同行要强多了。 一白一红两匹骏马并肩而行,邬昀问夏羲和:“你当时都跟人家聊什么了,让人家对你一见钟情?” “那姑娘特别腼腆,我害怕她尴尬,就想活跃一下气氛,主动找了点家常的话题,无非是问问她家里养了多少牛羊,平时怎么放牧之类的,”夏羲和说,“结果后来才知道,对于牧民来说,这是在侧面打听对方家里的财产状况,考虑适不适合结婚……” 邬昀一时忍俊不禁,联想到芳心暗许的单纯姑娘,又难免生出几分共情。 马儿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悠然前行,远处群山连亘起伏,漂亮的白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喧闹的人群早就被抛在身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而夏羲和挺拔地骑在白马上,随手把玩着马鞭,注意到邬昀的眼神,便对他展颜一笑。 实在不怪那位姑娘情窦初开,邬昀想,斯情斯景,恐怕任谁都忍不住要心动的。 “想什么呢?”夏羲和说,“马上到地方,你就该开跑了。” “那你会抽我吗?”邬昀问。 夏羲和故意抬起下巴,傲娇道:“看本姑娘心情。” 到达标记处后,邬昀便调转马头,指挥阿依小跑起来。 “你也跑太慢了,”身后传来夏羲和的声音,“我稍微一加速就追上你了。” “追上就追上吧,”邬昀说,“被这么好看的姑娘打两下,也不吃亏。” 夏羲和闻言,立时扬鞭追了上来:“好啊你,敢调戏我。” 邬昀但笑不语,只见夏羲和在他身边挥动马鞭,最终却没有一鞭落到实处。 “都调戏你了,”邬昀说,“还不打我?” “看你长得帅,有点舍不得,”夏羲和笑了,“允许你到我们家里来提亲。” 明知道双方都是开玩笑,可对上他那双潋滟多情的笑眼,邬昀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邬昀天马行空地想,如果他们真的出生在草原上的游牧人家,该有多么好,他一定会带上家里所有的牛羊和马匹,作为聘礼,求夏羲和嫁给他。 天色渐晚,派对进行到了今晚的最后一个活动。大家围坐在草原上,一位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为阿娜尔献上祝词,阿娜尔的好友们接着为她唱《萨仁歌》,夸赞她的美丽与聪慧,劝她不要因离家而悲伤。几位小伙儿又唱起轻松愉快的劝嫁歌曲《加尔加尔》,对新娘表达祝福。 由于第二天就是正式婚礼,当天的派对没有持续到很晚,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二天一大早,朱丽德孜便带了锡伯族好友关钰,一同来到民宿前的院子里,两个小姑娘都穿了各自民族的节日传统服饰,正跟朵朵玩个不停。 两人之前就对吴虞那些从北京带来的精致化妆品充满了羡慕,一同央求她在阿娜尔的婚礼这天帮她们简单化个妆,吴虞答应得很爽快。 关钰家住在昭苏北边的察布查尔,从家里给他们带了正宗的锡伯族特色早餐,松软热乎的锡伯大饼,搭配特制小菜“哈吐浑雪克”,牛肉、土豆、胡萝卜、干豇豆炖成的“萨斯肯”,南瓜和面炸出的条状“馃子额芬”……配上鲜煮的咸奶茶,早起第一顿饭就已经十分扎实。 “察布查尔好玩儿么?”邬昀问关钰,“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反正很近的,”关钰说,“让夏哥哥带你来,我招待你们去我们内边最出名的锡伯风情园,不过……” “你还挺会安排活儿的,”夏羲和笑道,“不过什么?” “你们可以把朵朵一起带来吗?”关钰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没问题。”邬昀笑着答应。 吃完饭,吴虞给她们俩擦了打底,画上淡淡的眼影和腮红,涂了浅色唇膏,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对着镜子照个不停。 夏羲和今天是伴郎,艾尔肯专门为他定做了一身黑色西装,浅棕色的长发依然扎在脑后,原本颇为严肃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偏偏就多了几分风流落拓的气质。 邬昀也穿了衬衫,显得更正式一些。众人各自打扮得焕然一新,俨然一个颜值超高的亲友团。 哈萨克人的婚礼通常从女方家里开始,一行人来到阿娜尔家,小院已布置得十分喜庆,新娘的亲友们一齐欢聚于此,作为东道主的阿娜尔父母已准备了丰盛的点心与饭食,款待大家。 阿娜尔在伴娘们的簇拥下来到院中,她身穿传统与现代结合的特色婚纱,洁白的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哈萨克族的吉祥纹饰,头戴一顶隆重的沙吾克烈帽,帽身缀满亮闪闪的珠宝,帽尖插着白色鸟羽,一颗颗串珠垂吊在额前,外面自上而下罩着半透明的白纱,她姣好的脸庞显得若隐若现。 今天,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新娘。 作者有话说: 小乌云:不知道多少牛羊够娶我滴美丽老婆……(?w?*) (ps:下一更依然是周四哦) 第47章 我看见你 阿娜尔先走向妈妈,唱起代表告别的歌谣《森斯马》,母女俩很快相拥而泣,这便是哈萨克族著名的“哭嫁”仪式。 邬昀想起夏羲和之前告诉他的俗语,“歌与马是哈萨克人的两只翅膀”,这话果然很有道理,他是第一次听阿娜尔唱歌,发现她也极具音乐天赋,歌声富有感染力,周围的亲友们很快便融入了当下的氛围之中,虽然是喜事,却不免多了几分忧伤的情绪。 “过去的哈萨克人以部落为单位生活,为了避免近亲结婚,女儿只能嫁到其他部落里去。彼此之间路途遥远,又各自过着游牧迁徙的生活,很可能此生都无法再与家人相见,所以很多女儿是不愿意嫁人的,但也只能遵循父母之命。” 夏羲和向他解释,“现在当然不存在这些难处了,只要双方祖上不是源自同部落就可以自由恋爱,不过草原上依然保留着哭嫁的传统。” 阿娜尔依次与娘家的亲朋好友们拥抱、泪别,又唱过《科尔斯》和《阔什提斯》两首传统歌曲后,由哥哥将她扶上马,奔向她的新郎。 古时候,两个部落之间的距离迢迢,骑马有时甚至要数天数夜才能抵达,新娘从此一去不回。如今时代进步了,条件不再那么艰苦,恰好阿娜尔与艾尔肯青梅竹马,都在一个镇子里,亲朋好友们便也陪伴着她一同前往夫家。 途中经过一些哈萨克居民的院落,邬昀注意到一处院墙上的彩绘,是一句哈萨克文字,他看不懂,一时感到有些好奇,便问夏羲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夏羲和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读道:“‘men sene jakse korem’,‘men’是‘我’的意思,‘sene’是‘你’,‘jakse’是‘好’,‘korem’是‘看’。” “我、你、好、看?”邬昀疑惑道,“我觉得你好看?” “谢谢,”夏羲和脸上笑意更甚,“我也觉得你挺好看的。” 邬昀立刻读出了他眼中的戏谑,明白其中另有隐情,追问道:“不对吧,到底什么意思?” “反正就这么四个字,”夏羲和说,“你换换语序呗?” “……我看好你?”邬昀想了想,觉得这次的猜测更靠谱一点。 没想到夏羲和又笑了,没再逗他,干脆说了实话:“意思是‘我看见你了’,用当地话说得再贴切一些,就是‘我好好儿地看着你呢’。” 邬昀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琢磨着夏羲和的翻译,陡然生出一种“老大哥正在看着你”的诡异感,仿佛是在监督人别干坏事似的,但看彩绘的风格,八成不应该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为什么要写在墙上?”邬昀追问,“有什么特定的含义吗?” “想知道啊?”夏羲和却偏要卖关子,“不告诉你。” 邬昀心下笑他幼稚,还想再磨他一会儿,但眼看着就到了地方,他只好作罢,想着大不了一会儿拿这句话去叨扰一下新郎和新娘。 接下来便是男方的迎亲仪式,过去是在新郎家中举行,如今经过时代变迁,由新人们根据情况进行改良。今天来宾众多,大家便直接来到了艾尔肯家附近的宴会厅,男方亲友们已经提前落座,新娘去往休息室补妆,女方亲友们依次入席。夏羲和也回归了伴郎团,去往艾尔肯身边。 大家轮流献上送给新人的红包以及贺礼,司仪来到舞台上,怀中抱着一把冬不拉,用阿肯弹唱的形式唱起开场白。先唱了哈萨克语,随后又唱汉语,语言幽默,引得现场欢笑连连。歌声中,艾尔肯的母亲按照传统习俗,带领着家中的妇女们,向各桌宾客抛撒喜糖和小红包。 片刻后,阿娜尔入场,来到舞台中央,司仪又唱起揭面纱歌《别塔夏尔》,艾尔肯的母亲手持一根嫩树枝,轻轻掀起阿娜尔的盖头,而后拥住她,亲吻她的双颊。 艾尔肯也来到舞台上,他穿一身白色西装,上面绣着和阿娜尔同款的金色纹饰,头发向后梳起,整个人显得英朗又帅气。 双方父母分别为新人送上祝福,又倒了一碗茶,由两人共同饮下,一起向四位老人施礼。 老人们归座后,一对新人互相交换信物,同时对彼此深情告白。现场的大屏幕上播放了阿娜尔和艾尔肯一起拍摄的短片,讲述了两人一路从年少相识、一同长大成人、直至步入婚姻的历程,相伴二十多载的光阴,台上的两人一度哽咽。 气氛所至,现场的观众也为两人的故事无比动容,不少亲友都流下热泪。邬昀看向舞台侧边的夏羲和,只见他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对新人,眼里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邬昀倏地回忆起与大家初次见面时,艾尔肯就曾热情地邀请他参加自己的婚礼,那时候邬昀满脑子只有消极的想法,甚至根本不认为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逗留多久。不想时间一晃而过,此刻他真的坐在了台下,有幸成为这段美满爱情的见证者之一。 是夏羲和在无边的黑暗中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为他敞开一扇门,带他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里有高山、草原、骏马、牛羊……还有他曾经的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安宁与幸福。 因为家庭的缘故,邬昀从小就对婚姻这件事怀有本能的恐惧心理,即使是长大后,他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某天会像家人们期许的那样,与一位女孩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那是他早已从自己的人生字典里划掉的选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之所以对爱情毫无期待,是因为他从前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情。比如此情此景,假如即将同他共度一生的人是夏羲和,那么邬昀就会在刹那间丢掉所有犹豫和畏葸。 然而归根结底,这些不过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异想天开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乌云不哭,以后在长佩给你们办一场 第48章 临时舞伴 舞台上的仪式结束,新人与双方家长一同在舞台前的主桌上落座。 席间开始呈上各色美食,夏羲和也回到了邬昀身边。邬昀于是收敛了方才漫无边际的思绪,同他开玩笑道:“你这个伴郎怎么像是来打酱油的。” “没办法,”夏羲和笑了,“其他伴郎刚才都陪着艾尔肯迎宾呢,阿娜尔不让我去,说我也是她的朋友,得去她家送亲。” “那你也应该穿条伴娘的裙子。”邬昀说。 “怎么,”夏羲和扬眉,“看我扮姑娘还看上瘾了?” 邬昀笑着表示默认。一旁的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盘熏马肉,他这才想起什么:“对了,这段时间怎么没见过你们吃马肉?” “马肉性热,家常一般都是冬天吃,除了熏马肉,马肠子吃得也很多,就是把马肉灌到马的肠道里,方便保存。”夏羲和说,“夏天的话,也就是这种大型宴会才偶尔上一点,让内地来的朋友们尝尝鲜,你也别吃太多。” “吃多了会怎么样?”邬昀问。 “吃多了的话……”夏羲和看他一眼,戏谑地笑了,“你今天晚上也会想当新郎的。” 邬昀微微一怔,配合他轻佻的面部表情,才参透这句话的意思,于是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可惜新娘不是你。” 说完,想到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旖旎心思,不禁深感羞惭,还好没表现在脸上。 夏羲和有些惊讶地挑眉:“你学坏了啊。” 邬昀回敬他:“近墨者黑。” 夏羲和给他夹了一块马肉:“那你可得多吃点了。” 邬昀以前别说是吃马肉,连见都没见过,尝了一口,肉质稍粗,但肌理分明,很有嚼劲,熏香与松油结合,后味很浓,配合肉汤与皮牙子浇盖的面食“那仁”,浓香四溢。 紧接着又上来一道胡辣羊头,羊头提前切成了块,旁边摆着满满一碗汤汁酱料,夏羲和边伸手将酱料撒匀,边说:“灵魂汁子,浇给。” 桌上坐的都是熟人,大伙儿哈哈大笑起来,邬昀想起什么,好笑地问他:“你不是会说西北方言么,平时怎么不听你说?” “那你怎么也不说你们那儿的方言?”夏羲和问。 “我小时候嫌土,”邬昀想了想,回答道,“后来慢慢就不熟练了。” “一样,”夏羲和笑了,“小时候嫌自己口音不好听,总想学北京人说话,后来普通话倒是练标准了,就是再也找不到家乡的味道了。” 据说羊头是草原上最高级的宴客之礼,邬昀尝了一块,处理得非常干净,不能吃的部位也都剔除了,酱料的确是点睛之笔,香辣入味,鲜而不膻。 之后上的手抓羊肉、抓饭、薄皮包子、辣子鸡等等,对邬昀来说都已不再陌生了;一大早起来就在一路吃吃喝喝,他这会儿也实在胃口不大,原以为婚礼到这里就要暂歇,没想到真正的精髓才刚刚开始。 来宾们酒足饭饱之后,宴会厅中的灯光渐暗,背景音乐响起,主桌上的新郎新娘以及家人们纷纷来到中间的大片空地上,开始翩翩起舞,当地的友人们也加入其中,美丽的伴娘们开始穿梭在桌椅之间,随机邀请内地来的宾客一起跳舞。 邬昀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最害怕的环节就要来了。 他刚打算找个借口离席,没想到立刻被看穿了,只见夏羲和挑眉看他:“舞要跳好久呢,你总不能一直蹲在卫生间里吧?” 邬昀冷汗都要下来了,无奈地反问:“那怎么办?” “你跟我跳一会儿,”夏羲和莞尔,“她们就不来拉你了。” 邬昀看向宴会厅中央的舞池,发现一起跳舞的宾客们果然不限性别、人数,甚至不限舞种,有一对女孩相拥跳着恰恰的,也有好几个男人相对跳黑走马的。 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越来越少,邬昀只好把心一横,答应道:“……好吧。” 夏羲和带着他来到一处不甚显眼的角落,看一眼邬昀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搞得我跟强抢民男一样。” “……差不多吧,”邬昀感到四肢格外僵硬,“反正都要被抢,还不如被你抢呢。” 夏羲和笑了,忽而身体微微前倾,将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邬昀面前:“那么——这位来自远方的客人,我是否有幸能邀请您共舞一曲?” 邬昀怔了一下,身体的本能却已提前于大脑,握住了夏羲和的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轻抚在他的腰间。一秒后,他才惊讶道:“怎么是交际舞?” 他还以为夏羲和会教他跳哈萨克的民族舞,比如黑走马里的马步之类的。 第56章 “毕竟你这么优雅,像个王子一样,还是找点适合你的吧,”夏羲和搂住他的肩膀,“动作挺标准啊,你会跳?” “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邬昀回忆着国标的基本步法,尝试着迈起舞步。 “噢,”大概是为了照顾他,夏羲和已经自觉地跳起女步,“看来没少和姑娘跳。”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邬昀有些无奈地莞尔。 他对舞会一向没什么兴趣,之所以恰巧学过,还是因为大学时学校有体育活动的学分,他恰好被随机分配到了体育舞蹈组。 经夏羲和的提醒,他才回想起那时候的心情——固然也是紧张的,但只是因为害怕跳错步伐,踩了对方的脚,除此之外,并没有当时其他同学那般与同龄异性接触的隐秘欢欣。 反倒是现在,他与夏羲和只有咫尺的距离,他几乎被包裹在对方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气里,他的视线稍稍向下,便对上夏羲和炽热明亮的眼眸,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他的心潭,激起阵阵涟漪。 “没想到啊,你跳得挺好嘛,”夏羲和说,“看来什么折翼天使都是谦虚的话。” 邬昀近距离地观察他戏谑的表情,只感觉到可爱,便没忍住笑了。 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一对幸福的新人身着洁白礼服,正相拥着翩翩起舞;台下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邬昀拥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上人,小心翼翼地迈起步伐。 原本并不喜欢跳舞的他,竟没来由地希望这支曲子结束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作者有话说: 小乌云:老婆,不如细说说今晚我怎么做新郎?(●???) 第49章 红莓花开 晚间,持续了一天的拖依再度转场,来到了草原上。长辈们各自散去,只剩下年轻人们的狂欢。 草原上摆了沙发、地毯、茶几,还有各色酒水饮料、零食小吃,作为东道主的新人夫妇还搬来了一套立体环绕式音响和led屏幕,俨然布置出了一处面积格外辽阔的露天ktv,阵势热闹得像是一场小型户外音乐节。 阿娜尔和艾尔肯换下了白天华丽的礼服,穿上短裙短裤,一人一副大黑墨镜,一改先前婚礼上的端庄稳重,随着快节奏的背景音乐摇头晃脑,带头领着大家一起蹦迪。 朵朵也被带来了现场,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她和阿娜尔他们也混熟了,胆子大了很多,跟着人群在舞池里蹦来蹦去,上蹿下跳,全然看不出刚来时的腼腆,引得大家纷纷与她互动玩耍。 “朵朵,人家阿娜尔结婚,”夏羲和逗她道,“你在那儿又唱又跳的。” 现场还来了一位据说在当地小有名气的rapper,上过电视,是个帅气的维吾尔族小伙,说起快嘴的确很有功夫,精通多种语言,据说下个月就要去参加一档说唱类综艺,不少朋友围着他要签名合影,叮嘱他“苟富贵,勿相忘”。 大伙儿或是嬉笑欢闹,或是喝酒聊天,气氛丝毫没有随着夜晚的降临而走低。 邬昀这时候才看明白了夏羲和身为伴郎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开场没多久,就不断地有人来找他喝酒,酒水有当地特产的伊力老窖和红乌苏,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舶来洋酒,夏羲和来者不拒,甚至来回交替着喝,邬昀看着他一杯又一杯下肚,眉心不由得皱了又皱。 等找到了他休息的空档,邬昀才把他拽到一边,问他:“你这么喝能行么?” “大惊小怪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夏羲和豪气十足地挥手道,“你没见识过我真正的量,十八岁的时候,整片草原上都没人能喝得过我。”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有故意表示不相信的,也有劝他再喝的,邬昀简直想拦都拦不住。 “他酒量确实还可以,”一旁的马燕告诉邬昀,“就是喝多了倒头就睡,容易不省人事,到时候可能还得拜托你照顾他。” “哪有那么夸张?”夏羲和颇不服气,“放心,我酒品很好的。” 他喝酒有点上脸,不算特别严重,也许只是皮肤白的缘故,脸颊上泛着一小片粉雾,像草原上黄昏时分天边的云翳,不过神态看着倒还清醒。 注意到邬昀落在他脸上的眼神,夏羲和眉梢轻挑:“怎么,你心动了?” 邬昀整个人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夏羲和拿来一只大容量的啤酒杯,倒了杯乌苏,推向邬昀,十分大度地招待他:“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喝酒也太难受了,破例稍微喝点吧。” ……原来“心动”针对的是这个,邬昀一时哭笑不得:“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尝尝嘛,”夏羲和笑了,“来都来了。” 邬昀对酒的确没兴趣,但夏羲和都这么说了,他便端起酒杯尝了一口。清爽甘醇的麦芽味,不会太涩,很好入口。 “确实不错。”倒不是为了给夏羲和面子,确实是邬昀发自内心的的真实想法。 “要不怎么说它‘夺命’呢,”夏羲和对他的评价表示挺满意,“不过只能尝一点,不能多喝哦。” 邬昀笑了,点头答应下来。味道再好,他也兴趣不大,对他来说,真正“夺命”的并不是那一点酒精。 “小帅哥今晚还没唱歌呢,”话筒刚刚闲置下来,阿娜尔便迫不及待地招呼邬昀,“点一首呗。” “对了对了,”吴虞也想起什么,过来凑热闹,“我一直说想听夏哥唱俄语歌来着,他总推托说等有机会再唱,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说也逃不过了吧?” 邬昀想了想,没推辞,在屏幕上简单翻了翻,随手点开了一页前苏联民歌列表,转头看向夏羲和:“要不我们俩合唱一首?” “你可真会挑,这里面随便一首歌都比我俩加起来年纪还大,”夏羲和扫了一眼屏幕,笑了,“这几首我都行,你挑吧。” “偶尔怀旧一下也挺好的,”马燕说,“我们边境地区的孩子,小时候谁还不是听着这些歌长大的?” 邬昀从里面挑选了一首他还算熟悉的经典歌曲《红莓花儿开》,年代的确够久远,曲调响起时,却丝毫不令人觉得过时。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邬昀原本只是随手选了首歌,唱出歌词时却又不免暗自惊讶——竟然正巧与他此刻的心事不谋而合。 夏羲和先唱俄语,邬昀接着唱普通话,之后两人又合唱了一小段副歌。两道声线交织又融合,一个清澈透亮,一个低沉温润,仿佛伴奏里巴扬琴与三角琴的结合,用歌声道尽了那些无法尽数宣之于口的旖旎情思。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欢呼,吴虞甚至还录了像,嚷嚷着要发到群里。 邬昀顺手端起啤酒杯润嗓,这才发觉随着他不间断地小口啜饮,一大杯啤酒竟也快见了底。趁着一旁的夏羲和没注意,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十年前我们几个在一块儿拼酒,”艾尔肯喝了点酒,便忍不住开始回忆往昔,“动不动就玩儿那个‘真心话大冒险’。” “你那时候不就是靠这个试探我们阿娜尔心意的嘛?”马燕笑了起来,“现在想想真幼稚,不过还真是好久没玩儿了。” “那就来一个呗,”阿娜尔提议道,“咱们几个好不容易聚齐一次,正好适合怀旧。” “什么‘真心话大冒险’,都认识二十多年了,”夏羲和好笑道,“我们几个之间还有什么事儿是互相不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人都是会成长的嘛,”一旁的吴虞看了看周围的同伴,饶有兴味道,“再说了,还有我们这几个新人呢,不能喝酒,玩玩儿游戏总可以吧?” “那你们就喝饮料吧,”夏羲和答应得爽快,随手拿了一支喝干净的空啤酒瓶,横着放在桌子中央,“还是老规矩呗,瓶口转到谁就是谁。” 说完,他指尖轻动,啤酒瓶飞快地转起了圈,片刻后,转速逐渐减缓,最终施施然停了下来,瓶口正好指向邬昀。 “哇!”大伙儿立刻开始起哄,“中头奖啦!” 邬昀有些无奈地一笑:“我喝饮料也没什么意思,就‘真心话’吧。” “我来我来!”话音刚落,阿娜尔便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一脸好奇地问,“你长这么帅,一共谈过几次恋爱?” 吴虞原本正屏息凝神,满怀期待地等着阿娜尔的提问,闻言,一时间没绷住,“嗤”地笑出了声,无奈地摇摇头。 “这你可能就要失望了,”面对着新娘子充满探索欲的神情,邬昀只好有些抱歉地实话实说,“一次也没谈过。” “啊?”阿娜尔愕然道,“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有些人天生就对恋爱没兴趣,”马燕倒是丝毫没有惊讶,“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一谈谈二十年呢?” “好吧,”阿娜尔只好认命地轻轻瘪了瘪嘴,显然失落于浪费了一个八卦的好机会,“真搞不懂你们学霸的世界。” 第57章 啤酒瓶再次转了起来,这次指到的是马燕。 “我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就真要多了,”马燕说,“‘真心话’吧,随便问。” 按照游戏规则,由上一轮的“幸运儿”邬昀坐庄提问,但他实在无心八卦,便将机会让给了大家。 “在国外的这些年有没有对某个人心动过,哪怕就一瞬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阿娜尔冲她比了比小拇指的指尖,“那个英文单词怎么说来着?” “crush!”艾尔肯替她补充道。 “对对对,”阿娜尔满怀期待道,“有没有?” 马燕望着闺蜜赤忱的眼神,沉默了片刻,说:“……对某人的研究成果心动过,算么?” “哦吼哎!”艾尔肯都看不下去了。 “……以后能不能禁止你们学霸参加这个游戏?”阿娜尔深感愤懑,“太浪费感情了!” 眼看着新娘接连碰壁,马燕一时也有些不忍,笑道:“这样,那刚这个问题不算,你再重新问一个。” “我跟你这关系,还有撒好问的嘛……”阿娜尔嘟囔了一阵,终于还是想了个新问题,“那假如有一天,你突然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人……” “哎,这个假设本身就非常不现实,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马燕及时提醒她,“我们还不如聊聊世界和平的事儿呢。” “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眼看着阿娜尔又要面露失望,夏羲和便接道,“我以前也是像你这么想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燕闻言,敏锐地抬眉看向他,“难道现在遇到那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歌词选自歌曲《红莓花儿开》,作词伊萨科夫斯基。 第50章 他的酒神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夏羲和,吴虞更是飞快地同身旁的周宁交换了一下视线,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星子来了。 邬昀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目光的焦点,只见夏羲和的眼神同样朝向这边停顿了一瞬,视线却没来得及交错,只是飞快地扫了过去。 “你们激动什么?”夏羲和端起酒杯,笑了,“我的意思是要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拥抱未来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别瞎扯,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人才会这么说的,”阿娜尔终于嗅到了一丝可疑的苗头,立刻忘了追问自己那无心情爱的好闺蜜,一门心思转向夏羲和,“对吧对吧?” 夏羲和并不答话,只是笑着和眼前充满好奇心的新娘碰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阿娜尔多番追问无果,也只好暂时作罢,任凭桌上的啤酒瓶再度转起。 眼看着瓶口再度缓缓停在邬昀面前,艾尔肯拍起了手:“小帅哥今天人品爆棚啊!” “这次我来,”吴虞朝阿娜尔投去一个颇具底气的眼神,随即转向邬昀,胸有成竹地问,“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邬昀呼吸一滞,几秒钟后,才认命般地轻轻扯了扯唇角,垂了眸子,端起面前的酒杯。 一桌人立刻炸了锅。 按照游戏规则,面对不想回答的“真心话”,当事人当然也有拒绝的权利,但是需要喝酒作为惩罚。西北人喝起酒来一向豪迈,一罚就是一整杯。 在众人或激动或八卦的呼声中,邬昀还没来得及去关注夏羲和的反应,就听对方先开口拦他:“哎,你本身就不能喝,来一口意思一下就行了。” “不喝都行,”阿娜尔的八卦欲望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一脸欣慰道,“毕竟你这个答案已经接近透明了。” 一旁的吴虞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端着饮料也要跟阿娜尔碰杯,换来后者充满肯定的眼神。 终于出现了一个实打实的新八卦,酒桌游戏的氛围这才逐渐来到高潮,新一轮的啤酒瓶终于指向了阿娜尔方才心心念念、穷追不舍的夏羲和。 这回不等庄家邬昀谦让,马燕便开口道:“不用说了,刚才新娘子的那个问题,必须老实交代。” “交代?我就不,”夏羲和满上了一大杯乌苏,一双漂亮的笑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晕,“我也选择喝酒。” “歪歪歪!”阿娜尔猛地拍了一把身边人的大腿,“你太过分了奥你!” “嘶……还没看出来嘛?他故意诈你的,他其实就是想喝酒,”艾尔肯一边忍着疼,一边给阿娜尔顺气,“咱们天天都和他在一块儿呢,他有撒事情咱们还能不知道嘛……” 吴虞闻言,看了一眼夏羲和,默默地又和周宁碰了一次杯,一大杯饮料也没压住她疯狂上扬的嘴角。 邬昀原本正有些琢磨不清夏羲和的举动,一听艾尔肯的解释,才明白过来,心下默然舒了口气——有安心,也夹杂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失落。 “酒嘛,水嘛,”艾尔肯对自己方才的推测深信不疑,不住地试图说服身旁的恋人,“库恩别克嘛,酒拉拉嘛……” 嬉笑打闹之间,酒瓶停在艾尔肯前方,夏羲和转移话题似地问:“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干女儿?” 艾尔肯看向阿娜尔,诚实道:“那我当然要听我们家老大的。” “想知道嘛?”阿娜尔对着夏羲和咬了咬牙,回敬他道,“就不告诉你!” 大伙儿再次哄笑起来,最后夏羲和少不得又给新娘敬了杯酒赔罪。 下一轮,瓶口指向安静了许久的周宁。由于他的成长经历比较特殊,性格也相对敏感,众人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生怕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片刻后,艾尔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生气奥……” “没事儿的哥,”周宁笑得温和大方,“游戏而已。” “内个……你跟你吴虞姐姐关系这么好,”艾尔肯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试探般地问,“……那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她?” “噗嗤”一声,还没等周宁回答,吴虞先笑喷了。 “哎,你这反应是咋回事儿?”艾尔肯一时莫名,“以前我们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都可害羞了,你这个丫头子咋这么不矜持呢?” 吴虞一时间笑得更起劲了,甚至没忍住咳了起来,只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和姐姐是很好,”周宁笑得真诚又略带无奈,“虽然认识的时间没有你们那么久,但是她对我来说就像亲姐姐一样。” “真的嘛?”艾尔肯依然有些半信半疑。 “哎呀,你这都问的撒问题嘛,别在这乱……”阿娜尔拍了他一下,“哎那个话咋说来着?” “乱点鸳鸯谱。”马燕笑着提醒她。 “对对对,”阿娜尔吐槽他,“你真是没有一点儿八卦细胞……” 刚提到吴虞,下一轮的“幸运儿”就成了她,这回艾尔肯吸取教训,愈挫愈勇道:“我知道了!我这次绝对有八卦细胞。” “既然你不喜欢弟弟,那肯定是喜欢哥哥了。”说着,他瞟了一眼对面的夏羲和跟邬昀,扬了扬眉毛,为自己接下来的问题深感得意,“假如让你在他们两个里面挑一个,和你谈恋爱,你选谁?” “有没有可能……比起和他们两个谈恋爱,”吴虞又笑了,声音小了一些,“我更想看他们两个谈恋爱?” 邬昀顿时浑身一僵,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于是艾尔肯原本信心满满的表情瞬间被问号填满:“撒东西?” 看他这副反应,大家伙儿更是笑得止不住。邬昀不动声色地去观察夏羲和的表情,只见他嘴角噙着个浅浅的弧度,反应和周围笑闹的众人看不出什么区别,大概也只是当作了一句玩笑话而已。 阿娜尔给艾尔肯倒了杯酒,无奈道:“亏你还是在成都上的学呢……还是喝酒吧你。” “这跟成都又有撒关系?”艾尔肯一时间更疑惑了,可惜大家只顾着看热闹,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跟他解释。 草原上吹起晚风,酒意难免上头,嬉闹之中,酒桌上的怀旧游戏暂时告一段落。阿娜尔和马燕搂在一起唱歌,又哭又笑。吴虞不能喝酒,但状态比喝了酒的还要嗨,拉着同样只喝了饮料的周宁在草原上跳起狐步舞,模仿着《低俗小说》里的蜜娅和文森特。 朵朵玩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邬昀跟夏羲和的脚边,睡着了。邬昀垂手摸了摸她洁白柔顺的皮毛,她便舒服地仰躺在地上,让邬昀摸她光滑的肚皮。 夏羲和今晚喝得最多,难免有几分微醺,完全没察觉到邬昀杯中不断变化的高度,又开了一瓶乌苏,与他相碰。 “刚才为什么喝酒?”半晌,邬昀听见夏羲和问。 指的是方才那个没有被回答的真心话。邬昀思索了一瞬,半真半假地答道:“毕竟平时都不能喝,今晚机会难得。” 夏羲和笑了一声,一时没再开口。邬昀也回味起方才的情形,反问他:“那你呢?” “陪你呗。”夏羲和从容接道。 第58章 艾尔肯说得果然没错,夏羲和喝酒的原因又怎么会同他一样。 邬昀也笑,和着清冽的啤酒,饮下内心的五味杂陈。 天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天幕中央,像舞台上一束强有力的聚光。夜幕笼罩着草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们围坐的地方被灯光照得透亮,仿佛地上也有一轮月亮。 因为太长时间没喝过酒,邬昀的神经对酒精格外敏感,两杯下肚后,他已经能感觉到大脑中发生的细微变化。离醉酒当然还差得远,但曾经长期持续的消沉状态,令此刻异样的兴奋与躁动变得格外明显。 他没来由地想起大学时的课堂,讲到尼采提出的“酒神精神”,老师用了一系列词语予以概括,比如狂热、忘我、沉醉、蓬勃…… 或许是因为相对缺少文化语境的缘故,邬昀对西哲一向不怎么感冒;直到现在,他才突然领悟了其中根本的原因所在。 从前之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从未切身体会过那个福至心灵的瞬间。而就在此刻,他似乎倏然间与那位百年前的哲人产生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微妙共鸣—— 就在今夜,他也遇见了他的酒神。 尼采心目中的酒神是狄俄尼索斯,而他眼里的酒神是夏羲和。 作者有话说: 艾尔肯:随橙想呢,草原外的世界是这样复杂…… 第51章 酒神之吻 邬昀这次光明正大地又倒了一杯酒,而夏羲和似乎已经彻底忘了这回事,完全没拦他,自顾自地喝完了一瓶,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眼神里透出几分迷离。 邬昀心生不妙,问他:“喝多了?” “没有,”夏羲和回过神来,冲他笑了,“只是在想事情。” “很少见你想什么想得这么投入。”邬昀说。 “好像还真是,”夏羲和看向不远处又在相拥舞蹈、仿佛不知疲倦的一对新人,忽然说,“你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没有,”邬昀说,“我一直都是独身主义者。” 除了刚才的婚宴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与夏羲和有关的念头——那还是邬昀第一次将自己与“婚姻”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夏羲和笑了,“你是没遇到那个人,遇到了,你也会不由自主去想的。” 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邬昀维持着表面上的淡定,状似不经意地问他:“难道你遇到了?” “曾经以为自己遇到了。”夏羲和说。 邬昀心间一沉,终于明白过来。 莫非人都逃不过一喝酒就想前任的定律? 邬昀没有前任,他实在无从考据。 心脏有点酸,还微微发胀,邬昀仰头喝了半杯酒,压下这种莫名的感觉。 他想了想,由衷地说:“能让你考虑结婚的人,一定有特别的魅力。” “哪儿有那么夸张,”夏羲和闻言笑了,“好吧,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也许算是有吧。但主要还是我的原因,我自己那段时间不能自洽,才会想要从别人那里汲取温暖。” 夏羲和之前说过,他和前任在一起九年,直到离开北京才分手,大致推算一下,他说的那段时间应该是十八岁,按照他的说法,也许正好是陈望舒出事的那段时间。 邬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却也知道夏羲和不需要肤浅的安慰,正思考着该说点什么,就听对方接着道:“事实证明,依赖一个人的感觉有多美妙,被迫剥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邬昀怔了一下。夏羲和分明是在表达他的感受,为什么偏偏每句话都恰好落在邬昀的痛点上? 他很清楚自己对夏羲和的精神依赖之深,毕竟如果没有夏羲和,他甚至已经无数次地放弃了生命。 他们两人真的就默契至此,连感情方面都能前后一致么? 偏偏他重蹈的,是夏羲和在前人那里跌倒过的覆辙。 酸胀的心尖上有肉刺破土而出,留下一阵密密麻麻的疼。邬昀抬头将一杯啤酒饮尽,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永远不会依赖别人的人。” “怎么可能,我也曾经是个小孩啊,”夏羲和轻笑,“不过这段经历结束之后,我又慢慢调整回了最原始的状态,不再对他者有多余的需求,用你们佛家的话说,‘本自具足’了。” “那是好事,”邬昀笑了,也是真心为他感到欣慰,“你得道了。” “我也以为呢,谁知道现在又道心不稳了,”夏羲和移开了眼神,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也许我注定是个凡人吧。” 邬昀下意识地蹙了眉。 夏羲和之前陷入低谷是因为陈望舒的意外,那么现在又是因为什么?邬昀想来想去,没觉得他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过归根结底,他和夏羲和相识不过短短两个月,夏羲和从来没有详细说过他过去的那段感情经历,也许是在邬昀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位神秘的前任又回头了说不定。 