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失控了(1v1纯爱)》 第1章梦境 五月,树上的蝉鸣叫得一声比一声长,空气里散发着显而易见的热意。 一个戴着眼镜的人跪在水泥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被几个学生会的人围住。 与其说是围,倒不如说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男人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随意地撑着栏杆,低头看着底下的行人。一身寡淡的白衣,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清贵的傲气。右腕上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随着抬手吸烟的动作滑落。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模糊了优越的下颌线,目光向下,神色淡漠得像在审视一群蝼蚁。 他说:“你从这跳下去,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那人浑身一僵,抖得更厉害了,跪着爬到天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八楼的高度,摔下去,不死也半残,又连滚带爬地退回来,对着他一遍一遍地哀求:“不…我错了,远哥!远哥我再也不敢了!” 等来的,却是男人不动声色把自己的腿从他手里轻轻挪开。 这人讨厌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被人碰,就会觉得不自在,总会在第一时间避开。 他转过身来,手腕一抬,那根还在燃烧的烟头,稳稳地落在了那人嘴角。 这人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皮肉焦灼的气味比痛觉先一步漫开。 他没有躲,甚至没敢往后缩一步,忍着痛,浑身剧烈地抖动。 “你没有听说过。”周沉远偏了下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他看了眼那人嘴角渗出来的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认真的困惑,“如果长着一张嘴,只会用来胡说八道,那留着还有什么用?” 几个学生会的人静静站在一旁,双手插兜或抱着胳膊,没人出声,脸上反而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笑。 午休的教室太闷,班里空调还坏了,何漫只是想来天台透口气。 推开铁门的瞬间,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霸凌,但眼前的情形,明显性质要比霸凌恶劣太多。 身体的反应要比脑子慢好几拍,不等她有所动作,铁门在身后猝不及防被风关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看见她,周沉远脸上倒是没有任何被撞破后的窘迫。 倒是何漫慌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有些发抖的手背到身后,握紧了门把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是说对不起?她什么都没看见,马上就走?还是什么都别说,直接头也不回地赶紧离开? 不等想出个结果,周沉远正朝她走过来。 何漫没有跑,她想跑,但腿突然不听使唤。 男人走到她面前,个子比她高很多,低头看她,阴影从头顶压下来,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住。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混着一点汗水,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的,像高级沐浴露一样的味道。 他手一伸过来,何漫闭紧了双眼,生怕预期的疼痛降临。 如果周沉远要打她,那么希望他不要打脸,她料想这个男人也不会这么没有绅士风度。 学校的人都说,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打女人。 那只手掠过她身侧,并没有落在她脸上,掌风擦过她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按在她身后的铁门上,轻轻一推,一阵凉风从楼梯间灌上来。 她睁开眼,男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林浩站在人群最边上,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只要何漫在场,周沉远就不会做得太过分,至少不会当着她的面,把人往死里整。 周沉远再疯,会在何漫面前有所收敛。 旁边几个学生会的人见了她,眼神也变了,一改之前盛气凌人的样子,玩味的笑也收了回去,像是怕吓到她。 毕竟他们做的这些脏事,没必要让她看见。 被真正吓到的只有何漫,她靠在门板上,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地上那人被林浩从地上拽起来,脸上的血已经半干,被烟头烫伤的血印糊在嘴角,“小子,算你命大。” 旁边的人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下次再乱说,就把你舌头割了。” 林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把人拖走。 经过何漫身边时,几个人的脚步明显放轻了一些,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匆匆移开,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跟讨好。 晚上回到家,周沉远不喜欢开灯,他住在酒店里,布局也没有太多家具,显得空旷。 墙上挂着几副壁画,同样阴得吓人。 他坐在沙发上,从兜里面掏出一个铁质的烟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根根排列整齐的细烟。 他随手抽了一根,抿在唇间,将火机扔回茶几上。 周沉远没有烟瘾,最近梦到她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身体都在告诉他,在压抑些什么。 他在想昨天做了个什么梦。 梦里是一条走廊,阳光浓烈,空气炽热,她从背后走过来,站在光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濡湿,脸有点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周沉远。” 叫了一声后,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向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看到她的手抬起来,却并没有闪躲。那手指落在他后颈上,天很热,她的皮肤却是凉的,那凉意贴着他的肌肤,自然地往下滑。脸还在持续靠近,近到他眼里装不下别的,全是她。 两人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的更烫。 他拥住了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软,她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扣住女孩的腰往前一带,把她整个人抵在走廊的墙上。 然后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近乎失控的占有,带着压抑太久的急切与偏执。侵占,掠夺,强势地夺走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气息。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后颈上,凉凉的,游移的动作说不上是挑逗还是勾引,也许都有,微凉的触感让他愈发失控。扣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她整个人被他死死锢在怀里。 许是他过于生涩的吻技撞到了她的牙齿,突然听见她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声像在娇喘似的,好听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亲了多久,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还贴在他怀里,浑身都发软,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听见她问了一句:“周沉远,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人在黑暗中睁开眼,脑子一遍又一遍回放白天她压下来的触感。 接着是裤头的拉链,被解下的声音。 他用手掌揉搓着龟头圆润的部分,脑海里勾勒出女孩的身形,柔软的胸。 他面无表情,慢斯条理地撸动着不断膨胀的性器,直到呼吸变得粗重,才低低地喘了一声,乳白色的精液喷洒而出。 周沉远静静地望着手心上的液体,幻想自己把这些白浊,一遍一遍涂抹到她嘴唇上。 想看她的脸浸染在情欲中被自己操哭的样子,所以不止一次,产生过想要强暴她的念头,她不愿意也没关系。 这些天,周沉远都是这么过的,想着她,一次次打着手枪。 他不知道自己的耐心什么时候见底,所以在这之前。 她最好不要一次又一次刻意晃到他面前。 勾引他。 第2章雨伞 夜晚,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 周沉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包刚拆的烟。 他没有烟瘾,也不常抽,但今晚觉得不抽,大概率又睡不着觉。 打火机刚从兜里摸出来,正要点燃,余光扫到什么,动作忽然停了。 便利店的伞檐下摆着几套塑料桌椅,店里灯光很亮,女孩坐在最靠边那一桌,面前放了一碗关东煮,一桶泡面。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塑料叉子,把冒着热气的面条挑起来吹冷了才放进嘴里。 火机上的蓝焰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周沉远把嘴里的烟取下。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给了自己一个在躲雨的理由。 余光里女孩一直安静地低头吃面,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烟盒是拆开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睛跟长在她身上一样,看见她那刻,就开始不受控。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玻璃上的灰尘,水痕一道道从屋檐往下淌,路灯的光浸染在雨夜里。 周沉远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根烟的功夫,也可能是一顿饭的时间。 何漫没看见他,却也全程没抬头,泡面终于吃完了,端起桶开始喝汤。 男人皱了下眉头,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看见她把吃完的泡面,扔进身后的桶里。 这时,便利店的铃铛响了一下,进去两个女生,买了两瓶水,出来时有说有笑。 何漫终于被人声吸引了过去。 四目相对,她像在看认识但又不熟的人,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 周沉远动了一下,先移开了视线。 经过货架的时候,留意到里面只剩一把伞,他把黑伞拿起来买单,这一次走到她旁边。 什么话也没说,伞给她后就走。 “等一下。”她慌忙叫住他,“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 “有车。” 他说完就往外走,大雨扑面而来,瞬间把他浇透,卫衣全湿了。 何漫握着伞,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直到看到男人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的车。那辆车掉个头,去了反方向。她认不得那是什么车,却认得那个车标,在杂志上见过。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撑开手里的伞,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点过意不去变得微妙又可笑。 第二天,何漫敲了两下学生会室的门,没听见应后,犹豫了一下,直接推开门,进去后她就愣了,虽然之前有所耳闻。 这哪是学生会室,这地方,怎么说都像某个高端会所的休息厅。 落地窗,白色纱帘,深色的红木茶几,上面放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茶具,靠墙是一套看着就柔软的皮质沙发,右侧还有台球桌。 办公桌在窗边上,跟茶几是同一材质的红木,几张座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后,像是会议桌,文件松松散散地堆在桌上边,另外放着几台电脑。 何漫停住脚步,没敢再往里走,落地窗边的座椅上,背对着她坐了一个人。男人的坐姿很懒散,几乎要滑下去,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上去在打游戏。 听见脚步声,这人也没回头。 “找谁?” “找……周沉远。” 这个名字没几个人不认得。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连人带椅一块转过来。男人长相周正,外套松松散散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深色的T恤,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看见她的瞬间,忽然坐直了。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往桌上一扔,几步就走到她面前。 何漫往后退了半步,男人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笑了。 他叫她的名字:“何漫?” 女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浩没回话,他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找了个干净的玻璃杯给她满上,回过头甚至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把人往沙发那边引。 “坐,别站着。” 何漫被他这一套弄得不知所措,这人她认得,学生会的副会长,通常都是别人对他恭恭敬敬,现在他这副殷勤劲儿,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浩在沙发上坐下,身子习惯性往后一靠,意识到什么后,又重新坐端正了些。跟昨天在天台上那副打人而又高高在上的姿态不一样,男人表情柔和了很多,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看了眼她手上的雨伞:“你是来还伞的?” 何漫点点头,饮料也没喝,把手上的伞举了举,“他不在吗?那我把伞放这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身后的男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哎,别走啊!” 何漫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里透着古怪。 “那个……你再玩会呗。”林浩指了指台球桌,又给她拿了沙发旁边的游戏机,“这儿好玩的东西多着呢,你想玩什么都有,外面天气这么热,你坐这吹会空调多好。” 在何漫看来他这副明显热情过头的劲儿根本就不正常,指定藏着点什么小心思。 学生会室能有什么好玩的?台球?游戏机?她从来不接触这些玩意,两个人又不熟,光天化日独处一室,多尴尬。 再说她又不是学生会的人,怎么好意思在这叨扰。 “谢谢,我还有课。” 林浩赶紧拦在她面前,脸上笑容有点僵。 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学生会室,人他还没留住,就这么让她走了,回头周沉远知道了,骂他两句都是轻的,指不定怎么折腾他。 “就坐一会。”他语气近乎哀求,“远哥一会就回来了,你大老远跑来还伞,连面都没见上,多亏啊?” “你好像很怕他的样子?”她调侃了一句。 林浩来不及否认,何漫已经从两人之间那点缝隙里侧身走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眼茶几上那把便利店标签都没撕的黑伞,拿起手机,给周沉远发消息。 “刚刚漫姐来换伞了,人我没留住,她说有课。”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得到回信,林浩盯着屏幕,感觉后背有些凉。想着下次何漫要再来,他得提前准备好零食、饮料,还有更充分不让她走的理由。 其实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周沉远独独对何漫动心。她不算一眼惊艳的长相,眼睛亮,眼神却很平静,看着温和,实则带着点疏离,长得是挺好看,但林浩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虽然她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人的时候又有点冷,好像想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这学校分两种人,一种家里有钱有权。 她是后者,家境普通,是凭成绩考进来的那类学生。不爱出风头,安安静静,不惹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最不缺长相出挑的美女,何漫放在其中,不够美也不够纯。 第3章灌酒 课上到一半,周沉远坐在最后一排,手臂搭在桌沿,手指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课本的页数也在正确的位置。 任谁看过来,都会觉得他在认真听讲。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甚至开始看着窗外的天、鸟,树,明目张胆地走神。 老师也不管他,一是懒得管,二是不敢管。 男人心情本来还算平稳,直到看见对面教学楼的走廊。 自从还伞后,他没刻意去想何漫,这一次是她主动撞进他视线里,身边还站了个男的。 两人站在栏杆边上,男的背对着他,个子不算高,长得一般,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正往她手心里放东西。 隔着这么大一片空地,两栋楼的距离,周沉远看清了何漫脸上的表情。 她笑了。 见她笑了,那男的也跟着一起笑。 周沉远盯着窗外,对面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的视线还落在此刻那个空荡荡的走廊上。 “远哥?” 一旁的林浩一连喊了他好几声,他还是没动,像没听见,直到下课铃响。 赵宸跟何漫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同住在一个村,院子连在一块。 那时候赵宸跟着一群小孩满村跑,何漫扎着两个小辫也跟在他后头到处疯。她小时候叛逆,不爱学习,成绩也不好,不爱写作业,一心只想着玩。 后来何漫爸妈离婚,她跟奶奶搬到城里,赵宸以为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这么断了。初三那年,他们家也从村里搬到新买的小区,碰巧何漫租的房子,也在那个小区。 高中的时候两人同校不同班,放学一块走,周末一块去图书馆写作业。 何漫的奶奶上了年纪后体弱多病,大多时候都是在医院里度过。她一个人两头跑时常顾不上吃饭,赵宸经常领着人去自己家凑合一顿。 这一回生,二回熟,加上何漫性格讨喜,又是离异家庭,赵宸的妈看这孩子一直跟奶奶相依为命也是可怜,几乎把她当干女儿一样疼。 高中的时候有同学问两人是不是在谈恋爱,两人都摇头。 太熟了,这恋爱谈不起来,对彼此家庭里的那点破事都了如指掌。 赵宸知道何漫爸妈离了婚,还各自重组了家庭,何漫也知道赵宸家里有个赌鬼父亲,欠了不少债还时常对妻子跟孩子使用暴力。 就是兄妹,比亲兄妹还亲,从小一块长大,除此之外没别的。 周末,包厢里的灯柱交错着旋转,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果酒味还有淡淡的烟味,混杂着男男女女的笑声。 几个纨绔子弟散落在各处,喝酒、打牌、划拳,身边都坐着会所的美女。 周沉远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只手握着杯酒,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晃了晃,灯光扫过来,侧脸沉在阴影里。 林浩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搭在他肩上:“今儿个话怎么这么少?” 周沉远偏头看了一眼,一个淡到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眼神,却让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林浩纯粹是酒意上头,一时得意忘形,也忘了周沉远这个人,最讨厌跟别人有肢体接触。 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瓶尚未开封、价格昂贵的酒。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一瓶一瓶放到桌上,动作熟练而谨慎,低着头,尽量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往包厢里的任何一个人脸上看。 周沉远本来没注意他。 直到那服务生放完最后一瓶酒,还是没忍住抬了一下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个子不算高,脸还算白净秀气,之前上课的时候,在对面教学楼的走廊里见过,给何漫糖那个人。 周沉远一向记忆力不错,但分人。 同在一个学校,赵宸自然也认出了周沉远。他是学生会会长,学校里的人都得敬三分的人物,视线在周沉远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垂下头去,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开口的是周沉远,原本喧闹的包厢安静了一瞬。 赵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低着头,很清楚在这群只会饮酒作乐的纨绔子弟面前,双方间阶层的差距有多明显。 他连平视的资格都没有:“先生,还需要点什么吗?” 在周沉远看来,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戴着廉价的眼镜,穿着廉价的制服,站在那低眉顺眼的供人使唤,何漫却对这个人笑过。 他把手里的酒放下,“过来。” 赵宸心里看不惯男人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还是依言往前走了两步。 “坐这。”周沉远侧了下头,示意自己旁边的位置。 赵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回想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在学校里他一直安分守己,认真学习,勤工俭学,也从未招惹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先生,我还在上班……。” “坐。” 还是那一个字,整个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谁都听出来这个字底下压着点不太高兴的东西。 周沉远这人,平时说话不大声,也不凶狠,语气越平,了解他的人,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那个坐字砸过来的时候,赵宸感觉心口突然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那个人跟自己差不多年纪,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制止掉他所有反抗的声音。 男人的坐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沙发后面的姿势,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宸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同班的女生说起过,周沉远的脸很美,但不柔,那是一种富有攻击性的美。 男人的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冷硬,五官优越,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侵略性。看人时像在审判,又像在压迫。 他挪动脚步,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缓缓坐下,身子僵硬到仿佛屁股底下有钉子。 周沉远没说话,给了个眼神。 一个穿着紧身小短裙,身材丰满,画着浓妆的女人凑过来,往赵宸身上靠。 “小帅哥,多大了?看你这模样,还是学生吧?这就出来勤工俭学了?” 赵宸长到二十岁,一没谈过恋爱,二没牵过女人手,不抽烟不喝酒,不会嫖不会赌。除了从小一块长大的何漫,没跟哪个女的这么亲近过。 他有些抵触,往旁边躲了躲。 “问你话呢。”林浩在另一头说。 赵宸垂下眼睛,很小声地回了一句:“二十。” “还挺小。”那女的笑了,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来,陪姐姐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 女人笑出声来:“不会喝酒?你来这种地方上班,居然不会喝酒?” 赵宸不说话了,知道这群人在拿他取乐,把开心建立在他的难堪上。他只能忍,这里的任何人,他都惹不起。周围全是看好戏的眼神,事不关己。 周沉远扫了眼他因为紧张一直紧握的双手,拿起桌上的酒瓶,亲自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完,就让你走。” 赵宸盯着酒杯,只当是这群人闲来无聊就想捉弄捉弄自己,一杯而已,忍忍就过了。 他心里涌起一点庆幸,一杯还是能喝的,于是端起那杯酒仰头灌下,一个平日里从来不沾这玩意的人,喉咙里顿时又辣又呛,灼烧又刺痛,没忍住地咳了出来。 周围哄笑声更甚。 好不容易等那股子劲过去,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觉得胃烧得慌,还是小心翼翼的询问。 “可以走了吗?” 周沉远眼神依然很淡,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视线缓缓扫过桌子上一整排还未开盖的酒。 “我说的是喝完,就让你走。” 桌子上有五六瓶酒,洋酒,白酒混在一起。赵宸在这工作有一段时间,知道这些酒度数有多高。 周沉远的意思是,他都得喝完。 在意识到被耍了后,他脸色有些难看,觉得有股血液直冲头顶。 周沉远在玩他。 虽然不知道跟他到底有什么过节?在学校里两个人根本毫无交集,但周沉远就是在玩他,玩他跟玩狗似的。一想到身份不对等,翻涌起来的怒气又像被从头浇了盆冷水。 赵宸没打算不要这份工作,在这一个月的工资是其它地方的两倍,运气好时还有客人给的小费,母亲在辛苦挣钱还房贷跟父亲的赌债,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小学,母亲的身体也不好,看病吃药都需要钱。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种念头,没有站起来走人直接辞职的想法。 周沉远也不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拿到酒杯后,倒是旁边那些个纨绔子弟笑了,像在看一出好戏。 一杯接着一杯,赵宸开始把桌上的酒往自己胃里灌。他喝得又急又猛,只想赶快从这困境中脱离出去,酒从嘴角漏出来,制服都湿了,两杯下肚就面红耳赤,周围的人边笑边起哄。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这酒贵着呢,可别浪费了。” “远哥,你从哪找来这么一只听话的狗。” 他也没去管周围那些笑声,眼眶有些发红,手也开始不听使唤地抖,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是又不敢吐,只能强压住那股恶心的感觉,眼前的东西和人都开始摇晃。 