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亵渎贵公子,世子爷你抖什么?》 内容简介 《亵渎贵公子,世子爷你抖什么?》作者:闪亮的大板牙 文案: 下克上,一个乡下穷亲戚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折高枝的故事。 京城第一纨绔苏明阳,俊美无俦一生顺遂,唯独恨透了府里乡下来的“远亲”石秉义。 这狗崽子装得温良恭俭,背诗练武样样精通,骗得他爹连连夸赞。 可惜对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是低垂着眉眼一脸恭敬唤他少爷。 苏明阳拳拳打在棉花上,只能嗤之以鼻:“爷生来就在罗马,用不着装模做样?” 可他不知道,那人垂下眼恭敬唤他“少爷”时,心中烧着的野火只反复炙烤着一句 “我要他。” 直到侯府倾塌,纨绔世子跌进污泥,却被一双坚实手臂牢牢接住。 夜深处,那人将他抵在榻边,嗓音喑哑: “世子爷…你抖什么?” 苏明阳一脚踹去:“狗东西,以下犯上小爷早晚弄死你!” 石秉义却握住他的脚踝,吻落下: “那不行。活着才能…独占你。” 腹黑心机寒门攻 x 纨绔世子受 我步步为营,亵渎明月,只为独占光辉 第1章 我要他 第1章 我要他 我要他。 “谁?” “苏明阳!我的……小……少……爷!” 密室的烛火跳了一下。 石秉义掀开帘子走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人。 永昌侯独子苏明阳。 那个平时骄傲得像只小公鸡,看人都用眼角的小世子,此刻正安静地蜷在锦被中。他头低垂着,面色是不正常的绯红,呼吸轻而急促,额前的碎发被薄汗黏在肌肤上。 石秉义的脚步顿在门口。 “怎么样,这份礼够意思吧?”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三皇子李衍斜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戏谑地在石秉义和床榻之间来回扫视。 石秉义没接话。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紧紧锁在苏明阳身上。 小少爷似乎热得难受,无意识地扯开了领口的盘扣。月白色的锦衣散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底下那片晃眼的雪白肌肤。烛光在那片肌肤上镀了层暖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石秉义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李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你疯了?劫掠侯府世子,这是死罪。” “我可没劫。”李衍耸耸肩,踱步过来,“这位小祖宗今晚在揽月阁喝酒,被人下了药。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他凑近石秉义,压低声音笑道:“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吗?天天看着他在你眼前晃,装得温良恭俭叫‘少爷’,心里那团火烧得快把自己燎了吧?” 石秉义终于移开视线,冷冷看向李衍:“扫尾干净吗?” “在咱的地盘,你自己训练出来的暗卫,你不放心?”李衍挑眉,“保证天衣无缝。” 他的目光又飘向床榻,啧了一声:“别说,这位小少爷长得是真招人。这模样,这身段……难怪我们石大当家魂牵梦绕。” 话音未落,李衍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石秉义不知何时已经贴近,一只手搭在他肩颈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淬着寒意: “李三!” “好好好,我不说了!”李衍赶紧举手投降,却还是憋不住贱笑,“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我不打扰了。不过……” 他眨眨眼,故意拖长语调:“我说秉义,你……会吗?需不需要兄弟我传授两招?” 石秉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李衍嘿嘿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倒退着出了密室。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李衍走后,石秉义独自在密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衍的时候……那是在郊外围猎,李衍跟自己合力杀死狼王。两人经历生死结为兄弟。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嬉笑怒骂皆随心的浪荡子,居然是宫里存在感极低的三皇子,且正暗中培养一批人专门打探消息。 “我需要一个能在暗处做事的人。”李衍当时说,“你帮我,我帮你。” 石秉义当时没问他要帮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太子需要一个能在勋贵和寒门之间游走的人,而他,也需要爬到高位独揽明月。 石秉义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才一步步走向床榻。 越靠近,越能看清苏明阳此刻的模样。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泛着潮红,唇色比平日更艳,微微张着,吐出湿热的气息。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不安的梦境轻轻颤动。 “热……” 苏明阳无意识地呻吟一声,又去扯自己的衣襟。这回扣子被彻底扯开,衣襟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胸膛。 石秉义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苏明阳的额头。 好烫。 药性已经全面发作。 小少爷察觉到凉意,本能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讨要抚摸的猫。 这个动作让石秉义浑身一僵。 十年了。 他在心里想。 从那个瘦骨嶙峋的乡下小子踏进永昌侯府。 第一次见到这个众星捧月的小世子,已经整整十年。 十年里,他逼着自己读书习武,样样做到顶尖。 只为换来侯爷一句夸赞。 只为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侯府,留在这个人身边。 十年里,他听着苏明阳叫他“石板儿”,听他用那种轻慢又嫌弃的语气说:“装模作样给谁看?再怎么讨好我爹,爷也是亲生的,是名正言顺的世子爷?” 十年里,他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恭敬地唤“少爷”,心中那团野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烧到最后,只剩下反反复复炙烤着骨髓的一句—— 我要他。 我只要他。 “少爷” 石秉义低声唤道。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双总是盛着骄纵和灵动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茫地看向他。 药效上来,眼前白茫茫一片,苏明阳觉得自己现在被放在蒸锅里蒸,浑身烫的难受。 “……你是谁?”苏明阳的声音软糯含糊,带着药性催出的甜腻,“……我好热……”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四肢无力,反而整个人歪进了石秉义怀里。 温热的躯体贴上来的刹那,石秉义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能闻到苏明阳身上特有的味道,淡淡的熏香混着少年清爽的气息,此刻又掺了酒意和药香,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诱惑。 “少爷,你被人下了药。”石秉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一只手扶住苏明阳的腰,“别乱动,我带你回去。” “不回……”苏明阳在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难受……石板儿?你死到哪去了?我难受……” 石……板……儿……。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刮过石秉义的耳膜。 石秉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克制终于崩断。他一只手扣住苏明阳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揽着那截细腰,将人牢牢固定在怀中。 “苏明阳。”他又叫了一声,这次连名带姓,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明阳抬起头,水蒙蒙的眼睛望着他,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石板儿,你个狗东西,看不到爷难受吗?快点……” 他动作软绵绵的那一巴掌更像是挑逗。 “为什么这么热……好难受啊!……” 石秉义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握在掌心。 苏明阳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才有的手。 而他的手,宽大粗糙,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 真不配。 石秉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怎么帮他?”石秉义问。 苏明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药性让他思维迟缓,他握住那只冰冷粗粝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冰凉凉的好舒服: “我不知道……好热啊,我要被煮熟了……” 石秉义低笑一声。 那笑声又沉又哑,震得苏明阳耳根发麻。他还想说什么,却见石秉义的脸在眼前放大。 “少爷。”石秉义的气息拂在他唇上,近得可怕,“我来帮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他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苏明阳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石秉义的吻不像他这个人平日里表现的那般克制守礼,而是凶狠的、贪婪的,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苏明阳本能地想挣扎,可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药性混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将他的意识搅成一团浆糊。他只能被动地承受,任由石秉义的气息侵占他每一寸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石秉义才稍稍退开。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苏明阳的唇被吻得红肿潋滟,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懵懂和茫然,还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惊恐。 石秉义用拇指擦过他的唇角,眼神暗沉如夜。 “这才刚开始,我的少爷。” 第2章 亵渎 第2章 亵渎 烛火在石秉义的侧脸上跳动,映得他眼底光影闪烁。他离得很近,鼻息轻轻拂过苏明阳的额发。 苏明阳整个人都懵了。 嘴唇还残留着奇异的麻痒,混着身体里一股没来由的热,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也想不清: “石板儿……我难受,真的好难受……” 石秉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 你知道你在叫谁吗?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声音低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少爷是觉得热吗?” 他的指尖轻轻探入苏明阳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梳理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突,暴露了他翻腾的心绪。 “热……”苏明阳无意识地重复,手胡乱地去扯已松开的衣襟,“好热……” 外袍顺着肩头滑落,少年身形清瘦却不单薄,烛光为他裸露的肩颈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泛着淡淡的绯色。 石秉义的目光沉沉掠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却没有更近一步,反而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深意: “少爷,要我把外袍脱了吗?” 苏明阳昏昏沉沉,只觉得他说得对,便迷迷糊糊地点了头,甚至下意识配合地抬了抬手——那全然不设防的姿态,让石秉义眸色更沉。 他动作缓慢。 一手稳稳扶住苏明阳的腰,另一只手将那件锦缎外袍从肩头慢慢褪下。 布料擦过皮肤,苏明阳轻轻颤了一下。 外袍被搭在床边。此刻他只余一件素白中衣,衣襟早已散乱,松松挂在他身上,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还热吗?”石秉义又问,声音更哑了几分。 苏明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往后挪,却被石秉义揽住腰背,轻轻带回。 “别怕。”他低叹,气息灼热,“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苏明阳睁着那双漾满水汽的桃花眼,茫然地望着他。药力让他思绪涣散,他抓住石秉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 掌心下,心跳又快又急,像受惊的雀儿,撞着他的手。而石秉义的手掌滚烫,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几乎灼人。 “我帮你。” 这次,吻轻轻落在苏明阳的眉心。 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温柔。接着是微颤的眼睫,他的唇如羽毛般拂过那湿漉漉的睫毛。 苏明阳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亲吻沿着挺直的鼻梁向下,最终再次触及那微微红肿的唇瓣。 “嗯……” 苏明阳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石秉义的脖颈。这个吻仿佛带着电流,酥麻窜遍全身,让他四肢发软。 石秉义的手也未曾停歇。 掌心紧贴着他的腰侧,隔着中衣,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肌肤的温度与纤细的轮廓。他的手很大,几乎能完全圈住那一截腰身。 “少爷。”他稍稍退开些许,气息不稳,“这样……可好受些了?” 苏明阳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几个零碎的字: “不知道……好像……更难受了……” 石秉义低低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彼此紧贴的身躯。他又轻吻了一下那红肿的唇角,然后沿着下颌线,一路细细啄吻而下。 颈侧的肌肤极薄,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唇贴上去时,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狂野的跳动,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唇。 吻逐渐加深,留下点点淡红印记。苏明阳难耐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唔……” “忍一忍。”石秉义的声音含糊而压抑。 苏明阳浑身剧烈一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石秉义终于停下,抬起头,凝视着怀中的人。 此刻的苏明阳狼狈又动人——衣衫凌乱,面颊潮红,眼尾晕开一片嫣红,唇瓣湿润微肿。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写满了迷茫与无助。 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石秉义的心被狠狠一撞,某种滚烫的冲动在血脉中奔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沉落在苏明阳紧绷的下颌线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以吗?” 不对! 这不对! 残存的理智在苏明阳混沌的脑中发出尖锐警报。 可身体却违背意志,给出了诚实的回应。 石秉义没有等待回答。 他低下头,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苏明阳猛地弓起身,手指无措地插入石秉义的发间,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拉近,力道混乱。 石秉义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却未停。他的举止带着生涩的急切,但那全心全意的投入与滚烫的体温,足以让从未经历此事的小少爷理智尽失。 良久,石秉义抬起头,深深望进苏明阳彻底失焦的眼眸。 那一刻,苏明阳脑中轰然作响,白光炸裂。 “石……板儿……” 石秉义呼吸粗重,额角沁出汗珠。撑在床沿的手臂肌肉紧绷,线条分明。 你在叫谁? 你眼里看到的,究竟是谁?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在意我? 这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底疯长。 可随即,小世子平日那轻蔑的眼神,满含的敌意与嫌弃,又浮现在眼前。 石秉义咬了咬后槽牙。 十年蛰伏,步步为营,为的就是将这只骄傲的金丝雀牢牢握在掌心。 他可以继续。 药效正酣,苏明阳意识模糊,即便此刻发生什么,明日醒来也只会记得零星片段。他大可以就此占有,在他身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让他从身到心都忘不掉这一夜。 但是—— 他的目光流连在苏明阳迷蒙的双眼上。 这个对他呼来喝去、从未正眼瞧他的小少爷,此刻柔软驯顺地躺在他怀中。 可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一夜。 他要苏明阳清醒地看着他,要那双桃花眼里只映出他的影子,要这个人从抗拒到接纳,从接纳到沉溺,最终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他要的是往后余生。 石秉义阖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 他伸手,将苏明阳散乱的衣襟仔细拢好,一颗颗系上襟扣,掩去那些暧昧的痕迹。 “少爷。”他低声唤道,嗓音仍浸着未褪的情动沙哑,“今晚,就到这里。” 苏明阳迷迷糊糊地望着他,不解为何停下。体内的燥热仍未平息,他本能地朝石秉义怀里蹭去,寻求慰藉。 石秉义只好继续用手安抚,直至怀中少年力竭,在他臂弯中沉沉睡去。 “睡吧。”他将人搂紧,让苏明阳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一手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哄慰孩童,“睡一觉,便好了。” 苏明阳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石秉义规律而轻柔的拍抚中,坠入黑甜梦乡。 密室重归寂静。 石秉义抱着怀中熟睡的人,久久未动。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缠绵交织,难分彼此。他低下头,在苏明阳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苏明阳。”他声音低沉,裹着无尽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的小少爷,明日醒来,你的天怕是要塌了。” 第3章 世子爷被人害了 第3章 世子爷被人害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斑点点地洒在锦被上。 苏明阳睁开眼,头还有些昏沉。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忽然僵住了。 身体不对劲。 很不对劲。 腰腿酸软得不像话,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阵阵异样的胀痛。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中衣凌乱地敞着,锁骨、胸膛上遍布着青紫色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渗着血丝。 “这……这是……” 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昏暗的密室,灼热的呼吸,交缠的身影…… 苏明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被人……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规律的叩门声,接着是那道熟悉而沉稳的嗓音: “少爷,您醒了吗?” 是石秉义! 苏明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攥紧被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进、进来。” 想起自己的处境,声音猛然拔高。 “你一个人进来。” 门被推开,石秉义一身墨色劲装走了进来。他眉头微蹙,:“少爷,您昨晚怎么没回府?侯爷派人寻了一夜,我顺着线索找到揽月阁……”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苏明阳惨白的脸色,和他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手。 “少爷?”石秉义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蹲下,仰头看着苏明阳,“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明阳的嘴唇在颤抖。 他看着石秉义那双总是平静而可靠的眼睛,心里那股委屈、羞愤、恐惧终于冲破了防线。 “石秉义……”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我被人害了……” 石秉义眼神一凝:“怎么回事?您慢慢说。” “昨天赵国公府的赵瑜喊我跟几个朋友小聚……我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苏明阳越说声音越小,脸涨得通红,那羞于启齿的遭遇让他几乎说不下去,“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里……” 他忽然抓住石秉义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泛白:“我身上……有痕迹……” 石秉义的心微微一跳。 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什么痕迹?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苏明阳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一颗颗解开中衣的盘扣。 衣襟敞开,那些暧昧的青紫痕迹彻底暴露在晨光下。 石秉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昨夜烛火昏暗,他只顾着克制自己,没看清自己留下的印记竟是这般重。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那些痕迹格外刺眼——少爷的皮肤本就白皙娇嫩,那些吮吻留下的淤青,甚至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心中掠过一丝懊恼。 果然下手太重了。下次……得轻些。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覆盖——看着这些由自己亲手烙下的印记,石秉义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满足。 他的少爷,终于打上了他的烙印。 “这……”石秉义的声音又惊又怒,“是谁做的?!” 苏明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侯府捧在手心里的世子爷,何曾受过这种屈辱?此刻看着自己身上这些痕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全是委屈和后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石秉义,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死死抓着石秉义的袖子,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个混蛋!小爷要把他碎尸万段!要把他剁了喂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和哭腔,却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 石秉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他伸出手,安抚着苏明阳:“少爷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从小到大,苏明阳逃课闯祸、打架惹事,每次慌慌张张跑来找他时,他都会说这句话。而每一次,他也确实都能把事情摆平。 所以此刻,苏明阳听到这句话,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点。 “你、你真的能帮我?”他红着眼眶问。 “能。”石秉义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轻轻替苏明阳擦去脸上的泪痕。 “但少爷要先告诉我,除了这些痕迹,还有哪里不舒服?”石秉义的声音放得很轻,“身上……疼吗?” 苏明阳的脸又红了。 他扭捏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疼。” “哪里疼?” “……都疼。”苏明阳几乎要把头埋进被子里,“腰、腿……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石秉义却已经明白了。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暗流,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沉稳的关切:“我明白了。少爷先躺好,我去叫热水来,您先沐浴更衣。身上的伤……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稍后给您送来。” 他说得自然又妥帖,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受伤处理。 苏明阳呆呆地看着他,心里那股慌乱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石秉义总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冷静地安排好一切。 可是…… 苏明阳忽然想起父亲对石秉义的看重。那个总是对自己严厉斥责的父亲,却总对石秉义赞许有加,甚至多次当着下人的面说“秉义做事比你稳妥得多”。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凭什么?我才是侯府世子!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眼前的窘迫压了下去。他现在这副样子,除了石秉义,还能找谁? “你……”苏明阳咬着嘴唇,别别扭扭地说,“你不许告诉别人!尤其是父亲!” 石秉义看着他这副又骄纵又可怜的模样,心底那丝隐秘的得意又深了几分。 他的少爷,出了事只能依赖他。 也只能依赖他。 “少爷放心。”石秉义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这件事,只会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个胆敢伤害您的人……我会查出来。一定。”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苏明阳抓着石秉义的衣袖,把脸埋进去哭了一会儿。哭够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腰间…… 空的。 “我的玉佩呢?”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石秉义动作一顿:“什么玉佩?” “娘亲送我的那块,青玉的,刻着‘平安’二字。”苏明阳皱着眉,“我一直挂在腰间的……” 石秉义垂下眼,声音平稳:“许是落在揽月阁了。我让人去找。” 他说得自然,可苏明阳不知怎的,总觉得他那一下停顿有些奇怪。 但他没多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石秉义身上。 他转身出去吩咐下人,背对着苏明阳的那一瞬间,手伸进怀里,轻轻摸了摸什么。 那是一块青玉。 刻着“平安”二字。 第4章 帮我找到那个混蛋 第4章 帮我找到那个混蛋 热水氤氲起白蒙蒙的雾气,将整个浴间笼罩得朦朦胧胧。 苏明阳泡在宽大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酸软的身体,总算缓解了些许不适。他闭着眼,额头抵在桶沿,任由石秉义拿着布巾,一下下替他擦洗后背。 动作很轻,很稳。 “少爷,”石秉义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格外低沉,“您再仔细想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来到这个包间的,又是谁送你进来的。” 苏明阳叹了口气,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昨天午睡起来……我收到了赵六的帖子。”他说着,偷偷瞟了石秉义一眼。 赵六,赵国公府的六公子赵瑜,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这人一向和石秉义不对付——他瞧不上石秉义寒门出身却总是一副清高样子,背地里没少骂他“装模作样”、“在侯爷面前卖乖讨好”。 而石秉义呢?苏明阳知道,他也看不上赵六那身骄奢傲慢的习气,觉得他就是个草包。 果然,听到“赵六”两个字,石秉义擦洗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他很快又继续动作起来,垂着眼,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苏明阳的错觉。 苏明阳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他说新得了一对鹦鹉,会说话会唱曲儿,稀奇得很,所以在揽月阁摆了酒,请我去赏玩。”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拿起水瓢,舀了温水缓缓淋在苏明阳肩上。 “就……就你们两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当然不是!”苏明阳立刻说,“还有威远侯府的萧紫阳,富阳伯府的陆仁贾,将军府的许昌东……我们好几个人呢。” 他掰着手指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单独和赵六胡混似的。 石秉义“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苏明阳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继续回忆:“我们到了揽月阁,先逗了会儿鸟。那鹦鹉确实机灵,会说‘世子爷万福’,还会哼小曲儿……后来赵六就叫了几个歌姬来唱曲儿助兴。”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石秉义擦洗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他的腰侧。那里……正好有几处明显的淤青。 布巾擦过,带起一阵刺痛。 “嘶——”苏明阳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石秉义立刻停手:“抱歉,我轻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可苏明阳莫名觉得……浴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点。 他偷偷瞥了石秉义一眼。那人依旧垂着眼,侧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然后呢?”石秉义问,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少爷就没发觉什么不对劲?” 苏明阳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就是寻常喝酒取乐,没什么特别的。” “寻常喝酒取乐……”石秉义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那少爷怎么就喝到人事不省?” 苏明阳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皱起眉,努力回想:“我真的没喝多少……就是觉得有点晕了,想告辞来着。但赵六他们不让,非说再听一曲……”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对了!”苏明阳忽然想起来了,“后来唱曲儿的那个歌姬……叫红裳的,她说楼里新来了佳酿,叫什么‘梨花白’,滋味清甜,后劲也不大,劝我尝尝。” 石秉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所以少爷就尝了?” “嗯……”苏明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多喝了几杯……然后头晕的厉害、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说完,浴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只有水声淅淅沥沥。 半晌,石秉义才开口:“少爷洗好了吗?水该凉了。” 苏明阳这才发觉,自己泡得手指都有些发皱了。他点点头,石秉义便伸手将他从水里扶了出来,拿过一旁烘暖的宽大布巾,仔细替他擦干身子。 动作依旧轻柔、周到。 可苏明阳就是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莫名发毛的那种冷。 石秉义拿来干净的里衣,一件件替他穿上。系衣带时,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苏明腰腹的皮肤。 苏明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少爷放松些,”石秉义低声说,“要上药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 “这药是我特意配的,化瘀消肿最好。” 石秉义的手指蘸着药膏,轻轻抹在苏明阳锁骨那片淤青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明阳垂着眼,没看见那一瞬间—— 石秉义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心疼。 是……满足。 像野兽在属于自己的猎物身上,留下印记后的满足。 那光芒只存在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等他抬起头时,眼里又是那个沉稳可靠的石板儿了。 “疼吗?”他问。 苏明阳摇摇头。 石秉义继续上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药膏冰凉,激得苏明阳微微一颤。 石秉义的手指却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在皮肤上缓缓打圈,将药膏一点点揉开。 苏明阳垂着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从锁骨,到胸膛,再到腰侧…… 每一处淤青,都被细致地涂抹上药。石秉义甚至单膝蹲下,小心地替他处理腿上的痕迹。 这个姿势……让苏明阳莫名有些不自在。 “石秉义……”他小声开口。 “嗯?”石秉义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你……你会查出来的,对吧?”苏明阳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脆弱,“找到那个害我的人……” 石秉义涂药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氤氲的雾气尚未散尽,他的眼眸在朦胧中显得格外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会的,少爷。”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轻而沉, “我一定,会把那个人找出来。” 苏明阳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忽然又涌了上来。 但他甩了甩头,把这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石秉义一直是可靠的。从小到大,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到的。 这一次,也一定会的。 苏明阳这样告诉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而石秉义已经低下头,继续替他上药。只是那唇角,在苏明阳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弯了一下。 当然会找出来。 毕竟……那个人,就在你眼前啊,我的少爷。 石秉义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苏明阳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那些地方被涂了药,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石板儿说,这药是他“特意配的”。 可他是什么时候配的?昨晚的事,今天早上他才知道。就算立刻去配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拿出来吧? 苏明阳愣了愣,又摇了摇头。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第5章 难道爷是撞鬼了? 第5章 难道爷是撞鬼了? 房门在石秉义身后轻轻合上。 苏明阳一个人待在静悄悄的房间里,突然觉得这屋子空得让人心慌。他慢吞吞挪到床边坐下,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可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怎么办……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领。那处破皮的嘴角一扯就疼,脖子上的痕迹即使用衣领掩着,也能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痒。 身体深处那种难以启齿的酸胀感还在,每动一下都在提醒他——昨晚的事是真的。 不是梦。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平日里觉得悦耳,现在却刺得他心烦意乱。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刻都格外漫长。苏明阳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上来往的行人,一会儿又坐回床边,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石秉义怎么还没回来? 他咬着嘴唇,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要是查不出来怎么办?要是传出去了怎么办?要是爹爹……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 苏明阳猛地抬起头,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石秉义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他反手关上门,脸色沉重。 “怎么样?”苏明阳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查到什么没有?” 石秉义看着他苍白的小脸,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问过揽月阁的人了。” 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苏明阳就眼巴巴地蹲在他跟前,仰着脸,像只等待投喂的幼鸟。 “他们说,少爷昨天确实喝多了,一直嚷着头晕。”石秉义的声音放得很平,“是小二扶着您去客房休息的。” 苏明阳愣了愣:“我自己……走去的?” “说是扶着。”石秉义顿了顿,“沈江和沈河,我也找到了。” 听到两个小厮的名字,苏明阳眼睛亮了一下:“他们怎么说?” 石秉义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缓缓摇头:“他们一直在门房等着,也吃了酒,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醒来时天都快亮了,没见着少爷,正慌着,就遇上了我。” 苏明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那……还有谁进来屋子呢?”他声音发颤,“谁进来过?” 石秉义没立刻回答。 他看见少爷攥着衣角的手指在抖,指甲都掐白了。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惶惶不安地望着他。 “小二说,只送少爷到客房门口。”石秉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看着您进去了,他就离开了。之后……再没人看见有人进出那间房。” “不可能!” 苏明阳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指尖冰凉:“没人进出?那这些……这些是怎么来的?!难道爷撞鬼了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石秉义面带疑惑:“这事确实蹊跷。现在只是简单问了话,很多细节还得慢慢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明阳破皮的嘴角上。 苏明阳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想遮,又觉得这动作太欲盖弥彰,僵在半空。 “但是少爷,”石秉义的声音轻了下来,“这几日……您最好别出门了。” 苏明阳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我也知道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可现在怎么办?” 他扯开一点衣领,露出更多红痕:“你看看这些……这样我怎么回家?爹爹看见了……非、非打死我不可……” 他是真的怕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爹爹那张铁青的脸,还有祠堂里那根黑沉沉的、打过无数苏家子弟的家法棍。光是想想,后背就一阵发麻。 石秉义看着他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底某处软了一下。 怕成这样。 可偏偏……这副样子更让人想欺负了。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道:“少爷别慌。我已经让沈江回府复命了。” 苏明阳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复命?复什么命?” “就说,少爷与我一同去东山参加诗会,要晚一两日回府。”石秉义语气笃定,“侯爷看重文事,应当不会反对。” 苏明阳听了,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爹爹自然是信你的……”他小声嘟囔,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酸涩,“你说什么他都觉得有理。哪像我……我说什么他都觉得是胡闹。” 石秉义没接这话。 他看着苏明阳垂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轻声问:“那少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去东山。” “我当然不去!”苏明阳立刻抬头,说完又蔫了,“可我也不要住这儿……想想就膈应!” 这屋子、这床、这空气……每一处都让他想起昨晚模糊又羞耻的画面。他抱着膝盖缩在凳子上,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石秉义沉吟片刻。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抬起眼,看向苏明阳:“正好,我这几日也要回乡一趟,处理些家事。” 苏明阳愣愣地看他。 “要不少爷……”石秉义缓缓开口,“随我回石家村暂住几日?” 苏明阳眨了眨眼。 石家村……他只听石秉义偶尔提过,在京郊,挺远的一个地方。他从未去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去那儿?”他有些迟疑,“会不会……太叨扰了?” “少爷说笑了。”石秉义微微摇头,“乡下地方简陋,只怕委屈了少爷。只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村里安静,没人认得您,也便于休养。等身上痕迹淡了,再回府不迟。” 句句在理,字字为他着想。 苏明阳咬着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回家面对盛怒的父亲,一边是待在这个让他噩梦连连的地方。去石家村……虽然陌生,但至少…… 至少石秉义在。 从小到大,石秉义安排的事,总不会错的。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衣摆上细微的绣纹,好半晌,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认命的委屈。 石秉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起身,“我去安排车马,少爷再歇息会儿。我们午后出发。”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回过头。 晨光里,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少爷放心。”他声音难得的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村里清净,没人会打扰您。” “您安心养着便是。” 门开了,又合上。 苏明阳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慢慢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算了。 就这样吧。 第6章 猪头小厮的重要任务 第6章 猪头小厮的重要任务 被子蒙过头顶,眼前一片黑暗。 苏明阳蜷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他闭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梦,肯定是梦。等醒来的时候,自己一定还在侯府清和院那张雕花拔步床上,窗外是熟悉的鸟叫,床头小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盏甜汤…… 对,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被子里空气稀薄,闷得他脸颊发烫。 突然,被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苏明阳心脏猛地一跳——石秉义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被子被拉下一角。微光透进来,他眨了眨被光线刺得生疼的眼睛,抬头看去—— “啊!” 苏明阳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眼前是张鼻青脸肿的脸!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着,脸颊上青紫交错,要不是那身熟悉的青衣小帽,他差点没认出来—— “沈,沈河?!” 小厮苦着脸,想笑又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少、少爷……是小的。” 苏明阳惊魂未定,指着他的脸:“你这脸……谁打的?!” 沈河眼神躲闪,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石公子……” “石秉义?!”苏明阳瞪大眼睛,“他为什么打你?!” “昨日……昨日小的当值,却吃醉了酒,没伺候好少爷……”沈河越说声音越小,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石公子找到我们的时候,小的还在门房睡着……就被、被石公子‘叫醒’了……” 他说“叫醒”两个字时,忍不住摸了摸肿胀的脸颊。 苏明阳盯着他那张滑稽又凄惨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觉得他活该——当值醉酒,害得主子出事,挨打都是轻的。另一边又有点不是滋味……小爷的人,他石板儿有什么权利打? “那沈江呢?”苏明阳突然想起另一个小厮,“他也……” “那倒没有。”弄弦摇头,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小的睡在外侧,石公子先叫醒的小的……我哥睡在里侧,估计是看小的这样,他自己就吓醒了……” 苏明阳想象着那画面——沈江一睁眼,就看到一母同胞的弟弟顶着张猪头脸,旁边站着面色冰冷的石秉义…… 他莫名有点想笑,但又赶紧憋住了。 这时候笑,好像太不厚道了。 沈河见他神色松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少爷!少爷您救救小的吧!石公子说……说等回府还要重罚!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昨日不该贪杯,不该误事……”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苏明阳皱眉:“行了行了,别磕了。” 沈河停下来,顶着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全是哀求。 苏明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沈河这副惨样,心里那点火气渐渐散了。说到底,也只是他们兄弟俩贪杯误事,真正害他的是那个下药的混蛋…… 而且——苏明阳心里突然一动——石秉义做事果然周到。连沈河都以为他只是醉酒睡过头,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样也好。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罚,可以免了。”苏明阳缓缓开口。 沈河眼睛一亮:“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但是——”苏明阳打断他,“爷要交给你一个差事。办好了,不仅不罚,爷还赏你。” 沈河立刻挺直腰板:“少爷您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苏明阳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沈河连忙凑过去,就听见自家少爷压低声音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回府了。去找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换上,脸上……弄点土灰遮遮,别让人认出你。” 沈河愣愣地点头。 “你就守在揽月阁附近,暗中盯梢。”苏明阳眼神沉了下来,“看看平日里跟爷交好的人,还有……跟爷有过节的人,这几日都去了哪儿,见了谁,跟谁来往密切。” 他一字一句道:“每日记下来,隔三五日,找机会报给我。” 沈河怔住了。 他没想到少爷会让他做这种事……这、这分明是暗中查探啊! “少爷,您这是要查……” “实话告诉你昨天有人对爷下药了。”苏明阳打断他,语气少有的严肃,“你只管盯着,记清楚查清楚昨晚到底有什么人进了小爷的房间。还有一点……” 苏明阳闭上眼,想了一会继续开口:“石秉义昨天在哪,都做了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找到点这里。” 沈河陡然一惊,抬头看着苏明阳:“少爷您怀疑……” “爷不能白吃这个亏,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走漏半点风声……”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沈河连连点头,那张猪头脸因为激动显得更加滑稽,“小的这次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误事!要是再办砸了,不用少爷罚,小的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去!” 苏明阳摆摆手:“行了,去吧。机灵点。” “哎!” 沈河爬起来,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明阳坐在床上,看着合拢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石秉义在明处查,他在暗处查。 他倒要看看,那个敢对他下手的混蛋,到底藏得多深。 窗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苏明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石秉义正站在一辆青篷马车旁,跟车夫交代着什么。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眉眼格外清晰利落。 似是察觉到目光,石秉义忽然抬头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 苏明阳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躲,却见石秉义朝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苏明阳握着窗棂的手松了松。 石秉义来的巧,可是赵瑾离开的也巧。 这事是熟人作案?还是歹人临时起意? 他这样想着,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第7章 你是阎王呀!要谁死谁死 第7章 你是阎王呀!要谁死谁死 密室里烛火幽微,将石秉义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赵瑾在梨花白中下了催情药…… 后面的字被狠狠揉皱了。 石秉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 “我要赵瑾死。” 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杀意。 “噗——咳咳咳!” 旁边摇椅上正悠哉吃葡萄的李衍吓得直接弹起来,一颗葡萄籽呛进气管,咳得脸都红了。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眼睛看着石秉义: “你、你刚才说什么?” 石秉义转过脸,烛光在他深黑的眼眸里跳动:“我说,我要赵瑾死。” 李衍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猛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是阎王啊?要谁死谁就死?!” 他站起来,绕着石秉义走了半圈,压低声音:“我的石大公子,现在是关键时刻!寒门与世家正在胶着中,咱们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你今天要赵瑾死,明天太子哥哥就能把咱俩一起埋了!懂吗?!” 石秉义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井。 李衍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战术性后仰:“你看我也没用!这事没商量!赵瑾再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公子,贵妃弟弟,不是阿猫阿狗。他要是突然死了,京兆尹、刑部、大理寺……多少人会盯着查?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俩完蛋事小,坏了太子哥哥的大事!那咱俩就准备以死谢罪吧!” 石秉义依然不说话。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石秉义才缓缓开口,声音令人心头发冷: “那就断他一条腿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密室外走。 李衍:“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眼睁睁看着石秉义的背影消失在暗门后,气得一屁股坐回摇椅上,拈起一颗葡萄扔到嘴里。 “这叫什么事啊……”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亲兄弟是个事业批;好兄弟是个恋爱脑,……我太难了,真的……” 他仰头看着密室低矮的屋顶,长长叹了口气。 石秉义走出密室时,外头天光正亮。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赵瑾。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起一阵血腥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侯府的时候。 那时他才十岁,一身粗布衣裳,站在金碧辉煌的侯府大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然后他就看见了苏明阳—— 那个穿着锦绣小袍、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少爷,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他。接着,小少爷蹦蹦跳跳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你就是石板儿?爹爹说你以后陪我读书!” 从那以后,苏明阳每天一睁眼就欢欢喜喜地喊“石板儿”,拉着他一起念书,一起习武,一起在侯府的花园里追蝴蝶、捉蟋蟀。 那段日子,是石秉义人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直到……苏明阳认识了赵瑾那帮人。 石秉义闭了闭眼。 他记得赵瑾第一次来侯府做客时,看他的那种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记得赵瑾搂着苏明阳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明阳,你怎么总跟个乡下土包子混在一起?多掉价啊。” 记得苏明阳当时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时,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就是从那天起,他和他的小少爷之间,被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而现在 石秉义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寒意重新凝聚。 赵瑾居然敢给他的小少爷下药。 他居然敢肖想他的小少爷。 真是该死呀! 杀意像毒藤一样在心口疯长。但李衍说得对,现在不能动他。 至少……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断一条腿……”石秉义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应该不过分吧?” 自己贪玩坠马,摔断了腿。 这种事,在京城纨绔圈里,也不算稀奇。 他抬眼,看向远处停着的青篷马车。 车帘半卷着,能看见苏明阳正乖乖坐在车里,正在腰间摸索,满脸烦躁。石秉义把玩着手中玉佩,按下心中百般思绪,慢慢来,不能吓到少爷。 似是察觉到目光,苏明阳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苏明阳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那一瞬间,石秉义心头的阴霾像被阳光驱散的乌云,悄然褪去。 他迈步朝马车走去,脚步平稳而坚定。 没关系。 赵瑾的事,可以慢慢来。 而现在。 他走到车边,伸手掀开车帘,对着车里的人微微一笑: “少爷,我们回家。” 第8章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药? 第8章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药?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城门。 苏明阳趴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头,路边的柳树抽着嫩芽,田里已经有农人在忙活,远处的山看着青青的,跟京城里完全不一样。 “哇……”他忍不住小声惊叹。 “石秉义在前头驾着车,头也不回。 苏明阳转过身子,兴致勃勃地说,“石板儿,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啊?” 石秉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照在小少爷脸上,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好像已经把昨天那些糟心事都忘了。 “快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 “半个时辰啊……”苏明阳掰着手指头算,忽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对了,你当年真是跟着姥姥一步一步走到京城的?那么远的路,累不累啊?” 石秉义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上,天还没亮透,姥姥牵着他的手,背着个小包袱,一步一步走出村子。路很长,他的鞋都磨破了,脚底起了泡,又饿又渴。 可是他不敢喊累。 因为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后来他们走到永昌侯府门前,侯夫人红着眼眶看他……那时候他就明白了,姥姥为什么非要带他来。 那个爽利又心软的夫人拒绝不了这样走了几个时辰的小孩子。 “嗯,走的。”石秉义淡淡地说,“走了好几个时辰。又累又饿,感觉能吃下一整头猪。” “噗……”苏明阳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那时候啊,又黑又瘦,跟竹竿似的!进了府还总抢着干活,劈柴挑水什么都干……小爷那时候可担心了,生怕你把自己累死!” 他说着,有点小得意地扬起下巴:“所以我天天往你屋里塞好吃的——桂花糕、杏仁酥、水晶包……塞了那么多,你才慢慢长成现在这样!” 石秉义转过头,看向笑得眉眼弯弯的苏明阳。 阳光正好洒在那张脸上,明晃晃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少爷对我很好。”他轻声说,眼底有温柔的光一闪而过。 苏明阳脸色微红,别过脸去:“哼,知道就好!” 马车又走了一段,前头隐约能看见村子了。 “少爷,快到了。”石秉义说。 苏明阳兴奋地探出大半个身子去看,可衣领不小心蹭到了脖子上的伤口。 “嘶……好疼!”他疼得缩了回来,捂着脖子直皱眉。 “怎么了?”石秉义立刻勒住马,回头看他。 “衣领磨到伤口了……”苏明阳苦着脸说。 石秉义眼神一沉。他翻身下车,走到车窗边:“我看看。” 苏明阳松开手,微微侧过头。衣领下,那片皮肤上红痕还没消,这会儿被衣料一磨,颜色更深了,在白嫩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石秉义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小盒,打开盖子,清凉的药草味儿飘了出来。 “我再给少爷抹点药。”他说着,用手指蘸了点药膏。 苏明阳乖乖侧着头。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刺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开眼奇怪地看着石秉义: “哎……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药膏啊?” 石秉义抹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几声鸟叫。 “……我平时习武,”石秉义的声音还是很稳,继续轻轻抹着药,“难免会磕着碰着。随身带着药,方便。” 苏明阳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原来你也会受伤啊!” 他转过头,盯着石秉义看,脸上露出“被我抓到了吧”的小得意: “小爷还以为你天赋异禀、刀枪不入呢!哼……果然是为了在爹爹面前装样子,连受伤都要藏着掖着,好显得自己多厉害!”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 石秉义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眼睛。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这药膏是他特意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因为怕少爷皮肤嫩,用普通药会留疤。 他想说他随身带着,是因为知道少爷莽撞,怕他磕着碰着。 