心尖上的肉刺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未知的危机感、从未在掌控之中的恐惧、无法拥有却偏偏要不断作祟的独占欲,都成为滋养它的肥沃养料。 爱情果然从来都不是全然美好的东西。 这一次手里的容器直接变成了酒瓶,邬昀不知道自己又一口气喝了多少,才能假装出一副平和的模样,状似随意地问:“怎么突然又道心不稳了?” 没有得到答案,回应他的是肩头倏然一沉的重量。邬昀转过头,发现这人竟然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几句话把别人搅得心烦意乱,自己倒是毫无负担地光速入睡了,邬昀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 “别在这儿睡,”邬昀轻轻动了一下肩膀,试图唤醒对方,“晚上风凉,要感冒的。” 夏羲和动了动嘴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连眼睛都没睁。 其他人都跳舞去了,沙发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邬昀略微思索了一下,过去跟艾尔肯他们打了招呼,说他们先走了。 回来时,夏羲和已经半个身子都倚在了沙发上,邬昀又叫了他一声,依然不醒,他又试着问:“难道要我背你回去?” 夏羲和不说话,但胳膊已经自觉地伸了过来,显然还是听到了。 邬昀一时想笑,认命地蹲在沙发前,将他的两手在自己脖子上挂牢,捞住他的大腿,顺利地把人背了起来。 “朵朵,”邬昀不忘喊了一声地上同样看起来不省人事的狗,“走了。” 朵朵飞快地站起身,跟了上来,看到邬昀背着夏羲和后,她便上前蹭着邬昀的小腿,轻咬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别夹了,撒娇也没用,没看我现在没手抱你么?还要背你……”邬昀轻轻掂了一下背上的夏羲和,见他睡得正沉,便压低了声音,对朵朵说,“让他当你妈妈怎么样?” 朵朵轻轻哼了一声,邬昀全当作她答应了,又问:“那你爸爸是谁?” 朵朵十分配合地冲邬昀叫了一声,邬昀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没忘夸她:“乖孩子,回去给你喂牛肉干。” 夏羲和已经睡熟了,完全没听到他们的编排。他比邬昀想象中要轻一些,也可能是邬昀最近病情好转,又餐餐都是优质蛋白,长了不少肌肉的缘故,总之邬昀背着他走得还算轻松。 他酒品的确不错,只顾着睡,也不会乱动,灼热的呼吸均匀地喷在邬昀的后颈,有点痒。 邬昀之前觉得他像哥哥,现在又觉得他像个小孩。 他想起来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说可爱是最高级别的形容词,一旦觉得某个人可爱,这辈子就算是栽进去了。 可是怎么办?此时此刻,夏羲和只是在呼吸,邬昀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变成了软乎乎的棉花糖。 拖依的地点离民宿并不远,回去的路上,邬昀又无意间瞥见了绘制在墙面上的那一句哈萨克语,夏羲和到最后也没给他答案。 回到小木屋,邬昀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子,抬眼一看,发觉夏羲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睁了眼,一副似醉非醉的模样。 “醒了?”邬昀问他。 “嗯……”夏羲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朝里翻了个身,又要睡。 “先别睡,”邬昀说,“我问你个问题。” 夏羲和没答话,半晌,深深吸了口气,又翻了过来,懒懒地掀起一点眼皮,声音有点软:“……嗯?” 邬昀觉得朵朵的撒娇很可能是跟他学的,忍住了上前捏他脸的冲动,问:“你今天说的那句哈萨克语,‘我看见你了’,到底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夏羲和稍稍睁大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了,含糊道:“……真那么想知道?”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邬昀再靠近一些。 又在卖关子。但邬昀还是顺从地上前,将耳朵附在夏羲和嘴边。 第59章 “我喜欢你。” 清淡的啤酒气息里,他听见夏羲和轻得带着气音的回答。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邬昀才看向夏羲和,只见他微敛了眸子,嘴角噙着笑,湖水般的眼里荡漾着潋滟的波光,仿佛藏匿着数不尽的旖旎风情。 夏羲和醉了,邬昀看得出来。他本以为自己是清醒的,现在却不能确定了。 但他的酒神另有其人,令他迷醉的也并不是今晚的几杯红乌苏。 狂热,忘我,沉醉,蓬勃。 邬昀低下头,吻住了夏羲和。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两位新人—— 第52章 似水流年 本就比常人敏感的脑神经仅仅因为几杯啤酒就迷蒙了一整夜,睁开眼的一瞬间,邬昀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陌生的床铺,陌生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朝着身侧传来压迫感的方向稍稍偏头,有些茫然地发觉夏羲和正搂着他的腰,头埋在他颈窝里,似乎睡得很熟。 熟悉的草木香气萦绕在邬昀鼻尖,对方散开的发丝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邬昀用了三秒钟回忆起昨晚睡前的经历,确认自己此刻不是在梦里。 昨夜他们接了吻,夏羲和有些醉了,他喝多的表现就是持续地犯困,没多久就又睡着了,还搂着邬昀,不让他走。邬昀本来只是想哄他一会儿,没想到在那些啤酒的作用下,不知不觉间也跟着进入了梦乡,两人就这么挤在一张小床上,酣睡了一夜。 尚未来得及思考该如何面对酒精留下的残局,怀里的人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蒲扇似的睫毛微微翕动,而后掀开了一点眼皮。 来不及观察夏羲和脸上从迷茫到惊讶的表情变化,邬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随着夏羲和的清醒,两个成年男性在清晨不约而同地活跃起来,甚至隔着衣物,颇为热切地切磋了一番。 空气凝固般的沉默过后,两人几乎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 又一次异口同声。 该死的默契,从初见一直延续到初吻后的清晨,偏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邬昀清了清嗓子,看向夏羲和——不知道是余醉未消,还是此刻的尴尬所致,他的脸颊依然飘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红晕。 “我昨晚喝多了,”见邬昀不再开口,夏羲和也没客气,他揉了一下头发,神色有些懊恼,又带着点刚刚起床的懵懂,“我们这是……” “断片了?”邬昀其实多少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记得一点,”夏羲和回忆道,“好像在沙发上睡着了,实在太困了,眼皮像是黏住了,怎么都睁不开,能听得见你叫我,但是醒不来,后来你就把我背回来了,再后来……” 他看向邬昀,诚实道:“就记不清了,你要是提醒一下我,可能还能想起来一点。” 邬昀看一眼凌乱的床铺,沉默了一下,问:“你确定还愿意想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假如昨天他也喝多了,说不定还能趁着醉意干点更出格的事情,反正第二天两眼一睁,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像夏羲和现在一样。 夏羲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又看向邬昀,稍稍松了口气:“这衣服不都在呢?还能怎么样……” 说到后来,好像又有点不确定了,眼神里带了一丝求助的意味,仿佛就等着邬昀宣判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 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心理,一看到他难得无措的表情,邬昀方才那一点不爽的情绪便跟着烟消云散。邬昀很快在心下决定公平行事,不能一味地如夏羲和所愿,因为他眼下这副模样实在太有趣了,邬昀甚至不敢确定下一次还能否再看到。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十分坦诚地如实相告:“你说你喜欢我,还亲了我。” 信息量过大的一句话,如此直白地迎头击来,夏羲和有些迟滞地眨了眨眼,脸上的红晕飞快地顺着两腮扩散开来,绯红成一片,又伴随着理智的复苏而消退下去,显得一张煞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有这么恐怖吗?”邬昀一时哭笑不得,“……逗你的,你只是给我解释那句哈萨克语,而且……” 而且,是他主动亲的夏羲和。 刚才还有心逗弄对方,轮到自己,脸皮又变成了薄纸,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虽然夏羲和没有抗拒,但他当时毕竟喝醉了,严格来说,乘人之危的是邬昀。 夏羲和却没追问,说:“想起来了。” 邬昀眉心一跳。 ……有点太快了吧? 一瞬间攻守易势,心虚的骤然变成了邬昀。 夏羲和并没有看他,神色有些复杂,半晌,才幽幽地开了口:“……但是,你不是直男么?” 邬昀垂了眼,语气十分无奈:“说得好像你不是直男一样。” 夏羲和倏地抬眸:“谁告诉你我是直男了?” 邬昀下意识地说:“你都有个谈了九年的前女……” 话没说完,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夏羲和每次说的都是“前任”,从来没说过“前女友”,是他按照直男的思维惯性,先入为主地认为夏羲和谈的是女朋友,但实际上…… “所以其实是……”心中描摹许久的霸气学姐突然性转,邬昀一时间如鲠在喉,难以置信道,“前男友?” “我没想故意瞒着你,只是看你挺直的,也从来没接触过这些,怕你觉得膈应,所以没主动提,”夏羲和的神情晦暗不明,“我没想过你……” 会突然弯了。 但这件事跟夏羲和的性取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是提前知道,邬昀恐怕也只会在琢磨对方性向的过程中弯得更快。 “所以你昨晚提起来的那个曾经让你考虑婚姻的对象,”突然得知一桩大事,邬昀甚至没顾得上眼下的情况,不由自主地偏离了重点,“……也是男的。” 看起来似乎只是性别不同,但对于邬昀来说,夏羲和的前任是男是女,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按照他之前自以为是的设想,夏羲和有个前女友,邬昀只会好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顶多还有一些本能地拈酸吃味,最多也就到这里了。 可是现在,他突然得知夏羲和谈了九年的前任是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曾经被夏羲和深深爱过,见过夏羲和年少单纯的模样,陪伴着他从青葱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占据了他人生中几乎三分之一的漫长时光…… 心尖的那根肉刺瞬间经由血管遍布全身,从每一寸血肉里生出透骨的疼。邬昀没有办法不感到忌愤,或许是他太过幼稚,雄性骨子里的竞争欲望蠢蠢欲动,但他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哪个男人在面对这种事时,还能做到波澜不惊。 纵然平日里擅长掩藏情绪,但此刻的心理活动过于激烈,邬昀实在做不到滴水不漏。 “我昨晚还说过这个?”夏羲和应该也感觉到了周边突然低沉下去的气压,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可能当时情绪上来了吧,其实现在再回想,感觉都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想起那本书上刚劲有力的字迹,邬昀发觉自己有时候真是比直男还要迟钝。 “所以,是你大学的师兄?”邬昀问。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夏羲和并没有纠正他的偏题,也的确无心掩饰,开诚布公道,“其实你也认识他。” 邬昀愣了一下,大脑飞快地检索处于他和夏羲和交集里的熟人,当地并没有医学院毕业的,那么只能是在北京…… “……竟然是他。” 天旋地转,邬昀一时间深感造化弄人。 ……怪不得夏羲和敢毫不犹豫地私下里接手他,换药过程也进行得那么顺利,因为他与邬昀之前的主治医生师出同门,用药手法自然类似。 怪不得他一时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夏羲和却能根据寥寥几句特征,在偌大的安定医院里精准地锁定到人。 这下邬昀再也忘不掉了——林以泽。 夏羲和读书早,上大学时才刚成年,临床医学八年制每年只招一个班,从大一起学业压力就不小,学校怕他们不适应,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高年级导生,都是同样读八年制的师姐师哥。 导生随机分配,夏羲和被分到的是当时读大三的林以泽。对方在临床系小有名气,医学世家出生,长相帅气,成绩优异,很会为人处事,和老师、同学的关系都处得挺好,年年都能拿国奖。 熟悉起来后,林以泽其人果然没有辜负他一向的好名声,对夏羲和颇为照顾,甚至比其他导生都要尽心尽力。刚入校时,新生们对大学的学习生活难免茫然,林以泽会提点他哪些课程、活动很重要,对之后的影响比较大;跟哪些老师需要维持好关系,有利于之后的专业和导师选择。 夏羲和不是个功利的人,对大部分人关心的“前途”想法不多,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治好陈望舒的病。而林以泽的这些指导虽然都指向未来的发展,但这些也正是为陈望舒治病的基础,无论如何,夏羲和都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第60章 夏羲和是理科生,高中时对文科就没太大兴趣,也不擅长背诵,偏偏医学生的每门课程都包含大量的记忆内容,被戏称为“蓝色生死恋”的一排教材,每一页都划满了重点,到了期中、期末,简直苦不堪言。 林以泽自己也在考试月,却还是会抽出时间要走夏羲和的书,将老师给他们草草划过的重点逐一细化——哪些容易考选择,哪些会出名词解释,哪些又是大题,全部分门别类,标记得清清楚楚,复习效率立刻提高了很多。 数百页的内容,林以泽总是第二天就按时交还给他,夏羲和甚至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完成的。无论如何,他们整个宿舍都依靠着林以泽的笔记,才勉强度过天昏地暗、半人不鬼的期末。 下半学期,陈望舒意外离世,夏羲和请了假,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那段日子太过难熬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点什么,而林以泽恰好在那个时候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他没法不下意识地将它当成救命稻草。 夏羲和小时候在镇上不受欢迎,内高班的同学又相对淳朴,别说是恋爱,他连懵懂的暧昧都没体会过。虽然林以泽是男人,但他并不排斥,答应对方在一起试试。 林以泽的确为他撑起了一座小小的避风港,陪伴他逐渐走出悲痛。学校里人多眼杂,林以泽的家庭让他们没法光明正大地公开关系,只能一直持续地下恋情,但夏羲和能理解,并不与他斤斤计较。 陈望舒虽然不在了,但世间还有无数像她一样遭受着疾病的折磨、却不为世人所理解的患者,夏羲和单纯的理想依旧坚定如初。 林以泽对精神科也很感兴趣,同时也是为了陪伴夏羲和,他不顾医生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更有前途的科室,选择了相对冷门的精神病学方向。之后,凭借他现成且新鲜的经验,读研后的夏羲和与他选择了同一位导师,成为林以泽的直系师弟。 林以泽毕业前夕,两人都在安定医院实习,一起在医院附近一起租了一间小公寓。他们平时都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机会却不多,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也是在那个时候,夏羲和天真地以为,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每个人一生的归宿大抵都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加更喔。 第53章 太上忘情 由于临床能力和科研成绩都很不错,林以泽只规培了一年便成为住院医师,日常愈发忙碌。夏羲和却从他身上逐渐观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应酬越来越多;逢年过节总是要把大小领导的家跑个遍;坐诊时遇到全额报销的公费病人,便加塞一些可有可无的项目…… 精神科没有手术,难出大成绩,工资也不高,想捞油水、晋升快,难免要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夏羲和自己无心于此,却也多少了解林以泽一直以来的上进心。直到他发现林以泽在心理治疗时没有认真做准备,甚至忘记了患者曾经的重大经历,夏羲和实在看不过去,事后委婉地提醒了对方。 林以泽的反应却是笑他太幼稚,还是满脑子的学生思维。 就比如这个患者,出生于农村家庭,十几岁就辍学出去打工,做了几十年的底层工作,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治疗却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眼看着女儿就要上大学,费用还没着落,自己不能上班不说,还要整天躺在床上烧钱,简直就是全家的拖累,逐渐出现种种抑郁症状,最终因为自杀未遂被送入医院。 林以泽说,她表面上得的是精神病,实际上呢?她得的是穷病,是苦病。其实只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解了燃眉之急,她的抑郁症状便能缓解很多,可现在她却在被迫花钱住院,听着医生高高在上地告诉她世界美好、生命可贵,这难道不荒谬么? 夏羲和一时间哑口无言。事实上,这也是他真正进入临床之后,困扰许久的问题。对此所有人都找不到解法,所以导师只能一遍遍地劝他们保持客观、减少共情,偏偏夏羲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身为同行,工作理念的分歧难免会延伸到感情层面,两人都有各自的出发点,无法彼此说服,只能心照不宣。七年之痒已过,曾经再热烈的爱情也终究归于平淡,乃至食之无味。 夏羲和毕业,同样进入规培,林以泽升了住院总,常常彻夜难归。夏羲和无意间发现他与行政科的一位女同事来往甚密,询问过后,他才表示,女生是副院长的亲戚,领导亲自撮合的,他的职称还捏在对方手里,不敢不从。 夏羲和表示可以因此分开,只是希望彼此开诚布公,尤其是假如林以泽的性取向从来不是女性,至少不要做出骗婚的无耻行径。 林以泽向他反复道歉,说怎么可能,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过段时间找个理由拒绝就是了,没告诉他是因为怕他不高兴。 事情逐渐消停,没了后续,夏羲和面临转正,越来越忙,也无心纠缠不休。再后来,因为高中生家长的医闹事件,夏羲和被迫辞职,林以泽数落他,早就说过不要和患者走得太近,现在果然出事了。 医院打算给夏羲和安排调动,但他对职业生涯迷惘已久,想先回家休息一阵,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道路,林以泽却建议他抓住机会,不要再瞻前顾后。 争吵由此爆发,夏羲和觉得林以泽已经慢慢丢掉了从医的初心,林以泽却指责他感情用事、不切实际,空有满腔没用的理想主义。 两人不欢而散,夏曦和回了家,之后林以泽联系他求和,他表示希望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便没有再回应对方的示好。 为陈萍送终后,夏羲和决定从此离开医院,留在家乡。彼时他在世上已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地回了一趟北京,打算告知林以泽自己的决定,再平心静气地商议是否就此结束。 然而回到两人的公寓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 在那之后,林以泽轰炸他的电话、短信,乃至各种社交软件,拼命地道歉解释,说自己只是喝多了酒,一时鬼迷心窍,和那个男孩只有一夜的交集,并许下种种补偿和承诺,乞求夏羲和的原谅。但夏羲和走得干脆,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去往机场的路上,途经医学院的校园,夏羲和倏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林以泽时,对方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的白大褂沾了些脏污,他对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九年后的安定医院里,因为鲜少涉及外伤,林医生的白大褂总是干净崭新,只是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初踌躇满志的模样。 邬昀深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以勉强保持住面上的平静:“我有猜测过你是不是遇到了渣女……没想到是渣男。” “其实也算不上,”夏羲和倒是真的很淡然,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毕竟当时是我提出暂时分开,所以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行为也不能算是劈腿,顶多算无缝衔接吧。” “你倒是真大度。”邬昀有些无奈,也是真心羡慕他的心胸。 “因为看开了,”夏羲和说,“毕竟坏情绪也是情绪,何苦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听他这么说,邬昀才勉强感到一丝欣慰,说:“既然这样,那也不应该让他影响你之后的感情观。” “那就跟他没关系了,我又不是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因为这段经历就从此黑化了,‘厌人’了,没那么夸张,”夏羲和笑了,“只是看得更透彻了,没有谁能一直陪伴着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终究有一天会失望的。” 邬昀一时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他,结局一定会不一样。 可是命运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对不对的,其实都差不多。就像我妈,她嫁给了爱情,可是我爸早早离开了她;”夏羲和说,“我呢,生来就被遗弃,又幸运地被好人收养,但到头来又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前几年那么难过了,因为明白了人本来就是孤单地来,孤单地走,所有相聚的结局都是分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我只是提前了一些去面对而已。”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邬昀说,“遇见你那天,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看来你现在的想法变了?”夏羲和说。 “因为你告诉我,你心目中的乐观主义在于看透‘无’的结局,却依然享受‘有’的过程,”邬昀说,“可这不就跟你现在说的相悖了么?” “我不会去抗拒‘有’,但会注意它的形式,”夏羲和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涓流却能不息,不是反而能延长‘有’的时间么?” “……原来你是要修无情道,”邬昀默然片刻,总结道,“学太上之忘情。” 第61章 “我要真有那么厉害就好了,”夏羲和笑了,“其实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次失去,所以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感觉了。” 沉默过后,邬昀想起一句村上春树的名言:“‘哪里有人喜欢孤独,只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 “是这个道理,”夏羲和说,“我那天说你是知己,不是说着玩儿的,正因为难得,我才想去小心翼翼地珍惜。” “懂你意思了,”邬昀说,“其实这也是我想要的。” 他并没有说谎,鉴于他自己目前的情况,这分明是最理想的答案。但说不清为什么,这句话出口后,心头还是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丢掉了什么也许本来就从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夏羲和笑道,“你说,或许我们的生命里注定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太傻了,”邬昀也笑了,“忘了我连命都是你给的。” 他这句话来得直白,夏羲和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添上几分无奈:“你要是这么说,我又要忍不住反思了,是不是因为默认了你的性向,就没有把握好相处时的距离。” “平时让我不要总自责,这会儿轮到自己就不管用了?”邬昀垂了眼皮,语气却坚定,“你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我的课题,也应该由我自己负责。” “你倒出师挺快,”夏羲和笑着轻叹了声,“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之后再面对移情的现象,难免有点负罪感。” “我能理解你,”邬昀点头,“但我和他不一样,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对你不是移情。” 夏羲和怔了一瞬,深蓝色的眼底似有湖水翻涌。邬昀同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将夏羲和揽进怀里,像昨晚一样不顾一切地吻他,然后问问他,假如自己偏要强求,他又能怎么样? 可惜酒神并非随时降临,醉意难以持续,清醒之后,还是得冷静下来,像个合格的成年人一样,收拾狂欢过后留下的残局。 邬昀早已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到这步已经算是出格,分寸感也不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对方陷入难堪。 他们本就坠入过无底深渊,都比同龄人少了太多莽撞与孤勇,多了几分顾虑和理智。 “好了,告诉你个秘密,”夏羲和没开口,邬昀便故作轻松道,“其实昨天趁你没注意,我又喝了不少,确实夺命。” 邬昀没说谎,陈述的行为都是真实的,至于潜台词,夏羲和自然会朝他自己想要的方向去解读。 酒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的遮掩,无论真情或是假意,全都可以肆意粉饰,颠倒黑白。 朵朵被两人的谈话声吵醒,啪嗒啪嗒地卖着步子,朝他们快步走过来。 邬昀被她吸引了注意,于是没来得及探究夏羲和眼里究竟是轻松还是失落,再一转眼,对方已经是平日里那副认真又不失随和的医生模样:“怪我,就不该给你开这个口子,你也是胆子大了,万一刺激了神经,复发也不是没可能。” “大喜之日嘛,”邬昀淡笑,“下不为例。” 朵朵已经来到两人中间,兴奋地摇着尾巴,呜呜地小声叫着,渴望得到抚摸。于是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又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无论任何一个人再坚持一下,就能摸到朵朵的头顶,但他们实在默契,都选择了后退,以为能迁就对方,结果最终谁也没能成功。 朵朵等了半天,尾巴都快摇成了拨浪鼓,却没等到熟悉的安抚,十分不理解地看了看两人,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赌气般地朝他们大叫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出自邱圆《寄生草·漫揾英雄泪》。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出自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第54章 君子之交 阿娜尔与艾尔肯的草原婚礼圆满结束,邬昀也陆陆续续地剪辑了前些天的视频,上传到官号上。只是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他尽量避免了所有人的正面镜头,尤其是夏羲和的。 然而当邬昀回顾自己拍摄的视频时,一时间却错觉他的镜头好像有了主观意识一般,自动成为了夏羲和的头号粉丝,分明是人家的婚礼,它却总是追着夏羲和拍个不停。大量的特写都不能用,但邬昀没舍得删,统统暗自保存了下来。 邬昀从前在摄影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也就是在娱乐行业干了两年,掌握了一点基本功,一开始经营民宿的官号也只是夏羲和的要求而已,但不知不觉间,他发现拍摄夏羲和这件事变成了一种奇妙的享受,只要看到屏幕里他恣意飞扬的笑容,屏幕前的人也总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 这场婚礼办得盛大,尤其是那天的草原派对,十里八乡来了不少人,加上内地来的朋友们,简直热闹得像个小节日。大家回去后,不少当天的精彩视频都被上传到了互联网上,原本只是私人的纪念和分享,自然没有像邬昀那样避开人脸,没想到特殊的民俗体验引发了意料之外的讨论度,现场拍摄的短视频一个个出圈,吸引了不少眼球。 其中最火的当属夏羲和在叼羊比赛上的一系列视频,热度不断攀升之后,甚至引发了不少大媒体的转发,什么“西北草原上的神仙颜值”“公路文男主从此都有了脸”云云,还一度上了平台热搜,一众网友们疯狂舔屏。 之后又有夏羲和从前的患者认出了他,表示这位是医学院临床八年制毕业的高材生,曾经在安定医院任职,再度引发了一连串的膜拜。夏羲和自己不发短视频,网友们没找到他的个人账号,但还是神通广大地搜索到了“同尘客栈”,官号一夜之间就涨粉无数。 早在邬昀起号成功,小火了一把后,民宿近期的客房就全部定满了。没想到这回方圆几里内的民宿营业额也跟着飙升,甚至还有网友不远万里专程摸到了客栈来,就为了找夏羲和合张影。 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评论中,有网友讨论,官号背后的那位摄影师一定很偏爱老板,一面舍不得露出老板的正脸,一面镜头又围着老板拍个不停。于是又有嗅觉灵敏额网友表示,看这操作,搞不好摄影师八成就是老板娘。 此言一出,账号的评论区又飘满了八卦的问号,追问老板的感情状况。后来还是一位本地人出来爆料,说老板是附近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吃瓜群众们这才作罢。 私信列表也被挤爆了,除了各种商务合作外,还有不少小有名气的mcn机构,甚至是明星经纪公司的星探,来询问夏羲和是否有签约意向,大饼画得十分诱人,夏羲和却一概谢绝了。 “这些公司看起来都不怎么靠谱,”邬昀开玩笑道,“干脆你跟着我单干,我当经纪人,把你捧成顶流明星,一起发家致富。” “经纪人可不好干,”夏羲和说,“到时候万一我偷税漏税了,你还得帮我顶罪。”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邬昀无奈地笑,又问他,“不过说真的,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动?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跃跃欲试了。” “我要是现在二十岁,可能还好奇一下,”夏羲和说,“都快三十了,人老珠黄的,还幻想这些。” “……二十岁?”邬昀轻声呢喃,脑海里则不由自主地描绘起夏羲和二十岁时的样子。 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但完全可以想象,二十岁的夏羲和,那样青春飞扬的时候,一定漂亮又纯真,只是不知道是否已经像现在这样耀眼,又或者还有些许未褪的青涩与稚气…… 可惜,那时候的他身旁没有邬昀随时记录的镜头,于是一切都只能停留在想象里,而夏羲和的二十岁再也不会重来了。 “怎么了?”夏羲和问。 “……没什么,”邬昀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出内心的真实感受,“现在也不老。” “就当你是夸我吧,”夏羲和笑了,片刻后,又说,“至少心态不一样了。” “成长了很多?”邬昀问。 “那也不敢说,”夏羲和想了想,说,“顶多是懂得知足了吧。” “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什么也没干,民宿就多了一大笔额外收入,我已经非常感恩了。至于什么网红明星的,我从来没想过,也很清楚那不是自己想走的路。” 他接着说,“说到这个,我最近还在想,今年民宿的营业额这么超标,等还完债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出来一点,改善这边的医疗卫生条件。” “你还真打算做菩萨,”邬昀说,“一点好处都不给自己留?” “我要这些也没什么用,”夏羲和说,“毕竟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 话音未落,邬昀便抬眸看向他,未料恰好同他对视。夏羲和显然也在顷刻间意识到了什么,话只说了一半,便没了后文,唯有视线各自左右挪开,不知道能否算得上一些残留的默契。 第62章 那天的意外过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貌似又回到了从前,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彼此都感觉得到对方有意保持的距离。 有需要依然会第一时间帮忙,类似有感而发的闲聊也还是会有,但肢体接触会刻意避开,社交距离比当初刚认识时还要疏远,稍显亲昵的玩笑话不会再出现,涉及私人的话题统统闭口不谈。 邬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夏羲和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难免会有不甘,但如果这就是夏羲和满意的现状,他也别无怨言。 如同夏羲和强调过的,很多痛苦的根源都是源于人心不足,而邬昀经历过太多痛苦,应该和夏羲和一样,早点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 夏天就快要迈入尾声,日照金山的景观已经看不到了,一碧万顷的草原开始泛黄,今年的旅游旺季也即将迎来最后一段时间的繁荣。 这些天雨水多了起来,邬昀挑了个半阴不晴的午后,来到院子里给白云和朵朵剪毛。两只小家伙都长大了不少,白云从刚出生时的雪团子长成了结实的小羊羔,朵朵长得更快,当初只有巴掌那么大,现在站起来已经到了邬昀的膝盖,再过几个月,估计体型就能超过白云了。 虽然原本是小镇做题家出身,但邬昀的动手能力还算不错,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已然是个业余的宠物造型师,把白云和朵朵都剪得白绒绒、圆滚滚的,两个小姐妹依偎在一起的时候,活像两团棉花糖般的云朵。 工作完毕,刚准备收起工具,院子里进来了客人。邬昀还以为是来找夏羲和看病的牧民,正在门口浇花的吴虞先一步迎了上去。 不远处传来邬昀记忆里的一道声音:“你好,你是不是以前在安定医院住过院?” “啊,您是……”吴虞看着对方摘下口罩,明白过来,“林医生?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声呼唤,院落深处的邬昀动作一顿—— 转头一看,好巧不巧,果然是那张前几天才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过的脸。 邬昀最后一次和林以泽见面大约已经是两年前,那时候对方那张英俊的脸上虽然略显疲态,但还算精神;如今久别重逢,他的年龄差不多也就三十出头,却比从前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林以泽一身风尘仆仆的旅人打扮,拖着行李箱,走进院里,看到了邬昀:“你是不是也……” “是您的患者。”邬昀面上平静,回答得很礼貌。 “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了?”林以泽好奇道,“都是来找夏医生……” 话还没说完,便顿住了,邬昀回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 “好久不见,你……”林以泽愣了一下,才对夏羲和露出一个笑容,“长发也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后天哦。 第55章 私有太阳 “林医生,”夏羲和回以微笑,脸上的表情却比邬昀想象中还要淡定,仿佛只是碰到了一位过去的相识,熟稔却不过分热情,“这是订了我们的民宿?” “说来也巧,在网上刷到了拍你的短视频,才知道你民宿的地址,点开一看,房型全都售罄了,”林以泽说,“我刷了好几天,本来以为都没希望了,突然看到有人退了房,我这才捡了个漏,赶紧就过来了。” “旺季是这样,都得提前订,得亏你运气好,”夏羲和点点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阿娜尔,公事公办道,“我们经理带你办入住。” 回房没多久,屋门就被人敲响了,邬昀前去开门,没想到又是那张他此刻不怎么想看见的脸。 林以泽应该是刚办完入住,就摸索了过来,看到来开门的是邬昀,他神色一惊,夏羲和随后也从里间出来。 “你们俩……”林以泽讶然道,“住一间?” 夏羲和倚在门边,恰好挡住了他企图往里窥视的眼神,波澜不惊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以泽调整了一下表情,笑了笑,“就是好久没见,想单独跟你聊聊。” “这儿也没外人,”夏羲和往门里让了一下,“有什么话就进来说吧。” 