也不知道怎么喝到最后,只记得某一刻,看见周沉远终于动了下嘴唇,“行了。” 赵宸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扶住桌子才没倒。他想不明白,他根本没得罪过这些人,不知道周沉远为什么要这样。 他倒是深刻明白了在这些人眼里,他大概连条狗都不如。狗被踢了还敢叫两声,但他连叫都不敢叫。 人走了后,林浩才出声:“今儿个怎么为难起一个小服务生,你认识他?” 周沉远这人,他熟,几年同学不白当。他这人性子是阴晴不定,但从来不会无故发脾气。谁惹了他,他动谁,没人惹他,他就当这人不存在。今天这个服务生,倒也没做错什么,林浩心里也疑惑。 “不认识。” “那你这么折磨人家干什么?招你惹你了?” “看他不顺眼。” 这话从周沉远嘴里飘出来,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重要且无关自身的事,仿佛刚刚逼着别人灌了一堆烈酒的另有其人。 其恶劣的程度,林浩听了都止不住地摇了两下头。他在庆幸,还好跟周沉远成了朋友,而不是随时能让他看不顺眼的路人甲乙丙丁。 第4章威胁 何漫拎着垃圾袋从会所后门出来,吓了一跳,垃圾桶旁边坐着一个人。 男人背靠着墙,垂着头,身子倒向一边。借着昏黄的路灯,她看见那人穿着跟自己一样的服务生制服。地上有一摊呕吐物,刺鼻的酒气混着垃圾的腐臭飘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直到那张脸从阴影中露出来。 “赵宸?!” 男人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青,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紧皱,整个人跟要死过去一样。 “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宸动了下身体,眼皮子抬了下,很快又没什么意识的垂下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离得近了,何漫才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直冲鼻腔。 这怎么喝成这样?还是在上班时间? 两人凭借优异的成绩一起考进现在这个大学,因为学费高,边勤工俭学。这份会所的兼职还是赵宸给何漫介绍的,给的小费多,就是客人难伺候,也不拖欠工资。 赵宸从来不喝酒,他经常对何漫说,他爸就是喝酒喝坏的,一辈子他都不会沾这玩意。 何漫在会所干的时间不长,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那些有钱人脾气一个比一个怪,高兴了赏点小费,不高兴了就拿人寻开心。喜欢看人窘迫、明明受不了还低声下气赔着笑脸的样子。赵宸这人老实,不会拒绝,更不会反抗,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吭声,只会默默忍受。 “你撑着点,我送你去医院。” 何漫咬牙架起他,男人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沉得要命。她揽着他的腰,把他手臂搭在肩上,没走两步就踉踉跄跄,险些一起摔倒。 巷子深处,靠着墙立着一个黑影。 周沉远把烟掐了,目光落在前方。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块,她正用纸巾一遍一遍擦赵宸头上的汗。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何漫,穿得什么?白衬衫,看上去像酒店的制服,领口开得低,从侧面看过去,锁骨一览无余。弯腰的幅度大了些,裙摆还往上跑了一截,黑色的蕾丝若隐若现,不知道是她底裤还是内裤的边。 男人站在巷子里,视线像被钉在她身上,看她搂住赵宸,用那样心疼的眼神,盯着那张让他怎么都看不顺眼的脸。 “需要帮忙吗?” 何漫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人从对面的阴影里缓步走出。逆着光,看不清眉目,等那人走近了些,五官才渐渐清晰。 周沉远? 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淡淡扫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赵宸:“他怎么了?” “喝多了。”何漫担忧地说,“我得送他去医院,他状态不太好。” “你一个人扶不住他。” 何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沉远已经伸手架住赵宸的另一边胳膊,把人从她肩上接了过去。 赵宸的脑袋垂下来,正好对上周沉远的脸。醉得迷迷糊糊,却还是认出了灌他酒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身体却僵了一瞬。 周沉远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眼赵宸,唇角极淡地勾了下。 何漫没注意到这些,她只觉得周沉远来得挺巧,也不像学校里传的那样不近人情,还挺热心。 她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 周沉远架着人往路口走,何漫赶紧跟上,想搭把手,男人却侧了下身,不动声色地挡开她的手,“叫个车。” 到了医院急诊室,赵宸被推着进去做检查,何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紧张地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她跟赵宸这么多年情分,自然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 走廊另一头,周沉远靠着墙没坐,一直盯着她。 过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推门出来,“病人喝得有点多,烈酒刺激胃黏膜,有些胃出血,好在送来及时,已经处理了,没什么大事,人还在昏迷,暂时先住院观察一下,过两天就能出院。” “谢谢医生。”听完何漫松了口气,站起来想去看看赵宸的情况,走了两步发现周沉远还站在那儿,没打算走的意思。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里酝酿了半天:“今天谢谢你。” 这生疏的语气像对陌生人,何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算不上对他多冷漠,但明显在保持距离。和刚才她对赵宸紧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又着急,又担心。 “不用。”他言简意赅。 何漫点点头,转身往病房走。 “何漫。” 这时周沉远从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停住脚步,看见男人从墙边走到她面前。一直以为在对方的世界里,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没想到他会记得她的名字。 深夜的医院走廊人很少,何漫听见周沉远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挺怕我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 “每次见我,都没好脸色。” 送伞的时候是这样,在学校里偶遇是这样,现在道谢,语气跟对陌生人一样。 何漫不知道怎么接话,周沉远往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男人却步步紧逼,直到她后背抵住了墙。 周沉远忽然抬手,把她困在了自己墙壁与胳膊之间。 何漫脑子有片刻发懵:“你干什么?” 周沉远没回答,灯光下,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他能清楚看到她的睫毛,嘴唇,锁骨,还有衬衫领口下面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弧度。 一直觉得她胸的形状很好看,好看到他想抓住不放,或者咬上去,在上面留下只属于他的痕迹。所以这男人时常产生种荒唐的想法,比如真的摸上去,会是怎样的触感。 周沉远最近一直做梦,梦里全是她,各种各样的她。甚至在他梦里,她多数是没穿衣服的模样。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每次入睡前,他把运动量加到最大,试过很多办法,白天锻炼,晚上跑步,让身体彻底疲惫,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 以为这样,闭眼后,她就不会出现在他梦里。但没用,脑子不受控,身体也不受控。 就像现在,仅仅只是离得近了点,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下面就起了反应。硬了,涨得他有点疼,很难受。 所以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这是为什么?” “什么?”何漫没明白。 周沉远把身体压下去,呼吸全在她脸上。何漫伸手想推开他,没跟哪个男人靠这么近过,那气息拂在她脸上有点热,睫毛也有点痒。 她把手按在他胸口,像按在一块铁板上,推了几下,男人纹丝不动,只能开口道:“你让开。” 周沉远没动,也没应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何漫压着声音,恼意渐渐浮上来,“这是医院。” 他笑了一下,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她嘴唇上。 “你天天往我梦里跑,我就不能在现实里也骚扰骚扰你?” “什么?” 何漫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周沉远的鼻尖蹭过她脸颊,手也不规矩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两人之间,忽然就没了距离。 “梦里。” “每天,一闭眼就是你。” “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何漫不想知道,只想逃,但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推不动,也躲不开。 他继续说下去:“梦见我俩在床上做爱,你什么表情,什么姿势,什么体位,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何漫脸色霎时白了,又猛地涨红:“你疯了?!” “是。”周沉远答得干脆,“被你弄疯的。”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膝盖轻轻抵入她的腿间,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没有一丝空隙。 她的后背被紧紧压在墙上,无路可退。 “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是一直死死压着的东西,终于压不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想跟她上床,想跟她做爱,想把身体里最燥热的那部分狠狠送进她体内,看她因为承受不住而一遍遍哭着喊停,就像梦里那样。 “为什么我的眼睛总跟着你转?”男人死死盯着她,“为什么你对别人笑一下,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为什么你时时刻刻都能左右我的情绪?为什么我看见你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看见你碰他,我会这么难受?” 周沉远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一种把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的宣泄。 何漫看着他的眼睛,浑身发冷,只觉得害怕,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腿开始发软。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脖颈,指尖轻轻落下。她的脖子很细很白,灯光下,能看见皮肤下浅浅的青色血管。这一刻,他几乎想用力掐住,看她挣扎,看她求饶,让她眼里只剩下自己。 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暴戾,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不容挣脱。 甚至称得上温柔,但眼神是冷的。 “你知道吗?” “那些酒,是我灌给赵宸的。” 何漫眼睛倏地睁大:“你……” “是我让他喝的。”他语气没有一丝愧意,“桌上六瓶酒,喝完才能走。” “你凭什么?!”何漫嘴唇在抖。 “凭什么?”周沉远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凭你离他太近。” 她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些,“听话,以后,跟别的男人保持距离。” 一字一句,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再让我看见你碰他,看见你对他笑。下一次他再被送进医院,就不只是洗胃这么简单。” 何漫脸色惨白,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下一秒,他忽然松开手,低头,在她嘴角落下一个极轻、却极具占有欲的吻。 她整个人僵死在墙上,浑身发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危险、偏执、失控。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到底招惹了一个怎样的疯子。 第5章篮球 一晚上,何漫都没睡着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周沉远那些露骨而又疯狂的话,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回荡。 第二天在食堂,她打了少量的饭菜,在老位置坐下。 林知意坐在她对面,“昨晚没睡好?这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两人同在一个宿舍,夜里何漫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但她没问,何漫这人,表面永远云淡风轻,却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自己消化。认识这么多年,林知意早就习惯了。 何漫没说话,她也不追问。 忽然四周安静下来,餐具碰撞的声音变小,有人在低声交谈,目光都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看。 何漫抬头,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周沉远正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单手插兜,步伐散漫,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从侧窗打进来,在他肩线处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明明在食堂,他走进来,却像走秀。 林知意还在旁边挑菜,察觉到有人靠近,看到周沉远在何漫对面坐下,而她坐在旁边,被男人自动忽略。 “下午有空吗?” 何漫筷子顿了一下,听见周围那种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没听见她吭声,周沉远又耐心问了一遍:“下午什么安排?” 何漫依旧没说话,低头用筷子挑出不爱吃的菜。 周沉远自顾自地说:“下午学校有场联谊赛,来看?” “下午没空。”何漫盯着盘子里的米饭。 “为什么没空?” “因为要打工。” “为什么打工?” 她终于抬起头,分给他一个眼神,“因为没钱。” 她想着,这回他总不至于再问下去了,没钱还能因为什么?穷。 周沉远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正面朝上,推到女孩面前。黑色的卡面,金属质感,在食堂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什么意思?” 何漫盯着那张卡,经过昨天在医院对她一系列的威胁恐吓完之后,这是打算开始包养她了? 周沉远也不解释,把卡放那也不收回。他的行为一向不需要赋予什么特定的含义,想做就做。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在乎被别人看了去怎么传。 她说她没钱,他给卡,没别的。小时候每一次在他爸面前说没钱时,他爸也这么做。 这些举动,在何漫看来这无非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跟挑衅,“我不想去。” 即使是不需要兼职的时间段里,她更愿意将自己置身于图书馆安静看一天书,学习一天,也不愿将她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的人跟事上。 周沉远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男人走后,卡仍然安安静静地放于桌面。 “先收着吧。” 那张卡,林知意只在她哥钱包里见过,也没几个人有,周沉远倒真舍得给。 下午三点,体育馆人满为患。 看台上挤满了人,女生居多,也有来看热闹的男生。今天是联谊赛,本来不是什么重要比赛,但因为学生会那几个颜值担当都上了场,再加上校草亲自出马,硬是把一场练习赛炒成了校园盛事。 何漫跟林知意找了个角落坐下,位置不算显眼,但能看清全场。 “这么多人。”林知意四下看了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开演唱会。” 场下,双方队员正在热身。周沉远穿着黑色的球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小腿。他接过林浩传来的球,随手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后,场上的欢呼声更甚。 他的动作很松弛,像根本没用劲。 裁判吹响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然后,全场就看着周沉远一个人表演,何漫不太懂篮球,但她看得出来分数一上来就拉开了。 突破,上篮,三分,抢断。对面防守他的人换了三个,没有一个能拦住他。 每一次周沉远进球,看台上就爆发一阵尖叫。他面无表情,往回跑,继续防守。对面白色球衣那边脸色已经开始越来越难看。 球场上,林浩一边擦汗一边往周沉远方向看一眼。敢情这哥平时打球的时候说随便打打,还真就只出三分力。 往日打球跟散步似的,慢慢悠悠,今天倒好,跟打了鸡血一样。 他认识周沉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卖力,和对面有仇似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终于想到周沉远这样像什么?开了屏的孔雀。 林浩一边跑位,一边无意往看台上瞄了一眼,他明白了。 某个角落,何漫正坐在那。 比赛结束,毫无悬念的大获全胜。 哨声落下后,周沉远站在场边,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被一群人围着,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 他往观众席的方向看,穿过躁动的人群,一直走到角落,在两个女生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把手里的毛巾递上去。 “擦汗。” 何漫愣在那儿。 周围忽然安静了,无数双眼睛转过来,盯着她。 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听不清,但那些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没接,周沉远就那么耐心地举着毛巾。 直到被好友轻轻撞了下肩膀,何漫终于反应过来,接过毛巾在男人额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行了?” 周沉远没说话,表情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把毛巾拿回来,伸手拿走她手里被她喝了一半的水,拧开盖子,仰头,将剩下的水尽数灌进喉咙。 周围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周沉远喝完,把空瓶还给她,甚至没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只手忽然撑在女孩身侧的座椅上,另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往下压。 阴影落下来后,嘴唇被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住,带着点干燥的气息,一个很轻的吻,离开时却用力咬住了她的下唇。 何漫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目睽睽下,男人的额头还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落到她唇上,又热又重。扣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后,指腹极其克制地碰了下她的耳垂。 亲完,他若无其事转身回到球场上,看得出心情还不错,对林浩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会里的人说。 “晚上我请吃饭。” 一群人欢呼起来,何漫不知道他这个吃饭有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周沉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运动完的男人们出了一身汗,争先恐后地往更衣室里走。林浩走在前头,平时就属他最活跃,在前面吵吵嚷嚷着球赛的事。 周沉远走在最后,领着何漫进了另一间更衣室。里面没开灯,光线有些暗,他也没让她在外边等,当着女孩的面开始换衣服。 看着男人光裸的背部线条,何漫下意识移开目光,往窗外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进了怀里。 光线有些昏暗的更衣间里,她被压在男人胸前,后背是他结实有力的胳膊紧紧箍着她,前面贴着一个滚烫的身体。 男人的气息落下来,嘴唇重重压上她的。 他吻得又凶又急,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力道。撞上来的力度太重,让她的牙齿磕到了下唇,还没来得及皱眉,男人的舌头顶了进来,咸涩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何漫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完全被他夺走,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舌头扫过她的上颚,紧缠住她的舌头不放,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跟渴求。 她手抬起来,捶在他的胸口,每一下都硬到像捶在一块铁板上,实在被他亲得受不了,眼尾泛红,齿间发出一声细微又无助的呜咽声。 周沉远给她一秒换气的功夫,嘴唇退开不到一厘米,拉扯出一道细细的银丝,很快又重新吻住。气息交缠在一起,喘息声更重,不停交换着唾液。 她喘不过气,手还在捶,力气越来越小。 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软,像是要背过气去,男人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他的手臂在她腰上撑着。 一连被他咬了两口,嘴唇疼得厉害,她想说什么。 想骂他是不是狗,想推开他,更想逃。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攥着他的衣襟,大口喘气。 第6章利用 林知意站在宿舍窗口,灯光将楼下的路照得发白,几个零碎的身影从门口走过。 两个人从路那头走来,周沉远走在外侧,何漫靠着里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男款外套,袖子长出一截,许是夜晚天气凉,她缩着脖颈。 男人牵住她的手,两人十指扣在一起。 比起他的从容,何漫看上去不太情愿,注意着四周的人,步子慢他半拍,被牵着往前走。肩膀微微缩着,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另一个倒是一脸无所谓,不在乎这是女生宿舍楼下,不在乎这个点有人经过,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女孩走得慢,他也配着她的步子,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害怕,头压得有些低,手心也出了汗。 送她回到宿舍楼下,周沉远停下脚步。 何漫以为,他多少会留下一句“早点休息”或是“明天见”。 可这人是周沉远,主张行动胜过言语,只是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他亲吻的动作很随意,也没有在医院和更衣间时的强势。 然后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车没开进来,停在很远的位置,男人往停车的方向走,背影被路灯拉得有些长,这个点回宿舍的人少,路过的几个女生放慢了脚步,见到周沉远都有些意外。 林知意收回视线后,门开了,何漫进来换了鞋,她脱下身上这件不属于自己的黑色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 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就谈上了?” 等了许久,没听见何漫接上话,她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意又笑了一下。 她在想,周沉远这人,好钓,前提这个人得是何漫,何漫勾勾手指,他能像狗一样往前凑。 何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又坐起来。后知后觉发现把周沉远外套穿回来了。不过这样也好,明天多了一个见他的理由。 她忽然觉得很累,又很好笑。 逢场作戏累,欲拒还迎累。 看她一脸疲惫,林知意在对面的床铺坐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何漫开口:“吃饭的时候,碰上钟佳丽了。” 即使她很少主动提,林知意听说过这个名字。 何漫笑了一下,这笑容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到我跟周沉远在一块,你是不知道她当时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钟佳丽从小就这样,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什么东西都要抢。明明现在过得比她好千百倍,还是见不得她有一丝一毫超过她的可能。 何漫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嫉妒心这么强,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我不至于在父母离婚时成了被抛弃那个。” 这几年,这些事情林知意听何漫断断续续说起过,却是第一次听她说得这么直白。 离婚后,母亲带走了钟佳丽,很快一个再娶,一个改嫁,然后完全忘了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何漫闭上眼睛,自嘲道:“他们忘了还有一个女儿。” 也许不是成心忘了,是压根就没想起来。 窗外的风刮过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何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反而平静到让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林知意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哥哥很爱她,父母也宠着她。从小无忧无虑,不知道独自成长的过程会是多么艰苦。 何漫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很漂亮,很清澈,有时候看起来很无辜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种,看不见底,什么都藏得住,让人后背发凉的黑。 她坐起身来说:“他们不让我好活,我又怎么会让他们好过。” 