他想说他从没想过在侯爷面前装样子,他只是……想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少爷也不会信。 在苏明阳心里,他石秉义就是个心机深、爱算计、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人。 就像赵瑾他们说的……一个装模作样的乡下人。 石秉义垂下眼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收回手,把药膏仔细盖好,重新放回怀里。 “少爷说得对。”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药上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苏明阳还在为自己的发现了石板儿的短处而得意。他坐直身子,拍了拍车厢:“走吧走吧!小爷倒要看看,能养出你这么个黑心莲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石秉义翻身上车,重新握住缰绳。 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辘辘,他靠在车壁上,假装睡着了。 可他没有睡。 他在想那块玉佩。 石板儿说他让人去找了。可他没见任何人来回话。 是真的没找到? 还是……找到了,但被人藏起来了?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石秉义。 那张脸还是那么沉静,那么可靠。 可苏明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全然了解这个人,比如伤药,他给自己用的并不是这种,这个更细腻,味道更好闻。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想: 石板儿,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什么。 不然…… 他没想完,因为不知道该“不然”什么。 可他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石秉义看着前头的土路,握缰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轻轻甩了下缰绳,马儿加快了脚步。 远处,石家村的影子,在阳光底下越来越清楚。 第9章 家常便饭 第9章 家常便饭 马车在石家村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乡下人为了省灯油晚饭吃的早,这会儿正好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屋顶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石秉义领着苏明阳走进自家小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闹的说话声。 “姥姥,我回来了。”石秉义推开院门,声音里带着笑意。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干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秉义回来啦?哎哟,怎么不早说一声……”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石秉义身后的苏明阳。 老太太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几秒,猛地拍了下大腿:“这、这不是阳哥儿吗?!” 苏明阳被老太太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石秉义身后躲了躲。 石秉义笑着扶住姥姥的胳膊:“姥姥,是苏少爷。我带他回来住几天。” “哎哟,哎哟!”柳姥姥激动得直搓手,赶紧上前拉住苏明阳的手,“阳哥儿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这么点高呢!”她用手比划着,眼里全是欢喜。 屋里又跑出来几个人。 一个老实憨厚的中年汉子,是石秉义的父亲石栓儿;一个眉眼温和的妇人,是母亲李秀娥;还有两个八九岁的孩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是石秉义的龙凤胎弟妹——忠儿和英子。 “大哥!”两个小家伙开心地扑上来,一人抱住石秉义一条胳膊。 “快叫人。”石秉义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脑袋。 忠儿和英子这才看见苏明阳,有点害羞地小声喊:“苏少爷好……” 苏明阳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心里有点新奇,又有点无措:“打扰诸位了。” “不打扰不打扰!”柳姥姥连连摆手,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一边张罗着,“栓儿,快去烧水沏茶!秀娥,把柜子里那包好茶叶拿出来!忠儿、英子,别杵着,去搬凳子!” 屋里顿时忙成一团。 苏明阳被按在堂屋最舒服的那把椅子上,面前很快摆上了一杯热茶。他看着茶杯——粗瓷的,边沿还有点缺口,但擦得干干净净。 石秉义看了眼桌上——玉米面饼子、萝卜干、一碟凉拌野菜。都是庄户人家寻常的晚饭。 他笑了笑,对还在忙活的家人说:“不用特意张罗了。这些……少爷吃不惯的。” 柳姥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赶紧说:“对对对,阳哥儿是富贵身子,哪能吃这些粗食……秀娥,要不咱杀只鸡?” “不用了姥姥。”石秉义站起身,“你们先吃着。我带少爷去我屋里歇歇,一会儿我给他做点吃的。” 说着,他牵起苏明阳的手腕:“少爷,这边走。” 苏明阳乖乖跟着他,穿过堂屋,进了西边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陋的柜子。窗台上还摆着个竹筒,里头插着几支笔。 “坐吧。”石秉义让苏明阳坐在床边,转身又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了杯茶进来。 “这是我平日里用的杯子,别人没碰过。”他把茶杯放在苏明阳手里,“茶也是我从府里带来的,你先喝着。我去看看有什么你能吃的。” 苏明阳捧着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 石秉义出去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石家人低声说话、吃饭的声音,偶尔还有忠儿和英子清脆的笑声。 他忽然有点好奇——石秉义要做什么给他吃? 苏明阳放下茶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顺着声音找到了灶房。 灶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倚着门框往里看。 土灶擦得干干净净。石秉义褪了外衫,只穿一件粗布短褂,绷出紧实的肩背线条。平日里握笔执剑的那双手,此刻正捏着嫩生生的菜蔬,动作竟然意外的熟练。 他先处理香椿芽——挑最嫩的紫红色芽头,放进沸水里轻轻一焯,捞出来过凉水,挤干水分,然后切得碎碎的。撒上一点细盐、一勺香油,又抓了把白芝麻在手里碾碎了撒上去。 动作利落又仔细。香椿特有的清香混着香油味儿飘过来,苏明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接着是荠菜。石秉义一根根择去老根,反复淘洗了好几遍,直到水都清了,才放进沸水里焯软。切碎后,和着刚打好的鸡蛋液一起拌匀。 土灶里烧起小火。铁锅烧热,薄薄擦上一层油。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轻响,金黄的蛋饼慢慢成型,荠菜的鲜绿嵌在里面,嫩得晃眼。 石秉义掂了掂锅,蛋饼轻巧地翻了个面。煎得两面微酥,内里却还软嫩。刚盛出来,蛋香混着荠菜的清香就飘了满屋。 苏明阳看呆了。 他从来不知道,石秉义还会做饭。而且……做得这么熟练,这么好看。 “少爷怎么过来了?”石秉义一转身,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我、我看看……”苏明阳满眼的惊奇。 石秉义也没赶他,转身又忙活起来。他熬了一小锅小米粥,米粒熬得开花,粥汤黄澄澄的,看着就诱人。 最后,他把香椿碎拌进嫩豆腐里,撒上点葱花。简单的一道菜,看着却清爽可口。 饭菜都做好了,石秉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一双筷子。 “这是我平日里用的。”他又说了一遍,“别人没碰过。” 苏明阳看着他把香椿拌豆腐、荠菜炒鸡蛋、小米粥一样样摆到小桌上,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香椿拌豆腐。 “好吃吗?”石秉义站在旁边问。 苏明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他是真的觉得好吃。香椿的香味很特别,豆腐嫩滑,香油提味,一口下去,满嘴清香。 石秉义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少爷慢点吃。”他轻声说。 “你也吃啊。” 石秉义掰了一口玉米饼子放在嘴里,含笑看着苏明阳吃的欢快。 苏明阳吃着石秉义做的香椿拌豆腐,忽然想起什么。 “石板儿,我那玉佩……还没找到吗?” 石秉义手上动作不停:“揽月阁那边说没见着。许是掉在路上,被人捡走了。” “哦。”苏明阳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他没看见,石秉义转身去盛汤时,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 也没看见,石秉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灶房里,油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侯府的规矩,没有京城的纷扰,没有那些糟心的事。 就只有这一方灶房,一盏油灯,一顿简单的晚饭。 和两个人。 第10章 给小爷洗脚让你受辱了? 第10章 给小爷洗脚让你受辱了? 油灯昏黄的光在屋里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明阳坐在床沿上,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坏了,自己跑出来得太急,别说换洗衣裳,连块帕子都没带。 他环顾四周。石秉义的屋子简单得有点过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角堆着几本书,窗台上的瓦罐里插着野花,已经有点蔫了。 这……怎么住啊…… 苏明阳心里冒出点后悔。他在侯府的清和院,床是紫檀木雕花的,被褥是苏州绣娘一针一线绣的,每天熏的都是上好的沉水香。哪像这里……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秉义抱着被褥走进来。那被褥看着很新,面料是细软的绸子,上头还绣着精致的“花开富贵”图样。 “这是当年夫人赏的。”石秉义一边铺床,一边低声说,“家里一直没舍得用,说留着给我……以后成亲用。” 他铺得很仔细,四个被角都抻得平平整整。 铺好床,他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里衣。白色的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我新做的,还没上过身。”石秉义捧着衣服走到苏明阳面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希望少爷……不要嫌弃。” 油灯的光晕开一片暖黄,照在他脸上。苏明阳抬头看去,发现石秉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着点忐忑的光。 他心里忽然一动。 想起了那个李文田——不过是乡下来的穷书生,有了点才名就尾巴翘上天,整天装才子。那人特别推崇石秉义,张口闭口“秉义兄乃我辈楷模”,话里话外都是欣赏。 可对自己呢?李文田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叫一声“苏世子”,转身就跟别人嘀咕“纨绔子弟,不足与谋”。 哼。 苏明阳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你不是把石秉义捧到天上去吗? 现在你的楷模、你的偶像,还不是得小心翼翼伺候着小爷?生怕小爷嫌弃他这儿简陋? 这个念头像颗蜜糖,在他心里化开,甜丝丝的。 那蔫了两天的小脸,霎时由阴转晴,眼睛里又有了光。 “既然是你的心意……”苏明阳抬起下巴,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可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那小爷就将就一下吧。” 说完,他还故意皱了皱鼻子,好像真的有多嫌弃似的。 石秉义看着他这副小得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掩了下去。 “谢少爷体谅。”他声音温和,居然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苏明阳这下更心安理得了。 就该这样嘛。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石秉义本来就是他的人,伺候他是应该的。 洗脸水很快就端来了,温温热热的。帕子是干净的细棉布,明显是新的,很柔软。 石秉义把帕子浸湿,拧得半干,然后轻轻覆在苏明阳脸上。 从光洁的额头,擦到挺翘的鼻尖,再到线条柔和的下巴。动作很慢,很轻,力道刚好。 苏明阳半眯着眼,唇角微扬,坦然地倚着石秉义的手,任由那带着薄茧却格外温柔的触感拂过脸颊。 接着苏明阳被按坐在床上。 另一盆温水早就备好了,温度刚好漫过脚踝。水里还撒了点晒干的艾草,飘着淡淡的清苦香气。 石秉义蹲在床前,替他褪了软袜,握着他的脚踝,轻轻放进水里。 “烫吗?”他抬头问。 苏明阳摇头,脚趾在水里动了动:“刚好。” 石秉义便低下头,双手伸进水里,掌心包裹住苏明阳的脚。他轻轻揉按着脚心、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揉开走了一天路的酸软。 苏明阳的脚生得精致,脚背莹白,脚趾圆润,泡在温水里,被石秉义那略带粗粝的掌心衬着,竟显出几分脆弱的秀气。 他靠在枕头上,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石秉义。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平日里凌厉的眼尾此刻放松着,长睫毛垂下,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翳。他专注地揉着脚,连额角碎发垂下来都没察觉。 苏明阳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冒上来了。 他忽然抬起湿漉漉的脚,轻轻踢了踢石秉义的胸膛。 “啪嗒。” 水珠溅开,在石秉义胸前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粗布短褂被打湿,紧紧贴在紧绷的胸肌上,勾勒出分明结实的轮廓。 苏明阳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轻佻的逗弄: “哎,石板儿……你说,要是你的小跟班李文田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脚尖又在石秉义胸口蹭了蹭: “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楷模’、‘表率’,现在正蹲在这儿,给他最看不上的草包纨绔洗脚……他会不会劝你,赶紧离开侯府,免得日日受辱啊?” 说到这里,苏明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上扬: “石板儿——给爷洗脚,是让你受辱了吗?” 这一声“石板儿”叫得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戏弄。 石秉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苏明阳。油灯的光在他深黑的眼眸里跳动,看不清情绪。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过一旁的干布巾,仔细擦干苏明阳脚上的水珠。 擦干脚,他把苏明阳的裤腿整理好,轻轻把人塞进被窝,细心地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苏明阳。 “照顾少爷,是我分内的事。”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少爷,我会留在侯府。” 他顿了顿,补充道: “留在你身边。” 油灯“噼啪”轻响,火苗跳动了一下。 苏明阳看着石秉义那张严肃认真的脸,不知怎么的,耳根忽然有点发热。 他嘟囔了一声,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被子里。 “哼……算你识相!” 声音闷闷的。 石秉义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鼓起的一小团,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第11章 让小爷摸摸腹肌怎么了 第11章 让小爷摸摸腹肌怎么了 石秉义站在院子里,月光清清冷冷的,洒了一地。 可他的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刚才在屋里,看着小少爷穿着自己的里衣,躺上自己的床——那画面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浑身发热。 想把他圈在身边。想把他藏起来。想让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这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压都压不住。 石秉义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外衫褪了。月光下,宽肩窄腰的身形绷出利落的线条。他从墙边取下长剑,“唰”地一声抽出剑身——寒芒映着月色,冷得晃眼。 他立在院子中央,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刚才在屋里那份温柔小心,此刻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狼一样的凌厉。 手腕一转,剑锋破开夜色,带起“嗖嗖”的风声。 剑随人动。起落间如游龙穿云,劈、刺、挑、斩——每一招都沉猛有力,却又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月光落在剑身上,溅起点点寒星。 他足尖点地,身形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如墨色的蝶。腰腹发力,在空中旋身,剑风扫过地面,卷得院角的落花纷纷扬起,和剑影缠作一团。 那一腔澎湃的心绪,全凝在了剑尖上。仿佛要把这夜色劈开,把心里那团火,在这月下尽数释放。 苏明阳躺在被窝里,本来都快睡着了。 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先是“哗啦”的水声?接着,又听见“嗖嗖”的风声,还有……金属破空的清鸣? 他好奇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扒着窗框往外看。 这一看,眼睛就移不开了。 院子里,石秉义正在练剑。 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可那道身影在月下腾挪闪转,剑光如练,每一招都带着破空之声,又快又狠,却又……好看得要命。 苏明阳看呆了。 他知道石秉义武功好,爹爹总夸“秉义天资出众又勤勉努力,你要多学着点”。可他从来没见过石秉义这样练剑的样子。 不是侯府校场里那些刻板的招式,而是……像山涧奔流,像风过松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那身影在月下起落,时而如蛟龙出海,气势惊人;时而如飞燕掠空,轻灵飘逸。矫健得让人挪不开眼。 忽然,石秉义收了势。 长剑“锵”地一声归鞘。他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珠滚下来,坠在锁骨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走到井边,摇着辘轳,“吱呀吱呀”地打起一桶水。 苏明阳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看见石秉义举起水桶—— “哗啦!” 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浇了个透心凉。 月光照在那片蜜色的肌肤上。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纹理滚落,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腹部的肌肉线条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明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石秉义很多次——在书房握笔,在校场拉弓,在侯府回廊里安静地走。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秉义。 野性的,蓬勃的,充满了……让人心慌的力量。 鬼使神差地,苏明阳披上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木门轻响。 石秉义正用布巾擦着身上的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少爷怎么出来了?夜里凉。” 苏明阳没说话。 他走到石秉义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腹肌看。月光下,水珠还在往下滚,肌肉的轮廓清晰得……让人手痒。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硬邦邦的。 石秉义整个人僵住了。 “少、少爷?”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明阳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又戳了一下,还好奇地摸了摸:“你这……怎么练的?”他抬起眼,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石秉义深吸一口气,抓住他乱摸的手腕:“少爷,夜深了,该回去睡了。”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苏明阳手腕发麻。 苏明阳自来只顺自己的心意。石秉义越拦着,他心里那股逆反劲儿越上来了。 “这么好看的腹肌,”他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给小爷摸摸怎么了?” 说完,他两只手用力一挣,从石秉义手里挣脱开来,然后——两只手齐上,在石秉义身上一通乱摸。 肩膀,硬邦邦的。 胸膛,紧实有力。 腰腹……线条分明,摸上去手感好得惊人。 苏明阳摸得正起劲,心里还美滋滋地想:李文田要是看见他的楷模被人这么摸,会不会气得吐血? 石秉义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耳根烫得厉害。那点红晕从耳后蔓延开来,慢慢爬上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月光下,他整个人像被蒸熟了似的,从头红到了脚。 他的少爷啊…… 真是,要命。 苏明阳摸得正开心,忽然觉得手下触感不太对—— 怎么……越来越烫了?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石秉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连脖子都红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了?”苏明阳有点懵,手还贴在石秉义腹肌上,“发烧了?” 石秉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苏明阳看不懂的情绪。 那眼神深得像口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涌动,几乎要溢出来。 “少爷,”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别闹了。” 苏明阳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手。 “摸一下怎么了,小气……”他小声嘟囔,却不敢再乱动了。 石秉义转过身去,快速穿好衣服。他的动作有点急,系衣带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夜深了,少爷快回去睡吧。”他背对着苏明阳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耳根那抹红……还没褪干净。 苏明阳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好像……把石秉义惹生气了? “哦……”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石秉义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苏明阳抿了抿唇,推门进屋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石秉义练剑的样子,冲凉的样子,还有……脸红的样子。 “真是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一个大男人,摸一下怎么了……至于气的脸都红了吗……” 窗外,石秉义在井边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燥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少爷指尖的触感。 柔软,温热,带着天真又撩人的摸索。 “要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欲念。 第12章 世子爷教教我 第12章 世子爷教教我 苏明阳醒来时,枕边空着,却整整齐齐叠着那套浅青色的细棉布衣裳。 他慢吞吞坐起来,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是新的。石秉义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把他从头到脚都换成自己准备的东西。这念头让他有一种怪诞的荒唐感,感觉自己里外都是石板儿的味道。 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 石秉义正在院子里劈柴。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手臂肌肉随着挥斧的动作绷出流畅的线条。木柴“咔嚓”裂开的脆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忠儿和英儿蹲在鸡窝旁喂食,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雀。 柳姥姥坐在门槛边纺线,纺车“嗡嗡”转着,细白的棉线从她指尖绵绵不断地流出来。 “阳哥儿醒啦?”柳姥姥最先抬头,眼角的皱纹笑得堆起来,“昨夜睡得可踏实?” “嗯。”苏明阳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个劈柴的背影。 石秉义似有所觉,停下动作转过身。晨光从他肩头滑过,照亮额角细密的汗珠。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 “少爷醒了。” 石秉义让他坐在井边的小凳上,自己进屋取了梳子和发带。再出来时,手里还多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他站到苏明阳身后,手指轻轻插进他睡得微乱的发间。 动作很慢。 木梳齿划过头皮,带起细微的酥麻。石秉义的手指温热,偶尔擦过耳廓或后颈,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苏明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别动。”石秉义的声音近在耳边,气息拂过他发顶。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微微仰头;一个站着,垂眸专注。晨光从侧面照进来,给石秉义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梳得很仔细,一缕一缕,慢条斯理,仿佛这不是梳头,而是一种仪式。 就像……丈夫为妻子描眉梳妆。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石秉义脑海。他握着木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暗流翻涌。 若能日日如此——清晨为少爷束发,夜里为少爷解衣。看他穿着自己备的衣裳,睡在自己铺的床榻,浑身上下都染着自己的气息…… 一股近乎战栗的满足感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好了。”石秉义压下翻涌的心绪,用发带将最后一缕头发束好,声音平静如常。 柳姥姥一边纺线,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秉义啊,从小就手巧。小时候他娘忙,他就自己学着梳头,后来连忠儿、英儿的头发都是他梳的。” 苏明阳听了,心里有点别扭——所以石秉义给他梳头,也是把他当小孩照顾? 他撇撇嘴,转过头对柳姥姥说:“姥姥,您可别夸他了。他呀,在侯府里可威风了,仗着爹爹喜欢他,整天管着我,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 “当真?” 柳姥姥听了把脸一板,看着石秉义。 他无奈地笑了笑:“姥姥别听少爷胡说。那地方鱼龙混杂,我怕少爷去了不安全。” “不安全?”柳姥姥手里的纺车不停,话却说得通透,“阳哥儿向来有分寸的。我看啊,是你小题大做,拿着鸡毛当令箭,倒让阳哥儿受了委屈。” 苏明阳一听,眼睛都亮了。他立刻凑到柳姥姥身边,添油加醋地告状: “姥姥您不知道!他可坏了!上次我不过想去西街听说书,他转头就告诉爹爹,说我去勾栏瓦舍不学好!害我被关了三天禁闭!” “还有还有!前个月我生辰,赵六他们送我一只白鹦鹉,多稀罕啊!他非说那鸟来历不明,硬是给送回去了!” “平日里在府里,我多吃块点心他要管,晚睡一刻他也要管……姥姥您说说,到底他是仗势欺人,小人得志?” 他说得眉飞色舞,小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一边说还一边偷瞄石秉义,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姥姥都站在我这边! 石秉义静静听着,也不辩解,只是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苏明阳说累了,他才淡淡开口:“少爷饿不饿?我去煮面。” 转身进灶房时,他听见柳姥姥低声对苏明阳说:“阳哥儿,秉义这孩子心思重,可他待人是真心好的……” 石秉义脚步未停,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鸡汤面很快端上桌。金黄的汤,雪白的面,翠绿的葱花,还有嫩滑的鸡肉。苏明阳吃得鼻尖冒汗,满足地眯起眼。 吃完饭,他闲不住了。 “忠儿,英儿,想不想放纸鸢?” “想!” 三个孩子——或者说,一个大小孩和两个小小孩——凑在一起扎骨架、糊棉纸。院子里满是笑闹声。 纸鸢糊好,素白一片。 苏明阳盘腿坐在石凳上,将纸鸢铺在膝头。颜料简陋,只有赭石、花青、藤黄几样,他却毫不在意。 笔尖蘸了花青,轻轻一抹——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再蘸赭石,勾勒山石纹理,嶙峋峻峭。 接着是藤黄点染秋叶,朱砂轻描晚霞。 一幅秋山烟雨图,在他笔下徐徐展开。虽颜料简单,却意境悠远,气韵生动。 忠儿和英儿看得眼睛发直,小嘴张得圆圆的。 苏明阳得意地翘起嘴角,翻过纸鸢,在另一面开始画。 这次他画的是美人。 云髻高挽,珠钗斜插,眉目含情,执扇掩唇。衣袂飘飘,裙裾迤逦,虽只有简陋数色,却活色生香,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 画完美人,笔尖却未停。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苏明阳蘸了浓墨,在山水画中开始勾勒另一个身影。 铁甲森森,战袍猎猎。男子身形挺拔如松,手握长枪,纵马驰骋。虽只画了侧脸,但那眉峰鼻梁的线条,那紧抿的唇,那凌厉的眼神…… 石秉义端着茶水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住了。 纸鸢上,那个纵马的将军——分明是他的模样。 不,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少些,眉宇间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眼神却已锋利如刀。 那是苏明阳第一次在校场看见他练枪时的样子。 石秉义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明阳低头作画的侧脸。晨光落在那人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少爷画得那么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在画中人身上。 一股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涌起,瞬间烧红了眼眶。 苏明阳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对上石秉义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把纸鸢举起来:“怎么样?小爷画得好不好?” 那副等着被夸的样子,像只翘尾巴的小孔雀。 石秉义走过去,俯身看着纸鸢。目光在那将军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明阳都有些不安了。 石秉义却抬起头,深深看着他:“画得极好。” 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苏明阳听不懂的震颤。 然后,石秉义伸手,从他手中接过笔。 蘸墨,提腕。 在将军身旁——那个原本空着的位置,轻轻落下笔尖。 一个少年渐渐成型。 锦衣玉带,眉眼飞扬,策马与将军并肩而行。虽只寥寥数笔,却神采灵动,意气风发。 那是年少的苏明阳。 两匹马,两个人,并驾齐驱。一个铁甲凛冽,一个锦衣风流,在纸鸢上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石秉义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苏明阳全身——从他身上那件自己准备的浅青色衣裳,到自己亲手为他束的发,再到他此刻微微泛红的脸颊。 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这认知像烈酒,瞬间冲昏了头脑。一股近乎变态的满足感和占有欲在胸腔里疯狂滋长,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少爷画得真好。”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虔诚的赞叹,“怎么画得这么好?”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苏明阳,眼底有暗流涌动: “哪日……也教教我,好不好?” 第13章 石板儿,你对爷有想法? 第13章 石板儿,你对爷有想法? 石秉义那句“画得极好”在苏明阳耳朵里转来转去。 可不知怎么的,那夸赞非但没让他得意,反而像沾了蜜的刺,甜里带着说不出的别扭。 又在阴阳我! 苏明阳笃定地想。肯定是在笑话我不务正业,净琢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他越想越气,干脆扭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你想学?小爷还不想教呢!” 说完,他抢过纸鸢,一手拉着忠儿,一手牵着英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那一整天,苏明阳像是脱了缰的小马驹。 田埂上疯跑,溅得泥点满裤腿;溪水边踩水,凉得哇哇叫又笑个不停。他带着两个孩子追蝴蝶、掏鸟窝、用草叶编小兔子,活脱脱成了孩子王。 乡下的天蓝得晃眼,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苏明阳跑得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星。 原来……离开侯府,离开京城,也能这么开心。 傍晚回家时,三个人都成了泥猴子。 柳姥姥笑着摇头,石秉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打了温水,仔仔细细给苏明阳洗干净手脸,又替他换上准备好的干净衣裳——浅青色的细棉布,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晚饭是简单的农家菜,苏明阳却吃得格外香,连玉米饼子都多吃了半个。 “乡下……也挺好的。”他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留恋。 石秉义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眼看他:“少爷喜欢这儿?” 苏明阳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是喜欢……但要不是那个混蛋害我,我才不会来这儿呢。” 他说着,眼神黯了黯。 石秉义擦干手:“少爷,想不想离星星更近一点?” “离星星更近?”苏明阳眼睛一亮。 “嗯。”石秉义指了指院外,“草垛上,躺着看星星,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要去!” 夜里的村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月光白晃晃地洒下来,把土路照得像条银带子。石秉义领着苏明阳走到打谷场,那儿堆着好几个高高的草垛。 他先利落地爬上去,脱下外衫铺平,然后朝苏明阳伸手:“来。” 苏明阳握着他的手,被轻轻一带,稳稳落在草垛上。 草垛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石秉义的外衫还残留着体温,暖暖地贴着后背。 苏明阳躺下来,仰头—— “哇……” 他张大了嘴。 满天繁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银河横跨天际,朦朦胧胧的,像仙女抛下的纱带。 真的……好近。 近得让人心慌,又让人着迷。 夜风轻轻吹过,送来稻香和干草的气息。虫鸣唧唧,忽远忽近,像在唱一支温柔的摇篮曲。 苏明阳伸出手,对着星空虚虚一握。 “真好看……”他喃喃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石秉义在他身边躺下。他的目光落在苏明阳脸上——月光和星光交织着,给那张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翘,嘴角还带着孩子气的笑。 美得不真实。 “少爷。”石秉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苏明阳还沉浸在星空里,懒洋洋地应着。 “你就没怀疑过……”石秉义顿了顿,字字清晰,“害你的人,可能是赵瑾?” 苏明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 月光下,石秉义的表情平静得可怕:“赵瑾,有可能就是那个下药的人。” “你胡说!”苏明阳“腾”地坐起来,气得脸都红了,“阿瑾是我兄弟!我们一起长大的!他怎么可能害我?!” 他指着石秉义,声音都在抖:“石秉义!我知道你看不惯赵瑾,但你不能因为讨厌他,就胡乱诬陷!你这分明是在打压我,想让我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石秉义静静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明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如果……”石秉义终于开口,“如果他对少爷,起了不该有的觊觎之心呢?” 苏明阳愣住了。 他眨眨眼,像是没听懂。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噗!哈哈哈哈……”他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石秉义!你、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出问题了?” 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语气里满是荒唐: “我是男的!赵瑾也是男的!他能对我起什么心思?啊?难道——” 他凑近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上下打量着石秉义,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难道你石板儿,也会对小爷有那种龌龊想法不成?” 这话问得天真又残忍,像把钝刀子,狠狠扎进石秉义心口。 石秉义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褪尽血色,又迅速涨红。他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深深陷进草垛里。 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盯着苏明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万一……万一赵瑾真的对少爷起了那种心思呢?” “那还用说?”苏明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冷酷,“我拿他当兄弟,他居然想上我?当然是绝交啊!这种恶心的玩意儿,不断绝关系,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苏明阳说完,嘴角上扬,又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他以为是错觉。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石板儿画的那个少年,石板儿看他画时的眼神,石板儿说“少爷画得真好”时温柔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会吧…… 他愣愣地看着石秉义。 可石秉义已经躺下了,望着星空,神色如常。 “少爷,星星好看吗?” “……好、好看。” 苏明阳也躺下来,可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那人闭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不像话。 苏明阳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草垛里。 我在想什么! 他是男的!石板儿是男的! 可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星空依旧璀璨。 虫鸣依旧温柔。 夜风依旧轻轻吹着。 苏明阳的心被某种可能惊扰着。 可石秉义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躺在草垛上,睁着眼睛望着满天繁星,却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恶心的玩意儿……断绝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狠狠烫在他心上。 “好啦!放心大家都是好兄弟不会那么变态啦。” 苏明阳说完,觉得刚才的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又躺了回去,继续欣赏星空。他甚至惬意地晃了晃脚,小声哼起不成调的歌。 完全没注意到,身边那个人,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凌迟。 过了很久,久到苏明阳迷迷糊糊睡着了。 石秉义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毫无防备的侧脸。 月光下,那人睡得香甜,嘴角还带着浅笑,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玩笑。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了钉死石秉义的棺钉。 石秉义伸出手,指尖悬在苏明阳脸颊上方,颤抖得厉害。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轻轻拉过自己的外衫,仔细盖在苏明阳身上。 然后他躺回去,睁着眼睛,望着那片他再也触不到的星空。 第14章 回侯府 第14章 回侯府 夜深了,苏明阳已经睡下。 石秉义站在院中,抬头看着月亮。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查到了。”一个黑衣人恭敬的回话。“那晚揽月阁的事,赵瑾确实安排了人换了酒,还派人灌醉了沈江,沈河两兄弟。但是……” “但是什么?” “赵瑾被人叫走了。”黑衣人压低声音,“那个人,带着侯府的腰牌。” 石秉义的脸色变了。 “侯府的腰牌?” 石秉义沉默了。 赵瑾下药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侯府有赵国公的人? 他们的目标是少爷还是整个侯府? 月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继续查。”他说。 黑衣人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苏明阳房间的窗户。 那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忽然想起那块玉佩。 那块他藏起来的、刻着“平安”二字的玉佩。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玉。 少爷……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我…… 你会恨我吗? 风把他的叹息吹散了。 苏明阳发现,石秉义生气了。 虽然那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早起替他备好温水,饭菜单独给他做,夜里替他掖被角,样样周全。 可苏明阳就是觉得,他生气了。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现在看着他的时候,像结了层薄冰。说话还是温和有礼,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以前他偶尔会笑,虽然很淡,但苏明阳能看出来。现在,连那点淡笑都没了。 苏明阳仔细回想,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赵瑾那件事上。 一定是气我维护赵瑾。 他想。这人从小就心眼小,记仇。 他试着缓解尴尬——吃饭时故意把不喜欢的菜夹到石秉义碗里,以前石秉义都会默默吃掉;夜里故意踢被子,以前石秉义总会起身替他盖好。 可这次,石秉义只是平静地把菜拨到一边,继续吃自己的饭。被子掉了,他就捡起来重新给他盖好,一句话不说,转身又躺回去。 苏明阳憋屈坏了。 小爷都主动示好了,你居然还不识好歹! 他从小被宠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心里那点愧疚瞬间烧成了火气。 哼!爱气就气吧! 两个人就这样冷战着,一路无言地回了永昌侯府。 --- 重新踏进清和院,苏明阳长长舒了口气。 高床软枕,锦帐绣被,空气里熏着他最喜欢的沉水香。四个美貌丫鬟——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立刻围了上来。 “少爷可算回来了!” “奴婢们想死您了!” “给您备了热水,先沐浴解解乏吧?” 软语温言,香气环绕。苏明阳舒服地眯起眼,张开手臂任由丫鬟们伺候更衣。 还是家里好啊…… 他正惬意着,贴身小厮沈江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少爷,老爷叫您去正房。” 苏明阳的好心情瞬间没了。 “现在?”他猛地坐直,“什么事?是揽月阁的事发了?还是别的?老爷脸色怎么样?” 沈江苦着脸摇头:“小的不知……但看老爷的神情,怕是不太好。” 苏明阳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磨磨蹭蹭地换衣服,一会儿说这件不好看,一会儿说那件不舒服,拖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可该来的总是要来。 他一步三挪地走到正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进去。 永昌侯苏震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侯夫人林氏坐在一旁,眉头微蹙。 “逆子!还不跪下!”苏震山一声怒喝。 苏明阳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爹……” “别叫我爹!”苏震山拍案而起,“往日你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夜宿青楼,彻夜不归!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法?!” 苏明阳赶紧辩解:“爹,那不是青楼!就是喝酒取乐的地方……您应酬不也常去吗?” “你还敢顶嘴?!”苏震山抄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 “侯爷。”林氏轻轻咳了一声。 苏震山动作一顿,看了眼夫人的脸色,重重把茶盏放回桌上,气得胸口起伏:“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从明日起,你跟秉义一起去太学读书!” 苏明阳一听就急了:“爹!您知道我在太学只会被人嘲笑……” “哼!你若上进,谁会嘲笑你?”苏震山瞪着他,“怎么没人嘲笑秉义?他还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在太学赢得师长赏识?” 又是石秉义。 苏明阳最听不得这个。 从小到大,父亲嘴里永远是“你看秉义如何如何”、“你要是有秉义一半省心”。现在连去太学读书,都要拿他和石秉义比? 那股憋了几天的火气,连同此刻的委屈、不甘、愤怒,一股脑冲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您打死我好了!” 苏震山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苏明阳一字一句,声音抖得厉害,却斩钉截铁,“您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太学!更不会跟石秉义一起去!” 说完,他爬起来转身就跑,不管父亲在身后的怒吼,也不管母亲的呼唤。 冲出正房,他一路跑回清和院,“砰”地关上房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总是拿我跟他比…… 我才是你儿子啊…… 门外,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没事吧?要不要用些点心?” “滚!都给我滚!”苏明阳抓起枕头砸向房门。 门外瞬间安静了。 他趴在床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不知道多久,累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极轻的敲门声。 “少爷。”是石秉义的声音。 苏明阳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答,把脸埋得更深。 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石秉义轻声说:“热水和换洗衣裳放在门口了。少爷累了,早点歇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明阳慢慢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又掉了下来。 现在来装好人了? 早干什么去了…… 他爬起来,打开门。门口果然放着一盆热水,旁边叠着干净的寝衣。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备好的。 苏明阳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端了进来。 关上门,他慢慢脱下衣服,把整个人浸进温水里。 热气蒸得眼睛发酸。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 烦死了。 所有人都烦死了。 第15章 禁足 第15章 禁足 石秉义站在清和院外,听着门内隐约的抽泣声。 每一声呜咽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麻。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推门进去的冲动。 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他才转身,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显得格外孤单。 书房里,永昌侯苏震山正对着烛火出神。 “侯爷。”石秉义推门进来,恭敬行礼。 苏震山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长长叹了口气:“秉义啊,坐。” 石秉义在旁侧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阳儿那孩子……”苏震山揉了揉眉心,“被惯坏了,任性。你多看着他点。” 石秉义垂着眼:“少爷心思单纯,待人真挚,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震山:“只是如今京中形势复杂,怕就怕……有人利用少爷这份单纯。” 苏震山脸色一沉。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年他刻意把儿子养成纨绔,不让他接触那些肮脏事,就是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我只想他一生安稳。”苏震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父亲的疲惫。 石秉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已经对少爷下手了,虽然没得手,可是万一……” 苏震山浑身一震。 “侯爷早做决断为好。”石秉义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帖子,轻轻放在桌上,“今日,赵国公府送来了春日宴的请帖。” 苏震山盯着那张帖子,眼神复杂。 书房里静得可怕。 良久,苏震山才疲惫地闭上眼:“夫人一直说想去江南看看……如今天气暖和了,正好。” 他睁开眼,看向石秉义:“我陪她去住一阵。府里……就交给你了。” 石秉义眸光微动:“可是少爷……” “禁他的足。”苏震山斩钉截铁,“让他好好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你看着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把侯府,还有阳儿……都托付给你了。” 石秉义站起身,深深一揖:“秉义定不负所托。” 第二天一早,苏明阳是被春桃叫醒的。 “少爷,该起身了。”春桃小心翼翼,“石公子……已经在书房等您了。” 苏明阳迷迷糊糊:“等我干什么?” “侯爷吩咐,从今日起,少爷要跟着石公子读书。”春桃声音越来越小,“侯爷和夫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江南散心,要过些日子才回。” 苏明阳瞬间清醒。 “什么?!”他跳下床,“爹爹娘亲走了?怎么不告诉我?!” “天没亮就走了。”夏荷端着热水进来,小声说,“侯爷吩咐,让少爷好好在府里读书,不许出门……” 苏明阳愣在原地。 走了?把他一个人丢下?还要他跟着石秉义读书?还不许出门? 这分明是——禁足! “我不去!”他气得发抖,“我要出去!我要去找爹爹!” 他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冲,却在院门口被秋菊和冬梅拦住。 “少爷,侯爷和夫人一早就出发了,你现在去也追不上了……” “让开!”苏明阳正要发火,眼角却瞥见墙角有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那张脸……有点眼熟。 苏明阳眯起眼仔细看——那不是沈河吗?!他那个被打成猪头的小厮! 沈河见他看过来,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偷偷指了指西边。 苏明阳心里一动,对丫鬟们摆摆手:“我不出去了,你们先退下。” 等丫鬟们退到远处,他才快步走到墙角,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还弄成这副样子?” 沈河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小的按您的吩咐一直在揽月阁附近盯着。昨天……昨天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赵六公子……前日骑马去郊外,马突然发狂,把他摔了下来,又被马蹄子踩断了腿!”沈河说得绘声绘色,“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呢,听说伤得挺重,得养好几个月!” 苏明阳脑子“嗡”的一声。 赵瑾……摔断了腿? 他猛地抓住沈河的胳膊:“真的假的?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千真万确!”沈河连连点头,“赵国公府昨天请了好几个太医,动静可大了。小的亲眼看见他们府上的人慌慌张张进进出出的……” 苏明阳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赵瑾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虽然平时总一起胡闹,但感情是真的。现在听说他出了事,苏明阳急得团团转。 “我得去看看他……”他喃喃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一抬头,就看见石秉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身姿挺拔,像座山似的挡住了去路。 “少爷。”石秉义声音平静,“您要去哪儿?” 苏明阳看见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让开!我要去看赵瑾!”他声音发颤,“他摔断了腿,伤得很重……我得去看看他!” 石秉义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侯爷有命,少爷不得出府。” “又是侯爷有命!”苏明阳眼睛都红了,“石秉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爹爹说了什么,他才把我禁足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你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的!你答应过的!现在爹爹娘亲都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都是因为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少爷,留在府里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苏明阳笑了,笑得眼圈发红,“把我关起来是为我好?不让我去看受伤的朋友是为我好?石秉义,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死死盯着石秉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就是看不得我有朋友!看不得我过得好!你要把我关在这儿,关在你眼皮子底下,什么都听你的,是不是?!” “阿瑾说的对,你就是贪图侯府富贵权势,想讨好爹爹,打压我。” 石秉义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赵瑾摔断腿和他有关。不能说侯爷离京是为了避祸。更不能说……把他留在身边,是因为害怕失去他。 “少爷。”他声音低了下去,“赵公子那边,我会派人去探望。您……安心留在府里。” “我不要!”苏明阳狠狠抹了把眼睛,“我要自己去!你现在就去跟我爹说,让他解了我的禁足!不然……不然我就绝食!我就不读书!我……” “少爷。”石秉义打断他,眼神深得像口井,“侯爷和夫人已经离京了。如今这府里……我说了算。”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明阳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石秉义,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小到大,石秉义总是顺着他,让着他,哪怕他再胡闹,石秉义也只会无奈地笑笑,然后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现在的石秉义……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那么深,那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苏明阳看不懂的暗流。 “你……”苏明阳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哭腔,“你非要这样对我吗?” 石秉义的心狠狠一颤。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把眼前的人拥进怀里,想告诉他一切,想求他别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可他不能。 他的小少爷聪明的很,想要让他老实待在府里就不能露出一丝犹豫,但凡自己后退一步,他就能胡搅蛮缠反上天去。 如今也只有硬下心肠了。 第16章 绝食 第16章 绝食 他坐在床边,肚子饿得“咕噜”直叫。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一口饭没吃。 苏明阳铁了心要绝食。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任凭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在门外软语哀求,就是不开门。 “少爷,您开开门呀……”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好歹用些点心,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是啊少爷,”夏荷也劝,“石公子说了,您若肯用饭,他就……” “他就怎样?”苏明阳猛地拉开门,眼睛通红,“他就放我出去?还是准我去看赵瑾?”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苏明阳冷笑一声,“砰”地又把门关上。 石秉义那个没良心的…… 果然不在乎我饿不饿。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石秉义平静的声音:“少爷还是不肯用饭?” “石公子,少爷他……”春桃的声音怯怯的。 “既然少爷要潜心读书,怕人打扰,”石秉义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你们几个就先出去吧。从今日起,清和院不留人伺候。” 苏明阳在屋里听得一愣。 不留人伺候?什么意思? 接着,他听见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苏明阳慌了。他跳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四个丫鬟不见了,连平时洒扫的小厮也没了影子。 他猛地拉开门。 石秉义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蟹粉豆腐羹,水晶虾饺扒芦笋 ,芙蓉鸡片,还有春日特有的最爱的刀鱼馄饨(鲜剥江刀鱼做馅,皮薄馅嫩)、春笋烩鲍片(嫩笋尖配鲜鲍片,清鲜脆嫩)、碧粳粥配腌笃鲜小菜。 可是那个黑心肝的石秉义就那样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吃着自己的饭。 倒反天罡。 他这是要上天啊! 不行自己气势绝对不能输。 “你……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苏明阳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少爷不是要埋头苦读吗?”石秉义这才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丫鬟小厮来来往往,难免打扰。清净些好。” 他居然也颠倒黑白。 “沈江呢?我的小厮呢?” “他粗手笨脚,我让他去马厩帮忙了。”石秉义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少爷若有事,叫我便是。” 叫我便是。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苏明阳心里。 这院子……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石秉义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那碗馄饨被他吃光了,菜也没剩多少。饭菜的香气飘过来,苏明阳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怎么不撑死你个黑心肝的。” 石秉义像是没听见,自顾自把碗碟叠好,转身往小厨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脸: “对了,点心匣子我收起来了。果脯蜜饯吃多了伤脾胃,少爷既在读书,还是清淡些好。” 苏明阳浑身一僵。 他……他连这个都知道? 是了,定是哪个丫鬟说漏了嘴,或是他自己发现了空了的点心匣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石秉义进了小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从容得让人心慌。 苏明阳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整天,他都躺在床上,赌气不理人。 可肚子饿得越来越厉害。从昨天早上到此刻,他仅靠几块点心和果脯果腹,如今胃里空得发疼,头也晕乎乎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晚饭时分,石秉义又来了。这次他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少爷,用饭了。” 托盘上摆着一碗鸡汤面。汤色金黄,面上铺着嫩绿的青菜和几片薄薄的鸡肉,香气扑鼻。 