林以泽看一眼邬昀,面露犹豫。 如果此时眼前的是别人,邬昀早就善解人意地找个借口出去了,但面对林以泽,他可没有这么高的情商,夏羲和显然也是一样。 僵持之间,阿娜尔远远地走了过来,朝夏羲和喊道:“doctor,有人来找你看病!” 夏羲和应了一声,原本正踟蹰的林以泽也找到了台阶,讪讪笑道:“那就算了,等你之后有空再说。” 说完,他又补充道:“要是患者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 “不用,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夏羲和已经朝屋外走去,“一路跑了这么远,你先歇着吧。” 一时间人都散了,邬昀心里却觉得堵得慌,不想闷在屋里,便出了门,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拍摄的素材。 前些天一直阴雨连绵,这会儿终于短暂地放了晴,青草和树叶上挂着尚未干透的水珠,被风一吹,晃悠悠地闪着光。 远处的草场上有零零星星的几只牛羊,正悠闲地卧在草地上,沐浴着好几天没见到的阳光。 邬昀抬起头,西北的日头很大,他又懒得防晒,一个夏天过去,皮肤比从前晒黑了一点,相比起从前苍白的“阴湿男鬼”,现在显得更健康。 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邬昀也喜欢太阳,但从未想过要拥有。他从前一直认为,太阳普照四方,是属于天地万物的,而他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便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直到他得知,原来有人真的曾经拥有过太阳,却偏偏不肯爱惜它的光芒。 邬昀没法不感到愤懑。凭什么他可以那么幸运,他又凭什么敢不珍而重之,凭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宁可是那种人,却不能是自己。 对着前尘往事虚空索敌,邬昀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但谁让本就该发生在十来岁的初恋,要到这个年纪才姗姗来迟。 按理来说,邬昀作为一个外人,不应该对林以泽抱有那么大的敌意,更何况对方曾经是自己的主治医生。虽然当时的关系远不像跟夏羲和这样亲近,林以泽甚至并不记得他的名字,但在他的治疗过程中至少还是尽职尽责的,于情于理,邬昀应该怀有一点感恩之心。 可是命运又偏偏这样巧,因为夏羲和的事,邬昀没法不对他产生本能的负面情绪。 晚餐时,林以泽和他们同桌吃饭,邬昀因此食不知味,甚至有点反胃。没把不适表现在脸上,已经是他最大的礼貌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从前的事,只当林以泽是夏羲和的师兄兼前同事,出于客气,对他还颇为照顾,夏羲和则依旧是反应平平,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顿饭快吃完时,林以泽开口对夏羲和说:“我这趟出门太突然,都没来得及做攻略,想麻烦你这个本地人当一回东道主,带我在周边转两天。” 邬昀刚吃进嘴里的椒麻鸡差点喷他脸上。 “你来之前也没跟我说一声,”夏羲和犯难道,“我从明天开始要跟团当保健医生,早就约好了的。” 邬昀舒舒服服地咽下了那口椒麻鸡,还意犹未尽地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 ……情绪转变得太着急,一不小心夹到了一大块姜片,还毫无察觉地狠狠咬了下去,满嘴辛辣。 林以泽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夏羲和便注意到了邬昀脸上古怪的表情,下意识地打断了林以泽的话:“怎么了?” 邬昀摆摆手表示没事,拿纸巾捂了嘴,默默把姜片吐了。夏羲和见他没什么大碍,又顺手给他添了杯水。 “不好意思,”做完这些,夏羲和才看向林以泽,“你刚说什么来着?” “呃……我是说,那是挺不巧的,”林以泽面露尴尬,语气有些遗憾,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过我这次请了长假,等你回来再说吧。” 邬昀搁下筷子,进食结束。 回了屋里,夏羲和便问他:“你今天是怎么了,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邬昀问。 “吃顿饭看着比以前的吴虞还痛苦。”夏羲和说。 “没事儿,”邬昀说,“胃病犯了。” 看到那张脸就想吐,是胃病,没毛病。 “那你这胃病还挺会挑时候。”夏羲和的语气似乎有些玩味。 “什么?”邬昀却没听明白。 “没什么,”夏羲和清了清嗓子,“多喝热水。” 这之后一直到上床熄灯,两人都是各做各的事,没怎么聊天。自从那件事过后,几乎每晚都是这样,倒也不会尴尬,只是有时候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邬昀吃了药,照常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熄了屏,刚闭上眼,就听隔壁床上的夏羲和忽然开了口:“邬昀。” “嗯?”邬昀睁开眼。 第63章 “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夏羲和说,“更何况这草还有毒。” “……什么意思?”邬昀问。 “听不懂就算了。”黑暗中,夏羲和翻了个身,转过去了。 “听懂了,”邬昀一时没忍住,暗自笑了,又说,“不过你干嘛要跟我说?” “哦,”夏羲和说,“那以后不跟你说了。” “不行!”邬昀下意识地反驳他。 夏羲和没再开口,但空气里传来很轻的气音,邬昀不用看,都能想象地出他他弯着一双月牙儿般的漂亮眼睛,“嗤”地一声笑出来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邬昀才说:“……婚礼那天晚上,你说你最近又道心不稳了,是什么原因?” “我还说过这句话?”夏羲和的语气有些惊讶,显然是又忘了。 邬昀一时间简直如鲠在喉:“……我建议你以后也别喝酒了。” “反正不是因为他,”夏羲和说,“你别瞎猜。” 虽然心底早有答案,但听到夏羲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邬昀这才感觉放了点心,半晌,又问:“你明天真要去跟团?” “真的啊,早就定好了,”夏羲和说完,又有些好笑地解释道,“一个旧交而已,我都没当回事儿,犯不着专门为这瞎编个新计划。” 老天总算开了一回眼,邬昀心里立时出了口恶气。但想到林以泽那看起来遥遥无期的长假,他真恨不得过两天再联系个旅行社,把自己跟夏羲和一起打包带走。 “对了,这次的团允许我带个医疗助理,但没有多余的薪资,行程也挺累,我之前就没跟你提,”夏羲和说,“现在……你想去么?” “医疗助理?”邬昀下意识地欣喜了一瞬,又想起什么,问,“我行么?这隔壁可有更专业的呢。” “不想去就算了。”夏羲和说。 “我去!”邬昀急得像在骂人。 夏羲和又在偷笑了,但这次邬昀十分大度地没和他计较。 朵朵听到了他急急忙忙的喊声,啪嗒啪嗒地迈着快步来到床边,站起身,两只前爪搭在床沿,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大眼睛在黑暗里乌溜溜地发着亮光。邬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哄她快点去睡觉。 作者有话说: 朵朵:爹咪,你身后怎么好像和我一样有尾巴在摇? 第56章 临时助理 对于邬昀而言,夏羲和的话一向比热水管用多了,他烦躁了大半天的心情熨帖了很多,一晚上睡得还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天公不作美,昨天难得的半日晴天不复存在,天空再度阴云密布,没多久就飘起了绵绵细雨。 西北旅游是很看天气的,晴天自然是万事大吉,一旦遇到阴雨天,整片天地就像被覆上了一层暗灰色的滤镜,草原显得没那么绿了,湖水也映不出天空的蓝,牛羊都蹲在圈里不肯出来,放眼望去,乌蒙蒙一片,即使再美的景色也难免会打折扣。 夏羲和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便坚持要邬昀带上三合一的冲锋衣。邬昀虽然心里怀疑了一下是否有些夸张,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了他的话。 上了旅行社的大巴车,邬昀才明白夏羲和一开始为什么没喊他一起—— 这是个亲子旅游团,车上少说有二十多个七八岁的小孩,以及各自的家长,叽哩哇啦,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吵闹个不停。得亏现在邬昀的病情有所好转,要是放在他刚来的时候,把他丢在这种环境里,估计他恨不得立马跳车。 不过夏羲和还是很懂他的,无论怎么说,总比每天对着林以泽那张脸强。 也怪不得旅行社要配备随行的保健医生,孩子们不停地来大巴尾部找夏羲和,一会儿这个晕车,一会儿那个肚子疼,其中不少看起来都活蹦乱跳的,不知道是不是旅途太无聊了,看这位医生哥哥长得好看、脾气又好,想跟他玩会儿看医生的情景模拟游戏。 夏羲和应该也是习惯了,对小朋友们一直很有耐心;邬昀身为临时助理,即使没他那么菩萨心肠,也不得不努力陪着笑脸。 “你这钱是真不好赚。”好不容易清静了一会儿,邬昀由衷地感慨。 “一年也就这么几次,想赚还没那么多机会呢。”夏羲和说,“不过现在有你给我赚了那么多外快,我也不用像以前那么拼了。” “那我必须得再加把劲,”邬昀真心实意地说,“争取早日把你从水深火热的生活中解放出来。” “也没那么夸张吧,”夏羲和笑了,“小孩子虽然吵闹,但心思很单纯,和他们相处没那么累,也挺可爱的。” 真是天生带孩子圣体。邬昀想,假如夏羲和是个直男,不知道是不是会和绝大多数当地人一样,到了年纪,与一位情投意合的姑娘结婚,生下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度过世人眼里圆满的一生。 想到这里,邬昀稍稍压低了声音,问:“你会喜欢女孩吗?” “你这什么问题,”夏羲和有些莫名其妙,“都这年代了,难道我还重男轻女?” “……不是,”邬昀一时有点无奈,“我是说取向,对女生有没有感觉。” 夏羲和没忍住笑,想了一下,才如实回答道:“不知道,这种事儿得遇到了才能证明吧,至少到现在是没有过。” 也是,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夏羲和,邬昀估计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会喜欢男人。 虽然明知道自己那些主观臆测和现实差距甚远,邬昀还是有些幼稚地暗自放下了心。如果太阳注定不能属于他,不如永远高悬于空中,普照四方,不要为任何人私有。 “怎么突然问这个?”夏羲和问。 “就是看你好像挺喜欢孩子的,”邬昀说,“在想你有一天会不会也结婚生子。” “决定他人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更应该慎重,至少现在的我还做不到,”夏羲和笑了笑,又正色了稍许,“喜欢孩子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做父母是另一回事。其实见过的小孩儿越多,就越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只是随随便便生了个孩子,或者为了生孩子而生孩子,很少有人站在孩子的立场上想过,他想不想拥有这样的父母,来到这样的家庭。” “如果在每个孩子出生前都能让他自己做决定,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可能会少一大半吧,”邬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是了,”夏羲和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句老话,来都来了,虽然无法选择血缘上的父母,但长大以后,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父母。”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处野生湿地景区,既有雪山草原,又有森林河谷,自然景观相当丰富。下了车,邬昀才发现夏羲和的穿衣建议还真不是夸张,由于地理环境的差异,郊外比镇上还要冷,再加上清晨就下了雨,气温甚至低到了个位数,对着空中哈口气,都能迅速液化成白雾。 尽管旅行社之前也一再向家长们提醒,但出于对西北夏天的刻板印象,团员们的穿着还是显得单薄了些,小孩子体质又弱,很容易受凉生病。景区门口倒是很应景地开了好几家服装店,也不卖别的,专卖各色雨衣雨具、三合一冲锋衣,连羽绒服都有,童装也是尺码齐全,也不存在故意抬高价格,家长们如同遇到救星,都不用引导,自觉主动地就进去抢着消费了。 “这景区还真是……人性化,”邬昀扶额笑道,“既提供了服务,还没少赚钱。” 夏羲和看一眼他身上的冲锋衣,说:“现在知道我提供的建议多宝贵了吧。” “确实帮我省了不少,”邬昀表示叹服,“这要不是亲身体会,谁敢相信大夏天能这么冷。” “‘早穿棉袄午穿纱’‘胡天八月即飞雪’,古人可不是说着玩的,”夏羲和说,“再过段时间山里就该下雪了,就是不知道你那时候还在不在。” 听到最后一句,邬昀下意识地反问:“我为什么不在?” “你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夏羲和闻言笑了,“真想一直在这儿待下去?” “不行吗?”邬昀说。 “这边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无非是多副碗筷、多张床的事儿,”夏羲和说,“主要还是看你自己。” “那你呢,”邬昀说,“你希望我待在这里么?” “别的不说,你来以后给我多赚了多少钱呢,”夏羲和说,“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邬昀看向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夏羲和脚步顿了一下,笑了:“想要正式员工的五险一金?那也不是问题,就是金额不高,跟你以前在北京的工作可比不了。” 邬昀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也就不再刨根问底,顺着他的话说:“要是只说钱的事儿,就算不加五险一金,也比我以前在北京赚得多多了。” “你可别以为全年都能这样,也就旺季这个把月而已,”夏羲和说,“冬天游客也不多,基本住不满,其他时间更是几乎没收入。” 第64章 “互联网跟实体经济又不一样,”邬昀说,“淡季照样有人刷短视频啊。” “问题是到时候你拍什么?”夏羲和说,“牧民都转场去冬窝子了,镇上大多数人现在都在干旅游业,冬天就去城里歇着,草原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大雪,萧条得很。” 邬昀想了想,夏羲和是过来人,字字句句都说得很有道理,并不是故意吓唬自己,一时泄了气,有些沮丧地垂下眼皮,想不出话来反驳。 夏羲和转头望向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忽而勾唇笑了,话锋一转:“不过也可能是我们一年年地看习惯了,缺了双发现美的眼睛吧。” 作者有话说: 小乌云:不管,我就不走! 小太阳:好好好,不走不走~ ps: “早穿棉袄午穿纱”出自民间谚语。 “胡天八月即飞雪”出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发现美的眼睛”化用自奥古斯特·罗丹名言。 (根据新规引用需要注明,万一之后忘了也请大家发现后提醒我一下orz) 这周或许可以日更了! 第57章 山雨欲来 家长们带着孩子买完了衣服,来到指定地点集合完毕,便在导游的带领下进了景区。邬昀跟着夏羲和走在队尾,眼看着先前的毛毛细雨逐渐下大了起来,游客们纷纷披上雨衣、撑起雨伞。 夏羲和望着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微微蹙起眉梢,直到队伍行至一处观景区域,暂时解散自由活动时,他便去找了导游。 “我看今天天气不太好,”夏羲和关切地问,“一会儿还要上山么?万一雨下大了,怕有什么危险。” 其实假如队伍里都是成年人,问题倒不大,只是亲子团里孩子太多,自然要比普通的旅游团更加小心一些。 “我当然是希望安全第一的,”导游是个年轻姑娘,听了他的话后,视线也跟着望向天边,而后不由得面露难色,“但路线是早就定好了的,我怕大家不同意,等一会儿集合了,征求一下意见吧。” 不一会儿,待到活动时间结束,团员们重新集合,导游转达了夏羲和刚才的意思,并且表示山中有河流,如果接下来雨水转大了,难免存在一定的风险。 大家原先就是专程奔着附近独特的自然景观来的,没料到今天天公不作美,本就已经有些遗憾了,这会儿一听到导游的话,都毫不犹豫地表示不愿意放弃,也纷纷答应假如雨真的下大了,就立刻按照原路折返。 导游只好叮嘱家长们时刻关照好各自孩子的安全,便领着队伍去往进山口。 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今天景区里的游客比往常要少一些,但也只是不像前几天那样摩肩擦踵,放眼望去,山中和原野上依然遍布着不少行人。 “这会儿人也不少呢,”邬昀一时间有点担心,“这山上地形怎么样,不会真有危险吧?” “山没那么陡,这边也很少下大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夏羲和安慰他,“主要还是我们小孩子多,所以我才想着以防万一,你这个大孩子嘛,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没多大风险,邬昀稍稍放了点心,就听夏羲和又问:“你会游泳么?” “不是说没问题么……”邬昀哭笑不得,“纯种旱鸭子,一点儿都不会。” “亏你还离海那么近呢,”夏羲和笑了,“没事儿,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随口问问。一会儿跟紧我就行,可以临时充当一下你的家长。” “怎么还趁机占人便宜呢,”邬昀嗤了一声,又问,“难道你学过游泳?” “倒也没有专门学过,就是小时候天天到处瞎跑瞎玩儿,自己摸索的,”说到这里,夏羲和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怪你,我满地乱跑的时候你估计都在上补习班呢。” “早知道应该报个游泳班,”邬昀说,“好歹多了一项逃生技能。” “说到这个,我这些年越来越觉得传统教育的思路是存在一定问题的——比如各式各样的兴趣班,说是‘兴趣’,但家长都觉得花了钱和时间,就非得看到点儿什么成果,结果都把孩子逼成卷王了,孩子们一个个儿学得那么痛苦,那还算什么‘兴趣’?还不如不学呢。” 夏羲和说,“游泳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很多游泳班训练孩子各种竞速、花样,都是程式化的教学,孩子看起来游得挺快,实际上压根儿没锻炼出水性,真遇到紧急情况了,反而不会逃生,还不如野路子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听完他的这番闲谈,邬昀面露惊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孩子多大了呢。” “我规培的时候在儿童心理科轮岗了好久,”夏羲和莞尔,“现在想想,应该算是在医院里相对轻松的一段时间了,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环境很单纯。”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不过一想到那么小的一群孩子,就出现了各种严重的心理问题,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小孩子们应该都很喜欢你吧?”邬昀想起方才车上的场景,“感觉你也挺适合做教育方向的。” 夏羲和点点头:“我要是没学医,可能就报个学前教育专业,当幼师了。” 邬昀想象起夏羲和带着一大群孩子做游戏的场景,不由自主地便弯了唇角。又不着边际地想,如果夏羲和真的是幼儿园老师,那么自己就做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像永无乡的彼得·潘一样,应该也挺幸福的。 他对夏羲和的喜欢就是这样,像小孩子一样简单却又执拗,如果不能得到他的垂怜,那么只是每天能看到他,便已经很好。 一行人走上爬山栈道,山坡并不陡峭,设施也修得很结实,看起来的确没什么风险,家长们很快便放了心,都把方才因为导游的提醒而生出的少许担忧抛诸脑后。 行至半山腰处,栈道分了岔,通向一处较为开阔的露营地,导游带领着他们走了过去。这里是个颇有些名气的打卡点,不远处有一条山涧,和方才山下草原上的风光略有不同,此处景致秀美,云雾缭绕,宛如仙境,无怪乎被誉为“塞外江南”。 游客们聚集于此,想拍照片的都得排队,尤其是孩子们,都想去山涧边上近距离观赏,有几个调皮胆儿大的孩子更是一个劲地往里钻,景区内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只好一再扯着嗓门,举着大喇叭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邬昀对看人头没兴趣,便跟着夏羲和在边缘人少的地方溜达。少顷,黑云沉沉的天空中倏地劈下几道闪电,紧接着一阵雷声轰鸣,原本细腻缠绵的雨丝便如同得到了号令一般,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变得又急又密,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游客们有的没打伞,有的害怕雷电,顿时一哄而散,纷纷找地方躲避,原本就人多的观景处很快便乱成了一团。 邬昀的心一时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对方果然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跟上,接着便朝山涧走去。 只见山涧边上依然挤满了人,有人看雨下大了,便转身想要离开,有人则胆子大,想趁着这会儿人少往里挤,于是朝各个方向移动的人群扭作一团,再加上有不少小孩子,推搡之间,同家长被人群冲散了,一时间叫喊声此起彼伏。 邬昀见形势混乱,本能般拽紧了夏羲和的袖口,不想下一秒,前方山涧边沿的泥土突然松动,游客们本就站得密集,最靠前的一排人立刻重心不稳,当即滑倒一片,不受控制地顺着湿滑的泥土一路滚进了水里。 人群中立时爆发出一阵尖叫,游客们作鸟兽散,工作人员们赶紧穿上救生衣,跳下水去救人。然而此时风雨交加,水流也格外湍急,山上的一个浪头推过来,刹那间便吞没了不少落水者的脑袋,他们原先还在拼命挣扎,不慎没入水中后,便连呼救声也听不见了。 现场配备了三名紧急救生员,按理说不算少,但这会儿落水的人实在太多,还有不少孩子,只能就近捞人,远处的根本救不过来,有几个家长实在心急如焚,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水,便纵身跳进了河里去。 眼前的情况发生得太过突然,邬昀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手里原本正紧紧攥着的袖口一松,只见夏羲和已经利落地脱掉了上衣。 “你干什么?”邬昀猜到了他的意图,一时着急地去拉他的手,“这水太急了!你别……” 夏羲和没有说话,只是回身握了一下他的手,又很快地松开,转身便朝着山涧奔去。邬昀立刻跟上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想去拉他,却一把抓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夏羲和动作迅速地下了水。 作者有话说: 小乌云:菩萨老婆又见义勇为了,然而我不会游泳,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苦笑) 第58章 为你而活 “夏医生!”导游姑娘不知道从哪里追了过来,满脸焦急地看向邬昀,“夏医生呢?” 第65章 邬昀心跳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蹙眉紧紧盯着水面,导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夏羲和棕色的长发在水中四散开来。他竟比周围的救生员游得还快,也并不在近处拉人,而是特意游向远处,很快就捞起一个小孩,拖着人回到岸边。 夏羲和的动作十分干脆利落,邬昀这才感到自己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堪堪落了回去。家长冲过去接过孩子,不住地向夏羲和道谢,导游也跟着迎了上去,邬昀在岸边蹲下,朝夏羲和伸出手。 夏羲和抬手握住他,肌肤相触的一瞬间,邬昀只觉他的手冰得要命。岸上的温度都已经这么低了,水里更不用说,夏羲和只穿着单衣,邬昀简直不敢想象他得有多冷。 他奋力拉着夏羲和,正准备等他一上岸就给他披上外套,没想到有个家长突然冲了过来,“噗通”一下便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道:“夏医生,求求你,我闺女是被人生生挤下去的,她还在里面,求你救救她……” 邬昀看向一旁满脸泪痕的女人,虽然有些于心不忍,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皱紧了眉梢,下意识地说:“他刚刚才救过一个孩子,而且他没有救生衣……” 话还没说完,手上的力道却突然松了,邬昀错愕地转过头,只看见夏羲和转身游回水里的背影。 邬昀从没见过夏羲和父亲的照片,只是从对方口中听过关于这位故人的事迹,而后在心里描摹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然而就在此刻,夏羲和的身影蓦地同邬昀想象中他父亲的模样重合—— 邬昀下意识地想,十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天,夏志军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大约就是这样一个义无反顾的背影。 心脏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邬昀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以免它不由自主地追忆起十多年前那个故事的结局。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紧紧追随着夏羲和重新回到水中的身影。 一分钟前才拖了一个半大的男孩回来,夏羲和的体力已经耗费了不少,此刻水温又极低,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邬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忽而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水中浪潮翻涌,夏羲和已游到深处,瞬间便消失在巨浪之下。 眼前的整个世界仿佛在刹那之间停滞。 一秒,两秒,三秒…… 夏羲和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邬昀下意识地想跟着冲进去,到了岸边,又堪堪停住脚步—— 他完全不会游泳,进去后毫不意外会丢了命。 他自己倒是从来不怕死的,假如夏羲和有什么万一,他也是真打算去陪他。 但如果夏羲和没事,他贸然下了水,又不会游泳,夏羲和还得反过来救他,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还给对方添乱。 其他救生员和会水的好心人都在忙着救人,这种时候,他不能寄希望于别人。邬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随即灵光一闪,转向此刻依然长跪不起的母亲,指着她背上插了半瓶矿泉水的登山包:“去收集空瓶子,越多越好,把背包装满,快!” 母亲愣了一下,立即挣扎着站起来。他这一声干脆有力,周围的游客也都听得一清二楚,纷纷自发地倒干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和饮料,将瓶子递给这位母亲。 紧接着,邬昀环顾人群,锁定了一个白胖高大的男人,对方穿着一件镭射面料的银白色充气羽绒服,整个人显得鼓鼓囊囊的。 邬昀快步来到他面前:“羽绒服借我,我去救人,回来就还你。” 男人反应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脱下上衣,慷慨地借给了他。 邬昀已经脱了外套,飞快地套上羽绒服,那边的矿泉水瓶也准备好了,甚至出乎他的意料,一共装了两个巨大的登山包。 邬昀将登山包一前一后背在身上,像刚才的夏羲和一样,毫不犹豫地迅速下了水。 还好,如他所愿,他没有沉下去,羽绒服也是防水的,和登山包的力量一起,组成了一套简易的救生服,让他得以浮在水面上。 邬昀不会游泳,只能凭借本能,借助周围的浮力,朝着方才夏羲和消失的方向游去。水很快顺着衣料浸透全身,冰冷得刺骨,但邬昀顾不得这些,使尽浑身的力气,在翻滚的风浪中不停地往前游。 终于接近刚才那个位置了,他远远地看到一抹鲜艳的玫红色,仔细一看,是女孩绑在头上的发带。 邬昀赶紧游过去,发现女孩还在被下面的人奋力向上托,邬昀一把搂过女孩,又攥紧对方的手腕,试图将他往外拉:“夏羲和!你还好吗?” 身上的负重终于消失,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力量一般,水里的人一使劲,终于浮出了水面。 夏羲和的脸比平时还要白,原本红润的唇紫得发乌,饶是如此,他还是有些费力地睁开眼,深蓝如墨的眸子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而后在刹那间流露出惊喜。 “抱着这个。”邬昀双手轮流用力托举着女孩,有些费劲的卸下身前的登山包,挂上夏羲和的手臂。 夏羲和会意,依言将登山包的带子缠绕在身上,腾出手来帮邬昀托住女孩,三个人有些吃力地一同游回了岸边。 来接他们的除了那位千恩万谢的母亲、导游姑娘,还多了个熟悉的身影—— 林以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此刻同样焦急地等候在岸边,见夏羲和浑身湿透,他便下意识地拉下外套拉链;未料到邬昀却已先他一步,将自己的冲锋衣披在夏羲和身上,双手将他裹紧。 林以泽动作一顿,有些不放心地紧紧盯着他们,但眼看一旁的女孩已经溺水昏迷,情况紧急,他最终还是暂时抛下这边,赶了过去,对孩子展开抢救。 这边刚上岸的两人都已彻底脱了力,席地坐在湿漉漉的草上,邬昀伸手捧住夏羲和的脸,试图用自己的手心去温暖他,却发现两人此刻的体温一样冰凉。 “吓死我了。”邬昀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遍又一遍,“你吓死我了。” “是我的策略问题,应该从身后去救她,这样她就不会挣扎了,”夏羲和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努力地冲邬昀扬起唇角,“刚才我力气不多,她下意识挣扎,我就被按下水里了,要是没有你,我……” “别说,”邬昀打断了他,给他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周围依然是狂风阵阵,雨滴迎面刮来,邬昀伸出手,徒劳地一遍遍擦掉夏羲和脸上的水渍,“我听不得这个。” 不多时,急救人员从山下赶来,用带来的担架依次抬走了溺水的伤员,紧急事件这才告一段落,景区工作人员疏散着现场的游客们下了山。夏羲和所在的旅行团里也有几个孩子去了医院,其余人也没了游玩的兴致,又坐上大巴回了镇里。 邬昀跟夏羲和回到民宿,众人已经听说了景区里突发的意外,见两人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两人回屋洗了热水澡,梅姨已经煮好了姜枣茶,让他们赶紧喝一些驱寒。 林以泽回来得竟然比他们还要晚。原来他是打听了夏羲和今天带团去的景区,自己也租了辆车去自驾,估计想着景区不大,说不定能偶遇,没想到遇上了意外。他也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有一定的急救经验,于是赶紧上山帮忙,后续因为现场人手不足,他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也算是阴差阳错地做了一桩好事。 梅姨赶紧给他也端来姜枣茶暖身,又替当地游客们对他表示感谢。林以泽还是记挂着夏羲和,想去看他,听说他已经睡下了,只好作罢。 其实夏羲和没睡,此刻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姜枣茶,身上是阿娜尔送来的羊毛毯,被邬昀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脑袋。 “你怎么样了?”邬昀也披了件厚衣服,不放心地问他,“还冷么?” “好多了,”夏羲和喝了口茶,宽慰他道,“本来也没什么事儿。” “你今天真是……”邬昀看向他,忍不住皱了眉,“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得量力而行吧,救了一个就算了,还跑去救第二趟……” “这不是有你嘛,”夏羲和笑了一下,少顷,又眨了眨眼,声音沉了些,“其实当时是因为……看到那个家长着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了我妈。那一刻我突然想,我也是被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救了一命,现在到了别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 邬昀沉默了片刻,轻叹了口气:“你虽然和爸妈没有血缘关系,性格和人品倒是一模一样,都这么善良无私,那种时候还一心想着别人。” “我也算是切身体会到我爸当时的感受了,”夏羲和莞尔,“他一定不觉得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邬昀想起自己方才产生过的类似想法,那一瞬间独自站在岸边、徒劳望着夏羲和背影的恐慌与无措再度席卷过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你总说让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那你呢?”半晌,邬昀沉声说,“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先顾好自己,行么?” 第66章 “你还说我,我好歹会游泳,”夏羲和看了他一阵,笑了,“你更厉害,旱鸭子还敢下水去救人。” “那我救的也是你,不是别人,”邬昀说,“再说了,我好歹还做了紧急装备。” “反应倒是快,今天多亏有你,不然照我当时的状态,还真是凶多吉少。”夏羲和说,“之前顺手捞了你一把,没想到今天轮到你救我一命。你之前说因缘果报,还真是冥冥之中都应了。” 邬昀今天亲自下水救人,才知道有多费力;之前夏羲和救他的时候,他失去了大半意识,现在想来,估计当时也很不容易。他声音低了些,语气里不由含了几分歉疚:“我可比孩子重多了,你当时救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费劲么?我那会儿情绪不好,都没来得及关心你有没有什么事……” “那时候轻松多了,你意识不清醒,不会挣扎,没那么麻烦。”夏羲和闻言笑了,“而且那天天气好,没有风浪,天也不冷,跟今天情况不一样的。” 邬昀这才放了点心,抬眸看向他:“我今天差点就要直接跳下去了,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思了……” “哎哎哎,”夏羲和打断了他,“别瞎说这种话。” “可我不是瞎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邬昀说,“所以你以后再这样不要命的时候,就想想我——你身上可是背着两条命。” “行,我知道了。”夏羲和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要非得这么说,那讲点公平的,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你也得好好活着。” “我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么?”邬昀说。 夏羲和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开口。邬昀弯了弯唇角,又说:“忽然想起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你愿意为了我而活么?’”夏羲和接道。 是电影《自杀小队》里的台词。原本作为精神科医生的哈莉·奎茵疯狂地迷恋上了她的患者小丑,并表示愿意为了他去死,小丑却问了她这个问题。 “你也看过。”邬昀看着他,笑了。 他忽然想,原来真正的爱是这样的,不是甘愿为了某人而放弃宝贵的生命,而是在人生陷入绝境、无数次地想要放弃时,却可以为了那个人再坚持一下,咬着牙,努力活下去。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地爱着夏羲和。 “小邬昀,答应我,不要做哈莉·奎茵,”可是他听见夏羲和说,“你要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小乌云:哈哈,你信不信我嘎巴一下就死这儿 第59章 午夜梦回 雨越下越大,当地气象局发布了暴雨预警,关闭了所有高海拔景区的入山口,周围几条盘山公路也临时封闭,直到傍晚,雨势仍不见停歇。 休息半天后,夏羲和缓过来了很多,原以为后续不会再有什么问题,直到晚间回了房,邬昀无意间注意到他的脸色,发觉他双颊似乎有些泛红,像喝了酒一样,便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随即为他灼热的体温吃了一惊。 “好烫,”邬昀忍不住蹙了眉,“你发烧了。” “是吗?”夏羲和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说怎么有点晕,可能还是白天着凉了……” 邬昀披上冲锋衣,冒着雨来到会客厅,取来医药箱,给夏羲和量了体温——高烧快三十九度了。 “怎么这么高?”邬昀一时难免着急,“用不用去医院?” 夏羲和还有心情笑,指了指自己:“你忘了,本地的医生就在这儿呢。” 邬昀无奈:“我开车送你去城里。” “这么大雨,别折腾了,”夏羲和说,“再说城里的医生还未必有我强呢,吃点儿退烧药就好了。” 他说得也是,邬昀只得倒了热水,看他吃了退烧药,又打湿了两条毛巾,冷藏在冰箱里,贴着他的额头,交替着降温。 过了一段时间,药物发挥了疗效,夏羲和退烧了,便让邬昀放心,催他早点睡觉。 邬昀本来睡眠就不算好,这下心里装了事儿,更难入睡了。他勉强睡了一阵后就自己醒了,立刻去摸夏羲和的额头,发现又烧了起来,温度依然烫得惊人。 邬昀看了一眼表,正是半夜,距离夏羲和刚才吃完药没过太久,短时间内不能再吃;对方正睡得昏昏沉沉,邬昀便没把他叫醒,又多冷藏了几条毛巾,分别包住夏羲和的额头、脖颈和四肢。 察觉到了邬昀的动作,原本睡在窝里的朵朵也跟着醒了。