记得两年前的雨夜,奶奶病重,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她走投无路,四次碰壁后,只能去找父母,被拦在别墅外面,连门都没能进去。 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雨下了多久,她就在雨里淋了有多久,最终都没能等到父亲见自己一面,只有佣人一句“他不在家”来搪塞。 接着,她又去找了母亲。改嫁后,母亲找了个很疼爱她,家境也很优越的丈夫,带着钟佳丽一起,住的地方更大,门口依然是铁门拦着。她进不去,不知道自己摁了多久的门铃,还是被下人拦在铁门外。 母亲说在忙,要她改天再来。她说奶奶要死了,母亲沉默很久,最终只有一句。 “你回去吧,我这边不方便,今后别再来了。” 后来钟佳丽出来,说只要跪下来求她,她就愿意施舍。 一想到是奶奶的救命钱,面对她的羞辱,何漫毫不犹豫跪了,但钟佳丽没给。 钟佳丽就是想看她跪,想看她卑微到在她面前弯下膝盖的样子,其实从头到尾,钟佳丽都没有打算要给她钱。 这些事情,林知意都知道,曾经听她说起过。 何漫慢慢地说:“我只是不明白。” 回忆到这里,平静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丝痕迹,染上了一点细碎的哭腔,“明明是他们的妈妈,他们的女儿。他们怎么可以,在都开始新的人生后,把过去像抛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抛得一干二净。” 他们彻底忘了她这个女儿,忘了奶奶,也当之前那些年的日子,从来没存在过。奶奶成了一个无关人员,并不是他们的亲人。所以即使她百般哀求,依然还能眼睁睁放任奶奶在医院里自生自灭。 奶奶走那天晚上,何漫才高三,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四周静得出奇。 何漫就这么看着她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奶奶离开,看着老人家的心电图逐渐变成一条直线,听着那个仪器一直响,记不起自己哭了多久。 林知意坐在对面,眼眶也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何漫深吸口气,把那些难受的东西通通咽回去。 何漫看似在被周沉远追,看似是被强制的一方,实则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好的局。 周沉远是她早就选好、能利用的棋子。 他的家世,他的背景,他在学校的地位,他爸是什么人,这些事情何漫都悉数掌握了。 周沉远喜欢她,从什么开始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何漫只知道这人能用,会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何漫此刻如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忽然有点心疼周沉远了,也只是一瞬间。 她又想起周沉远看何漫那眼神,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玩玩而已,跟林知南看她的眼神一样。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是压了太久,藏了太深,终于不用再隐藏的执念,充满了理所应当的占有欲。 所以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他是真挺喜欢你的。” “我知道。”何漫接过话,眼里什么感情都没有,“那就让我看看,他对我的喜欢,究竟能失控到什么地步。” 林知意想起何漫过去那些遭遇,她并没有资格去指责她些什么。何漫的心,可能早在那天晚上就死了,掀不起波澜。 所以她换了个问题,她其实不在乎周沉远最后怎么样,她只关心何漫。 “周沉远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何漫很清楚这一点。 “你招惹一个疯子,利用一个疯子,欺骗一个疯子,你想过最后要付出什么代价没有?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周沉远不会放过她,永远都不会。不是何漫利用完了,想走的时候,他就能让她走。 何漫突然道:“知道那天在医院,周沉远对我说了什么吗?” 林知意摇头。 “他把赵宸灌到胃出血,还送他去医院,最后跟我说,我要再跟赵宸有点肢体接触,下次赵宸就不只是洗胃这么简单。” 她简简单单的平述却让林知意后背发凉,“那你还要继续?” 何漫一时没接话,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她什么都清楚,知道周沉远是真喜欢她,而她只有算计。 奶奶死那天,她在病床前发过誓,那些给她施加痛苦,抛弃她的人,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跟疯子玩多有意思。” “因为我也是疯子。” “从我第一次见到周沉远开始,我就知道这人跟我是一类的。” “他以为他在追我,在强迫我,在控制我,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 林知意还是很担忧,犹豫着开口:“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你一直在骗他呢?” “那就让他发现。”何漫无所谓道。 第7章聚会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自从奶奶死后,何漫并不喜欢来医院。 她坐在病床边,低头削苹果,薄一片厚一片的皮,断断续续往下掉。打小她削水果的技术就不好,也不会用刀。小时候都是奶奶削好了切成块,再插上牙签放到她面前。 后来没人削了,她也就不爱吃苹果了。 “都快只剩个核,没几两肉了。” 赵宸靠在床头,看她手里的苹果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 何漫没搭腔,把削好的苹果剃过去,赵宸接过后咬了一口,嘴上碎碎念了两句,“削成这样你也好意思给我吃。” 但他吃完了,一口没剩。 何漫看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要比那天晚上好很多,她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 赵宸进医院这事,说到底是因为她。周沉远在会所灌他酒,不是赵宸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跟她走得近。 他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被灌酒灌到胃出血,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还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撞周沉远枪口上。 但他这人也不记仇,记了也不能怎么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漫心里对他充满愧疚,会所那份工,也是她先知道周沉远经常跟朋友在那块组局,为了制造机会偶遇,才点头答应了赵宸的推荐。 “想什么呢?”赵宸见她不说话,歪头看她,“冷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何漫没吭声,他手先凑了上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过两天就能出院,到时候又能生龙活虎。” 何漫身体一僵,从前不觉得这动作有什么。赵宸比她高,从小就爱摸她的头,次数多了她也烦,但习惯了。 她脑子里闪过周沉远的脸,还有他的警告,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赵宸愣了,手悬在半空,又讪讪地收回,也没多想。他这性格就这样,马大哈一个,每天傻乐呵,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被针对了也不会去想原因。 看他这样,何漫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我走了,还得去打工。” “明天给我带点好吃的过来。”赵宸目送她离开。 何漫没应话,推门出去,看见周沉远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她吓了一跳,男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只手垂着,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被他这么直直看着,何漫慌了一下,顺手把身后的门带上,还恰好挡住门上的窗户。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刚刚赵宸摸她头那一下,他看见没有? 周沉远表情没变化,站直身体后,他把手里的烟收起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何漫被他拉着往前走,“去哪里,我还要去打工。” 她想挣脱,男人劲太大。被他塞进车里的副驾,开了一段后,她才发现这不是回学校的路。 “到底去哪?” 对他一言不发就拽人的行为,说不上是抗拒还是抵触。 许久没听到回话,何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她发现问了也没用,周沉远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不会提前打招呼,也容不得她拒绝,上次球赛的事她就看出来了。 车子停在高楼前,她跟着周沉远进去,上电梯,出电梯,男人只是无言牵住她的手,没话讲。 门推开时,里面的声音顿时涌了出来。一个套房,沙发上坐了一群人,站的站,坐的坐,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划拳。 台上有人在唱歌,音响很好,唱得也挺好听,底下的人举着话筒起哄。 周沉远牵着何漫的手走进去,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些明目张胆的打量跟注视,余光里都带着种不经意的好奇。 何漫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圈子,沙发是真皮,茶几上摆着很多价格昂贵的酒,在场的每个人都穿得很好看,没有刻意打扮,而是随手一套就很贵的气质。 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很格格不入,不是自卑,而是清楚认知到不在同一个阶层。 周沉远拉着人在沙发角落坐下,没去跟任何一个人主动打招呼,也没当众说起何漫的身份,明目张胆领着她进来,却已经是一种清晰的宣告。 沙发上有几个何漫见过的人,学生会的。林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看见何漫,他愣了一下,冲她点了下头,笑容里带点客气,正儿八经的。 何漫也赶紧点点头。 她又扫了周围一圈,都是学校里的面孔,个别的她不认识,但气质一看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还看见了钟佳丽,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得有些远,旁边靠着个男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钟佳丽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裙子,妆面很精致,笑起来很好看。 她也注意到何漫,笑容显而易见僵了一下。 何漫收回视线,全当没看见。姐妹两个,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像陌生人。 没坐一会,何漫就觉得不自在,人她都认识,但不熟。聊的东西她插不上嘴,用的东西她也叫不出名字。她们聊奢侈品聊大牌,背着十几万的包,穿着几万块的衣服,戴着昂贵的首饰。 她干巴巴地坐在这,像突然被放进一个不属于她的圈子,融不进一点。 周沉远离开一会后又很快回来,手里多了杯果汁,还有几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些蛋糕。 他什么话也没说,把果汁放在她手上,蛋糕也推到她面前。坐回她身边后,肩膀自然而然地靠着她,手搭在她后边的沙发靠背上,姿势像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也不去玩,不去跟人聊天,也不喝酒,就坐在这,陪她。 何漫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从未跟他说过她喜欢喝什么,就连昨天的饭局,摆在她面前也全是她爱吃的菜。她不喜欢的配菜,在盘子里都找不着影。 何漫忽然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也许周沉远对她的感情,比她预想要深。 “别紧张。”男人的声音从她耳边压下来,“都是熟人。” 确实都是熟人,她在学校里都见过,换了个场合,换了身打扮,就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 钟佳丽全程坐在那头,脸上挂着笑,应付身边的男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但余光,一直在何漫这边。 看着周沉远的手搭在何漫身后的沙发上,看着他偏头不时跟何漫说什么。 看着周沉远的眼睛,长在了何漫身上。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周沉远最讨厌别人碰他。可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自然而然搭在何漫的肩上,哪里有半点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的样子。 她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这么执着,这个圈子里的人,说喜欢自然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但不是非这个人不可,正因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美女,没有男人能做到自始至终眼里只有一人。 周沉远做到了,他以前不爱看别人,本来也不合群,他现在眼里装得全是何漫。 这时周围不小的议论声也压了过来。 “远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哪次不是这么安静?” “不一样,他以前是不爱说话,但今天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旁边那个。” “那谁啊?没见过,女朋友?” “远哥也能有女朋友?他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吗?” 钟佳丽的手指握紧了酒杯。谈谁不好,对象偏偏是何漫,她最看不起,也最厌恶的人。她把酒全灌了,喉咙一阵刺痛。 何漫坐了一会,许是喝了杯果汁,小声靠在周沉远耳边说:“我去下洗手间。” 周沉远作势也站起来,何漫按了下他的手臂,“我自己去,我知道在哪。” 周沉远看着她,听话的又坐下了。 从洗手间出来,何漫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钟佳丽就站在她身后。 “我跟你说过什么?”在没人的空隙,她也不藏了,脸上没了笑,心里压着一股火,“在学校没事不要在我眼前晃,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 何漫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想来的,是周沉远半拖半拽,把我弄来的。” 钟佳丽冷笑一声,“半拖半拽?何漫,你装什么,你什么人我能不知道?” 何漫没说话,却在心里默默计算起时间,开始倒数。 “你从小就这副德行。”钟佳丽往前走了两步,“你就会装无辜,装可怜,搞得谁都对不起一样。” 何漫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 这副样子让钟佳丽心里那股子火更盛,“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这是你能来的场合?” 何漫抬起头,也不反驳,嘴角动了一下。 钟佳丽一看见她笑,那火一下子全上来了,看她一副从头到尾都无辜的表情,现在还笑得这么挑衅。 “你笑什么!” 她伸手推了一把,何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外墙。 倒计时一结束,周沉远站在不远的地方,眼底有种一沉到底的黑。他没有看何漫,而是看了一眼钟佳丽。 女人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看见周沉远出现,脸一下子就白了。 钟佳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在男人没发话之前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走得又快又急。 周沉远站在何漫面前,扶住她肩膀,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推你了?” “没多疼。”何漫摇摇头,没否认钟佳丽推她这事。 男人的手掌很热,包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何漫被他拉着往回走。 从她离开座位,到他出现在洗手间门口的时间,才过了五分钟。 她想对了,周沉远就像一条有分离焦虑的狗。 第8章亲吻 何漫醒来时,头有些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光线柔和得让人发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 她酒量不差,聚会上有人递了杯洋酒过来,尝了一口,后面的事情就断了片。 不知回想到什么,她猛地睁开眼,迅速坐起来,着急忙慌看自己衣服,是完整的,衬衫还穿着,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感。 她松了口气,心里的警报顿时解除,一抬头。 周沉远就坐在床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何漫吓了一跳,本能地把被子拉到身前,盖住胸口。 看她警惕的动作,周沉远只伸出手,把她睡乱的头发顺到耳后,像在摸一只炸了毛的猫。 何漫身体一僵,习惯不了他这样的亲昵,脖子下意识缩了一下。 “醒了?”男人只是轻飘飘一句。 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冷风呼呼地对着吹,她发现自己衬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两颗,锁骨露在外面,感受到凉意,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两下。 男人一站起来,何漫才注意到他坐的位置,床面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从痕迹上来看,周沉远坐了很久,可能从把她放到床上那刻起,就一直坐在这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这认知让何漫有些毛骨悚然,平静了下自己的情绪开口:“这是哪?” “酒店。” 也没多余的解释,周沉远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脱衣服。动作再自然不过,没把她当外人。衬衫脱下后,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肩胛骨的线条很流畅。 他把衬衫随手扔在一边,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T恤,“你再休息会,我洗个澡,然后送你回宿舍。” 说完他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偏过头。 “饿了就点客房服务。” 浴室的门关上后,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何漫坐在床上,开始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跟普通的酒店又有些不同,太有生活气息。 客厅,卧室,独立的衣帽间,桌上摆着几本翻过的书,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显然,这是周沉远经常住的地方,他不回家住,外面都说他跟父亲关系不好,似乎所言不假。 何漫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她翻身下床。 墙上挂着几幅画,并非流水线一样的装饰画,底下有英文的署名。 颜色都是灰调的,深海中的帆船,黑色的海面,像随时会把人吞进去。 飘零的黑色羽毛,一片一片没有根的往下坠。 一只猫蹲在窗台上,背景是暗色的,可它的眼睛是金黄色,亮得有些瘆人。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坐在飘窗上,周边的环境像处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脸埋在膝盖中间,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何漫站在这些画面前,觉得心口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紧紧压着,呼吸不过来。 没有疼,只有一种无法诉说的窒息,她能感觉到画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压抑,那种悲伤,那种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的绝望。 她觉得喘不上来气,只能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这些画上移开。架子上的玻璃面就像反光镜,照出她这整个人。 她发现自己锁骨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像被人用嘴唇深深吮吸出来的印记,又把领口往旁边扯,脖子上也有,一串一串,摸上去还有些疼。 她脸色白了白,赶紧把扣子一颗颗扣上,扣到最上面,最保守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周沉远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T恤的领口,晕出深色的小点。他手里拿着毛巾,随意擦了两下便扔在一边。 何漫点了餐,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存心,桌上摆着几盒炸鸡,可乐,薯条,还有两杯冷饮,全垃圾食品。 全是周沉远平时不会碰,更不会吃的东西。 何漫就是故意的,她现在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自己都嫌埋汰,周沉远总不至于凑过来亲她。 男人扫了眼桌上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在她旁边坐下。何漫正低着头搅动冷饮里的冰块,刻意发出碰撞的响声,房间里太安静,她怕尴尬。 周沉远注意到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以为她冷,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何漫其实不饿,但她知道这嘴就是不能闲下来,只要嘴在吃东西,手上有动作,就不用面对他的目光,吃东西的速度也刻意放慢了许多。 周沉远坐在她旁边,没什么表情,就看着她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过了一会才开口。 “你是不是挺怕我?” 刚咽下去的东西似乎卡在了喉咙里,何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才顺了气。 “那些传言。”周沉远主动解释,“都是误传,我是不爱说话,但性子没有他们说的这么暴躁。”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点了下头,敷衍到也不知道对这番解释听进去几分。 周沉远也没再说什么,突然往她这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贴上她的,但还嫌不够近,忽然伸手,把她从旁边的位置抱了过来,放到自己腿上。 何漫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还捏着块炸鸡,满手的油,怕弄脏他的衣服,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安放。于是就这么举着手,像被定住了一样,这个姿势太暧昧,她能感觉到男人腿部肌肉的硬度,结实,硌人,反正坐着不太舒服。 但有一个更不舒服的地方,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感觉他胸膛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 周沉远的手放在她腿上,掌心很热,贴着她的肌肤。何漫开始后悔今天穿的是短裤,大腿露在外边,男人的手就这么自然地搭了上去。 何漫头皮一阵发麻。 头顶男人的声音压下来。 “今天洗手间那个女人。” 对无关人员,见多少面周沉远都记不得名字,“她为什么推你?” 这男人太精明了,她主动解释会显得很刻意,何漫在想该怎么回答,想来想去,不如让他自己去发现她跟钟佳丽的关系。 她不吭声,他也没再问,手从她腿上移开,伸向她的后背。何漫被他摸得一激灵,差点从男人腿上弹起来。 “你摸哪呢?!” “看你后背有没有伤。”他的表情很无辜,“万一青了呢?” 何漫信他才怪,她越躲,周沉远越要碰,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在她背后游走,指腹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皮肤上。从腰,到整个后背。 “周沉远!” 听见这声连名带姓的称呼,他声音都染上点笑意,特乖地念了一声:“嗯。” 他发现自己性子没这么恶劣,对上何漫,就什么都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逗人玩这种事情无聊,又浪费时间,现在他理解了。 不是逗人玩有意思,是逗她玩有意思。 何漫往后躲,挣扎两下就开始重心不稳,周沉远的手及时扣住了她的腰,但惯性太大,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毯上。 地毯的毛很厚,没摔疼,但她被男人压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周沉远撑在她上方,呼吸变得有些重,头发还没干透,发梢上的水滴在她脸颊上,激起点凉意。 何漫伸手推向他,满手的油也不知道该推他哪里,她喉咙有些干,嗓子也发紧:“你起来……。” 周沉远低下头,作势要吻她。 何漫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有些异常,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不喜欢周沉远的亲昵,于是头偏了下,想躲,不让亲。 他的手强硬地扣住她下巴,不让她动,然后深深吻了下去。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嘴唇压下来的瞬间,舌尖就急不可耐顶开了她的唇瓣。 何漫有些挣扎,男人的指腹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舌头钻进她的口腔,她一直在往后缩,他舔过她的上颚,又缠住她的舌,像麻花一样勾在一起,搅动,吮吸,缠吮间发出湿漉漉的水声。 他的吻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标记,不温柔,太强势,太占有,侵略性太强。 何漫脸红到了脖子根,根本招架不住,呼吸全被他吞掉了,喘不上来气,喉咙里发出细碎,像呜咽一样的呻吟。 周沉远听见了,退出来一点,在她嘴唇上厮磨了会,给她换气的功夫,然后重新卷住她的舌根,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领口的扣子被他扯开两颗,指腹蹭过她锁骨上那些红色的印记。 静谧的空间里,粗重的喘息、唇舌交缠的水声愈发响烈,一次又一次毫无遮掩的放大。 激烈的吻仍然在持续,不断交换唾液的同时,周沉远的手掌突然游移到了何漫的颈部。 男人的整个手掌贴合着她的脖颈,虎口卡在她致命的喉咙下方位置,指间微微收拢,搭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丈量她脉搏跳动的频率。 何漫的呼吸停了一瞬,周沉远并没有施加压力,她的脖子很细,他的手掌很宽大,一只手就能整个握住。那种弱点完全被包裹住的感觉,却比他此刻任何暴力都更让人来得窒息。 