苏明阳咽了咽口水,却倔强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不吃。” 石秉义也没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吸溜吸溜的吃面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明阳的肚子又叫了,这次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脸红。他死死咬着被角,心里把石秉义骂了千百遍。 没良心!冷血!混蛋! 石秉义吃完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苏明阳闭着眼装睡,可睫毛颤得厉害。 “少爷。”石秉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您真不吃?” “不吃!”苏明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好。”石秉义竟也不坚持,端起托盘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苏明阳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那个背影:“石秉义!你是不是就想饿死我?!好霸占侯府,是不是?!” 这话说得又急又狠,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石秉义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原来……”他轻声说,像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还可以这样啊。” 苏明阳愣住了。 石秉义端着托盘走回桌边,把空碗放好,动作从容得像个局外人。 “我吃饱了。”他抬眼看向苏明阳,眼神深得像口井,“既然少爷没胃口……” 他微微一笑: “那我就收拾了。” 说完,他端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苏明阳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以为石秉义会慌,会劝,哪怕只是假意妥协。 自己就可以借机发作让他做出让步。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还笑了。 那个笑,冷得苏明阳浑身发颤。 夜色越来越深。 苏明阳饿得头晕眼花,胃里像有只手在拧。他蜷在床上,抱着被子,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不能认输…… 这次认输了,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就是要这样,把我关起来,掌控我的一切…… 我不能让他得逞…… 可肚子饿得实在难受。他想起那碗金黄的鸡汤面,想起那碗小馄饨,想起石秉义从容吃饭的样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那么冷静……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明阳赶紧擦干眼泪,闭上眼装睡。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石秉义在门口站了很久。 就在苏明阳以为石秉义终于妥协会让自己出去时。 然后,门又被轻轻合上。 门就这样被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明阳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帐顶,欲哭无泪。 爹爹呀!我的爹爹呀!你知道你心爱的子侄要把自己儿子饿死了吗? 第17章 好饿啊! 第17章 好饿啊! 苏明阳饿得眼前发花。 一开始只是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个洞。慢慢地,那空洞感变成了真实的绞痛,一阵阵地从腹腔深处传来,抽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要裂开。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抬手都抖得厉害。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起了皮,一舔就疼。 可身体上的难受,远比不上心里的煎熬。 又气,又悔,又委屈。 气石秉义铁石心肠,自己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能无动于衷地吃饭睡觉,像个没事人一样。 后悔自己怎么就选了绝食这么个蠢法子——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石秉义根本没伤着,自己倒要饿死了。 最委屈的是爹娘。 怎么能这样呢?一声不吭就走了,把他丢在府里,丢给石秉义管。到底谁才是亲生的啊?难道在爹娘心里,自己还不如一个外人值得信任? 越想越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 被子早就凉透了,裹在身上也暖和不起来。苏明阳蜷缩着,手脚冰凉,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算了…… 干脆饿死好了。 这念头一出,竟莫名有种解脱感。 爹娘回来,看到自己饿死了,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责怪石秉义?石秉义呢……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后悔今天这么对自己? 可后悔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苏明阳吸了吸鼻子,眼泪糊了一脸。 呼吸变得越来越费劲,胸口闷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死了。 院子里的人都让石秉义赶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挨饿。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不定尸体都凉透了。 我怎么能……这么可怜…… 他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起初只是小声啜泣,后来越想越伤心,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明阳哭声一滞,赶紧扯过被子蒙住头,可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苏明阳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可眼泪还在往外涌,浸湿了枕头。 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石秉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难得的温和:“少爷。” 苏明阳闭着眼不理他。 “我刚刚……亲手做了黄鱼汤面。”石秉义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用的是今早从江上捞来的新鲜黄鱼,只取鱼腹最嫩的两片肉,剔得干干净净,一根刺都没有。” 苏明阳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汤是用鱼骨慢慢熬的,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熬得奶白奶白的,撒了把嫩葱花,淋了几滴香油。”石秉义顿了顿,“面条是手擀的,擀得极薄,切得细细的,在鱼汤里一滚就熟了,又滑又劲道。”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 苏明阳的胃狠狠抽痛了一下,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少爷真不吃?”石秉义的声音近了些,“再不吃……面可就坨了。” 苏明阳死死闭着眼,可睫毛颤得厉害。 “那好吧。”石秉义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要起身,“既然少爷不吃,那我就自己享用了。” 说着,他真的端起碗,拿起筷子,作势要吃。 吸溜—— 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明阳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石秉义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急切: “……我吃!” 石秉义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明阳脸上。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可怜极了。 也……可爱极了。 石秉义的心,狠狠软了一下。 他放下碗,在床边坐下,把苏明阳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然后端起那碗面,用筷子小心地挑起几根,吹了吹,送到苏明阳嘴边。 “慢点吃,烫。” 苏明阳看着眼前的面条,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张开嘴,含住那口面。 温热的,鲜香的,软滑的面条滑进嘴里,鱼汤的鲜美瞬间在舌尖炸开。太久没吃东西的胃,被这暖意一激,舒服得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石秉义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次都会先吹凉,确定不烫了才送到他嘴边。 苏明阳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混着面汤,咸咸的。 一碗面吃完,身上终于有了点暖意。胃里不再绞痛,头也没那么晕了。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终于暖和起来。可胃饱了,心头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苏明阳把空碗往小几上重重一放,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石秉义:“你现在满意了?” 石秉义神色不变:“少爷吃饱了就好。” “好什么好!”苏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石秉义,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关在这儿?凭什么不让我去看赵瑾?他是我兄弟!他现在腿断了,躺在床上!我连去看他一眼都不行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我有朋友!你就是想把控我的一切!爹爹娘亲走了,你就真当自己是这侯府的主子了?我告诉你,我才是世子!我才是!” 石秉义静静看着他发泄,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禁足令是侯爷下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放屁!”苏明阳抓起枕头砸过去,“肯定是你跟爹爹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会突然把我关起来?怎么会突然带着娘亲去江南?!” 枕头砸在石秉义胸口,又滑落到地上。 石秉义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灰,放回床上。语气依然平静: “少爷若实在担心赵公子,明日可以让沈江送一份问候帖子过去。但您本人——不能出府。” 苏明阳气得浑身发抖:“帖子?送帖子有什么用?!我要亲自去看他!” “不行。”石秉义斩钉截铁。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良久,石秉义才又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少爷,您不该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赌气。” 苏明阳冷笑:“不用这法子,你会理我吗?你会让步吗?” “不会。”石秉义答得干脆,“但少爷若真饿出个好歹,侯爷和夫人回来,我无法交代。而受苦的也只会说少爷自己。” 这话说得冷静又现实,像盆冷水浇在苏明阳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石秉义站起身,拿起空碗:“既然少爷吃饱了,那就早点歇息。”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明日巳时,我会来书房。少爷既有力气绝食,想必也有力气写文章——就罚一篇《论君子慎独》吧,三千字。” 苏明阳瞪大了眼睛:“你……你罚我?!” “是。”石秉义点点头,“让少爷记住,伤害自己是最蠢的法子。”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苏明阳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吃饱了,身上暖和了,可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憋屈得难受。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这么冷静?凭什么他总是有理? 他抓起被子蒙住头,可石秉义那句话却在耳边反复回响—— “伤害自己是最蠢的法子。” 第18章 少爷不好惹 第18章 少爷不好惹 苏明阳吃饱了。 黄鱼汤面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力气慢慢回来了,脑子也清醒了。 可脑子越清醒,他就越觉得憋屈。 绝食这招真是太蠢了! 他愤愤地想。小时候不想读书习武,只要在娘亲面前瘪瘪嘴说“不想吃饭”,娘亲立刻就会心软,什么要求都答应。因为娘亲是真的疼他,怕他饿着。 可现在呢? 石秉义巴不得他饿死吧?饿死了,这侯府不就顺理成章成他的了?到时候爹爹娘亲回来,他还能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少爷自己绝食,我劝不住啊……” 好深的心机! 苏明阳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不行,我苏明阳苏世子,怎么能让个外人的奸计得逞? 绝食计划——划掉! 至于罚写文章……哼,小爷我要是乖乖听话,还算什么京城第一纨绔? 他摸着下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起来。 第二天巳时,石秉义准时推开了书房的门。 然后他停在门口,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书房里一片狼藉。 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被打翻在地,墨汁泼了一地,染黑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书架上的书被扯下来大半,乱七八糟堆在地上。最绝的是——所有椅子都不见了,连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太师椅都没了踪影。 苏明阳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干净的窗台上,手里晃着一支沾满墨的毛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石板儿来了?”他拖长了声音,“真是不巧,书房刚刚遭了贼,乱成这样,怕是没法写字了。” 石秉义的目光在满室狼藉上扫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确实没法写字。”他平静地说,“那少爷就先收拾吧。收拾干净了,再写。” 苏明阳一愣:“我收拾?” “不然呢?”石秉义反问,“难道要我帮少爷收拾烂摊子?” “这……这不是我弄的!”苏明阳梗着脖子,“是贼!我说了是贼!” “哦。”石秉义点点头,“那少爷身为世子,府中遭贼,是不是该查明真相、追回失物?椅子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吧?” 苏明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石秉义不再理他,转身出了书房。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扫帚、抹布和水桶。 “少爷请。”他把工具往苏明阳面前一放。 苏明阳瞪着他,没动。 石秉义也不催,自顾自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儿,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坐下来安静地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石秉义偶尔翻书的声音。 苏明阳坐在窗台上,屁股都坐麻了。他看着地上那摊墨,看着散乱的书,又看看气定神闲的石秉义…… 算你狠! 他咬咬牙,跳下窗台,抓起扫帚,胡乱扫了起来。 扫得尘土飞扬,墨渍没扫干净,反而抹得到处都是。 石秉义抬眼看了看,没说话,继续看书。 等苏明阳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于把地面大概收拾出个样子时,石秉义才合上书站起身。 “椅子呢?”他问。 苏明阳眼神飘忽:“不、不知道啊……” “那行。”石秉义点点头,“既然没椅子,少爷就站着写吧。” 他走到书案前——书案倒是被苏明阳胡乱擦过了,虽然还留着墨印,但勉强能用。他铺好纸,研好墨,把笔递过去。 “《论君子慎独》,三千字。”他顿了顿,“站着写,记得工整些。” 苏明阳看着那支笔,又看看石秉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团火“噌”地烧了起来。 站着写?还三千字? 小爷不伺候了! 他把笔一扔:“我头疼!写不了!” 说着,他捂住额头,做出虚弱的样子:“昨天饿了一天,今天又累着了……我要回房休息!” 石秉义静静看着他表演。 等苏明阳“虚弱”地走到门口时,他才慢悠悠开口:“既然少爷身体不适,那我去请太医来瞧瞧。” 苏明阳脚步一顿。 “不、不用!”他赶紧说,“我睡一觉就好!” “那怎么行?”石秉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少爷金尊玉贵,半点闪失都不能有。还是让太医看看吧,开几副药,好好调理。” 他说着,真的转身要走。 “等等!”苏明阳急了。 太医一来,把脉一把,不就全露馅了?到时候传出去,他苏世子装病逃罚写……脸往哪儿搁? 他咬咬牙,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抓起笔。 “我写!” 咬牙切齿的两个字。 石秉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重新坐下,拿起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书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明阳站着,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字。没写几个字就腰酸背痛,手腕发僵。墨汁沾得满手都是,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偷偷瞄石秉义。 那人坐得端正,看书看得专注,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装模作样! 苏明阳在心里骂,笔下用力,“嗤啦”一声——纸破了。 石秉义抬眼。 “纸破了,重写。”他平静地说,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好。 苏明阳:“……”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生气,生气就输了。 可写着写着,火气又上来了。他故意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故意写错字,故意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石秉义一次都没发火。 纸破了,换新的。写错了,重写。纸团扔了,捡起来展平,继续用。 直到苏明阳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 太阳西斜时,他终于歪歪扭扭写满了三张纸。 “写、写完了!”他把笔一扔,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石秉义走过来,拿起那三张纸看了看。 字丑得难以直视,内容东拼西凑,还有好几处明显是瞎编的典故。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嗯,写完了就回去休息吧。” 苏明阳一愣:“你……你不说我写得不好?” “我说了,少爷就会重写吗?”石秉义反问。 苏明阳哑口无言。 “既然不会,那就不必说了。”石秉义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晚饭好了,少爷是用过饭再回房,还是回房再用?” 苏明阳呆呆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而石秉义,始终是那个静静看戏的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闷闷地说:“……回房吃。” “好。”石秉义侧身让开,“我让人送过去。” 苏明阳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石秉义在身后说: “少爷。”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明天继续。”石秉义的声音平静无波,“还是巳时,还是书房。” 苏明阳肩膀一僵。 “《论君子修身》,三千字。”石秉义顿了顿,“希望明天,书房不会再遭贼。” 苏明阳狠狠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石秉义独自站着,看着满地狼藉,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字是真丑。 内容是真敷衍。 可他还是仔细抚平每一道折痕,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将纸放了进去。 第19章 他是小爷的克星吧! 第19章 他是小爷的克星吧! 苏明阳觉得自己彻底没招了。 绝食?人家压根不在乎,说不定还巴不得他饿死好继承侯府呢。 捣乱?撕了石秉义刚画好的山水,那人眼皮都没抬:“这幅画我本就觉得意境不够,多谢少爷帮我做了决断。” 把他辛苦批注的书画得乱七八糟,他淡淡说:“定是我的批注不够精当,让少爷见笑了。”转身就让人买来崭新的书,推到苏明阳面前:“既如此,就劳烦少爷亲自批注吧。” 苏明阳气得当场把书撕了,石秉义只是点点头,转身又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一模一样的。看苏明阳瞪圆了眼睛,他竟让人抬来一个樟木箱子——打开,满满一箱,全是同样的书。 “够少爷撕一阵子的。”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想逃跑?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全被石秉义调走了,如今这清和院,除了他俩,连只多余的老鼠都没有。石秉义还直接搬到了他隔壁厢房,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苏明阳觉得自己像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怎么扑腾都逃不出那只手。 凭什么啊! 我才是世子!我才是这侯府的主人! 他石秉义凭什么管着我?凭什么我说了不算? 夜里,苏明阳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爬起来,推开窗——一个小纸团滚进来。 打开一看,是沈河的笔迹: “少爷,揽月阁那晚的事,查到一点眉目。送酒的人不是揽月阁的,是外头混进来的。小的还发现石公子似乎也是揽月阁的熟客,揽月阁门口的小乞儿认得石公子,小的会继续盯着。” 苏明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烧掉纸条,躺回去,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有人在查了。 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石秉义的房间还亮着灯。 石板儿…… 你最好……是清白的。 他突然想起在石家村的那几天。 那时候的石秉义,会给他做饭,会带他看星星,会因为他一句“石板儿”就弯起嘴角。 还是那时候可爱…… 苏明阳胡思乱想中也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忽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 苏明阳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如练,洒了满院。 石秉义正在练剑。 还是那身粗布短褂,还是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身影在月下腾挪闪转,矫捷如豹,凌厉如风。剑锋划破夜色,带起的气流卷得墙角那丛夜来香簌簌摇动。 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坠在锁骨上,亮晶晶的。衣料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紧绷的背肌上,随着每一个动作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 苏明阳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石秉义收了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眉眼深邃,沾着汗水的碎发贴在额角。 然后他转身,朝浴房走去。 苏明阳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他推开浴房门,里头很快传来“哗啦”的水声。 洗、洗澡去了啊…… 他心里莫名有点遗憾,扒在窗框上又看了会儿空荡荡的院子,才慢吞吞缩回床上。 躺下后,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月下练剑的身影,汗湿的衣襟,还有……浴房里隐约的水声。 等爹爹回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一定要在院子里打口井。 这样石板儿练完剑,就能直接在院子里冲凉了…… 那画面,还是很好看…… 算了,不想了。 反正……石板儿是他永昌侯府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 现在虽然有点不听话,有点气人,有点……管得太宽。 但他总会回来的。 总会像以前那样,跟在他身后,听他差遣,随他心意。 只是……得想个法子,让他变回原来的石板儿才行。 苏明阳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虫鸣唧唧。 浴房的水声早就停了。 石秉义换好干净衣裳,站在廊下,望向主屋那扇紧闭的窗。 月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石秉义轻轻弯起唇角。 少爷,别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厢房。 而主屋里,苏明阳已经睡熟了。 月光透过纱帐,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石家村。 坐在草垛上,一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身边,是那个会对他笑、会顺着他、会叫他“少爷”的石板儿。 而不是现在这个……克星一样的石秉义。 第二天一早,苏明阳是被饭香勾醒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就看见石秉义已经端了托盘进来。清粥小菜,水晶包子,还有一小碟他最喜欢的桂花糖糕。 “少爷醒了。”石秉义把托盘放在桌上,“洗漱后就能用饭。” 苏明阳盯着那碟糖糕,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他很快板起脸,扬起下巴:“今天又是什么名堂?吃完饭是不是又要写文章?” 石秉义正在替他拧帕子,闻言抬起头:“少爷若不想写,也可以不写。” 苏明阳一愣:“……真的?” “嗯。”石秉义把温热的帕子递给他,“只要少爷答应,以后每日早起练半个时辰的字,读一个时辰的书,我就免了罚写。” 苏明阳脸一垮:“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石秉义语气平静,“罚写是惩罚,读书练字是世子该做的本分。” “你——”苏明阳气结,抓起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把帕子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石秉义一身。 石秉义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水渍,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盆端走,换了条干净帕子,重新浸湿拧干,又递过来。 他说,“脸上还有墨。” 他一把抓过帕子,对着铜镜仔细擦脸。 哪里有墨了 ,石板儿这个坏痞子居然戏弄人。 一边擦一边从镜子里瞪石秉义。 石秉义就站在他身后,嘴角含笑地看着。 等苏明阳擦完脸,他已经盛好了粥,摆好了筷子。 “吃吧。” 苏明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水晶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偷偷瞥了石秉义一眼。 那人正站在窗边,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轮廓。 还是那么正经的让人讨厌。 他是克星!就是是来克我的! 他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像是在咬石秉义的肉。 第20章 天上掉下个小表妹 第20章 天上掉下个小表妹 石秉义看着苏明阳今日交上来的功课。 纸上的字迹虽谈不上工整,但已比前几日那歪歪扭扭的蚯蚓爬强了不知多少。文章脉络清晰,引经据典也恰当,甚至有几处见解颇为灵秀。 他心里一动,他的小少爷本就天资聪颖,若肯用心,何愁不成器? 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纸轻轻放下,淡淡评了两个字:“尚可。” 苏明阳正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等着夸,一听这话,整个人“蹭”地跳了起来。 “尚可?!”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小爷我文采斐然、字字珠玑!这文章拿出去,中个状元都绰绰有余!你居然说‘尚可’?!”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指着上头的字:“你看看这行文!看看这立意!哪一处不是妙笔生花?石秉义,你是不是嫉妒小爷才华,故意打压我?!” 石秉义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少爷若觉得能中状元,不妨多写几篇,改日我托人送去国子监,请博士们品评一二。” 苏明阳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狠狠瞪了石秉义一眼,抓起桌上的笔,转身冲到书柜前,抽出石秉义昨日刚批注完的那本《战国策》,“唰唰唰”在扉页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王八。 画完,他把书往石秉义面前一摔,扬起下巴,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哼!小爷气死你!” 那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样,活脱脱像只炸了毛的猫。 石秉义低头看了看书页上那只墨迹未干的王八。 头大身子小,脚还画歪了一只,丑得别具一格。 他沉默了片刻,竟伸手将那本书捡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抚过扉页上未干的墨迹。 “少爷画功……颇有童趣。”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正好,这本书我看完了,明日便让人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日日欣赏。” 苏明阳:“……” 他憋着一口气,正准备再怼回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石公子!”管家苏福急匆匆跑进来,额上还带着汗,“苏州的姨太太带着表姑娘到了!车马已经到二门外了!” 书房里霎时一静。 苏明阳和石秉义面面相觑。 姨太太——说的是苏夫人嫡亲的妹妹,嫁给了苏州通判秦淮景为妻。去年秦通判病故,她们母女留在苏州守丧,怎的突然上京了?还事先连个信儿都没有? 苏明阳脑子里飞快地转——姨母来了?还带着表妹? 他眼睛忽然一亮。 长辈来了!家中总算有长辈坐镇了! 看石秉义还敢不敢耀武扬威! 这念头让他瞬间心情大好,连方才的憋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整整衣袍,扬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却瞥见石秉义还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走啊石板儿!”苏明阳回头催他,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姨母和表妹来了,咱们得去迎迎!”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默默跟了上去。 二门外早已聚了一群丫鬟婆子。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阶前,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头戴银簪,面容与苏夫人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憔悴,正是苏夫人的胞妹秦氏。 她下车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温声道:“玉儿,慢些。” 一只纤纤玉手搭上她的手腕。 接着,一个少女探身而出。 阳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料子不算顶好,却裁剪得体。乌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朵小小的珠花。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灵动得像是会说话。 她踩着脚凳下车,动作轻盈优雅,落地时裙裾只微微荡开一圈涟漪。站定后,她抬眼看向侯府气派的门楣,眼中掠过一丝惊叹,却很快收敛,规规矩矩地站到母亲身侧。 “这就是阳哥儿吧?”秦氏一眼看见匆匆赶来的苏明阳,眼圈顿时红了,“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着,声音哽咽。 苏明阳连忙上前行礼:“明阳见过姨母。” 他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秦氏身后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见他看过来,大大方方地福身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鹂:“灵玉见过表哥。” 苏明阳眼睛亮了。 这个表妹……生得真好!不仅模样标致,举止落落大方,一点也不像小门户里出来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她是姨母的女儿,是正经亲戚! 家中总算来了长辈,看石秉义还敢不敢把他关在院子里逼他读书! “表妹快快请起!”苏明阳连忙虚扶一把,脸上笑开了花,“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快,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动作殷勤得不像话。 秦灵玉抿唇一笑,搀着母亲往里走。经过石秉义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站在苏明阳身后的青年。 石秉义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沉静。见她看过来,他微微颔首:“石秉义,见过秦夫人、秦姑娘。” 声音低沉平稳,礼数周到,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秦灵玉眼中掠过一丝好奇,却也没多问,只礼貌地回了一礼,便跟着母亲往里走。 苏明阳凑到石秉义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看见没?姨母和表妹来了!往后这府里,可有人管着你了!”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淡淡道:“少爷还是先想想,如何安置秦夫人和秦姑娘吧。侯爷和夫人不在,这事得您拿主意。” 苏明阳一噎。 是了,爹娘不在,他是世子,府中来了亲戚,理应由他来安排。 可他哪懂这些? 正为难间,却听秦灵玉柔声开口:“表哥不必费心。母亲与我来得仓促,原该先递帖子才是。如今只求有个清净处落脚,等姨夫、姨妈回府再作计较,万万不敢劳表哥操心。” 这话说得体贴又周全,既解了苏明阳的围,又不失礼数。 苏明阳听得心花怒放,连声道:“不操心不操心!表妹和姨母尽管住下!我这就让人收拾客院!” 他转身吩咐管家:“快去把西边的听雪轩收拾出来!要最好的铺陈!再拨几个伶俐的丫鬟过去伺候!” 管家连声应下,匆匆去了。 秦灵玉看着苏明阳忙前忙后的样子,抿唇轻笑,转头对母亲低声道:“娘,表哥真好。” 秦氏拍拍女儿的手,眼中也露出欣慰之色。 只有石秉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苏明阳那副殷勤备至的模样,眸色深了深。 他的目光掠过秦灵玉明媚的笑脸,又落回苏明阳身上。 少爷似乎……很高兴?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虽微,却久久不散。 第21章 自家亲戚怎么做仆 第21章 自家亲戚怎么做仆 秦姨妈的到来,让苏明阳高兴得很。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醒了。 这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可是头一遭。 睁开眼,屋子里亮堂堂的。石秉义已经练完功回来了,正在窗边整理书案。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走过来,手里拿着苏明阳今天要穿的衣裳。 “少爷醒了。”他动作熟练扶苏明阳坐起身,一件件帮他穿好衣裳,系好衣带。 苏明阳迷迷糊糊地任由他摆布,等穿好鞋袜,石秉义又端来温水,伺候他洗漱净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细致,周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今天苏明阳心里却格外舒坦。 姨母来了,看你还敢不敢管着我! 收拾齐整,两人一起去了客院。 秦姨妈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喝茶。秦灵玉陪在一旁,母女俩低声说着话,听见脚步声,都转过头来。 “姨妈安好。”苏明阳笑着行礼,“表妹早。” 秦灵玉起身回礼,眼睛弯弯的:“表哥早。”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衣裙,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头发简单梳了个双鬟髻,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珍珠花,清新得像晨露里初绽的栀子。 石秉义也上前见礼。 下人们很快摆好了早饭。四人落座,秦姨妈和秦灵玉坐一边,苏明阳和石秉义坐另一边。 吃饭时,石秉义习惯的照顾自己的小少爷,他先给苏明阳盛了碗粥,又夹了几样小菜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见他粥快喝完了,又自然地把汤碗推过去。 秦姨妈看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秦灵玉也注意到了,她好奇地看了看石秉义,又看看苏明阳,却没说话。 饭后,石秉义对苏明阳道:“少爷陪秦夫人说话,我去和管家安排姨太太带来的人和行李。” 苏明阳巴不得他赶紧走,连忙点头:“去吧去吧。” 等石秉义走了,苏明阳兴致勃勃地带着秦姨妈逛侯府。 从花园逛到水榭,又从回廊逛到亭台。秦姨妈一路看,一路赞叹,眼里却藏着心事。 等逛到清和院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阳哥儿,”她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你这院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苏明阳一愣,随即笑道:“有石板儿在呢,他一个顶十个,照顾得可周到了!” 秦姨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石板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你是说……秉义那孩子?” “是啊!”苏明阳没察觉到姨妈的异样,还得意洋洋,“他什么都行,梳头洗脸、铺床叠被、端茶送水……样样都做得妥帖!” 秦姨妈沉默了片刻。 她拉着苏明阳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语气严肃起来:“阳哥儿,你听姨妈说。你是永昌侯府的世子,身份尊贵,身边该有专门的丫鬟小厮伺候才是。秉义那孩子……我看着是个读书人,又是男子,怎么能做这些粗活?” 苏明阳眨眨眼:“他做惯了的呀!从小就这样!” “那更不对!”秦姨妈摇头,“姨妈听说,他外祖母柳氏是咱们萧家的远亲,既沾着亲,又是你的伴读,正经亲戚,又是读书人,怎么能当仆人使唤?” 她拍拍苏明阳的手,语重心长:“传出去,旁人要说咱们侯府不懂规矩,糟践亲戚了。你爹娘不在家,姨妈既然来了,就得替你想着这些。” 苏明阳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石秉义伺候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从小到大都这样啊! 可姨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秦姨妈见他听进去了,又柔声道:“再说,你身边没个妥帖人伺候怎么行?秉义再好,到底是个男子,粗手粗脚的,哪比得上细心温柔的丫鬟?听姨妈的话,赶紧把原来的丫鬟小厮叫回来,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苏明阳眼睛一亮。 把丫鬟小厮叫回来? 那清和院不就又热闹了? 石秉义就不能整天盯着我一个人了! 这念头让他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姨妈说得是!我原先有四个大丫鬟,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还有个小厮叫苏江,都是极伶俐的!只是前阵子我淘气,爹爹罚我,才把他们调走了……” “既如此,那就叫回来!”秦姨妈一锤定音。 “谢谢姨妈!”苏明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又陪着秦姨妈说了会儿话,哄得姨妈眉开眼笑。等秦姨妈说累了要歇息,他亲自送母女俩回客院,转身就兴冲冲地去找管家。 不到半个时辰,清和院又热闹起来了。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个大丫鬟,穿着鲜亮的衣裳,笑盈盈地站在院子里。苏江也回来了,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 “少爷!”春桃最先迎上来,眼睛都红了,“奴婢们可想死您了!” “少爷瘦了……”夏荷也抹眼泪。 秋菊和冬梅忙着打水泡茶,苏江则赶紧去收拾书房。 苏明阳看着这熟悉的热闹景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往摇椅上一躺,春桃立刻递上温茶,夏荷拿着扇子轻轻给他扇风,秋菊端来点心,冬梅蹲着给他捶腿。 这才对嘛! 这才是世子爷该过的日子! 他眯着眼,享受着久违的伺候,嘴角翘得老高。 石秉义啊石秉义…… 能治你的人,来了! 正得意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石秉义办完事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满院的丫鬟小厮,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殷勤伺候的春桃夏荷,扫过忙前忙后的秋菊冬梅,最后落在摇椅上眯眼享受的苏明阳身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往书房走去。 苏明阳却不肯放过他。 “石板儿!”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瞧见没?我的丫鬟小厮都回来了!往后啊,就不用你辛苦伺候了!” 石秉义在书房门口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苏明阳。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知道了。” 说完,他推门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苏明阳盯着那扇门,心里更是得意。 石板儿不高兴了? 那小爷可更开心了? 他眉梢微挑,重新躺回摇椅。 管他呢!反正现在姨妈在,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他闭上眼睛,任由春桃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 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石秉义刚才那个沉沉的眼神。 怪人。 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窗外,阳光正好。 清和院里笑语晏晏,热闹得像回到了从前。 只有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安静得格格不入。 第22章 小爷终于出来了 第22章 小爷终于出来了 苏明阳最近过得可太快活了。 秦姨妈待他慈爱得不得了,嘘寒问暖不说,还总让厨房变着花样给他做点心。 表妹秦灵玉更是个妙人儿,活泼灵动,说话有趣,常能接上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话头,两人凑在一起,能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趣闻,再从飞禽走兽说到海外奇谈。 最让他舒心的是,石秉义那厮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总是早出晚归的,连个人影都难见到。没人盯着他读书练字,没人管东管西。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一日,苏明阳歪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春桃给他打着扇,夏荷喂他吃冰镇葡萄,秋菊和冬梅一个捶腿一个揉肩。 可他却莫名觉得,看花也烦,看鸟也厌,连平日里最爱的葡萄都不甜了。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软枕里。 小厮沈江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要不……咱出去逛逛?” 苏明阳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爹爹下了禁足令……” “可如今府里是姨太太做主啊!”沈江压低了声音,“少爷去求求姨太太,说不定……” 苏明阳“唰”地坐起身,拿扇子敲了下沈江的脑袋:“聪明!” 他跳下榻,理了理衣裳,风风火火就往客院跑。 半路上,正好遇见秦灵玉带着个小丫鬟在放风筝。那风筝是只彩蝶,做得精巧,在微风里颤颤巍巍地往上飞。 “表妹好兴致!”苏明阳凑过去。 秦灵玉转过头,额上还带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表哥!你看这风筝,我昨儿刚做的!可惜风太小,飞不高。” 她说着,把线轴往苏明阳手里一塞:“表哥力气大,你来试试!” 苏明阳接过线轴,扯着线跑了几步,那风筝果然晃晃悠悠升了起来。他得意地回头:“瞧,飞起来了!” 秦灵玉拍着手笑:“表哥真厉害!”她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忽然道:“我要是这风筝就好了,想飞多高飞多高,想去哪儿去哪儿。” 苏明阳心头一动。 他把线轴还给小丫鬟,拉着秦灵玉走到一旁:“表妹,你说……要是我想出府一趟,姨妈能答应不?” 秦灵玉眨眨眼:“表哥想出去?做什么?” “我有个好朋友,姓赵,前些日子骑马摔断了腿,伤得挺重。”苏明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担忧,“我一直想去看看他,可爹爹不在,府里……有人拦着不让。” 他没明说“有人”是谁,但秦灵玉多聪明,立刻会意。 她想了想,狡黠一笑:“那表哥得好好求求娘亲。娘亲心最软了,你多撒撒娇,多说几句好话,准成!” “怎么撒娇?”苏明阳为难了——他长这么大,只会跟娘亲撒娇,对姨妈…… 秦灵玉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苏明阳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客院里,秦姨妈正坐在窗边做针线。 苏明阳轻手轻脚走进去,也不说话,就挨着秦姨妈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姨妈被他看得好笑:“阳哥儿怎么了?有事儿?” 苏明阳也不直说,先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给秦姨妈扇风:“姨妈热不热?我给您扇扇。”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姨妈笑着打趣,“我们阳哥儿也会伺候人了?” 苏明阳脸一红,放下扇子,又去给秦姨妈捏肩:“姨妈累不累?我给您揉揉。” 他手上没轻没重的,捏得秦姨妈直笑:“行了行了,再捏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说吧,想要什么?” 苏明阳这才停下手,蹲到秦姨妈跟前,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姨妈……我想求您个事儿。” “什么事儿?” “我有个好朋友,叫赵瑾,是赵国公府的六公子。”苏明阳语气诚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前些日子他骑马摔断了腿,伤得挺重,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去看他一眼……” 秦姨妈眉头微蹙:“可是你爹……” “爹爹是下了禁足令,可那不是因为他不在家,怕我出去惹祸嘛!”苏明阳赶紧说,“如今有姨妈在,您管着我,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敢惹事!就去看看赵瑾,送点药材补品,说几句话就回来!” 他说着,拉住秦姨妈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了下来:“姨妈,您就答应我吧……赵瑾真的伤得很重,我做梦都梦见他疼得直哭。我们俩从小玩到大,他如今遭了罪,我连看都不去看一眼,还是人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秦姨妈心软了。 她摸摸苏明阳的头:“你这孩子,倒是个重情义的。” “那您答应了?”苏明阳眼睛一亮。 “答应是答应,但你得保证……多带几个人,不许乱跑,看完就回来,不许在外面逗留。”秦姨妈叮嘱,“还有,不许喝酒,不许惹事,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苏明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姨妈!姨妈最好了!” 他在秦姨妈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正好撞见秦灵玉。 “表哥,成了?”秦灵玉笑盈盈地问。 “成了!”苏明阳冲她眨眨眼,“多亏表妹指点!” 他风风火火地跑回清和院,一叠声地喊:“沈江!备马!更衣!小爷要出门了!” 四个丫鬟忙成一团,给他换上出门的锦袍,束好玉冠,系上香囊。沈江早就牵了马等在二门外。 苏明阳大步流星走出侯府大门,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小爷我! 出来了!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高高的门楣,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石秉义啊石秉义…… 你能关我一时,还能关我一世? 小爷想出来,总有办法! 他一扬马鞭:“驾!”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朝着赵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阳光正好,洒了他满身。 像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儿,快活极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侯府最高的阁楼上,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立在窗后。 石秉义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眸色深暗如夜。 第23章 探望赵瑾 第23章 探望赵瑾 苏明阳带着沈江,身后还跟着秦姨妈特意指派的两个健壮家仆,风风火火地到了赵国公府。 门房一见是永昌侯世子,忙不迭地往里头通传。不过片刻,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躬身引路:“世子爷这边请,六公子在房里养着呢,正念叨您呢。” 一行人穿过层层院落,还未走到赵瑾住的“锦瑟轩”,就听见里头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赵瑾带着怒气的嗓音: “都给我滚出去!一个个笨手笨脚,是想疼死小爷吗?!”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提高声音通报:“六公子,永昌侯府苏世子来看您了!” 里头的骂声戛然而止。 苏明阳挑眉一笑,也不等再请,自己掀了帘子就进去了。 屋内光线有些暗,药味混杂着熏香气,有些闷人。赵瑾半靠在榻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用架子固定着。他原本阴沉的脸色,在看见苏明阳的瞬间,像被阳光劈开的乌云,骤然明亮起来。 “明阳?!”赵瑾惊喜地差点想坐直,却牵动了伤腿,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却还咧着嘴笑,“你个没良心的!终于知道来看我了?!” 苏明阳走到榻边,打量着他那惨兮兮的腿,啧啧两声:“赵六啊赵六,我说你平日骑术不是吹得挺厉害吗?怎么阴沟里翻船,让马给撂了?还踩成这样?” “去你的!少说风凉话!”赵瑾笑骂,随手抓了个软枕丢他,眼神却热切得很,“快坐快坐!你不知道,我这阵子闷在屋里,都快长蘑菇了!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光顾着自己逍遥快活了,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苏明阳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也差点出不来。揽月阁那回喝多了,回家就被我爹禁了足,今儿还是求了我姨妈,才勉强放我出来透口气。” “揽月阁?”赵瑾眼神微动,随即露出关切神色,“说起来,那日你醉得可不轻。后来……没事吧?我本想亲自送你,偏偏家里来了急信,催我回去,只来得及吩咐人去叫你小厮。” 提到这个,苏明阳就气不打一处来:“甭提沈江沈河那俩憨货了!他们自己喝得比我还醉,醒来天都亮了!” 他喝了口茶,仔细观察这赵瑾对表现,见他没有什么表情,略微放下心来。 赵瑾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虽说石秉义总说赵瑾这不好那不好,但他心里,赵瑾仍是能说知心话的。况且那日赵瑾也在场,或许……知道些什么? “赵六,”苏明阳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日我醉后……你可曾看见什么异常?或者,有谁靠近过我那间客房?” 赵瑾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仔细观察着苏明阳的神色:“异常?怎么突然这么问?那日……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明阳抿了抿唇。这事难以启齿,可面对赵瑾关切的目光,他心一横,压低声音道:“我……我那日可能被人下药了。” 赵瑾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下药?他当然知道。那杯加了料的“梨花白”,还是他亲手示意歌姬红裳递过去的。 本想等苏明阳药性发作,自己再以照顾为名……谁知家中突然来人,硬将他叫了回去。 他只得匆匆离去,沈家那两兄弟还是自己让人灌醉的…… 难道有人胆大包天,截了胡? 这个念头让赵瑾心底猛地窜起一股邪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他费心布局,眼看心想事成,竟被别人抢先尝了鲜?!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震惊又愤怒的表情,猛地一拍床沿:“什么?!下药?!在揽月阁?!谁他妈敢动你?!” 他急切地往前倾身,压着声音:“明阳,你快仔细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日你醉后,我让人扶你去天字三号房歇着,还特意叮嘱小二照看。后来我被叫走,心里还惦记着,派人去通知你小厮了……难道之后,还有人进去过?” 苏明阳想起那日情形脸色有些发白:“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那屋里,身上……有些痕迹。之前的事,全不记得了。” 全不记得了。 赵瑾听到这四个字,心里那簇邪火稍微平息了些,转而涌起更深的贪婪和嫉妒。不记得了?也好。那岂不是……自己仍有可乘之机?只是不知道那抢先一步的混蛋,究竟是谁…… 他面上却满是心疼与愤怒,伸手想拍拍苏明阳的手背以示安慰,又在中途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愤愤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明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仔细想想,那日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可疑?或者,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苏明阳茫然地摇头。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可谁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赵瑾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念头飞转。看苏明阳的反应,似乎对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极为在意,甚至……羞于启齿?难道不仅仅是下了药,还…… 他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担忧:“明阳,你如此在意,追问那日细节……难道那晚,除了被下药,还……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这句话问得轻柔,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苏明阳强装的镇定。 苏明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些暧昧的、青紫的、带着刺痛与灼热的痕迹,破碎混乱的触感与喘息,……无数被他死死压制的画面和感觉,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冰透了四肢百骸。 锦瑟轩内,药香氤氲。 赵瑾关切的脸近在咫尺,可苏明阳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看他。好友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诱哄般的温柔: “明阳?你怎么了?别怕,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明阳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起来。 第24章 石秉义出现的太巧了 第24章 石秉义出现的太巧了 他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几乎压不住眼底的阴沉。自己一直护在心尖上的人,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结果竟然被别人抢先一步?! 但很快,他意识到此刻不能表现出异样,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反而换上一副更温柔、更心疼的表情。 “明阳,”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他,“别怕,慢慢说。那晚……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他不得好死!” 苏明阳嘴唇直抖,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根本不敢想,更不敢说。这种事,怎么能说得出口?还是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说——说自己可能被人……光是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样羞耻。 他猛地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什么……就是醒来后身上有点不对劲。可能是……喝多了自己撞的……”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赵瑾当然也不信。但他看苏明阳这副样子,越是抗拒、越是难堪,心里反而越有数了——那晚的事,肯定比下药严重得多。想到这里,他又嫉妒又兴奋。越是这样,苏明阳就越脆弱,越需要人保护。 所以他没有再逼问细节,只是顺着话说:“自己撞的?明阳,你酒量不算多好,但也不至于醉到完全没知觉吧?要是真磕碰成那样,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那天我走得急,我心里一直不安。我还特意让家里人去揽月阁打听过。”他盯着苏明阳的表情,慢悠悠地说,“听说,是你被石秉义找到的?” 苏明阳闷闷点头:“嗯。他当时正好查访到揽月阁。” “哦?”赵瑾眉毛微微一动,语气带着点引导,“他找到你的时候……你就一个人在房间里?没别的异常?” “他说问过小二,小二只带我到门口,之后没人进出。”苏明阳越说越憋屈,“简直邪门了!” “是吗……”赵瑾拖着尾音,手指轻轻敲着被子,若有所思,“还真是奇怪。没人进去?”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语气,“不过啊,石秉义倒是来得及时。你醉倒在揽月阁,侯府找了整整一夜,偏偏他天刚亮就找到了你?这也太巧了吧?” 苏明阳一愣,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赵瑾连忙摆手,装出一副“我只是随口一提”的样子:“你别多想,我就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你也知道,我一直不太喜欢他那副清高的样子,可能我想多了。”他停了停,语气温和下来,“明阳,咱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有些话我憋很久了。今天看你这样,我真的忍不住想说。” 苏明阳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赵瑾往床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跟石秉义感情深,毕竟一块儿长大。可老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他是什么出身?寒门学子,全靠侯爷赏识才进府的。你再看他平时交的朋友?那个李文田,整天嚷嚷‘寒门贵子’,把咱们这些世家子弟贬得一文不值。石秉义跟他走那么近,真的能是一路人吗?” 苏明阳抿紧了唇。李文田……他确实不喜欢那人。每次诗会,那人都阴阳怪气地讽刺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偏偏又总围着石秉义转,一口一个“秉义兄是我辈楷模”。石秉义虽然从不附和,但也从来没反驳过。 赵瑾见他不语,知晓话语奏效,接着说道:“现在朝里的局势你也清楚,寒门势力越来越强,跟咱们世家早就水火不容。石秉义夹在中间,他真的会一心向着侯府?向着你?他在侯爷面前表现得多勤快多可靠,处处比你强,侯爷才会越来越信任他,甚至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他管。这次侯爷离京,连夫人都带走了,唯独把你留下来,让他‘照看’……明阳,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砸进苏明阳本来就很乱的心里,激起一圈圈波澜。 爹对石秉义的偏爱,他从小就明白,也一直不服气。这次父母突然离开,把他丢给石秉义,还下了禁足令……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淘气? 赵瑾见其面色有变,知时机成熟,语气温和下来:“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关系。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把他当兄弟,他未必把你当自己人。