她并不吵闹,只是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一双圆圆的黑眼珠一会儿看看邬昀,一会儿又转向床上的夏羲和,像是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邬昀便张了张嘴,轻声向她解释:“妈妈生病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朵朵眨了眨眼睛,用脑袋蹭了蹭邬昀的手掌心。 夏羲和体温太高,没多久毛巾就变得干热,邬昀就再洗、再换,折腾了一两个小时,他也彻底睡不着了,干脆守着夏羲和,免得有什么意外情况。朵朵也不睡,乖乖地趴在邬昀脚头,像是在特意陪伴他似的。 到了后半夜,邬昀生理上感觉到了疲乏,心里又惦记着夏羲和的情况,睡不踏实,只能靠在床头休息,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夏羲和开口说了句什么。 邬昀睁开眼,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片刻后,只听夏羲和又出声了,邬昀侧耳细听,发现他正很小声地叫着“妈妈”。 邬昀一直睡觉轻,知道夏羲和平时从来不说梦话,这会儿估计是发了烧的缘故。听到夏羲和的喃喃低语,难免感到一阵心疼,邬昀用手掌贴住他滚烫的脸,夏羲和像是感觉到了这份冰凉的慰藉,不多时便又睡熟了。 邬昀给他换了一次毛巾,刚回去躺下,就听他又开了口,这次声音更大,邬昀听得很清楚:“望舒……望舒回来……” 窗外电闪雷鸣,邬昀无声地叹了口气,下了床,去察看夏羲和的情况。草原上的夜晚比城市里要黑很多,原本看不清什么,只是借着闪电带来的几秒光亮,他正巧看到夏羲和脸上亮闪闪的,像是在反光。 邬昀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向夏羲和脸侧,感觉到他眼角外侧一片湿漉漉的水渍,一直顺着鬓角流向发间,又探向另一侧,也是一样。 邬昀一阵心酸,轻轻用毛巾擦掉他脸庞一侧的泪痕,只听夏羲和又叫了一声:“邬昀。” 邬昀心跳一滞,以为他是醒了,片刻后,发现他还是在做梦,于是又俯身为他去擦另一侧的脸。 “别走……” 夏羲和又说了一句,忽而伸出手,拥住了邬昀的脖颈。 邬昀怔了一下,一手撑在床头,勉强维持住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另一手很轻地回拥夏羲和的肩头,低声问:“醒了?” 夏羲和没有回答,片刻后,又呓语般道:“……别走。” “不走,”明知道他并不清醒,邬昀还是耐心地回应他,“我不走。” 也不知道夏羲和听到了没有,手上的力气渐渐松了,又歪着头睡了过去。 邬昀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微酸的肩背,忽而发觉自己身上也留下了一小片水渍,正好是刚才夏羲和眼睛的位置。 邬昀熬了大半夜,头脑也有点昏沉,只当对方是想家里人了,发烧说了几句梦话,并没有深究他话里的内容。 天快亮了,他又给夏羲和换了一次毛巾,发现对方体温降下来了一些,也没再出声呓语,这才稍稍放了心,躺回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邬昀醒来时,一整夜的暴风雨终于停了,窗外已是晴空万里。他下了床,第一反应便是去摸夏羲和的额头——谢天谢地,终于退烧了。 他这么一动作,夏羲和也悠悠转醒,邬昀不放心,又催他量体温。如他所料,温度果然已经恢复正常。 “我就说我体质还是不错的嘛,”夏羲和依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哪有那么娇弱。” 邬昀瞥他一眼:“昨天一晚上烧得哭爹喊娘的。” “真的?我不会是说梦话了吧?”夏羲和面露赧色,“好像确实是做了一晚上的梦。” “应该是梦到家里人了。”邬昀说。 “还真被你说中了,”夏羲和点点头,又蓦地抬眸,问,“我真说梦话了?那……还有没有喊别的?” 邬昀想起深夜里对方神志不清时的那个拥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话在喉咙里卡了片刻,说出来却变成了:“……不知道了,我也没听清。” 夏羲和应了一声,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一时没再开口。 “怎么,”邬昀又忍不住问,“你还梦到别的了?” “……记不清楚了,”夏羲和含糊道,“三十九度多,早都烧糊涂了。” “现在好点没?”听到这里,邬昀也没心思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心里只剩下关切,“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第67章 “好了好了,”夏羲和说,“倒是你,照顾了我一晚上,没睡好吧?” “还行,你后半夜就退烧了,”邬昀说,“朵朵也陪了我一晚上呢,你该给她喂点儿肉吃。” 朵朵听到了呼唤,立刻“啪嗒啪嗒”地迈着步子跑了过来,冲着两人殷切地摇起了尾巴。夏羲和笑着将她捞入怀里,轻抚她洁白柔顺的毛发。 昨天景区的意外已经上了新闻,多亏现场工作人员和好心人们的及时救援,除了一部分游客因为溺水而造成轻伤外,没有发生重大伤亡。 好几家媒体通过旅行社联系到了夏羲和,表彰他见义勇为的壮举,打电话对他进行采访。昨天那两个被救的孩子也跟着家长登门道谢,夏羲和谢绝了钱财,只收下了一点小礼品,家长们还说之后要再另做锦旗送过来。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夏羲和这才想起什么,问吴虞:“林医生呢?今天怎么没见他来吃午饭。” “哦对,他今天的飞机回北京,一大早就走了,”吴虞说,“说是医院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本来还想跟你当面道别的,看你一直没醒,就托我替他转达了。” “这么突然?”夏羲和有些惊讶,“不是说专门请了假,准备多玩儿几天么?” “我也纳闷呢,可能那边情况确实紧急吧。”吴虞补充道,“哦对,他还说,看你这么忙,他也不多打扰了,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邬昀,此刻院子里再没有第四个人,她便直言不讳道:“……咳,祝你幸福。” 这回连邬昀也深感意外,下意识地望向夏羲和,两厢对视,又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了目光。 气氛一时间陷入沉默,却又很快被院门口的新状况打破—— 又来了几位当地报社的记者,听说夏羲和昨天连救两人的事迹,想对他当面采访。夏羲和便把人领去了会客室,院子里只剩下了邬昀和吴虞两个人。 “没想到啊,”吴虞开了口,幽幽地道,“你这情敌还算有点自觉。”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邬昀怔了一下,讶然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夏羲和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和林以泽的往事,吴虞应该并不了解林以泽曾经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她显然看出来了林以泽此行的意图,也明白邬昀一直以来掩藏的心意。 “女人的直觉,”吴虞神神秘秘地回答了一句,又说,“情敌都自觉让路了,你们两个还在这磨磨唧唧的,真没劲。” 邬昀为她一副老神在在的语气感到好笑,沉默片刻后,索性直白道:“他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吴虞立时咋舌,“……那可是十年的师兄,你看看他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再看看他对你,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 她不知道师兄其实是前男友,自然会做出这个对比,邬昀也不好跟她解释,只能随口举了个例子:“那他对你不是也一直很好么?也不能代表他喜欢你吧。” “……那不一样,”吴虞说,“反正他对你就是很特殊,女人的直觉!” “你没听说过么?真正的喜欢是很直白的,如果不确定对方喜不喜欢你,那就代表不喜欢。” 邬昀一向很清醒,对吴虞的说法颇不以为然,又看到她一脸不肯相信的倔强表情,令他想起那些在网上对着两个男明星喊“是真的”的粉丝,有些无奈地一笑,“还直觉……你那是嗑上头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妹妹:我恨你是块木头 第60章 夏日倒数 夏羲和接受完采访,送记者出了院门。邬昀正在院里第一千零一次尝试着训练白云定点排便,结果依然以失败告终。朵朵也在旁边看热闹,一看到夏羲和,便兴高采烈地冲他飞奔而来。 邬昀也跟在她身后,注意到会客室前面的双人椅上坐了一对母女,是民宿的住客,正看着风景,聊着天。 “今天天晴了,”小女孩看起来大概是刚上小学的年纪,口齿却很清晰,“好多景区为什么还是没开门呢?” “因为昨天的雨太大,山里的河水被灌满了,这就是洪水,”妈妈温柔地向她解释,“洪水会破坏一些景观,景区里的阿姨和叔叔们还在修复,等修好了才能开放。” “那发洪水了,就把洪水堵住,”女孩问,“不要让它流出来,不就不会破坏了嘛。” “洪水太大了,一味地堵它,就算临时有效果,等水越积越多,终究还是会被冲垮,所以要去疏导它,把它引流到其他地方去,这就叫‘堵不如疏’,”妈妈说,“你们在学校里不是学过大禹治水吗?这就是他发现的道理。” “堵不如疏……” 邬昀听到夏羲和很轻地默念了一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旁的母亲注意到他们,抬头对他们客气地笑笑。 “我明白了!所以平时我想玩手机的时候,妈妈不能一味地拦着我,”小女孩说,“而是要疏导我,让我想玩就玩,这就是‘堵不如疏’。” 三个大人一时间都笑出了声,母亲哭笑不得道:“哪有你这样举一反三的?” 回了房间,夏羲和依然在出神,邬昀看得有趣,问他:“还在参悟怎么治水呢?” “什么治水,我可不是大禹,”夏羲和笑了,“只是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儿?”邬昀顺口问。 夏羲和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等到他开口,邬昀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许久不曾联系的前同事。 邬昀又看向夏羲和,只见他摆摆手:“你先接,我这就是两句闲话而已,没什么着急的。” 屋子不大,邬昀也没处可去,便也没避开夏羲和,直接接了。 打来电话的是前公司的同事姐姐,就是邬昀曾经在电话里安慰过的那位。同事人挺好,两人之前在同一个项目组,关系不错,后来因为项目搁浅,他们先后辞职,邬昀抑郁发作,也没再和她联系。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同事问邬昀如今在哪高就,邬昀坦诚说自己还在休息,暂时没上班,同事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同事说,她跳槽去了一位新锐导演的工作室。这位导演对于大众来说没有那么赫赫有名,但行业内的都知道,这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导演,很有灵气,作品内核文艺,又有一定的商业性,初出茅庐便斩获了国内外的几个奖项,票房成绩也不错,是圈内人都看好的潜力新星。 同事姐姐也是一位有理想、有能力的电影创作者,在工作室干得不错,这次联系邬昀,是因为导演打算筹拍的下部作品主题与中哲思想关系匪浅,由于工作室里没有专业人员,导演想招聘一位剧本顾问,最好是在两个行业都有所研究,既了解中国古代哲学,又懂电影基本架构的。 影视行业里大多数从事创作的工作人员都是科班出身,再不济也是中文系毕业,冷门的中哲专业简直少之又少,这个招聘条件虽然说不上严苛,一时半会儿却也很难精准地锁定到人。同事姐姐听说条件以后,便立刻想起了邬昀,这才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 邬昀一心想留在草原上,从来没想过再回到曾经那个令他不甚愉快的行业,第一反应自然是推辞。同事姐姐却说,团队的伙伴们人都很不错,创作氛围很好,令她久违地重拾了刚入行时的激情澎湃;工作室不大,人员精简干练,这个岗位的薪资是他们从前在大公司的两倍还多。 邬昀在物质方面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听到这个数字,便知道竞争必然激烈,怎么也轮不着自己。但同事姐姐是个好人,也是一番真心实意,邬昀不好直接拒绝,便答应通过她内投个简历试试。 挂了电话,夏羲和问他:“有猎头来挖你了?” “怎么可能,”邬昀解释道,“就是以前关系好的同事,人家费心想着我,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这个导演挺有才华的,”夏羲和说,“我看过她上部片子。” 她的作品虽然拿了奖,但归根结底还是偏文艺,不算大众,邬昀一时有些惊讶:“你涉猎真广。” “也没有,顶多算是跟她有共鸣,恰巧看到了,”夏羲和说,“不过我真的相信她以后会成为一代大师的,你要是真能跟了她,前途无量呢。” “这种香饽饽,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同事心好,我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走个过场而已。”邬昀根本没当回事,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你接着说,刚才的‘堵不如疏’,让你想到什么事儿了?” 夏羲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笑了:“这一打岔,我都给忘了,不过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以后想起来了再说吧。” “这才多一会儿,”邬昀有些疑惑,“你平时记性挺好啊,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老了呗,”夏羲和说,“忘性大,多正常。” 第68章 他无意继续话题,邬昀也就不再追问,也没当成什么大事。他把简历顺手发给了同事,以为简历这关就该被咔了,没想到几天后,收到了面试邀请。 邬昀不在北京,所以一面是远程视频。他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给予了对方基本的尊重,没想到又收到了二面邀请。 二面由导演亲自坐镇,需要去北京面试。邬昀告知了同事姐姐自己当前的地理位置,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现下的难处,承蒙抬爱,只能婉拒贵司的好意。 又过了几天,同事联系他,表示导演要求比较严格,线下面试的几个人她都不满意,听人力说邬昀虽然是远程面试,但表现很不错,念在他这会儿远在西北,破格允许他以远程形式二面。 导演都纡尊降贵了,邬昀一时像是被架到了火上,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面试当天,出乎他的意料,导演并不是他想象中严苛的怪才,过程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最终的结果是邬昀最开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导演工作室向他发出了offer,希望他尽快到北京入职。 如果邬昀是在前几年遇到这个机会,他一定会满怀憧憬,恨不得立刻报道,雄心勃勃地大干一场。 但如今的邬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孩子,草原让他的视野变得开阔,而不再只是拘泥于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底有了向往的归宿,远方再如何喧闹繁华,于他而言也变得淡然了许多。 从前在人海沉浮多年,苦苦求索,也不曾寻觅到一个相对合适的机会;如今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开始新的生活,却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造化弄人。比起惊喜,邬昀心里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他第一时间与夏羲和分享了这个消息,果然,夏羲和对他表示祝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果然低谷都是暂时的,我就说你会前途无量吧。” “可是我不想去。”邬昀看向他。 夏羲和沉默了片刻,同他对视:“是不想去,还是不想走?” 邬昀没说话,半晌,才问:“你呢,你想我走么?”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夏羲和挽留他一句,只要一句,他就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邬昀,”夏羲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喜欢电影吗?” 要一个人喜欢他的工作实在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对于邬昀来说,这个问题却无法让他下意识地给出否定答案。 邬昀的确不喜欢他之前的那份工作,但准确来说,他厌恶的是他身为螺丝钉的位置,是流水线般的工作日常,但从来都不是电影本身。 “当然是喜欢的,”邬昀答道,“可是……” 夏羲和望着他,眼里晕开浅淡的笑意,其中有欣慰,也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像蒙了层晨雾的湖水,令邬昀看不真切。 “这就够了,”夏羲和说,“只要还喜欢,那就值得回去。” ……可是比起电影,如今的他有了更重要的心之所向。 邬昀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此时此刻,无论怎么开口,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岗位,还可以再想想,但这次毕竟机会难得。”夏羲和很轻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俩都上过班,知道这种机遇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伯乐不常有’,多的是人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他说的这些道理,邬昀每一句都懂,却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你想我走。”邬昀总结道。 夏羲和很缓慢地弯了一下唇角,露出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苦涩。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却并没有接邬昀的话茬:“你现在恢复得很好,如果能回到一个你喜欢的工作环境,对痊愈的帮助更大。” “想想自己以前吃过的苦、承受过的磨难,不都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么?” 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甚至情真意切,在邬昀听来,却莫名地刺耳,“你是个有能力、有理想的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偏远的草原上吧。” “你带我来到梦里的无何有之乡,”邬昀说,“现在又说我不适合这里,要赶我走。” “你着相了,”夏羲和说,“君子顺势而为,只要心无所住,哪里都可以是你的天地。” “可是你明明知道,”邬昀说,“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个精准到经纬度的地理位置。” 他在乎的那个位置,抽象却又具体,不需要说得多么直白,他知道夏羲和一直都明白。 他想要的位置,是夏羲和的身边。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经历告诉我,在低谷时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最靠不住的,无论那个人是谁。”良久,夏羲和开了口,“你和我都要引以为戒。” “就像在《自杀小队》的续集里,哈莉·奎茵不再是一心追随他人的小丑女,她重新找回了自己。”说着,他看向邬昀,一字一句道,“邬昀,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明白,爱与成长最重要的意义,是让自己先成为自己。” 话里的深意对于邬昀来说决绝到近乎残酷,偏偏他的神色间没有丝毫薄情,只有一贯的认真与诚恳,甚至让邬昀没法狠下心去责怪他。 邬昀垂下眼,不再去想如何反驳。他无心再细究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对方这样开了口,他的一切坚持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邬昀只是回答说。 天色不早了,他出了屋子,在草原上四处溜达,抽了很久的烟。他有一段时间没抽烟了,甚至记不清上次抽这么多烟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夏羲和那天吧。 那天他原本是想离开这个世界的,可是现在,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夏羲和,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夏羲和已经给了他那么多,他还在贪得无厌地奢求些什么呢? 邬昀打开邮箱,编辑了正式接收offer的邮件,定时到第二天的工作时间,发送成功。 回到屋里时,天已擦黑,夏羲和不在。邬昀透过落地窗,望见了他的影子。 他遥遥地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只留下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剪影,和邬昀初见他那天的傍晚一模一样。 只是天黑得比那时候早了,远处的青山和草原也由绿转黄,为那个高挑漂亮的身影徒添了几分本不该属于他的萧索。 夏天多美好,但总要结束的。 作者有话说: 莫急,这周就能在一起,然后一条龙(●???) 第61章 葡萄熟时 邬昀预订了回北京的机票,时间是夏羲和生日后的第二天,正好趁着聚会的机会,和大家正式告个别。 夏羲和的生日在8月22日,狮子座的最后一天。虽然接近早秋,天气依然晴朗,窗外艳阳高照,和多年前陈萍为他取下名字时一样。 既是为夏羲和过生日,也是给邬昀送行,俗话说“出门饺子进门面”,大家围在一起包了顿饺子,梅姨又添了一大桌菜。 “祝寿星生日快乐,”饭菜上桌后,艾尔肯率先举杯,“以前每年都祝你早日脱单,结果一次也没实现过,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估计也没人要了,就祝你自由自在,天天开心吧。” 大伙儿都笑了,挨个同寿星碰杯。夏羲和明天要开车送邬昀进城,今天没喝大的,只开了瓶乌苏意思一下。 邬昀给自己也倒了杯啤酒,夏羲和原先还拦着他,邬昀看他一眼,越性道:“反正明天都要走了,你以后想管也管不到我,不差这一晚上。” 夏羲和无可奈何,最后也只好随他去了。两人碰了杯,邬昀忍不住想,要是今晚他们俩都喝得酩酊大醉该有多好,干脆趁着酒劲,把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明早他想走,夏羲和也不让他走了。 如此荒唐的念头,当然只能是想想而已。事实上,大概是为了阻止邬昀多喝,夏羲和自己也只喝了一杯,之后就没再开过新瓶,都用卡瓦斯代替了。 饺子有牛肉和羊肉两种馅,都是纯瘦肉,没有半点膻气,邬昀甚至不太能分辨得出来。他在心底默默统计了一下,这一个夏天吃的牛羊肉估计比以往一整年的加起来都要多,品质更是前所未有;等明天离开了这里,以后想再吃上这一口可就难了。 “多吃点多吃点,”艾尔肯忙不迭地给邬昀夹菜,“又要回美食荒漠了,别把你给饿瘦了。” 邬昀笑着向他道谢,就听梅姨接道:“时间也快得很,一转眼不就要过年了嘛,到时候有时间再回来啊。” 邬昀看了一眼夏羲和,问大家:“他说这边冬天就没什么人了,真的吗?” “游客确实不多,但我们本来家就在这儿嘛,”阿娜尔说,“无论你撒时候想来,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你呢。” 周宁才出院,最近刚回家中休养,今天是特地赶回来的:“萌萌让我替她转告邬昀哥哥,回去后也不要忘了她,有空要回来看她。” 第69章 邬昀笑着应下。吴虞又叮嘱:“记得回去帮我打听打听那对cp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你现在可是我在圈里最大的人脉。”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邬昀说,“假的。” “我不信!”吴虞坚持道,“你要拿出证据!” “等他俩各自的女朋友曝光你就信了。”邬昀说。 “说不定女朋友才是假的呢,为了掩人耳目!”吴虞叹了口气,一脸深沉道,“这个环境对哥哥们来说确实很难,我都懂的。” 大伙儿哄笑起来,邬昀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对视。夏羲和对他举起杯,说了一句哈萨克语,邬昀问:“是什么意思?” “是哈萨克族的一句老话,”阿娜尔在旁边为他翻译,“意思是,‘如若上天眷顾,我们还会再次相见。’” 邬昀望着夏羲和的眼睛,举杯同他相碰,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吃得差不多,阿娜尔便张罗着切蛋糕。蛋糕是邬昀提前定好的,主题是卡通版本的太阳系,用翻糖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天体。 邬昀曾经想,如果太阳注定要普照万物,而不能为人私有,那么他希望能做离他最近的那片星云。 如今就连这个愿望似乎也难以为继,他只好再度降低标准——日后即使相隔万里,如果能有幸偶尔享受到阳光的照拂,那便也很好。 吴虞将蜡烛插在蛋糕中心的小太阳上,拿打火机点亮,大家唱了生日歌,又要夏羲和许愿,他便顺从地默默闭上眼睛。 邬昀想起两个多月前,夏羲和为他过生日时,替他许下的生日愿望,如今似乎已经在实现的路上。 他本该感到无比庆幸、为此心满意足的,谁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更加热切的渴望,实在是人心不足。 一分钟后,夏羲和重新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为大家切蛋糕。 “你许的什么愿?”趁他分完蛋糕,邬昀问。 夏羲和看他一眼,故意神神秘秘道:“不告诉你。” 邬昀嗤地笑了声,低头尝了一口蛋糕。这家连锁店的奶油也不错,不太甜,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忆中夏羲和买的那只小蛋糕好吃。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从地上直立站起,前爪搭在邬昀腿上,像个孩子似的,一双黑眼仁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邬昀拨开奶油,从黄色的蛋糕胚里挖了一小块,喂给她:“原则上来说,狗狗是不能吃蛋糕的,但今天你……” “妈”字差点脱口而出,被他生生咽下去,不动声色地改了口:“主人过生日,破例给你尝一点,不能更多了。” 朵朵一口便把那点儿蛋糕吃得一干二净,摇着尾巴表示还想要,邬昀心里笑她怎么比自己还贪心,直到夏羲和给她拿了块肉干,她才作罢。 “记得要照顾好朵朵,”邬昀摸了摸朵朵的头,“没事儿了就给我拍点视频,我还想看她一天天长大呢。” “放心,”夏羲和说,“我干脆直接给你传官号上。” 邬昀已经提前教了他怎么剪视频,打算把民宿的互联网阵地交给他。夏羲和其实本来也会,只是不喜欢经营那些,如今为了继承好邬昀一手打出来的江山,也少不得要费点心思琢磨了。 “还有白云,”邬昀说,“可别趁着我不在把她宰了吃了。” “记住了,”夏羲和答应道,“一定等你回来了再一起品尝。” 两人都笑了,一时酒足饭饱,大家各自散去。回到房间,乌云从角落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小木盒,递给夏羲和:“生日礼物,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还有礼物呢,”夏羲和睁大了眼,神色里是显而易见的惊喜与好奇,“我能现在拆么?” 邬昀点点头,夏羲和便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还有一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罩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绿茸茸的草场,一间小木屋,一匹白马,一只小羊,一只小白狗,还有两个小人,一个留着黑色短发,一个扎着棕色低马尾。 “羊毛毡?”掀起亚克力罩,夏羲和轻轻捏了捏黑发的小人,“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而且是用白云身上薅下来的毛做的。”邬昀说。 “六星街里的那家店!”夏羲和终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你果然还是义无反顾地跳坑了。” “其实也还好,前期工作都是人家做的,”邬昀说,“给我画了设计图纸,染了白云的羊毛,又寄回来,最后我自己拿针戳的。” “你什么时候戳的?”大概是联想到了邬昀一个大高个儿戳羊毛毡时的样子,夏羲和乐得直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邬昀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 “谢谢,我很喜欢,”夏羲和爱不释手地在羊毛毡上揉捏了半天,才盖上亚克力罩,收好盒子,珍而重之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有心意的礼物,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邬昀是藏了点私心在里面的。他把自己和夏羲和都做成了卡通人,放在小木屋的门口,这样以后夏羲和只要一看到这些,就能想起来他,也就不至于随着月寒日暖、时光流逝,将这个短暂的夏天逐渐遗忘。 比起刚来到这里时一只干瘪的双肩包,返程时的行李多了不少——其中还有不少梅姨和阿娜尔非要他装着的特产。邬昀买了个新的登机箱,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他在小木屋里的东西虽然不像夏羲和那么多,但房间里的各种柜子还是瞬间空出来许多位置,乍一看颇为显眼。 夏羲和看了一眼干净整洁的房间,几乎要想不起邬昀来之前这里的模样:“这么好的一个小家,以后就归我一个人了。” “我倒是想全都打包带走呢。”邬昀说。 “等你到那边搬了新房子,记得也这样布置一下,”夏羲和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才发现,居住环境温馨一些,才有家的感觉,心情也会跟着变好的。” 邬昀答应了一声,脑海里浮现起从前住过的出租屋,其实从来没有哪一间被他收拾得像这间小木屋一样精致。并不是因为他的布置才让屋子像个家,而是因为有夏羲和的存在,让它成了家,邬昀才愿意花费心思去布置。 最后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后,邬昀关灯上床,在这片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的草原上度过了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跟民宿里的大家一一告别,两人便准备进城了。大概是平时看过太多大包小包的旅客,朵朵一看到邬昀手上拉着的行李箱,便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跑过来扒着他,急得蹦来跳去,不许他们离开。 最后还是吴虞把朵朵抱在怀里,两人才成功上了车。虽说是送行,但邬昀体恤夏羲和,不想让他开太久,主动承担了去程的司机工作。 红色越野开出民宿大门,驶上公路,朵朵忽然挣脱了吴虞的怀抱,迈开四脚,飞快地追了上来。 邬昀在后视镜里看到小小的白狗狂奔的身影,一时间于心不忍,脚下的油门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刚想找地方停车,众人跑出来追上了朵朵,合力将它拦住,朵朵不甘心地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吠叫了几声,直到车越来越远,小狗的身影也逐渐变成后视镜里一个看不见的白点。 邬昀鼻腔发酸,使劲眨了眨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夏羲和也看到了这副场景,沉默了半晌,才有些讷然地开口道:“我总是会忍不住在刚刚建立起关系的时候,就不停地想象以后分别时的样子。” “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么?”邬昀问。 “当然不是。”夏羲和说。 邬昀懂了。是一次次痛苦的分离带给他的后遗症。 他怎么能忍心责怪夏羲和。 “所以宁可选择不开始。”邬昀说。 “其实就是胆小鬼。”夏羲和说。 “也不一定,”邬昀看他神色不豫,便本能地想逗他开心,“说得高级点,很擅长风险评估。” 夏羲和果然笑了,只是笑容很淡,完全没有蔓延到眼睛里。 这之后的一路上,两人难得地陷入沉默,谁也没开口。 越野在公路上飞快地奔驰,一如邬昀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形,只是道路两旁的景色不复当初。油菜花谢了,田地里剩下一片片收割过的麦茬,草原也泛起青黄——秋天就要来临了。 邬昀想起民宿小院里的葡萄架,上面的葡萄青红相接,梅姨说还是酸的,下个月就可以采摘,可惜他吃不到了。 第62章 凭他喜欢 一路开进城市,驶入机场大道,远远望见航站楼上红色的“伊宁”字样,以及旁边依旧看不懂的维吾尔文字。机场的客流量不再像六月时那样爆满,虽然行人也不少,但大多是要离开的,到达口的游客寥寥无几。 这里像远离喧嚣人世的乌托邦,但他们终究是跋涉的旅人,总有一天要踏上归途。 第70章 越野停在航站楼外的停车场,熄火后,夏羲和忽然说:“冬天你还会来么?” 邬昀看向他:“你想不想我来?” 夏羲和敛了眸子:“那得看你方不方便。” 邬昀心里堵了口气,又不好发作,干脆任性道:“你不想,那我就不方便。” 夏羲和怔了一下,很轻地笑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过了安检,进入机场,邬昀拖着行李箱,尽量把脚步放得很慢。但小城市的机场不大,这段路也实在不长,简单的自助值机之后,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第二道安检口附近。 四周拉着长长的隔离带,提醒着送行的人在这里止步。邬昀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夏羲和:“走了。” 夏羲和点点头,很努力地扬起唇角:“一路顺风。” 邬昀拉着行李,穿过一排又一排的隔离带,朝着安检口走去。 西北地区的机场安检素来严格,鞋子、外套都得脱下,速度自然慢一些。前面排了不少人,邬昀在队伍末尾停了下来,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随即意识到这里已经与送客厅隔离开来,再也看不到方才那个熟悉的身影。 才分开几分钟,戒断反应似乎就已经开始了。 巨大的失落感袭来,比邬昀预想中还要强烈得多。他尝试着转移注意力,开始计划回到北京后的生活。 今晚先找个酒店住下,顺便再逛逛租房软件,明天去看房,遇到合适的就可以敲定下来…… 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起夏羲和的小木屋。以后没有人随时整理和打扫房间了,夏羲和会想起来主动收拾么?不过双人间又变回了单人间,从此他又可以肆无忌惮地到处乱扔内裤了。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邬昀再次强迫自己打断思绪,畅想入职新岗位后的生活。 不知道工作室现阶段的工作忙不忙,但至少是有意义的,无论如何也比以前的岗位要好太多。hr已经向他介绍过工作室的基本架构,同事绝大多数都是女性,各有所长;核心团队采取扁平化管理,不存在一级又一级不懂业务的领导;导演本人足够专业,也很擅长沟通…… 上下班无须打卡,不用再无意义地坐在工位上拖时间;之后的工资应该足够支撑他租一套距离上班地点近一些的房子,不用再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或许还能租到一间独立的单身公寓,不用再夜夜忍受隔断间里的情侣缠绵的声响…… 然后呢? 回到家里,继续面对黑黢黢的屋子,冰冷的床铺,装满预制菜的外卖…… 一份理想中的工作,似乎也只能填满他一天中的三分之一,而余下的本该属于“生活”的部分,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差别,依然是无尽的孤独、不断重复的单调、漫无目的的漂泊。 还没来得及切身体会,莫大的空虚感已经将邬昀彻底包裹。 他骤然发现,虽然他个人的状态恢复了很多,但周遭的世界其实一点也没变,在夏羲和消失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回归了原点。 改变他的并不仅仅是疾病的康复,更重要的是夏羲和的出现,就像初升的朝阳划破漫长的黑夜一般,点亮了他晦暗无比的生命。 而离开夏羲和的他,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纵使外面的蓝天再广阔,心却彻底失去了航行的锚点。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佛道,依然丝毫没有了悟,一点也做不到心无所住。他的心永远停留在了西北的那片草原上,那间小木屋里,留在了夏羲和的身边。 他想起夏羲和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要让自己成为自己。 可他分明就是靠着对夏羲和的寄托才活下来的,是夏羲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只有在夏羲和身边,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夏羲和凭什么认定所谓的前途是更重要的东西?凭什么以为离开这里的他就会更好? 可是不能怪夏羲和,毕竟邬昀从来没有向他正式表白过。