现在只要他想,只要他稍加用力,就能掐断她的脖子,让她窒息而死。 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慢慢地吮,细细地品,舌头在她的唇瓣上慢慢描摹,像在作画,绘出她唇部的线条,她嘴唇的形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嘴唇终于离开了她的。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男人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融进了点她的气息,她的味道,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嘴唇隔着一厘米不到的距离,若即若离,意犹未尽。 何漫的眼睛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因为喘不上来气哭的,还是被压制得太狠。 此刻瞳孔里被迫全是周沉远的影子,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泛着水光,唇瓣微微张着,不停地喘。 周沉远盯着她那张被自己吻到失了原形的嘴,没忍住,也不想忍,又低下头,重新吻了上去。 第九章血腥 周三下午,何漫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露珠,像被人刚从枝头上剪下来,淡色的包装纸裹着花身,刺被剔得干干净净。 玫瑰下面压了张卡片,折痕整齐。 展开后,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看完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 何漫把纸张重新对折,没有多想,只是将花放在一旁,低头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折角的页开始认真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那支玫瑰安静地躺在桌角,转眼已经被她遗忘。 下了课,她从教室里出来。 周沉远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原本男人低着头看手机,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银色的素链勾勒着锁骨。 感应到何漫的目光,他抬起头,视线从手机里移开。 以前这男人还会装一下,装作刚好路过。 这些天他索性不装了,直接走过去,当着走廊里所有人的面,牵住她的手。 周围不少人经过,目光一扫过来,何漫本能地想抽回手,她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 但周沉远握得很紧,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眼神道不清的暧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恋人氛围。 何漫放弃挣扎,索性让他牵着。 这些天,周沉远几乎一直陪着她,上课时,无关他的专业课也坐在何漫身边旁听。 他课本都没翻开,目光也没在黑板上,就那么坐着,更多时候在看她。 何漫不知道他在听什么,那种目光,从最初的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又理直气壮的注视。 休息的时候,他会带她去学生会的休息室,那里比图书馆安静,比图书馆人少,不用抢座位,她可以专注学习,写课题,做作业。 周沉远依然坐在她旁边,没点自己的事。 一来二往,学生会的人都认识了何漫,林浩这人风趣,平时也爱打打闹闹的开玩笑,见了何漫会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口叫她“漫姐”。 何漫第一次听的时候愣住了,没应。 林浩比她还虚长了几岁,读大四,他一起头,学生会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效仿,开始跟着喊。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沉远坐在何漫对面,把她不爱吃的东西挑自己碗里,像情侣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互动,她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他从不嫌弃,晚上再送何漫回宿舍。 女孩就这么被男人抵到宿舍楼门口的墙上,后边是冰冷的瓷砖,前边是他滚烫的身体。被动承受他密密麻麻落下来的吻,她想推开,怎么也习惯不了,何况这是宿舍楼下,随时都会有人经过。 但周沉远吻得太深了,吻到她双腿开始发软,手指在他胸口欲拒还迎地推着,挤着。 每次亲完分开,何漫都觉得嘴肿得不像是自己的,摸了下还疼,敢怒不敢言,气鼓鼓地上楼了。 最近周沉远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吞进去,又深深忍住了。 周五这天,周沉远一如既往来教室门口接何漫,看见她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人站在走廊拐角,个子不高不矮,长得不丑,拎着个纸袋的盒子,正往何漫手里递。 她没接,不太确定这人是谁,好像在哪见过,但不熟。 何漫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好意。那男生脸涨得通红,把纸袋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 袋子里是个小蛋糕,包装很精致,上面还系着丝带。 她本来没想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抬头。周沉远像鬼一样出现了,无声无息。 何漫本能地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几拍。男人表情没有变化,但空气似乎变冷了,她下意识地把纸袋藏到身后,多少有点掩耳盗铃。 周沉远扫了眼她藏在身后的手,冷不丁从嘴里冒出一句:“一个赵宸,一个他,还有谁?” “我不认识他。”何漫赶紧解释道:“我真不认识他,不熟。” 周沉远没接话,握住她的手腕扯到自己身边,力道比平时大。 何漫跟在他身后,也没敢说话,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第二天她被带到学生会休息室,推开门那一刻,桌上摆满了小蛋糕,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款式,花色,琳琅满目。芝士的,慕斯的,水果的,巧克力的,奶油的,堆满了整张桌子,像一个小型的甜品展。 周沉远道:“你不是爱吃吗?” 何漫看着他,又看向那一桌子蛋糕。 “吃。” 这个字压下来,何漫头皮一阵发麻,周沉远脸色实在吓人,他没有暴怒,表情很平静,却沉得像暴风雨来之前一样可怕。 她只能坐下,拿起一个小蛋糕,拆开包装纸后,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周沉远坐在对面,也没有催她,就看着她。 奶油又甜又腻,吃了两口,何漫胃里就直犯恶心,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胃里翻涌得厉害,停下来调整了呼吸,周沉远的脸色并没有缓解,她只能强迫自己拿起第四个,这回才咬了一口,似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冲到垃圾桶旁边,先前吃的全吐了。 奶油的味道从胃里反上来,又酸又涩,腻得她想哭,一连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周沉远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也没递纸巾,也没像往常一样安抚。 何漫蹲了一会才站起身来,脑袋有些发晕,眼眶红了,唇色也有些白。 “我以后再也不收别人东西了。” “我发誓。” 周沉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冰山裂出丝痕,但不是软化。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奶油。是警告,也是威胁。 “记住你说的。” 何漫以为这事就算彻底过了,第二天林知意来找她,脸色不太对,说是那天送她蛋糕那个男的,被人带到学生会去了,就下午的事。 学生会的地界一般普通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很难再出来。 何漫的心沉了一下,赶到学生会室的时候,门虚掩着,推开后,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趴着一个人,姿势半跪着,歪倒在地上,校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顺着额头往下淌,从一张已经血肉模糊的面孔上来看分不清是鼻子还是嘴角在流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不已。 房间里还有别人,林浩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根沾着血的铁棍。江霆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还有两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学生会熟面孔,手里握着淌血的凶器,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而周沉远。 他坐在沙发上,腿交迭着,手上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人。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格外冷硬,唇线紧抿着。他的身上、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但何漫没见过他这种眼神,像在看一件甚至不值得他亲自去动手,不值得他费任何力,只配被打残亦或是打死拖出去扔掉的东西。 他坐在那里,那么游刃有余,眼神睥睨,高高在上。和平时对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何漫推门而入那一刻,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林浩看了眼周沉远,下意识将拎着铁棍的手往后藏,又叫人把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架起来拖出去,那人的腿无力地垂着地上,留下一路暗红色的血迹。 “行了行了,都先出去。” 做完这些,林浩还十分有眼力见地让在场的人都离开,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血腥味还在弥漫,地上的血迹也还未清理,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 对上何漫的目光,周沉远的眼神开始有了温度,除此之外,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愧疚。而是一种即使被何漫看见了,也无所谓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沉远靠回沙发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碰你了。” “他没有碰我,他把东西塞给我就跑了!” 那天他分明就看见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碰了你的手。”周沉远重复一遍。 何漫嘴唇在发抖,并非害怕,而是生气,“就算是这样,就因为这个,就因为别人碰了我的手,你就要把人打成那样?” “我跟你说过,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我没有!东西是他硬塞给我的,你明明看见了!” “结果一样。”周沉远说。 何漫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男人不是不讲道理,是根本听不懂道理。 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说辞,所以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别人碰了她,就要付出代价,而她收了别人的东西,就理所应当要被惩罚。任何解释在他面前都成了借口,显得苍白无力。 “你就不怕把人打死吗?” “无所谓。” 犯不犯法,进不进局子,蹲不蹲监狱,这都他自己的事。周沉远的手指从她耳垂滑下来,落在她下巴上,轻轻抬起来,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其他的,我都会处理。” 这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何漫忽然想起林知意说的话。 “周沉远是个疯子。” 到今天,她才有个清晰的认知。他是,他一直都是。目光下垂后,何漫又看到了地上那摊还未干涸的血迹,想起那个男生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走,周沉远会怎么对她? 她的下场,是否跟刚刚被抬出去的那个人一样。 第10章训狗 两人开始闹别扭,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氛围。 何漫不打不骂不闹,就是刻意冷着周沉远。 她开始以忙碌为由躲避各种见面,会给学生会的人带奶茶带咖啡,谁都有份,唯独少了周沉远这杯。 聚餐的时候,周沉远会照常带着何漫一起,但她不再坐在他身侧,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 周沉远旁边的位置空了,何漫不坐,也没人敢坐。 包间里气氛压抑得吓人,林浩平时话最多,今天一句也没吭声,光吃饭。江霆也是低着头,离周沉远太近都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的低气压,筷子都不敢多伸。 学生会其他几个成员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透明人。 比起他们内心的忐忑跟不安,何漫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吃完就站起来。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凳子被踢飞出去的巨响。 她脚步停一下,也没回头。 此刻学生会的休息室里,林浩靠在沙发上,两只飞速地在屏幕上滑动着。周沉远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从吃完饭何漫走了后,他就这个姿势,快半个小时了。 淘汰了两局游戏后,林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吵架了?” 周沉远不知道这算不算吵架,何漫没跟他吵,也没跟他闹。当着他面一直冷脸,敢这么漠视他,何漫是第一个。 这之后学生会何漫也很少去,打电话不接,发信息在忙。 没听到男人接话,林浩也见怪不怪,内心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远哥,吵架了你得哄,光在这站着有什么用。” “女孩子都得哄,漫姐就是生气了,道个歉认个错,哄哄就好了。” “怎么哄?” 周沉远转过身,把没抽的烟收回盒里,神色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很纯粹、近乎茫然的困惑。 林浩愣了一下,他跟周沉远认识这么多年,这个男人从不道歉,从不低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弯下腰,林浩实在想象不出他会对谁低声下气的样子,觉得那画面感太违和。 虽然林浩这个人看上去不太正经,心思其实不坏,恋爱也就谈过一次,对象也就一个。高中的白月光装在心里好几年,前两年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抱得美人归。 他哄女朋友的方式无非是带她出去逛街吃饭,买她喜欢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买什么,砸钱,专买贵的就对了。每次送个包,送条手链项链什么的,他女朋友就很开心。 “女人好哄,钱砸到位了,就什么都好说。” 周沉远没说话,表情半信半疑。 “女孩子总归是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事,你那天就不该当着漫姐的面那样。我们一帮糙老爷们,打打杀杀都习惯了,但哪个女孩见了那种血腥的场面不害怕?” 林浩继续道:“换句话来说,漫姐这样也是在意你。不希望看见你总打人,用暴力解决问题,她怕你出事,怕你进局子。” 男人话本来就少,林浩也没指望他句句有回应,但注意到他原本有些冷硬的轮廓似乎缓和了些。 夜晚,凉风从窗户吹进来,林知意站在窗前,看见周沉远在宿舍楼下,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男人穿了件黑色的衬衫,几乎融进夜色里,指间的烟烧出火星,手机屏幕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站在那儿,不走,也不上来。 何漫放在旁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人侧躺在床上,手里翻着书,像什么都没听到,神色自若。 楼下的黑色影子跟雕塑一样站了快一个小时,林知意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不下去?” 何漫摇头,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不去。” “他都站了一个小时了。” “那就站着。” 在林知意看来,何漫这样冷着他,不仅不会让周沉远反思到自己的错误,反而会触发这男人更深的不安和占有欲。 周沉远跟林知南属于同类,她见多了疯子失控起来的样子。况且他的思维逻辑本就异于常人,越疏远,越会激化他的情绪。 “你再不下去,他大概率会直接冲进女生宿舍。他这人就这样,目无法纪,太过自我,肆意妄为。” “那就改改他这臭毛病。” 何漫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神色淡淡的,“你就是太沉不住气,才会被你哥拿捏得死死的。” 林知意突然想到那个男生,玫瑰,情书,还有被塞到她手里的蛋糕。 她在想这是不是也是何漫设的一个局,故意试探周沉远的底线,刻意让他吃醋。 她眼神一过来,嘴还没张开,何漫就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没这么变态。” 那些事情都是意外,她不至于牵扯一个无辜的人进来。 何漫想到那天蛋糕的事,勾起些不好的回忆。 “我现在看见蛋糕就想吐,只许他拿捏我?我就不能晾着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一颗心悬着下不来。” 鉴于一个圈子里一起长大的情分,生活上多少有些碰撞,林知意看了眼楼下那个还在等的人,也多少对周沉远有些了解。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他爸教他的就是拳头要比道理有用,他改不了。” “我没打算让他改。”何漫放下书,坐起来。 “那你在做什么?” 何漫笑了一下,“训狗呢。” 她哪有本事让一个疯子做回正常人,两人之间谁在上谁在下,不是周沉远一人说了算。太自我,太肆意妄为,这是他身上最大的一个臭毛病。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让周沉远收敛对她的占有欲,更不是他的一句道歉。在周沉远的逻辑里,他所做的那些事没有错。他觉得在保护她,在捍卫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认错,因为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错了。 但没关系,他得听话,这样她才好掌控。 “你就这么笃定他会先低头服软?” “他会。” 何漫靠在床头,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继续看。 周沉远会害怕,他不会觉得打人有什么错,但他会害怕失去她,这才是何漫真正想要的。 旁边的手机振了又振,她没有看。窗外的风更大了,窗台兰花的香气被吹散。 何漫的目光没有在字上,楼下男人指间的火星一直亮着,身影在夜色里说不出的落寞。 第11章受伤 晚上九点的时间,图书馆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 白光打在桌面上,何漫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书和笔记本,她笔尖落在纸上,反复涂改。思绪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怎么也集中不了。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于是合上书,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准备回宿舍。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何漫拿起来,是林浩发的消息。她平时跟周沉远走得近,跟学生会的几个人加了联系方式,但很少联系。看到林浩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她还有些意外。 林浩说周沉远进了医院,脑袋被人开瓢了,缝了好几针。 何漫盯着那行字。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色很浓,风也有些凉,出了校门口,何漫就赶紧拦了辆车。 推开病房门,她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 周沉远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还在往外渗出淡淡的血迹,左颧骨有一片青紫,嘴角破了一点。 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敞着,显得他比平时更精瘦了些。 手也受伤了,此刻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可能是因为失了些血,唇没什么血色,脸色也发白。 男人眉眼本就精致,染上病态的苍白后,竟生出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林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她来了,赶紧起身让位。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跟周沉远一块在酒店吃饭,跟人起了点争执。对方先动的手,周沉远大意了,没闪躲。 何漫也不知道他这算严重还是不严重,“怎么回事?” 她本想问清楚事情经过,周沉远轻描淡写一句:“就打了一架。” 好像这会受伤的不是他,脑袋被开瓢的另有其人。 林浩从一旁插嘴:“伤得挺严重了,到医院的时候身上都是血,后脑的伤口缝了好几针,胳膊也差点伤到了筋脉,手也骨折了。” 何漫走到床边,还没站稳。周沉远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他受伤了,没什么力气,但那几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抓住了就不肯松。 她低头看了眼他的手,白皙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周沉远眼睛里有血丝,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也可能是失血过多。但他的目光是亮的,有一种猎物上钩后的餍足。像他房里被挂在墙上那只猫。有些渗人,有点病态,也有点疯狂。 “何漫。” 他并没有道歉,而是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消气。” 但他的态度里,带着一种何漫没听过、近乎笨拙的生涩跟示弱。 何漫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本想再冷落他几天。 转眼周沉远把自己弄进医院,说着一句:“我怕你再也不见我。” 林浩十分有眼力见的把空间留给两人,出去时默默带上了病房的门。到现在他都心有余悸,周沉远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男人是真狠,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对方酒瓶子砸下来的时候,他故意没躲,还迎了一下。就为了让何漫主动来见他,给双方之间的冷战一个台阶下。伤口要是再深点,也不怕把自己命搭进去。 四周很安静,窗外的风吹着树枝,沙沙地响动。 周沉远的手一直紧紧扣在何漫手腕上,不肯松开。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开始没话找话:“疼吗?” “有点。”他说完接着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何漫没细想这句话,病房里太安静,她觉得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有点尴尬,林浩看样子也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 周沉远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他就是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不开,像装不下别的,眼里只有她。 何漫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拿过一旁空了的水杯,“我去给你接杯水。” 她匆匆地走出病房,接水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何漫站在饮水机前,想到周沉远那个眼神,脑子里有些乱。 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多了个男人,深灰色的剪裁考究的西装,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很贵。 男人的脸和周沉远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眉眼,下颌线。五官很优越,但他的气质和周沉远不一样。周沉远是冷的,但这个男人,即使不动声色,但光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 他旁边站了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像是助理,也或许是秘书。 不知道两人在何漫去接水的功夫说了什么,看得出气氛有些僵硬,她握着水杯,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该进去打招呼,还是该出去。 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周沉远的身上一直停着。看到他额头上还渗血的纱布、脸上青紫的淤痕,嘴角的伤。他眉头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冷漠的平静。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何漫:“女朋友?” 这眼神没有恶意,却是来自权利的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打量,不是好奇,是一种审视。何漫没由来开始心慌,握住水杯的手慢慢收紧。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已经猜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份。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气质,很难再碰到第三个。 于是她张了张唇,笑着冲男人点了下头:“叔叔好。” 而对先前那句女朋友的提问,周沉远没有否认,却也没有主动介绍。明明是父子,中间却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没话讲。本来周沉远也不是话多的性子,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外露,光看脸根本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什么。 正常父子看到儿子伤成这样,会第一时间问孩子的伤。 但周沉远的父亲问的是:“谁打的?” 