你看这次,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查来查去,一句‘没人进出’就完了?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不想查?或者,根本不敢往下查?” “你胡说!”苏明阳脱口而出,“石板儿不会这样的。” “他不会?”赵瑾苦笑,“明阳,我知道你不爱听。可你想想,如果那晚真有人进了你房间,做了那种事,谁能最快发现痕迹,还能……悄悄抹掉线索,让你查无可查?又是谁,能刚好在你醒来的那一刻出现,取得你的信任和依赖?” 每说一句,苏明阳的脸就白一分。 “我不是说他一定做了什么。”赵瑾见好就收,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真诚,“我只是提醒你多个心眼。咱们这些人从小活在明处,暗地里的手段太多了。你性格太单纯,最容易被人利用。石秉义这个人,心思深,手段厉害,你……别太老实了,凡事多想想。”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角落冰鉴散发的凉气,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明阳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赵瑾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石秉义冷淡的脸,李文田讥讽的眼神,父亲失望的叹息,还有……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痕迹,和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人进出”。 难道…… 不,不可能。石板儿从小护着他,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可是……如果那些好,都是装的呢?如果他的忠诚,只是为了赢得信任,为了……别的目的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过了好久,苏明阳才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他勉强笑了笑:“我心里有数,秉义不是那种人。” 赵瑾看着他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得意,脸上却还是满满担忧。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日久见人心。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你这边。” 苏明阳点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原本来看朋友的轻松心情早已没了。坐了一会儿,他借口不打扰赵瑾休息,起身告辞。 赵瑾也没留他,只反复叮嘱他保重身体,有事随时来找。 直到看着苏明阳心事重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赵瑾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阴狠。 他靠在榻上,盯着帐顶出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进来。这中年男子是赵瑾的心腹幕僚,常为其出谋划策。 “六公子,国公爷问,永昌侯府那边……” “急什么。”赵瑾不耐烦地打断他,“这种事急不得。” 幕僚微微皱眉,低声道:“可国公爷那边……” 赵瑾叹了口气:“我知道爹在想什么。五皇子快成年了,咱们得给他铺路。永昌侯府虽然没实权,但在勋贵里人缘好,能拉拢自然要拉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 “再说,苏明阳那个人……我自己也想留着。”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赵瑾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苏明阳的脸。 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装了一汪春水。 “急什么,”他喃喃自语,“慢慢来,总会是我的。” 而走出赵国公府的苏明阳,骑在马上,迎着微凉的晚风,却感觉不到一丝清爽。 赵瑾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未免太巧了些……” “人心隔肚皮……” “未必一条心……” 他烦躁地一夹马腹,他今天来除了看望赵瑾,也是为了试探他,从赵瑾的表现来看他对自己发生的事并不知情。那进房的就不可能是他。 难道那个人真是石秉义? 以他的手段和能力这么久不应该毫无动静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这一趟,到底是来对了,还是错了? 那个总是一声不吭站在他身后的靛青色身影,此刻在暮色中,好像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第25章 让沈河打入丐帮 第25章 让沈河打入丐帮 苏明阳心烦意乱地出了赵国公府。 暮色渐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把街边的屋檐勾出模糊的轮廓。他骑在马上,任由马儿慢悠悠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絮。 路过揽月阁时,他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那栋熟悉的雕花楼阁在暮色中灯火初上,笙歌隐隐,与他记忆中那个混乱又耻辱的夜晚重叠在一起。苏明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手指狠狠攥紧了缰绳。 奇耻大辱!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何曾这样不明不白地吃了大亏,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赵瑾的话又鬼魅般在耳边响起:“未免太巧了些……”“人心隔肚皮……” 苏明阳狠狠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不会的。石板儿不会害我。 从小到大,多少次他闯了祸,都是石秉义默默替他收拾残局;多少次他任性胡闹,都是石秉义耐着性子哄他劝他。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站在他身后的人,怎么会…… 可是……那药膏呢?那恰到好处的“刚好找到”呢?那查不出任何结果的“无人进出”呢? 一个个疑问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正心烦意乱间,街角几个缩在一起的小乞儿吸引了他的目光。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正伸着破碗向路人乞讨。 苏明阳眼睛一亮——沈河! 他那个被打发出去暗中查探消息的小厮,不就是扮成了乞丐吗? 心里有了主意,苏明阳立刻勒转马头,对身后秦姨妈指派的两个健壮家仆吩咐道:“你们去揽月阁,买些新出的点心樱桃煎。要刚出炉的,趁热给姨妈和表妹送去,她们一定喜欢。” 两个家仆面面相觑:“那世子您……” “我去前头的翰墨书铺逛逛,买几本书。”苏明阳摆摆手,语气随意,“有沈江跟着就行。你们买好了直接回府,不必等我。” 家仆不敢违逆,领命往揽月阁去了。 见他们走远,苏明阳才对沈江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调转方向,却不是往书铺,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巷子,钻进了一家不甚起眼的茶馆。 茶馆二楼有个临街的小包厢,苏明阳进去坐下,沈江立刻会意,掩上门退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苏明阳皱眉,语气不善。 门外没人应,只又敲了两下。 苏明阳不耐烦地起身拉开门——一个浑身脏污、头发打结的小乞丐正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个破碗,一股酸馊味扑面而来。 “哪儿来的叫花子!滚远点!”苏明阳立刻捂住鼻子,后退两步,作势要喊小二,“污了小爷的眼睛!来人——” “少爷!是我!”那小乞丐突然压低声音急急道,同时矮身一跪,飞快地拨开额前油腻打绺的头发,露出一张清秀讨喜的脸——虽然也抹了灰,但那双机灵的眼睛,不是沈河是谁? 苏明阳愣住了,捂着鼻子的手慢慢放下,上下打量他:“沈河?你怎么……弄成这样?” 沈河爬起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爷,不这样怎么探听消息?扮得像,才没人起疑嘛!” 苏明阳绕着他走了一圈,看着他补丁摞补丁、沾满污渍的破衣裳,还有脸上刻意抹的锅灰,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别说,你这装扮……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退回屋里坐下,沈河也跟了进来,却没敢坐,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行了,别杵着。”苏明阳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这些日子,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沈河这才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凳子,压低声音道:“少爷,揽月阁附近我盯了这些天,没见什么特别可疑的人进出。不过我发现,阁楼后巷常年聚着一群小乞丐,每日就在那附近行乞,对出入揽月阁的人,怕是比阁里的小二还熟。”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我打算想法子打入他们里头去!那些小乞丐整日混迹市井,耳朵灵得很,说不定能听到些咱们打听不到的消息。” 苏明阳眼睛一亮,拍手道:“好主意!这法子妙!”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足有十两重,往桌上一放:“这些给你。打点那些乞丐,买点吃的穿的,让他们把你当自己人。” 沈河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忙收起:“谢谢少爷!” “别急着谢。”苏明阳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要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那日……到底是谁给我下的药?又是谁,进了我的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耳根微微发红。 沈河神情也严肃起来,摇头:“少爷,这事……确实蹊跷。我问过那日当值的小二和杂役,都说只见您被扶进去,没见别人进出。我也暗中盯着赵六公子他们府上,这些日子他们府里除了请医问药,没什么特别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过……我好像看见石公子身边那个叫李三的,前几日在揽月阁附近出现过。” 苏明阳心头一跳:“李三?” 石秉义那个神出鬼没的朋友,他见过几次,总是一副懒洋洋笑眯眯的样子,可眼神却深得很,让人看不透。 “你看清了?” “远远瞥见,不太确定。”沈河挠挠头,“他进了对面茶楼,没多久就出来了。” 苏明阳沉默下来。 石秉义……李三……揽月阁……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张无形的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沈河一怔,抬头看他:“少爷放心,进出揽月阁的一只苍蝇小的也不会放过。” “还有如果石公子来的话,注意他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苏明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小心些,别让他察觉。” “是!”沈河重重点头,“少爷放心,我一定小心。” 苏明阳看着他脏兮兮却眼神坚定的脸,心里稍稍安定些。他站起身:“好了,你赶紧回去吧。记住,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撤。” “哎!”沈河也跟着站起来,又变回那副畏畏缩缩的乞丐样,朝苏明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拉开门,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苏明阳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中沈河瘦小的身影融入街角那群乞丐中,很快分辨不出。 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抱了抱手臂。 石板儿…… 千万别是你。 千万别让我……恨你。 第26章 石秉义你要走吗? 第26章 石秉义你要走吗? 沈河走后,苏明阳在茶馆里又坐了好一会儿,闷头喝了两杯冷茶,才勉强压下心里那股烦闷劲儿。他随手在翰墨书铺挑了几本流行的话本和游记,让沈江抱着,主仆俩便准备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到永昌侯府门前,苏明阳正要掀帘下车,目光却被府门口槐树下的两个人影拉住了。 天色已暗,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下,石秉义正站在那里,对面是个穿洗得发白青衫的男子,背对着马车,身形清瘦……不是李文田还能是谁? 只见李文田情绪激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声音虽听不清,但语气明显很急。石秉义却一直站着不动,脊背笔直,侧脸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没过多久,石秉义似乎说了句什么,朝李文田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进了府门,留下李文田一个人愣在原地。 苏明阳一看到李文田的脸,心里刚压下去的火“腾”地又烧了起来。这个酸秀才,本事没见多大,架子倒是不小,整天把石秉义捧上天,动不动就瞧不起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苏明阳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现在倒好,居然在他家门口被石秉义冷脸对待,这不是送上门的笑话吗?苏明阳怎么可能放过? “停车。”他低声吩咐沈江,随即整理了下衣襟,拿起旁边的洒金折扇,示意沈江把马车停到李文田身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李文田面前停下。苏明阳慢悠悠地用折扇挑起车帘,探出半张脸,嘴角扬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 “哟,我还以为是谁在这儿吵吵嚷嚷呢,原来是‘誉满京城’的无名才子李公子啊?”他故意加重了“无名”两个字,眼角轻挑,“怎么,终于露馅了?被你当成神仙供着的‘秉义兄’嫌弃了?连大门都进不去了?” 他等着看李文田气得跳脚的样子。 可没想到,李文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羞恼,反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怜悯?他的眼神像冰针一样,直直刺向苏明阳。 “苏世子,”李文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抑着怒意,“你们永昌侯府,还要挟恩图报到什么时候?还要耽误秉义兄到几时?!” 苏明阳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耽误他?”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事,“我侯府好吃好喝供着他,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让他从一个乡下小子变成如今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你说我耽误他?李文田,你是不是书读傻了?” “好吃好喝?悉心教导?”李文田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刀,“不过是看中秉义兄天赋出众、品性纯良,就拿这点恩情当绳子,把他绑在你们府里当牛做马,做个听话的看门狗罢了!还谈什么恩德?真是可笑至极!”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苏明阳华贵的衣裳和手中的折扇,语气更冷:“至于你,苏明阳,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有半点尊重吗?你扪心自问,你除了投了个好胎,靠着祖宗余荫,花着百姓的钱过日子,你自己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个不学无术、只会享乐的绣花枕头!你也配跟秉义兄比?也配说要跟他一较高下?” “你……!”苏明阳最恨别人说他不如石秉义,尤其是这话出自李文田之口。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理智瞬间崩断。他“唰”地甩开车帘,几乎是跳下马车,指着李文田鼻子怒吼: “对!你说得没错!石秉义就是我永昌侯府养的一条狗!吃我家的饭,住我家的屋,就得听我的!我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怎么了?你不服?那你叫他别吃我侯府的米啊!” 吼声在暮色中回荡,尖利又刺耳。 吼完,苏明阳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李文田一眼,转身就往府门走,咬牙下令:“回府!” 可刚迈出两步,他忽然僵住了。 府门口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旁,不知何时,石秉义竟又回来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熟悉的靛青长衫,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映着跳跃的灯火,黑得深不见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无声地碎裂、沉沦。 他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他听到多少? 他听到是李文田先对他出言不逊的吗? 还是…… 苏明阳心口猛地一沉,像是从高处狠狠摔下,冷意瞬间爬满全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解释,想说那不是真心话,只是气昏了头…… 可石秉义没有给他机会。 就在苏明阳想要开口的瞬间,石秉义已经缓缓移开了视线。那一眼,轻飘飘地掠过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或是一块路边的石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转身,一步一步,平静地走进了那扇沉重的府门。 只留下苏明阳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心里却一片冰凉。 李文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近乎残忍。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苏明阳,而是朝着石秉义消失的方向,用不高却足够清晰的声音,悠悠道: “石兄已得当代大儒周泊年先生青眼,欲收为关门弟子,传承衣钵。此乃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缘。若永昌侯府真如所言,待他如子侄,为他前程着想,便不该……再拦着他了。” 周泊年?关门弟子?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苏明阳耳边炸开。 那位名满天下、连皇帝都礼敬三分、门生遍布朝野的大儒?他……看中了石板儿?要收他做徒弟? 而石板儿……要离开侯府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措手不及,心慌意乱。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府门内越来越浓的夜色,那里早已没了石秉义的身影。只有李文田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咒语,一遍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李文田转身慢慢走远。 他脸上刻薄的冷笑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疲惫。 “公子,”身边的小厮小声说,“您何必跟永昌侯世子过不去……” 李文田没说话。 他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你父亲……那些勋贵子弟从来不拿老百姓当人看的……娘当年……是被抢去的……” 富阳伯府。 陆家。 陆仁甲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与苏明阳叫嚣着石秉义是条狗的样子慢慢重叠。 这些勋贵子弟没有一个好东西。 李文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意。 “走吧。”他说。 第27章 石板儿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第27章 石板儿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李文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针,猛地扎进苏明阳耳朵里,顺着血液直冲心口,冷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大家?关门弟子? 石秉义要走?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刚才和李文田吵架的火气、被石秉义听见那些混账话的尴尬,全都被这消息冲得乱七八糟。 他呆呆地看着李文田那张“你终于知道了”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明阳失魂落魄地转身,机械地跨过侯府高高的门槛。晚风吹过院子,带着丝丝的凉意,卷起几片叶子,在他脚边打转。 府里各处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熟悉的亭台楼阁。可此刻看在眼里,却觉得陌生又空荡。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石秉义那个沉静到发冷的眼神,一会儿是李文田尖酸的嘲讽,还有“周大家关门弟子”这几个字,反复烧着他。 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了…… 我说他是狗……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刚冒出这个念头,另一个声音立刻跳出来: 可他也听见李文田怎么骂我的!说我绣花枕头,说侯府挟恩图报!石板儿就站在那儿听着!他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出声?! 委屈和愤怒涌上来,又被更大的恐慌压下去。 他要走了……他要离开侯府了…… 是因为我那句气话?还是……他本来就想走?周大家的赏识,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求不到的机会啊…… 苏明阳脚步虚浮地走回清和院。院子里已经点灯了,春桃和夏荷正指挥小丫鬟摆晚膳。见他回来,忙笑着迎上去:“少爷回来啦?饭菜都备好了,您……” 话没说完,就被苏明阳的模样吓住了。 他谁都没理,目光直直看向东边那间厢房——那是石秉义住的地方。平时这时候,窗户肯定亮着灯,要么是他看书的侧影,要么是他收拾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桌。 可现在,那扇窗黑着。 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真的没回来。 或者……他回来过,又走了? 苏明阳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像是被那只黑暗的手攥紧了。 他生气了……一定气坏了……换做是我,被人那样说,也受不了…… 他慢慢挪回自己房间。春桃小心翼翼跟进来点灯,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苏明阳坐在床边,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这住了十几年的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以前就算石秉义不在身边,他也知道那人就在府里,离他不远。只要他喊一声“石板儿”,或者闯了祸,那个人总会出现,哪怕不说话,也会默默帮他收拾残局。 可现在……可能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想到这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可是……石板儿,李文田先骂我的啊! 他在心里低声辩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抖。 他说我是靠家世的绣花枕头,说侯府拿恩情拴着你当看门狗……那么难听的话,我怎么会不生气?不委屈? 一生气就说错了话……那不是我的真心啊! 他抬手狠狠擦掉眼泪,可新的又冒出来。 你听到我说错话,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不哄哄我? 这个念头幼稚又固执地冒出来。 你以前都会哄我的……我闹脾气,你不说话,也会给我倒杯茶,把我弄坏的东西修好……这次你怎么不来? 只要你来,跟我说一句“别怕,我在”,或者解释一下周大家的事不是故意瞒我……我就原谅你朋友的无礼,我也……可以为你刚才听见的那些话道歉…… 然后,你就不用走了,好不好? 这个“好不好”在他心里转了又转,可再也找不到那个会无奈点头说“好”的人了。 你想读书,想拜名师,我……我可以求爹爹!爹爹那么看重你,一定会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京城里那么多大儒,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可连他自己都不信这话。什么样的老师,比得上周泊年周大家? 那位可是连天子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人物,能做帝师,能名留青史。 石秉义要是拜入他门下,前程……简直无法想象。 侯府能给石秉义吃穿不愁,能给他人脉地位,却给不了这样的机会。 苏明阳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石秉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姥姥走进侯府、瘦弱胆小的少年了。他靠自己长成了挺拔的松柏,有了飞向更高天空的能力。 而自己那番伤人的话,或许……正好成了推他离开的最后一把力。 苏明阳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地抖。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骂李文田,而是后悔对石秉义说了那么重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不仅伤了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也许……也割断了他们之间最要紧的那根线。 苏明阳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知哭了多久,眼睛火辣辣地疼。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了。 石秉义还没有回来。 苏明阳红着眼,呆呆望着烛火。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的小火苗,一点点熄灭。 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连行李都不带?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想去石秉义屋里看看,想去府门口等,甚至想……把李文田揪回来问清楚。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少爷的傲气,闯祸后的胆怯,害怕面对现实的懦弱,还有那股死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强,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就这么站着,像个被困在梦里的小孩,拼命挣扎,却逃不出自己织的网。 夜越来越深。 烛火“噗”地一声,爆出一朵大灯花。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稳清晰,由远及近。 苏明阳浑身一僵,心跳仿佛停了一瞬,又猛地撞上胸口。他死死盯着房门,连呼吸都不敢。 脚步声停在门外。 安静了几息,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石秉义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神色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静静望进来,落在苏明阳红肿的眼眶和狼狈的脸上。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着昏黄的烛光,和屋子里那个乱了阵脚的小少爷,无声对望。 第28章 我的少爷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28章 我的少爷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苏明阳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石秉义推开那扇门,站在了门口。 廊下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镶了一圈模糊的光边,脸上却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双深黑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默地望过来,落在他红肿的眼眶和满是泪痕的脸上。 苏明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像一锅煮沸的粥,在胸腔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争先恐后地想涌出来。 他想说:石板儿,李文田那个混蛋骂我!他骂我是绣花枕头,骂侯府挟恩图报!他说话那么难听,我都气死了! 他想说: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什么狗,你是……你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人,是比好多人都亲的家人,是我最……最信赖的朋友。我就是太生气了,口不择言,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还想问,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和委屈:李文田说的是真的吗?周大家真的想收你为徒?你……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侯府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瞪着一双哭得通红、像桃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尖还一抽一抽的。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黄跳动的烛光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苏明阳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然后,石秉义动了。 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苏明阳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苏明阳根本看不懂。接着,他转过身,沿着来时路,又走了出去。 脚步声沉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在廊下,渐渐远去。 他走了。 他又走了! 苏明阳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凉的恐慌。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追到门边,伸手想抓住什么—— 可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苏明阳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来。他靠在门框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果然……打定主意要走了。 他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连解释,连告别……都不愿意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他的心,不致命,却疼得他喘不过气。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 紧接着,委屈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瞬间吞噬了那点可怜的伤心。 石秉义!你个没良心的!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 爹爹待你比待我这个亲儿子还好! 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恭恭敬敬叫你一声“石公子”? 锦衣玉食地养着你。 名师大儒请来教你。 侯府哪一点对不起你了? 就算……就算我刚才说了句混账话,可那是我在气头上!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分量,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居然想走?还瞒着我?和周大家搭上线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透?! 好!你要走就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你要是再敢踏进清和院一步,小爷我……小爷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让你知道知道小爷的厉害!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眼泪糊了一脸,他也懒得擦,就这么红着眼睛,像只被抛弃后又倔强地竖起浑身尖刺的幼兽,恶狠狠地瞪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石秉义还站在那里,承受着他无声的怒火和控诉。 就在他气得胸口发疼、脑子里已经把石秉义揍了八百遍的时候—— “嗒。”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再次从廊下传来。 苏明阳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石秉义又回来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木桶,另一只手里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他就那么平静地走回来,仿佛刚才的离开只是一个短暂的间歇。他走进屋子,把木桶放在地上,热水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带着皂角的清淡香气。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从桶里舀出热水,浸湿了布巾,拧到半干,然后走到苏明阳面前。 苏明阳还梗着脖子瞪着他,身体却僵着一动不动。 石秉义抬起手,将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他哭得红肿发热的眼睛上。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住酸涩的眼皮,此时苏明阳才感觉自己眼睛酸胀的很。 敷了一会儿,石秉义拿下布巾,在热水里重新搓洗过,拧干,然后执起苏明阳的一只手。 石秉义低着头,用布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的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温热的水汽和轻柔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奇异地安抚了苏明阳方才激烈翻腾的情绪。 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整个过程中,石秉义没有看苏明阳的脸,苏明阳也扭着头不看他。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布巾划过皮肤细微的摩擦声,和水桶里偶尔泛起的水波声。 两只手都擦得干干净净、暖烘烘的了。石秉义把布巾放回桶里,这才抬起眼,看向苏明阳,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爷饿不饿?” “我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苏明阳喉咙一哽。他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气,一肚子的委屈,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问得差点又掉下泪来。 他凭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张了张嘴,那句“不饿”怎么也说不出口。从赵国公府回来,跟李文田吵了一架,又哭了这么久,他早就饥肠辘辘了。 但他才不要轻易妥协! 苏明阳用力扭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硬要摆出颐指气使的架势: “谁要吃面!” 他顿了顿,想起绝食的那天里,石秉义当着他的面吃掉了他最喜欢的刀鱼小馄饨,那鲜美得能让人吞掉舌头的滋味…… 下巴昂得更高,声音更刁蛮: “我要吃刀鱼小馄饨!要现剔的刀鱼肉,一点点刺都不能有!汤要清澈见底,撒上紫菜和虾皮,滴两滴香油!还要……” 他瞥了一眼石秉义没什么表情的脸,无理取闹般地补充: “要你亲手做的!” 说完,他紧张地、偷偷地用余光瞄着石秉义,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在等待某种宣判。 石秉义静静地听着他这一长串挑剔的要求,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苏明阳说完了,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 “好。” 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为难。 他转身,拎起水桶,又走了出去。这次是朝着小厨房的方向。 苏明阳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半晌,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把滚烫的脸埋进刚刚被擦得干干净净、还残留着温暖湿气的掌心。 心里那堵又硬又冷的气墙,好像“哗啦”一声,碎了一个角。 石板儿…… 他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属于石秉义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混着淡淡墨香的味道,还有小厨房里渐渐响起的、熟悉的细微动静。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好像没那么苦了。 而小厨房里,石秉义站在灶台前,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鲜活的刀鱼。刀刃雪亮,动作熟练地刮鳞、剔骨,将最嫩的两片鱼肉完整地取下来,在灯下仔细地检查,确保没有一丝残留的细刺。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 我的少爷啊…… 他无声地叹息,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鱼身。 我该拿你怎么办? 骂不得,打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就连你捅向我的刀子,我都得亲手擦干净了,再递回你手里。 第29章 少爷和前程我都要 第29章 少爷和前程我都要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亮了石秉义半边沉静的脸。 他垂着眼,手里的刀又薄又利,贴着银亮的刀鱼脊背轻轻一划,两片最嫩的鱼肉就完整地剥了下来,落进旁边的清水碗里。动作又稳又准,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可他的心思,早就飞走了。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李衍今天傍晚跟他说的话。那时候他刚听了少爷说他是侯府的狗,他心中恼恨,去找李衍喝酒。 “秉义兄,你醒醒吧!”李衍平时总笑嘻嘻的,那时却皱紧了眉头,“苏明阳是什么人?永昌侯府的独苗!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对他好的人多得数不清!你对他再好,能好过他爹娘?能比得过那些想嫁进侯府的千金小姐?” 李衍顿了顿,像是有点说不出口,可还是咬牙说了:“就算……就算他真对你有那么点意思,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那又怎样?侯爷能答应?外人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们!他苏明阳从小娇生惯养,受得了这个?” 灶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石秉义捏着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李衍叹了口气,:“再说现在的形势。皇上和太子要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出身的人。这是大势所趋。可你呢?你虽然是寒门出身,却是在侯府长大的。在那些真正的寒门清流眼里,你是侯府的人,他们不信你。在世家这边,你又永远是个外人。你两头都沾边,两头你都靠不上!”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暗地里为太子做事,虽然有势力能办事,可那都在暗处,是见不得光的。终究不是正经路子。你想站稳脚跟,得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现在周大家赏识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只要你拜他为师,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有周大家和他那些门生帮衬,你才能真正走出侯府的影子,有自己的前程!” 李衍看着石秉义没什么表情的脸,狠了狠心,把最难听的话也说了出来:“今天苏世子当街说那么难听的话,把你说成……这不正是个顺水推舟、离开侯府的好时机吗?等你以后功成名就,手里有权了,要是还放不下他,再慢慢想办法,不比现在这样强?” 小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水将开未开的细微声响。 石秉义把漂干净的鱼肉放在案板上,用刀背细细地刮成茸。动作还是那么稳,可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离开? 趁这个机会离开? 他知道李衍说得都对。周大家的赏识,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侯府,他才能做真正的“石秉义”,而不是永远被人称作“永昌侯府的伴读”。太子那边的谋划,也需要一个清清白白、有前程的身份。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如果他走了,世子爷……会难过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就紧跟着砸了下来——那是李衍最后几乎带着荒唐语气问的: “就算你不走,你能拦着他不娶妻生子吗?他是侯府世子!传宗接代是他的责任!将来他三妻四妾,儿女成群,你呢?你以什么身份留在他身边?伴读?管家?还是……” 还是什么?李衍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石秉义当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可以。” 李衍当时眼睛瞪得老大,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可以什么?可以拦着他不娶妻?还是你能一辈子当个管家,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恩爱生子?” 看着少爷娶妻生子,和别人恩爱,石秉义只要想一下这种可能,身体里的暴虐几乎压制不住。 “少爷是我的?” 李衍被气笑了:“你的?你的少爷知道他是你的吗?秉义兄,小少爷他……恐怕还不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吧?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 石秉义把刮好的鱼茸放进碗里,加了一点细盐、姜汁、蛋清,开始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搅。鱼肉渐渐变得粘稠,细腻得像上好的脂膏。 因为他不敢。 他怕看到那双总是明亮又骄傲的桃花眼里,露出惊恐、厌恶、甚至恶心的神情。就像那晚在草垛上,少爷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绝交啊!这种恶心的玩意儿”。 他受不了那个。 李衍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就凭你现在的身份,要是敢对世子爷露出一丁点那样的心思,你以为侯爷还会念旧情?他待你好,是因为你‘有能力’、‘忠实可靠’、‘能帮明阳’!一旦越了界,你猜第一个要收拾你的人是谁?” 侯爷不会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个认知又冷又硬,却是事实。 永昌侯苏震山也许欣赏他、栽培他,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对侯府、对世子“有用”,而且“安全”。任何可能带坏世子、损害侯府名声和利益的事,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掐灭。 所以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馄饨馅调好了,闻着清香扑鼻。石秉义开始擀皮,薄薄的面皮在他手里听话地展开,几乎能透光。他包馄饨的动作很快,一挑一捏,一个个小巧玲珑、像小元宝似的馄饨就整整齐齐地排在撒了面粉的盘子上。 锅里的高汤滚开了,清亮亮的,是用老母鸡和火腿慢慢熬出来的,鲜香的味道飘了满屋。他把馄饨轻轻滑进锅里,看着它们在翻滚的汤水里浮起来,慢慢变得晶莹剔透。 天上的月亮,光看着是得不到的。 李衍最后这句话,像一句预言。 可他石秉义,从来不是只会看着的人。 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哪怕那月亮挂在天上,又高又远,清冷得好像永远碰不到。 他也要一步一步搭起登天的梯子,哪怕手磨破了,身上沾了血,也要亲手把月亮摘下来,抱在怀里,只给他一个人看。 馄饨煮好了,一个个饱满可爱,薄薄的皮隐约透出里面粉嫩的馅。他把馄饨捞进早就准备好的碗里——碗底已经铺好了紫菜碎、虾皮和葱花,浇上滚烫的清汤,最后滴两滴香油。 热气一下子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端起托盘,走出小厨房。 廊下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让他乱糟糟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离开? 不。 少爷已经到该成亲的年纪了。姨太太这时候带着女儿来,摆明了是想长住,说不定就有那个意思。 周大家的机会不能丢,太子那边的事也要继续做。但侯府这边,他得稳住少爷,不能让他有娶妻的念头。 这十年来,他跟前跟后地伺候,连少爷身边的大丫鬟都近不了身,为的是什么?可不是为了让别的女人来碰他的少爷。 石秉义稳稳地走向那间还亮着灯的主屋。那里有他那个又骄纵又任性、说话伤人,却又让他恨不得揉进骨头里的小少爷。 他轻轻推开门。 苏明阳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等着,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还肿着,红红的,里面装满了还没散尽的委屈,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石秉义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还是像平时那样平稳温和: “少爷,馄饨好了。” 苏明阳看看那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小馄饨,又看看石秉义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慢吞吞地挪过来,拿起了勺子。 石秉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凝固成一片幽暗却坚定的深海。 前面的路也许很难走,也许要忍更多、算更多。 但那轮月亮,必须是他的。 谁也别想抢。 第30章 永远在一起 第30章 永远在一起 夜深了,清和院里静悄悄的。 石秉义伺候苏明阳吃完了那碗热腾腾的刀鱼小馄饨,又打来温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净手。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周到,仿佛傍晚时府门口那场难堪的争执,还有李文田那些尖锐刺耳的话,都不曾发生过。 苏明阳乖乖地任他摆布,温热湿润的帕子擦过脸颊时带来舒服的暖意,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偷偷抬眼瞄石秉义。那人垂着眼,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地替他擦着手,连指缝都照顾到了。可越是这样平静,苏明阳心里就越是没底。 终于,在石秉义蹲下身,要替他洗脚的时候,苏明阳再也憋不住了。 “石板儿,”他声音有点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李文田说……周大家要收你为徒,是真的吗?” 石秉义试水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把苏明阳的脚轻轻放进温水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嗯,周大家确有此意。” “那……那你要离开侯府了吗?”苏明阳追问,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石秉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浸在水里,轻轻揉按着苏明阳的脚踝和脚背,力道不轻不重。直到苏明阳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双盛满了不安的桃花眼。 “少爷希望我留下吗?”他反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苏明阳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苏明阳被他问得一怔。 希望吗?当然希望!他从来没想过石秉义会离开。从小到大,石板儿就像他影子一样,永远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要是他走了…… 可骄傲的小少爷哪肯轻易承认? 他立刻扬起下巴,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你自己的事,问我干什么?周大家啊,那可是天下读书人都仰望的人物!多好的机会,多好的前程!”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每天那么用心读书练武,在我爹面前表现得那么出色,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现在机会来了,当然要抓住!” 他说完,还故意把下巴抬得更高,眼睛看着屋顶的承尘,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模样。 石秉义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低下头,继续替他洗脚,声音平静无波:“少爷说得对。” 苏明阳正为自己的“大度”得意,可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说我说得对? 那就是……他真的打算走?!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浇灭了他所有的伪装。他“噌”地一下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光着脚就踩在了冰凉的地砖上,湿漉漉的脚丫子立刻沾上一层寒意。 “石秉义!”他指着面前的人,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瞬间就红了,“你果然是忘恩负义!侯府养你教你这么多年,现在翅膀硬了,有个好前程了,就要丢下我们走了是不是?!” 他说得又急又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副样子,活像只被抢了窝、竖起全身毛的小兽。 石秉义看着那双踩在冷地上的、还沾着水珠的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站起身,在苏明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轻轻松松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苏明阳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石秉义的衣襟。 石秉义把他放回椅子上,然后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脚,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裹住,轻轻揉搓着。 “少爷,地上凉。”他声音依旧平稳,可动作里的关切却掩不住。 苏明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可脚上传来暖意又让他鼻子发酸。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都要离开侯府了,还管我凉不凉?干脆冰死我算了!” 石秉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苏明阳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底跳跃,里面翻涌着苏明阳看不懂的情绪。 “少爷不想我离开?”他问,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魔力。 苏明阳张嘴就想继续嘴硬,可话到嘴边,看着石秉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再想起他刚才那句“少爷说得对”,所有逞强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瘪了瘪嘴,眼圈更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任性: “当然不想!石板儿,你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我们自然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永远都不分开!”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石秉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冷静的外壳。他握着苏明阳双脚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永远不分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 “对!永远!”苏明阳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要走吗?去拜周大家为师……” 石秉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少爷以后……难道不娶妻吗?” “娶妻?”苏明阳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娶妻为什么我们要分开?” 他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我是侯府世子,以后当然要娶妻生子,传承家业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石秉义,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想到了一个“完美”的主意:“对了!石板儿,你以后就做我的……我的……” 他卡壳了。管家?不行,太生分了。幕僚?好像也不太对。 想了半天,他眼睛一亮:“兄弟!对,就是兄弟!咱们结拜!到时候你是我兄弟,自然也住在侯府里。我娶妻,你也娶妻,咱们两家人永远住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这样多好!” 他说得兴致勃勃,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既能留住石板儿,又不耽误各自成家立业,两全其美! 石秉义听着他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规划,看着他因为想到“好主意”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少爷想得真美。 兄弟?两家人住在一起? 他缓缓低下头,继续替苏明阳捂暖那双脚,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少爷说得是。”他轻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天色不早了,少爷该歇息了。” 苏明阳得到了“肯定”,心里那点不安和委屈终于散去了。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任由石秉义替他擦干脚,穿上软袜,又把他抱到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石板儿,”他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困意渐渐袭来,声音也迷糊了,“你别走……我们说好了……永远在一起的……” 石秉义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渐渐陷入沉睡的精致小脸,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 “嗯,说好了。”他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31章 侯爷归来 第31章 侯爷归来 永昌侯苏崇安和夫人萧明月回府的消息,像一阵春风,瞬间吹遍了侯府上下。 苏明阳得了信儿,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天知道他这些日子被“关”在府里有多闷!虽然石秉义说了不会走,但爹娘回来,他才算真正“解放”! 他兴冲冲地拽着石秉义就往大门口跑,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头发:“快点儿快点儿!石板儿,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头发没乱吧?这身衣服我娘喜欢吗?可不能让她觉得我瘦了……” 石秉义被他拉着走,脚步还是那么稳,看着小少爷雀跃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少爷很好,侯爷和夫人见了定会高兴。” 两人跑到大门口时,马车刚好停稳。 车帘一掀,永昌侯苏崇安先下了车。他年近四十,面容严肃,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侯夫人萧明月。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烟紫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温婉秀美,此刻正含着笑,急切地望向府门内。 “爹爹!娘亲!”苏明阳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去。 他先规规矩矩给父亲行了礼:“儿子给爹爹请安。”然后立刻转向母亲,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去,抱住萧明月的胳膊,脑袋在她肩上蹭啊蹭,声音又软又委屈: “娘亲!您可算回来了!您跟爹爹出去玩儿,把儿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还让爹爹禁我的足!您都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过得多惨!” 萧明月一个月没见儿子,心里正想得慌,被儿子这么一撒娇,心早就软成了水。她笑着摸摸苏明阳的脸,又上上下下仔细看:“让娘看看……嗯,气色不错,脸蛋好像还胖了点。”她抬眼看向一旁安静行礼的石秉义,欣慰地点点头,“看来秉义把你照顾得很好。” 苏明阳一听,立刻不干了,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撅着嘴告状:“娘!您怎么向着他!哪里是他照顾得好?是儿子自己把自己养得好!您不知道,他之前可坏了,差点把您儿子饿死!”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明月只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笑着戳了戳他额头:“胡说八道,秉义最是稳妥周到,怎么会饿着你?定是你又淘气,惹秉义生气了。” “我才没有!”苏明阳大声反驳,还想继续告状,却被父亲打断了。 苏崇安看着儿子活蹦乱跳、精神十足的样子,眼底也掠过一丝满意。他转向石秉义,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贯的威严:“秉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石秉义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侯爷言重了,照顾少爷是秉义分内之事。” “起来吧。”苏崇安虚扶了一下,目光在石秉义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他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一向是寄予厚望的。 大家边说边往里走,刚过二门,秦姨妈就带着秦灵玉迎了出来。 “姐姐!姐夫!”秦姨妈眼圈微红,快步上前拉住萧明月的手,“你们可回来了!” “妹妹!”萧明月见到亲妹妹,也是又惊又喜,连忙回握住她的手,“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这一路辛苦了吧?” 秦姨妈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原想着等你们回府再说,没想到你们也出门了。多亏阳哥儿和秉义照顾,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秦灵玉也乖巧地上前行礼:“灵玉给姨父、姨母请安。” 萧明月这才注意到秦灵玉,见她生得明眸皓齿、落落大方,心里更是喜欢,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年纪、喜好,又夸了几句。 苏明阳在旁边看着,悄悄冲秦灵玉眨了眨眼,表妹抿唇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众人热热闹闹地进了正厅,丫鬟们早就备好了热茶点心。 聊了一会儿家常,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石秉义身上。 秦姨妈笑着对苏崇安道:“姐夫,您还不知道吧?秉义这孩子如今可有出息了!连周泊年周大家都看上他了,听说想收他做徒弟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哦?”苏崇安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看向石秉义,“周大家?真有这事?” 石秉义起身,恭敬回道:“回侯爷,周大家确实指点过晚辈,也提过收徒之意。只是晚辈才疏学浅,怕辜负了大家厚望。” 就在这时,他眼睫微垂,像是无意般,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周大家治学严谨,门下弟子皆需在太学进学,以通经义,明事理。”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拜师的规矩。 苏崇安一听,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谦虚什么!周大家是什么人物?他能看上你,就是你最大的造化!也是咱们侯府的荣耀!” 他越说越高兴,当即吩咐管家:“苏福,马上去准备!要最好的拜师礼!笔墨纸砚都要上品,古籍珍本也挑几套!