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坚定,没有意识到夏羲和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比他原以为的还要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按照夏羲和的说法,如果世界是个以他为主角的游戏,那么夏羲和绝对不仅仅是指引他走出新手村的npc,而是与他并肩同行的另一位玩家,当对方的踪迹从他的视野里消失,这场本就不算有趣的竞技便骤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吸引力。 主线、支线、重重关卡……那些所谓的“既定任务”固然有它们存在的理由,但是如果没有夏羲和,它们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方才长龙般的队伍眨眼间已排到尽头,就在站上安检台之前,邬昀猝然转过身,原路折返。 工作人员惊讶地问他怎么了,邬昀匆忙道歉,说他落下了重要的东西。 一路步履生风,走出安检厅,一眼看向护栏外,夏羲和竟然还没走,正孤零零地站在刚刚分别时的位置。 邬昀拉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穿过隔离带,夏羲和也看到了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离得近了一些,邬昀才注意到,夏羲和的眼尾泛着红——方才他特意看过,至少在他转过身之前,还不是这样。 一瞬间心软成一片,邬昀朝他走去,习惯性地藏起满腔心事,露出惯常的笑容:“怎么还没……” 话还没说完,夏羲和便忽然上前,一把将他抱紧。 邬昀怔了一瞬,随即扔下行李箱,回拥住对方,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印象里,夏羲和似乎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很用力地抱着他,下巴搭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说:“我舍不得你走,但我更怕耽误你的大好前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你再回来……如果我想,你就会回来,对吧?” 以往无论是在民宿中待人接物,还是为病人们问诊开方,夏羲和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游刃有余的模样,一应大小事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此时此刻,不知是不是邬昀的错觉,他竟从夏羲和微微颤抖的声线中听出了一丝无措,仿佛生平第一次交出主权,只为了从邬昀嘴里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除了那天喝醉酒后的意外,这大概是邬昀第二次见到他这副不同寻常的模样,好似金乌敛去锋芒,袒露一身柔软的羽翼,令邬昀的心在刹那间便融化了个彻底。 然而回想他这段时间一再的退却、甚至包裹在温柔之下的绝情,邬昀又难免像个孩子般,下意识地同他赌气:“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回我就回,凭什么?” 话一出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是句幼稚的玩笑话,邬昀本就没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回答,未料夏羲和沉默片刻,蓦地开了口。 “凭我喜欢你。” 邬昀听见夏羲和说。 第63章 情窦初开 话音落在耳畔,邬昀浑身僵住,一时间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他看向夏羲和,从那双熟悉的深蓝色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心脏前所未有地疯狂跳动,邬昀再次确认了一遍——不是做梦,没有喝酒,更不是在翻译某种少数民族语言。 此刻的机场人来人往,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并不显眼,但似乎也算不上一个合适的地点,然而邬昀从未像此刻这般急于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并且非如此不可。 他抬起手,轻轻托住夏羲和的侧脸,微低了头,吻住他的嘴唇。 顾忌到这里是公众场合,众目睽睽之下,邬昀没有持续太久,只是浅尝辄止。 分开时,夏羲和的脸颊上又飞起了两片红晕,邬昀的心脏也跃动如同擂鼓,仿佛一夕回到青葱时代,他还是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 “这么多人呢,”夏羲和轻轻喘着气,薄唇沾了水渍,比脸更红,“你……” “那走吧,”邬昀说,“回家继续。” “回什么家?”夏羲和愣了一下,“你还有航班呢。” “又想当渣男,撩完就跑,”邬昀说,“这次我可没那么大度。” “我怎么就渣男了?”夏羲和没忍住笑了,问他,“亲傻了你?” “亲之前才是傻的,现在清醒了,”邬昀说,“去他的航班,哪有老婆重要。” “你小子……”这个称呼成功令夏羲和噎了一下,“中邪了,胡说八道的,谁是你老婆。” “可能是你偷偷给我下蛊了吧,”邬昀说,“一见不到你,蛊虫立刻就发作了,一秒钟也坚持不下去。” “我是北疆的,”夏羲和说,“不是苗疆的。” 邬昀忍俊不禁,牵起他的手,就要往门外走,夏羲和不敢确信地再度问:“不是,你真不去了?” “你都这样开口了,”邬昀说,“还让我怎么走?” “我只是想让你有空了就回来……”夏羲和难得有些理亏,“谁让你直接不走了?人家工作还在那边等着呢。” “我可不像你,太上忘情,收放自如的,”邬昀揶揄他,“我就是一届凡人,而且是最没出息的恋爱脑,小丑男。” 第71章 夏羲和被他说得心虚,一时难以反驳,泄愤般地轻轻捏了一下邬昀的手心。 他脸上的红晕消下去了一些,不仔细观察已经看不出来,但此刻近在咫尺,他漂亮无暇的侧颜在邬昀眼底纤毫毕现,染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残粉。 “我发现你还挺容易脸红的,跟玫瑰一样,还爱哭,”邬昀看了他一阵,觉得有趣,“不太符合我以前对你的预想。” “什么意思,”夏羲和瞥他一眼,“我在你心里应该是厚脸皮呗?” 邬昀又笑:“你别污蔑我啊。”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一激动就上脸,这叫率性,”夏羲和振振有词地解释完,顿了片刻,声音沉了下去,“不像你,眼泪要憋着,心动要藏起来。” 听到后半句,邬昀一怔:“你……” 他自以为那些从小到大的小习惯一直深藏不露,没想到都被夏羲和一一看穿。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这样,”夏羲和放缓了声线,认真道,“掉眼泪不丢人的,那是人之常情,心动也是。” “当然不丢人,”邬昀说,“但是单方面的心动还不如藏起来,戳穿了反而尴尬。” “谁告诉你是单方面了?”夏羲和反驳他。 邬昀不自觉地脚步一顿。 “平时那么聪明,会察言观色的,轮到自己就当局者迷了,”夏羲和看向他,说,“婚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不是在翻译。” 邬昀还来不及表达惊讶,就听夏羲和接着说:“是酒后吐真言。” 邬昀下意识地追问:“那你第二天怎么又……” “理智又回笼了,”夏羲和垂了眸子,“唯独在这方面最拧巴,对不起……” “谁要听你说这句,”邬昀打断了他,“确实是我当局者迷了,应该直接一点的,拧巴的人适合配个霸道总裁,强制爱的那种。” “什么乱七八糟的,”夏羲和知道邬昀是有意在逗他,也的确没忍住笑了,“你还能霸总?” “我面具很多的,”邬昀说,“你喜欢哪一款?” “不戴面具的那一款。”夏羲和回答。 “我知道,”邬昀也笑,“其实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戴过。” 刚离开停车场没多久,这会儿又回到了车上,行李箱被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邬昀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 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他又问:“假如之前我死乞白赖地追你,你会答应我么?” “我又没见过你追人是什么样的,”夏羲和眼珠一转,故作骄矜道,“你先追给我看看。” 邬昀莞尔:“遵命。” 眼看着要出发,夏羲和忽然提议:“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逛逛再回吧。” “行啊,”邬昀说,“你想去哪儿?” 夏羲和打开手机,飞快地输了个地名,把导航路线递到他眼前。邬昀看了一眼熟悉的地址,唇角扬了起来。 越野离开机场,重新在街道上飞驰。邬昀想起了什么:“你那天举的例子不恰当,哈莉·奎茵最后和她的好闺蜜毒藤女在一起了,所以说,做自己和追求真爱是不冲突的。” “……好像是没毛病,”夏羲和思索了片刻,予以肯定,“原来还是同志大法好。” 越野驶上清伊高速,四周没有其他车辆,远处的公路显得笔直而渺远,一时间望不到尽头。但这一次,邬昀很确切地知道终点在何处。 他久违地打开车载广播,里面传来的却不是音乐,而是一段读书类的播客。他原本想换台,却又很快被其中的文字所吸引。 那是一道娓娓道来的女声: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文末出自金庸先生《白马啸西风》。 第64章 眉眼之间 g30国道名叫连霍高速,路线与古时的丝绸之路大部分重合,全长四千多公里,一路贯穿祖国的东南与西北。 穿过一段漫长黢黑的隧道,接近出口时,如同天光乍破一般,前车窗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随着车辆前进,除却一路上已经看惯的高山、原野外,一片碧蓝的湖泊在道路左侧延展开来,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纯净无瑕,仿佛上古时的神明不慎在这里打翻的一块调色盘。 网络上常将这条隧道比作去往另一个次元的通道,更有无数旅人制作成各种堪称惊艳的转场视频,邬昀从前看过不下数次,这是第二回亲眼所见,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振。 公路右侧的旷野上竖起醒目的蓝色指示牌,上书“前方进入赛里木湖风景区”。 “故地重游,”夏羲和说,“有没有什么新感想?” 邬昀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两个多月前,同样是开着一辆越野,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满心期待的只有结束、离开、解脱。 现在却与当初截然相反,如今的他是真心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留恋,想牵着身边人的手,一起走过余生的所有路途。 邬昀开口道:“感想是,比起目的地,更重要的是同行的人。” “往年夏天我跟团多的时候,好几天都在路上,那时候偶然冒出来一种想法——”夏羲和笑了,“旅行其实就是微缩版的人生,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逐渐发现,无论路多远、走几天,人类需要关心的本质问题只有三个:今天吃什么,今晚睡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那么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旅伴,带我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邬昀说,“我真是太幸运了。” “那我大概就是掉了队,被迫成为独行者,”夏羲和说,“意外捡了个人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习惯不了孤独了。” 再度想起《挪威的森林》里的句子,邬昀笃定道:“从此以后,这个人再也不会让你尝到失望的滋味。” 景区入口处的游客中心附近,挂着一块醒目的红底黄字招牌——“赛里木湖婚姻登记中心”,是两年前设立的,之后便不断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伴侣专程到这里登记。 今天是工作日,游客不算太多,但登记中心门口还是排了条小队,都是一对又一对幸福的小情侣。女孩身着白裙,头戴白纱,男孩穿着干净笔挺的白衬衫,发型吹得帅气,看向彼此的眼神满是浓情蜜意。 夏羲和对附近的道路以及观光点更熟悉,景区里也开不了太久,两人商议在这里换个位置。趁着下车的空档,邬昀要夏羲和在车上稍等他片刻。过了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手里多了只体积不小的纸盒,放在了车后座。 “干嘛去了?”夏羲和说,“咨询登记服务?” “对,”邬昀顺着他的话说,“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合法登记。” “你倒是挺积极,”夏羲和看他一眼,“问过我意见了么?” “还不敢,”邬昀说,“怕你不答应,再追追看。” 夏羲和笑着挂上车档:“你上次来是不是都没怎么好好玩儿?” “嗯,”邬昀答道,“那时候没什么心情。” 唯一的一点力气都用来寻找隐蔽的地方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没逃过夏羲和的这双火眼金睛。 “今天给你当一回免费导游,”夏羲和说,“来个环湖深度游。” “这么专业啊?”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邬昀却莫名多了几分期待,“说起来,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来过很多次了?” “没具体数过,确实不少吧,”夏羲和说,“路和景点都快背下来了。” “跟你家后花园儿似的。”邬昀不无艳羡道。 “你要这么说,那天为被地为席,”夏羲和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大床房了。” “那床伴怕是有点多,”邬昀说,“我可不是那种人。” 夏羲和倏地笑出了声:“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贫呢。”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邬昀说。 车开出去了几百米,夏羲和便向他介绍:“前面就是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个景点,月亮湾。” 邬昀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遥遥望去,只见湖青草绿,湖滩处蜿蜒凸出,如同一弯新月。夏羲和在附近停下车,两人一同走上木栈道,去往观景台。 湖畔停泊着各式各样的游船,今天的旅客不算多,选择坐船的大多带着孩子。邬昀原本只是想看看,不料夏羲和直接租了一艘天鹅样式的卡通船只。 “这玩意儿随便找个公园都有,”邬昀一时哭笑不得,“非得在这儿划?” “我想划了,”夏羲和说,“导游的强制性消费。” “行。”邬昀答应一声,配合地穿上工作人员给他们的救生衣,又认真检查了一遍夏羲和的,有些不放心地上上下下拽紧他身上的绑带,这才上了船,“我都被你吓怕了。” 第72章 “放心吧。”夏羲和倒是半点儿不感到后怕。 天鹅船是电动的,统共就两个座位,玩法类似卡丁车,邬昀先在湖里开了一阵,夏羲和嫌他速度太慢,两人回到岸边换了位置。夏羲和一踩油门,小船瞬间划破水面,直冲出去,留下一道雪白扬长的浪花拖尾,引得岸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连喊“外江”。 四溅的水花直扑到邬昀脸上,令他产生了一种坐快艇的错觉:“‘外江’是什么意思?” “维语里的语气词,”小船的发动机轰隆作响,夏羲和提高了声调,“在这里是表示惊讶的意思,也许还有点儿……谴责?” “外江!”邬昀听完,学着方才小哥的语气,喊了一声。 “你也谴责我啊?”夏羲和问。 “怎么可能,我是在谴责他,”邬昀说,“我们导游想怎么开就怎么开,管得着么?” 夏羲和笑起来,松开一点油门,在湖里悠悠绕了一圈,回到了岸边。 脱下救生服,两人上半身都沾了水花,稍微湿了一点。早秋的湖边微风徐徐,吹在身上难免有几分凉意,邬昀一回到车附近,便打开行李箱,找出来两件薄外套,先给夏羲和裹上了一件。 再往前走是三台草原,因为清代时在此设立第三军台而得名,赛里木湖也由此被称为“三台海子”。湖畔开满各色野花,不少女孩子穿着漂亮衣服,活泼靓丽地在花丛中摆着pose,过后又跑回来看屏幕,不约而同地嗔怪男友拍照技术堪忧。 夏羲和看着眼前这副场景,想起什么:“你拍照好像还挺好看的,跟别的直男都不一样。” “因为我不太直。”邬昀说。 “是么?”夏羲和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强调自己是钢铁直男。” “咳……”邬昀有些汗颜,解释道,“那时候还不太清楚,在特定条件下会弯。” “什么特定条件?”夏羲和问他。 邬昀看他一眼:“明知故问。” 赛里木湖面积太大,大家一般都是跟着攻略打卡,除了途中小有名气的观景区域以外,沿途的其他地方游客并不多。继续往前开了一阵后,夏羲和便停下了车,邬昀见周围并没有其他车辆,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神秘的小众区域么?” “算是吧,”夏羲和打开门,跳下车,“只属于两个人的。” 听他这么说,邬昀更是一头雾水,跟着他下了车,又张望一圈四周,猜到了点眉目:“这里不会是……” 原本想说他“跳湖的地方”,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好听,便听夏羲和接道:“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邬昀笑了,问:“说起来,我还从来没问过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天带的是个老年团,喊我做随行保健,”夏羲和说,“路过附近的时候,我正好在看窗外,突然看见湖边上有个瘦瘦高高的帅哥。当时你还没下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就感到不对劲,赶紧让司机把我临时放下来了,没想到……” “辛苦你了。”邬昀半是惭愧,半是感慨。 “后来想想,但凡稍微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经过这里,”夏羲和有些心有余悸,“我可能都遇不到你。” “我就是从这之后开始相信命中注定的。”邬昀说。 谈起那段不甚美妙的经历,气氛难免有些压抑,邬昀听得出夏羲和是想逗他开心,故意学着他读书时常看的那些古代文献,半文半白地问他:“古人云,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何如?” 两人此刻一同倚在车门处,面向着赛里木湖,邬昀转头看向夏羲和,但见湖畔的微风撩起他鬓角的长发,那双含笑的眼眸里荡漾着湖水潋滟的波光。 邬昀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学着他的语气,回答道:“身无长物,只能以身相许,可你又不同意。” “你连问都不问,”夏羲和故作骄矜,“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邬昀脸上笑意更甚,他转过身,打开后车门,拿出刚才在门口带上车的大纸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束新鲜盛放的淡粉色渐变玫瑰。 “……我说去弄了什么东西回来呢,”夏羲和先是惊讶,随即又笑了,“神神秘秘的。” 结婚登记中心旁边的花店有很多种玫瑰,红色热烈,白色圣洁,香槟色典雅,每一种都有点像夏羲和,却又不能完全代表他。直到邬昀看到这一束,由白到玫的渐变色,愈靠近花心,颜色愈深,让他想起与夏羲和相识相知的过程——越是了解,便沦陷得愈发彻底。 粉玫瑰的花语是初恋,代表着邬昀迟来的情窦初开,却也因此而显得更加珍贵。 “这个品种叫‘洛神’,我觉得很符合你对我来说的意义,”邬昀说,“就像湖里的水神一样,拯救了溺水的我,让我有机会再次上岸,重新学会呼吸。” “洛水的女神叫‘洛神’,那赛里木湖的水神是不是要叫‘赛神’?”夏羲和笑道,“好像不太好听。” 这种时候还不忘抖机灵,邬昀也笑了,望了他片刻,再度开口:“你知道的,我的家庭环境虽然在物理意义上是完整的,但从精神的维度来说,我一直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也不清楚自己渴望什么样的爱,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全身心地爱上一个人。” “直到遇见你,我终于明白,最好的爱是‘看见’。我看见你的笑和泪,悲与欢,你的过往和现在,我全部都努力看进眼里;不去评判,只是见证,不去期待,只是接纳。” “我看见你的全部,不仅看见你漂亮迷人的外表,也看见你不为人知的伤痕;不仅看见枝头上恣意盛放的鲜花,也看见土壤下盘枝错节的根茎。我想,这是我最渴望的爱,所以把它献给你。” “‘men sene jakse korem’,这句哈萨克语,我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邬昀看向眼前的人,“夏羲和,感谢上天让我看见了你,往后这一生,都不想再移开眼睛。” 邬昀不是个话多的人,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他鲜少在夏羲和面前说这么多的话,却每一句都发自真心。 夏羲和同样看向他,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摆,以至于邬昀有些失去了实感,怀疑这一眼是不是真的有一万年。直到他看着夏羲和的眼底泛起薄红,又升腾作一片氤氲的水雾。 “从前因为不愿看到花谢,我总是回避花期,但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不该因为惧怕凋零,就剥夺一朵花盛开的权利。” 夏羲和很轻地开了口,声音沾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看见你了,邬昀,你的挣扎、坦荡,你的脆弱、坚强,还有你最纯粹的一颗心,我全部都看在眼里。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擅长爱一个人,但从今往后,我也会努力用你想要的方式去爱你。” 赛里木湖的颜色与当日的天气息息相关,此刻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眼前的湖水湛蓝澄澈,清可见底,像极了夏羲和的眼睛。 邬昀望着他云雾缭绕的双眸,仿佛天地万物都静止在他眼中。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从前上学时,邬昀对这句佛家的偈语时常感到懵懂,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何谓心动。 他居心不净,即使努力求索到尽头,也不过是闭眼谈空;一睁开眼,任凭宇宙洪荒,眉间心上,全都被这一个人占据。 邬昀微微低头,去捕捉夏羲和的嘴唇,补全机场里那个不够缠绵的吻。 “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天使,”半晌,邬昀低声说,“后来才发现,原来你是魅魔。” 夏羲和微微喘着气,眼底含笑,脸颊又攀上两片绯红:“魅魔可都是带着目的来的,你倒是说说,我对你有什么目的?” 邬昀怔了一瞬,一时间还真没想到答案,只好回答说:“可能是做慈善吧。” “不对,”夏羲和的笑眼里流露出一分狡黠,“我对你也是另有所图的。” “图什么?”邬昀问。 “因为经历过太多次离别,我原本再也不敢付出真心,但你让我打破了原则,”夏羲和说,“做出爱你这个决定,我赌上了余生所有的信任和勇气,所以你不能辜负我,这辈子都要陪在我身边,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开心、快乐,这样才能好好爱我,加倍爱我,永远爱我。” “这算哪门子目的,还说不是做慈善,好纯洁的魅魔。”邬昀笑了,“记住了,这个有幸被你眷顾的普通人类从今往后一定会好好活着,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好好爱你,加倍爱你,永远爱你。” “永远是到什么时候?”夏羲和开玩笑地问他。 “幼不幼稚?”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邬昀还是思索了一瞬,回答道,“我会爱你,直到……” 他长久地凝望着面前爱人的眼睛。天空用蓝色渲染湖水,湖水又将蓝色映入夏羲和的双瞳,于是从此之后,邬昀的全世界都被尽数藏进这一双美丽的眉眼之间。 第73章 邬昀弯了唇角,说:“直到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干涸。” 第65章 家养狐狸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得知你名字的时候,”夏羲和说,“我说你的名字寓意很好,代表着人生中有晴也有雨。” “记得,”邬昀说,“你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名字的人。” “其实这个说法,是小时候妈妈对我说的。”夏羲和说。 “赛里木湖给了你蓝色的眼睛,”邬昀说,“一边是晴天的,一边是雨天的,所以你往后的人生也会有晴有雨。” “你怎么知道?”夏羲和有些惊喜地看他一眼,“我跟你说过?” “什么记性?按理说我才应该是脑子不好使的那一个吧,”邬昀笑了,“可是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夏羲和也弯了唇角:“所以我当初一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我们之间一定有特别的缘分。” “你知道阴天是怎么来的么?”邬昀说,“因为太阳太大方了,总是普照众生,但云很小心眼,想把太阳据为己有,不愿意让所有人都看到它,就总是想把它遮起来。” “嗯,这朵云的心情我能理解,”夏羲和笑着说,“可是也不能总是阴天吧。” “所以啊,云有时候只能被迫大度一下,”邬昀说,“才会有晴天。” “你这个故事放在南方还合适一些,”夏羲和说,“草原上晴天这么多,这云也太谦让了,有点可怜。” “那怎么办?”邬昀问。 “其实天上本来有十个太阳,后羿射中九个,其中一个落在了草原上,被一朵远方飘来的云给遇上了,从此就归它所有。”夏羲和说,“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这朵云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总是哭鼻子,眼泪变成了雨,就快要化掉了,”邬昀说,“但太阳给了它温暖,让它留在了天边。” “这个故事就通顺多了,”夏羲和说,“我看你也有做幼师的潜质。” “不,”邬昀对此表示坚决否认,“我只有做巨婴的潜质。” 夏羲和笑道:“真难想象这两人都要奔三了。” 邬昀说:“恋爱使人降智。” 夏羲和点头:“怪不得男人至死是少年。”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经过一块形似风帆的大石碑,被称作“风帆石”。一条溪水从这里流入湖中,叫作“风帆溪”。沿着溪水往上游的山坡上走,有不少牧民的毡房和羊群。 尽管眼前的生活方式对于邬昀来说已不再陌生,但他还是感到些许惊讶:“原来这附近也有牧民。” “有草原的地方就有牧民和羊群。”夏羲和说。 “在赛里木湖旁边放牧,”邬昀说,“这是什么神仙一样的日子。” “你没听朱丽德孜说么?”夏羲和笑道,“看多了就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了。” 虽说是出来旅游,邬昀依然没忘记之前的职责,除了风景外,看到有趣的画面也会拿镜头简单记录下来。夏羲和看他如此认真负责,忍不住感慨:“我还发愁要怎么运营官号呢,真怕你一走,粉丝全掉光了。” “那也简单,”邬昀说,“你露个脸就都回来了。” “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有人不高兴,”夏羲和故意揶揄他,“毕竟官号里一点都舍不得放我正脸的。” 突然被拆穿,邬昀一时有些发窘:“你看出来了?” “你说呢?”夏羲和说,“连评论区都在说摄影师明恋老板。” “那有空得暗示一下,”邬昀开玩笑道,“明恋成功,老板现在名花有主了,不然我成天都得提心吊胆的,不放心。” 大概是看夏羲和长得像本地人,一对情侣游客前来问路,两人牵了一只边牧,看起来性格很活泼,夏羲和给他们指路时,小狗便四处蹦跳嗅闻,牵引绳扯出来很长一段。 “要是把朵朵也带来就好了,”两人一狗走远了,邬昀想起早上小白狗追车时的模样,不由又是一阵心酸,“她一定也会很开心。” “反正就在附近,以后随时可以来,”夏羲和安慰他,“况且今天是二人世界,带个电灯泡,怪亮的。” “她之前也没少当电灯泡,”邬昀笑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也是,”夏羲和回忆了一番,喃喃道,“就差最大的场面了。” 邬昀怔了一下,转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想得真远。” 夏羲和红了耳朵,嘴上却仍理直气壮:“你敢说你没想过?” 联想到自己此前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邬昀一时语塞,脸上也有点发热,只能暗自庆幸他的皮肤不像夏羲和那么白嫩,不至于分分钟暴露情绪。 正无言以对,远处忽然窜过来一只浅黄色的身影,停留在他们一米左右的位置,邬昀下意识地以为是狗,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只狐狸。 “这是……”他讶然道,“野生的?” 夏羲和好笑道:“不然还能是家养的?” “也是,”邬昀轻轻扣了一下夏羲和的手腕,“家养的在这儿呢。” 夏羲和嗤地笑了一声,还没开口,就听邬昀接着问:“它怎么一点儿都不怕人?” “这边游客多,它们都习惯了,还经常问人要吃的,”夏羲和说,“有几只狐狸总吃人的零食,都长成小胖墩儿了。” 小狐狸依然停在前方,远远地观察着他们,不知道是不是也想来讨点好吃的。邬昀笑道:“不愧是犬科动物。” “不过最好还是别喂,”夏羲和说,“人吃的东西对它们身体不好。” 仿佛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一般,小狐狸见两人没有投喂的意思,便迈开脚步,“哒哒哒”地跑远了。 一路在成吉思汗修筑的点将台俯瞰过全湖,拍了网红灯塔,在不结冰的克勒涌珠看了成双成对的天鹅,s弯道处排了不短的拍照队伍……算是把全湖粗略游览过后,时间已经快要接近傍晚,只是天仍然亮着。 回到车上,夏羲和钱包里的那一叠名片派上了用场,他打电话找了熟人,对面说今晚的星空房正好还剩下一间。 传说中的网红星空房,邬昀之前没少在网上刷到过,据说价格不是很亲民,没想到夏羲和毫不犹豫地就订下来了。 邬昀用口型问夏羲和是不是标间,夏羲和转达过后,对面回答标间客满,只剩下这一间大床房了。 挂了电话,夏羲和瞥了一眼邬昀,饶有兴味地问:“你紧张什么?” “我才不紧张,”邬昀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该紧张的另有其人。” 没等夏羲和开口,他又想起什么,说:“听说这边的星空房都是天价,你怎么这么阔气?我本来还想说不是非得住景区里的。” “我也是第一次住,”夏羲和说,“就当来体验一把,毕竟……”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抿着嘴笑了。 邬昀看他一眼,大概猜到他是想说什么虎狼之词,半是期待,半是赧然,偏偏夏羲和倏地发动了车,不往下说了。 到达营地后,只见这里排列着一间间半球形的房屋,外型有点像北极的冰屋,墙壁则由一块块全透明的菱格组成,躺在房间里就可以仰望星空。房里的设施不错,干净温馨,不输星级酒店,倒也算对得起它的“天价”。 简单安顿过后,两人就去往营地里的餐厅吃饭。他们中午和大多数驱车赶来的游客一样,在服务区随便吃了点快餐;晚餐吃的是烧烤,除了平时常吃的肉类以外,还有当地的特产高白鲑。 邬昀出生在沿海地区,对海鲜兴趣不大,不过还是第一次吃高山冷水鱼,切好块的无刺鱼肉现煎而熟,肉质细嫩,几乎入口即化,口感很鲜美。 他们坐在靠湖边的位置,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不远处的湖景尽收眼底。夕阳西下,落日熔金,白日里碧蓝的湖面已变作一片金红,水天相接,粼粼的波光像提前撒落的星斗,在晚风中荡漾起粲然的涟漪。一只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湖面,扑腾的翅膀剪碎黄昏的倒影,又转身飞向远方,仿佛飞蛾扑火一般,逐渐融进天边那轮红日的光影里。 邬昀倏然想起刚认识夏羲和时的那个晚上,在草原上看过的落日,和眼前湖畔的夕阳风格不同,但都带给他一种莫名的震撼,仿佛一场对心灵的洗涤。 直到将近十点,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才被海平面彻底吞没。暮色四合,营地的服务人员邀请今晚的所有旅客参加篝火晚会。 一听到“晚会”,邬昀立刻警觉了几分,生怕又要被迫跳舞,夏羲和安慰他:“这边都是游客,不是人人都能歌善舞,放心吧。” “你确定?”邬昀依然有点不放心。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夏羲和笑道,“我也不跳,陪着你,总行了吧?” 篝火晚会的地点就在营地附近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四周铺着地毯,小桌上摆着零食,游客们席地而坐。附近有不少带着设备、专程过来露营的旅客,也在旁边围了一圈,场面十分热闹。 第74章 穿着特色民族服饰的表演者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之后果然又邀请大家一起跳舞。有些外向的游客立刻跟着跳了起来,也有人和邬昀一样,只是坐在原地微笑着观看。 邬昀自己是个内向的人,不习惯凡事都参与其中,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安静地坐在一旁,做个默默的观察者。但他喜欢看到眼前这般热闹的景象,也喜欢与身边这样热情的人相处—— 夏羲和依言陪着邬昀,没有上去跳舞,但身体仍随着音乐的节拍,小幅度地轻轻晃动。看到邬昀投过来的目光,他莞尔而笑,将手里的花生剥了皮,拉过邬昀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下一颗。 这样的时刻总是难得地令邬昀产生一种“活着”的切实感,让他得以直观地感受到生命存在诸多美好,人间也偶尔值得。 夏羲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个易拉罐装的啤酒,喝了两口,邬昀便忍不住提醒他:“你别又喝多了。” “这才多一点儿?我又不是你。”夏羲和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冲邬昀眨了眨眼睛,“再说,喝多了不是正好方便有些人乘人之危嘛?上次的事儿我可都还记得呢。” “那你也没拒绝啊,”邬昀一时窘促地反驳他,“而且还很配合。” 夏羲和闻言,眉梢轻挑,凑近了一些,在邬昀耳旁道:“那你今晚可以继续,看看我这次配不配合。” 带着清新麦芽味道的气息喷在邬昀的耳侧,莫名的瘙痒从耳道直抵心口,继而传遍全身,邬昀晃了神,心思瞬间就不在眼前的派对上了。 夏羲和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一下,拉他起身:“走了,带你看个东西。” 邬昀跟着他离开了现场,却没见他回房,而是往树林里走去,便好奇地问他:“什么东西?” 夏羲和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在一处草丛旁俯下身来,双掌各自内扣,倏地朝前一合,随即献宝似的,拢到邬昀面前:“你闭上一只眼睛,往里面看。” 邬昀顺着他的指缝朝里看,只见里面是一个萤绿色的小小光点,不由惊讶道:“萤火虫?你捉的?” “不然呢?”给邬昀看完,夏羲和便打开双手,光点立刻飞远了,很快便消失在幽暗的丛林深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单个儿的。”邬昀说。 “太阳要照耀四方,温暖世界,那也太累了,”夏羲和说,“做一只手心里的萤火虫也挺好的,虽然它的光芒很渺小,但只亮给你一个人看。” “我才不在乎你的光强还是弱,能照亮多少人,”邬昀笑了,“就算不发光也没关系,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有大肥章~ 第66章 月亮潮汐 回到房间里时,时间已近午夜,两人外出了一整天,这会儿都有些累了。邬昀想让夏羲和早点睡,便谦让他道:“你先洗?” 夏羲和回眸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一起洗呢。” 邬昀无奈:“我看你还是不够累。” “反正又不是我出力,”夏羲和挑眉笑了,又说,“你先洗吧,我头发洗得慢。” “也行,”邬昀说,“反正我洗完也会等你的。” 夏羲和看了一眼双人床,暗示意味十足地问:“等我做什么?” 邬昀并不接茬,微笑道:“等你一起进入睡眠。” 夏羲和嗤地笑了:“你最好是。” 邬昀虽然过了年少冲动的时候,但说到底也就二十多岁,又是面对自己最心爱的人,连梦里都能想入非非,现实里更是不可能不期待的。 但他这么多年未经人事,骨子里难免有几分“正人君子”的自持,再加上夏羲和对亲密关系天然的不安全感,比起一上来就热火朝天,邬昀更愿意细水长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真心诚意。 他想把夏羲和放在心尖上去珍惜,至于其他,都是次要的,他没那么在意,更不会着急。 邬昀洗完了澡,考虑到夏羲和没带行李,又给他准备了自己的另一套家居服,还有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洗浴用品。 其实房间很干净卫生,但邬昀这么多年的洁癖早成了习惯,趁着夏羲和去洗澡的空档,他又给床上用品都另外套了一层自带的一次性亲肤外罩。 全屋透明的星空房自带三百六十度环绕的自动窗帘,一按下按钮,四周便被遮得严严实实。在保证隐私的基础上,邬昀留出了一大部分屋顶没遮,躺在床上,正好可以通过透明的天窗看见大片的夜空。 湖畔的夜晚温度比较低,星空房的透明墙体又薄,邬昀自己虽然不怕冷,但怕夏羲和着凉,稍微开了点暖风。过了一阵,夏羲和洗完澡出来,邬昀只看了他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微蹙了眉—— 他给夏羲和准备了上衣和长裤,都是宽松的款式,夏羲和骨架又比他小一些,穿着有点oversize的风格。没想到夏羲和只穿了短袖上衣,下摆堪堪遮到大腿根部,晃着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就出来了。 没等邬昀开口,夏羲和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便解释道:“太热了,而且马上就要钻被窝里了,穿着裤子不舒服。” 