周沉远嘴角动了一下,何漫都没怎么见他笑过。但那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讽刺。 男人看了他几秒,也没再问,而是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人还没走远,何漫听见声从走廊里响起。 “查清楚是谁打的。”男人在问他旁边的秘书。 而对于这事,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早已经在来的路上就摸清了事情的经过。 “是秦家的少爷,喝了酒有点犯浑,跟少爷起了冲突。” 但有件事,秘书没说。他故意没还手,像是刻意挨着这些打。 男人揉揉眉心,也没说别的:“那就让他这辈子,都在监狱里蹲着,别出来了。” 秘书应着,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处理过很多回,习以为常。 何漫不知道周沉远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看那个男人刚才的反应,没有关心,没有责怪,她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可听着外面走廊里传来的那些话。 现在看来,不是不在乎。 是太在乎了。 他没有说那些没有用的嘘寒问暖,但动了他儿子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第12章噩梦 何漫想到了自己那个所谓的父亲,忽然觉得,周沉远跟他爸爸的关系,也不像外面说那样差。 说话声远了,也没再听见外面的脚步,病房里安静下来。 何漫站在进门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我一下。” 周沉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何漫回过神,把水杯放下后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他下了床,腿有点软,但知道她扶不住,也没把全身的力气往她身上压。何漫觉得他压在自己肩头的胳膊有些沉,手放在他腰上,虚虚地搂着。 “做什么?” 周沉远挪着步子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上厕所。” 何漫小心翼翼地扶他到门口,打算松开手,周沉远却没把胳膊从她肩上移开。他右手缠着纱布,伤得重没法动弹,左手也不太方便。 “手不方便,你得帮我把裤子解开。” 何漫那双眼睛倏地睁大了,看了眼他曲着的胳膊跟头上的伤,想了想也觉得于情于理。 她低着头,不去看他,手往下伸,摸到男人病号裤的松紧带,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手指有点止不住的发抖,带子往下拉了点,就停住了。 何漫寻思着带子都解开了,裤子也得给他往下拽点。洗手间的空间不算小,挤进两个成年人位置还是不太够,她侧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他。 她捏住裤子的两侧往下褪了点,手上没个分寸,没掌握好力度,裤子直接滑到大腿根,里面只剩一条纯色内裤。 何漫无意瞟了一眼,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行了。”匆匆说完,她转身就要跑。 周沉远在后面说:“内裤不用脱?” 何漫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他没打石膏的另一只手。 “你那不是还有一只完好的手吗?” 男人靠在洗手池边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何漫从来都没有见他这么笑过。 见过太多他的面无表情,见过他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看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冷硬忽然散了。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温暖的水。 何漫盯着那张脸朝自己逼近,愣住了。 男人弯下腰,唇落在她的耳朵上,呼出若有似无的气息。 “内裤不脱,要怎么尿?” 他的气息一压过来,何漫脸更红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身上的药味很浓,却遮不住他原本身上那股子清冽好闻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不是没手,你自己脱。” 她转过身,逃一样出了洗手间,听见身后传来男人低低的笑。 何漫站在洗手间门口,背靠着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脸。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她记得自己原本坐在椅子上,靠着床头柜,周沉远不让她走,她就寻思着撑到天亮,眼皮越来越沉。 她做了个梦。 奶奶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择着从地里摘过来的蔬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吟吟地看着她。 “漫漫,过来。” 何漫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低头看,脚底下是黑色的泥,黏稠的,正在慢慢往上漫。她拼命想把脚拔出来,但越挣扎陷得越深。奶奶还在笑,但她的脸开始变模糊。 “奶奶!” 她想喊,喊不出声,也喘不上气,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 画面接着一转,是奶奶躺在床上,脸上被蒙上白布的情形。 何漫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橘黄色的光晕蔓延开来,她的心跳很快,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后背也是湿的,衣服黏在皮肤上,透出些凉意。 她的手被人握着,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那边传过来,很温暖。 周沉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是她惊醒那一刻。他侧着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石膏还挂在脖子上,纱布还缠在头上,但他的目光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做噩梦了?” 何漫没说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握住周沉远的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不大,细细密打打在玻璃上。 何漫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她的手指还紧紧握着他的,没有松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松开,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里太安静了,躺在病床上的周沉远让她想起了去世那天的奶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害怕起医院的氛围,夜晚太安静,说不上的怪异,还有这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周沉远也没问她梦到了什么,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或多或少。他侧过身体,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半边床。 “到床上来睡。” 何漫没动,神色有些不自然。周沉远也没催,就那么侧着身体,给她留着旁边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显得很小。 她突然有些好奇:“你为什么喜欢我?” 周沉远蹙起眉,答了一句:“不知道。” 何漫以为他会找个理由,漂亮,可爱,或是别的什么。 周沉远的手指在她手心动了一下,拇指蹭过她的指节。 没有具体理由,只是一种本能的、非理性的情感。 第13章质问 何漫完全忘了医院里还有赵宸这茬。 一大早,她去给周沉远买早餐。怕大少爷嘴刁,绕了远路,去有名的大牌连锁店买了包子、粥,拎着往回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漫!” 她停住脚步。 赵宸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亮。 他穿着病服,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笑嘻嘻地朝她跑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赵宸看她手里拎着几个早餐袋,“这么客气,一大早的就来看我这个病人。不过我胃好得差不多了,下午就能出院。” 他说着,伸手理所应当地接过袋子。 何漫没松手。 赵宸扯了两下,她还是没松手。 看她还不松,赵宸抬头看她:“怎么了?” 何漫的手指紧紧抓着袋子,这早餐是给周沉远的,赵宸吃了,周沉远吃什么?但是再不松手,赵宸这个马大哈也要看出问题。 于是她极其缓慢,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指。 赵宸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你现在对我都这么舍得了?” 这早餐还挺丰富,包子、粥,还都是大牌连锁店里的。 何漫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赵宸这头已经啃上包子了,“走啊,去病房里坐坐。” 何漫神色有些不自然,敷衍道:“不用了,一会还有课,我得回学校。” 赵宸咬了两口包子,也没说什么:“行,那你回去小心点。” 然后端着水杯、拎着早餐回病房了。 何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只能重新去给周沉远买一份,回来的时候怕撞见,换了电梯,刻意绕了远路。 等她满头大汗地推开周沉远的病房门,男人已经下了床,步子停在门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喘着气解释道:“就人、人有点多,排队耽误了一会功夫。” 周沉远看她额头上全是汗,刘海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红,胸口还在起伏。 这样子不像是出去买了个早餐,而是绕着医院跑了两圈。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下午赵宸就出了院。 他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室友说他心大,住院跟度假似的,回了宿舍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赵宸解释道:“一点小毛病,已经好了。” 他这人本来也不藏事,从小就这样,被欺负了笑笑就过了,甚至都忘了周沉远这个人,也忘了被灌酒这茬。 但这些天,他在学校里听到了些风声。食堂里,教室里,到处都在议论。关于周沉远和何漫的,他想不听见都难。 说两人谈恋爱这事,赵宸没信,听到只是笑笑。 周沉远那种人,高高在上的,怎么可能跟何漫扯上关系?她最讨厌那种人。 直到这天,一个跟他玩得好的同学凑过来,表情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赵宸,你女朋友被人抢了。” 赵宸皱了下眉:“别瞎说。” 他跟何漫不是那种关系,就是一起长大的,哥们,兄弟。可能何漫也没把他当男的,纯当闺蜜了。生病了吆喝他买感冒药,生理期指使他买卫生巾。 那同学见他不信,拿出手机,随手翻出几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明显是远距离拍的,但能看清人。食堂里周沉远和何漫坐在一起,两人一起进出学生会室,周沉远把何漫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最后一张,女孩被摁在墙上,被动地承受着男人的亲吻,手指紧紧抓着他两侧的衣领。 赵宸盯着最后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连带着没好全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他跟周沉远有过节,在医院经此一遭都是托这个男人的福,一条命都差点过去。赵宸是不记仇,但如果这些事是真的,何漫跟周沉远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她跟谁谈恋爱都行,那人不能是周沉远。 周沉远冲动,暴戾,藐视人命。这样的人,有真心吗?谈起恋爱来,又哪来的真心? 赵宸决定自己亲自去问。 下课铃响了,他站在何漫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但他没看见何漫。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林知意:“赵宸?” “你怎么在这?” 赵宸脸色红了红,看见校花就有些紧张,别提她还主动跟自己说话。 “找、找何漫。” 林知意温柔地笑了笑:“这节课是选修,何漫没报这门课,这个点,她应该在图书馆。” 赵宸又去了趟图书馆,何漫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书和笔记本,正在做题。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宸,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赵宸拉开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你送早餐那天下午,我跟你说过了的。” 何漫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她当时心不在焉,没注意听。 赵宸看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再也不见从前稚嫩的影子。她小时候长得就挺好看的,五官长开后,要比从前还漂亮太多。 “何漫。” “嗯。” “你跟周沉远是怎么回事?” 何漫停了下笔,她抬起头,赵宸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一副不问出个所以然来不罢休的认真。他从小就这样,问不明白的是,依旧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怎么回事?” “全校都在说,你跟周沉远,在谈恋爱。” 何漫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索性道:“你别管了。” 赵宸就是不明白,“你知不知道他就是灌我酒那人?那天在会所我也没有得罪他,但他就是在刻意为难我,玩我跟玩狗似的,我命都差点丢了。” 何漫脸色变了一下,听见赵宸又问:“你喜欢他?”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赵宸更不理解了,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跟他有所牵扯? 何漫盯着手里的笔,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把他牵扯进来也是件好事。 “你就别管了。”她重复了一遍。 赵宸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就一纨绔子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学生会那群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能不能小点声?” 何漫扫了一眼周围,图书馆里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这学校里人多眼杂,多得是学生会的眼线。到时候谁再打个小报告,在周沉远面前参赵宸一本,他怕是还得再进一次医院。 赵宸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认识何漫十几年了,但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她心里总是藏着那么多事,从来不告诉他。 她总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一个人做决定,根本就没有把他当作朋友。 想到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异常刺耳,在安静的图书馆内清晰回荡,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4章致歉 赵宸是个单细胞生物,思来想去,他怎么都不觉得何漫像是喜欢周沉远的样子。 她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不会撒谎,对于回答不了的事,她最多沉默。 何漫说不喜欢,那就是真的不喜欢。不是欲拒还迎,更不是口是心非。 那她为什么跟周沉远在一起? 赵宸想来想去,理所应当觉得何漫是被威胁了,于是他打算直接去学生会找周沉远。 这大白天的,还是在学校里,他不信男人能把自己怎么着。 何漫听到风声的时候,也顾不得正在上课。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座椅,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往她这方向看。 她甚至没有跟老师知会一声,出了教室就一路在走廊上狂奔,过路的人都抬头看她,撞了人她也没停下道歉,上体育课跑八百米都没跑出这样快的速度。 她想起那个浑身是血被拖出学生会室的男生,怕赵宸那个单细胞生物真把周沉远惹毛了。 男人平日里看着冷静克制,骨子里的占有欲跟掌控欲太强。 然而推开学生会的门,却是一副她没有预想过的景象。 赵宸完好无损地站在周沉远面前,身上没有伤,脸上也没有血,甚至衣服都没有乱一下。 周沉远坐在张黑色转椅上,姿态随性,脖子上挂着石膏,左手搭在桌子上,手里握着一只白瓷的茶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面具底下藏着的狠,何漫比谁都清楚。 休息室里还有几个人,分散地站在各个位置,手上都有自己的事。她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往她的方向扫。 赵宸回头一看见她,眉头拧得更紧。 不知道在她来之前两个人说了什么,何漫没听到,但气氛没她想的这么剑拔弩张。 周沉远的目光从女孩跑乱的头发滑到她泛红的脸颊,再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眼睛上,嘴角扯了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赵宸面前:“我知道你因为那天灌酒的事还记恨我,我以茶代酒,为那天的事情给你赔个不是。” 男人端起茶杯,仰头把里面的茶水饮尽。态度端正,语气诚恳。 他这歉道得太有诚意,头都不带低一下,眼神还是这么高高在上,何漫一来就开始装模作样,早干嘛去了? 赵宸并不领情,直白了骂一句:“虚情假意。” 就是他这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让人莫名觉得反感。 房间里像看好戏一样的几个人听到这里,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笑了笑,没说话。 周沉远没有恼火,将茶杯放回最近的一张桌子上。 赵宸这个没脑子读不懂气氛的单细胞生物,还在逞一时之快继续骂:“你不过就是出生好一点,家世比我们好一点,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实际上背地里还不是人渣一个。” 这时站在离赵宸不远地方的两个人,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其中一个男生甚至不耐烦的轻轻啧了一声。 谁给他的胆,当着周沉远的面开始叫板,当事人都没有发话,他们也只好忍着。 他左一句右一句,全是肆无忌惮攻击周沉远的话。何漫心里像在坐过山车,从没这么不安忐忑过。 赵宸此刻脑子里全是那些在会所里看到的画面。他打工的场所,是这座城市里数得上名号的高端会所,出入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角色。 学校里的这些风云人物,到了那里,才算是露出了真正的底色。 他没少以送酒的名义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富家子弟,这些人表面上在学校里面装得斯斯文文,人模狗样,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就开始卸下假面。 他永远记得那个曾经推门而入的场景。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散坐着几个男人,身边都贴着一两个年轻女子。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混合着香烟和香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奇异的微甜气息。 女人们都很年轻,漂亮,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有的跪在男人脚边的地毯上,端着酒瓶,小心翼翼地斟酒。 还有两个没穿衣服,身上一丝不挂。纤细的脖子上套着黑色的皮质项圈,连着细长的锁链,另一头被男人握在手上随意把玩,像牵着一只宠物。 她们的眼睛被布条蒙住,嘴巴也被小球一样的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链条被扯动时,她们发出难受的呻吟,却只能顺从地在男人脚边爬动、打转。 虽然早就知道这群富家子弟平日里玩得花。但亲眼看见,赵宸还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放下酒水,退出了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里面传来阵阵男人低低的笑声,喘息混着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 学生会这帮人,在学校里一个个光鲜亮丽,人模狗样。 到了这里,就是这样一副嘴脸。 赵宸并不确定,周沉远有没有参与其中,但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能跟那帮人混在一起,还作为学生会的会长,他不可能是干净的。 他怎么会让何漫跟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这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坠进另一个深渊。 被灌酒的事情,赵宸可以不在意,他不记仇。何漫跟谁谈恋爱都行,这人不能是周沉远。 所以他转头看向何漫,固执地道:“你到底是不是被威胁了?” 何漫深吸一口气,更多是注意周沉远的脸色,“不是,没有。” “那他……。” “赵宸。”何漫提高嗓音,带着一种男人从未听到过的严厉跟斥责,“你有完没完?” 她从来没有用这么重的语气跟他说过话,赵宸愣了一下。何漫自己也意识到了,低头平静了下情绪,但话里还是带着一种怎么都藏不住的焦急。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事你就别管了行不行?” 好好上他的课,继续他的生活,别趟这浑水。 “如果连我都不管你了。”赵宸就是被这句话给刺激到,“还有谁能管你?” 第15章放手 十二岁那年,她被父母抛弃,两年前她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而赵宸,从何漫还是扎着两条辫子跟在他旁边的小女孩开始,就一直站在她身后。 先前赵宸骂得那些话,周沉远都能忍,此刻听着两人这些对话,微微蹙起眉。 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基于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之间的关心跟争执,但那些语气,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男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脸色变了变,所有平和的表情被一瞬间抽空,像湖面结了冰,又裂开道缝。温和没了,从容也没了,连装都懒得再装。 这时赵宸还在说:“何漫,别这么作践自己行吗?” 他所有的无力都化成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犯得着和这样的一个人渣搅和在一块?就因为有点臭钱,脸长得好看? 这几个字落进周沉远的耳膜里,让他先前忍着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压制的理由。 没人能当着他面这么说何漫,谁都不行。 赵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手已经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右手还打着石膏的人能使出来的力气。 周沉远甚至脚步都没有向前挪动一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终于失了耐心的捕食者,轻描淡写地对猎物伸出了爪子。 赵宸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涨红了,男人指尖的力道还在不断收紧。 “周沉远!” 何漫惊呼一声,扑上去就死死抓住了男人的胳膊,“放手!你快放手!他没有那个意思!” 周沉远看都没看她,目光定在赵宸逐渐变得铁青的脸上,眼神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 赵宸的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一个字,本能用手徒劳地去掰那只钳住自己脖颈的手。但双方之间的力量太悬殊,周沉远仅仅是一只左手的力气,赵宸用两只手都掰不开。 看到赵宸的眼白都开始泛红,嘴唇也发紫,整个人因为缺氧开始抽搐,何漫都快急疯了,指甲陷进周沉远的手臂里,声嘶力竭地喊他名字。 “你放手啊!别这样!周沉远!他就那个脾气,一生气就口无遮拦,越生气嘴上越不把门!” 何漫不是没被赵宸这样骂过,说到底也只是关心她。第二天赵宸又会跟个没事人一样,主动跑到面前示好。他没有恶意,也没什么坏心思。 周沉远纹丝不动,旁边看戏的几个人也没有上前阻止。 看着赵宸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挣扎也越来越弱,何漫都快急哭了。 像是想到什么,她双手捧住周沉远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然后闭上眼睛,直接亲了上去。 碰到嘴唇那一瞬间,周沉远的身体怔了一下,掐着赵宸脖子的手松了半分。他挣脱开男人的手劲,猛地咳嗽了几声,捂着自己被掐红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见情势缓和,何漫就想退开,晚了。 周沉远的左手从赵宸脖子上收回来后,下一秒就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的发间,将她的头牢牢固定住。 少了唇齿相依的步骤,舌头抵开她的牙齿便长驱直入。呼吸全被夺走了,何漫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手忙脚乱地推男人的胸膛,推不动他的身体,也不敢用力去推他打着石膏那只右手。 周沉远的舌缠住她的,吻得又深又长,侵略性十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嚼碎了吞肚子里。 何漫被迫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娇吟,来不及咽下的唾液从嘴角溢出,泛着湿润的光。 喘过气来的赵宸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这一幕。 何漫被周沉远箍在怀里,男人扣着她的后脑勺,吻得旁若无人,吻得肆无忌惮。 女孩的手用力攥着他胸口的衬衣,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软,最后只是虚虚地抓在男人的胸前,耳尖红得像柿子。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周沉远身上。分开时,两人的嘴唇之间拉开一条亮晶晶的银丝。 周沉远的手指缓缓擦过女孩湿润的下唇,把那一点水光温柔抹去。