周大家是清贵人,礼数上绝不能怠慢!”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下,匆匆去张罗。 苏明阳坐在母亲身边,听到父亲让石秉义去拜师,心猛地一沉。他立刻瞪大眼睛看向石秉义——你不是答应我不走的吗?! 可石秉义正专心听侯爷说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苏明阳心里又酸又涩,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他果然还是要走……周大家的徒弟,多风光的前程,他怎么会为我留下? 之前那些“永远在一起”的话,果然只是哄他的吧?这么一想,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了上来,眼圈悄悄红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母亲说话了: “不过,”萧明月沉吟片刻,看向石秉义,“拜师学艺是好事,但也不必搬出府去。周大家的学馆在城东,离太学不远。你白日便去太学读书,下学后去周大家处请教,晚上仍回府来住。一来免得来回奔波,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低头揪衣角、一脸失落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二来,阳哥儿也需要你督促着。” 苏崇安闻言,眉头一动,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他看向蔫头耷脑的苏明阳,又想起石秉义刚才那句“门下弟子皆需在太学进学”,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秉义要去太学读书,这是多好的机会!若是让明阳也跟着一起去…… 他虽疼爱儿子,但也深知儿子被惯得太过,文不成武不就,长久下去绝非好事。以往请了多少先生,都管不住这猴儿。也只有秉义治得住他,那不如让他一起进学…… 苏崇安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秉义稳重踏实,功课又好,有他带着、管着,明阳说不定真能收收心,学点东西。 他当即拍板:“夫人说得对!明阳,从明日起,你跟秉义一起去太学读书!”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苏明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 “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爹爹!您说什么?让我去太学读书?!” “怎么?你不愿意?”苏崇安眉头一皱。 “我当然不愿意!”苏明阳“噌”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伤心石秉义要走了,满脑子都是“去太学”三个字的恐怖,“爹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太学只会被人笑话!那些书我根本读不进去!我不要去!” “由不得你不要!”苏崇安脸色沉了下来,“你看看秉义,比你大不了两岁,如今连周大家都赏识!你呢?整天就知道胡闹!这次必须去,没得商量!” 苏明阳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转向母亲,带着哭腔:“娘!您看看爹爹!他逼我去太学!那儿的人都会笑我的!我不去!” 萧明月看着儿子急得通红的小脸,有些心疼,但她也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她柔声劝道:“阳哥儿,你爹爹是为你好。有秉义陪着你,照顾你,娘也放心。你去试试,若实在不适应,咱们再想办法,好不好?” “不好不好!”苏明阳用力摇头,又瞪向一直沉默的石秉义,把火气都撒在他身上,“都怪你!你要去太学就去好了,干嘛拖上我!你就是故意的!” 石秉义这才抬起眼,看向气急败坏的苏明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开口:“少爷,太学是读书明理之地,侯爷是为少爷前程着想。” “什么前程!你就是想折磨我!”苏明阳气得跺脚,可看着父亲严厉的脸色,母亲虽然温和却不松口的态度,还有石秉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知道这事儿怕是改不了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先是以为石秉义要走,伤心生气;现在发现自己要被押着去读书,更是晴天霹雳。 他瘪着嘴,眼圈红红的,狠狠瞪了石秉义一眼,转身冲出了正厅。 “这孩子!”苏崇安摇了摇头。 萧明月叹了口气:“老爷别生气,阳哥儿就是孩子脾气,慢慢劝吧。”她看向石秉义,温声道,“秉义,以后就辛苦你了。” 石秉义躬身:“夫人言重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幽暗光芒。 第32章 进学第一天 第32章 进学第一天 天还没大亮,苏明阳就被石秉义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唔……别吵……”苏明阳迷迷糊糊地挥手,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摊泥。 石秉义也不说话,直接扶他坐起来,一件件给他套上衣服。等凉丝丝的湿毛巾盖到脸上时,苏明阳才“嘶”地吸了口气,勉强清醒了些。 春桃几个丫鬟早就候着了,见他们起身,利落地摆好早饭。清粥小菜,水晶包子,都是苏明阳平时爱吃的。 苏明阳坐在桌边,一边慢吞吞地喝粥,一边拿眼睛瞪对面的石秉义,嘴里嘀嘀咕咕:“都怪你……你所谓的‘在一起’,就是拖着我去太学受苦吗?一起高高兴兴地玩儿不好吗?咱们侯府又不缺吃不缺喝,那么拼命干什么……” 石秉义像是没听见,夹了个水晶包子放到他碟子里:“少爷趁热吃。” “哼!”苏明阳气鼓鼓地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继续抱怨,“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好读的?能把人读傻!我才不要变成书呆子……” “少爷喝点汤。”石秉义盛了碗鸡汤推过去。 “你知不知道太学那些人有多讨厌?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就爱笑话人……” “少爷再吃个包子。” 苏明阳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结果每句抱怨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石秉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管给他添饭布菜。最后苏明阳自己都说累了,泄气地垮下肩膀,埋头扒饭。 收拾妥当,两人先去正院给父母请安辞行。 苏崇安今日要上朝,已经穿戴整齐,见他们来了,严肃地叮嘱:“进了太学就好好读书,不许惹是生非,更不许跟人打架。”他特别看了苏明阳一眼,“尤其你,收收性子,多跟秉义学学。” 萧明月也柔声嘱咐:“阳哥儿,要听先生的话,跟同窗好好相处。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秉义说。” 苏明阳蔫蔫地应了:“知道了……” 从正院出来,沈江已经提着书箱等在二门外了。苏明阳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哎呀!还没跟姨妈和表妹道别呢!” 说着转身就往客院跑。石秉义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稳健。 原来秦姨妈母女刚来时,管家给安排了个离主院较远的客院。萧明月回府后觉得走动不便,昨日便让她们搬到了离主院更近的紫棠院。 苏明阳风风火火地跑进紫棠院,先给秦姨妈行了礼:“姨妈,我跟石板儿去太学了,特地来跟您说一声。” 秦姨妈正在做针线,闻言放下手中活计,笑道:“好好,读书是正事,快去吧。你表妹刚才还在这儿绣花呢,说闷得慌,出去透气了,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淘气去了。” 苏明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果然在回廊边的花圃旁找到了秦灵玉。 清晨的阳光透过藤蔓洒下来,秦灵玉正和两个小丫鬟凑在一起,手里拿着几朵刚摘的月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颜色做胭脂正好!”“要加一点点蜜,不然太干……” “表妹!”苏明阳凑过去。 秦灵玉抬起头,见是他,眼睛一亮:“表哥!你这是要出门了?” “可不是嘛,”苏明阳苦着脸,“被押着去太学受苦。” 秦灵玉“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表哥今日进学,学问一定一日千里,说不定很快就能蟾宫折桂,给我们侯府挣个状元回来呢!” “你还打趣我!”苏明阳伸手轻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你知道我最不耐烦那些之乎者也了,好好的脑子,非得读成个呆子不可。”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上次咱们说好了,你教我做那个会眨眼睛的美人风筝,可一定要等我休沐回来再做!不许一个人偷偷先做了!” 秦灵玉笑着点头:“知道啦知道啦,一定等表哥回来!” “还有啊,我书房里那几本游记,你要是闷了可以拿去看。西边小花园的桂花快开了,到时候咱们可以摘来做桂花糕……” 苏明阳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石秉义在一旁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苏明阳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又缓缓移向巧笑嫣然的秦灵玉,眸色深了深。 “少爷,”他出声提醒,“时辰不早了。” 苏明阳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对秦灵玉摆摆手:“那我走啦!表妹记得等我回来!” 秦灵玉站在花圃旁,裙裾被晨风轻轻吹动,笑着挥手:“表哥路上小心!” 走出紫棠院,苏明阳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石秉义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少爷似乎与表姑娘很是投缘。” “那当然!”苏明阳得意道,“表妹又聪明又有趣,比太学里那些呆子强多了!” 石秉义不再说话,只是脚步稍稍加快了些。 主仆三人出了侯府大门,马车早已备好。苏明阳登上车,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府门,叹了口气,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不情不愿地踏上了进学之路。 晨光正好,将马车和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学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而苏明阳不知道的是,他那位看似平静无波的伴读,此刻心中正在盘算着,少爷果然是太闲了,还惦记着什么莫须有的同窗,可爱的表妹,真是不乖。 第33章 太学躺平日常 第33章 太学躺平日常 太学的日子,其实没有苏明阳想的那么难熬。 虽然他一百个不情愿地被石秉义“押”进了这座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学府,但很快他就发现,太学里也不是人人都像石秉义那样,捧着书本就跟捧着命根子似的。 这里头啊,多得是跟他一样,被家里逼着来读书做样子的纨绔子弟。 入学第一天,苏明阳蔫头耷脑地跟在石秉义身后,穿过太学那气派又肃穆的大门,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逃课。可刚进学舍,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苏世子吗?!” 苏明阳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那不是威远侯府的萧紫阳吗?!还有富阳伯府的陆仁甲!都是他平日里一起胡混的“好兄弟”! “紫阳!小陆!”苏明阳惊喜地叫出声,刚才那点郁闷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萧紫阳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还不是被我爹扔进来的!说什么‘不读书没出息’……哎,你也是吧?” 陆仁甲也苦着脸点头:“彼此彼此。我爹说,再不进太学混个名头,就断我月钱!” 三个难兄难弟一见面,顿时有了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不过一天的功夫,苏明阳就在太学里重新拉起了他的纨绔小圈子。除了萧紫阳和陆仁甲,又认识了几个同样被家里塞进来的公子哥儿。 这下可好,太学对苏明阳来说,简直成了新的游乐场。 先生在上面讲经,他们在下面传纸条、使眼色、偷偷在书上画王八。休息时聚在一起,不是讨论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就是议论哪个戏班来了新角儿。偶尔还会溜到太学后面的小花园,斗蛐蛐、赌叶子牌,玩得不亦乐乎。 苏明阳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半读书、半玩乐”的太学生活。他甚至觉得,比起在侯府被石秉义一个人盯着,在太学里反而更自在——毕竟先生要管几十个学生,哪能个个都盯得那么紧? 而石秉义那边,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要在太学正常进学,完成课业。下午散学后,别的学生都回家了,他还要匆匆赶去城东的周大家学馆,接受那位名满天下的大儒的亲自考教。 周大家治学极严,布置的功课量是太学的数倍,要求更是苛刻。石秉义常常要到深夜才能回到侯府,书房的灯一亮就是大半夜。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来管着苏明阳。 每天清晨,他依然雷打不动地叫苏明阳起床,给他备好要穿的衣裳,看着他洗漱用饭。出门前,必定要检查苏明阳的书箱——笔墨纸砚带齐了没有?昨日布置的功课带了吗?偶尔还会抽问几句经义,把苏明阳问得抓耳挠腮。 “石板儿,你累不累啊?”有一日早晨,苏明阳看着石秉义眼下的淡青,忍不住问,“你要读那么多书,还要管着我……要不这些小事就让春桃她们来吧?” 石秉义正替他整理衣领,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淡淡说:“无妨,习惯了。” 到了太学,两人虽不同斋,但石秉义总有办法知道苏明阳的动态。有时是苏明阳正跟萧紫阳他们挤眉弄眼,一抬头就看见石秉义远远地路过,淡淡瞥来一眼;有时是他想溜出去玩,刚走到学舍门口,就“恰好”碰上石秉义来找他拿落下的东西。 就连午饭,石秉义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太学的膳堂饭菜粗糙,苏明阳根本吃不惯。石秉义便每日让人从府里送来食盒,两荤两素,有汤有饭,还都是苏明阳喜欢的口味。 “秉义兄真是周到!”萧紫阳啃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赞叹,“比我娘想得还细!” 陆仁甲也猛点头:“是啊是啊!苏世子,你这伴读哪儿找的?也太好了吧!” 苏明阳嘴里塞着玫瑰酥,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又上来了。他翘起下巴:“那当然!我家秉义,那是万里挑一的!” 可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晚上回府的马车上,他瞅着旁边闭目养神的石秉义,忍不住说:“石板儿,其实你真不用这么事事都管着我。你如今是周大家的弟子了,身份不一样了,这些琐事让下人们做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又不是我的仆人。” 这话他说得有点别扭。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早就习惯了石秉义的照顾。春桃她们再细心,也摸不准他每天早晨起床时的脾气,不知道他今天想穿哪件衣裳,不清楚他读书累了想吃甜的还是咸的……可这些,石秉义都知道。 石秉义睁开眼,看向他:“少爷是嫌我管得多了?” “不是……”苏明阳挠挠头,“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太累了。你看你,白日读书,晚上还要熬夜做功课,眼睛都熬红了。我的事你就少操点心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这话时,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关切。 石秉义看了他片刻,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习惯了。” 可第二天一早,一切照旧。 该叫起床还是叫,该检查书箱还是检查,该送饭还是送。苏明阳抗议了几次,石秉义嘴上应着,行动上却丝毫不变。 渐渐地,苏明阳也懒得说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挺享受这种被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感觉。尤其是在太学这种陌生的地方,有石秉义在,他就觉得安心。哪怕石秉义忙得跟他说话的时间都少了,但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在某个斋舍里读书,在周大家的学馆里受教,晚上会跟他一起回府……他就觉得,这太学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有一日午后,苏明阳和萧紫阳他们偷偷溜到后花园的凉亭里打叶子牌。玩得正兴起,忽然下起雨来。雨势不小,噼里啪啦地砸在亭子顶上。 “完了完了,”萧紫阳看着亭外连成线的雨幕,“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下午的课怕是要迟到了。” 陆仁甲也愁眉苦脸:“迟到倒还好,要是被先生发现咱们逃课来这儿玩……” 正说着,雨幕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撑着伞,稳步朝凉亭走来。 青色伞面下,是石秉义沉静的脸。 他走到亭前,收了伞,身上只肩头湿了一小块。 “少爷,”他对苏明阳说,“雨大,我来接你。” 苏明阳都惊呆了:“石板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还带了伞?” 石秉义面色如常:“斋舍里没见到少爷,我就猜到你在这里玩。” 回去的路上,苏明阳和石秉义共撑一把伞。雨声哗哗,伞下的空间显得有些拥挤。苏明阳偷偷侧过头,看着石秉义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和肩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果然石板儿最厉害。 读书能读成周大家的弟子,管他能管得滴水不漏,连他偷偷溜到哪儿玩都能猜到,还能提前备好伞。 “石板儿,”他小声问,“你是不是会算卦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石秉义侧过头,雨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他看着苏明阳,眼底有很淡的笑意:“少爷的事,自然要多上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苏明阳耳朵有点热。 他别过脸,嘟囔道:“哼,算你机灵……” 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苏明阳躺在侯府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想起白日里石秉义撑伞走来的样子。 那么大的雨,他肩头都湿了,可自己头发丝都没淋到。 苏明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石秉义啊石秉义…… 我还真离不开你了。 而隔壁厢房里,石秉义正就着烛火,批阅周大家布置的功课。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却写得从容不迫。 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他偶尔会停笔,抬眼望向主屋的方向,听着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确定他的小少爷已经安睡,这才继续伏案书写。 他要快些成长,再快一些。 第34章 墙上风景 第34章 墙上风景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盛夏。 太学里的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苏明阳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再过三天,就是太学三个月一次的考试了。 对他来说,这简直是个噩耗。 这三个月,夫子讲的经义他左耳进右耳出,先生布置的功课他拖一天是一天,正经书没读进去几本,玩乐的本事倒愈发精致淘气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萧紫阳和陆仁甲。 这俩人正埋着头,捧着书念念有词,跟庙里的和尚念经似的。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本立而道生……”萧紫阳翻来覆去就背这一句,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陆仁甲更夸张,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笔记,恨不得把脑袋扎进书堆里。他一边背一边用笔在纸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记住了几句。 苏明阳看着他们这临时抱佛脚的惨样,无情地笑出了声。 “哎我说,”他踢了踢萧紫阳的凳子腿,“你这都不是临时抱佛脚了,这是临时啃佛脚吧?” 萧紫阳抬起一对熊猫眼,幽怨地看着他:“你就不怕考砸了回去挨打?” “挨打?”苏明阳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晃着脚尖,“我告诉你,考好了才可怕呢!” 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你想啊,我要是考好了,我爹准以为我是读书的料,从此以后天天逼我用功。与其日日苦读,生不如死,还不如痛快挨一顿骂,换来三个月的逍遥自在。” 萧紫阳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朝他挑起大拇指,一脸敬佩:“壮士在上,学生甘拜下风。” 陆仁甲从书堆里抬起头,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一个考不好要挨打,一个考好了要天天读书……我反正是必须考好的,我爹说了,这次再不及格就断我半年月钱!” 苏明阳和萧紫阳对视一眼,同时闭嘴了。 半年月钱,那是真狠。 陆仁甲见他们终于消停了,又埋头继续背书。 苏明阳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屁股底下像扎了针,怎么都不自在。别人都在临阵磨枪,他又不用磨,那干坐着多无聊? 不如……出去转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长了翅膀,收都收不回来。 他瞅瞅萧紫阳和陆仁甲,一个还在发呆,一个还在苦读,谁都没注意他。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假装伸了个懒腰,然后晃悠着出了斋舍。 太学的后院他来过几次,地方僻静,平时没什么人来。他沿着回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道矮墙前。 墙不高,也就到他肩膀。墙上还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的。 苏明阳看着这道墙,心里痒痒。 自从上回派沈河去探听消息,这小子干得还真不错。用他给的银子召集了一群小乞丐,如今京城几条热闹的街巷都有他的眼线。虽说那个下药的淫贼还没查出眉目,可各府的八卦秘闻,他倒是打探了不少。 什么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跟戏子私奔啦,什么户部尚书的千金相看人家相看了十八回还没成啦……每回沈河来报信,都跟说书似的,有趣极了。 苏明阳越想越心动,左右看看没人,搬了几块石头垫脚,双手扒住墙头,腿一蹬—— 骑上墙头的那一瞬间,他还有点小得意。回头看看,太学的楼阁在身后静静的,再往前一探身,外面就是热闹的街巷了。 他正准备往下跳,忽然余光瞥见墙外站着个人。 青衫,长身,沉静的眼眸。 石秉义。 苏明阳整个人僵在墙头,像被点了穴。 “少、石板儿?”他声音都劈了,“你怎么在这儿?!” 石秉义站在墙下,仰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明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嘴上已经开始胡编:“那个……我就是……看看风景!对,看风景!你看那草——”他伸手往墙头一指,“长得多精神!” 墙头的狗尾巴草被他指得颤了颤,无辜地摇着尾巴。 石秉义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苏明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睛四处乱瞟,瞟瞟天,瞟瞟地,又瞟回墙头那三棵狗尾巴草上。 这高度……爬的时候不觉得,怎么骑在上面看下去……有点晕呢? 他干咳一声,语气已经软了大半:“我、我真的没想逃学。真的只是……只是来看看墙头草为什么长得这么好……” 说着,他伸手拔了一棵草,举到石秉义面前,满脸真诚:“你看,这根系多发达!这叶子多绿!我是来研究这个的!” 石秉义低头看了看那棵蔫掉的狗尾巴草,又抬起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编,继续编。 苏明阳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骑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瞪着石秉义:“你为什么在这儿?是不是跟踪我?!” 他把草往墙下一丢,脸都气红了:“你又想跟爹爹打小报告是不是?你就是见不得我自在,非要管着我!你——” “少爷,”石秉义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下来吧,小心摔着。” 苏明阳被他这四平八稳的语气噎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你先说你是不是跟踪我!” 石秉义微微侧身,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从这里拐过去是太学后门。我去周大家那里,走这条路近。” 苏明阳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眨了眨眼。 啊? 不是跟踪? 是顺路? 他刚才那么大反应,那么凶地质问……结果人家只是抄近道? 苏明阳耳根子有点热,但还是死撑着面子:“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石秉义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一丝无奈:“少爷没问。” 苏明阳噎住了。 他别扭地别过脸,小声嘀咕:“反正我没想逃学,你爱信不信……” 墙下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信。” 就一个字。 苏明阳扭回头,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石秉义点点头,语气平静,“少爷说是看草,那就是看草。” 他说得太真诚,真诚得苏明阳反而心虚起来。 他挠挠脸,小声说:“那……那我看完了,我这就下去……” 他扶着墙头,慢慢往下挪。可刚才爬上来时不觉着,这会儿往下一看,竟觉得这墙怎么这么高?脚往下探了探,没踩到垫脚的石头,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 他心里一慌,手上没扶稳—— “哎哎哎——” 身子猛地往下一坠,完了,这下要摔个狗吃屎了! 苏明阳闭紧眼,等着屁股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来。 他撞进了一个温热的、坚实的怀里。 石秉义的手臂牢牢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苏明阳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胸膛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打鼓。 “少爷。”石秉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哑,“说了小心摔着。” 苏明阳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我、我那是故意跳的!”他语无伦次,连脖子都红了,“小爷会摔着吗?我就是想试试你反应快不快!嗯,还行,挺快的!” 石秉义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触感。 苏明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拽过他手里的书箱,闷头就往前走:“走了走了!回斋舍了!你不是要去周大家那儿吗?别耽误我读书!” 走出好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那个……今天的事,不许告诉爹爹!” 声音凶巴巴的,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少爷。” 他跟上去,走在那道别扭又倔强的身影旁边,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伸手就能护住的距离。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 第35章 榜首又如何 第35章 榜首又如何 大比到底还是来了。 苏明阳压根没把这场考试当回事。题目发下来,他瞅着满纸的之乎者也,脑袋都大了三圈。勉强把背过的那几句颠来倒去填上,又胡乱扯了些车轱辘话,交了卷子就拍拍手溜了。 放榜这日,太学门口跟赶集似的,乌压压围了一大片人。 苏明阳远远站在槐树荫底下,手里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对这榜是真没兴趣——反正也考不好,凑那热闹干啥? 可他不去,萧紫阳和陆仁甲却是要去的。 俩人挤进人群,一边挤一边念叨“让让让让”。也不知怎么挤的,竟跟另一拨人挤到了一块——好巧不巧,正是李文田那帮寒门学子。 火药味儿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李文田看见是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哟,几位也来看榜?倒是稀罕。” 萧紫阳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文田掸了掸袖子,眼睛也不看他们,“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连书都懒得翻的人,这会儿倒积极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能在这榜上找到名姓呢。” 旁边几个寒门学子跟着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陆仁甲当场就炸了:“你他娘的说什么?!” 李文田这才正眼看他,慢悠悠道:“怎么,我说错了?” 他顿了顿,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念道: “太学本次大考——榜首,石秉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石秉义三个字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人群中传开。 苏明阳在树荫下听见了,手里的扇子停了停。 石板儿考了第一? 他愣了一瞬,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哼,这书呆子,平时就知道读书读书,考第一也是应该的。 他刚想挤进去看看,又听见那边继续唱名: “第二名,李文田。” 李文田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朝四周拱手致意。 陆仁甲在旁边啐了一口:“第二就第二,摆什么谱。” 李文田没理他,只是慢悠悠地整了整衣领。他身边那人会意,继续往下念,这回声音更大,带着明显故意的调子: “萧公子——萧紫阳公子——哎,怎么没找到呢?” 另一人接腔,嬉皮笑脸的:“那你得倒着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紫阳的脸“唰”地红了,拳头捏得咯吱响。陆仁甲更是一把揪住那人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怎么,说不得了?”那人也不怵,梗着脖子,“考倒数还怕人笑?那别来太学啊!”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推搡的、骂架的、拉偏架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只听“哐当”一声,不知谁的砚台飞了出去。紧接着,叫骂声、痛呼声、桌椅倒地声混成一团。 苏明阳本来远远站着看热闹,一看打起来了,眼睛都亮了——这他能错过? 他扔了扇子就往里钻,仗着身形灵活,七拐八绕地挤到了前排。可他刚站稳,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一个踉跄扑进人群中央,胳膊上还挨了不知谁的一拳。 “哎哟!”他捂着胳膊叫出声。 可这乱局里谁管他?两边人马还在对峙,陆仁甲的头发散了一半,萧紫阳脸上挂了彩,李文田那厮眼眶乌青,显然是吃了亏。 夫子赶来时,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住手!” 助教夫子气得胡子都在抖。跟着夫子一起来的,还有闻讯赶来的石秉义。 他拨开人群,目光飞快地掠过场中——然后定在苏明阳捂着胳膊的手上。 “少爷。”他几步走到苏明阳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伤着了?” 苏明阳看见他,那点子委屈“噌”地就冒上来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石板儿他们打我”,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手里,正捏着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 榜首,石秉义。 榜首两个字像针,刺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夫子还在怒斥:“……太学乃读书明理之地,岂容你们在此厮闹!再有下次,不论是谁,一律退学处理!” 人群渐渐散开。 寒门学子站在一边,勋贵子弟站在另一边,泾渭分明,谁也不看谁。 陆仁甲胡乱拢着散开的头发,回头喊了一嗓子:“明阳,走了!” 萧紫阳也朝他招手。 苏明阳看看他们,又看看面前的石秉义。 石秉义也看着他,没有催,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等着。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苏明阳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涩,翻涌得更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考榜首真厉害,想说你那个李文田第二还在你后头呢,想说刚才有人打我胳膊好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陆仁甲又喊了一声:“明阳!磨蹭什么呢?跟那帮酸儒有什么好说的!” 那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和“我们是自己人”的理所当然。 苏明阳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萧紫阳和陆仁甲走去。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石秉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 傍晚的风穿过太学的回廊,带着白日里未散的燥热。 石秉义独自站在榜单前。 人群已经散尽,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名字写在最顶上,工工整整。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李文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眼眶还乌青着,嘴角却带着一丝复杂的笑。 “恭喜秉义兄。”他声音有些沙哑,“榜首,实至名归。” 石秉义没有应声。 李文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榜,又看向那群勋贵子弟离开的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 “你看,这就是你衷心报恩的人。” 石秉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榜上无名,嫉贤妒能。”李文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跟那些人站在一起,他们当你是自己人吗?那个苏明阳……” “够了。”石秉义打断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李文田却看见他握着榜单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良久,石秉义才开口: “我的事,不劳李兄费心。” 他把榜单折起来,收进袖中,转身朝太学门口走去。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 只是袖中的那双手,一直紧紧攥着那张榜首的榜单。 那是他的荣耀。 可他想与之分享的那个人,刚才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边。 第36章 说不出口的恭喜 第36章 说不出口的恭喜 苏明阳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起刚刚自己悄悄返回想,恭喜石板儿夺得魁首,可是他被那群寒门学子拥簇着,苏明阳知道这个时候去一定会被李文田奚落,越想越烦。 这时萧紫阳和陆仁甲追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笑道:“别一个人闷着了,咱们喝酒去!” 苏明阳没推拒,便跟着他们来到了酒楼。 好好的看个榜声,不但生一肚子气还打一架,大家心情都不好,也不想回府挨训, 酒过三巡,萧紫阳和陆仁甲的话越来越难听。 “你说那些寒门酸儒,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读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能傲视天下了?”陆仁甲灌了口酒,脸涨得通红,“呸!太学榜首又如何?就算真中了进士,外放当个七品芝麻官,还不是得舔着脸来求咱们这些勋贵找门路?” 萧紫阳冷笑一声:“最可笑的是那个李文田,整天把石秉义挂在嘴边,‘秉义兄’长‘秉义兄’短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人家石秉义可比他聪明多了,早早就投在永昌侯府门下——” 他扭头看向苏明阳,带着几分醉意拍了拍他的肩:“明阳,你是不知道外头怎么说的?都说石秉义在你家为奴为仆,乖得像条狗。” “啪!” 苏明阳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桌布。 “胡说什么!”他声音拔高了,脸涨得通红,“石秉义不是奴仆,是我家远亲!” “远亲?”陆仁甲嗤笑一声,拖着长腔,“什么远亲?不过是当年他姥姥带着他来侯府打秋风,你家夫人心善收留罢了。还远亲呢,攀附的借口罢了。”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苏明阳脸上:“我说明阳,你不会也被他迷惑了吧?你可擦亮眼睛,他石秉义处处拔尖,处处显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踩着你这个世子往上爬!” “才不是!”苏明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石秉义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陆仁甲也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是哪样的人?” 萧紫阳在旁边悠悠接话:“吃着侯府的,用着侯府的,还处处压你这个世子一头。明阳,也就你单纯,换我我可忍不了。” 陆仁甲又拍了拍苏明阳的肩膀,这回语气像是苦口婆心:“一个打秋风跪着乞食的远亲,你还真把他当自己人了?他上回关你在府里禁足,那是谁给他胆子?还不是在侯爷面前告了黑状!他借着侯府的势,转头又去收拢寒门人心,两头讨好,两头都占着便宜。那李文田最听他的话,今儿骂咱们那些话,你当真是李文田自己的意思?” 苏明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陆仁甲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明阳,你不会堕落到跟这种泥腿子称兄道弟吧?” 苏明阳没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滩洇开的酒渍,心里乱得像被人揉皱了的纸。 从酒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明阳没让萧紫阳他们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夏夜的风带着闷热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也吹不散心里的烦躁。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石秉义刚进府,又黑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时候的石板儿,会对他笑,会跟在他身后,会叫他“少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发现父亲总拿他们比较的时候吗? “你看看秉义,功课做得比你认真多了。” “秉义开蒙比你晚了几年,字都比你写得好。” “你要是有人家秉义一半省心,我也能多活几年。” 那些话像钉子,一根一根扎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熬夜读书的时候,没人看见;他写得满手墨汁的帖子,被父亲随手扔在一边;他兴冲冲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去给父亲看,父亲却拿着石秉义的文章,跟门客们夸了又夸。 那天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对着石秉义的文章眉开眼笑,只觉得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那一刻,他恨透了石秉义。 可是…… 石板儿会给他留好吃的点心,会替他背黑锅,会在夜里替他掖被角。他生病时,石板儿整夜守在他床边;他闯祸时,石板儿总是第一个挡在他前面;他被父亲责罚时,石板儿会跪在他身前。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陆仁甲嘴里那种人? 苏明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太学。 榜还贴在墙上,人群早就散了。暮色里,那张红纸孤零零地挂着,榜首两个字依然醒目。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秉义”那三个字。 石板儿,你考了第一……我还没跟你说恭喜呢。 他想起石秉义这些年夜夜苦读,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眼下的青痕从没消过。他想起石秉义白天要在太学上课,下学要去周大家那儿受教,深夜还要批周大家布置的功课,却从没落下过对他的照顾。 这个人……这个榜首,是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他是该被祝贺的。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府里走。 他想好了,回去就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就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说。 他才不承认自己别扭了一整天呢。 永昌侯府门口灯火通明。 苏明阳刚拐进巷子,就看见管家苏庆奎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团: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苏明阳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怎么了?” “还怎么了!”苏庆奎急得直搓手,“侯爷今儿高兴,为石公子考中榜首设宴呢!正厅里宾客都到齐了,偏偏寻不着您!侯爷气得连茶盏都摔了!” 苏明阳脚步一顿。 设宴? 为石秉义设宴?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景象,脚下像生了根。 门内传来阵阵笑语。他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听见门客们恭维的话,听见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都在为石秉义高兴。 所有人都在为他庆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也对。 石板儿考了榜首,是给侯府长脸了。爹爹当然要为他庆贺。 我算什么?一个考倒数的草包世子,不添乱就不错了。 苏庆奎还在旁边絮叨:“……世子您这一身酒气可怎么去见客?快快快,先回去换身衣裳,老奴让人给您备水……” 苏明阳没动。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府门前,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 袖子里还藏着那张他偷偷抄来的榜单,榜首的名字被他用指尖描了又描,都快磨破了。 他来的时候,只想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 可现在他不想说了。 “世子?”苏庆奎小心翼翼地唤他。 苏明阳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我头疼,先回清和院了。你跟爹爹说……说我喝多了,怕冲撞客人,就不去正厅了。” 他转身往侧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石板儿呢?” “石公子在正厅陪客呢。”苏庆奎答,“侯爷高兴,让他坐在身边,门客们都争着敬他酒呢。” “……哦。” 苏明阳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正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隔着重重院落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清和院的灯还没点,黑漆漆的。 苏明阳摸黑坐在廊下,把袖子里那张榜单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 榜首:石秉义。 那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极了他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石板儿刚进府时,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蚯蚓爬。是他手把手教那人握笔、运笔,把自己的字帖借给那人临摹。 后来石板儿的字越写越好,后来先生的夸奖都给了他,后来父亲总说“你看秉义”…… 再后来,他就再没教过石板儿写字了。 苏明阳把榜单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他靠着廊柱,望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心想: 石板儿,恭喜你考了榜首。 这句恭喜,我在心里跟你说过了。 你没听见,那就不怪我了。 夜风吹过,带来前厅隐约的欢声笑语。 苏明阳闭上眼,把自己缩进廊柱的阴影里。 今夜侯府灯火辉煌,为榜首庆贺。 只有清和院,一盏灯都没有点。 第37章 赵瑾入学 第37章 赵瑾入学 侯爷高兴,多喝了几杯。 石秉义陪着送到二门,门客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还说着“侯爷好福气”“秉义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他一一应了,脸上是惯常的平静温和,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清和院的灯,果然没亮。 春桃迎上来,小声说石公子您可回来了,世子喝过醒酒汤就歇下了,只说头疼。 石秉义点点头,推门进了正屋。 烛火没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床榻边。苏明阳侧躺着,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被子只盖了半边,一条腿还晾在外面。 石秉义走过去,轻轻替他拉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向苏明阳白日里揉过的那只胳膊。 袖子往下滑了些,露出小半截白净的手臂。他小心地挽起袖口——果然青了一块,鸡蛋大小,在细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石秉义的眼眸沉了沉。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玉盒,蘸了些淡青色的药膏,极轻极缓地涂抹在那片淤青上。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比春日最柔的风还要轻,一圈一圈,慢慢地揉着,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药膏化开,清凉的气息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石板儿。” 很轻的一声,带着睡梦里的含糊。 石秉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 苏明阳没有醒。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梦里寻着什么。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动了动,胡乱摸索了几下,最后攥住了石秉义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不肯放。 石秉义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略有些别扭的姿势,任由那只手拽着他的袖子。月光落在苏明阳的睡颜上,柔软又安静,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骄纵和别扭,乖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石秉义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在云层后移了半寸,久到苏明阳的呼吸愈发绵长安稳。 然后他轻轻俯下身。 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这满室的月光。 他的额头抵上苏明阳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又潮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的气息。 他没有吻下去。 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把自己的呼吸调成和苏明阳一样的频率。 “少爷,”他极轻极轻地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什么时候才能乖一些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在梦里又紧了紧。 石秉义微微直起身,垂眸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他伸出手,虚虚地悬在那人唇瓣的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轻轻落下一道看不见的吻。 像月光吻过花瓣。 像风吻过水面。 然后他收回手,替苏明阳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明阳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胳膊上的淤青淡了很多,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 他用力揉了揉脸,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石秉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神色如常。见苏明阳醒了,便照常伺候他洗漱、更衣、用早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苏明阳偷瞄了他好几眼,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好作罢。 两人照例一起去太学。 刚进太学大门,苏明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阳!” 他抬起头,愣住了。 赵瑾正站在门廊下,笑着朝他挥手。阳光落在那张清俊的脸上,笑容灿烂,整个人气色极好,完全看不出前阵子还躺在床上养伤的样子。 “赵六!”苏明阳惊喜地跑过去,“你腿好了?!” “好了好了,躺了两个月,都快发霉了。”赵瑾拍拍自己的腿,“这不,能下地了,我爹就把我踹太学来了,说再荒废下去,这家业迟早被我败光。” 他笑着说,语气轻松随意。 苏明阳上上下下打量他,确认他真的好了,这才笑起来:“太好了!这下太学又热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秉义,又转回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不在这些日子,可无聊了。萧紫阳和陆仁甲那俩货,整天就知道背书,都快读傻了。” 赵瑾笑着看他,眼神温柔:“这不是来了吗?往后天天陪你。” 两人说着话往里走。 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与苏明阳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赵瑾不知说了什么,苏明阳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片刻后,他跟了上去。 第38章 石秉义是个好的 第38章 石秉义是个好的 苏明阳今天心情好极了。 赵瑾的腿伤彻底好了,人也来了太学,往后他又多了一个能一起玩乐的伴儿。更让他高兴的是,赵瑾似乎对那日探望时的不欢而散完全没放在心上,见面时一如既往地亲热,还主动约他中午一起吃饭。 “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苏明阳拽着赵瑾就往后街跑。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出现在眼前。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幌子,上头写着“柳巷深处”四个字。 赵瑾环顾四周,有些意外:“这地方还真够偏的。” “偏才好呢,清净。”苏明阳熟门熟路地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声,“柳伯,老位置!” 店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是他,笑着应了,把两人引到后院一间临窗的小雅间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是一小片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颇有意趣。 赵瑾坐下,打量着四周:“这地方还真不错,你眼光可以啊。” “那当然!”苏明阳得意地扬起下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还是秉义带我来的。萧紫阳和陆仁甲那俩货,我都没带他们来过呢。” 赵瑾端起茶杯,闻言抬眼看他,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哦?这么好的地方,不带别人来,只带我来?” 他目光温和,却看得苏明阳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苏明阳挠挠头,声音小了些:“那……那咱们几个里头,你与我最好嘛。” 这话他说得坦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赵瑾垂下眼,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语气随意:“是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有事与我说?什么苦闷?” 苏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筷子上的一点漆皮。等了半晌,对面的人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喝着茶。 最后还是苏明阳先憋不住了。 他抬起头,脸微微有些红,声音闷闷的:“你……你是不是也觉得秉义不好?” 赵瑾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苏明阳赶紧说:“那天我去看你,你说过那些话,我都记得。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怕我吃亏,怕我被人骗。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可是秉义真的很好。他聪明,肯吃苦,读书用功,对我也好。这些年他住在侯府,与我同吃同住同读书,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点真心,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赵瑾,像是等着他的宣判。 赵瑾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像是在想什么。 屋里的气氛有些安静,安静得苏明阳心里直打鼓。他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店家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碗晶莹剔透的冰粉,浇着桂花蜜,点缀着鲜百合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在日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两位公子慢用。”店家放下冰粉,退了出去。 赵瑾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冰凉爽滑的冰粉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藕香和桂花甜,沁人心脾。 他慢慢咽下,这才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忐忑的苏明阳。 然后他笑了。 “明阳,”他的声音很温和,“你才是正主,石秉义对你如何,你的想法最重要。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不过是偶尔听闻些刁奴恶民之事,关心则乱罢了。” 苏明阳一愣,随即眼睛“唰”地亮了。 “你……你不怪他了?” “我怪他做什么?”赵瑾笑着摇头,“他又没对我做什么。只要他对你好,不伤害你,我有什么可怪的?” 苏明阳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他一把端起冰粉,狠狠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赵瑾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苏明阳咽下冰粉,又急着说:“你不知道,之前你跟萧紫阳他们都不喜欢秉义,我心里可难受了。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谁也不想失去。现在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絮絮叨叨,把太学这阵子的趣事一桩桩往外倒:“对了,你知道秉义考了榜首吧?他可厉害了!还有那个李文田,考了第二,整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跟我们几个遇上就掐……” 赵瑾就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总能问到点子上。一顿饭下来,苏明阳说得口干舌燥,心里却畅快极了。 他美滋滋地想:赵瑾既然认同秉义对自己好,那自然就认定秉义是个好的。如今秉义是太学榜首,周大家的弟子,前程无量。等赵瑾多接触接触,说不定他们也能成为朋友呢! --- 两人吃完饭往回走。 经过太学门口的告示栏时,赵瑾停下了脚步。 那张红纸还贴在那儿,榜首“石秉义”三个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赵瑾看着那张榜,看了很久。 苏明阳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不自觉翘起来。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昭告天下:瞧,这是我家的! 半晌,赵瑾收回目光,转向苏明阳。 “明阳,”他悠悠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其实大家对秉义有误解,主要还是因为他跟李文田那些人走得太近了。” 苏明阳愣了一下。 赵瑾继续道:“你想啊,李文田那些人,整天说咱们勋贵是蛀虫、是废物,把咱们贬得一文不值。秉义却跟他们往来密切,外人看了,自然会多想。” 他拍拍苏明阳的肩,语气诚恳:“若是他能跟那些寒门学子划清界限,多跟咱们接触往来,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知道他是个好的。误会也就解开了。” 苏明阳眨眨眼,觉得他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你是说……让秉义多跟咱们一起玩?” “对啊。”赵瑾笑着点头,“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参加诗会文会。大家熟了,自然就亲近了。” 苏明阳想了想,用力点头:“你说得对!回头我就跟秉义说,让他别老跟李文田他们凑一块儿。以后咱们一起玩!” 赵瑾看着他认真又天真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等着他。” 两人并肩往太学里走。 阳光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苏明阳没注意到,赵瑾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远处某个正往这边走来的身影上。 那身影顿了顿,然后继续稳步走来。 隔着人来人往的甬道,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第39章 秉义心中少爷最重要 第39章 秉义心中少爷最重要 苏明阳一下午都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在太学里,一想到自己帮石秉义解决了“朋友问题”,就忍不住翘嘴角。赵瑾答应以后多跟秉义来往,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等秉义跟他们都熟了,以后就再也没人说三道四了。 他美滋滋地熬到了傍晚。 石秉义来接他回府时,苏明阳一上车就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旁边的人,那眼神分明在说:快问我!快问我今天有什么好事! 可石秉义上车后,只是把书箱放好,然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苏明阳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开始用眼神暗示——先是盯着石秉义的脸看,见他不睁眼,又故意挪了挪屁股,让车板发出“吱呀”的声音。可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睫毛都不带颤一下的。 苏明阳急了。 “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 石秉义依然没睁眼,只是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摸过茶杯,稳稳地递到他面前。 苏明阳:“……” 谁要喝茶! 他气鼓鼓地接过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又把杯子重重放回去。可石秉义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 苏明阳瞪着他看了半天,越看越气。 哼!小爷为了你的人脉费尽心机,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 不识好歹!没心没肺!黑心肝! 他越想越气,干脆扭过头,撩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旁边的人——还是没动静! 苏明阳彻底不想理他了。 --- 回到侯府,苏明阳气哼哼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石秉义跟在后头,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少爷那点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一脸“你快问我呀”的小模样,眼睛亮得跟偷了鱼的猫似的,可爱得他心尖发痒。