邬昀无可奈何道:“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他俩在草原上一直住双人间,夏羲和平时在房间里都是穿条到膝盖的短裤,再怎么热也从来没有不穿裤子过。 “那时候只是朋友关系,当然得注意了,”夏羲和理直气壮道,“现在都自己人了,还不让我自在一点儿?” 邬昀刚想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面前逐渐走近的身影所吸引。 虽然以前多少也见过,但毕竟没有这么大面积的暴露,距离也从未这样近过。邬昀没想过男生的腿也能这么白,而且没有不甚雅观的腿毛,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层绒绒的汗毛,软而透明。又不同于女性那种珠圆玉润的性感,他的腿长而笔直,没有一丝赘肉,劲瘦的同时能隐约看得出形状漂亮的肌肉轮廓。 夏羲和就这样披散着一头半湿的长发,随意踩了双拖鞋,上身套着邬昀的t恤,下摆露出一点臀部挺翘的轮廓,三两步晃到邬昀面前,扑面而来的是他发间的香气。 注意到邬昀的神色,夏羲和便没忍住笑了:“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没见过世面。” 邬昀意识到自己的略微失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刻意地移开了眼神:“本来就是第一次见。” “这么纯?”夏羲和这种时候反倒不害羞了,在床边坐下,抓住邬昀的手,便放在了自己光裸的腿上,“那可得好好开开眼。” 他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邬昀骨节分明的手几乎将夏羲和的大腿覆满,形成了鲜明的肤色差,指尖毫无预备地感受到光滑细腻的触感,大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已经抢先一步地表明了他少不更事的天真。 “呀,”夏羲和垂眸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笑了,“果然年轻。” 邬昀同样愕然:“你怎么不穿……” “我自己的刚刚洗了啊,”夏羲和满脸无辜地望着他,“你又没给我准备。” ……说得还真是完全在理,可邬昀的大脑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言,一对上夏羲和那双含着笑的明眸,身体里的那簇火苗便在刹那间直烧到头顶。 强制性地找回了一丁点理智后,邬昀略带不舍却依旧大义凛然地抽回了手:“……你放过我吧。” “怎么搞得跟我强人所难一样?”夏羲和好笑,“还是说……” 说着,他想起什么,恍然道:“噢,病情和药物确实会有一定的影响,很多患者都这样。” “我没有!”邬昀下意识地反驳他,用被子暂时遮挡住尴尬,“我只是没想过这么快,好像显得我迫不及待地告白,就是为了这个一样……”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夏羲和笑得无奈,“我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来岁。” “再说了……”他忽然凑近了邬昀,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放缓了语气,“你怎么就这么自觉,万一我是上面的呢?” 他神色轻佻勾人,眼底却藏着狡黠,是邬昀熟悉的眼神。可这个问题着实陌生,邬昀从来没想过,一时间被他问懵了。 就见夏羲和又笑了:“逗你的,看把孩子吓的。” 邬昀被他弄得恼羞成怒,不甘示弱地问:“你说的上面,是像骑马那样?” 夏羲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啧”了一声:“学坏倒是快得很。” “像骑马那样……也不是不行,”他看向邬昀,神色间写满不加掩饰的诱惑,“你想看吗?” 邬昀同他对视一瞬,随即轻轻扳住他的下巴,堵住了这两片不停出言不逊的嘴唇。 邬昀的吻大体是温柔的,但又偶尔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夏羲和则是挑逗的天才,太知道如何在这种时候卸下邬昀满心的自持,撩拨起他年轻的欲火。 吻从脸侧一直延续到脖颈,夏羲和胸口那块莹白的和田玉吊坠也被染上了体温,周围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玫瑰粉。 第75章 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打破了规矩,邬昀这才想起什么,哑着嗓子说:“……我什么也没准备。” “猜到了。” 夏羲和变戏法似地伸出手,纤长的食指和中指间已夹了一枚方形的包装袋,抵在邬昀鼻尖。 “你从哪儿弄的?”邬昀问。 “刚才在前台拿的,”夏羲和笑了,“我想着这么贵的房间,大家不会甘心就这么睡一晚上吧?没想到这营地还挺贴心。” 邬昀握住他的手,还没碰到他手里的东西,夏羲和便往回收了一下,下一秒,包装袋已被他衔在嘴里。 他直勾勾地望着邬昀,脸颊上是因欲望而燃起的红晕,牙齿咬着包装袋,一手将它撕开:“怕你没用过,教教你。” 他的一双眼里好似也烧起了一团火,那火是蓝色的,神圣中又含了一丝靡艳,带着几分难驯的野性,刹那间便令邬昀沦陷其中,迷失了所有方向。 他从没想过夏羲和会这样擅长撩拨,一想到眼前是令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爱人,邬昀便几欲疯狂。 他的确没用过,但也不至于不会,偏偏夏羲和这种时候要亲自为他服务,他的呼吸便乱得彻底,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窗帘遮住了窗外的风景,仍能听得到种种自然之声。夜风吹拂,激起层层浪潮,来势汹汹地侵入湖畔,又随着风声的暂息而退却,在片刻后的下一波潮水来临时,重新涌向岸边。 “轻点儿,别一上来就这样……”夏羲和咬着嘴唇,难耐地唤他,“邬昀……呃嗯!” “……这房间隔音好像不太好,”邬昀低声说,“你这么大声,万一有人在外面怎么办?”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夏羲和还是忍不住浑身一缩,“就会吓唬我。” “跟你学的。”邬昀被他下意识的动作夹得呼吸一滞,餍足地闭了闭眼,下一刻却又贪求更多。 那双蓝色的眼里含了泪,愈发像一汪清澈的湖水,仿佛风吹得再猛烈一些,便要溢出来似的,激得邬昀的坏心眼不停地往外冒,总忍不住想将他欺负得更狠一点。 “叫我,”邬昀说,“夏羲和。” “嗯……”夏羲和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喊道,“哥哥。” 邬昀怔了一瞬。他原本只想要夏羲和喊他的名字,在这种时候,只是从夏羲和嘴里听到他的名字便已经足够令他满足了,但他没想到夏羲和会喊这个。 他比夏羲和小将近三岁,按照年龄,夏羲和才当之无愧是他的哥哥,却也正因为如此,让这个称呼在这种时候显得更加特别。 看出他的受用,夏羲和又喊了一声:“邬昀哥哥。” “好了,”邬昀有些难耐地开了口,“……再喊就真不行了。” “这才到哪儿……”夏羲和笑得潋滟,“还有更好听的……你想不想听?” 明明才叫完停,被他一引诱,邬昀又答应得非常诚实:“想。” 夏羲和很轻地喊他:“老公。” 邬昀无法自抑地闭上眼,心潮已泛滥成洪水猛兽,吞没一切,溃决成灾。 如同身处窗外的那片湖水中,邬昀带着夏羲和一起在浪潮中翻滚,成功令对方惊呼出声:“……你干什么?” “你骑马的时候特别好看,现在更好看,”视角切换,邬昀仰脸望着他,“当初教我的打浪、压浪、推浪……你还记得么?” 不知是由于动作还是情绪,夏羲和周身都蒙了层薄薄的粉,脸更是红成一片,却还是好脾气地配合了他。 不过他从小练就的马术功底在这会儿很难发挥完整,很快就泄了劲:“不行了……” “你抬头,”邬昀朝着天窗外望去,“从这儿真的可以看见星空。” 夏羲和闻言仰起头,还没望到天,便不由自主地因为对方的动作而挺直了脊背,引颈惊呼一声,像极了克勒涌珠美丽的白天鹅。 “……你故意的。”夏羲和眼里的泪水分明不是出于委屈,此刻却要滴下来了。 “是好心,”邬昀拒不承认,“这下你不就看到了?” 倒的确是看到了,不仅是漫天的星斗,还有璀璨的银河,以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此刻,他们共享一片广袤无垠的灿烂星汉。月亮挂在天边,而邬昀的太阳就在他眼前。 夜风不息,湖畔依旧不时传来哗哗的水声。邬昀想,如果夏羲和是岸,那么他便是不知疲倦的浪潮,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次次傍近他,拍打他,任由自己无法自拔地溺毙在他的呼吸里。 他们彼此交融,合而为一,一起聆听潮水的浮沉涨落,见证月亮的阴晴圆缺,共同构成无数个一如此刻的漫漫长夜里,缠绵不休的潮汐。 第67章 长发公主 相拥在头顶璀璨的星河之下,夏羲和仍在微微喘着气,身上未着寸缕,不仅是脸蛋,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泛着浅浅的粉红色。 邬昀将他搂入怀中,贴心地为他盖好被子:“原来你跟玫瑰一样,一运动就浑身都发红,所以你是汗血宝……人?” “你内涵我,”夏羲和有些懒怠地抬了一下眼皮,“说我是你马子。” “才不是,别乱说,”邬昀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他挺翘的鼻尖,“你是最勇敢的骑士。” 意识到他指的是刚才那幅过分香艳的画面,夏羲和脸上刚褪下些许的残红又攀了上来,他戳了戳邬昀的胸口:“谁能想到你才第一次就这么坏。” “你不是就喜欢坏的吗?”邬昀反问他。 “谁说的?”夏羲和语气里都是反驳。 “心口不一,”邬昀说,“明明每次你反应都很……” 没等他说完,夏羲和便用食指抵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发声:“亏我还以为你是老实孩子呢……早知道不勾引你了,慢慢磨着你,看你能忍到猴年马月。” “我倒是无所谓,”邬昀握住他的手,轻轻在他指尖亲了一下,“就怕有人等不及。” 夏羲和瞪他一眼,又想起什么:“对了,第一次不是应该很快嘛?你怎么这么久?” 邬昀思索了片刻,得出结论:“应该是有一点药物的副作用。” 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五花八门,这还真是其中有记载的一个,夏羲和一时哭笑不得:“别人的副作用都是站不起来,你倒好,躺不下去。” “幸好,”邬昀说,“否则你就得守活寡了。” 其实不仅仅是药物,抑郁症本身也会影响这方面的功能,邬昀因为硬件不错,加上运气好,即便是病情严重的时候,也没有到站不起来的地步,但主观上难免对这种事十分冷淡,很多年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你也不是刚成年啊,”夏羲和苦笑道,“说好的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不行了呢?” “我也想让你试试十八岁的我,”邬昀忍俊不禁,“和现在做个对比。” “别了别了,”夏羲和连连摇头,好像这事儿真有谱似的,“我还想多活两年。” “你可是魅魔,”邬昀说,“就这点实力可不行。” “要是真有魅魔,”夏羲和说,“见了你都得躲着走。” 邬昀笑了,片刻后,又说:“不过十八岁的时候,我在这方面是真没什么兴趣,一直到后来……你猜我怎么确认自己弯了的?” 夏羲和看他一眼,已经有所察觉:“答案多少沾点黄色。” “一开始以为对你只是同性之间的欣赏,”邬昀笑道,“直到做梦梦到你,我从后面……” “嗯?”夏羲和有些出乎意料,“……小处男花样还挺多。” 邬昀十分应景地轻轻按了按夏羲和挺翘的臀:“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做这种梦,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具体的人产生这种感觉。” “结果发现是男的,”夏羲和嗤地笑了,“吓坏了吧?” “倒也没有,更多的应该是……回味无穷,”邬昀看向他,眼里笑意不褪,“不过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变成现实。” “天天装得一本正经的,没想到私下里是这种画风,”夏羲和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脸颊,“小色狼。” “只有对你才这样。”邬昀说,“以前我连自己解决都不喜欢,因为受不了结束之后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 “贤者模式了,”夏羲和说,“在那一刻多巴胺大量分泌,之后数值又迅速回落,所以会引起情绪的突然低沉,假如平时就伴有抑郁,对照就会更明显。” “但是很神奇,”邬昀说,“跟你在一起,那种低落感就完全不存在了,反而能感觉到很明显的正面情绪,而且源源不断,好像会持续很久。” “这就是催产素的作用了,”夏羲和说,“所以网上经常说,多巴胺的爱情只能是快餐,催产素的爱情才是永恒。” “不愧是医学博士,”邬昀说,“那催产素会让人上瘾吗?” “它本身不具备成瘾性,”夏羲和说,“但有可能会产生心理依赖。” 第76章 “怪不得,”邬昀说,“我已经开始有戒断反应了。” “什么感觉?”夏羲和笑问。 邬昀凑过来,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珠:“还想要。” “我不想。”夏羲和立刻战术性后撤。 邬昀笑着阻止他的动作,眼神不经意间略过夏羲和胸口,注意到那块玉石吊坠,便伸手轻轻碰了碰,随即有些惊讶:“它也跟着降温了。” 夏羲和顺着他的动作垂下眼睑,忽而想起什么,从床上坐直了一些:“差点儿忘了。” “哈萨克人订婚的时候都是要留下信物的,我小时候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浪漫,总是忍不住想,等我长大以后遇到了心上人,该给他送点什么。” 说着,他反手在后脖颈处调节片刻,把那块莹白的玉坠取了下来,“可惜我没有牛羊,也没有彩礼,只有这么一块玉,从小到大跟了我快三十年,把它当作定情信物,但愿我的心上人别嫌弃。” 邬昀怔了一下,下一秒,前胸拂过一丝冰凉,玉坠已经被夏羲和戴在了自己的颈间。 “这……”邬昀感到几分愕然,“也太贵重了……” “不值什么钱的,”夏羲和望着他一脸愣怔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过去我们这边和田玉多的是。” “我不是说这个,”邬昀立刻解释道,“……我说的是心意。” 这回轮到夏羲和动作一顿,片刻后,又笑了:“你可想好了,魅魔既然选中了你,就是要纠缠你一辈子的。” “荣幸之至。”邬昀回答完,又垂眸看着那枚玉坠,半晌,伸出手,珍而重之地在心口处按了按。 “傻小孩儿。”夏羲和看了他一阵,忽然凑上前,在他的侧脸处印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分明才做过世间最亲密缠绵的事,邬昀此刻却偏偏因为恋人的这一个小动作而脸颊发热,直到夏羲和的发梢拂过他的皮肤,他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夏羲和的头发:“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干?刚才应该先给你吹一下的。” “又出了好多汗,”夏羲和说,“等会儿再重新洗一遍吧。” “那也太辛苦了,”邬昀说,“怪我,我来帮你洗吧。” 夏羲和抬眸打量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就是怕你累,”邬昀有些无奈地作势举起双手,“真的。” 夜已经很深了,两人都要冲澡,还是一起更快一些。邬昀一开始的确是认真帮他洗头来的,也是真没为难他,偏偏夏羲和一看到对方这副正经模样,心里就发痒,总忍不住撩拨他,原本也只是想玩玩,没想到撩起了火,最后不得不自食其果。 夏羲和今天是真累狠了,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他都困倦得要神志不清了。邬昀让他在自己怀里靠着,给他吹干头发。 “是不是又长长了?”夏羲和半眯着眼,跟他闲聊,“该剪了。” “没必要剪,长了也很好看,”邬昀说,“要不要试试一直留着,像长发公主那样。” “那邬昀小王子要踩着我的头发来塔里见我吗?”夏羲和轻笑。 “我可舍不得,”夏羲和的头发一洗完就打卷,邬昀细致地将它们一缕缕分开,吹得干燥蓬松,“想想就很疼,这个原著里的王子一定不爱公主。” 夏羲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道:“那我的王子爱我么?” “比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爱你。” 明知道他打着瞌睡,邬昀还是回答得认真,赢得了怀里的公主一个甜滋滋的笑容。 “上次给你洗头发的时候,你说要介绍个姑娘给我,”眼前这副情景令邬昀忽然想起什么,问,“后来怎么没后续了?” “我什么时候要给你介绍姑娘了?”夏羲和眨了眨眼,“你记错了吧?” “你说你们这儿有个姑娘,长得不错,性格开朗,还懂哲学什么的,”邬昀说,“问我喜不喜欢。” “……哦,你说这个,”夏羲和说,“有没有可能,我当时说的是‘假如’有这么个人。” “差不多吧,”邬昀说,“所以,难道不是要介绍给我?” “长得不错,性格开朗,还和你聊得来,”夏羲和嗤笑了一声,“你觉得这样的人世界上还能有几个?” 去掉性别限定,只听这些形容词,邬昀才意识到些什么:“你的意思是……哎,你不是说姑娘么?” “我没为你扮过姑娘吗?”夏羲和理直气壮道,“看你直得郎心似铁,才想试探一下,谁知道有些人没有直男的命,一身直男的病。” “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你,你都说姑娘了,那我肯定不喜欢啊。”邬昀解释道,“不对,既然不是帮人介绍,那你当时干嘛问我这个……” 邬昀虽然有点“直男病”,但到底不傻,搞清楚了这件事后,再联系夏羲和之后谈及感情问题时的一系列反应,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我好奇问问,”夏羲和嘟囔道,“不行吗?” “……原来道心不稳是因为我,原来不是单箭头,”回忆起过去种种有迹可循的细节,邬昀猝不及防地坠入发觉彼此早就心心相印的惊喜与甜蜜里,他伸手戳了一下夏羲和的唇珠,“嘴真硬,承认早就喜欢我很丢人吗?” “谁让你当时说你钢铁直男来的,”夏羲和哼了一声,“我可到现在还记着呢。” “……错了错了,当时以为你也是直男,当然不敢让你发现了,”邬昀好笑地冲他解释,“害怕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噢,”夏羲和故意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问他,“现在又不直了?” “直的,”邬昀笑着回答,“一看到你就直接起立的直。”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存稿告急,明天不更,嘤嘤嘤 第68章 纯爱战士 夏羲和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任由邬昀为他的发梢涂上精油。 玉坠贴在邬昀胸口,已因他的体温而变得温热,邬昀回忆起前情,问:“之前送给我的狼髀石,也是属于心上人的么?” 夏羲和又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 “听他们说的,”邬昀回答完,又意识到什么,“所以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了?” 夏羲和笑起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猜?” 邬昀也跟着他扬起唇角,微微颔首,还上一枚轻吻,印在夏羲和的额间。 凌晨时分,静谧了一夜的营地逐渐响起些嘈杂的人声,邬昀睡觉轻,醒来看了眼表,才刚六点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想到昨晚营地的工作人员说湖边的日出很美,估计是游客们都在起床准备观看。 夏羲和也微微睁开了眼,邬昀便轻声问他:“日出,想看吗?” “困……”夏羲和的声线带着鼻音,有点像撒娇,“你呢?” 邬昀其实都可以,只看夏羲和的,听他这么说,便接道:“我也是,睡吧。” 夏羲和扬起唇角,迫不及待地重新闭上了眼睛。邬昀用遥控器关好了全屋窗帘,拿了床头的耳塞,给夏羲和一边一只地塞好,自己也戴上,这才又睡了。 再度醒来时,窗帘的缝隙里已隐隐透出亮光。邬昀睁开眼,正对上夏羲和酣睡的面庞,棕色的长发散在洁白的床铺上,一层纤长的睫毛密密地盖住眼睑,像极了童话里睡美人的模样。 邬昀忍不住伸出手,试图触碰他浓密卷曲的睫毛,又看他睡得正香,怕吵醒他,最终手指堪堪停在了夏羲和的眼皮上方,没有落下。 蒲扇似的睫毛分明没有接触到手指,却像是撩拨在邬昀的心口,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油然而生,酥麻泛酸,继而传遍全身。 邬昀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就是他从前无比渴望、却很少有机会体验的所谓“幸福”,如今却不期而然地降落在他的身畔,安然卧于枕边。 夏羲和醒来时,邬昀正靠在床头,盯着手机里的视频,神情颇为专注,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夏羲和一时好奇,便凑过去想看,还没等看清什么,便被邬昀发现了,迅速收起了手机。 “研究什么小秘密呢?”夏羲和“啧”了声,“手机都不给看,看来感情还是不够深。” “不是!”邬昀刚才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一听到夏羲和的解读,立刻反驳他,“你别瞎说,给你看就是了。” “不看了,”夏羲和故意偏过了头,“没兴趣了。” 邬昀看他一眼,笑得无奈,拿出遥控器,打开了前方的投影大屏,又把自己刚才正在看的视频投了上去。 投影面积很大,这下便由不得夏羲和了,无论想不想看,都很难避开。 随着背景音乐渐入,夏羲和瞟了一眼屏幕,登时怔了一瞬,立刻明白邬昀刚才为什么要躲了—— 足有一面墙那么大的投影屏被人物特写占满,镜头里,夏羲和正骑在马上,微风习习,吹乱了他鬓角的碎发,半遮着后面那双好似含了桃花的笑眼。 第77章 这下想躲的变成了夏羲和。 他扑上去想夺邬昀手里正在投屏的手机,却被邬昀眼疾手快地地反制住:“不是嫌我不给你看么?现在给你放大了,好好看看。” 屏幕里的画面切换成了中景,时间也随之变换,夏羲和依然骑着那匹白马,在草原上驰骋如风。 “好看吗?”邬昀看向夏羲和,眉宇间露出笑意,“我老婆。” 还没来得及怼他,画面又随着音乐切换,没变的是镜头里的主人公——婚礼上当伴郎的夏羲和,给牧民义诊时的夏羲和,马场上表演盛装舞步的夏羲和…… 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同样一张脸,那样明媚、恣意、热烈、张扬,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与生俱来,任何人透过屏幕看着他,都会忍不住随他一同扬起嘴角。 “你……”夏羲和看向邬昀,脸颊有点红,除了显而易见的惊喜与羞赧,眼里还藏了些其他的情绪,“拍这么多我干嘛?” “一开始也不是特意拍的,”邬昀说,“后来剪视频的时候才发现,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镜头已经这么偏爱你了。” “你剪这个,总不会是要发到官号上吧?”夏羲和问。 “当然不是了,就是给自己看的,”邬昀说,“前几天还在想,等回了北京,见不到你了,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话音未落,夏羲和便上前搂住他的腰,头埋在他颈窝里:“现在不用睹物思人了,满意了没?” 洗发水的芳香沁入鼻尖,邬昀揽住夏羲和,指尖卷着他的发梢:“简直像是在做梦。” “也不用再对着视频干坏事了。”夏羲和说。 “……本来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好吗?”邬昀看他一眼,无奈道,“怎么说得那么猥琐,我可是纯爱战士。” “噢,”夏羲和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被子上的小帐篷,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纯、爱、战、士。” 邬昀翻了个身,扣住他双手,将他压在身下:“你这是一晚上睡好了,体力又恢复了?” “没有没有,我错了,”夏羲和一向只热衷于撩拨,并不打算负责,立刻讨饶,“放过我吧,好哥哥。” 邬昀本来也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打算动真格的,一听到这个称呼,又有点顶不住了:“……叫得真顺口。” “这不是看你喜欢么?”夏羲和冲他眨了眨眼,“据说喜欢被叫哥的都是小孩儿。” “这样啊,那喜欢被叫老婆的是什么,”邬昀挑眉,“人妻?” 听到这两个字,夏羲和怔了一瞬,脸上飞了层薄红:“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 邬昀看着他,终是没忍住笑:“不过你顶多算是有人妻的身份,但不怎么符合人妻的刻板印象。” 夏羲和也笑了,思索了一瞬,说:“那你倒是挺人夫的。” 这回愣住的变成了邬昀。 他之前没有过亲密关系,自然从来没有被这样形容过,事实上,他根本不曾把这个身份跟自己联系在一起。此刻倏地从夏羲和嘴里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是稀奇,末了又后知后觉地从中品味出一丝甜蜜。 夏羲和显然已经从他的表情变化中猜到了他的心思,愈发肆无忌惮,故意撒娇似地曼声问:“怎么了,老公?” 邬昀原本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没有那么多邪心思,偏偏夏羲和不肯让他好过,一来二去的,少不得又身体力行,认真负责地履行了一番身为“人夫”的义务。 夏羲和刚恢复了一晚上的体力又被消耗了大半,恹恹地瘫在床上,被子也不盖,浑身粉里透红,嘟囔道:“幸好顺手多拿了几个,不然都不够你用的……” “我本来都没打算用,”邬昀给他盖上被子,把肚子捂好,“是谁先挑事儿来着?” “你好歹也是参禅悟道的人,”夏羲和嗔怪道,“就不能坐怀不乱一点么?” “承蒙师父您点拨,道心早就破碎了,”邬昀说,“现在只剩下色中饿鬼一个,你看着办吧。” 夏羲和看向他,手指撩拨着邬昀的下巴,状似不满地轻轻摇了摇头:“果然童子身一破,就难成大器了,罪过,罪过。” “大器早就成了,”邬昀握住他作乱的手,径直往下拉,“在这儿呢。” 第69章 千里万里 “……哎,你!”夏羲和愣了一瞬,倏地抽回手,“亏我还以为你是个乖孩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人蔫儿坏?” “都说了是才跟你学的,”邬昀看了一眼床头用过的包装袋,“你倒提醒我了,回去还得多买点。” 夏羲和再次瘫倒在床上:“……我突然有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是引狼入……”邬昀下意识地接道,又忍不住笑了,到底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夏羲和把被子一裹,佯装又睡了。邬昀笑着轻轻撩了一把他的发尾,便起身穿好外衣,去隔壁的餐厅打包了早午饭回来,又把小餐桌搬到床边,方便夏羲和直接吃饭,连床都不用下。 投影里的视频还在自动播放,后续倒没什么羞耻的内容了,几乎都是邬昀在官号上发过的视频。 夏羲和边吃着牛肉水煎包,边发出点评:“你是真适合做自媒体,摄影有天赋,又擅长运营,一直这么坚持下去,搞不好哪天就成大网红了。” “这两年就业形势不好,好多人都想往自媒体领域发展,但真正能赚上钱的就太少了,更别说是维持生活。所以我当初也只是想帮你宣传,根本没想过还能创收。” 邬昀在他旁边坐下,“说起来,以前我一直特别倒霉,什么事儿都做不成,自从遇到你以后,就像转运了一样,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你说,你是不是我命里的福星?” “说得这么玄,明明是你自己的实力和努力到位了,”夏羲和笑了,“要是真按你的说法,我之前生意不好,还欠了一屁股债,多亏你帮我解决了问题,那你也是我的贵人了。” “你还真别不信,”邬昀也笑着表示赞同,“有些事儿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哲学的尽头是玄学是吧?”夏羲和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你那边的工作怎么说,你又找他们了么?” “嗯。”毕竟是邬昀放的鸽子,最终他诚恳地写了一封道歉信,发给了导演工作室,说明了自己考虑再三过后的决定,并表示如果对方有需要,他随时可以友情提供一些专业上的建议。 “这么快?”夏羲和惊讶道,“我本来还在想……” 他说了一半,忽然没声了,邬昀追问:“想什么?” 夏羲和看他一眼,说:“马上就要到淡季了,牧民之后也要转到冬牧场去,我还想着等游客不多了,就让阿娜尔他们看着店,我陪你去北京来着。” “北京?”邬昀怔了一下,“你不是不打算再回去了么?” “以前是因为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去哪儿,我当然要跟着你,”夏羲和说完,又露出懊恼的神色,“没想到你小子手这么快……怪我,把你这么好的工作给耽误了。” “别这么想,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决定,怎么能怪你?”邬昀说,“其实我也从专业的角度考虑过,虽然喜欢电影,但是以前的我一直过得按部就班,太缺乏生活了,没有丰富的经历,很难创作出好的作品。就像咱们的官号,其实也不是我水平有多高,主要还是这里的素材足够多,否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说着,他看向夏羲和,“算起来,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三个月,但我总觉得像是过去了很久一样,可能因为以前的生活千篇一律,从来没有这样丰富、充实过,所以我这几个月的成长和思考,比过去几年里的加在一起都要多。” “我以前一直在被人群推着走,自己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但现在,我心里的那条路逐渐变得清晰了很多——好的工作机会固然难得,但现在的我未必有足够的积累,比起迫不及待地再次转身回到过去的那条轨道,我现在更想要的是去看看轨道之外的世界,去体验生活,而不是生存,去享受爱,去探索既定路线以外的人生。” 夏羲和长久地凝望着他,眼里的情绪瞬息万变,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如水般的温柔:“其实你所经历、思考的一切,你的生命本身,已经比荧幕里精彩千万倍。” “按照你之前说的,人生是一场游戏,谁又知道我们其实是不是某个故事里的虚拟角色?” 邬昀说,“但是没关系,无论现实还是虚拟,梦中梦或者戏中戏,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生命里的最佳男主角。” “你们拍电影的都是这么说话的么?”夏羲和笑了,“我可要开始幻想多年以后,你站在领奖台上感谢我的样子了。” “你比我还敢做梦。”邬昀也笑,片刻后,又问,“之前不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了么,真的愿意为了陪我而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漂泊?” 第78章 “一个人去远方是漂泊,两个人那就叫蜜月。”夏羲和说,“怎么,还是心动了,想回北京?” “心动的才不是北京,”邬昀莞尔,“是蜜月里的你。” 夏羲和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年轻光洁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手机响了起来,邬昀拿起来一看,是昨天设置的,提醒自己营地的退房时间快到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舍,夏羲和安慰他:“蜜月还长着呢,慢慢度。” 两人吃过饭,便收拾了东西,出门办理退房。天色晴朗,赛里木湖的风光如昨。在这里过夜的游客们陆陆续续地开着车离开,沿路停泊着今天刚进入景区的新车。 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沉默地安卧于此,静谧却并不孤独,在离去的人心底留下一抹纯净的蓝,奔赴它的人依然在路上。 邬昀收到了导演工作室的回信,对方并没有因为他最终的决定而恼怒,反倒礼貌接受了,并诚恳地表示导演与邬昀的想法很契合,之后可能真的需要远程请教他,如果后续有机会,还是希望能与邬昀达成合作。 两人回到车上,像初见时一样,一路离开赛里木湖景区,开往同尘客栈。 邬昀以前不是个喜欢旅游的人,但因为夏羲和,他发现自己竟逐渐迷恋上了行走在路途中的感觉。 越野在公路上奔驰,周围没有其他车,只有他们两人,一同穿过草原、旷野,游历山川、湖泊,婆娑世界,万丈红尘,芸芸众生,从他们身边一一略过,而他们永远保持着相同的速度与轨迹,一同构成彼此的当下,而当下即是全部。 世界或许是虚拟的,他们或许都是真人秀里的楚门,周遭的一切只是一场大型模拟游戏中的建模,但是没关系,他的心、他的爱、他每一刻的感受,全部都是真实的,如同他此时怦然的心跳一样鲜活。 邬昀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来快节奏的鼓点,似乎是一首hip-hop歌曲。 夏羲和转头看他一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切歌,却被邬昀拦下:“没事儿。” 欢快活泼的手鼓声中,广播里的歌手开口唱道:“故乡呀,千里万里。” 夏羲和跟上他的节奏一起:“亲人呐,待我欢聚。” 邬昀说:“我就说你是个rapper吧。” “只会唱前奏也能算rapper了?”夏羲和说。 邬昀想了想,说:“那就算个singer吧。” “那你看我能上个节目么?”夏羲和笑着看他。 “等我当上总导演再说吧。”邬昀也笑。 “那必须得来点黑幕了,”夏羲和说,“我要当冠军。” 广播里的歌曲正好唱到hook部分,夏羲和也跟着哼了起来,声线一如既往地清亮动听:“坠入凡间我看遍明枪暗箭但却没眨眼,在蜿蜒海岸线始发前。” 公路笔直地蔓延至天际,那滴湛蓝色的眼泪被逐渐抛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后视镜里。邬昀透过前车窗,向道路尽头眺望,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连绵的雪山轮廓在天边时隐时现,宛在云端。 “直到幻念与山峦重叠我才学会察觉,坦荡面对高峰深渊。” 作者有话说: 文末歌词出自艾热《千里万里》。 第70章 幸福所在 “我记得以前你晨重夜轻很厉害,每天早上起来是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夏羲和问,“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要不是他特意提,邬昀自己还真没注意到,这么一回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早晨似乎的确不再像从前那样难熬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西北的时间表比内地要晚两三个小时,每天起床时天早都亮了,天朗气清,阳光普照,好像连带着心情也会温和不少。 “你怎么知道?”邬昀问他。 “都听上rap了,”夏羲和说,“看来离痊愈不远了。” 邬昀笑了笑。他这段时间感觉确实好了很多,以至于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正常人,伴随着内心很多想法的改变,甚至比他小时候生病前的心态还要好。 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迫切地追求所谓的痊愈——其实那也只是个相对而言的标准而已,并不足以对复杂的现实做出全面的概括。对于现在的邬昀而言,最重要的是当下,是幸福而安宁的此时此刻。 “假如我从一开始就不吃药,只靠你,”邬昀说,“能好么?” “当然不能,”夏医生的回答毫不犹豫,“有药物维持大脑的生理健康,才能促进它发挥正常的功能。一颗病入膏肓的大脑,即使遇到了爱情的可能性,也根本没有追求幸福的能力。” 邬昀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他能体会到药物带给他的作用——缓解了他的躯体化症状,让他的心态变得平静、理性,虽然无法直接带给他快乐,但为他提供了健康的生理基础。至于人人都在追求的幸福与快乐,则需要在药物治疗的帮助下,依靠自己去寻找和创造。 时至今日,邬昀才终于隐约地开始相信命运——或许人一生中的幸运与不幸真的是相对守恒的,他曾经承受过的那些痛苦,正是为了铺平这条通往彼岸的路。 当下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幸运,因为拥有了他一生中的幸福所在。 “但如果没有你,”邬昀说,“即使是侥幸痊愈了,也还是会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 “别总思考意义,那玩意儿没什么用,”夏羲和说,“比起有意义,更重要的是有意思。” “好的,”邬昀笑了,“那么此时此刻,我觉得很有意思。” 沿途路过零零散散的牛羊与马匹,邬昀想起什么:“对了,你还说等秋冬就没有那么多素材了,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跟着牧民一起转场,去冬牧场拍一圈,效果肯定很好。” “你还真能想,”夏羲和笑了,“倒也是个办法,不过那一路上可不轻松,走到哪儿随地就扎营了,你那洁癖能受得了?” “……努力克服一下,”邬昀说,“只要你陪着我就行。” “没问题。”夏羲和说,“你这工打得可太不容易了,应该多给你发点工资。” “不用,”邬昀说,“我牙口不好,就适合吃软饭。” “这可是你说的,”夏羲和瞥他一眼,“今天回去不许啃羊腿。” “不让我自己啃,”邬昀说,“难道你要喂我?” 夏羲和没忍住笑:“美得你。” 回到同尘客栈,最先赶上来迎接的是那道白色的小身影。一看见他们的车,朵朵便飞快地狂奔而来,热情地扑向先下车的邬昀,紧接着又去欢迎夏羲和,急急忙忙地在两人中间来回奔跑,尾巴几乎要摇上了天。 在朵朵长达数分钟没消停的欢迎仪式中,白云发出一声扬长的“咩——”,似乎算作她的表示。 “哎,小帅哥?”阿娜尔从屋里出来,惊讶道,“盼着你早点回来,也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啊!这才隔了几天?” “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大家,”邬昀笑着回答,“所以决定暂时不走了。” 吴虞也出来了,趁着夏羲和去会客室拿东西的功夫,凑到邬昀面前来,小声说:“恐怕最舍不得的还是某个人吧?” 邬昀看她一眼:“你又女人的直觉了?” “嗯哼,”吴虞笑起来,“现在相信了吧?” 没等邬昀回答,梅姨也来了,两人的对话被迫中断,邬昀又少不得跟梅姨解释了两句。 无意间听到吴虞在他身后自顾自地嘟囔:“红光满面的,看来这两天吃得不错……” 下午,周宁正巧也结束了在医院的治疗,重新回到了民宿上班。