呼吸不太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沉得像深水。 他说:“以后别这样。” 他喜欢她亲他,但不能为了别人亲他。 何漫靠在他怀里没说话,赵宸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脖子上被掐出一圈瘀痕,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明明最疼的地方是脖子,却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恶心,是难以置信,是失望。 还有一种他从来不敢承认,潜意识压了很久,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一种感情。 赵宸慢慢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握紧了拳头,脚步发虚地一步步走到门口。 学生会室的门关上后,走廊很安静,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没哭,就心里堵的难受。 何漫没有在周沉远怀里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热,还是没忍住。 察觉到颈间的湿意,男人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左手还稳稳地搂着她的腰。 “别哭。” 她能放肆在他怀里哭,他会是她一辈子的避风港,却不能为了别的男人哭。 何漫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是,我是被你给吓到了。” “你这人怎么老这样,动不动就打人,掐人。是谁上回当着我面说自己没有这么暴力?哪天你要是对我有怨有气了,你是不是也会这么掐我?” 周围看好戏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林浩最后一个往外走,门关上之前,正好看到周沉远微微偏头,嘴唇贴在何漫的耳朵上,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那我以后乖乖的,再也不吓唬你了。” 第16章做局 五彩斑斓的光柱在天花板上慢慢旋转,空气里混着酒精跟各种甜腻的香水味,音乐声震耳欲聋,弄得人胸口有些发闷。 赵宸坐在吧台上,面前摆着杯没动的酒。 他本来没打算来这种地方,但今天同学找,加上这两天心情不好,就顺水推舟。 之前他从不踏入这些场所,总觉得不干净,也没喝酒这习惯。他见过太多次他爸喝醉酒后的样子。骂人,家暴,摔东西,一下变得六亲不认。 赵宸始终觉得喝酒容易坏事,乱性不说,还会放大一个人的欲望、暴戾。 这两天他连上班都心不在意,脑子一团乱,总想到周沉远跟何漫在一起这事,想到那天两人吻在一起,心里难受,堵得慌。 今天难得跟舍友一起出来放松放松,他只打算陪同,利用环境换个心情,没想喝酒。 “来一杯?”他朋友见他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 “不喝,” “来都来了,别扫兴。” “就一杯而已,坏不了事。” 赵宸不接话,他不是想喝酒,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看着别人热闹,兴许自己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舍友也不催,自己慢慢喝着,偶尔跟旁边的两人聊几句。 舞池中央的男女随着音乐的节奏晃动身体,发出热烈的狂欢与尖叫。 看着毫无距离感贴在一块跳着热舞的男男女女,赵宸脑子不受控地又开始回放周沉远跟何漫接吻的画面。不懂何漫为什么偏偏选了那种人,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赵宸还记得当时两人一块在阳台上吹风,女孩靠着栏杆,风吹起她的发丝,而她的目光却停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人穿着白色的球衣在烈日下挥洒汗水。 当第一次发现她一直看着周沉远的时候,赵宸根本就没当回事,当时他只无心开了句玩笑:“你少犯花痴。” 何漫眼睛弯起来,笑了。 先前赵宸点了杯可乐,这会已经喝完了,冰块融化后,寡淡无味。 越洋去搭讪完回来,手里端着两杯酒,还是老样子一杯放到了赵宸面前。 今天这男人实在憋得慌,再不做点什么他就要压抑死了。索性端起那杯酒,犹豫了一下才仰头灌了下去。 都说酒这玩意是好东西,喝掉就能让人忘掉想忘掉的东西。 酒液灌进喉咙,带着灼烧的辛辣感,一路烧进了胃里。 赵宸呛了一下,咳嗽两声,眼角被冲得有两滴泪水。旁边的男人见他终于喝了,眼神在暗光处亮了一点,嘴角压不下去的微微翘了起来,明显松了口气。 赵宸没注意到舍友的表情,一杯酒下肚后,胸口的压抑好像轻了一点。 所以他开口道:“再来一杯。” 男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给他倒了第二杯。 这时另外两人也凑过来劝酒,赵宸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心口那块压着他的石头轻了一点。胃不舒服,喉咙也不舒服,但心里舒服些了,没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几个人看到他接二连三地把酒往下灌,一点防备感都没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那笑容在灯光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 赵宸撑着头靠在吧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还沾着酒液,几缕碎发有些乱地垂在额前,衬着一张被酒精晕染成桃红的脸。 周围音乐声太吵,让他的头开始一阵一阵发疼,胃里翻涌得像在坐过山车,意识也慢慢模糊。 这时越洋忽然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宸哥?你醉了?” “我送你回宿舍吧?” 赵宸摆摆手,舌头跟打了结一样,一句“我没醉”都说得含糊不清。 越洋笑着摇摇头,其他两人一左一右地站起来,把醉得迷迷糊糊的赵宸从吧台上架起来,并没有往出口走。 赵宸整个人脚尖拖着地面,视线里模糊一片,想动,腿却像是被灌了铅,只能任由他们拖着走。 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带进了一条走廊,灯光比外面要暗许多,暧昧的氛围交织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某种香水跟各种鲜花的味混在一起,闻得久了让人头更昏昏沉沉。 越洋刷了卡后进去,将人放在床上。 赵宸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那里。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酒精却把他所有警惕性都消除了,不对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悠一圈,又模模糊糊地被吞了。 周围有人在说话,还不止一个声音,其中夹杂了点心照不宣的笑。赵宸觉得头疼得厉害,意识也逐渐下沉,说不出话,睁眼都费劲。 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然后渐行渐远。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赵宸眼睛睁开条缝,视线里是模糊的天花板,吊灯的灯刺眼得让他发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接着是门锁又重新转动的声音。 几个穿着小抹胸短裙的女人走了进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躺到赵宸的身边。 她们穿着很短的裙子,甚至算不上裙子,露着胸包着臀,就像一块布松松地挂在身上。 靠赵宸最近的女人忽然伸出手,涂着艳红色指甲油的指尖隔着T恤的布料落在男人胸口上缓缓游移,动作间充满了说不清地挑逗跟勾引。 另外两个女人也贴了上来,一个跪在他身侧,手指从男人的手腕一直到小臂。 另一个慢慢爬到男人的腿边,沿着小腿往上,将他的裤子缓缓往下褪。 赵宸脑子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清醒了一瞬,命根子被握在女人柔软的手心里。她掌心又湿又热,极具有技巧性地上下套弄起来,激得他小腹涌起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意。 放在他胸口的手也开始往下移动,指尖滑过他有些紧绷的腹部,将他衬衣的扣子一颗颗向上解开。接着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带着湿润跟发烫的温度,一点点往上移动。 赵宸呼吸彻底乱了,这些女人的手跟嘴唇总是精准落在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在他身上四处点火,他觉得浑身上下像被热气包裹着,尤其小腹下方那个最让他难以启齿的地方涨疼得厉害。 那只原本在他腿间撸动的手忽然被抓住了,赵宸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即使瞳孔因为酒精的缘故依然无法聚焦,却凭借本能跟骨子里的矜持紧紧攥住了女人纤细的手腕。 力道大得那女人发出一声轻轻的痛吟,她也没抽回手,而是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妩媚的姿态,艳红的嘴唇直接对准男人的薄唇吻了下去,另只手不慌不忙地去解开自己抹胸裙的拉链。 肩带从女人肩膀上滑落,露出一大片白嫩的肌肤,她没有穿内衣,饱满的雪峰就这么露了出来,在空气中颤动。 赵宸猛地别过头,企图避开女人的亲吻,可这些女人对他的撩拨愈发肆无忌惮。他躺在床上,衬衣向外敞开着,胸口上,小腹上,到处都是女人的口红印。 燥热的感觉在他血液中奔腾,往骨头缝里钻,身体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动,又热又痒,小腹下面似乎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每个毛孔都在渴望着一种不知名,也从来没尝试过的东西。 身下的东西像突然被什么包裹着,又热又湿又滑,是女人的口腔。那唇贴在他阳具上,含住后柔柔地吸吮,舌尖滑动着,缓慢地开始上下吞吐。 赵宸从嘴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喘息声变得粗重起来,意识在酒精跟快感中不断往下坠。 房内并没有主灯,角落的灯将室内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周沉远坐在皮质的沙发里,被石膏固定住的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握着手柄,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发出细细的打斗声。 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在振动,通知栏的消息不停闪烁,一下又一下。 他分心扫了眼屏幕,有人一直往群里发视频。几具白花花的肉体纠缠在一起,各种体位,连缩略图都十分露骨。 他蹙起眉,放下手柄后,点开群。 视频是连着发的,一连好几个,昏暗的光,凌乱的床,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被男人压在身下,长腿被向外分开成M字形,丰盈的臀部下,粗大的肉棒已经半截插进了她粉嫩的小穴,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在镜头里一晃一晃。 男人伏在她的身上,动作不太自然,眼神迷离,抽送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只剩本能的僵硬。 他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没有焦点,眼皮子垂着,整个人像是被药物驱使而抽走大部分的意识。 镜头给了两人隐私部位一个特写,男人粗大的肉棒涨得近乎发紫,青筋盘踞,被女人红润的穴口一点点吞进去。 那入口太小又太紧,被撑开到几乎透明的程度,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只是一下又一下凭借本能而发泄,又像是被某种药物控制了。 两人结合处一片狼藉,乳白色的液体在抽插的动作间不断从女人的穴口飞溅出来,拉出细长又淫靡的丝,顺着她大腿内侧,滴落在床单上。 不管两人换了什么姿势、体位,镜头都能精准捕捉到每一个画面。 周沉远看着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群里有人在起哄。 视频还在分段持续发送,男人发出声混乱的低喘,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粗暴。女人的腿缠住他的腰,脚后跟抵在床单上,被操得实在受不了,拔尖似的淫叫起来,那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沉远按下暂停键,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安静了几秒后,打开通讯录凭借记忆找了个没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疯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远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碍于面子又不好动手。” “这事我帮你搞定了。” 那边的声音轻佻又戏谑。 “保准赵宸这人没法在学校混了,会自己滚得远远的。” 周沉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擦干净后的玻璃反光得如同一面镜子,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对面还在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没生气,也没恼火。 第17章跟谁 六月的天气开始越来越热,空气里蒸发着热浪,蝉鸣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女生们纷纷换上了短裙,而大多数男生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跟短裤穿梭在校园里。 林浩正站在学校的主道上,叉着腰,天气炎热,只能用衣服的下摆给自己制造一点凉风,仰头看着面前这棵老槐树。 “往左,不对,往右,过了过了……再往回一点。” 梯子上的男生手里举着一条红色的条幅,胳膊都酸了,“不是,浩哥,你到底行不行啊?” 林浩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就那个位置。” 几个人在布置校庆现场,过两天就是南风五十周年校庆的日子,整个校园里都在张灯结彩,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挂满了彩带和气球。 这些事情都在学生会的职责范围之内,不管是布置现场,还是采办物资。别说周沉远现在右手还打着石膏,他就是没受伤,也从来不爱管这些闲事,就理所应当落到林浩身上。 这也是个被家里宠惯了的人,不仅颐指气使地让别人干活,身后还得有人给他撑伞遮阳。 “林浩。” 忽然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何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怀里抱着课本。明显是路过看到他,顺道上前打个招呼。 女孩穿着一条米黄色的碎花裙,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热风吹到脸上,偏头把发丝别到耳后,烈日下有些睁不开眼。 “哟,漫姐。”林浩笑了笑,“打算去上课呢?” 何漫抬了抬下巴,看了眼树上的彩带,“你在做什么?” “布置现场呢,过两天就是校庆了。”林浩摇摇头,倒也还算贴心地拿过身后的伞,两步并三步走到何漫面前,将女孩一同纳入阴影下。 “校庆?”她重复了一遍。 林浩听出她话里的疑惑,解释道:“你不知道吗?过两天就是学校的五十周年校庆,学校每年都会大张旗鼓地办。” 何漫是这一届的新生,没见过也正常。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没入学。 林浩叉着腰,一副习惯了的样子,“南风的校庆总是比一般学校更隆重些。” 富家子弟多,家长都会参加,与其说是校庆,倒不如说是大型的商业活动。对于他这种出生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这背后的意义早就心知肚明。不是真心庆祝学校建校多少年,而是给一些有权有势的家长们聚集在一起的理由。 听完这些解释,何漫抱着课本的手慢慢收紧,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她抬起头,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问:“所有家长都会来吗?” “基本上吧。”林浩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被这空气里的热意逼得直冒汗,“你也知道,南风这帮人的家长,平时都忙得要死。” 他斟酌了下措辞,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像有些家庭呢,家长之间的人脉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平时你想约一个局长吃饭,约一个老总谈个项目,你不一定能够见到人家,也没那个面子。” “但校庆就不一样了,家长都是来参加活动的,名正言顺,说不定这酒过三巡,名片一交换,生意就成了。” 与其说校庆是为了庆祝学校生日,倒不如说是家长在抓住机会结交更多位高权重的人。毕竟平时见一面都难,只能借着这样的机会。 何漫睁大眼睛,懂了。 她那个再嫁的妈一定不会错过这种攀龙附凤的机会,带着钟佳丽一起。 何漫太了解那个女人了,当年她抛下自己带走钟佳丽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又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在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何漫会想这个女人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她,想起老屋里还有一个被她遗忘的女儿,只能和奶奶相依为命。 她把手上自己没拆封的冷饮递给林浩,笑着说了句:“辛苦了。” “还是漫姐对我好。”林浩也没客气,插了吸管就猛灌了一大口,凉意席进胃里,浑身的热意这才散了不少。 “对了,校庆那天你要没事的话也可以来转转,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表演。” 何漫说:“行。”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沉远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了。 男人靠在树干上,刻意找了个阴凉的角落,低头在看手机,半边脸被夕阳照得发亮,轮廓分明得像一幅素描。 何漫盯着这一幕。她从来不否认周沉远长得好看这个事实,不是刻意抓人眼球,而是一眼惊艳。眉骨高,鼻梁又直又挺,不笑的时候挺冷的。 但何漫见过他笑的样子,笑起来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心痒的意味。 这次只有两个人,所以何漫选的地点,是在南门外面巷子里的一家大排档。位置不算好找,但生意好得出奇。 店老板满头大汗的站在烧烤架前,底下的炭火被扇得通红,食材在铁架上被烤得滋滋冒油,升起的白烟飘着孜然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门口摆满了折迭的桌椅,几乎每一桌都是客满,环境音很嘈杂,有喝酒碰杯的笑声,汽车的鸣笛声。 附近一圈都是夜宵摊子,周边都是烟火的气息。有城管在巡逻,喇叭声一阵一阵地喊严禁摆摊。 周沉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动,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衣,布料看上去就贵,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跟项链。 下面是白色的裤子,身影清清冷冷。因为伤还没痊愈,脸色还有些苍白,神色平静,在光线下有种脆弱的病态美。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老板娘招呼的时候小心翼翼,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给他倒水。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了些,又转头去拿了两个看上去最干净的酒杯放到桌子上,另外送了两瓶啤酒。 店里的规矩是凡事新客都会送两瓶酒,但她不确定这位看起来富贵人家的少爷喝不喝这种东西。 何漫点完菜回来,看他坐得端正。别人都是随意往椅子上一摊,翘着腿,侧着身,什么姿势都有。 他坐起来的姿势都跟别人不一样,脊背挺得直,肩膀自然展开,倒也不像是在拘着。 是那种看上去家教不错,很有素养,有内而外散发的贵气。 “别老冷着脸,这店都经常来,味道还不错。” 周沉远头一偏,目光落在何漫身上,关注点只在于:“跟谁来?” 第18章还行 她是能喝酒的,而且酒量还不错,林知意那种一杯倒的自然喝不过她。这地方她跟赵宸来过,跟林知意也来过,但这两个名字,在周沉远面前最好一个别提。 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女性身上的布料肉眼可见在减少,都穿起了短裙跟短裤。 何漫今天穿了一条青色的吊带长裙,细细的两根带子绑了个蝴蝶结挂在肩膀上,露出肩头跟锁骨。裙子的领口不算低,但因为是吊带的缘故,胸口那一块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坐下来的时候女孩嫌裙摆太长,弯下腰把裙角掀起来半截,塞到膝盖中间,露出白皙的小腿。 何漫用手给自己扇风。最近的天是真热,白天太阳火辣,稍微运动一下走两步就是一身汗。到了晚上温度才降下来,坐在露天的大排档里,她是舒服了,但周沉远看她的目光让她不自在起来。 男人一直在看她,虽然平时也爱看。准确点来说是一直在盯着她胸口的位置看。 何漫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露。她性格还算保守,接受不了布料太少的衣服,即使是夏天也都是以长裙为主。领口不会开得太低,她一直觉得自己穿衣一向得体,没什么不妥。 但周沉远那个眼神,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了条深V。 她不明白这男人为什么能对别人的肌肤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虽然他又不是没看过,不仅看过,还亲过。 何漫没往下想了,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纯属有点没事找事的把吊坠摆正。 周沉远又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要是他现在穿了外套,多少要把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全围住。他低下头,左手拿过桌上的啤酒,倒进杯子里,刚端起来送到嘴边。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把杯子从他手里抢走了。 “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喝酒。” 说完,何漫又把他面前剩下那瓶啤酒一并收到自己面前。周沉远看着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挑了下眉。 何漫转身进了店里,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你喝这个。” 周沉远神色未变,“从医学角度来说,可乐这种糖分过高的饮料更不利于伤口恢复,烤串这种油盐过重的食物也一样,只会加重炎症反应。” 何漫笑道:“那你别吃了,看着我吃就行。” 周沉远不说话了。 上菜的速度很快,两人拌了两句嘴的功夫,菜就接二连三上齐了。 何漫点了几个家常小炒,酸辣土豆丝,青椒肉丝,蒜肉空心菜。另外还有一盘子烤串,里面有羊肉,脆骨,牛肉,鸡翅还有一些烤蔬菜。 空气中飘着股浓浓的孜然味,混着辣椒跟花椒的香气,闻着让人食欲大动。吃两口,何漫满足地眯起眼。 周沉远真就不吃了,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对面。左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纯看着她吃。目光不紧不慢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上,最后又回到她嘴上,像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画面。 何漫被他盯得实在不好意思,递了一串羊肉过去,“你尝一下,味道还可以。” 周沉远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咽了下去。 “怎么样?” 何漫问他。 “还行。” 他的回答敷衍至极。 “还行是多行?” 她锲而不舍。 “就是能咽下去的意思。” 其实味道不错,但他就是想逗逗她。 果然小猫儿上钩了,又拿了几串放到他面前,气鼓鼓地道:“少爷,你多吃两口,嘴巴就不这么刁了。” 周沉远对吃的东西并不挑,更多是对环境有要求。他喜欢安静,讨厌嘈杂。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就很吵,碰杯、划拳、笑声、喇叭声。但他安静坐在这里,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因为何漫喜欢。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何漫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校庆你会参加吗?” 周沉远说:“没兴趣。” 何漫想了想又问,“那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周沉远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她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操你。” 上次在医院何漫就发现了,这个男人看似清冷禁欲,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实际上嘴里荤着呢。动不动就是什么操啊、上啊的。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索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周沉远看着女孩的耳朵开始慢慢泛红,嘴角弯了一下。 他这人性子本来就冷淡,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学生会的事情不爱管,纯挂个头衔,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从以前到现在,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非要说最近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事情,只有跟何漫做爱。晚上做梦都是何漫被他压在身下,一袭长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张,不停娇喘的模样。 周沉远的目光在何漫脸上忽然停留了很久,后者自然注意到了。她不是迟钝,想着是时候给男人一点甜头。 周沉远这种人,不能对他太好,他会觉得无趣。也不能对他太差,那样他会失了耐心。得一直吊着胃口,让他发了疯的想,但是又得不到。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点点,就够了。 “明天我去你家玩吧?” “玩什么?” 周沉远看着她,目光里有疑惑。 “就打打游戏之类的。”何漫说,“反正你一个人待在家也无聊,我一个人待在宿舍也没意思。” 他一个人住校外的酒店,她舍友周末得回家,到时候就剩她一个人。情侣凑在一块打发时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沉远抬头看她,有片刻的沉默,应了一句:“好。” 第19章游戏 周六早晨,阳光透过浴室的窗。 