他就是故意不问的,就想看看他家少爷急成什么样。 果然,这一路可精彩得很。 石秉义不紧不慢地跟着,眼里盛满了笑意。 --- 苏明阳没回清和院,先拐去了正院。 母亲萧明月正和秦姨妈坐在厅里说话,廊下挂着个精致的乌木鸟架,一只绿毛鹦哥正歪着脑袋啄小米。穿粉裙的秦灵玉蹲在旁边,手里捏着鸟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听见脚步声,秦灵玉一抬头,见是他孤零零一个人过来,立刻蹦起来迎上去。 “表哥!”她晃着苏明阳的衣袖,声音脆生生的,“你怎么一个人呀?往常不都是石大哥跟在你身后,寸步不离的吗?” 苏明阳鼻尖一哼,下巴抬得老高,眼尾都不往院门口瞟一下,语气又娇又硬: “谁要跟他一道?我才懒得管那个没心没肺的黑心肝!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跟空气赌气。可话刚说完,耳尖就悄悄泛了浅红,明明是在生气,偏生像只炸了毛的漂亮小孔雀。 秦灵玉多机灵的人,一听“黑心肝”三个字,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她忍着笑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口的身影—— 石秉义一身玄色衣裳,静静立在藤萝花影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唇边噙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目光直直落在苏明阳身上,显然刚才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秦灵玉立刻捂嘴偷笑,故意扬声朝苏明阳眨眨眼: “哎呀,表哥怎么知道是黑心肝呢?莫不是亲眼见过了?” 苏明阳一愣,回头一看—— 石秉义正站在那儿,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他狠狠瞪了石秉义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娘!” 萧明月正在喝茶,被儿子撞了个满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这是?一回来就撒娇。” 苏明阳窝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没什么。” 萧明月也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背,看向跟进来的石秉义:“秉义,今日在太学如何?” 石秉义上前行礼,规矩地答了今日的功课,又说了太学里的见闻。萧明月听得频频点头,又问了些细节,这才满意地让他们回去歇息。 “行了,你们俩都累了一天,早些回院歇着吧。”萧明月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明阳,听秉义的话,别淘气。” 苏明阳从母亲怀里出来,看都不看石秉义一眼,闷头就往外走。 --- 清和院里,春桃几个丫鬟正在廊下做针线,见苏明阳回来,忙起身迎上去。 “少爷回来啦?奴婢给您备了热水……” 苏明阳没说话,自己掀了帘子就进屋了。 那帘子甩得又急又重,差点扇到紧跟在后的石秉义脸上。 石秉义头微微一偏,躲了过去。他看着那还在晃动的帘子,无奈地笑了笑,掀帘跟了进去。 屋里,苏明阳正站在屏风前,张开双臂。 春桃正要上前伺候更衣,石秉义朝她摆了摆手。 春桃会意,退到一旁。 可苏明阳却不干了。他用眼角余光瞟着石秉义,故意提高声音: “春桃!过来伺候爷更衣!” 春桃愣了一下,看看石秉义,又看看苏明阳,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苏明阳见没人动,更来劲了:“夏荷!去铺床!秋菊!把爷的睡衣拿来熏香!冬梅!去把窗台上的花换了!” 四个丫鬟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石秉义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闹。 等苏明阳把能吩咐的都吩咐完了,他才走上前,从夏荷手里接过那方刚拧好的热毛巾。 苏明阳瞥他一眼,侧过身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石秉义没恼,拿着毛巾跟过去,轻轻托住他的脸,把热毛巾敷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脸颊,苏明阳僵了一下,到底没躲开。 石秉义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脸颊,从鼻梁擦到下巴,一点一点,耐心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擦完脸,他又把苏明阳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苏明阳梗着脖子,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看他。 可他也没再甩开他的手。 屋里安静下来,丫鬟们早就悄悄退了出去。 擦完手,石秉义把毛巾放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苏明阳被他看得不自在,瞪他:“看什么看!” 石秉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苏明阳的心尖。 苏明阳愣住了。 他多久没见石秉义这样笑了?这些日子那人总是淡淡的,稳稳的,像一口没有波澜的深井。可刚才那一声笑,却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石板儿。 那个会对他笑、会叫他“少爷”的石板儿。 苏明阳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 他别过脸,小声嘟囔:“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中的事,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周到。 苏明阳本不想理他,可是这憋了一路都话,想到以后自己不必在朋友和石秉义中左右为难,想到自己不过说几句话就能让石秉义加入勋贵圈子,心中忍不住的得意:石秉义呀!石秉义!最后还是小爷对你最好吧! 心中得意嘴上说到:“石板儿,小爷和李文田在你心中谁重要?” “当然是少爷。” “那你愿意为了爷,跟李文田那群酸儒泥腿子划清界限吗?” 第40章 石板儿,日后你跟我好! 第40章 石板儿,日后你跟我好! 苏明阳那句“你跟李文田划清界限”问出来,石秉义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少爷今天跟赵瑾出去,回来会说什么——可能是赵瑾腿好了,可能是那小馆子的菜好吃,也可能又是些有的没的闲话。 可没想到,少爷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让他跟李文田划清界限。 石秉义心里微微一动。 赵瑾那厮……换套路了? 他想起中午在后院看见的那一幕——赵瑾和苏明阳并肩走在甬道上,有说有笑,亲密得很。当时他心里就沉了一下,但也没往深了想。 现在看,这是……挑拨离间不成,换了个更聪明的法子? 石秉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有点麻,还有点说不清的……欣慰? 酸的是,少爷竟然这么在意赵瑾的话。麻的是,少爷愿意为了他跟别人闹别扭。欣慰的是……至少少爷在意的是他。 他看着苏明阳那张昂得高高的小脸,眼里盛着星子般的光,明明是在问话,却带着一股子“你必须选我”的理直气壮。 “少爷为什么这么说?”石秉义开口,声音很稳,“你很在意李文田?” “我在意那个刻薄鬼做什么!”苏明阳立刻反驳,下巴扬得更高了,“但是我就是不想你们走太近。石板儿,你要分得清,我们才是一道的。那些刻薄鬼,除了会夸你几句,能像小爷这样对你好吗?” 石秉义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那些?” “对呀!”苏明阳掰着手指头数,“除了李文田,还有那些什么号称寒门贵子的,整天把‘寒门’挂在嘴边,到处嘲讽我们。他们除了会写几篇文章,还有什么?好像把我们骂一顿,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多高贵似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小脸都涨红了,说到激动处,还用力挥了挥手。 石秉义静静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苏明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偷偷瞥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石板儿,你跟他们混一起有什么好处?日后你只跟我好不好嘛?” 这话说得又软又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霸道。 石秉义心头微微一颤。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苏明阳更近了些,低头看着他:“只跟你?是什么意思?”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逼近,苏明阳莫名觉得有点窘迫,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却又不肯示弱地昂着脑袋。 “就、就是……”他结结巴巴,脸微微发烫,“就是以后小爷出去聚会也带着你!你好歹也是侯府亲戚,不结交权贵子弟,只跟那些刻薄鬼玩,算什么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飘来飘去,不敢跟石秉义对视。 石秉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微微泛红的小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是少爷的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还是别人的意思?” 苏明阳愣了一下,眨眨眼:“什么意思?” 石秉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让少爷来说这些话的——是赵瑾,还是别人?” 苏明阳被他问得有些懵,本能地反驳:“没人让我说!是我自己想说的!” 他顿了顿,想起中午赵瑾说的话,又补充道:“但是……大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大家?” “是啊!”苏明阳理所当然地说,“你跟赵瑾、紫阳、小陆他们总是这样针对来针对去的,我也很为难啊。石板儿,你读书好,身后又有我们侯府,根本不用像李文田那些刻薄鬼一样苦心经营。只要你愿意跟大家多来往,他们肯定乐意跟你做朋友的!” 他说得诚恳,眼里全是期盼。 石秉义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良久,石秉义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是少爷,我本就是寒门啊。” 苏明阳愣住了。 “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石秉义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酸儒,穷鬼,泥腿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我是大丈夫,想顶天立地,想做一番事业,不想被人嘲讽是‘打秋风’的。”石秉义看着他,目光灼灼,“少爷,不是我跟谁亲近的问题。而是……我本就是寒门啊。”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苏明阳更近了,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少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嫌弃这样的我吗?” 苏明阳被他的话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怎么会嫌弃石秉义? 可是…… “我、我怎么会嫌弃你!”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地辩解,“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 他顿了顿,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我只是希望你能被我那些朋友接纳。这对你以后的前途也有好处啊!你总不能一辈子跟那些只会骂人的人混在一起吧?”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口井。 “可是少爷不嫌弃我,”他轻声说,“其他人……也不嫌弃吗?” 苏明阳被他问得一愣。 其他人?萧紫阳?陆仁甲?还是…… 赵瑾? 他想起中午赵瑾说的话——“若是他能跟那些寒门学子划清界限,多跟咱们接触往来,时间久了,误会自然就解开了。”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有道理,可现在被石秉义这么一问,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你、你这么好,”苏明阳说得有些艰难,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谁会嫌弃你?” 石秉义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苏明阳看不懂的复杂。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少爷的好意,我明白。”他说,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有些事,不是划清界限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明阳脸上,温柔又无奈: “天色不早了,少爷该歇息了。” 苏明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哦。” 石秉义转身,去给他铺床。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乱成一团。 石板儿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本就是寒门”,是不是……在生他的气? 可是他真的没有嫌弃他啊! 他只是……只是想让大家都好而已。 窗外,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苏明阳站在昏黄的烛光里,第一次觉得,有些事,好像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第41章 去查,少爷和赵瑾说了什么 第41章 去查,少爷和赵瑾说了什么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石秉义给他铺床的背影,心里憋了一肚子话。 他想说:石板儿,我那些朋友都是勋贵子弟,跟他们走近了对你前程有好处啊!你想做一番事业,光靠读书哪够?有人提携总比自己苦熬强吧? 他想说:你干嘛那么在意出身?在我这儿,你就是侯府的人,谁还敢说三道四? 他还想说:我说李文田他们,不是想贬低你,我就是觉得……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的人,怎么能跟他们站一块儿? 可石秉义已经把床铺好了,转过身来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少爷,该歇了。” 就这四个字,堵住了苏明阳所有想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其实苏明阳自己也知道,虽然从小到大都是石秉义让着他、顺着他,可有些时候,他还是有点……怕的。 不是那种害怕。 是那种——知道再说下去,石秉义虽然不会凶他,但会沉默得更厉害。那种沉默比发火还让人难受,像一堵墙,怎么都推不开。 算了算了,今天不说就不说吧。 苏明阳闷闷地爬上床,任由石秉义给他掖好被角。烛火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床边的方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开合的细微声响。 石板儿走了。 苏明阳睁着眼,盯着月光下的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石板儿那话是什么意思?“我本就是寒门”……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让人难受?好像他在怪自己似的。 可他真的没有嫌弃他啊! 苏明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反正石板儿又不会真的生气。 他这样安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夜已经很深了。 揽月阁三楼的一间雅室里,烛火昏黄,酒气微醺。 李衍正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酒杯,眯着眼听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今晚没什么事,他难得清闲,打算喝两杯就回去睡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衍扭头一看,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哟!”他眼睛瞪得溜圆,直接从榻上坐起来,“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石大公子吗?怎么着,今儿晚上不用陪着你那位小祖宗,舍得出来了?” 石秉义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把手里的那叠纸放在桌上。 李衍凑过去一看,是他这些日子收集的各府情报。 “怎么?出事了?”他收起玩笑的神色。 石秉义没回答,只是低头翻看着那些纸张,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明明灭灭。 李衍也不催,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石秉义才抬起头。 “情况不对。”他说。 李衍放下酒杯:“怎么不对?这些我都看过,没什么特别的啊。” “太安静了。”石秉义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你仔细想想,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李衍眨眨眼,开始回想: “国公府有个不长眼的奴才当街纵马伤人,被陛下抓了个正着,国公爷挨了训,连宫里那位贵妃娘娘都被禁足了……这事儿闹得不小。” 石秉义点头:“继续。” “然后呢,陛下趁着这股劲儿,又提拔了几个寒门官员,往吏部和户部塞人。寒门这边正高兴着呢,觉得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再然后?” “再然后……”李衍挠挠头,“再然后就没什么了啊。国公府那些勋贵老实得很,屁都没放一个。不但没闹,还一个个把家里的孩子都送太学去了,跟没事人似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太安静了。”李衍皱起眉头,“按国公府那位的脾气,吃了这么大亏,不闹腾才怪。这回怎么跟缩头乌龟似的?” 石秉义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叠纸上,眉头微微蹙起。 李衍想了想,又说:“对了,还有个事儿。西北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年夏天草原干旱得厉害,草场都黄了。边关的探子报,那些部落最近走动频繁,怕是……秋后会有动作。” 石秉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安静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李三,你想想,勋贵和寒门斗了这些年,什么时候这么消停过?” 李衍挠头:“你是说……” “我担心他们在憋什么。”石秉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里的揽月阁灯火通明,楼下的街巷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国公府挨了骂,贵妃被禁足,陛下往六部塞人——换作以前,勋贵这边早就闹翻天了。可这回呢?他们不但不闹,还主动把孩子送进太学,摆出一副‘我们认了’的姿态。” 他转过身,看向李衍:“你信吗?” 李衍摇头:“我不信。” “我也不信。”石秉义走回桌边,手指在那叠纸上划过,“如今寒门勋贵势力胶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打破平衡。他们这么安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李衍叹了口气:“那咱们怎么办?” 石秉义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今天下午,苏明阳那张昂着的小脸,那句“石板儿,你只跟我好不好”。 还有赵瑾。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 李衍看着他。 石秉义的目光沉了沉:“让人去查一下,今天中午少爷跟赵瑾在柳巷深处说了什么。” 李衍愣了一下:“赵瑾?你那个情敌?他又作妖了?” 石秉义没回答他的调侃,只是说:“少爷回来就跟我说,让我跟李文田划清界限,以后多跟勋贵子弟来往。” 李衍眨眨眼,很快明白了:“赵瑾挑拨的?” “不确定。”石秉义摇头,“但少爷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这些话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借他的嘴,说他们想说的话。” 李衍神色凝重起来:“行,我让人去查。”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石秉义一眼。 “我说,”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也别太累了。又是读书又是周大家那边,还得盯着朝局,还得防着有人惦记你媳妇……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李衍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 屋里安静下来。 石秉义独自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想起临走时,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背影,想起那句憋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石板儿”。 也想起侯爷模棱两可的态度——中立,谁也不得罪。 可这世道,中立是最难的。 赵国公府的人为什么巴巴地往少爷跟前凑?那些“朋友”为什么一个比一个热情?不就是想把永昌侯府拉下水吗? 还有上次下药的事…… 石秉义的眸色沉了沉。 如果那件事也是赵家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威胁?拿捏?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少爷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不知道那些笑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不知道每一次看似无心的挑拨,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局。 石秉义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轮月亮又圆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像极了他家少爷的眼睛——明亮,干净,不染尘埃。 他只想让少爷永远那样天真,永远那样理直气壮地使小性子,永远可以在他面前昂着下巴,说“你只跟我好”。 看了他要加快进度了,大厦将倾时他要护住他的小少爷。 石秉义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的丝竹声渐渐歇了,直到月光移过窗棂。 他才转身,推门,走进夜色里。 第42章 秉义啊!阳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第42章 秉义啊!阳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石秉义在揽月阁待到后半夜,才踏着月色回了侯府。 他没有回清和院,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 永昌侯苏崇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字帖,对着烛火细细端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石秉义,微微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石秉义关上门,走到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侯爷,秉义有话想说。” 苏崇安看着他那张沉静的脸,放下手里的字帖,叹了口气。 “又是白天那件事?” 石秉义点头:“侯爷,如今的局势您比我清楚。勋贵和寒门已成水火之势,陛下铁了心要整顿,您不能再中立下去了。” 苏崇安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年轻人。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几分疲惫。 “秉义啊,”他缓缓开口,“你让我跟勋贵划清界限,可你想过没有——永昌侯府,世世代代都是勋贵。这满京城的世家,哪一个跟咱们不是沾亲带故?你姨奶奶嫁的是威远侯府,你堂姑母是富阳伯府的当家主母,你表姐嫁进了赵国公府……” 他苦笑了一下:“这几代联姻下来,早就同气连枝了。你让我怎么划?划得清吗?” 石秉义沉默了片刻。 “可若不划清,”他说,“日后陛下动起手来,侯府难免受牵连。” 苏崇安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光芒闪动。 “秉义,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石秉义没说话。 苏崇安自己接着说下去:“我就想做个富贵闲人。经商赚钱,收藏字画,品茶听曲儿。我不掺和朝堂那些破事,也不想让阳儿掺和进去。” 他指了指窗外清和院的方向:“那孩子,我从小就不逼他读书,由着他胡闹,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卷进这些乌烟瘴气里头。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得掉的。” 石秉义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 “侯爷,您既然知道躲不掉,就更该早做打算。” “打算?”苏崇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什么打算?战队寒门?秉义,你是寒门出身,你天然站在那边。可我呢?我是勋贵,这满京城的世家都看着我。我若转了风向,外人怎么看我?说我是墙头草,说我背弃祖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你们年轻人,总想着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石秉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姥姥带他进府那年,侯爷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那时候的侯爷意气风发,也曾想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可后来不知怎的,渐渐就淡了心思,专心做起了富贵闲人。 这些年他才慢慢明白,侯爷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 勋贵这边,他是异类;寒门那边,他是对立面。两边都不靠,两边都得罪不起。最好的活法,就是缩起来,谁也别惹。 “侯爷,”石秉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您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那一日……” “真有那一日,”苏崇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托付的沉重,“秉义,你替我照顾阳儿。” 石秉义心头一震。 “侯爷……”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苏崇安走回案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比阳儿稳重,比他聪明,也比他有出息。周大家收你为徒,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机缘。走好你的路,别让侯府拖累了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后事。 石秉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想起当年姥姥牵着他走进侯府时,是侯爷点了头,他才留下来的。这些年,侯爷待他如子侄,从不因出身轻视他,甚至还把苏明阳交给他照顾。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侯爷,”石秉义一字一句,“我不会让您和少爷有事。” 苏崇安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行了,去吧。天都快亮了。”他摆摆手,“阳儿那边,你多费心。那孩子脾气倔,但心不坏。你多担待些。” 石秉义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苏崇安独自站在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叹了口气。 “阳儿啊……”他喃喃自语,“比他老子强。” --- 苏明阳这几天快气死了。 石秉义不知道在忙什么,每天早出晚归,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在太学里也是,匆匆来匆匆去,连午饭都不一起吃了。 苏明阳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很严重的那种冷落。 “春桃!”他一大早就在屋里嚷嚷,“这水怎么这么烫!想烫死爷吗?!” 春桃吓得赶紧把水端走,又兑了些凉的。苏明阳伸手一试,脸又拉下来了:“太凉了!你是想冻死爷吗?” 春桃:“……” 少爷,您这到底是烫还是凉啊? 好不容易洗漱完,夏荷端了茶上来。苏明阳抿了一口,“噗”地喷出来:“这什么茶!涩成这样!夏荷你是不是把茶叶放坏了?” 夏荷委屈巴巴:“少爷,这是您常喝的龙井,昨儿才从库里取的……” “胡说!我喝龙井这么多年,还不知道龙井什么味儿?” 夏荷不敢吭声了。 秋菊和冬梅在旁边挤眉弄眼:少爷这是又犯病了。 苏明阳气呼呼地出了门,坐上马车往太学去。一路上撩着车帘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就是看。 沈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少爷,您找什么呢?” “谁找了?”苏明阳瞪他一眼,“我看风景不行吗?” 沈江闭嘴了。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少爷这哪是看风景,分明是在等石公子呢。 可惜石公子今儿一早就出门了,压根没跟他一道。 到了太学,苏明阳无精打采地往斋舍走。半道上遇见萧紫阳和陆仁甲,俩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明阳!”萧紫阳招手,“中午一起吃饭啊,赵六说发现一家新开的馆子,据说菜做得不错。” 苏明阳眼皮都没抬:“不去。” “为什么?” “没胃口。” 陆仁甲凑过来:“那下午放了学去听戏?新来了个戏班子,听说唱得可好了。” “不去。” “那你干嘛?”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说“等人”,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丢人,最后闷闷地来了一句:“读书。” 萧紫阳和陆仁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情况”三个字。 苏明阳懒得理他们,自己走了。 这一天,他在太学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一会儿扭头看看门口。先生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 石板儿今儿去哪儿了? 石板儿跟谁在一起? 石板儿怎么还不来找他?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第一个冲出斋舍,站在门口张望。 人来人往,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等啊等,等到人都走光了,等到夕阳都落下去了,等到沈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少爷,要不……咱们先回吧?” 苏明阳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掉下眼泪。 他狠狠瞪了沈江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他把车帘撩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撩起来,折腾了八百回。沈江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少爷一个不高兴把帘子撕了。 到了侯府,苏明阳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春桃迎上来:“少爷回来啦?晚膳备好了,是您爱吃的……” “不吃!” 苏明阳一甩袖子,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春桃几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 夜渐渐深了。 苏明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 什么都没有。 石板儿还没回来。 他盯着帐顶,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石板儿是不是生他气了?是不是嫌他烦了?是不是……不想理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你跟李文田划清界限”,“日后你只跟我好”。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不讲道理。 石板儿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朋友要交,凭什么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 可他就是不舒服。 就是觉得石板儿应该在他身边。 就是觉得……石板儿不可以不理他。 苏明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浑身一僵,竖起耳朵仔细听。 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停,然后朝主屋这边走来。 苏明阳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苏明阳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目光静静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样落在他脸上。 然后,一只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那只手有些凉,带着外面的夜风,却让苏明阳的心忽然热了起来。 他差点没忍住睁开眼。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那只手在他额头停留片刻,然后轻轻移开。 第43章 石公子不在,世子爷的茶都变味了 第43章 石公子不在,世子爷的茶都变味了 苏明阳这几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苏明阳,最倒霉的就是沈江。 以前少爷心情不好,还有石公子顶着。石公子那是什么人?三言两语就能把少爷哄顺溜了,实在哄不好,就默默做事——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少爷闹归闹,最后总能被伺候舒坦了。 可现在呢? 石公子人影都见不着! 沈江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本是少爷的贴身小厮,日日跟着伺候也就罢了,偏偏那个能分担火力的亲弟弟沈河被派出去当探子了,他想找人换班都换不了。 这几天他恨不得自己长四条腿——跑得快,能躲。还恨不得别长嘴——因为一说话就被少爷瞪。 “沈江!” 这不,又来了。 沈江麻溜儿地跑过去:“少爷,您吩咐。” 苏明阳歪在榻上,手里的书翻得哗哗响,眼皮都不抬:“这茶谁泡的?” “春、春桃姐姐泡的……” “难喝。” 沈江:“……” 他也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能默默把茶杯端走,换了盏新的来。 苏明阳接过去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茶怎么还是这个味儿?” 沈江快哭了:“少爷,这是同一壶茶……” 苏明阳瞪他一眼。 沈江立刻闭嘴。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石公子啊,您老人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小的快扛不住了! --- 今天是休沐日,不用去太学。 苏明阳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桃几个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少爷这几天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谁凑上去谁倒霉。 沈江站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见苏明阳没反应,又退了两步。 再退两步。 “站住。” 沈江的脚悬在半空,僵住了。 苏明阳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滚吧滚吧,看着你就烦。” 沈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 沈河这些日子混得风生水起。 他如今在京城的乞丐圈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小乞丐,分布在京城几条热闹的街巷,每天收集各路消息,日子过得比在府里还自在。 就是……有点想回府。 今儿他正蹲在城隍庙后头的破庙里,啃着一个黑面窝头,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他机警地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哥哥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哥!”沈河眼睛一亮,扔了窝头就扑过去,“你咋来了?” 沈江嫌弃地躲开他一身破衣裳:“别蹭我!这是少爷赏的新衣裳!” 沈河嘿嘿笑着,也不恼,拉着他往里走:“来来来,坐坐坐。” 沈江看了看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稻草,实在坐不下去,就站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河。 沈河接过来打开一看——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哥!你真是我亲哥!” 他抱着肘子就啃,满嘴流油,吃相那叫一个豪放。 沈江看着他那样,又是嫌弃又是心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河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我到底啥时候能回府啊?我现在在丐帮混得可好了,再不回去,我怕我当上长老了……” 沈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当什么长老!你当这是好事呢?” 沈河揉着脑袋,委屈巴巴:“我就说说嘛……” 沈江蹲下来,压低声音:“别光想着玩。少爷让你查的正事,怎么样了?” 沈河啃肘子的动作顿了顿,也严肃起来。 “哥,我跟你说,这事儿有点蹊跷。” “怎么说?” 沈河抹了把嘴:“咱们那天虽然贪杯,可咱俩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就那一两杯,怎么可能醉得不省人事?” 沈江点点头,他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而且,”沈河继续说,“我这阵子盯着揽月阁,发现那天送酒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沈江眉头一皱:“确定?” “确定。”沈河肯定地点头,“揽月阁上上下下的人,我让小乞丐们挨个认过了,没一个对得上。那小子根本就不是揽月阁的人!” 沈江心里一沉。 这就对了。那天的事,果然是有人蓄意的。 “那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沈河放下肘子,比划着,“紫皮脸膛,吊梢眉,眉梢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眉尾,“有道疤。看着笑嘻嘻的,可面相凶得很。” 沈江把这些特征牢牢记住。 “行,你继续让手下的人多留意。尤其是那些生面孔,进出揽月阁的,一个都别放过。” “知道了哥。”沈河认真点头,“我一定把这人揪出来,给少爷出气!” 沈江看着他那一脸正气的样子,心里稍稍安慰了些。 这孩子虽然贪玩,可办正事的时候,还是靠谱的。 他站起身,拍拍沈河的脑袋:“行了,快吃吧,我得回去了。少爷那边离不得人。” 沈河眼巴巴地看着他:“哥,你真不能再待会儿?我这儿好多八卦呢,可有趣了!” “什么八卦?” 沈河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知道陆仁甲陆公子他们家出大事了吗?” 沈江一愣:“陆公子?出什么事了?” “他们家老伯爷,你知道吧?那可是个风流人物,外面不知道多少相好的。庶子庶女一大堆,不算稀奇。”沈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可这回这个不一样——这是个外室子,据说比陆公子还大呢!” 沈江皱眉:“比陆公子大?那不是……” “对呀!”沈河一拍大腿,“老伯爷当年还没娶妻呢,就在外面有了儿子!那孩子从小养在外头,也不知道怎么的,读书特别好,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如今也在太学呢!” 沈江听得目瞪口呆。 “那陆公子……” “陆公子那脸色,啧啧,听说难看得很。”沈河说得眉飞色舞,“嫡子突然冒出来个大哥,还是读书好的大哥,搁谁谁受得了?” 沈江想了想,摇摇头:“这种消息,告诉少爷也没用。少爷正烦着呢,听了更烦。” 沈河撇撇嘴:“那好吧。” 他抱着肘子继续啃。 沈江又叮嘱了几句“好好查案别贪玩”之类的话,就匆匆走了。 --- 沈江回到清和院时,苏明阳还躺在原处,姿势都没变。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刚想开口禀报,就听见苏明阳闷闷的声音: “石秉义回来了吗?” 沈江心里一酸。 “回少爷,还、还没……” 苏明阳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了个身,拿袖子盖住脸。 第44章 石秉义要相亲? 第44章 石秉义要相亲? 苏明阳最近很烦。 特别烦。 具体烦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春桃泡的茶,不是烫了就是凉了,反正不对味。夏荷点的香,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反正不好闻。秋菊铺的床,不是软了就是硬了,反正不舒服。 冬梅站在旁边都不敢动,生怕少爷下一句就点到她。 其实春桃几个心里明镜似的——少爷这不是挑刺,挑的是人。 石公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的,少爷连他影子都摸不着。早上醒来人没了,晚上睡着人还没回来。一整天下来,俩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少爷那脾气,能舒服才怪。 可少爷嘴上不说,她们也不敢问。 这一日,太阳都落山了,苏明阳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书。书页哗啦哗啦响,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 终于,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明阳手一抖,差点把书扔了。他赶紧稳住,装作看得入迷的样子,眼皮都没抬。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廊下,进了书房。 然后就没动静了。 苏明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 他把书往旁边一扔,坐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石板儿?” 没人应。 苏明阳皱皱眉,下床趿拉着鞋,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一看。 石秉义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对着烛火发呆。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沉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苏明阳心里莫名一紧。 他推门进去,走到案前:“看什么呢?叫你也不应。” 石秉义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微微闪了闪。 那目光有点复杂,苏明阳看不懂。 “没什么。”石秉义说着,想把信收起来。 苏明阳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什么东西还藏藏掖掖的……”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信上字迹潦草,一看就是乡间代笔写的。内容很简单:家里给相看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邻村秀才家的女儿,温婉贤淑,模样周正。姥姥很满意,催他回去相看。 苏明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哦。” 他把信放回桌上,眼睛却还盯着那几个字——“相看亲事”。 心里忽然堵得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堵在了心口,上不来下不去。 石秉义把信折起来,语气平静:“姑娘是邻村秀才家的女儿,据说人不错。姥姥很满意,催我回去相看。” 苏明阳“嗯”了一声,没说话。 石秉义继续说:“若成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日日伺候少爷了。” 苏明阳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成了亲的人,总不好还住在侯府。”石秉义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正在看宅子,打算在城东置办一处。那边离太学近,以后读书也方便……” 他说得有条有理,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苏明阳听着,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冲:“谁、谁稀罕你伺候!” “你不过是看人家姑娘好看!给自己偷懒找的借口!” “少爷也觉得这姑娘长的好看?” 苏明阳只觉得自己气的要七窍生烟。 “哼!见色忘义的小人。” 石秉义转过头,看着他。 苏明阳梗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爱娶谁娶谁,爱搬哪儿搬哪儿,关小爷什么事!” 说完,他扭头就走。 走得飞快,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石秉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听见“砰”的一声,主屋的门关上了。 他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良久,他低下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那封信,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姥姥让刚读书的弟弟写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些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牛下崽了。 压根没提什么相亲的事。 石秉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主屋的方向。 那边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苏明阳冲回自己屋里,“砰”地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也没叫人,就自己摸黑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 眼睛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石板儿要娶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堵得慌。 以后不住侯府了? 更堵了。 以后不能日日见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来覆去地折腾他。 他想起小时候,石板儿刚进府那会儿,又黑又瘦,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他“少爷”。那时候他觉得这人真好玩,天天拉着人家玩。 后来石板儿长大了,越来越能干,越来越可靠。爹总夸他,娘总说他好,府里上上下下都恭敬地叫他“石公子”。苏明阳有时候不服气,有时候又得意……再好也是我的人。 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那人就在旁边。习惯出门有人跟着,吃饭有人陪着,读书有人盯着,闯祸有人兜着。 习惯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人会不在。 可人家凭什么要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明阳就愣住了。 是啊,凭什么? 石秉义又不是他家的奴才,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人家要娶妻生子,要成家立业,要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凭什么围着他一个人转? 苏明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爱娶娶呗,关我什么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个声音,连他自己都不信。 一夜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苏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把春桃吓了一跳。 “少爷,您昨儿没睡好?” 苏明阳没理她,洗漱完就往正院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问:“石秉义呢?” 春桃小心地说:“石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周大家那儿。” 苏明阳“哦”了一声,没再问。 去正院请了安,又吃了早饭,回到清和院,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本书。 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他把书扔了,闭上眼睛想睡觉。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昨天那句话——“若成了,以后怕是不能再日日伺候少爷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 成了是什么意思?就是相看上了,定亲了,娶回家了? 那以后呢?真的就不住侯府了? 城东的宅子,远不远? 以后……还能天天见着吗? 晚上,石秉义回来得很晚。 苏明阳躺在自己屋里,竖着耳朵听动静。 脚步声经过廊下,在他门口停了停。 苏明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那脚步声只是停了停,然后就继续往前走,进了隔壁书房。 苏明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敲门声。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的方向。 他又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石秉义穿着大红喜服,牵着个看不清脸的新娘子,朝他摆摆手,说“少爷,我走了”。 他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急得满头大汗。 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第45章 并蒂莲招谁惹谁了? 第45章 并蒂莲招谁惹谁了? 苏明阳第二天起来,整个人都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去正院给母亲请安,路过花园池塘,他脚步忽然停了。 池塘里,两朵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挨在一起,风吹过来就轻轻晃悠,亲密得很。 苏明阳盯着那两朵花,越看越碍眼。 凭什么你们就能挨着? 他走过去,伸手,“咔嚓”一声,把两朵花全折了。 春桃在旁边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少、少爷!那是夫人最爱的并蒂莲!夫人特意让花匠培育了好久……” 苏明阳瞪她一眼,把花往地上一扔。 春桃:“……” 少爷这是疯了吧? 苏明阳继续往前走。 走没几步,又停了。 池塘里,一对鸳鸯正游过来。恩恩爱爱的,脑袋挨着脑袋,时不时还互相啄两下羽毛。 苏明阳眯起眼。 碍眼。 真碍眼。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朝着那对鸳鸯就扔过去。 “扑通!” 石子落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鸳鸯吓得扑棱着翅膀,分头就跑。一只往东,一只往西,游得飞快。 春桃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少爷……” “干嘛?” “……没、没什么。” 春桃不敢说话了。 她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少爷这病,得治。 到了正院,萧明月正坐在厅里喝茶。 见儿子蔫头耷脑地进来,她放下茶盏,笑着招手:“阳儿来了?来,让娘看看。” 苏明阳闷闷地走过去,往母亲身边一坐。 萧明月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 “怎么了?可是功课太累了?”萧明月心疼地拍拍他的手,“让秉义多帮你分担些。” 不提石秉义还好。 一提石秉义,苏明阳的脸瞬间垮得更厉害了。 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他?他忙着呢。忙着相看媳妇,哪有空管我。” 萧明月一愣。 随即,她笑出了声。 “哟,”她眼角都弯起来了,“我们阳哥儿这是着急了?也想娶个媳妇了?” “谁要娶媳妇!” 苏明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娶回来一个没见过不了解的人,日日相处还要跟自己兄弟分开,那有什么好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萧明月却笑得更厉害了。 她拉着儿子的手,把他按回身边坐下,又摸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得很:“傻孩子,人总要娶妻的。秉义就算娶妻,也还是咱们侯府的人。再说,你以后也要娶妻的呀。” 苏明阳愣了一下。 娶妻? 他想起石秉义说的“以后不住侯府”,又想起母亲说的“你以后也要娶妻”,心里忽然乱成一团。 娶妻了就要搬出去吗? 那石板儿搬出去了,他怎么办? 他不想让石板儿搬出去。 可是……凭什么不让人家搬出去呢?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问得认真又茫然:“娘,就算娶妻,石板儿不能也住府里吗?为什么要搬出去?” 萧明月看着儿子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还没开窍呢。 她叹了口气,把苏明阳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孩子,秉义那孩子,心重,自强。成亲了还在侯府住,他不会愿意的。” 苏明阳不明白:“为什么?” 萧明月望着窗外的天空,悠悠地说:“他以后要做官的,总要有自己的府邸。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明阳沉默了。 萧明月低头看着怀里蔫头耷脑的儿子,语气越发温柔:“阳儿,这月亮啊,有阴晴圆缺。人呢,也少不了悲欢离合。” 她轻轻抚着苏明阳的头发,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的。” 苏明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陪伴最久的,”萧明月轻声说,“就是夫妻了。” 夫妻? 石板儿以后会有个妻子,陪他过一辈子。 那自己呢? 自己算什么? 苏明阳靠在母亲怀里,没说话。 可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来越浓。 浓得他鼻子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石板儿有那个“陪伴最久”的人。 那个人应该是…… 应该是谁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是别人。 从正院出来,苏明阳走得很慢。 春桃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路过池塘时,苏明阳又停了。 池塘里,那对鸳鸯不知什么时候又游回来了。还是挨在一起,还是恩恩爱爱的。 苏明阳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这回他没扔石子。 然后低下头,慢慢走了。 春桃回头看了一眼那对鸳鸯,又看看少爷落寞的背影,越来越看不懂了。 第46章 何人配的石秉义? 第46章 何人配的石秉义? 苏明阳这几天有事没事就往石秉义书房跑。 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干嘛,反正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石秉义在干嘛。 看看那封“相亲信”还在不在。 看看…… 看看石秉义有没有在偷偷看别的姑娘的画像。 春桃几个丫鬟私下嘀咕:少爷最近跑书房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苏明阳自己也知道这样挺奇怪的。可他控制不住。 每次路过书房,脚就不听使唤地拐进去。进去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东摸摸西看看,翻翻这本书,动动那支笔,然后在石秉义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走。 这一天,苏明阳又晃悠进了书房。 石秉义不在。 苏明阳本来打算转身就走,可目光落在书案上时,忽然定住了。 书案上放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清目秀,温婉端庄,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枝梅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一看就是…… 苏明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幅画像,眼睛死死盯着画上的人。 这是谁? 这是谁?! 为什么会有画像?! 石秉义那个混蛋,嘴上说什么“再寻好的”,背地里已经让人画了画像了?!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都在抖。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石秉义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画像,脚步顿了顿。 苏明阳转过身,和他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苏明阳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像,然后—— “嘶啦!” “嘶啦嘶啦!” 他把画像撕了个粉碎,纸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石秉义满脸疑惑的看着苏明阳。 “少爷这是做什么?”他问。 “做什么?”苏明阳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这种胭脂俗粉,也配嫁给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胭脂俗粉? 配不配? 他说的是个什么话? 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他梗着脖子,瞪着眼睛,等着石秉义的反应。 石秉义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光芒极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一定能认出来——那是笑意。 可他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 “少爷觉得配不上?”他问,语气淡淡的,“那我再寻好的。” 再寻好的? 还要寻?! 苏明阳被他这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立场说。 凭什么不许人家寻好的? 他是谁啊? 他是世子,石秉义是伴读。人家要娶妻,关他什么事?人家要寻好的,他凭什么拦着?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气鼓鼓地瞪着石秉义,瞪了半天,憋出一句: “反正这些都不行!” 说完,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差点撞上门框。 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纸。 唇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 苏明阳冲出书房,一路跑回自己屋里,“砰”地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心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脸上烫得吓人,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成了什么样子。 我刚才……说了什么? “这种胭脂俗粉也配嫁给你?” 这话是他说的? 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凭什么说人家不配? 人家姑娘招他惹他了? 苏明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 像个疯子。 像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可是…… 他抬起头,望着屋顶。 可是他就是不想让石秉义娶别人。 就是不想。 没有理由,没有道理,就是不想。 可凭什么不想呢? 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苏明阳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腿都麻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还是静不下来。 不敢回书房,不敢面对石秉义,不敢想刚才的事。 可待在屋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不行。”他自言自语,“得出去走走。” 他推开门,对着外头喊了一声:“沈江!备马!” 沈江屁颠屁颠跑过来:“少爷,去哪儿?” “随便。” 沈江:“……” 随便是哪儿? 可少爷脸色不好,他不敢问,只能乖乖备马。 --- 苏明阳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 晃着晃着,就晃到了最热闹的那条街。 揽月阁。 苏明阳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楼,心情更复杂了。 正想调头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明阳!” 他扭头一看,揽月阁二楼的窗户开着,赵瑾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 旁边还有几个人,萧紫阳、陆仁甲,还有几个脸熟的勋贵子弟。 “上来坐啊!”