像是第一次欢迎邬昀那天一样,梅姨做了一桌子菜,主菜恰巧又是香喷喷的大盘鸡。 刚刚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夏天,西北的招牌菜对于邬昀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他却已然像个当地人一样,怎么吃也吃不腻。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终于有几串早熟的葡萄泛了红,可惜数量不多,分到每人手里就不剩下多少了,算是尝个鲜。上绿下紫的马奶葡萄,甘甜爽口,邬昀一时意犹未尽,夏羲和见状,又把自己的分了他几颗。 “也就现在稀罕,”梅姨说,“等到下个月,天天都能吃上,你直接看都不想看了。” “才不会呢。”邬昀望着夏羲和,笑了。 随着秋天的到来,白昼的时间也日渐缩短,晚饭过后,天色已暗了大半。众人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略坐了一会儿,又被微凉的晚风吹得哆嗦,纷纷钻回了温暖的小木屋里。 邬昀跟夏羲和披着薄外套,坐在秋千架上,看向不远处的袖珍木屋,朵朵正毫不客气地和白云挤作一团,相互依偎着取暖。 夏羲和脚尖点着地,前后轻轻摇晃着秋千,问邬昀:“真的吗?” “什么?”邬昀侧过头,同他对视。 夏羲和戏谑地歪着头,说:“天天看也看不腻?” 原来是指梅姨刚才的话,但邬昀当然明白其中的醉翁之意,十分配合地笑道:“当然了。” 第79章 说着,他探身搂住夏羲和的腰,低声说:“不仅看不腻,还想这样看一辈子。” 夏羲和的脸颊飘着两片红云,像天边残留的美丽烟霞。他笑着仰起脸,朝邬昀靠近,后者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吻并未来临,邬昀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皮,不自觉地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 周宁整个人的模样十分无措,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踟蹰之间,恰好对上其中一位当事人的眼神,他一张白净的脸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邬昀立刻回身坐好,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夏羲和则哭笑不得地看向周宁:“……你小子脸红个什么劲?” “哥,我……”周宁被他问得浑身一个激灵,一时间更窘迫了,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多大点事儿,”夏羲和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就着身高优势,轻轻揉了一把周宁的头发,“来找我的?” “嗯……”周宁答应了一声,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邬昀,耳尖又红了几分,“也、也不着急,我可以之后再、再……” “行啦,”夏羲和拉着他坐到一旁的凉亭里,又用眼神示意邬昀跟过来,“说吧。” 他这么一落座,瞬间就像是回到了诊室里,恢复了作为医生时一身干练又认真的气场,以至于身旁的两名“患者”也被他迅速转变的画风所感染,暂时忘却了方才那个有些难以言状的小插曲。 “夏哥,我入院那天的事……让你受伤了,真的对不起,”周宁抿了抿嘴,十分惭愧地开了口,“还有小昀哥,我代表他们所有人,向你们道歉。” 闻言,邬昀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没事,夏羲和也摆摆手:“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这又不是你的错。” “……当然了,也不能怪那孩子,”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夏羲和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也不是他的本意。” 闻言,周宁接道:“我来找你,就是想说关于他的事。” 夏羲和立刻来了精神:“他怎么了?” “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内部发生了挺多事情。”周宁想了想,说,“你知道的,上次自杀未遂以后,之前的主人格就消失了……醒过来的我代替他成了新的主人格,但没有共享他的记忆,以前的事也是靠日记和其他人格得知的。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而不是我的……” “我明白,”夏羲和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但是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慢慢恢复了一些记忆,”周宁说,“虽然只是一些片段。” 夏羲和蓦地轻蹙眉梢,有些担忧地轻轻握住周宁的手腕:“那你……还好么?” “还好,因为大家都在陪着我。”周宁冲他安抚般地笑了笑,“以前除了萌萌以外,我跟其他人格都没法直接沟通,只能通过留下文字来交流。但这段时间,我们好像逐渐可以在内部交流了。” “是个很好的进展,”夏羲和稍稍放了心,“所以那些记忆……是你们在共享?” “应该是的,”周宁点点头,又说,“还有那个人……” 夏羲和立时抬眸,只听周宁继续陈述:“偶尔也会加入我们了,以前他是完全跟我们隔离的。” “刚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非常不稳定,我们努力和他建立联系之后,向他分享了一些信息,也安抚了他的情绪,他虽然没有完全接受,但能感觉到他不像以前那么抗拒和消极了,之后他也没有再做出伤害我们的事。” “真是个好消息,”夏羲和面露惊喜,“是我们一直在努力尝试的融合治疗起作用了。” “真的吗?”周宁瞬间睁大了眼睛,“就是说……我有希望变成正常人了?” “是有希望成为单意识体,”夏羲和笑着纠正他,“你们现在的多意识体状态也不能代表不正常,只要人格稳定,彼此能友好共存,就是健康的状态。”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回到学校上学……”周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会有那一天的,而且现在看来不远了,”夏羲和笃定道,“我过几天就给你找几套课本来,你平时没事儿就可以提前自学一下,也不怕以后跟不上。” “真的?”周宁眨了眨眼睛,里面几乎立时蓄了一层水光,“太好了!谢谢夏哥……” “好啦,”夏羲和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问,“你妈妈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周宁的笑容里带着腼腆,“她这些年在里面学了烘焙,才应聘去了一家面包店,离这边挺近的。” “那更方便了,”夏羲和颇感欣慰地点点头,“有空请她来吃饭。” 周宁又一个劲地向他道谢。十来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唯有一颗赤忱的心,但对于夏羲和来说,这就已经完全足够。 送周宁回房间后,邬昀这才想起方才尴尬的一幕,问夏羲和:“你说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你放心吧,”夏羲和好笑道,“他和吴虞八成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周宁那边尚不清楚,但吴虞的情况邬昀还算了解,还真被夏羲和给说中了。 “我要是连小屁孩儿的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就白当他们的心理医生了。”夏羲和看了一眼邬昀,逗他道,“怎么,邬昀哥哥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也不是,”邬昀有些无奈,“就是觉得有点儿……为老不尊?” 话音未落,只见夏羲和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步子一迈,便十分从容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邬昀呼吸一滞,一时有些无措:“……你这是做什么?” “你提醒我了,”眼前这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撩拨,“还有件重要的事儿没干完呢。” 没等邬昀反应过来,便被夏羲和伸手蒙住了眼睛。 其他感官在刹那间无限放大,熟悉的清香气味扑鼻而来,无可自抑的心跳声中,邬昀清晰地感觉到唇畔的温软与缠绵,裹挟着他,彻底沉溺于草原上的浓稠夜色。 第71章 小狗不宜 夜色已深,两人回到小木屋,朵朵也一路跟在他们身后,屁颠屁颠地进了房间。 屋子里的陈设和前些天离开时没什么不同,邬昀看着空了一小半的箱柜,便忍不住弯了唇角。那天他拉着行李箱离开时,心下还万分怅惘,不知道下次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在短短几天后。 “怎么,”夏羲和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揶揄他,“想起来主动放弃的大好前程,后悔了?” “别瞎说,”邬昀嗔他一句,不忘强调,“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夏羲和笑着冲他眨眨眼,转身从书柜里找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在书桌前,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文字。邬昀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面详细记录着周宁的病历资料。 “这么敬业呢?”邬昀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边,“夏医生,辛苦了。” “主要是他这次的情况确实算得上是个惊喜,”夏羲和笑着解释道,“所以我准备整理一下他这段时间的病情记录,发给我导师看看。” “你跟导师现在还有联系?”邬昀问。 夏羲和点头:“虽然不太喜欢医院,但我对精神病学还是有感情的。” “其实你真的很适合做专业的心理治疗师,”邬昀感慨道,“遇到你是患者的幸运。” “医生也需要经常做心灵spa的,”夏羲和抬眸看向邬昀,笑了,“所以遇见你也是我的幸运。” “我?”邬昀有些惊讶地同他对视。 “对啊,”夏羲和说,“这种职能除了家属,还有谁能承担?” “你要这么说,”邬昀忽然产生了一点肩负重担的责任感,“我还有点担心自己做不好。” “你要是知道人体分泌多巴胺最多的行为是什么……”夏羲和站起身来,轻佻地捏住邬昀的下巴,语气暧昧道,“就不会这么说了。” 邬昀微微一怔,而后顺势便要去搂他的腰:“……这才刚回来,你又开始了?” “不敢不敢,”夏羲和惯常撩完就想跑,转身欲躲,“我开玩笑的……” 经过这些天的反复训练,邬昀已经看破了他的伎俩,反应飞快地伸手一捞,从背后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今天难得看见你那么认真的样子,还真是……” 属于年轻男性的灼热气息喷在耳后,夏羲和的耳尖迅速泛了红,见他忽然不说了,又忍不住催促他:“嗯?” 邬昀靠近他耳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特别性感。” 话音未落,夏羲和便“嗤”地笑出了声。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邬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得寸进尺地分享自己旖旎的幻想:“假如你是我的心理医生,我坐在你面前,估计根本听不进去你在说什么,满脑子只想……” 第80章 明知道后面不会是什么好话,夏羲和却还是红着脸,下意识地追问:“想什么?” “想在你的诊室里面,就地……”邬昀轻轻吮吻他的耳垂,用气音说出那个略有些粗鄙,此刻却又非它不可的字眼,“……你。” 夏羲和被他激得浑身一颤,几乎软在他怀里,嘴上却依然忍不住要撩拨:“……你的意思是还想玩儿制服play?” “……我还没想到这儿呢,”邬昀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几分,一只手从前方滑向夏羲和的腰带,“你都这么说了,那必须得试试了……” “才没有……”神魂缭乱之下,夏羲和否认的语气都变得软绵绵的,“……你笑什么?” “突然想起来第一次来你房间的时候,”邬昀低笑着吻他,“你从床上收走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了?” “你看到了?”夏羲和稍稍睁大了双眼,“那你当时还装……” “那时候我还很单纯,”邬昀说,“不懂得发散思维。” “发散什么发散,”夏羲和解释道,“我只是为了凉快!” “你要是这么说……”邬昀嘴上接着他的话,手里的动作同样不停,“那不穿岂不是更凉快?” “你……”夏羲和被他轻松放倒,因他更进一步的动作而轻呼出声。 箭在弦上之际,不想下一秒,原本正老老实实窝在角落里的朵朵突然大叫两声,随即猛冲过来,着急地不停扒拉邬昀的裤腿。 中途突然被打断,邬昀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哭笑不得地起身,冲朵朵解释道:“我没欺负你妈妈,跟他闹着玩儿呢。” “……妈妈?”夏羲和看了看眼前的人和狗,原本微微泛红的眼底逐渐浮起诧异,“……谁是她妈妈?” “她自己认的,不信你看,”邬昀耸耸肩,又对朵朵说,“朵朵,妈妈在哪儿?” 朵朵立刻奔到夏羲和脚边,伸出爪子,扒了扒他的裤脚,仿佛在指他似的。 “真聪明,”邬昀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爸爸呢?” 朵朵又回到邬昀身旁,对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然后坐在地上,一脸期待地仰起头。 “好姑娘,”邬昀从床头的零食盒里摸出一条肉干,喂给朵朵,“吃吧。” 一旁的夏羲和早已目瞪口呆:“……不是,你们俩什么时候背着我训练的?” “都说了是朵朵通人性,”邬昀看了一眼角落里专心致志啃肉干的小狗,“……你闺女都首肯了,现在可以继续了?” “……什么跟什么呀,”夏羲和一时啼笑皆非,“少儿不宜,你别把她给教坏了……” 话虽这么说,但外面毕竟天凉了,他们也舍不得真把朵朵赶出去,少不得让孩子见了回“少儿不宜”的世面。 期间朵朵又因为屋里的响动而关切地扒到了床边上,弄得两人哭笑不得。 “你太大声了,”邬昀在夏羲和耳边说,“她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那我……嗯……又忍不住,”夏羲和喘着气回答他,“……怎么办?” “你安慰安慰她。”邬昀笑道。 夏羲和于是有些费力地伸出一只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毕现,颤抖着摸了摸朵朵的头:“朵朵乖……妈妈没有被欺负……呃啊!” 这一声出口,朵朵差点急得跳到床上来。 “邬昀!”夏羲和咬着牙骂他,“你故意的……” “我没有,”邬昀无辜地解释道,“谁让你突然自称妈妈,这谁顶得住……” “你变态……”夏羲和抻直了天鹅般的脖颈,余下的嗔怨被邬昀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结束之后,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喘息,而朵朵似乎终于明白了两人的行为并不是简单的斗殴,在确认“妈妈”平安无事后,她终于依依不舍地迈着“哒哒”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 “好好的孩子,”夏羲和叹了口气,“都让你给带坏了。” 邬昀笑着还嘴:“谁起的头来着?” 夏羲和自知理亏,闭上眼睛装睡,躺了一会儿后,又想起什么,忍不住感慨:“单人床还是有点太小了。” “正好搂着你睡。”邬昀理所当然道。 “我记得你睡觉很轻,”夏羲和抬眸看他,“跟别人一起睡不着的。” 邬昀轻轻吻了一下他靠在自己颈间的额角:“所以说你不是别人。” 另一侧的单人床空着,两张床中间的狗窝里,以往总是很早就入睡的朵朵,这会儿一反常态地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床上一对纠缠的人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朵朵:人类的世界还是太复杂了…… 第72章 奥德修斯 “我听了你的话,把那些计算三餐热量的app全都卸载了,负担果然少了很多,”吴虞手里抓着一只热乎乎的烤包子,边对着肉馅吹气,边轻轻咬了一口,“最近终于感觉到吃饭好像也挺幸福的。” “是么?”夏羲和说,“我说最近怎么总觉得你越长越漂亮了呢。” 话音未落,吴虞便“噗嗤”笑出了声,忍不住转向邬昀,玩笑着吐槽道:“你听听他这张嘴……” “好像是长了点儿肉嘛,”阿娜尔轻轻握了握吴虞的小臂,关切又爱怜地问她,“现在多少公斤了?” “我的姐,你这口气怎么跟称羊羔似的,”吴虞笑道,“夏哥让我别关注数字,我就把体重秤也扔了。” “她呢四看她老公家的马看多了,”梅姨也笑起来,“数字确实没撒意义,自己开心最重要嘛!” “梅姨说得对,也是基于这个原则,我还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吴虞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以后不打算再以跳舞为职业发展方向了。” 闻言,众人纷纷配合地鼓掌表示祝贺:“恭喜恭喜!” 吴虞反倒对大家这副过分乐观随和的态度感到几分不适应:“不是……你们怎么也没人劝劝我,表达一下惋惜之类的?” “那是舞蹈行业该操心的事儿,”夏羲和说,“我们只关心你乐不乐意。” “……也不问我不跳舞了,以后打算做什么?”吴虞接着问。 “世界这么大,想干撒就干撒呗,”阿娜尔说,“要是撒都不想干,我们这哒也不缺你一口饭。” “这点老板倒是真跟我说过,”吴虞笑了起来,“不过呢,我想了想,人生还有几十年呢,这么早就提前退休好像有点儿无聊,所以我还是想再探索一下自己感兴趣的道路。” “你这话的意思是,”邬昀问,“已经找到新方向了?” “只能说是有点儿想法吧,”吴虞看向夏羲和,“说到这个,还是受夏哥的影响呢。” “哎,我可先说好,”夏羲和闻言,立刻作势举起双手,“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我现在这年龄,”吴虞无奈道,“就算是想学医也来不及了好嘛?” “那倒也不一定,美国有个知名作家,原先是好莱坞编剧,快三十岁才重新考大学,读了医学,四十岁时才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所以说,如果是真心想做一件事儿,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说完,夏羲和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吴虞,“但话又说回来,你不会是真的想学医吧?” “一开始还真考虑过,不过……因为我自己从小到大生病的经历,还有认识你之后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想比起系统的精神病学,我更感兴趣的是每一个个体的意识与行为,”吴虞说,“所以也许更适合我的是心理学。” “挺好,”夏羲和点了点头,正色道,“刚才劝你别学医是开玩笑的,其实这些年我见过很多患者,在康复之后选择了心理学作为自己的兴趣甚至是职业方向。” “真的?”吴虞有些惊喜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又流露出一丝惆怅,“不过你刚说的那个问题,我确实也有点疑虑,毕竟是重新开始一条全新的道路,可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好妹妹,你才二十出头,就开始年龄焦虑了,”阿娜尔说,“那我们这些快三十的人还活不活了?” 邬昀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和吴虞同样身为近几年的毕业生,也是在场和她年龄差距最小的人,他恰好刚刚经历过,也就更能理解吴虞此刻忧虑的具体指向。 更何况他们被迫体会了一段漫长病痛的折磨,本就已经比同龄人失去了许多先机,“重启”似乎显得愈发困难重重。 “那不一样啊,你看你们,要事业有事业,要……”说着,吴虞的眼神从阿娜尔瞟向夏羲和,“家室有家室的,我呢?两手空空,能不焦虑嘛。” “这不是还有老光棍儿一个,”艾尔肯拍了拍夏羲和的肩膀,“陪着你呢。” 夏羲和下意识地同邬昀对视一眼,笑而不语,吴虞也禁不住笑出了声,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微妙,阿娜尔似乎也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唯有艾尔肯还乐呵呵的,一副一无所知的单纯模样。 第81章 邬昀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这话让我想起来最近媒体上特别火的一个名词,用来形容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叫什么来着……” “‘奥德赛时期’。”夏羲和十分默契地替他补充道。 “哎对,这个我也刷到过,”吴虞立刻表示认同,“你别说,我现在正好就处在那种状态里。” “奥德赛时期”取名自《荷马史诗》,原文讲述的是主角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漂泊十年,历经重重磨难,最终得以返回故乡的故事。当代社会学借用这个典故来比喻年轻人们离开象牙塔、初入社会后一段漫长的迷茫、探索与成长时期。 “这个词一开始是美国人在二十年前提出来的,强调的其实是一种主动探索的可能性,”夏羲和说,“到了我们的互联网上,好像更多地变成了焦虑和迷茫的代言词。” “也许是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目前所处的位置,都是在被人潮推着前行,”吴虞露出一个苦笑,“没有那么多主动探索的环境与条件吧。” “用浪漫的文学意象来粉饰结构性问题,其实是对痛苦的变相美化,”邬昀说,“但话又说回来……” 他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却听夏羲和接道:“人活着需要一点阿q精神。” 是他从前对夏羲和说过的。邬昀微微一怔,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目光相接,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 “按照《荷马史诗》的走向,”夏羲和笑道,“‘奥德赛时期’过去以后,漂泊结束,是不是就该开启杀人模式了?” “有道理,就命名为‘伊萨卡时期’,”吴虞说,“正好三十五岁一过,失业了,干脆立刻开始杀人,一直杀到过年。” 大伙儿哄笑起来,多少消解了几分方才谈及现实问题时难以避免的沉闷感。 “既然客观条件已经很艰难了,主观上就没必要再自加压力,”夏羲和说,“虽然我们没法改变环境,但可以调整自己的价值观,比如不用总是像过去那样,把自己投入当下社会普遍认同的单一评价体系。” “选择学习心理学,完全可以是出于兴趣,而不是为了毕业之后找个好工作,”他看向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对吧?” 邬昀点点头,表示认同:“毕竟毕业之后也的确很难找到什么好工作。” 话一出口,大家再度笑出了声。 “那我也的确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吴虞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可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一代人最好的十来年光阴,就这样白白葬送在时代的低潮期了……” “那可不一定,谁说最好的年龄就一定是二三十岁?”夏羲和说,“他们西方有传奇人物,我们也有民族英雄,要是有一天我当了社会评论家,我也要发明一个词,就叫‘左宗棠时期’。” 众人还是一头雾水,邬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你是想老当益壮?” “啧啧,”夏羲和看他一眼,戏谑道,“刚还夸你年轻呢,这就开始嫌我老了?” “没有!”邬昀立刻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众人的催促之下,夏羲和只好解释:“左宗棠从小就聪明过人、胸怀大志,可惜十几岁家道中落,穷困潦倒,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这几年间,他三次进京会试落榜,灰心丧气地归隐田园,属于他的‘奥德赛时期’就这样在郁郁不得志中度过了。” “四十岁他才重新出山,一路镇压太平军,平定起义,直到六十八岁,他抬棺出征,收复失地,就是现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伊犁条约》,”阿娜尔说,“我祖上那时候就在这边放羊,正好经历过这件事呢。” “所以你看,谁说人必须得‘三十而立’了,”夏羲和说,“‘七十而立’不是也很能支楞得起来么?” “有道理,那我可就先躺着了,”吴虞说,“躺到七十岁再起来找工作。” “不是不行,”阿娜尔笑说,“让夏老板养你就是了。” 吴虞看了一眼邬昀,玩笑道:“那邬昀哥能答应么?” “我?我哪儿能不答应,”邬昀看了一眼夏羲和,也笑了,“我这不也是靠夏老板养着呢。” 正说笑着,院门被敲响,当地媒体的摄影师扛着设备,过来拍摄视频任务。 这段时间,官媒关注到了夏羲和民宿的短视频账号,希望能跟他们合作,拍摄一条宣传当地助农项目的短片。网上有不少在民宿住过的旅客表示这里有两位大帅哥,一来二去的,也传到了当地官媒那里,特别邀请邬昀与夏羲和一同出镜,两人不好推拒,也就配合着拍了,流程倒也简单。 官媒效率很高,几天后,合作共创视频就在同尘客栈的官号上线了,效果果然很好,当地滞销的农产品一售而空;与此同时,官号的评论区也空前火爆—— 【哇!传说中的官号运营+摄影师小哥哥,竟然出镜了!第一次见到哎!没想到也这么帅!】 【谁敢相信把我们夏老板拍得那么魅力四射风情万种美丽迷人……(此处省略一万个形容词)的摄影师竟然也是个大帅哥!妈妈我好想嗑……】 【你别说你真别说,他俩看着不止一点般配啊,不会真的是……】 【这可是民宿官号哎,我说你们可收敛点吧[狗头]】 【评论一条都没删,这说明什么?默认了啊!】 【天惹,原来小哥哥每天都在默默用镜头亲吻美丽老婆一万遍……】 【不是,怎么就老婆了?就默认老板是0了吗?我还想嗑美人攻呢……】 【这身高气场对比,明显是年下小狼狗才对吧?】 【谁1谁0,点赞投票!】 【这还用争?骗赞的吧!】 …… “支持我做1的竟然只有两个赞?”夏羲和有些难以置信,“我看着就这么0吗?” “其中一个还是我点的。”邬昀说,“友情支持一下。”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夏羲和哭笑不得。 “你看着也不0,”邬昀笑完,才正经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主要还是看和谁站在一起。” “噢,”夏羲和阴阳怪气地揶揄他,“强调你是大猛1是吧?” “猛不猛的……”邬昀伸手揽住他的腰,同他咬耳朵,“还是你最有发言权。”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73章 新雪初霁 邬昀打开门锁,拉开门,未料早有人在门口迎接,冲他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容。 “不会是专门在等我吧?”邬昀一时受宠若惊。 “听到你脚步声了,”夏羲和立刻上前,摸了摸他大衣敞开的翻领,“才看到外面下雪了,没淋湿吧?” “不至于,就飘了点小雪花。” 刚上楼没多久,邬昀身上犹带着几分室外的寒气,他带上身后的门,伸手轻轻贴向夏羲和温热的脸颊,又怕真冻着他,只挨了一下便拿开了,却又紧接着被对方握住。 “这么凉?”夏羲和搓了搓他的手,“还真是入冬了。” “还行,”邬昀说,“在外面也没觉得多冷。” 刚脱掉大衣,手又被夏羲和捉了去,随即传来一阵凉爽黏腻的触感—— “北京的冬天干得很。”夏羲和垂眸为他涂上护手霜。 “我又不是没在这儿待过,”邬昀笑着反握住夏羲和的手,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同样的清淡香气,“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 “现在可不一样了,”夏羲和说,“这不是有人照顾你了么?” 闻言,邬昀一时忍俊不禁:“真是难为你了。” 才进入客厅,便有食物的锅气窜入鼻尖,邬昀敏锐地猜测道:“火锅啊?” “鼻子真灵,”夏羲和笑答,“毕竟你男朋友厨艺不精,只能弄点儿简单的了。” “很厉害了,”邬昀跟着他走进厨房,“正适合这个天气吃。” 夏羲和停在炉灶前,邬昀便从身后抱住他,俯首埋在他颈间,熟悉的草木香气带来一阵安心:“我老婆怎么这么贤惠呢?” “比你还是差远了。”夏羲和笑着,轻轻用手肘朝后碰了碰他,“……干嘛呀,痒。” “……想你。”邬昀有些不舍地将怀抱放松了些,轻轻拢着夏羲和的腰。 “才一天没见,”嘴上虽然这样说,夏羲和却还是下意识地配合着他的动作,“不知道的以为一个月呢。” “那也想,”邬昀又探头,在他光洁的脸颊上小鸟般地啄了一个吻,“一秒钟看不到就想。” “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夏羲和“嗤”地笑了声,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开饭了,小朋友。” 各色生鲜肉菜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中间是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邬昀动作娴熟地拌了两只麻酱油碟,恍惚间真有几分冬日的光景了。 邬昀厨艺不错,两人回北京之后,平时一般都是他做饭;不过最近工作忙了一些,经常早出晚归的,夏羲和舍不得让他回了家还接着忙碌,又不想总点外卖,这才琢磨着自己动手弄点简单的吃。 第82章 刚下锅的牛肉片熟得很快,夏羲和给邬昀捞了几片,问:“剧本进展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差不多明年就能开拍,”邬昀说,“里面有一段情节,我觉得很适合去咱们草原上取景,导演已经在考虑了。” 夏羲和笑道:“夹带私货啊你。” 邬昀也笑,振振有词地纠正他:“这叫大方分享美好事物。” 北京的初冬天黑得要早很多,吃过晚饭,窗外已是万家灯火。邬昀照例去洗碗,没过一会儿,夏羲和也进了厨房。 后背被一具温暖而熟悉的躯体贴得严丝合缝,邬昀侧过脸,看着爱人将下巴轻轻搭在他肩头。 “刚不是还嫌弃我呢?”邬昀笑着问。 “看你那么享受,”夏羲和说,“有点儿好奇是什么感觉。” “现在体会到了?”邬昀问。 “确实挺幸福的。”夏羲和说。 他转过头,吮吻邬昀的耳垂,又轻轻朝他的耳朵眼里吹气。邬昀的呼吸滞涩了一秒,起初还有些不太确定,直到夏羲和的手从他的衬衫下摆探进去,并且十分不安分地继续往上滑,邬昀才清了清嗓子。 夏羲和却丝毫没有被威慑,甚至变本加厉,细长的手指从衣襟的缝隙里伸出来,解开了邬昀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邬昀终于忍不住捉住那只不停作乱的手,转身将人抵在岛台上:“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你干嘛呀?”夏羲和眨了眨眼,抬眸看向他,“我就摸摸,又没干别的。” “噢,”邬昀答应了声,接着说,“那我也摸摸,可以吗?” 没等夏羲和答应,他便十分自觉地伸出了手。相比起夏羲和方才若有似无的撩拨,他的动作要直接得多,激得夏羲和立时倒抽一口冷气:“嘶……你!” “提醒我了,”邬昀说,“还没在这个位置试过呢。” “谁要跟你试……嗯……”夏羲和试图推拒他,可惜动作早已在欲望的裹挟之下变得软绵绵的,“我就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这么喜欢闹着玩儿?”邬昀说,“还说我像小孩儿,到底谁才是小朋友?” “小孩儿才不做这种……坏事……”夏羲和被他折磨得声音都打着颤,“快点儿……好哥哥……嗯……” “游戏”结束的时候,夏羲和已经被抱到了沙发上,他额间蒙了层薄汗,不住地喘着气:“……上了一天班了,怎么还这么大精力?” “别的精力是难说,”邬昀给他盖上毯子,免得他着凉,“这方面的精力还有的是。” 夏羲和颇感无奈地伸手扶额:“年轻真好……” 第二天,新雪初霁,邬昀下班早,干脆没回家,直接去了医学院。夏羲和许久没回过北京了,这次一过来就约了导师见面,导师正好有点事情要到医学院处理,两人便约在了校园里。 邬昀靠着网络、导航和路标,一路摸到了夏羲和的导师平时会去的办公楼,却也不能确定这里是否就是两人相约的地点。在大楼门口等了一阵,没见一个人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联系夏羲和,便远远望见教学楼里走出个熟悉的身影—— 夏羲和的头发又长了些,被他松散地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身上穿着休闲款的外套和牛仔裤。原本是颇低调的打扮,配上他那张脸,却硬生生走出了模特出街的气势。 夏羲和走近了些,看到邬昀,眼底立时露出惊喜的神色,随即加快了脚步,三两步朝他走过来:“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打算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不错,”邬昀说,“不知道碰到了谁家的混血大美人。” “你家的,你家的。”夏羲和凑过来,笑着应和他。 “那我得赶紧藏起来,”邬昀也笑,“回头率太高了,怕被人惦记。” 夏羲和顺手掏出两只医用一次性口罩,递给邬昀一只,自己也拆开包装戴上:“满意了吧?你也戴上,这会儿是传染病高发期。” “听夏医生的话。”邬昀从善如流地戴上口罩,又问,“跟导师聊得怎么样?” “挺好,”夏羲和顿了一下,接着说,“……导师还说,他老同学开了个心理机构,希望能招收一些科班毕业的治疗师,线上预约,线下治疗,不用坐班。” “这不是很适合你么?”邬昀立刻来了兴致,想了想,又说,“我原本还在想,让你离开家乡,陪我来北京上班,是不是有点自私……” “说什么呢?”夏羲和闻言,眉梢无奈地微微蹙了蹙,强调道,“是我自己愿意陪你来的,又不是你绑架我。” “怕你总在家待着,”邬昀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一个人无聊么。” “那你这担心就多余了,”夏羲和说,“我就是一个人去了月球都不会无聊的。” “还想独行月球啊你,”邬昀笑了,“那你怎么跟导师说的?” “导师都这么开口了,”夏羲和说,“我当然是答应他去面试看看。” “挺好,比起门诊的流水线,还是深度的交流沟通更适合你,”邬昀说,“也算没浪费人才。” “机构也是在建立初期,走一步看一步吧,”夏羲和微微仰了头,望着浅蓝的天空,感慨道,“什么时候每个普通患者都能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就好了。” “有你这样的医生,就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并不是安慰,邬昀对此十分笃信。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下走,一路上有不少年轻人来来往往,大多戴着眼镜、背着书包,一副行色匆匆的学霸风范;偶尔有几对手挽手的学生情侣,没有过分夸张的亲密,却洋溢着独属于青葱年少的气息。 “你上学的时候……” 邬昀下意识地出了声,话出口后才意识到什么,又默默把问题吞了回去。 身旁的夏羲和看他一眼,显然已看透了他没表达完的想法,有些玩味地笑了:“怎么还说一半儿不说了?” 邬昀同他对视,也“嗤”地笑了。 “我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夏羲和替他补全了方才没提完的问题,接着回忆了一番,回答道,“说实话,那时候学习太忙了,真没那么多精力放在恋爱上,进医院以后更是变成室友了,几年的时间,估计还没有跟你在一起的几个月腻歪。” 邬昀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却仍是忍不住要为过往拈酸吃醋,揶揄他道:“噢,原来是我太黏人了。” “可能是因为你年轻,”夏羲和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体质太好了吧。” 邬昀笑了一阵,又说:“要是我高考成绩好点,能跟你做校友就好了。” “别呀,去哪儿不好,我可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即便是假设,夏羲和也下意识地试图阻止,“再说了,咱俩可差三级呢,都不在一个校区。” “……也是,”邬昀想了想,又说,“那要是当初去安定医院看病,遇见的刚好就是你呢?” “心理医生严禁和患者恋爱。”夏羲和继续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意思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提前认识你呗。”邬昀笑得无奈。 “所以说,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夏羲和抬起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74章 薪火相传 伊昭公路上,昨夜厚重的陈雪已被清扫干净,今天又积了薄薄的一层,越野车一路飞驰而过,新换上的雪地胎压出一路扬长的辙印。 刚接近熟悉的小院门口,便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院落深处飞奔出来,在四周一片静谧而苍茫的冰天雪地之下,如同一只从山间滚落的雪球,只余下一道风驰电掣的残影。 越野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停在小院中,朵朵立刻冲向先开门的副驾驶座,夏羲和刚从车上下来,便笑着将她抱个满怀。紧接着听到另一边车门的响声,朵朵又相当一视同仁地飞奔向驾驶座,同邬昀打招呼。 几个月没见,朵朵又长大了不少,站起来已经有大半个人那么高,虽然还没成年,却已初具大型犬的规模。零下二十来度的气温,她不用像城里的宠物狗一样穿外衣保暖,自带了一身毛茸茸的皮草,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像个活体暖宝宝。 “总算是回来了嘛?”阿娜尔从会客厅走出来,朗声笑道,“顾客天天问我们老板到哪达浪去了。” “听说今年冬天生意也挺好?”夏羲和说,“真是没想到。” “这个月订房链接一上,几分钟就满房了,”吴虞也迎了出来,“毕竟官号越来越火,还有个网红老板,想低调都难。” 