周沉远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他的肩线滑过胸口的肌肉纹理。他抬手捧了些水打湿脸,听见门铃声一阵一阵地响。 他关掉水,捞起裤子穿上,走出去开门。 何漫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还在滴水的头发往下移,扫过赤裸的肩膀,精瘦但线条分明的胸膛。 她移开视线:“你早上洗澡?” 女生通常只有要出门时才会倒腾下自己,正常人一天最多一个澡,周沉远一天两个,有时甚至是叁个,他人有点小小的洁癖。 周沉远侧身,招呼她进来,“随便坐。”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扑面而来一阵冷气,“喝什么?” 何漫说:“都行。” 他倒了杯果汁,放在茶几上,从房间出来后,身上多了一件黑色T恤。 何漫没有坐沙发,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周沉远在沙发角落里翻了一会儿,找到遥控器后打开了电视。屏幕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画面铺展开来,像在影院看电影。 他似乎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走动。何漫安静地喝着果汁,看着他走来走去。明明是她主动提议要来他家玩,可真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几分钟,周沉远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游戏手柄。一个黑色,一个粉色,粉色那个看起来很新,包装膜还没完全撕开,像是刚买回来不久。 “玩游戏?”周沉远问。 何漫想了想,点头。 他接完线,挨着何漫坐下,双腿分开,把她拢在了自己腿间。 膝盖从两侧轻轻抵着她的腰,她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还没散尽,混着体温的热度散发,一瞬间占满她所有感官。 周沉远把那个粉色手柄递给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简单教了几句操作。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廓,偶尔唇瓣还会若有似无地碰到她的耳垂,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何漫耳朵红了起来,心跳有些乱。手指握着粉色手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在她眼里变成模糊的光影,周沉远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游戏开始后,何漫只玩过小程序那种消消乐,连连看。但凡需要点技术操作的东西,她都觉得自己等同于一个手残党。屏幕上的人物被她操纵得上蹿下跳,东倒西歪,该躲的时候不躲,该出招的时候不出招。 但她自尊心强,好胜,个性还不服输。周沉远水都没放,一连叁把,把何漫摁在地上虐得体无完肤。锁血都能吊着她打,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脸色变了:“你会不会太认真了?” 她只是新手,连操纵杆都还不太熟练的麻瓜、菜鸟。 周沉远喜欢这个时刻,喜欢她这副想要认真赢过自己的样子。女孩皱着眉头,嘴唇抿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嘴里还在碎碎念,手指在手柄上笨拙地摁。 起码这个时候何漫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想着要怎么赢他。 屏幕又重新灰了一次,何漫咬咬牙,扭头看了眼旁边的男人。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愉悦。 “再来。”她再次拿起手柄,声音里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 一连六把,何漫一局都没赢过,她终于放弃了,技不如人只能服输。 “不玩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周沉远拿起旁边的果汁,何漫注意到那是她刚才喝过那杯,她今天给自己倒腾了点淡妆,甚至能看到自己留在玻璃杯上浅浅的唇印。男人嘴唇就覆在那个唇印上,毫不在意地喝了两口。 她张了下嘴,没说什么,往后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气氛都到这了,靠得又这么近,她以为他会做点什么,结果男人只是把放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点。 往常挨这么近,周沉远的手会不老实,他安静了半天,安静到何漫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跟我来。” 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拉着她穿过走廊,推开另一间房的门。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何漫望着室内的场景。 这是一间画室,采光极好,光线透过落地窗折射进来,室内一片金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板,已经完成的画作被堆放在各个墙角,还有一些被挂在了墙上,地上是东倒西歪的调色盘跟颜料。 周沉远会画画? 何漫想起上一次在走廊时看到那几幅,她一直以为是他买来用于装饰。不是因为他没有艺术生的气息,而是她很难想象这双打过人、掐人脖子、沾过别人血的手拿起画笔是什么样子。 周沉远把人摁在窗台上坐下,阳光从身后照进来,何漫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她有些茫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男人在距离她两叁米的地方停住,把画板架在两人中间,没有第一时间拿起笔,而是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情,我从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干了。” “再也不需要用脑子里想象出的画面下笔,真人就坐在我眼前。” 何漫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周沉远的意思应该是要画她,而且他画过她,甚至不止一次。 第20章画画 她还没来得及深入去想,男人已经低下头,在调色盘上调好颜料后,左手拿起画笔。姿态很松弛,就连握笔的姿势都很随性。 好像画笔不是需要被他刻意掌控的工具,像一个经常做这件事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以及惯性。 何漫看不清他在画什么,只看到他的左手在画纸上游走,画画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任何事情都不一样。 男人此刻坐在画架前,整个人比平时还安静,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利落柔和,专注地看着画布。 进入状态后,世界里好像只有面前的画,跟他画上这个人。 何漫从没见过周沉远这么认真的样子,除了对她,他好像做什么事情都是漫不经心。她以为他对所有事情都是那样冷淡、敷衍、提不起劲。 但他拿起画笔的时候,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何漫腿开始麻了,但她没敢动,于是整个人僵在那,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他又不好意思,不看他又觉得不妥,干脆盯着他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发呆。 那副画背景是模糊的黑色,掺了点像血的红,中间有一小块像人形的白色空隙。 她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但觉得那副画看着让人不太舒服,就像走廊里挂着那几副,阴沉,压抑。 感觉到她开始坐立不安,男人落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毕竟很多画面他已经在脑子里画了无数遍,她的五官,她的神态,她的身体,而现在不过是在纸上复刻。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看见周沉远放下画笔,何漫如释重负,原本有些僵直的身体一下放松了,从窗台上下来时,腿麻得她踉跄了一下,周沉远眼疾手快地扶住。 画纸上的她,坐在窗台上,头发被光晕染成浅色。画面的色调是暖的,用的是比背景更亮一些的颜色,跟这间画室里其他的画风格完全不一样。 每根头发丝都像是精雕细琢,而其中眼睛画得最为细致,周沉远混了好几种颜色,让那双眼睛看上去不是单纯用颜色画上去,而是有深度,会发亮,清澈见底。 画里的她在看着某个方向,目光柔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立体而生动。 何漫不太确定画中的人是自己,因为她觉得画的要比她好看太多,并不是五官被美化然后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而是画中人的气质、神态,眼里的光,都和平日镜子里的她有很大的不同。 她甚至觉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可周沉远却画出来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过她这一面,还是在男人心里始终有一个被美化后的自己。 “我哪有这么好看。” 周沉远把那副画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又牵过她的手,走到画室的另一扇门,推开了它。 这门像是藏在画室里的暗门,何漫跟着他走进去,整个人被定在了进门的位置。 这个房间比刚才的画室要小一些,没有窗户,暖色的灯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展厅。墙上挂满了画,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一处空白。 一眼望去,全是她。 她站着的样子,坐着的样子,躺着的样子,各种角度的她,画里她穿着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衣裙,像是周沉远按照自己的审美给她穿上了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裙子。 她又看见了另一面墙上的画。 画上的人依然是她,但没有穿衣服,是裸体的她。侧卧在床上,还有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姿态各异。 这些画并不含蓄,身体的比例,肌肤的质感,光影的明暗,色情的手法,每一笔都能勾起人强烈的欲望,甚至更私人、更隐秘的地方都清晰地绘了出来,就像在看主角是自己的A片。 这些画的角落里都有周沉远的签名,日期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何漫站在那里,看着满墙的自己,大脑空白了几秒。 想起他刚才说再也不需要用脑子里想象的画面下笔,原来他一直都在画她,在她不认识他之前,在她还不知道有这个男人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画她了。 何漫转过身,尽量平静下自己的声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周沉远说:“从第一次见你。” 她是他第二个想留在画上的人,他反复画着这张脸,睡不着时就画一整晚,画了又撕,撕了又画。 何漫问:“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周沉远不说话了。 而何漫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周沉远对她的执着,远比她想象得要深太多。很深,很重,几乎带着点病态的东西,这个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男人心里生长了很久,被他用画笔一点一点、日复一日画了出来,堆满了整个房间。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这个房间里挂着的不是画,而是周沉远的心,他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在她面前摊开了,没有一点隐瞒。 “周沉远。” 何漫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样?” “不会有这么一天。” “我是说如果。” 他沉默了一会,“我会杀了你。” 她站在原地,周沉远的眼睛里并没有威胁,更不是恐吓。 房间里安静了,灯光无声照着满墙的画,何漫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像是被很多东西堵住了,她告诉自己那不是害怕。 周沉远朝她走了两步,伸手把人搂在身前,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 何漫的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男人的右手揽在她腰侧,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更紧地嵌进自己怀里。 第21章校庆 校庆这天,学校里布置得格外隆重。 彩旗跟气球一路直插到教学楼,红毯铺了一路,到了晚上,礼堂里到处都是穿正装的学生跟教职人员。 何漫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是林知意帮她挑的。 她说:“你总不能穿着衬衫跟牛仔裤去。” 裙子是黑色的,款式简约,收着腰,不张扬贴身穿很显线条。 林知意说这条裙子的精髓在于看起来像是没怎么打扮,很随性,但实际上裙子贴着身体曲线的分寸感刚刚好。 像周沉远那种男人,偶尔也需要一点视觉上的诱惑。 何漫当时接了一句:“我估计他更喜欢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大厅里光线聚集,水晶吊灯亮得让人晃眼,照着学生身上的晚礼服珠光宝气。 何漫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她母亲站在左上角的位置,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温润,一看就不便宜。 她旁边的男人何漫第一次见,西装革履,头发梳成背头,显得精神干练。从俩人亲密的举止来看,这就是她母亲再嫁的新老公没错了。 她又看到了钟佳丽,此刻正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笑弯了眉眼。 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个子高高的,穿着身深灰色的西装,应该也是学校里的学生,年龄看上去要比钟佳丽大。 上次被周沉远带去聚会,何漫见过他。 钟佳丽似乎正领着自己的男朋友见父母,一家四口扎在人堆里。 母亲在跟那个男生说话,脸上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极为满意的笑。 那个男人也笑着,打趣一样说了句什么。钟佳丽挽着母亲的手臂,头靠在母亲肩膀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何漫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 她想到了奶奶在病床前那段日子,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别人都在冲刺高考的阶段,她天天请假,守在医院里,给奶奶擦身子、喂饭。 老人家在睡梦中走的,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很安静。 何漫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凉透的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火葬场的烟直直地升向天空,何漫在外面等着小小的骨灰盒被送出来,在此之前,她想过一个人烧成灰是什么样子,但她没想过会这么轻,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可她还是握不住。 她站在墓碑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世界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而现在,那个冷漠无情,不顾她的苦苦哀求,曾把她拒之门外的女人,就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挽着一个有钱的丈夫,脸上充满了笑容,那种幸福、满足,没有任何愧疚的笑。 何漫觉得自己恨她,就是纯恨。是一种看见这个女人,就想起曾经被抛弃的自己,在这一刻全部从心里翻涌上来,一种浓烈且又让人窒息的恨。 她恨这个女人过得好,恨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抛弃过自己女儿的母亲。 她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站在这里,参加她另一个宝贝女儿的校庆,跟她的丈夫、未来女婿谈笑风生。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就该受人尊敬的母亲。 “怎么没看见周沉远?” 这声蓦然把何漫的思绪从以前拽回了现在。 她收回目光,把从内心翻涌起来的情绪一点点咽回去,“他会来的。” 只要有她在的场所,即使是他再不喜欢的场合,他也会来。因为他粘人,有分离焦虑。 在林知意看来这两个词并不适合用来形容周沉远,就像用温柔跟很好说话,来形容一头暴戾的狼。 何漫常常说周沉远是疯狗,疯狗急了会见谁都咬,而狼是从本性上就潜藏着暴戾跟冷血。 越过所有人群,何漫还是在看那四个人。 她不知道钟佳丽有没有跟这个女人提起过,自己也在南风读书。也许是提了但这个女人没在意,也许是注意到了,但选择不认。 她在想这时如果她大大方方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喊一声:“妈。” 那张此刻充满笑容的脸上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痕。 “漫姐。”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林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穿了身耀眼的红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难得打理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 他手里握着杯香槟,笑着在何漫面前站定身体:“你也来凑热闹啊?” 何漫还没来得及回应,见林浩又转头看向林知意,抬抬下巴叫了声:“妹妹。” 她愣了一下,林浩见她一脸疑惑,才想起自己从来没解释过跟林知意之间的关系,笑嘻嘻地道:“我爸和她爸是兄弟,她可是我亲堂妹。” 何漫后知后觉想起两人确实都姓林,但这个姓氏太常见,加上两人在学校里没什么交集,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仔细看看,两人眉眼之间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可比起相像,林知意更像林知南,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今天怎么穿得跟个大红公鸡似的。” “你像一只黑孔雀。”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你想多了。” 兄妹俩见面就开始拌了两句嘴,这间隙学生会的另外几个人也陆续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态度很客气。 何漫认得这几张熟面孔,笑着点点头。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对她礼貌,更多是因为周沉远。 碍于周沉远的关系,这几个人对何漫也是爱屋及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几个富家子弟扎堆聚在一块,围绕的中心却不是周沉远,而是何漫。 第22章分事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不太寻常的画面,一个穿着普通的女生被一群家世显赫的学生会成员围在中间,有说有笑,态度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钟佳丽原本只是在跟母亲说话,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 南风的富家子弟她见过不少,学生会的这几个从长相到身高都明显比一般人高出好几个档次。扎堆站在一块,就像一群聚光灯下的模特,想不注意都难。 然而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人,此刻正围着一个女孩。 何漫自然地站在中间,像已经习惯了被这样众星捧月,并没有局促不安,反而神态自若,表情从容。 钟佳丽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她男朋友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伸长脖子看了看,认出是学生会那几个人。 “好像是林浩他们,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钟佳丽脸色白了,在她的印象中何漫不该是这样,被一群光鲜亮丽的人围着,敬着。 她总是穿着自己不要的旧衣服、旧鞋子,被关到黑屋子里,也只会傻傻地哭,连告状都不会,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在意她。 “怎么了?” 看她迟迟没有动作,她男朋友察觉到异样。 “我不想去。” 钟佳丽不想跟何漫碰面,在这种场合下,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起何漫的身份,说是她妹妹?她妈妈前夫的女儿?还是继续又当作不认识的样子?何漫一定会找机会羞辱她。 人群中,周沉远出现了,男人并没有西装革履,还是一身平时穿的衣服。 走进来的时候,右手上的石膏依然没拆,但一点没削弱他的气场。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表情总是淡淡的,像是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他走到何漫身后,自然而然把左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像是刚一走近,身体就本能做出了反应,把人搂进了怀里。 周围的人笑了笑,对他这种粘人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像是见惯了。 肩膀忽然压下来的重量让何漫偏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压在肩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用看脸,她都知道是谁的手。没有惊吓,也没有害羞,又转回去继续在跟林浩说着什么。 而那个曾经抛弃了何漫的女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正在二十米外的地方看着她。 她之前听佳丽提起过,何漫也在这所学校读书。 当时她并没有多问,对这事的态度更多是漠不关心。 何漫小时候爱逃课,学习成绩也不好,她从来也不管,她没想到何漫能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南风。 但此刻看着那个被一群富家子弟围在中间的黑色身影,站在一个她费尽心思也挤不进去的位置,那些天之骄子对她客客气气,她其实更多是不信。 学生会这几个人,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做了一个深入调查,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庞大的背景。 尤其是周沉远,爸爸从商,爷爷从军,外公从政,妈妈是知名的艺术画家。 这样的角色,她都觉得自己的女儿钟佳丽高攀不上,也没有妄想能和这样的人物扯上点什么关系。 所以在女儿屡次三番想要靠近周沉远的时候,她只是劝告女儿这样的男人她根本驾驭不住。 何漫不会走过去打招呼,看着母女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就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 周沉远见她走神:“在想什么?” 何漫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男人正低头看她,灯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没什么。”她弯起嘴角,顺着周沉远搭在她肩上的手侧了侧身体,靠在了他的胸口。 “不经常穿高跟鞋,所以站得有点累。” 周沉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黑色的高跟鞋,款式简单的细跟,脚踝处有根细细的带子绑着,她绑得有些紧,站久了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脚趾蜷着,像是真的站久了有点撑不住。 他没说话,搭在她肩上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最后落在她的腰侧。 然后弯下腰,左手穿过女孩的膝盖,右手虽然打着石膏,但他却用上臂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何漫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林知意移开视线,觉得没眼看。林浩挑了下眉,转过头去赶紧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这热闹也凑够了,也该陪陪我了。” 周沉远抱着她,步伐平稳地走在那些穿着华服的人群中间。侧门外面是走廊,尽头是沉沉的夜色,身后礼堂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何漫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周沉远没打算松手的样子,落在走廊的脚步不紧不慢,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他衬衫的领口,何漫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安静走了一段,何漫还是没忍住忽然开口。 “周沉远。” “嗯。” 女孩的声音闷在男人颈窝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睫毛蹭过他的皮肤,“你会原谅我吗?” 周沉远脚步没停,他回:“分事。” 何漫咬着下唇,又追问:“怎么样才算是严重?” 周沉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劈腿,出轨,欺骗。” 何漫不敢说话了。 第23章出行 体育课后,女生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门开了又关,女生们陆续换着衣服,说话声,笑声、此起彼伏。 等到人陆陆续续走光,何漫才脱下运动服,弯腰从柜子里拿干净的T恤。 林知意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解开鞋带,脱下袜子,无意间瞟了她一眼。 “你这脖子,挺暧昧的。” 何漫侧过头,借着更衣室墙上那面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脖子。密密麻麻的红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有的已经变成青紫色,像是被人反复吮吸过。 上体育课的时候有衣领盖着,看得不太清楚,她以为没多少。 林知意靠回椅背:“上周末你两天没回宿舍,周一一早才出现。” 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还有这脖子上的吻痕,发生了什么可想可知。 “你们这进展,会不会有点快?” 何漫利索地把衣服套上,又把运动服迭整齐放进柜子里,合上后,接着落了锁。 林知意不是个八卦的人,对象是何漫才多问了几句。 “所以,你们睡了?” 何漫笑了一下,“没有这么快。” 