赵瑾笑着喊,“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苏明阳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不想回家,不敢面对石秉义,也不想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喝酒,也许是个好主意。 他把缰绳扔给沈江,自己上了楼。 --- 雅间里酒气熏天,桌上杯盘狼藉,一看就喝了不少。 “明阳,来来来,坐这儿!”赵瑾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你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出来玩了。” 苏明阳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太学的事。” 萧紫阳凑过来:“太学?你最近跟石秉义走得近吧?天天看他跟着你。” 苏明阳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嗯。” 陆仁甲在旁边阴阳怪气:“哟,咱们苏世子现在这是要发愤图强?” 苏明阳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开个玩笑嘛,别当真。”陆仁甲笑嘻嘻的,又倒了杯酒,“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石秉义,现在跟李文田他们划清界限了吗?” 赵瑾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温和:“明阳,上回咱们说的那事,你跟他提了没?他怎么说?” 苏明阳想起那天晚上跟石秉义的对话,心里更烦了。 “提了。”他闷声说,“他不肯。” “不肯?”陆仁甲皱起眉头,“凭什么不肯?他一个打秋风的远亲,在侯府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他凭什么不肯?” 苏明阳听着这话,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另一个公子哥在旁边接腔:“就是,姓石的不过是你们侯府养的一条狗,让他往东他敢往西?” 这话像根刺,猛地扎进苏明阳耳朵里。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放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子。 那人还在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天端着个架子,装得跟什么似的。不就是太学榜首吗?有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人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明阳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你他妈说什么?”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那人捂着脸,酒也醒了大半,可当着这么多人面被打,面子下不来,梗着脖子吼回去:“我说错了吗?!他不就是你们侯府养的一条狗——” “放你娘的屁!” 苏明阳冲上去就要打,被赵瑾和萧紫阳死死抱住。 “明阳!明阳冷静点!” “放开我!”苏明阳挣扎着,像头被激怒的小兽,“让他说!让他说!我看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那人也被人拉着,可嘴上还不饶人:“苏明阳你疯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为一个外人对付自己兄弟?!” “你不是我兄弟!”苏明阳吼回去,“石秉义是我兄弟!是我家远亲!是你这种货色能随便骂的吗?!” 那人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瑾眼神微微一闪,飞快地和陆仁甲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人还在嚷嚷:“好好好,你苏明阳有骨气!可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人?在座的哪个不是勋贵世家?他石秉义算什么?不过是寄宿在你侯府的远亲,考中状元又如何?爷照样把他踩在脚下!” 苏明阳眼睛都红了,挣扎着又要冲上去。 “你胡说!就是因为你们这么说他,他才要搬走!他才要娶亲!” “搬走?”那人一愣,“娶亲?” 苏明阳没理他,还在挣扎。 赵瑾神色一动,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不再火上浇油,纷纷劝说起来。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明阳,咱不跟醉鬼一般见识。” “来来来,再喝一杯消消气。” 赵瑾扶着苏明阳的肩膀,轻声安抚:“明阳,你喝多了。我送你去歇息吧。” 苏明阳喘着粗气,脑子嗡嗡的,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胡乱点头。 赵瑾扶着他往外走,刚出雅间的门,就看见一个人立在门口。 沈江。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就站在那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赵公子。”沈江笑着说,“小的来接少爷回府。不劳您费心了。” 说着,他上前一步,从赵瑾手里接过苏明阳,稳稳地扶住。 “少爷,咱们回吧。” 苏明阳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江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赵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回到雅间,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陆仁甲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石秉义要搬走?要娶亲?” 赵瑾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幽深难测。 “有意思。”他轻声说。 第47章 亲上加亲 第47章 亲上加亲 永昌侯苏崇安最近在琢磨一件事。 石秉义这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人品好,读书好,前程无量。如今周大家赏识,日后必成大器。 这样的好苗子,得牢牢拴住才行。 可怎么拴呢?光靠教养之恩,不够。 苏崇安看着日渐长大的秦灵玉,心里有了主意。 这日晚上,他和萧夫人在屋里说起这事。 “夫人,你看灵玉那丫头怎么样?” 萧夫人正卸着钗环,闻言手顿了顿:“老爷是说……” “秉义那孩子,你也看在眼里。”苏崇安捋着胡子,“人品才学都没得挑,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咱们府里能跟他说上话的,也就咱们了。若是能亲上加亲……” 萧夫人眼睛亮了。 她放下手里的钗环,坐到床边,认真想了想:“倒是个好主意。灵玉那丫头,模样好,性子好,又是官宦之后。虽说是低嫁,可秉义那孩子争气,也不算委屈她。” “就是这话。”苏崇安点头,“不过也得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尤其是秉义,那孩子心重,咱们不能强求。” 萧夫人笑道:“我明日就找妹妹说说。” 第二天,萧夫人把秦姨妈请了来。 姐妹俩坐在暖阁里,喝着茶,说着闲话。说了一会儿,萧夫人把话题引到了石秉义身上。 “妹妹,你觉得秉义那孩子怎么样?” 秦姨妈放下茶盏,笑道:“姐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夫人也不绕弯子:“我瞧着那孩子是真好。人品好,读书好,如今周大家赏识,日后前程错不了。我就想着……” 她顿了顿,看着秦姨妈:“咱们灵玉也大了,若是有这么一门亲事,妹妹觉得如何?” 秦姨妈愣住了。 随即,她眼睛亮了。 “姐姐是说……把灵玉许给秉义?” 萧夫人笑着点头。 秦姨妈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石秉义那孩子,她看在眼里,确实是个好的。虽是寒门出身,可如今是周大家的弟子,前途不可限量。自己女儿虽是官宦之后,可丈夫早逝,门第也就那样了。能嫁给石秉义,算是高攀。 “姐夫怎么说?”秦姨妈问。 “他也觉得好。”萧夫人说,“不过还得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尤其是秉义。咱们不能强求。” 秦姨妈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待会儿他们来请安,我探探口风。”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娘!姨妈!” 苏明阳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帘子一掀,他蹦了进来。 后面跟着石秉义,稳步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夫人,姨太太。” 萧夫人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苏明阳往母亲身边一坐,眼睛却忍不住往石秉义那边瞟。 自从那天撕了画像,他就一直躲着石秉义。可躲了几天,又忍不住想见。今天来请安,他故意拉着石秉义一起来,就是想看看…… 看看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就是想看看。 萧夫人看着儿子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她转向石秉义,语气温和: “秉义啊,听说你家里给你相看亲事了?” 石秉义微微一怔。 苏明阳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竖起耳朵。 石秉义垂眸,语气平静:“回夫人,是家里长辈的意思,还在相看。” “哦?”萧夫人笑盈盈的,“相看得如何?可有中意的?” 石秉义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但仍稳声道:“还在相看,未有定论。” “那是要好好相看。”萧夫人点点头,“人品家世,性格脾气,都要仔细考量。咱们秉义如此人品才学,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 苏明阳在旁边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冒了上来。 他忍不住插嘴:“哼,他这么一根木头似的,谁家姑娘看得上?估计不是相不中,是人家看不上他才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怎么跟他那天说的完全反着来? 那天还说人家姑娘是“胭脂俗粉配不上”,今天就说人家看不上石秉义? 萧夫人被儿子这话逗笑了。她伸手戳了戳苏明阳的额头:“你这个天魔星,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也不知道什么人能降服你。” 秦姨妈在旁边笑着接话:“秉义这么好的孩子,谁家姑娘有这福气,那可真是烧高香了。” 萧夫人眼睛一转,忽然拍了下大腿:“嗨,咱还挑什么呢?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她看着秦姨妈,笑盈盈的:“妹妹,我若做个媒,不知做不做得?” 秦姨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姐姐说做,那自然是做得!” 苏明阳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近在眼前?什么做媒?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姨妈,满脸茫然。 石秉义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又迅速恢复平静。 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都掩在了那排长睫之下。 苏明阳没注意到。 他只是看看母亲,又看看姨妈,挠着头问:“娘,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什么近在眼前?” 萧夫人笑着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和秦姨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明阳更懵了。 他扭头看向石秉义,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石秉义面色如常,平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微微泛着白。 第48章 秉义心有明月 第48章 秉义心有明月 石秉义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亲上加亲? 夫人这是看出什么了,知道了他不可告人的心思,来敲打他? 他把自己这段时间的言行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伺候少爷依旧周到,没有逾矩;在夫人面前依旧恭谨,没有失态;就连那晚少爷中药的事,他也处理得干干净净,绝无可能走漏半点风声。 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一遍。 没有。 没有任何暴露的地方。 那夫人就是真心想撮合他和秦姑娘。 石秉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满脸迷惑、正来回打量他和母亲的苏明阳。 那小少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会儿看看萧夫人,一会儿看看秦姨妈,一会儿又转回来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大悟,又变成愤然地瞪着他。 石秉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少爷啊…… 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他心里那点苦涩一闪而过,面上却愈发恭谨。萧夫人的好意不能直接驳,但答应是万万不能的。 只能拖。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等再抬起头时,脸颊上已经浮起一层浅浅的薄红,不多不少,刚好是少年人听到婚嫁之事该有的羞涩。 “夫人抬爱了。”他的声音稳中有涩,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萧夫人温声道:“秉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咱们一家人,不必见外。” 石秉义点点头,语气诚恳:“其实是家中父母前些日子来信,也提过此事。我与父母说了,自己年纪尚小,身无功名,此时更应该专心读书。待考取了功名,也好不辱没侯府这些年的教养之恩。” 他说得真诚,态度谦逊。 萧夫人听着,眼底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秦姨妈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好孩子,有志气。不骄不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苏明阳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舒服散了些。 哼!算石板儿你小子有自知之明……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萧明月和秦姨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这孩子,重情义,知进退,最重要的是有才干还踏实,不走捷径。这样的好苗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既如此,那就先不着急。”萧明月笑道,“等你功成名就了,再说这事也不迟。” 石秉义恭恭敬敬起身行礼:“多谢夫人体恤。” 从正院出来,苏明阳忍不住凑过去,拿肩膀撞了撞石秉义。 “哎,石板儿,你刚才脸红什么?” 石秉义脚步不停,面色如常:“少爷看错了。” “我看错了?”苏明阳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眼睛盯着他的脸,“我明明看见了!你耳朵都红了!” 石秉义垂眼看他,忽然问:“少爷想跟我亲上加亲吗?” 苏明阳一噎。 “我又没有亲姐妹,怎么跟你亲上加亲?”他眼珠一转,忽然嬉皮笑脸起来,“哎,石板儿,你要是个姑娘就好了!那小爷就娶了你!” 他说着,伸手掰过石秉义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 “啧!啧啧啧!丑是丑了点,但是小爷不嫌弃,将就将就也能过。” 他自觉占了天大的便宜,心里得意极了。用手拍了拍那张轮廓硬朗、男子气概十足的侧脸,拿腔拿调地说: “石美人,如今若是愿意嫁进侯府,小爷定当疼爱有加!” 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了,一溜烟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嚣张的笑声。 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刚刚被少爷拍过的侧脸。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 --- 第二天,秦灵玉就发现了不对劲。 母亲看石秉义的眼神,从客气变成了热切。那种热切她太熟悉了——当年在苏州,伯母给堂姐相看公子们时,就是这种眼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 娘该不会是想…… 秦灵玉没有声张,只是悄悄观察。 果然,母亲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她和石秉义接触的机会。 “玉儿,把这盘点心给秉义送去,他读书辛苦。” “玉儿,我新做了几样小菜,你给秉义送一份去。” “玉儿,你功课上若有不懂的,可以去请教秉义。他学问好,比外头的先生都强。” 秦灵玉有些无奈,却也不好违逆母亲。 何况…… 她想起石秉义那副清俊的眉眼,沉稳的举止,待人接物总是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这样的人,确实难得。 只是他待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这日,秦灵玉端着汤去书房。 石秉义正在窗前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她进来,他起身道谢,接过汤碗放在桌上,然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秦灵玉看着他那副疏离有礼,生怕被人误会的样子,忽然笑了。 “石大哥,”她直直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意中人?” 石秉义动作一顿。 秦灵玉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娘总让我来送东西,我不信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石秉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姑娘聪慧,瞒不过去。而且……他也不想骗她。 “有。”他点点头。 秦灵玉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是谁呀?” 石秉义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夜空,清冷皎洁。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秦灵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那轮月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猛地跳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原处。 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静静站在那儿,看着石秉义望着月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说不清的敬意。 她沉默良久,问道:“石大哥,你那位意中人,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石秉义沉默了一下,摇头。 “那你怎么不告诉她?” 石秉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那里是清和院的方向。 “有些事,”他轻声说,“不能说。” 秦灵玉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这个人。 “为什么?” 石秉义收回目光,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 “他太好了,就像天上月,高悬天上。” 秦灵玉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样清冷自持、才华横溢的石大哥,面对心上人,居然也会这样酸涩。 这样……小心翼翼。 她忽然对那个“天上月”充满了好奇——那该是多么优秀的姑娘,才值得石大哥这般百般珍重? 可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石秉义这样的人有胆识,有谋略绝不会自怨自艾,他会自登青云梯,只为天上月。 秦灵玉越想,心里越是五味杂陈。 她曾经对这个人心存幻想。那样英俊沉稳的男子,谁能不动心呢? 可现在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 “石大哥,”她轻声说,“你……不累吗?” 石秉义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秦姑娘,”他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自己能选的。” 秦灵玉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石秉义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是为了这个人。 也是为自己。 喜欢一个人,不是自己能选的。 第49章 得不到的男人?! 第49章 得不到的男人?! 秦灵玉在屋里窝了两天。 也不是伤心,就是……有点闷。 自己喜欢的男子,心里装着别人。这种事换谁都得缓一缓。 可她刚缓过劲儿来,秦姨妈又来了。 “玉儿,这解暑汤你给秉义送去。天热,他读书辛苦,得补补。” 秦灵玉看着那碗冰镇酸梅汤,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人家都有心上人了,咱们就是送金送银,那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可这话她不能说。 母亲不知道石秉义的心思,她也不能说。万一漏出去,坏了石大哥的姻缘怎么办? 她只能憋着。 憋得胸口疼。 “知道了娘。”她接过食盒,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秦姨妈还不放心地叮嘱:“早点去啊,别等太阳大了,路上热。” 秦灵玉点点头,带着丫鬟出了门。 --- 暑气蒸腾,知了叫得人心烦。 秦灵玉走在路上,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她看看前头,离石秉义的书房还有好长一段路,又看看手里的食盒,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 “不去了不去了!”她忽然停下脚步,“热死了,先歇会儿!” 丫鬟小玉眨眨眼:“姑娘,不去送汤了?” “送什么送,人家又不需要。”秦灵玉四处张望,看见前头有个凉亭,抬脚就走,“走,去亭子里坐会儿。” 凉亭里倒是阴凉,还有穿堂风。秦灵玉坐下,把食盒打开,舀了一碗酸梅汤出来。 冰镇的,碗壁上一层细细的水珠,看着就解暑。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凉丝丝的,酸甜可口,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她又喝了半碗。 喝完了,心里还在嘀咕: 哼,你拒绝了我,我还得帮你遮掩。这算什么道理? 要不是看你人品好,我才不受这委屈呢。 她放下碗,靠在柱子上,看着亭外的日头发呆。 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不如去看看表哥?” 好久没见表哥了,也不知道他在干嘛。反正都出来了,与其去石秉义那儿受气,不如去找表哥玩。 反正都是一个方向,母亲也不会发现。 说走就走。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带着丫鬟继续往清和院走。 清和院里静悄悄的。 秦灵玉走进院子,没看见一个人影。春桃夏荷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鸣声。 她让小玉在外头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往里走。 表哥肯定在午睡。 她心想,正好吓他一跳! 她走到窗边,探头往里看——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屋里,苏明阳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脸上盖着一块帕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尖。摇椅轻轻晃着,他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 旁边坐着一个人。 石秉义。 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轻轻地给苏明阳扇风。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惊着梦里的人。 秦灵玉正要开口叫他,忽然看见—— 石秉义低头看着苏明阳,那眼神……她形容不出来。 温柔得像一汪水。 又深得像一口井。 好像这世上,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然后,他俯下身。 隔着那块帕子,在苏明阳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极轻,极柔。 像蜻蜓点水,又像叹息。 秦灵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 石大哥亲了表哥?! 她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出清和院,跑过回廊,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她才停下来。 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石大哥喜欢的人……是表哥? 那个“天上月”……是表哥? 是男的?是表哥?!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 过了好久好久,秦灵玉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 她想起石秉义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温柔又苦涩。 她想起他望着月亮时说的“他太好了,就像天上月,高悬天上”。 她想起他每次看表哥时那种克制又深情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难怪是天上月。 难怪高不可攀。 难怪……不能说。 她蹲在那儿,脑子里把之前的事全都过了一遍。 石秉义对表哥的照顾,事无巨细。 表哥对石秉义的依赖,理所当然。 还有那天,表哥听说石秉义要娶妻时,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心里翻江倒海。 有震惊,有意外,有—— 他娘的,这两个人! 秦灵玉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 表哥他知道吗? 看表哥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八成不知道。 那石大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想起石秉义说的“有些事,不能说”,想起他那句“喜欢一个人,不是自己能选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 喜欢一个人,不能说出口。 天天守在身边,却只能以“伴读”的身份。 隔着帕子亲一下,都要小心翼翼,怕被发现。 这是什么日子啊? 秦灵玉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怎么办? 以后怎么面对他们? 要不要装作没看见?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这种事,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石大哥……你自求多福吧。 她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清和院的方向。 阳光正好,把那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石秉义低头亲吻苏明阳的样子。 那么温柔,那么虔诚,那么小心翼翼。 像在亲吻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虽然石大哥是自己得不到的男人,可是别的女人也得不到。 哼!还好不是便宜了别的女人。 第50章 少爷的万箭穿心 第50章 少爷的万箭穿心 夏去秋来,太学传来消息:秋猎将至。 苏明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终于不用天天闷在太学里读书了!打猎啊!骑马射箭,烧烤喝酒,多好玩! 他兴致勃勃地在清和院里折腾开了。 “春桃!把我那套骑装找出来!要银白色那套!” “夏荷!多备些点心,玫瑰酥、桂花糕、杏仁饼一样都不能少!” “秋菊!把我那套茶具包好,要那个白瓷的!” “冬梅!把我常看的几本书也带上,万一无聊呢!” 四个丫鬟被他指挥得团团转,院子里跟打仗似的。 石秉义从太学回来,一进院门就愣住了。 院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箱子,苏明阳正往里头塞东西。塞进去一件,想想又拿出来,换一件再塞进去。旁边还堆着好几个包袱,小山似的。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好家伙。 月白色的绫缎手帕,一叠八块,每块都用金线捆好,边角绣着缠枝莲纹。 巴掌大的银质镂空香盒,里面装着冷梅香饼。 羊脂玉梳配桂花头油,梳齿磨得圆润发亮。 白瓷小茶罐装着明前新茶,旁边还有一只小巧银壶。 最离谱的是——一个水晶小镇纸,剔透莹润,阳光一照流光点点。 石秉义沉默了。 他伸手,把那叠手帕拎起来:“少爷,这是什么?” 苏明阳头也不回:“手帕啊,擦脸用的。” “猎场风大尘多,”石秉义声音平静,“你带这个擦脸还是擦箭?” 苏明阳动作一顿,回头瞪他:“粗布擦得脸疼!不行吗?” 石秉义没说话,又拎起那个香盒。 “这个呢?” “香盒啊,放在帐篷里,熏香用的。” “秋猎是去吹风沙、追猎物的,”石秉义看着他,“你带香盒,是怕野兽闻不出你在哪儿?” 苏明阳噎住了。 石秉义又拎起玉梳和头油。 “梳子,头油。少爷是去打猎,还是去赴宴梳妆?” 苏明阳一把抢回来抱在怀里,梗着脖子:“风一吹头发就乱!蓬着像什么样子!” 石秉义再拎起茶罐和银壶。 “茶。” “我知道是茶!”苏明阳急了,“山里泉水凉,煮的茶不好喝!我就爱喝这个!” 石秉义最后拎起那个水晶镇纸,在手里掂了掂。 “少爷,”他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无奈,“秋猎荒郊野外,你带镇纸……干什么?” 苏明阳脸“腾”地红了。 “我、我偶尔要写字画画!万一风大吹乱纸呢!” 石秉义看着他,又看看那一地亮晶晶、娇贵贵、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 半晌,他伸手点点苏明阳的额头。 “你这是来秋猎,还是来山里过精致日子?” 苏明阳捂着头,委委屈屈地瞪他。 可石秉义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他也只能干瞪眼。 最后,他只抢回来一个水晶镇纸。 其他的,全被石秉义收走了。 “就带这个!”苏明阳抱着镇纸,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别的我不管!反正我要带!” 石秉义看着他那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行,带。” --- 第二天,秦灵玉鬼鬼祟祟地摸进了清和院。 她不是来找苏明阳的,是来找石秉义的。 石秉义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进来,微微挑眉。 “秦姑娘有事?” 秦灵玉往他身边一凑,压低声音:“石大哥,秋猎带我去呗!” 石秉义放下书,看着她:“胡闹。秋猎是太学的事,你去做什么?” “我去玩啊!”秦灵玉理直气壮,“我都闷在府里好久了,好不容易有个热闹,让我去嘛!” “不行。” “为什么?” “不安全。” 秦灵玉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 她往石秉义身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石大哥,表哥不知道你喜欢他吧?” 石秉义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灵玉笑眯眯的,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你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就是好奇……你想不想知道,表哥到底喜不喜欢你?” 石秉义看着她,没说话。 秦灵玉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香囊,往他手里一塞。 “喏,驱蚊虫的,给你和表哥一人一个。秋猎蚊虫多,用得上。” 她说完,眼睛往门外瞟了一眼…… 那里,有一角银红色的衣袍,一闪而过。 秦灵玉心里乐开了花。 她故意又往石秉义身边贴了贴,仰着脸,笑得甜甜的:“石大哥,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捣乱!” 苏明阳本来是来找石秉义的。 他抱着库房翻出的一把好弓,他想石秉义一定喜欢。 可他一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里面那两个人。 秦灵玉站在石秉义面前,挨得那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去。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石秉义。 石秉义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 那个笑容…… 苏明阳见过很多次。 每次石秉义对他笑,都是这种笑。 温柔的,纵容的,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他一直以为,那是只对他一个人的。 原来不是。 原来对表妹也是。 原来…… 原来他说的亲上加亲,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拒绝娶表妹,不是不想娶,是……是想考取功名风风光光的娶? 原来他们早就…… 苏明阳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那把绝世好弓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也没回头。 春桃正端着茶过来,看见他跑出去,吓了一跳:“少爷!您去哪儿?!” 苏明阳没理她。 他只是跑。 跑出清和院,跑过回廊,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眼眶酸得厉害,视线模糊一片。 他抬手一抹,满手的水。 原来我在哭啊。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表妹笑盈盈的脸,石秉义温柔的笑,两个人站在一起,那么近,那么…… 那么般配。 般配个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骂完,更难受了。 因为他也觉得般配。 表妹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活泼。她配得上任何人。 石秉义那么好,那么厉害,那么……那么…… 他要娶妻了。 他要娶别人了。 他以后要对别人笑了。 他以后……就不是我的石板儿了。 苏明阳蹲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石秉义娶别人。 不想让石秉义对别人笑。 不想让石秉义…… 可是凭什么不想呢? 他又不是石秉义什么人。 他们只是少爷和伴读,只是…… 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仅此而已。 --- 书房里,秦灵玉看着那道跑远的银红色影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哎哟,”她故意拖长声音,“石大哥,表哥误会了怎么办?” 石秉义已经追出去了。 他脚步很快,可追到回廊拐角,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远处,苏明阳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石秉义看着那个背影,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想走过去。 想把他抱进怀里。 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少爷,这点刺激还不够。 还不够让你明白自己的心。 再等等。 再等等…… 苏明阳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抬起头时,天都快黑了。 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嗓子也哑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往回走的时候,他故意绕了远路。 不想经过书房,不想看见那个人。 可他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烛光透出来,把窗户映得暖融融的。 那个人就在里面。 可他不敢进去。 也不敢叫他。 他怕一开口,眼泪又会掉下来。 苏明阳低下头,慢慢往自己屋里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51章 万箭穿心 第51章 万箭穿心 苏明阳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春桃吓得差点把水盆打翻。 “少爷,您这是……” 苏明阳没理她,木着脸洗漱更衣,木着脸吃完早饭,木着脸往太学走。 路过书房时,他脚步顿了顿。 书房的门关着,人不在。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昨晚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到最后把自己想得又气又委屈,最气的是他明明哭过了,石秉义居然没发现还告诉他表妹也去秋猎。 表妹要去秋猎? 凭什么? 那是太学的事,她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石秉义居然还同意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到了太学,他整个人都蔫蔫的,往座位上一趴,谁也不理。 萧紫阳凑过来:“明阳,怎么了?昨儿没睡好?” “嗯。” “秋猎高兴傻了吧?” “嗯。” “晚上一起喝酒?” “嗯。” 萧紫阳:“……” 这人怕不是中邪了? --- 傍晚回府,苏明阳难得主动去找石秉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反正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人在干嘛,看看…… 看看他有没有又在跟表妹说话。 书房里,石秉义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少爷有事?” 苏明阳站在门口,闷声问:“表妹……真的要去秋猎?” 石秉义手上动作不停:“嗯。” “你不是说秋猎是太学的事吗?她一个姑娘家去做什么?” “她想去看看热闹。”石秉义语气平静,“我跟秦夫人说了,夫人同意了。” 苏明阳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不安全!”他梗着脖子,“秋猎那么多男人,粗鲁得很,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出事怎么办?” 石秉义抬起头看他:“我会保护好她。”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苏明阳心口。 我会保护好她。 这话他听过很多次。 每次都是对他说。 每次遇到危险,石秉义都是这样说的:“少爷别怕,我在。” 可现在,这句话给了别人。 苏明阳站在那里,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可他还不死心。 “不、不合礼数!”他绞尽脑汁想理由,“一个姑娘家跟一群男人去秋猎,传出去像什么话?” 石秉义微微皱眉:“扮成贴身小厮就好。没人会发现。” 苏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半天,又憋出一句:“那、那她住哪儿?总不能跟我们住一个帐篷吧?” “我跟少爷一个帐篷。”石秉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秦姑娘单独一个。” 苏明阳噎住了。 他想说“那也不行”,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行。 人家安排得明明白白,安全有保障,礼数也周全,他还能说什么? 他张着嘴,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石秉义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光芒极淡,苏明阳没看清。 “少爷还有事吗?”石秉义问。 苏明阳摇摇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飞快。 --- 回到自己屋里,苏明阳往床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说会保护好她。 他说扮成小厮就行。 他说…… 他说什么都对,都合理,都没问题。 可我就是不想让她去! 就是不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明阳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不想让她去? 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表妹那么好,跟石秉义多般配。 一个温婉可人,一个沉稳可靠。 简直是天作之合。 我该高兴才对。 可是……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受? 他捂住胸口,那里闷得发慌。 我是不是太坏了? 那是亲表妹,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石板儿。 他们在一起多好,我凭什么不高兴? 我凭什么想拆散他们? 他翻来覆去,把自己想得又委屈又愧疚。 最后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苏明阳啊苏明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最盼着石板儿好,盼着他出息,盼着他过得好。 现在他要过好了,你反而不乐意了? 你算什么兄弟? 他把脸埋得更深,眼眶酸得厉害。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 活了十几年,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难题。 比太学的功课难多了。 比父亲的责骂难多了。 比…… 比什么都难。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来。 清冷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 他抱着自己,哭得无声无息。 第52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52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秋猎?没意思。 苏明阳趴在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春桃在旁边拿着衣裳比划,问他带哪件,他就“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少爷,这件银红的您看行吗?” “嗯。” “那这件月白的呢?” “嗯。” “少爷,您倒是看一眼啊……” 苏明阳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石秉义进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 “放这儿。”石秉义指了指桌边,小厮放下箱子退了出去。 苏明阳瞥了一眼,又趴回去。 石秉义打开箱子,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这是暖腹的小棉垫,”他抖开一个薄薄的棉垫,“山里晚上凉,塞在衣裳里头,贴身穿,不显眼,还暖和。” 苏明阳“哦”了一声。 “这是杏仁脂膏,”石秉义又拿出一个小瓷盒,“北风硬,少爷脸嫩,早晚抹一点,免得皴了。” 苏明阳眼皮跳了跳。 “这是披风,夹棉的,比您那个绸面的抗风。” “这是皮毛褥子,铺在帐篷里,隔潮气。”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摆了一桌子。 苏明阳懒洋洋地瞥了几眼。 不得不说,比他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实用多了。 暖腹的棉垫,防风的披风,隔潮的褥子……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用得上的。 石秉义就是心细,想得周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钻进来—— 表妹呢? 表妹是不是也有? 说不定更贴心,更精致。 说不定石秉义亲自给她送去的,还叮嘱了一箩筐话。 说不定…… 苏明阳的心又开始疼了。 刺刺麻麻的,像针扎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把春桃吓了一跳。 “少爷?” 苏明阳没理她,看也不看石秉义,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石秉义在身后叫:“少爷,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 苏明阳出了侯府,漫无目的地走。 沈江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咱们去哪儿?” 苏明阳想了想,一咬牙:“揽月阁!” 你不是要对别人好吗?不是要娶妻吗?去啊! 小爷才不稀罕! 小爷有的是朋友,有的是知己! 他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 揽月阁里,赵瑾几个果然在。 苏明阳一进门,萧紫阳就招手:“明阳!这儿这儿!好久没见你出来玩了!” 陆仁甲也凑过来:“快来快来,今儿有好酒!” 苏明阳往他们中间一坐,接过酒杯就喝。 赵瑾看着他,笑着问:“明阳,怎么脸色不太好?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苏明阳又灌了一口,“就是想出来玩玩。” “那就对了!”陆仁甲拍他肩膀,“咱们这身份,就该及时行乐!天天读书读书,读傻了怎么办?” 萧紫阳也笑:“就是就是,来来来,喝酒!” 几个人轮番劝酒,苏明阳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喝了几杯,赵瑾让人叫了舞姬来。 丝竹声起,几个窈窕的美人走上台,舒展开曼妙的腰肢。彩衣飘飘,动作轻盈,一颦一笑都带着风情。 苏明阳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美人。 美,确实美。 可看着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冷淡的,沉静的,总是带着点无奈看着他的那张脸。 他甩甩头,把那画面甩掉。 不想他! 小爷有的是美人看! 他转头看身边的人。 萧紫阳搂着一个歌姬,正嘴对嘴地喂酒。那歌姬笑得花枝乱颤,萧紫阳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明阳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他又看陆仁甲。 陆仁甲已经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跑上台,扯着一个舞姬的袖子,也怪模怪样地扭起来。舞姬被他扯得东倒西歪,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苏明阳皱皱眉。 这时赵瑾拎着酒壶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给他斟了一杯。 “明阳,”他笑盈盈的,“看看,这才是咱们高门公子的洒脱。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笑就笑,想醉就醉。多自在。” 苏明阳接过酒杯,没说话。 洒脱?自在? 他看着眼前这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看着台上千娇百媚的舞姬,闻着满屋的酒香脂粉香……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自在。 赵瑾还在说:“你呀,就是被那个石秉义带歪了。天天盯着你读书,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好好的世子爷,活得跟苦行僧似的。要我说,你就该多出来玩玩,看看真正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苏明阳听着,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对!就该这样! 小爷是世子爷!就该娇童美婢环绕,就该高门贵友相交! 就该日日呼朋唤友,享尽人间欢乐! 凭什么被他管着?! 他又灌了一杯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再来!” 赵瑾笑着又给他斟满。 --- 夜深了,酒过三巡。 苏明阳靠在椅背上,头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都开始重影。 台上舞姬还在跳,彩袖翻飞,像一只只蝴蝶。 身边的人还在闹,萧紫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歌姬出去了,陆仁甲趴在桌上打呼噜。 赵瑾凑过来,笑着问:“明阳,怎么样?这才是好日子吧?” 苏明阳迷迷糊糊地点头。 对,好日子。 这就是小爷该过的日子。 他闭上眼,想再感受一下这“好日子”的氛围。 可闭上眼的一瞬间,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冷淡的,沉静的,眉头微微皱着,眼里带着点无奈和担忧。 那张脸看着他,说:“少爷,该回了。” 苏明阳猛地睁开眼。 心口又疼了。 刺刺麻麻的,比刚才更厉害。 怎么就……忘不掉呢? 他愣愣地坐着,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远去了。 赵瑾还在说什么,他没听见。 台上舞姬还在跳,他没看见。 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第53章 少爷快跑! 第53章 少爷快跑! 苏明阳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凑了过来。 “明阳……明阳……”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酒气。他费力地睁开眼,一张脸在眼前晃悠。 他伸手扯过来,仔细端详。 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眼尾有点往上挑。可那眼神……苏明阳皱皱眉,总觉得不对。 石板儿的眼睛也是往上挑的,但那是凤眸,平时看着温和,像是什么都顺着你。可一旦眯起来,眼尾那点锋芒就透出来了,冷得像刀。 这人的眼睛……软塌塌的,没那个劲儿。 没意思。 苏明阳松开手,那人却还不走,还在叫:“明阳,你喝多了,我扶你……” 苏明阳没理他,脑子里全是另一张脸。 石板儿要娶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又开始疼。 他摸过酒杯,空的。又摸过酒壶,仰头灌了几口。 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没擦,就那么拎着酒壶,愣愣地坐着。 要娶妻了。 以后要对别人好了。 以后再也不会只对我好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烦。 他抬手扯了扯衣领,领口松开了,露出一点锁骨。 又灌了一口酒。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在看什么。 赵瑾觉得自己也醉了。 眼前这人,脸颊染着酒晕,红扑扑的,像三月的桃花。那双桃花眼蒙着一层薄雾,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邀请。 一只手扯着衣领,一只手拎着酒壶。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滑,滑过下巴,滑过喉结,滑进那微微敞开的衣领里。 赵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萧紫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搂着歌姬出去了,陆仁甲趴在桌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剩下的几个也东倒西歪的。 没人注意这边。 他凑过去,伸手揽住苏明阳的肩,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明阳,你醉了。我扶你去歇息好不好?” 嘴上问着,手上已经用力把人往起带。 苏明阳迷迷糊糊地被他扶着站起来,脚步踉跄。 赵瑾揽着他的腰,心跳得厉害。 终于…… 终于又要到手了。 他扶着人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江直直地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赵瑾扶在苏明阳腰间的那只手。 “赵公子,”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接,“小的来扶少爷。” 赵瑾侧身一挡,把苏明阳护在怀里,笑道:“明阳醉了,坐我的车回去吧。你先回府报个信。” 沈江纹丝不动,又往前一步:“不劳烦赵公子了。小的看到少爷喝多了,已经传话回府叫车了,马上就到。” 他顿了顿,笑得客气又疏离:“赵公子想必也乏了,您自去歇息。少爷交给小的就好。” 赵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厮,心里恨得牙痒痒。 自从上次失手,这小厮就跟长了八只眼睛似的,寸步不离。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眼看就要到手了—— 可他不能撕破脸。 现在还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苏明阳,那人迷迷糊糊的,脸颊红润,嘴唇微张…… 赵瑾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浊气压下去。 他松开手,把苏明阳推给沈江。 “照顾好你家少爷。”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 沈江稳稳接住苏明阳:“赵公子放心。” 赵瑾点点头,被自己的小厮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出揽月阁,夜风一吹,他脸上的笑彻底垮下来。 “废物!”他狠狠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别人。 --- 沈江扶着苏明阳出了揽月阁。 他家少爷醉得厉害,整个人软成一团,全靠他撑着。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马车应该快到了。 刚才他说叫车了,不是敷衍。 自从上次少爷出事,石公子把他和沈河叫去,足足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以后出门,少爷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任何时候。” 他记住了。 所以今天一进揽月阁,他就让小乞丐给府里送了信。 算算时间,该到了。 正想着,一辆马车辘辘驶来,车辕上挂着苏府的标记。 沈江招手:“这儿!” 马车停下,他扶着苏明阳上去,把人放平在车厢里,又拿出帕子给少爷擦脸,喂了杯温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沈江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想着回去怎么跟石公子交代。 少爷喝了这么多,石公子那脸色…… 他打了个寒颤。 估摸着快到家了,他掀开车帘往外看—— 愣住了。 黑漆漆的夜色里,没有侯府大门,没有熟悉的街道。 只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庙,在月光下歪歪斜斜地立着。 沈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车夫的衣领,把人从前头扯进车厢。 “你是谁?!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那车夫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回头一看暴露了,也不装了,挥拳就打。 车厢里空间狭小,两人扭打在一起。沈江一边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喊: “少爷!少爷快醒醒!” 苏明阳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喊。 那声音又急又尖,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影,晃来晃去,根本看不清是谁。 可下一个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感袭来,他瞬间酒醒了。 第54章 世子被劫 第54章 世子被劫 苏明阳睁开眼的那一刻,酒全醒了。 眼前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厢里撞来撞去。昏暗的光线里,他认出其中一个——是沈江。 另一个不认识,穿着车夫的衣裳,正和沈江扭成一团。 “少爷快跑!”沈江看见他醒了,扯着嗓子喊。 苏明阳脑子还是懵的,可他本能地往后缩,手撑着车厢壁想站起来。就在这时,车厢帘子猛地被掀开,又一个人钻了进来! 那人一把拽住沈江的胳膊,狠狠往车门框上撞! “砰!” 沈江闷哼一声,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下来。可他顾不上疼,因为车夫趁机扑上来,把他死死压在车厢板上。 刚进来的那个人径直朝苏明阳扑过来,一只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窒息感袭来,苏明阳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沈江发出一声嘶吼。 他那只被撞断的手还垂着,可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两根手指直直插向压着他的那车夫的眼睛! 车夫本能地往后一躲。 沈江趁机一脚踹向他的下身,车夫吃痛,身子一歪。沈江借着这个空当,整个人往前一扑,用身体狠狠撞开掐着苏明阳脖子的那个人! “砰!” 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倒在车厢里。 沈江撑起身子,挡在苏明阳身前,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软软地垂着,一看就是断了。可他眼睛瞪得血红,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这是永昌侯府的世子爷!”他一字一句,声音又哑又狠,“两位是哪条道上的好汉?若是有难处,直说!侯府定然资助银两盘缠,交个朋友!” 他说着话,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是疼的。 那两个人在暗处对视了一眼。 然后,那个车夫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马夫,缩着肩膀,看着老实巴交的。可现在,他慢慢直起腰,肩膀打开,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另一个也站直了。 两个人身上那种平庸无害的气息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刀锋似的压迫感。 那是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沈江的心猛地往下沉。 不是普通绑匪。 是亡命之徒。 那两个人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 同时扑了过来! 沈江咬紧牙关,用仅剩的那只手迎上去。车厢里空间太小,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带着血腥气。 可他只剩一只手,撑不了多久。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苏明阳说: “少爷,等会儿我缠住他们,你找准机会跳车逃跑!” 苏明阳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沈江的背影,看着他那条断了的胳膊还在晃,看着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滴在车厢板上。 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沈江又挨了一拳,整个人往后撞。可他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向有灯有光的地方跑!”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时间不长,我们没出城!” 苏明阳的手抓着沈江的衣服,指甲泛白。 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们一起”,可他看着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看着沈江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后腿。 他慢慢松开手。 “沈江……”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沈江没回头,只是吼了一声:“跑!” 苏明阳咬着牙,趁着沈江和那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往车厢门口爬去。 车门就在眼前。 他一咬牙,往外一扑—— 半个身子探出车厢! 外面的夜风猛地灌进来,他看见旁边是黑漆漆的树林,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他憋足一口气,正要往外跳—— 后颈突然一疼。 剧烈的疼痛从脖子那里炸开,眼前瞬间发黑。 他张了张嘴,想喊沈江,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子软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沈江的嘶吼:“少爷——!”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 沈江眼睁睁看着苏明阳被人从后面打晕,软软地倒下去。 他眼睛都红了。 “我操你祖宗!” 他不要命地扑过去,用仅剩的那只手疯了似的挥舞。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只想把那个人撕碎。 可一只手终究打不过两个。 那个车夫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沈江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他拼命挣扎,可那只断了的手动不了,另一只手被人死死按住。 “别弄死。”那个掐苏明阳的人说,“要活的。” 车夫松开一点。 沈江大口喘气,可他顾不上自己,眼睛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苏明阳。 那人把苏明阳扛起来,跳下车。 车夫拖着沈江,也跳下来。 沈江被狠狠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脚踩住。 他看着那人把苏明阳扛进夜色里,看着那盏微弱的灯火越来越远。 “少爷……”他哑着嗓子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可没有人回应他。 那两个人走了。 夜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沈江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手断了,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发抖。 可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向那盏灯的方向。 爬向少爷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也陷入了黑暗。 第55章 小命休矣 第55章 小命休矣 苏明阳是被颠醒的。 头昏沉沉的,后颈疼得像被人用棍子敲过。他想抬手去摸,却发现手动不了。 被绑着。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不对,不是黑,是有什么东西蒙在眼睛上。 