她比夏天时长了些肉,虽然整体还是偏瘦,但看起来健康了很多,脸颊冻得白里透红,气色似乎也好了不少。 邬昀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对视过后,明白对方也在为此感到欣慰。他笑了笑,说:“我们这大半年都没在,全靠你把账号运营得好。” “我也就是以前有点儿经验,多亏了小宁现学的摄影,”吴虞伸手拍了拍跟在她身后的周宁,“成品还可以吧?” 第83章 “特别好,主要是很用心,”邬昀真心夸赞道,“比很多熟手做的都有质量。” 周宁腼腆地笑笑:“谢谢哥。” “看来小宁挺有天赋,”夏羲和说,“将来可以考虑跟你邬昀哥哥混娱乐圈去。” “……你这建议,”邬昀开玩笑道,“还不如劝人家学医呢。” 两人从后备箱卸下行李,准备拉着回房间,吴虞又说:“哎对了哥,说到这个,你帮我问了没呀,我cp是不是真的?” “我打听了,”邬昀回答他,“只说他俩都没女朋友。” “我去!”吴虞双眼一亮,“那不就是有男朋友么!我就知道,我嗑的cp就没假过!” 邬昀笑着,并不反驳,夏羲和也忍俊不禁地看向她,问:“这都大年底下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到了跟前机票可就贵了。” “我早都跟阿娜尔姐姐商量过了,”吴虞说,“今年过年就留在这儿,和大家一起过,比回家开心。” “你还挺会安排,”夏羲和说,“那你家里人能同意?” “管他们呢,我都这么大了,自己的事儿还不能自己做主啊?”吴虞嗤之以鼻,“回去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想想就扫兴。” 说着,她看向邬昀:“对吧,邬昀哥?” 邬昀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夏羲和笑道:“你还真会拉同盟。” 两人拉着行李往小木屋走,邬昀说:“不过其实我今年确实也没打算回家。” 夏羲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们两个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没有,”邬昀说,“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过。” 夏羲和弯了唇角,片刻后,又问:“你们家那边的情况……你爸妈能同意?” “人家小姑娘刚才白说了。”邬昀说,“我就说是在忙工作,家里绝对特别支持。” “‘忙工作’,”夏羲和学着他的语气,玩笑道,“工作是老板小蜜?” “不行么?”邬昀也笑,又正色道,“你不用担心,其实比起我人回去,面子回去了更重要。这不,这半年我妈听说了我的情况,也消停了不少。到时候过年亲戚朋友问起来,说儿子在北京拍电影,虽然含金量比不上公务员,也算勉强拿得出手。”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现实毕竟不是影视剧,他们都太明白,想要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群体、一个代际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是一件何其困难的事,对于邬昀这样的家庭而言,能达到如今这样的状态,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小木屋一直有在定期打扫,屋里一尘不染,陈设还和他们离开时一样。这里分明并不是邬昀的家,可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却满是独属于“家”的气息。 两人放好行李,简单收拾过后,邬昀问:“你之前说往年冬天游客不多,那你们都是怎么过年的?” “那时候哪是‘不多’,是压根儿没有。”夏羲和回答说,“我妈走了以后,就剩下我孤家寡人一个,阿娜尔和梅姨他们和我们的传统不同,原本是不过农历春节的,后来为了陪我,他们还特地学习了不少过年的习俗,陪着我热闹几天。” 听他说完,邬昀半是心疼,半是欣慰,他轻轻握了握夏羲和的手:“从今年开始,以后都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夏羲和歪了歪头,笑道:“那我是一条狗?” 邬昀愣了一下,捏了捏他挺翘的鼻尖,无奈却又宠溺:“就这么想和你闺女当同类?” 没等夏羲和开口,门外遥遥地传来吴虞的喊声,说是艾尔肯来了,两人便马不停蹄地出去迎接。 来到院中,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艾尔肯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朝他们挥手:“回来了过!” 艾尔肯下了马,夏羲和与邬昀走过去,依次同他握手、碰肩。 “我刚去了趟冬窝子,大家听说夏医生要回来了,都让我给你带礼物,”艾尔肯指了指马背两旁驮着的几只包裹,“还托我祝你新年快乐。” “辛苦了,”夏羲和笑道,“等我过两天就进山去给他们检查身体。” “礼物”多是些牛羊肉和奶制品,还有一部分是牧民们自己做的手工制品,夏羲和卸了货,又交给梅姨一一收好。 阿娜尔拿着一只大红色的薄纸袋,对艾尔肯说:“正好你回来了,把新买的对联和福字贴一下,咱们也有点过年的氛围。” “哦吼,老婆子,我才刚回来你就支使我嘛,”艾尔肯撅嘴道,“咋不让库恩别克贴?” “你给我拱蛋奥,撒‘老婆子’,难听死了,”阿娜尔捶了他一把,“人家库恩别克刚飞了几千公里回来,不休息嘛?你趁着没换衣服,赶快去。” “哎西,好嘛,”艾尔肯接过爱人手中的纸袋,转头朝着夏羲和跟邬昀的方向挤眉弄眼,“你们看看,这才结婚半年不到……嘶!” 头顶又受到一记甜蜜暴击,阿娜尔瞪他一眼:“说撒的呢?” “不敢不敢,”艾尔肯揉着脑袋,往大门口走,“现在就给你贴嘛!” 夏羲和与邬昀笑着帮他搬来梯子,艾尔肯踩上去后,阿娜尔便正对着大门,十分认真地开始指挥:“再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再往右……好了好了!就这个位置。” 艾尔肯贴完了一侧的对联,便从梯子上下来,没想到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绊倒,幸好阿娜尔眼疾手快地伸手将他扶住,才没在年节底下挂个彩。 艾尔肯一手扶着阿娜尔,活动了一下打滑的那只脚腕,随即皱紧了眉头:“嘶……” “咋回事儿?”看见他的神色,阿娜尔也跟着紧张起来,关切道,“扭着了?严不严重?” “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嘛,”艾尔肯脸色一变,方才满脸痛苦的神情立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嘿嘿……” 阿娜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刻松开了他,抬手就是一拳:“哦吼!艾尔肯!你再给我装……” “不是,我没装!”艾尔肯被她捶得脚也顾不上疼了,转身就往院子里躲,“刚才呢一下是真的疼呢!哎哎哎,我错了……” 一旁的邬昀跟夏羲和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头失笑。 嬉闹之间,原本就十分热闹的小院门口又来了两位客人——从前在镇卫生院干了几十年的老医生居来提,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哈萨克族姑娘。 “居来提伯伯!你怎么来了?”夏羲和面露喜色,立刻赶过去搀扶对方,“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居来提年过古稀,身子骨却依然十分硬朗,和过去一样高大挺拔,丝毫没有半点弯腰驼背,“这不是想着你快过年了嘛,来看看你。” 说着,老人又指了指身边的姑娘:“这是阿依波塔,小时候也是在咱们镇子上长大的,现在从医学院毕业了,刚考上咱们卫生院的编制。” “库恩别克医生,”名叫阿依波塔的姑娘朝夏羲和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我是来接你的班的,以后你在外面有什么事儿,放心走就行了,有我跟牧民沟通,给他们看病不是问题。” “我早就说了,你嘛就像天上的那个雄鹰一样,注定是要往高高儿——的地方飞的,”居来提笑呵呵地说,“以后有阿依波塔在,这边的事情你就少操点心,有时间还是多去北京的大医院,也学学人家那边的前沿知识,才能更好地把技术带回来嘛。” 夏羲和同阿依波塔打过招呼,又说:“咱们镇的条件比不上城市里,给牧民看病还经常要去山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我明白的,”阿依波塔点点头,“我也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从小就会骑马,也熟悉这一块的牧区,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正好我这两天就准备去冬窝子转一圈,”夏羲和说,“你可以先跟着我熟悉一下路线。” 阿依波塔立刻答应下来,又听居来提说:“小姑娘也是正儿八经的名校毕业的,我还奇怪她明明能留在市里,为撒还要回镇子上?” 说着,他看向阿依波塔,笑道:“你跟库恩别克说说吧。” 阿依波塔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前两年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也没当回事儿,后来库恩别克医生去了我们家的毡房义诊,说我妈妈这个情况怕是有风险,让去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我们听了建议,去了乌鲁木齐检查,结果就查出来了癌症——还好是早期,很快就做手术切除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要是没有库恩别克医生,我可能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没有妈妈了……”说着,女孩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泛了点水光,“正好我也是学医的,所以那时候我就想,也许这正是安拉的指示——库恩别克这个白衣天使救了我的妈妈,现在草原上到了需要我的时候,接下来我就要成为新的白衣天使,去救更多的人。” 第84章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还有两章完结啦,这周隔日更一下 第75章 他的太阳 “妈,爸,望舒,好久没来看你们了。” 墓碑前被轻轻放上一束鲜花。这是一座格外宽敞的墓碑,不同于山间公墓里多见的单人或是双人墓,这座墓碑上写了三个人的姓名,黑底烫金的文字,整齐地排列在寂静的坟茔之上。 说到最后一个字,夏羲和的声音已不由自主地沾上了一丝颤抖,邬昀靠近了他,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体一侧的微凉的手。 “这半年里,我的生活又发生了一些小变化,让我想想,该从哪儿说起呢……”思索片刻后,夏羲和的唇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对了,夏天刚来的时候,我从赛里木湖里面捞了个人。” 夏羲和侧过头,淡笑着看了一眼身旁同他并肩而立的男人,复又转向面前的墓碑:“望舒,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就是你。” “上天保佑,他没什么大碍。我却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也是这样陪在你身边,一切是不是多少会有所不同?” “可是我也明白,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望舒,我很想你。说实话,刚开始我不是没在心里怨过你,怨你太狠心,怎么舍得就这样抛下我。直到故事重演,我才有机会重新体会你当初所受的折磨。” “这么多年过去,我才终于越来越能明白,你从来都不曾主动选择放弃,是这个世界不肯放过你,你实在走投无路,只能选择这种方式来彻底逃脱痛苦。” “虽然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和心疼,但如果那是你告别痛苦的唯一途径……我还是会尊重你的选择。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但我一定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至少你得偿所愿了。” “萌萌总是说,她去世的姥姥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她。如果你也是这样就好了,你就自由自在地在银河系里徜徉,永远不用长大,不用面对这个对你不够好的世界。” 说到这里,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爬了满脸。邬昀并不开口,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替他擦净脸上斑驳的泪痕。 夏羲和握了握邬昀的手,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片刻后,再次开了口:“爸,前段时间景区下大雨,我救了两个孩子。你走以后的很多年里,我都一直在想,你心里到底觉得值不值得,直到那天,我终于可以确定,换成是我,无论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妈妈,你过去总是告诉我,有机会要多去大城市看看,眼界打开了,心胸也会跟着开阔起来,可是大城市好像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所以前几年我还是回来了。我以为我不会再回去了,没想到今年,我又去了北京。” “等过完年,我就要尝试着去做心理治疗师了,比起在医院坐诊,也许这份工作的形式更适合我。还有机会重新回到我真心热爱的领域,我还是挺庆幸的。” “当然了,我还会经常回来的,我是草原的孩子,就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样,需要时不时地沐浴这里的阳光。” “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决定,说起来也很神奇,是因为一个人——” “就是我从赛里木湖捞起来的那个,”夏羲和握住身旁人的手,泛红的眼尾终于漾起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叫邬昀,现在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 “你们估计会觉得惊讶,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我曾经以为你们离开之后,这个世界上从此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不会再和其他任何一个人建立深层次的链接……可我偏偏又遇见了他,爱上了他,并且决定孤注一掷地最后勇敢一次,和他一起走过接下来的路。” “阿娜尔和艾尔肯结婚前来看过,所以你们已经知道他们俩的大喜事了,他们现在过得很幸福,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干女儿……” “梅姨和马燕也一切都好,今年过年有很多人陪着我,不用担心我会孤单。下个月就是纳吾肉孜节了,到时候阿娜尔他们会再来看你们。” “妈妈,爸,望舒,你们一个个离开我的这些年里,我曾经一度深深地陷入迷茫,之后又好像明白了一些道理,忽然看清了自己和世界,但那种清晰感太短暂了,很快我又被迫迎来了新的迷茫……” “不过现在,我好像开始习惯了这种在迷茫中继续行走的感觉。或许人的一生就像草原上的四季一样,春天不会永远持续,冬天也总会过去,我就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之中,一年年地长大成人,又逐渐老去。” “今年我就要三十岁了,应该可以算是个合格的大人了吧?虽然生活能力还是很一般,但是以后就有人照顾我了,总算没有孤独终老,你们可以放心了。” 扫完墓,两人一道走向公墓的停车场,邬昀问:“这算是带我见过家长了?” “当然了,”夏羲和笑道,“并且我代表我们全家,对这段感情送上诚挚的祝福。” 西北山间的凛冬,气温直逼零下三十度,邬昀没有那么丰富的抗寒经验,还是在夏羲和的再三要求下才戴上了护耳和围巾,此刻才意识到全副武装的重要性。 不过离开了一阵子的功夫,车里已经和外面一样,冻得如坠冰窟。邬昀打开空调,打算热会儿车,夏羲和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跟你说了冷吧?让你戴手套还不乐意。” 相互传递了些许温度,车内的温度也终于在热风的烘烤下暖和了几分,邬昀笑着说:“你就是我的太阳,有你在,就不冷了。” 前些天才下过一场大雪,盘山公路上虽然已撒过工业盐,没有结冰,却不免仍有些打滑。这样高难度的路段曾经对于邬昀来说有些难以驾驭,如今他开得多了,也就慢慢熟练起来。 越野穿梭在巍峨的群山之间,峰峦褪去了夏日的青绿,只余下铺天盖地的白,唯有一片片松柏挺拔如旧,蓬松的厚雪层层积压在细密的针叶之间。一阵朔风拂过,扑簌簌地吹落了满枝的碎雪,漫天的雪沫纷扬飘散,迎着风撒落在车窗前。 邬昀虽然也在北方长大,但他的家乡靠近海边,即使到了深冬,偶尔能飘上几朵雪花,也很难在地面上留存太久,因而此刻眼前的景象,是他从前几乎不曾见过的。远处苍茫的群山如同静默的神灵,岿然伫立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护和庇佑着这里祖祖辈辈的人们。 回到民宿时接近中午,陆陆续续有提前预定好房间的游客过来办理入住。临近新年假期,民宿的客房再次爆满,不少人都选择以旅居的方式度过新年。 寒冬腊月里,热乎乎的美食格外抚慰人心,梅姨的“小饭桌”成了民宿里最热闹的地方。或是从远方一同相约而来的友人,或是刚刚在这里倾盖如故的陌生人,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围坐在餐桌旁,谈天说地,大快朵颐,为西北严寒的冬日添上了几分温暖的人情味儿。 午饭过后,便有城市里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到访,说是因为他们民宿的官号在互联网上影响很大,助农产品直播也成绩斐然,对当地宣传起到了很大的正面作用,在年底的评选中被推选为拉动当地经济与维护民族团结的先进代表,特来给他们拍一张集体照片,后续将会进行特别表彰。 于是按照摄影师的安排,民宿的全体工作人员站在了“同尘客栈”的招牌前。朵朵一见到这阵势,便飞快地跑到他们旁边,绕着他们转来转去。 “哎小狗勾,你也想入镜呢嘛?”一旁的工作人员见状笑道,“行吧行吧,把我们可爱的小狗勾也拍上。” 在邬昀的指令下,朵朵十分乖巧地蹲坐在院落正中央,夏羲和站在她身后,手里端了个长方形的铜牌,看起来又红又专。 邬昀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被他一把拉到身旁。梅姨、阿娜尔、艾尔肯、吴虞和周宁在两边依次排列开来,大家伙儿不约而同地抿着嘴唇憋笑。 “哎你们拍个照咋那么严肃嘛,”摄影师小哥说,“开心一点嘛,我说‘三、二、一’,你们就喊‘jakse’,笑起来奥!” “哦吼,”艾尔肯笑出了声,“咋把我们搞得跟幼儿园的娃娃一样撒。” “这个‘jakse’是你说的那个么?”邬昀想起他唯一学会的那句哈萨克语,小声问夏羲和,“‘好’的意思?” “对,”夏羲和答道,“在不同的语境里也可以引申为不同含义的程度副词。” “那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邬昀问。 “大概是……”夏羲和想了想,微微笑了,“‘幸福’吧。” 邬昀也笑,在身后悄悄握住他的手。 “来来来,准备了奥,”摄影师扬声喊道,“三、二、一——” “jakse!” 作者有话说: 最后几章本来是想放番外的,但又因为涉及到整个故事的结局走向,所以最后还是放在正文里面了,所以时间跨度比较大,可以当作一个时空蒙太奇……总之马上就完结了啊啊 第85章 第76章 烟火年年 “今天隔壁的团场有个巴扎,”一大早,大伙儿正在餐厅里吃早饭,艾尔肯喝了一口碗里的奶茶,说,“你们有谁想去的话,吃完饭收拾收拾,咱们就准备出发了。” “‘巴扎’是什么?”邬昀问。 “维吾尔语里面‘集市’的意思,”夏羲和说,“平时都是隔一段时间才开放一次,最近快过年了,开得比以前勤一些,东西也更多。” “那必须得去了,”吴虞立刻应道,“来这边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识过呢。你呢,小宁?” 周宁冲她温和地一笑:“我跟你一起。” “呢就是全员出动呗,正好,我还发愁买太多了拿不了呢,”艾尔肯说,“呢就等会儿我和库恩别克开两辆车走。” “库恩别克腰不好,”阿娜尔提醒他,“没发现自从小帅哥来了以后,都是他开车的嘛?” “夏天我知道,但四这个冬天这么大雪,路滑得很,”艾尔肯有些惊讶地看向邬昀,“小帅哥敢开呢?” “还好,这几天一直在开,也适应了,”邬昀说,“速度慢一点就没什么问题。” “学霸真四学撒都快奥。”艾尔肯啧啧称奇。 “那也得看师父是谁。”夏羲和笑着插了一句。 雪后初晴的天空蓝得发亮,阳光直射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反射出一片灿灿的金芒。幸而在经验丰富的旅行保健医生夏羲和的提醒之下,大家伙儿每人都戴了一副墨镜,才得以规避雪盲的风险。 四下里天寒地冻,腊月的巴扎却是一片红红火火,远远地便能望见一片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的热闹场景。路两旁的杨树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雪压枝头,红白相映,像是喜庆的巨幅年画。集市入口已经搭上了巨大的彩门,“新春大巴扎” 几个大字烫金发亮,四周的红绸和彩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车位,一开车门,耳畔顿时沸反盈天——牛羊叫、马蹄响,各色民族语言的吆喝与对话声,油锅滋滋、炭火噼啪 ,构成了独属于西北冬日的年味儿。 方圆几十里的牧民、农户、商贩都聚集于此,就地摆起了摊位,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穿梭其间,人喊马嘶,热闹非常,浓烈的烟火气将寒风都驱散了几分。 一进入集市,邬昀便感觉到手心被握住,对上身旁人的眼神,他才意识到什么——曾几何时,密集的人群也会带给他呼吸困难的压抑感,只是康复以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夏羲和还替他记得。 “我没事儿,”邬昀轻轻反握住夏羲和的手,安抚他道,“早都好了。” 夏羲和看他的确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下了心,两人隐匿在拥挤的人潮中,握紧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咱们先去肉区,”梅姨率先发话,“去晚了好肉就卖完了。” 冬宰区向来是巴扎上人气最高的区域之一,远远地便能看见一排排悬挂的生鲜肉类,油光水滑,脂肪雪白,肉质鲜红。 所谓“冬宰”,指的是西北地区的游牧民族在冬季来临前宰杀牲畜以储备肉食的传统习俗,在古代的农耕社会有着重要的实用价值。现代的生活丰衣足食,也就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文化传统与生活仪式。 梅姨停留在肉铺前,经验老道地细细察看一番,很快挑中了一只羊,她用指尖轻按,感受了一番弹性,又翻起肉皮看了看膘情,最终拍了板:“这只肉质好,一看就是散养的,就它了。” 阿娜尔用哈语和摊主笑着砍价,语速轻快,眉眼弯弯。摊主答应得也很爽快,握着一把锋利的哈萨克短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将羊腿、羊排、羊颈等一一捆好、包装完毕。 “你们的新年也快到了嘛,把这个装上,”摊主又额外塞给邬昀一小袋羊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熬汤香得很。” 大伙儿向摊主道过谢,又来到了一个贩售马肉的摊位上。铺面挂满了深红油亮的熏马肠、熏马肉,红柳烟火的香气醇厚浓郁,香飘数里。 艾尔肯与卖马肉的哈萨克族摊主用哈语交流了两句,转头告诉大家:“这家店是我们家熟人开的,给咱们留了几根最好的马肠子。” 经过足足一个月的风干,马肠的表皮泛着油光,温润不腻,带着淡淡的熏香与胡椒粉的辛辣气息,是草原上最地道的“马卡孜”与“去聚克”。 再往前走,干果区同样是熙来攘往,一位哈萨克大妈站在摊位前,向来路过的人群抛洒小块的糖果、干果和奶制品,大家都笑着伸手去接,这便是巴扎上常见的“撒喜礼”。 他们一行人接过对方的祝福,又在摊位上挑选干果——纸皮核桃堆成小山,巴旦木铺成金毯,红绿两色的葡萄干、黑加仑干、杏干、灰枣、沙棘果……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几乎叫人挑花了眼。 摊主十分豪爽,热情地邀请走过路过的顾客们尽情品尝。除了各色干果外,还有奶片、奶疙瘩、奶皮子等奶制品,以及进口的巧克力、紫皮糖,各色各样都装了不少。 再往下便是日用品和杂货区,除了过年常见的灯笼、福字、彩带、烟花等,还有当地特色的民族服饰——五颜六色的艾德莱斯绸、针脚繁复的四棱小花帽、保暖厚实的手工羊毛围巾,向来是外地的游客们最爱购买的旅行纪念品之一,无论是自用还是送人,都既实用又有意义。 吴虞挑了一件酒红色的羊毛坎肩,布料厚实保暖,挺括有型,上面用彩线绣满藤蔓、羊角纹、雪花纹和草原花卉,针脚密实,花样新颖,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丽而不失考究。 吴虞披上披肩,又戴了一顶小花帽,就着热闹又独具特色的背景氛围,让邬昀给她拍了几张照片,迫不及待地便发了条朋友圈。 “哎,这不符合你以前的风格啊,”夏羲和对此颇感惊奇,“那时候出去我给你拍照,你都要回去p个好几天才发的。” “那是因为人家邬昀哥技术好,”吴虞眨眨眼,“生图直出,根本不用p。” “意思是嫌弃我技术不好呗。”夏羲和佯装不悦地轻轻撇了撇嘴,抬眸看向邬昀,换来后者一个无奈中含着宠溺的笑容。 “哎呀,开个玩笑啦,”吴虞也笑,“其实是忽然觉得,真实的我就挺好看的,p得太厉害反而不像我了,还不如发原图。” “真实的就是最好的,”夏羲和闻言,转嗔为笑,“这点我很认同。” 从巴扎上采购了满满两车的年货回到民宿,整个新年的氛围似乎也从此拉开了序幕。大门口的春联和福字崭新而熨帖,一棵棵树木的枝头挂上了款式新颖的花灯,一路直缠到葡萄架上;每一间小木屋门口都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就连属于白云的那间也不例外,引得朵朵几次好奇地抬起前爪,扒拉个半天。 周宁的妈妈提前休了假,来到民宿和梅姨一起准备点心——炸馓子、炸油香、糖稀拧拧、娜帕里勇……都是当地年节必备的特色面食。外地来的游客们几乎都没尝过这口,尤其是小孩子们,争着抢着想要大饱口福。 同尘客栈提前预告了除夕夜的团圆迎新年活动,游客们可以自愿报名参加,取得了十分热烈的反响。到了除夕当天下午,户外还是天光大亮,民宿中便已热闹起来了。 餐厅里的几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面团和馅料,除了民宿的员工外,不少游客也过来搭了把手,一起包今晚的饺子。 邬昀拿着擀面杖,熟练地擀出一张张精致小巧的饺子皮,夏羲和在他旁边,拿起一块新鲜的饺子皮,填入馅料,又小心翼翼地捏好边际,相比之下,动作就显得生涩多了。不一会儿,一排匀称的饺子皮就擀好了,夏羲和这边的饺子才歪歪扭扭地包了几个。 “馅放多了,”邬昀看了他一阵,笑着握住他正在往饺子皮里填入馅料的右手,将其中的肉馅又拨出来了几分,“这下就差不多了。” 夏羲和抬眸看他一眼,十分不低调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故意吃我豆腐是吧?” 邬昀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再度确定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垂了手,在夏羲和挺翘的臀上轻轻掐了一把,低声问他:“怎么,夏老板不让?” “你……”夏羲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个激灵,转头瞪了他一眼,又要去捉他在自己身后作乱的手,却被对方早有准备地笑着躲开,“……流氓。” 邬昀但笑不语,手里也捻起一张饺子皮,陪着夏羲和一起包。不断有游客陆陆续续地前来,加入了筹备年夜饭的队伍——从来没包过饺子的南方小情侣,一步一步地跟着动作娴熟的北方夫妻学习;几个半大的孩子们按照阿娜尔的要求,随机挑选几只“幸运饺子”,悄悄往里面塞入小小的糖果;还有几位厨艺不错、干活麻利的游客,跟着周宁妈妈一起,帮今晚的年夜饭主厨梅姨备菜。 西北冬季的落日时间比夏天要早很多,嬉笑、忙碌之间,夜幕逐渐笼罩了整个草原,餐厅前方的巨幅电视里传来熟悉的晚会背景音乐。一盘盘饺子终于包好下了锅,年夜饭的主菜也逐一端了上来,当地的特色美食与来自全国各地的融合菜结合得恰到好处,既能体味草原上独有的风情,又勾起了几丝记忆中属于远方家乡的味道。 第86章 邬昀吃着一碗小时候最爱的面条,想了想,还是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早已被设置了免打扰的群聊,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刚出锅的饺子也上了桌,和各色美味佳肴一起,将几张餐桌填得满满当当。原本的座位不够坐,大家又七手八脚地搬来了不少椅子,总算每个人都有了座位,只是坐得比平时拥挤一些,在这样严寒的冬日里,倒也添了些许温暖。 “咱们客栈生意也太好了嘛,”有游客兴高采烈地说,“我看今年有必要好好扩建一下了。” 立刻有人表示附和:“就是就是,想订个房间都要靠抢的,简直比买演唱会的票还难!” “大过年的,老板发个话呗!” “没问题,过完年就安排上,”夏羲和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承蒙大家抬爱,今天先吃好喝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共同举杯相碰,将此刻最简单却也最衷心的祝福送给身边的亲人、朋友,抑或是在此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阿娜尔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应该可以点火了吧?” 说着,她便推开门,走向院落中提前准备好的篝火。梅姨在她身后喊道:“喔耶,看阿娜尔呢个勺样子哎,穿那么薄就出去了……” 艾尔肯赶紧拿了件厚羽绒服,追了出去。不一会儿,院中便燃起一束火苗,夜风猎猎刮过,很快便烧作一团熊熊烈火。游客们酒足饭饱,纷纷披上衣服,来到了室外。 欢快跃动的背景音乐中,大家环绕着篝火,信步跳起舞。邬昀刚跟着夏羲和来到院里,便被阿娜尔堵住:“小帅哥!之前几次活动都没看见你跳舞,这次你可别想躲过去了!” 邬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还好后者迅速接收到了他求助的眼神,笑着冲阿娜尔摆摆手:“好了好了,谁的人谁负责,快去找你们家老公去吧。” “谁的人谁负责?”阿娜尔听到这句,回眸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颇有几分狐疑,但没等她再开口,便被一旁的吴虞叫走了。 “你这也太高调了吧?”等人走后,邬昀才略带无奈地笑着对夏羲和说。 “那你别来找我帮你啊?”夏羲和冲他眨了眨眼睛,拉着他走进围绕在篝火旁的人群。 阿娜尔和艾尔肯都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自不必说,吴虞是舞蹈专业出身,虽然主修的不是民族舞,但对她来说也不在话下。游客中有会跳一点的,也有第一次学的,大伙儿并不拘谨,只是伴着节拍、随心所欲地迈着舞步,标准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主打一个热闹欢快的氛围感。 在这样的气氛中,邬昀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几分矜持,任由夏羲和大大方方地拉着他的手,教他最简单的步伐。 “可以嘛,小帅哥跳的,”阿娜尔站在对面,冲他大喇喇地笑,“样子有呢过!” 乌云也冲她笑了笑,原本裸露在寒风中的皮肤被篝火烤得温热。朵朵一向爱热闹,一看到这副场面,也忙不迭从室内窜了出来,在人群中活蹦乱跳地来回穿梭,仿佛也是舞会中重要的一员。 时间一点点接近午夜,周宁指了指餐厅里大屏幕上的画面:“快要倒计时了,我们也准备放烟花吧?” “行,”夏羲和笑着拍了一把他的肩膀,“你还挺有仪式感。” 个头不小的炮台在院落中央被架好,夏羲和看了一眼表,卡着时间点燃了引火线。室内的大屏幕中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于是院落中的众人也开始跟着倒数: “……六、五、四、三、二、一——” 新一年的钟声响起,与此同时,烟花“咻”地一声,划破墨黑的夜空,直冲天际。先是一团璀璨的金红,仿佛一只负日的金乌,绽开层层光芒,随即化作点点繁星,在夜空中坠落。一簇簇的烟花紧随其后,接连升空,银白的如天河倒挂,湛蓝的如浪花翻涌,粉紫的像云蒸霞蔚,青绿的若溅玉飞珠……五光十色的烟火在天幕中绽放出火树银花,将静谧的草原照得亮如白昼。 夏羲和早已默默退回到人群的最后方,与邬昀并肩而立。众人站在漫天璀璨的焰火之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留念;有人欢呼雀跃,彼此祝福;有人双掌合十,默默许愿……每一张脸孔都显得明亮而又鲜活。 没有人不希望来年会更好,尽管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邬昀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但他已经不再为此感到担忧。 晴天有阳光灿烂,雨天有雨露清新,雪天更有乱琼碎玉般的盛景,它们一同构成自然万物更替的一部分。邬昀不知道明天是晴还是雨,他所能做的唯有将今天紧握在手里,这样便已经很好。 邬昀侧过脸,看向他身侧的爱人,光辉绚丽的天幕映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那是另一场独属于邬昀的盛大烟火。 “新年快乐,”邬昀说,“夏羲和。” 夏羲和微微笑着,没有开口,只是扬起脸,嘴唇贴住了他的。 “新年快乐!库恩别……歪日!” 不远处响起一声熟悉的惊呼,邬昀立刻站直了身子,空中有烟花绽放,短暂地照亮了艾尔肯写满震惊的脸。 “不是……”艾尔肯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道,“你们干嘛呢?我眼睛花了?” 一旁的阿娜尔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却又飞快地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瞟过眼前的两人,随即便伸手去拉艾尔肯:“大惊小怪什么呢?你那眼睛不中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快走快走,跟我回餐厅收拾东西去……” “不可能吧!……不是,我去年查视力还能看到最后一排呢……” “那你可能是老花了……” “撒东西?我还没到三十呢我……” 等两人走远,邬昀才回过神来,一时间万分窘迫:“……他、他俩……都看到了?” 夏羲和望着他,“嗤”地一声笑了:“管他呢。” 他伸手勾住邬昀的脖子,再度吻住了他。 第77章 和光同尘(正文完) 新年假期过后,前来旅行过年的游客们陆续离开,回归了各自的生活。同尘客栈的生意倒依旧不错,尽管不可能天天都像除夕夜那般热闹,慕名而来的顾客却也络绎不绝。 各行各业逐渐复工后,夏老板也如期履行了诺言,对民宿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重装,重点扩建了餐饮区域,同时还计划新建几座小木屋,到夏天时就可以接纳更多的游客。 小院周围略有些潲色的围墙被重新粉刷了一遍,代表着赛里木湖的蓝色明朗又不失温柔,中间那块写着“同尘客栈”的招牌也跟着焕然一新。 “‘和其光,同其尘。’”邬昀望了一阵院墙,又看向夏羲和,“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和光’的意思是——夏羲和的光。” 当事人闻言,“噗嗤”笑出了声:“动词和名词都不分了,回小学重修语文。” “门口这两边的墙有点空,但咱们院子里已经很漂亮了,这里再画彩绘的话,看起来又太满,我们商量了半天,决定写上两行字,显得文艺一点。” 阿娜尔说,“我们几个字都不好看,所以就等着你们俩来写了。” 夏羲和接过阿娜尔递来的墙面专用书写笔,想了想,确认道:“那我可随便写了?” 众人点点头,都期待着他会写点什么,而就在夏羲和落笔的一瞬间,邬昀已经心有灵犀地猜到了那个答案。 只见夏羲和写下一行漂亮的哈萨克文字: “meh ceh? жa?cы k?pem?h” “‘我清楚地看见你’,哈萨克语名句啊,”吴虞点点头,“这个好,很有代表性。” “库恩别克,你个老光棍儿写这个干撒?”艾尔肯边在一旁拆着对联的包装,边点评道,“不会是为我和我老婆子写的……” 话刚说出口,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瞥向一旁的邬昀,眼神中忽然失去了几分坚定。 阿娜尔忙着看墙,并没有注意到他神色间的变化,只是下意识地开口,对最后一句话表示抗议:“你再喊一句老婆子试试奥!”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吴虞同周宁相互对视,确认过眼神,笑容愈发神秘。 阿娜尔又将工具递给邬昀:“内边儿内面墙就小帅哥来写吧。” “我?”邬昀接过笔,有些踟蹰,“一时间也想不到该写什么,你们有想法么?” “随便写点儿呗,”艾尔肯说,“什么……‘我在同尘客栈很想你’之类的。” 在阿娜尔的白眼中,梅姨笑着接道:“哎哎哎,我都知道这句话已经过时了。” “来个文艺风的,”阿娜尔说,“到时候肯定就有好多人过来拍照,搞不好以后就变成网红墙了。” 邬昀抬起眼,视线扫过远方白雪皑皑的群山与茫茫一片的雪原,又重新聚焦在夏羲和的身上。 他的爱人也正凝望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仿佛容纳了世间万物——高山、旷野、蓝天、白雪……春风拂不去的温柔笑意,还有永远蓬勃盎然的生机。 第87章 邬昀笑着转过身,缓慢而认真地在湖蓝色的墙面上写下一行文字: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ps:最后一句话出自加缪《夏天集》。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虽然连载期间一直糊糊的,但是写得很开心,也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追更和评论! 回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