这倒是有些出乎林知意的意料。算算时间,两人交往一个月有余,周沉远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忍得住? 周末何漫是在周沉远家过了两天,无非是两人抱在一起,单纯地睡了一觉,玩了会游戏,看了会电视,没别的。 林知意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些,都没有发生。 何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扣好衣领最上面的扣子,把那些痕迹往下面藏。 像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道:“对了,学生会这周末团建,去避暑山庄。现在天气不是热了吗?山上空气好,又凉快,别墅建在半山腰,风景也不错,就学生会那几个,加上各自的对象,你跟我一块去吧?” “游泳在自家泳池游不行吗?嫌热二十四小时候待在空调房里不就好了?大老远开车跑过去,多折腾。” “你就当陪陪我。”何漫说,“我跟周沉远两个人待着,我有点紧张。” 有个熟人在,也安心一点。 她软磨硬泡,林知意终于松口:“行吧,不过我得问问我哥,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不想惹他生气。” 何漫点点头,没多问。 她所认知到的林知南只存在于林知意时常提起的只字片语里,男人就像一片巨大的阴影,不管林知意走到哪里,那片阴影始终都跟着她,罩着她,保护她。那种控制欲说不上是兄妹之情还是别的什么。 出发这天,八个人,四辆车,整整齐齐停在校门口。 何漫背着一个小巧的双肩包,从校门口走出来,包里只简单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跟洗漱用品。 她穿着件白色的短袖T恤跟一条浅蓝色的牛仔长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是夏天里的一阵凉风。 林知意走在她旁边,简单的碎花长裙,捏着左侧的裙摆,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架着副墨镜。 看起来不像是去山里避暑,而是去海边度假。 周沉远靠在自己车门上,等何漫走近时,才迎上去,左手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那包背在他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然后他转身,拉开副驾的门。 何漫站在他身后,犹豫道:“我想和阿意一起坐后座。” 男人的手还搭在副驾驶的门把手上,转过头看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他对林知意道:“你去坐林浩的车。” 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作为林家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人能对她这么颐指气使。 她能接受这种安排,但她不接受这种语气。 林知意摘下墨镜,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礼貌、但底下全是火药味的笑。 “行,那我跟漫漫一起,去坐我堂哥的车。” 她拉住何漫的手腕,朝后面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走。 何漫被好友拽着,回头看了一眼周沉远。男人站在原地,表情看不出什么,下巴却紧绷着,那是他不高兴时才有的变化。 林浩的车停在中间,他正靠在驾驶位上玩手机,车窗开着,空调的冷气从里面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看到林知意拽着何漫直接上了自己车的后座,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惊恐。 他赶紧放下手机:“你们干嘛?” “开车。”林知意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等等!”林浩的目光越过她落到何漫身上,从车窗里探出头。 周沉远正朝这边看过来,他没有动,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就冲一向怕阳光的人宁可把自己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就知道这男人一定有情绪了。 他又看了看后座两个祖宗,三个人,他没有一个得罪的起。让她们坐在后座也不是,赶她们下车也不行。 “两位姐姐,别搞我了行吗?” 林浩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我只是想好好度个假,别害得我最终被埋尸荒野。” 这时副驾驶传来一声轻笑,何漫这才注意到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她转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副淡彩的油墨画,对着何漫笑了笑。 “你好,我是沉琳,林浩的女朋友。” 之前听林知意提过,今天是何漫一次见到林浩的女朋友。 性格很好,长得也好看。确实如林知意所说,是个第一眼就让人觉得舒服的女孩子。 不是那种特别惊艳的长相,但眉眼间有一种让人想亲近,温柔的气质。 出发后,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的光。 车窗开着,路边的花香飘进来,何漫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转眼间被一片绿色包围。 奶奶生病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打工,便利店,酒店,咖啡店,快餐店,来钱快的兼职她都干过,每个周末都被排得满满当当。 别说度假,睡个懒觉都是奢侈。 第24章山庄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但此刻坐在这辆车里,吹着风,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林知意没有她这么好的闲情逸致,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往下砸了又砸,最后落在何漫肩膀上。 周沉远正开车,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处在睡梦中的人察觉到席卷而来的冷意,打了个寒颤。 何漫靠着林知意的头,跟周沉远在一起才一个多月,但这段时间里她去过的餐厅,见过的场合,接触到的人比她过去这么些年加起来都多。 他生活在她触摸不到的圈子,她一靠近他,就自然而然被带进了他的世界。 车子在路上绕了最后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别墅建在半山腰,门口是一个巨大的泳池,池水清澈见底,像蓝色的宝石,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岸边摆着几张白色的太阳椅,旁边都架起了遮阳伞。 泳池再过去是一个网球场,球场四周种满了玫瑰。粉色、红色、白色,开得正盛,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花香。 何漫站在别墅门口,由衷地道:“这地方真不错。” 林知意摘下墨镜,环顾一圈,正要说点什么,周沉远将自己女朋友拦腰抱起就往楼上走。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另一座山头,那些山都不算高,树植茂密,山顶飘着一层淡淡灰白色的雾。 天空湛蓝,像是画布上的色彩,几朵白云的影子在山坡上移动。 何漫站在阳台,看了好一会,身后传来周沉远的声音。 “喜欢?” 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在边缘的位置,姿态随意。 进来后他就看着何漫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推开窗户,拉开窗帘,看看浴室,看看床铺,茶几上的玫瑰她都瞧了又瞧,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挺好的。” 她如实道:“之前一直都在打工,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出来玩。” 房里安静了一会,窗外的山风吹进来,白色的帘子轻轻飘了一下,像羽毛一样又落下去。 晚饭不知是谁提议要吃烧烤,场地在别墅门口的庭院里。烤架被提前搬到了庭院中央,此刻炭火在炉膛里烧得通红,烟雾直直地往上飘。 何漫穿着短袖跟短裤,窝在一把摇摇椅上,整个人缩在里面,像找个一只自己舒适区的猫。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凉跟湿润。天气不像白天那么热,甚至有一点点凉意。 她把脚踩在椅子边缘,手里一把蒲扇,看着庭院里的几个人忙碌。 清洗食材,串肉串,生火,调酱料,这些事情都是男人们在做,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林浩手忙脚乱地站在水池边上,面前堆着一大盆蔬菜。他拿起一颗生菜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水花四溅,溅了自己一身。 生菜被他一片一片掰开洗,洗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要冲很久,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用掉的水量大概是正常洗菜的三倍不止。 洗菜的时候,他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表情实在算不上愉悦。 相比之下,江霆反而切肉的动作最熟练,切完后又把肉一块块地串到铁签子上,一看在家也没少做这种事。 被问起,他只道:“我妈热爱厨艺,所以从小到大跟着学了些。” 虽然江霆家里条件不错,但在他一直所受到的家庭教育里,男人做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爸平日里忙于工作,在家时也会经常下厨。 最后是周沉远。 何漫的目光落在此刻站在烧烤架前的男人身上,他穿了件黑色的薄款卫衣,袖子被堆到手肘的位置,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弯着腰,徒手在翻烤架上的肉串。 额前的头发有几缕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后背也出了汗。 他翻串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 许是之前见过一次便有样学样,刷油,到时间翻面,烤得外焦里嫩再刷上一层酱汁,再翻面。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一学就会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 何漫想到他画画也是这样,不急不躁。 “也是大开眼界了。”林知意原本正在看手机等吃,注意到何漫盯着周沉远起码盯了十分钟有余。 她倒是很难想象,像周沉远这样的人,也会因为何漫开口指挥了两句,就甘心情愿站在烧烤架前,做着跟他平日里完全不相符的事。 其他几个女生也在聊天,江霆的女朋友坐在另一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果汁,偶尔跟旁边的沉琳说几句话。 几个女孩聚在一起,聊得无非是衣服,化妆品,包包,学校里的事。 沉琳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方向此刻站着两个人,但她的眼神从自己男朋友身上匆匆移开后,在周沉远身上停留了很久。 没人能注意到这个瞬间,看一眼自己男朋友的兄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沉远从烤架上取了几串已经烤好的肉,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走到何漫的摇摇椅前,蹲下来,把刚烤好的肉串递给她。 “吃吧。” 他声音不大,何漫听得清楚。 男人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表情淡淡的。 何漫没好意思接,先是抽纸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才小声道:“大家都在呢,你光问我一个人怎么行。” 周沉远看她一眼,懂了。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几个女孩面前,没有任何客套的话,挨个停了两秒。 “感谢。”林知意第一个伸手。 沉琳也拿了一串,对周沉远笑着说了声:“谢谢。” 另外两个女孩没接,许是对男人心存畏惧。盘子重新回到何漫手上,周沉远回到烧烤架前,继续烤剩余的食物。 “怎么又焦了。”林浩叉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开始他的话剧表演,“这是一块肉。” “至少曾经是,在我把它放到烤架上之前,它还是一块非常优秀,非常完美的牛肉。” 但现在,灯光照在上面,连一点肉的纹理都看不见,成了一块黑焦黑焦的碳。 江霆从他旁边走过来,面无表情拿过林浩手上的夹子,把人从烧烤架前推开。 “别浪费食材了,滚边上去。” 林浩被推得趔趄了一下,但没有生气,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屁颠屁颠地往自己女朋友的方向走过去。他走到沉琳身边,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 “他们嫌我烤得不好。” 沉琳笑着摸摸他的头,林浩正享受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背后刺上来。 凉嗖嗖的,像一根冰锥子往后脑勺扎。 他转过头,看见周沉远站在烤架上,那眼神慢慢悠悠。 林浩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坐得离何漫太近,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坐到了林知意跟自己女朋友中间。 这个位置离何漫最远,隔着两个人,安全距离。 第25章旖旎(微h) 烧烤晚会持续了两个小时,院子里的笑声一阵一阵。 何漫吃得太撑了,回到房间后,自然地撩起了T恤下摆,低头看了眼圆鼓鼓的肚子。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周沉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掌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人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烫得她皮肤微微发麻。 “怎么像怀了一样。” 其实何漫不是很明白。 一个家庭条件和容貌长相都是上上品的人,为什么总是口出狂言? 她有时候真的怀疑周沉远的脑子是不是跟正常人的构造不太一样,不然怎么解释一个看起来清冷禁欲的人,张嘴就是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她拍了下搭在肚子上的手背:“你才怀了。” 周沉远没有反驳,低头看着她。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烧烤的油烟味在衣服上挥之不去,他自己都嫌腻味,松开怀里的人后,他脱掉上衣,走进浴室。 他没有关门,何漫站在浴室门口,光明正大看进去。 男人站在花洒下,伸手开水。水流从他头顶洒下来,沿着发梢滴落,顺着胸口的肌肉纹理一路向下。 他肩膀很宽,腰却很窄,水汽在浴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身体的线条。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却比完全赤裸的样子,更让人心跳加速。 何漫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肩膀,胸口往下就不敢再往下看了。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 没走两步,她想起来林知意一直担心的问题。有一天她若是把周沉远惹毛了,就她这小身板,只有被男人暴打一顿的份,毫无还手之力。 她又靠回浴室的门框上,叫了一声:“周沉远。” “嗯。” “要是哪天我惹你生气了。”她看着水雾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你会不会打我?” 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周沉远站在花洒下,抹干净脸上的水,慢慢转过身来,面向门口的方向。 他说:“分事。” 又是这两个字。 她只好继续问:“比如呢?” 周沉远关了水,浴室里忽然安静了,水汽还在慢慢飘散。 他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抬起头,隔着那层正在变淡的水雾,看着何漫。 “我不会打你。” “不过我会剁掉别人的手。” “比如他碰了你。” 何漫背上的汗毛一瞬间竖起来,她看着周沉远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赤裸的上身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出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她丝毫不怀疑男人这话的真实性,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周沉远这个人,看起来冷淡克制,实际上骨子里的极端和偏执,在那满墙的画里,在他说的这些话中、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暴露无遗。 一开始何漫就知道,周沉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分明喜欢她,却迟迟不表明心意、每天晚上却偷偷意淫她的疯子。 他用画笔在纸上画了她无数遍、把她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刻进了脑子里。 “所以你最好做到适可而止。” 周沉远坐在床边,毛巾搭在脖子上,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纯粹又坦荡的认真。 “因为我善妒。” “任何跟你走得近的男性,甚至是女性,我都嫉妒。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何漫沉默了,她不知道什么样的程度才算是适可而止。她朋友本来就不多,走得近的更是少之又少。因为她这个人,面热心冷。 恍神间,她听见周沉远又开口。 “对我来说,你惹我生气的原因只有两种。” “什么?”何漫扬了下眉,好奇地看着他。 周沉远说:“不理我,不要我。” 何漫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周沉远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软肋摊开在她面前,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说不清楚的感觉。 一个害怕被忽视、害怕被抛弃的人,才会把不理跟抛弃当成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可这个人是周沉远,他一身傲骨,最不肯示弱。 何漫问:“那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无论我对你做过些什么?” 周沉远没有立刻回答,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柔和。 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漫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可怕,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所以选择用一种最笨拙,最偏执,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方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爱,但并不讨厌。也清楚地明白,她只是在利用周沉远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不是喜欢。 周沉远把人拉进怀里,吻跟着一并落下。 他的吻很轻,和平时不一样,舌尖探进来的时候,何漫没有躲,手放在他腰上,指尖触到他皮肤。 男人边亲边把她往房间里带,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阳台门,窗帘在身后飘起来。 周沉远腿碰到床沿,身体往后倒,何漫跟着倒下去,趴在他胸口。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手撑在她耳边,低头看她。 女孩呼吸有点乱,着急忙慌想推开他身体:“我还没洗澡。” “做完再洗。”他声音有些低。 何漫闭上眼睛,任由男人的吻落在锁骨上,他每一下亲吻在肌肤上停留格外久,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力。 他一路往上,吻到肩膀的时候,微微张开嘴,含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吮了一下。 衣带被挑下,何漫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男人手也没闲着,从腰侧一路往上,到了她胸口的位置,虚停了一下。 她心跳到嗓子眼,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覆了下来。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掌心贴着她的胸,五指微微收拢。 动作不算轻柔,几乎是带着一种强势又理所当然的占有欲,拇指在她胸口画着圈,每一次揉捏都刻意擦过正逐渐挺立起来的乳头。 她咬住下唇,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把快要溢出口的呻吟死死地压了回去。 但男人已经不满足于隔着衣服,手指勾住她T恤的下摆。 布料一寸寸被卷了起来,露出她的小腹,腰。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白嫩的乳肉上,一点点往中间移动。 男人唇舌湿热,何漫被他触碰过的肌肤像是有火在烧,身体细微地发抖起来。 他张开了嘴,有些尖锐的牙齿,轻轻地含住她胸前一点敏感的红蕊,舌尖在上面打着转,时轻时重。 何漫脑子已经完全空白,理智在他嘴唇跟舌尖的撩拨下土崩瓦解。 她听到很轻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从自己喉咙深处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了口。 何漫喘着气,胸口不安地起伏着。她低下头,看到自己雪白的乳肉上有几道淡淡的手指印,是男人有些失控时不自觉收紧手指在她胸上留下的痕迹。 她以为结束了,周沉远的手又重新覆了上来,指腹按着她胸前那点已经被他吸到微微红肿的乳尖,轻轻转动着。 动作娴熟,何漫不知道他是在脑子里演练过太多次,还是所有男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技巧。 他像是在拨弄一朵还没有完全开放的花,一开始温柔,失控的力度逐渐加重,指尖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乳尖在他指腹的挑逗下变得越来越挺立,更是被男人指缝间恰到好处的挤压激起一阵电流般的快感。 她自己的胸部平时洗澡的时候都很少摸,如今让他这样肆无忌惮玩弄。 说不上是羞耻,还是享受。 他的唇舌也没闲着,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何漫觉得自己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热。 意识到身体不对劲后,又一次把他往外推,“……别摸了。” 他忽然一口咬在她脖子上,力道有些重,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浅浅的牙印跟吻痕。 然后他牵起了她有些发抖的手,来到自己胯间。 指尖触到某种炽热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那东西温度依然烫得惊人。 触感坚硬而滚烫,仿佛有生命力般在她掌心里跳动。 她脸上一热,猛地抽回了手,推开他的胸膛。 这一推用了点力气,周沉远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微微后仰。何漫趁机从床上坐起来,往床沿边的方向挪。 她的脚刚碰到地面,周沉远的右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手臂像铁环,锁住了就挣脱不开。 何漫被拖了回去,后背撞上男人胸膛,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抱住。 周沉远翻身重新把她压回身下,瞬间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全方位将女孩笼罩,让她无处可逃。 她上半身几乎全裸,衣服已经被推高到锁骨的位置,雪白的乳房就这么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空气中,夜风凉凉地拂过胸前那片被吻得泛红的肌肤。 被他这么明目张胆注视着,她都快羞死了,想伸手挡住胸前的春光,两只手腕忽然被男人压着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周沉远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胸前。那眼神不是单纯地看,而是一种更深的凝视,像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何漫想起他画室里那些她没有穿衣服,被他意淫出来的画。在画这些画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是用这种目光。直白,色情,充满情欲。 “以前我就觉得,你的胸很漂亮。” 何漫咬着嘴唇,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摸过,亲过以后。”他目光在她胸前停留了很久,“更觉得漂亮。” 画画的人审美一向不差,周沉远六岁开始拿画笔,对人体,对比例,对线条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何漫的身体,在他眼里就是一件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艺术品。 她皮肤白,锁骨上能看到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乳房跟阴户两处都生得无比粉嫩。乳头的颜色是浅浅的,像樱花一样,更带着一种没经历过情事的青涩。 那种懵懂,又因为害羞而有些抗拒的样子,最能撩得他心猿意马。 这一次周沉远没有再停留在她的上半身,左手从她腰侧滑下去,勾住她内裤的边缘。 何漫还没来得及反应,唯一遮体的布料就这么被扯了下来,她惊叫了一声,带着一种羞耻和本能的恐惧,下意识并拢双腿。 周沉远没给她藏起来的机会,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膝盖。 然后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轻轻地向两边分开。 少女的阴户粉嫩诱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那里的皮肤比她身体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白皙。薄薄的一层,几乎透明,两片花瓣是浅浅而又稚嫩的粉色,此刻微微合拢着,花心处有一点湿润,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周沉远没有说话,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像是在克制什么。何漫感觉到他的唇在靠近自己最私密的地方,睫毛不停颤抖着,在察觉到他想做什么后,她真的快羞死了。 她伸出手,把手放到男人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威胁道:“你敢亲,我就敢把你头发都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