他拼命眨眼,好不容易从布条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模模糊糊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地上,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旁边还有一个人。 沈江。 他也被绑着,浑身是血,那条断了的胳膊就那么垂着,看着触目惊心。 苏明阳的心猛地揪成一团。他动了动身体,想往沈江那边靠,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少爷……”沈江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动……您压着我胳膊了……” 苏明阳赶紧坐直,压低声音:“沈江?沈江你怎么样?” “死不了……”沈江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少爷别怕……石公子……会来救咱们的……” 石公子。 石板儿。 苏明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脚步声传了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 “这趟值了!”一个粗哑的嗓子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刚才我搜了搜这小世子身上,你猜怎么着?玉佩、香囊、金银锞子,光是这些东西就够咱哥俩逃出京城了!” 另一个声音嘿嘿笑了两声:“可不是嘛。本来就想劫匹马,没想到马车上还有这么大一条鱼。” “永昌侯府啊!”粗嗓子声音都飘了,“听说侯爷就这一个独苗,要是咱们把他扣手里,问侯爷要银子……” “做梦呢你?”另一个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咱们到现在没被抓,靠的是什么?是从来不留活口!永昌侯什么身份?你拿了银子,有命花吗?” 粗嗓子沉默了一下,讪讪道:“也是……那……” “挖坑,埋了。”那个声音冷得像冰,“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悄无声息死在外头,烂在泥里。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嘿嘿,说得对!想想就痛快!” 苏明阳听得浑身冰凉。 埋了? 他们要把他活埋? 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像筛糠。 沈江在旁边也听到了。他用那只没断的手,悄悄碰了碰苏明阳的腿,像是无声的安慰。 可这点安慰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苏明阳听见了铲子挖土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催命符。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 我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再也见不到石板儿了。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眼睛被蒙着,连擦都擦不了。 爹娘会伤心成什么样? 娘肯定要哭瞎了眼睛。 爹……爹那么要强的人,大概也会哭吧。 还有石板儿…… 他想起石秉义那张脸,沉静的,总是带着点无奈看着他的样子。 石板儿会找我吗? 会的吧。 他肯定会找的。 可是……能找到吗? 那两个人还在说话,说什么“不留活口”,说“烂在泥里没人知道”。 找不到的。 他真的要死在这儿了,烂在泥里,变成一堆白骨。 石板儿会伤心吗? 应该会吧。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养条狗死了还难过呢。 可是……他大概也就难过一阵子吧。 然后他会娶妻,会生孩子,会过自己的日子。 几年之后,谁还记得那个不懂事的世子爷呢? 苏明阳想到这里,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比害怕更疼。 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 石板儿……你来救我好不好…… 他在心里拼命喊,可嘴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铲土的声音还在继续。 “快快快,挖深点,别让人发现。”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 苏明阳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石板儿,我错了。 我再也不出来喝花酒了。 我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 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快来救我啊…… 他在心里把所有能求的话都求了一遍,可夜风还是冷冷地吹,铲土声还是“吭哧吭哧”地响。 那两个人一边挖一边闲聊。 “哎,说真的,”粗嗓子的那个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猥琐的笑,“刚才我搜那小世子身的时候,可是看了个仔细。那模样,啧啧啧,比百花楼的花魁都俊。” 另一个“嘁”了一声:“你他妈想什么呢?” “不是我想,我是替你可惜。”粗嗓子嘿嘿笑,“你不知道,南方那边有些老爷,就好这一口。专买这种俊俏少年回去,当媳妇养。有些还明媒正娶呢!” “呕——”另一个恶心得直呸,“什么玩意儿?男的娶男的?那些有钱老爷玩的什么花活?” “这你就不懂了吧,”粗嗓子说得眉飞色舞,“人家那叫‘契兄弟’,正经摆酒拜堂的。可惜咱俩现在被通缉,不然把这小世子往南边一卖,又能赚一大笔。” 苏明阳本来怕得要死,可这几句话像惊雷一样,猛地劈进他脑子里。 男媳妇? 男的娶男的? 他愣住了。 那些天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那些堵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像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为什么不愿意石板儿娶妻? 为什么看见石板儿对表妹好就难受? 为什么一想到石板儿以后要对别人好,心就疼得像刀割? 因为…… 因为他不想石板儿对别人好。 因为他想石板儿只对他一个人好。 因为…… 因为他喜欢石板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明阳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开玩笑说“你要是个姑娘我就娶了你”。 他想起石板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那个每次看着他都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如果那个人是石板儿…… 如果石板儿不是姑娘,也可以…… 好像……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怔愣着,连害怕都忘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喜欢他。 难怪那么难受,难怪那么烦,难怪看见他跟表妹站一起就万箭穿心…… 原来是因为我喜欢他!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更大的恐惧就淹了过来。 可是我要死了啊! 刚想明白就死?! 老天爷你玩我呢?! 他拼命挣扎,可绳子绑得太紧,越挣越疼。 铲土声停了。 那两个人走过来。 “差不多了,拖过来吧。” 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苏明阳的胳膊,把他从牛车上拽下来。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 可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被拖到一个坑边。 那个坑很大,很深,黑漆漆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就要被扔进去了。 扔进去,埋上土,就真的死了。 苏明阳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他到底还是喊了出来: “石板儿——!” “石板儿你快来——!”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再也不出去喝酒了——!” “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快来救我啊——!” 那两个人已经开始推他了。 一个恶声恶气地说:“再喊先割了你的舌头!” 苏明阳一下收声,噎得直打嗝。 他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坑里栽。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 抓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松了。 苏明阳摔进坑里,摔得七荤八素。可他挣扎着抬起头。 那个粗嗓子的绑匪,身上插着一支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绑匪惊叫着四处张望,然后转身就跑。 可没跑出两步…… “嗖!” 又是一道破空声。 他扑倒在地,再也没动。 夜风呼啸而过。 苏明阳趴在坑底,浑身发抖,眼泪和泥糊了满脸。 他不知道是谁救了他。 可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石板儿…… 是你吗? 第56章 石板儿杀人了 第56章 石板儿杀人了 来人果然是石秉义。 苏明阳趴在坑底,浑身发抖,眼泪和泥糊了一脸。他透过蒙眼的布条缝隙,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夜色中冲过来,几步就跃到坑边。 “少爷!” 石秉义跳进坑里,一把将他捞起来。苏明阳感觉到有人在解他手上的绳子,那双手在抖。 绳子松开的一瞬间,苏明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放声大哭。 “你怎么才来啊!” “我差点就被他们活埋了!” “呜呜呜石板儿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清楚,眼泪鼻涕糊了石秉义一身。 石秉义紧紧抱着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人按在怀里。他的声音沙哑,却稳稳的: “少爷别怕,我在。” 苏明阳哭得直打嗝,可听到这四个字,心里那股巨大的恐惧忽然就散了一半。 石秉义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把他抱起来,托着屁股往上送。 “少爷,先上去。” 苏明阳手脚并用地爬出坑,趴在坑边大口喘气。他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沈江!还有沈江!” 石秉义已经转身去解沈江的绳子了。他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 “胳膊没断,脱臼了。”他捏着沈江的肩膀,猛地一推—— “咔嚓”一声,沈江惨叫,然后那只手就能动了。 “伤大多是皮外伤,”石秉义说,“能走吗?” 沈江咬着牙点头:“能。” 石秉义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劫匪,对沈江说:“带少爷去马车上等着。” 苏明阳愣了一下:“那你呢?” 石秉义看着他,眼神在黑夜里看不清,可声音很温柔:“少爷乖,我很快就好。” 苏明阳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扶着沈江,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那边走。 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 月光下,石秉义站在那两个倒在地上的劫匪旁边,身形挺拔得像一棵松。 然后他看见石秉义弯下腰,一手一个,拎起那两个劫匪,直接扔进了坑里。 苏明阳一哆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石秉义自己也跳下去了。 紧接着,坑里传来惨叫。 “啊……!” “饶命啊!……” “啊……啊……啊……!” 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吓人。 苏明阳扶着沈江,浑身发抖。 “沈江……”他声音都飘了,“石板儿他……他在干什么?” 沈江也懵了:“好像……在杀人是的?” “不是好想……”苏明阳咽了口唾沫,“他是不是……真的要杀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惨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惨。苏明阳听着那声音,心里又怕又……又有点暖。 两个杀人越货的逃犯死不足惜,石板儿也是为民除害了。 石板儿那么生气。 石板儿从来没那么生气过。 石板儿是为了他。 他拽着沈江,加快脚步上了马车,把车帘放下来,把耳朵捂起来这样就听不清惨叫声了。 惨叫声终于停了。 然后是铲土的声音。 “吭哧,吭哧。” 苏明阳的脸白了。 石板儿他……在填坑? 他把那两个人……埋了? 他哆嗦着缩在马车角落里,沈江在旁边也是一脸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车帘被掀开了。 石秉义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如常,只是衣袍上沾了些泥土。 “少爷,可以回了。” 苏明阳看着他,声音发抖:“石、石板儿……他们……死了吗?” 石秉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他们罪有应得。” 苏明阳愣愣地点点头。 心里又怕,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那些人要活埋他,要杀他,死有余辜。 而且听他们说话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石板儿是为他好。 石板儿做什么都是为他好。 他缩在马车里,看着石秉义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往回走。 夜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开口:“石板儿。” “嗯?” “我以后再也不出来喝酒了。” 石秉义没说话。 “我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 还是没说话。 “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石秉义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在黑夜里看不清,可苏明阳觉得,那眼睛里漾着柔光。 “好。”他说。 苏明阳缩回去,抱着膝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虽然石板儿刚才杀人埋尸的样子挺吓人的,可那是为了保护他。 石板儿为了我杀人了。 --- 而此刻,那个被“填埋”的坑里,两个“尸体”正在慢慢往外爬。 李三一边爬一边骂骂咧咧:“石秉义你个没良心的!说好的做戏,你特么真打啊!” 手下在旁边哼哼:“老大,我肋骨好像断了……” “断什么断,我让你叫惨一点,没让你真挨打!”李三揉着青紫的脸,“我临时加点戏怎么了?不吓吓那小世子,他能开窍吗?啊?” 手下委屈:“那您加戏,挨打的是我啊……” “闭嘴!快爬!”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坑里爬出来,趁着夜色,一瘸一拐地滚远了。 滚出好远,李三还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辆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 “得,咱俩就当今晚出门见鬼了。” 手下捂着肋骨,欲哭无泪。 第57章 石板儿你不许娶表妹 第57章 石板儿你不许娶表妹 苏明阳太累了。 这一天经历的刺激,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被劫持、被绑、被扔进坑里差点活埋,然后又被人捞出来,哭得稀里哗啦…… 等石秉义驾着马车回到侯府时,他已经昏昏沉沉窝在人家怀里,眼皮都睁不开了。 “少爷,到了。” 苏明阳“嗯”了一声,没动。 石秉义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张脏兮兮的、还挂着泪痕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再叫,直接把苏明阳抱起来,下了马车,大步往清和院走。 春桃几个丫鬟迎上来,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石公子,少爷他……” “备水。”石秉义脚步不停,“热水,要多。” 春桃赶紧应了,一路小跑去张罗。 石秉义抱着苏明阳进了屋,把人放在榻上。他蹲下来,轻轻解了苏明阳的鞋袜,又去解他的衣带。 苏明阳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在动他。可他太累了,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人摆布。 等浴桶备好,石秉义直接把苏明阳抱进去。 水温刚好,热气氤氲。苏明阳靠在桶壁上,舒服得哼了一声。 石秉义挽起袖子,拿了帕子,仔细给他擦洗。 脸上、脖子上、手上、身上……一寸一寸地检查。 有没有伤? 有没有青紫? 有没有哪里疼? 他检查得很仔细,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 苏明阳被温水泡着,被那双熟悉的手轻轻擦着,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安心。 可等他被洗干净、擦干、穿上里衣、放到床上…… 他忽然醒了。 猛地睁开眼,对上石秉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苏明阳愣住了。 然后,他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 他想起刚才—— 石板儿给他洗澡? 石板儿把他脱光了洗澡?! 石板儿把他全身都看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跳起来,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石秉义看着他这副样子,只当他是被吓着了还没缓过来。他心里把李三骂了八百遍……那厮加戏加得过分,回头还得再收拾一顿。 “少爷别怕,”他轻声说,“没事了。” 苏明阳看着他,心砰砰直跳。 怕? 他不是怕那个。 他是…… 他是突然发现,自己对石板儿的心思,不一样了。 以前石秉义伺候他沐浴,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从小就这样,习惯了,理所当然。 可现在,他看着石秉义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想着刚才那双在他身上游走的手…… 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喜欢他。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在坑里时更清晰,更真实。 苏明阳攥紧被子,手心全是汗。 石板儿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恶心? 会不会……疏远我?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石秉义和秦灵玉站在一起的画面。两个人那么近,笑得那么好看。 他想起石秉义说“我会保护好她”,想起他同意表妹去秋猎,想起他什么都顺着表妹…… 石板儿要娶妻了。 他要娶表妹了。 他们说不定已经互许终身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苏明阳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 不行。 不能让他娶。 不能让表妹把他抢走。 不能让石板儿离开。 可是……凭什么不让? 他是世子,是侯府的主人。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想怎样就怎样。可这件事…… 这件事他说了算吗? 石板儿会听他的吗? 苏明阳盯着石秉义,眼神变了又变。 从忐忑到慌张,从慌张到恐惧,从恐惧到…… 狠劲儿。 我不管。 反正你不能走。 哪怕……哪怕把你锁起来,也不能让你走。 他是世子,是永昌侯府的独苗。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石秉义也是他的。 从小就是。 永远都是。 管他什么表妹,管他什么亲上加亲,管他什么…… 他猛地开口: “石板儿!” 石秉义正要起身,闻言顿住:“嗯?” 苏明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你不要娶表妹”,想说“你不能离开”,想说“你是我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那双沉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你不许走。” 石秉义微微一怔。 苏明阳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霸道: “我说的,不许走。” 他看着那好看的小脸带着惊惧与忐忑却强撑着发号施令。 他的小少爷被吓坏了。 可也是真乖呀!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冰雪消融。 “好,”他说,“听少爷的。” 苏明阳一愣,猛地转回头,瞪着他:“你……你说真的?” 石秉义点点头:“真的。” 苏明阳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在敷衍,这才慢慢缩回被子里。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石秉义看。 “那……那你不许骗我。” “嗯。” “不许反悔。” “嗯。” “不许……” 他想了半天,想不到还有什么不许的,最后闷闷地说: “反正你记住,你说的,听我的。” 石秉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劫后余生的惊惧,有初知情愫的慌乱,有生怕失去的忐忑,还有…… 还有从小就有的、理直气壮的占有欲。 那是他的少爷。 骄纵的、任性的、被宠坏的少爷。 也是他藏在心里十年的月亮。 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拂过苏明阳额前的碎发。 “记住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一辈子都听少爷的。” 苏明阳愣住了。 他看着石秉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想说什么,可嘴巴不听使唤。 最后,他只能把脸缩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石秉义直起身,吹熄了灯。 “少爷睡吧。” 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带上。 屋里陷入黑暗。 苏明阳缩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石板儿大骗子……说听我的,那……那我说不许娶表妹,你也听吗?” 没人回答。 可他的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第58章 秋猎 第58章 秋猎 秋猎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苏明阳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紧张。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石板儿今天会不会跟表妹走太近”,一会儿想“我待会儿要怎么表现才不像吃醋”,一会儿又想“万一被表妹看出来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 苏明阳啊苏明阳,你堂堂侯府世子,怎么怂成这样? 他一骨碌爬起来,把春桃吓了一跳。 “少爷?天还没亮呢……” “不睡了!”苏明阳开始自己穿衣服,“今天秋猎,早点出发!” 春桃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满脑子问号。 秋猎而已,又不是上战场,少爷紧张个什么劲儿? 苏明阳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秦灵玉。 他打定主意了……不能让表妹跟石板儿单独待着。 什么秋猎路上同行,什么帐篷挨着帐篷,想都别想! 他得把表妹盯得死死的。 秦灵玉正在自己院里收拾东西,看见他来,眼睛一亮:“表哥?你怎么这么早?” 苏明阳清了清嗓子,摆出世子的派头:“表妹,我仔细想了想,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别人去打猎,实在不妥。” 秦灵玉眨眨眼:“可是石大哥说……” “他说什么都不行!”苏明阳打断她,“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一路上跟着他,像什么话?” 秦灵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意味深长。 “那表哥的意思是……” “你跟着我。”苏明阳说得理直气壮,“对外就说是我苏州来的表弟。我带你先走,咱们轻装简行,到了太学再跟他们会合。” 秦灵玉眼睛弯成月牙:“那不等石大哥一起吗?” “等他干什么?到底他是你表哥还是我是你表哥?” 秦灵玉挑了挑眉,笑嘻嘻的说:“当然你是我的表哥啊。” 苏明阳满意地点点头。 他完全没注意到,秦灵玉那笑容里藏着的狡黠。 半个时辰后,苏明阳带着“表弟”秦灵玉,骑马先走了。 石秉义还在检查清点行礼。 他看着前面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太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苏明阳勒住马,秦灵玉跟在旁边,穿着一身青色小厮的衣裳,头发高高束起,活脱脱一个清秀少年。 “明阳!”萧紫阳眼尖,老远就招手,“这儿这儿!” 苏明阳带着秦灵玉过去,几个人围上来。 “这是谁?”陆仁甲打量着秦灵玉,“没见过啊。” 苏明阳清了清嗓子:“我表弟,从苏州来的。叫……叫秦玉。” 秦灵玉憋着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各位公子好。” “哟,明阳还有表弟呢?”萧紫阳好奇地看了看,“长得还挺俊。” 赵瑾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秦灵玉一眼,笑道:“苏州来的?那可是好地方,人杰地灵。” 秦灵玉大方的跟众人一一见礼。 苏明阳看她这副少年郎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挺好,没露馅。 几个人正说着话,陆仁甲忽然朝远处努了努嘴:“哎,明阳,那不是你家跟班吗?” 苏明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太学门口的另一边,石秉义正站在那儿,和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是谁,但那清瘦的背影,那微微仰着头的姿态—— 李文田。 苏明阳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仁甲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了:“石秉义!你家主子在这儿呢!还不过来牵马!” 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引得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苏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要开口说“石秉义不是仆人”,赵瑾却先开口了。 “明阳,”赵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真被这个远亲泥腿子给拿住了?” 苏明阳一愣:“什么?” “怎么,”赵瑾慢悠悠地说,“难道你还怕他不成?咱们苏世子,以后不会要看石秉义脸色行事吧?”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苏明阳心窝里。 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如石秉义。 更何况,他现在心里有鬼,更怕被人看出什么。 “谁、谁怕他呀!”他梗着脖子,声音都高了半度,“他一个……一个粗人,有什么好怕的!” 陆仁甲在旁边起哄:“那你让他过来牵马啊!” 苏明阳脸都涨红了。 他余光瞥见石秉义已经往这边看了过来,那目光隔着人群,稳稳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一慌,嘴比脑子快: “牵什么马!他粗手粗脚的,牵个马都牵不好!咱们打猎,当然要自己骑才痛快!”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打马就跑。 “驾!” 秦灵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萧紫阳和陆仁甲面面相觑。 “他跑什么?” “不知道啊……” 只有赵瑾,看着苏明阳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 苏明阳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学门口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了。 看不见石秉义。 看不见那些人。 只有秦灵玉跟在他身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表哥,”她悠悠地说,“你跑什么呀?” “没、没跑!”苏明阳嘴硬,“我就是……就是想快点出发!” 秦灵玉“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苏明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我是怕你累!你一个姑娘家,骑太久马受不了!” “哦——”秦灵玉又拖了一声,“表哥怎么会怕石大哥呢?那群人真瞎说。” 苏明阳:“……” 他总觉得表妹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一切。 --- 太学门口,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苏明阳远去的方向。 那个背影跑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准备去安排马车。 “石秉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石秉义停下脚步,转过头。 赵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看来你是找到自己的位置了。”赵瑾慢悠悠地说,“这才对嘛。” 石秉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瑾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吃了侯府几口饭,别真以为自己也是主子了。做狗嘛,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做狗,就应该俯下身子,摇尾巴。” 石秉义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赵瑾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扑了石秉义一身。 石秉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人来人往,有认识他的,有不认识他的。有人悄悄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慢慢抬起手,掸了掸身上的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明阳消失的方向。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片刻后,他转身,继续去安排马车。 脚步依旧平稳。 背影依旧挺直。 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风吹过。 远处,苏明阳正骑着马往前走,忽然心里一紧。 他回过头,看向太学的方向。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表哥?”秦灵玉在旁边问,“怎么了?” 苏明阳摇摇头:“没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第59章 喝酒要有诚意 第59章 喝酒要有诚意 秋猎第二日,阳光正好。 苏明阳带着秦灵玉在猎场外围转悠了一整天。 说是打猎,其实一只兔子都没打着。倒不是技术不行,是他压根没认真打。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让秦灵玉看,一会儿发现朵野花非要摘下来送给表妹,一会儿又嫌太阳大要找阴凉地儿歇着。 秦灵玉乐得轻松,跟在他后面,看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到处扑腾。 “表哥,你这样能打着猎吗?” “打不着怎么了?”苏明阳理直气壮,“咱们是来玩的,又不是真指着这个吃饭!” 秦灵玉笑弯了腰。 石秉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负责护卫,自然要跟着。可苏明阳看见他就烦——那人走在前头吧,他觉得碍眼;走在后头吧,他又忍不住回头瞄。 最烦的是,那人眼睛总往秦灵玉那边瞟。 “看什么看!”苏明阳在心里嘀咕,“有什么好看的!” 到了下午,他终于忍不住了。 “石板儿!”他走过去,摆出世子的谱,“你老跟着我们干什么?” 石秉义看着他:“护卫少爷安全。” “这猎场外围能有什么危险?”苏明阳梗着脖子,“你别老在这儿晃,晃得我眼晕!” 石秉义没说话。 苏明阳继续说:“你不是会打猎吗?去打啊!晚上我要吃烤鹿肉,你去猎头鹿回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石秉义是他的御用猎户。 石秉义看着苏明阳。 “少爷确定?” “确定!”苏明阳一挥手,“快去快去,别耽误我们玩!”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好。” 他叮嘱沈江看好表姑娘和少爷,自己翻身上马,看了苏明阳一眼,打马走了。 苏明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可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个了。 因为秦灵玉在旁边兴奋地扯他袖子:“表哥表哥!那边有只兔子!” “哪儿哪儿?” 两个人又追兔子去了。 --- 追了半天,兔子没追着,倒是撞见了一群人。 “明阳!” 萧紫阳老远就招手,身后跟着赵瑾、陆仁甲几个,都骑着马,背着弓箭,一看就是真去打猎的。 苏明阳勒住马,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灵玉已经凑过来了。 “表哥,他们要去打猎吗?”她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也去呗!” 苏明阳皱眉:“你不是说外围转转就行了吗?” “那是刚才!”秦灵玉理直气壮,“现在我想去里边看看了!” 苏明阳:“……” 赵瑾已经策马过来,目光在秦灵玉身上转了一圈,笑道:“秦公子方才匆匆作别还没请教大名。” “秦玉。”秦灵玉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赵公子好。” “好说好说。”赵瑾笑得温和,“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人多热闹。” 秦灵玉眼睛更亮了,转头看着苏明阳:“表哥?” 苏明阳想拒绝,可看着秦灵玉那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那就一起吧。” --- 一群人策马进了深山。 赵瑾一直走在秦灵玉旁边,时不时指点几句山里的风物,哪条路好走,哪片林子猎物多。他说话温文尔雅,见闻也广,秦灵玉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苏明阳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他转念一想:人家对表妹热情,是看在他是“表弟”的份上。这有什么好酸的? 他安慰好自己,继续跟着走。 走了一下午,猎物没打几只,话倒是说了不少。 赵瑾对秦灵玉赞不绝口:“秦公子年纪轻轻,见识却不凡。苏州果然是出才子的地方。” 秦灵玉笑道:“赵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跟着父亲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陆仁甲在旁边插嘴:“明阳,你这表弟可真有意思。有这么个妙人,你怎么不早带出来?” “就是就是,”萧紫阳也凑热闹,“咱们以后可得常聚!” 苏明阳被他们说得飘飘然,觉得脸上有光。 他看了一眼秦灵玉,心想:表妹就是厉害,扮成男的都这么招人喜欢。 --- 晚上,营地点起篝火。 赵瑾让人摆上酒菜,非要拉着苏明阳和秦灵玉一起喝。 “难得出来玩,不喝几杯怎么行?”他亲自给两人斟酒,“来来来,尝尝这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好酒。” 苏明阳有些犹豫。 他想起石秉义的叮嘱,想起自己发过的誓——再也不喝酒了。 可秦灵玉在旁边小声说:“表哥,就喝一点应该没事吧?” 苏明阳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心又软了。 “那……那就喝一点。” 酒过三巡,苏明阳开始上头了。 赵瑾还在劝,一杯接一杯。苏明阳怕秦灵玉喝多,好多酒都是他替的。几杯下去,脸也红了,眼神也飘了。 秦灵玉在旁边小声说:“表哥,你没事吧?” “没事!”苏明阳一挥手,“这点酒算什么!” 正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 石秉义。 他身上还带着猎物的血腥气,手里拎着一头鹿。走到篝火旁,他把鹿往地上一放,目光落在苏明阳身上。 “少爷,该回去了。” 苏明阳看见他,心里莫名有点虚。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仁甲先开口了:“哟,石公子回来了?正好正好,一起喝几杯!” 石秉义没理他,只是看着苏明阳:“少爷,天晚了,秦公子该歇了。” 秦灵玉在旁边小声说:“我还不想歇呢……” 苏明阳看看她,又看看石秉义,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赵瑾端着酒杯站起来,笑道:“石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一杯?明阳喝了不少,你也该替他挡挡酒才是。”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 “我替少爷喝。” “等等!”陆仁甲忽然叫起来,“就这么喝没意思!” 他冲旁边的小厮招招手:“去,把刚取的鹿血拿来!” 小厮应声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碗鲜红的鹿血过来。 陆仁甲把那碗鹿血倒进酒壶里,晃了晃,重新斟满一杯,推到石秉义面前。 “石公子既然要给面子,那就喝这个!” 篝火映着那杯酒,颜色诡异,看着就不对劲。 石秉义的脸色,在火光里沉了下去。 苏明阳虽然喝多了,但也看出不对。他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拦…… “石板儿,你别……” 赵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苏明阳,那目光冷冷的,像换了个人。 “明阳,”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样,是要跟我们生分吗?” 苏明阳愣住了。 他认识赵瑾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那眼神冷得他心头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身前。 石秉义。 他挡在苏明阳和赵瑾之间,接过那杯鹿血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一滴不剩。 他放下酒杯,看着赵瑾,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酒喝了。”他说,“告辞。” 然后他转过身,扶住摇摇晃晃的苏明阳,又看了一眼秦灵玉。 “走。” 秦灵玉早就被这气氛吓到了,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三个人走进夜色里。 篝火在后面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明阳被石秉义扶着,脑子昏昏沉沉的,可他还是感觉到…… 那只扶着他的手,烫得吓人。 第60章 三杯鹿血酒 第60章 三杯鹿血酒 三个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站住。” 苏明阳脚步一顿,回过头。 赵瑾站在篝火旁,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明明灭灭。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脸上笑着,可是眼神偷着寒意。 旁边的小厮又端着两杯酒上来,鲜红的鹿血在杯子里晃荡。 赵瑾接过一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看着石秉义: “石公子,相交总要有诚意。一杯怎么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怎么也要三杯啊。” 石秉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扶着苏明阳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黑沉沉的,盯着赵瑾,像是要把人看穿。 “我不明白赵公子的意思。” 赵瑾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围着石秉义慢慢转了一圈,“在座的哪个不是出身显赫?哪个不是前程似锦?大家看好你,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他停下脚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自然就要有些诚意。” 他拍了拍石秉义的肩,像是在拍一个下人: “人啊,必要的时候,头要低一低,才好说话。” “你把酒喝了,日后在场的诸位看明阳的面子上也好赏你口饭吃。” 苏明阳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赵瑾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好几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赵瑾一向高傲,不爱理人,这个他知道。可他对自己向来亲厚,连萧紫阳和陆仁甲都尚且靠后。 他从来没见过赵瑾这副嘴脸。 刻薄,阴冷,居高临下。 像换了一个人。 苏明阳脑子里嗡嗡的,酒都醒了大半。他一步上前,挡在石秉义身前,瞪着赵瑾: “赵瑾!你干什么?!” 赵瑾挑了挑眉。 “喝酒就好好喝酒,说话就好好说话!”苏明阳越说越气,“你凭什么这么针对石秉义?他招你惹你了?!” 他挡在石秉义前面,双手微微张开,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石秉义看着身前那道单薄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光芒极淡,却亮得惊人。 赵瑾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看着苏明阳,又看看他身后的石秉义,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针对?他也配?” 他往前逼了一步,盯着苏明阳的眼睛: “明阳,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要为了这个人,与我等为敌吗?” “为敌”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明阳心口。 他愣住了。 刚才还说“生分”,现在就成了“为敌”?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好好的朋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萧紫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陆仁甲别过脸,看着远处的夜色。其他人也各看各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苏明阳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是了,赵瑾是贵妃亲弟,国公府的嫡次子。这些人向来以他马首是瞻。 他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他中又气,又难过。眼前这些人,都是自小认识,可现在看着,一个比一个陌生。 可他身后是石板儿。 是他的石板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 “酒我不想喝了。我现在要回去休息。” 他转身想走,可赵瑾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阴魂不散: “明阳,你选好了是吗?” 苏明阳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见赵瑾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石秉义从他身后走出来,安抚地拍了拍他。 “没事。”他轻声说,声音很稳,“不过两杯酒。” 苏明阳急了:“石板儿!” 石秉义没回头,径直走向赵瑾。 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赵瑾面前,伸手接过那两杯酒。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接过什么寻常物件。 赵瑾盯着他,嘴角带着冷笑。 萧紫阳和陆仁甲也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石秉义端着两杯酒,目光从赵瑾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萧紫阳,扫过陆仁甲,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态度恭敬可是眼神倨傲。 然后他仰头,一口气喝完一杯。 又喝完一杯。 两杯酒,一滴不剩。 他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表示喝完了。 赵瑾神情阴冷的盯着石秉义。 “啪。” 石秉义一松手,杯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滚动的酒杯,又抬起头,看着赵瑾。 那目光,带着隐隐的挑衅。 “多谢。” 赵瑾对上那目光的一瞬间,心里忽然一紧。 那是赤裸裸的挑衅,他知道自己对苏明阳的心思,他是故意的。 他要做什么? 难道这个石秉义真的不怕自己给他使绊子吗?得罪了赵国公府即使你有状元之才,也得趴着。 可是这个石秉义像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冥顽不灵。 石秉义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夜深了,少爷素来体弱。我要带少爷回去休息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苏明阳身边。 他扶着苏明阳的胳膊,声音又变得温柔: “少爷,走吧。” 苏明阳愣愣地点点头,被他扶着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篝火还在燃烧,把那几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赵瑾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阴沉。 其他人也都站着,像一群木偶。 苏明阳收回目光,跟着石秉义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他忽然打了个哆嗦。 “石板儿……” “嗯?” “他们……他们……” 石秉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轻声说:“少爷,有些人,本来就不是朋友。” 苏明阳没说话。 他只是把石秉义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 篝火旁,赵瑾站在原地,盯着那两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萧紫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赵哥,这……” 赵瑾没理他。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只酒杯。 酒杯上还沾着鹿血的残渍,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他盯着那两只酒杯看了很久,然后一扬手,狠狠摔在地上。 “啪!” 酒杯碎成无数片。 “石秉义……”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第61章 那可是鹿血酒 第61章 那可是鹿血酒 苏明阳、石秉义和沈江三个人离开酒宴,往自己的帐篷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可苏明阳心里那股火还没消。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赵瑾那张阴冷的脸,那些刻薄的话,还有那些人的沉默。 他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怕。 “石板儿,”他小声说,“他们怎么那样啊……”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苏明阳觉得不对了。 那只扶着他的手,烫得吓人。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月光下,石秉义的脸色潮红,呼吸又急又重。他额角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石板儿?!”苏明阳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秦灵玉的贴身丫鬟佩儿跑了过来。她也是一身小厮打扮,刚才在帐篷外头等着,这会儿看见几个人脸色不对,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小姐。 “小姐!您没事吧?” 秦灵玉摇摇头,目光落在石秉义身上,脸色也变了。 沈江也从旁边跑过来,看见石秉义的样子,惊道:“石公子?石公子您怎么了?!” 苏明阳急得不行,抓着石秉义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石板儿!石板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酒有问题?赵瑾那个王八蛋,他是不是还敢下药?!” 他说着就要喊:“沈江!快去找大夫!” 秦灵玉忽然“呀”了一声,捂住了嘴。 苏明阳转头看她:“表妹?” 秦灵玉的脸色又红又白,眼神躲闪,半天才憋出一句: “表哥……石大哥刚才喝的,是鹿血酒。” 苏明阳一愣:“鹿血酒怎么了?” 秦灵玉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我在家中古籍里看过……鹿血,性大热,大补虚损、益精血、温肾助阳、强筋骨……最是补身壮气。”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石大哥本就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这鲜鹿血酒劲儿又足,一喝下去,血脉都跟着涌起来……自然会面色潮红。” 苏明阳听着表妹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又急又气,急的是石板儿遭罪,气的是赵瑾的阴险。 苏明阳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抓住重点:“那找大夫有用吗?” 秦灵玉摇头:“找大夫……没用。” “没用?!”苏明阳急了,“那怎么办?表妹你平时博览群书,最是博学,你快说怎么办啊!” 秦灵玉被他这么一追问,脸“腾”地红透了。 她瞪着苏明阳,又羞又气,半天憋出一句: “哎呀表哥你这个笨蛋!” 她跺着脚,指着石秉义,话都说不利索:“这是……这是鹿血酒!鹿……血……酒!你自己带他回帐篷想办法!” 说完,她拉着佩儿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明阳在后面喊:“表妹!你把话说清楚啊!什么办法?!” 可秦灵玉早就跑没影了。 苏明阳急得团团转,还要去追,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石秉义。 他呼吸急促,面色涨得通红,可他还是死死抓着苏明阳的胳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少爷……无碍……我们先回帐篷。” 苏明阳看着他那样,心疼得不行,赶紧扶着他往帐篷走。 沈江在旁边跟着,急得满头汗:“石公子,我去找大夫吧!” 石秉义摇头:“不用……去打凉水来。要冰凉的井水。” 沈江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 帐篷里,烛火昏黄。 石秉义脱了外衫,把自己泡进沈江提来的凉水里。 井水冰凉刺骨,可他泡在里面,脸上的潮红才慢慢褪下去一些。 苏明阳蹲在木桶边上,看着他,眼圈都红了。 “石板儿……你难受吗?” 石秉义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没说话。 可他攥着桶沿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苏明阳看着那只手,心里又疼又气。 疼的是石板儿受罪。 气的是自己没用,挡在石板儿前面又怎么样?最后还是要石板儿替他喝那些酒。 他正想着,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又急又慌: “石公子!赵公子那边……派人来了!” 苏明阳腾地站起来:“什么?” 沈江掀开帘子,脸色难看得很。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红戴绿的女子,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那两个女子一进来就往里走,笑得花枝乱颤: “石公子~赵公子让我们来伺候您~” 苏明阳愣住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脸都气白了。 “什么玩意儿?!” 沈江硬着头皮说:“赵公子说……这是给石公子用的……说是……说是石公子现在需要……” 需要什么,他没说完。 可苏明阳听懂了。 鹿血酒。 女人。 伺候。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 “滚!” 他冲过去,把那两个女人往外推:“滚滚滚!谁让你们来的!滚出去!” 那两个女人被推得东倒西歪,还在笑:“公子别推呀~是赵公子让我们来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什么命!”苏明阳眼睛都红了,“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们打出去!” 他把两个人推出帐篷,狠狠摔下帘子。 转过身,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气得发抖。 他走到木桶边,看着泡在里面的石秉义,声音都劈了: “赵瑾那个王八蛋!他什么意思?!他送你女人是什么意思?!” 石秉义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底像是烧着火。可那火底下,还有一种苏明阳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少爷……我不要别人……” 苏明阳蹲下来,看着此时石秉义通红的眼睛,恳切的看着他,这一刻的石板儿褪去平时的英武冷淡。 被苏明阳硬生生看出几分可怜可爱来,抓住他的手:“石板儿,你别怕。我不让她们进来。谁都不让进来。” 石秉义定定看着他,脸色越发的红了起来。 他单手握住苏明阳的手,握得紧紧的,似在极力忍耐着。 石秉义叫来沈江继续打冰凉的井水。 苏明阳喝住沈江“不许去,石板儿!这样不行。会把人冰坏的。还是找大夫吧?” “少爷……”石秉义闭上通红的眼睛压下翻涌的玉色“大夫来也没用。” 苏明阳抓着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紧紧的绷着。 石板儿身体滚烫,苏明阳感觉自己都要被他灼伤了。 第62章 你帮不了我 第62章 你帮不了我 桶里的水换了一桶又一桶。 可石秉义脸上的潮红不但没褪,反而越来越重。 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苏明阳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石板儿?石板儿你好点没有?”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攥着桶沿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苏明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又摸摸他的手——也是烫的。 “怎么还这么烫?!”他急得站起来,在帐篷里转圈,“这冷水怎么不管用了?!” “沈江去找一下冰来……”石秉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少爷……你先出去……” “不行,沈江你出去!不许拿冰来。”苏明阳走回桶边,蹲下来看着他,“我出去你怎么办?你看看你这样子,我怎么能走?” 石秉义睁开眼。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可那团火底下,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克制,是隐忍,是拼命压着的什么。 他看着苏明阳,看着那张因为着急而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石板儿,”苏明阳抓住他的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你说,我什么都做!” 石秉义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明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看见石秉义慢慢站起来。 水花四溅。 精壮的身躯从桶中站起,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照在那具身体上。水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滑,滑过宽阔的肩膀,滑过紧实的胸膛,滑过那线条分明的腹肌——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苏明阳愣住了。 他蹲在那儿,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陌生。 陌生得让他心跳加速。 石秉义一步跨出浴桶,走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明阳。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苏明阳的后脑,把他按向自己。 苏明阳的脸贴在石秉义胸口。 滚烫。 烫得吓人。 他听见石秉义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蹦出来。那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震得他耳朵发麻。 还有那温度,烫得他脸颊发烫,烫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苏明阳觉得自己可能也喝了鹿血酒。 要不然,为什么他也开始心跳加速? 为什么他也觉得热? 为什么……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抬起来,按在那片腹肌上? 硬的。 线条分明的。 摸起来…… “嘶——” 头顶传来一声抽气。 石秉义猛地按住他乱动的手,力道大得他手腕发疼。 “少爷……”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动。” 苏明阳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在烧。 烧得他心慌。 石秉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可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少爷,”他声音沙哑,“你帮不了我。” 苏明阳愣住了。 “你出去吧。”石秉义转过身,背对着他,“我自己待一会儿。” 苏明阳看着他光裸的后背,看着那上面因为紧绷而突起的肌肉线条,忽然急了。 “不要我帮?” 他站起来,绕到石秉义面前,仰着头瞪着他: “那你要谁帮?刚才那两个女人吗?!” 石秉义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焦急、生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 愤怒他真的去找别人这种可能。 石秉义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可他依旧没有动。 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少爷,”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阳被他问住了。 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石板儿去找别人。 不能让那些女人碰他。 石板儿是他的。 从小就是。 永远都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有克制,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慌。 石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苦涩。 “少爷,”他轻声说,“你还什么都不懂。”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浴桶边,背对着苏明阳。 “出去吧。算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光。 可那冷光底下,是滚烫的、压抑的、不能说的东西。 苏明阳忽然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他只是觉得,石板儿好像很难受。 比喝了鹿血酒还难受。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石秉义身后。 他想伸手抱抱他。 可他刚抬起手,石秉义就像是察觉到了一样,往旁边躲了躲。 “少爷,”那声音又哑又沉,“你在这儿,我忍不了。” 苏明阳的手僵在半空。 忍不了? 忍不了什么? 他不明白。 可他看着石秉义那紧绷的背影,看着那上面突起的肌肉线条,忽然不敢再动了。 “我不出去。”他小声说,“这个时候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第63章 少爷你真的愿意吗? 第63章 少爷你真的愿意吗? 石秉义理智断裂的瞬间,猛地将苏明阳推开,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帐篷支柱上,大口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明阳。苏明阳被推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梗着脖子说道: “我不走。”他梗着脖子,“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石秉义看着他,猩红的眼底似有火焰翻涌。 他想说“你出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沉的喘息。 因为那个人就在眼前。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紧张时微微咬着的下唇,他因为担心而皱起的眉头,他专注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每一样都在撩拨他。 每一样都在挑战他最后的理智。 石秉义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他像是一团滚烫的岩浆,被死死压在地壳底下,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少爷……” 他一步上前,猛地把人拽进怀里。 苏明阳撞进他滚烫的胸膛,整个人都懵了。他听见石秉义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他感受到那具身体的热度,烫得吓人。 石秉义把脸埋在他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是他熟悉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甜。 没有缓解。 反而更难受了。 他猛地推开苏明阳,踉跄着退后两步。 “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出去吧。我……我忍不住了。” 苏明阳被他推得一愣,可看着他那样,心都揪起来了。 他往前一步。 石秉义退后一步。 他又往前一步。 石秉义再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帐篷的支柱。 “少爷!” 苏明阳停下脚步。 可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烛光下,石秉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影子的轮廓,有些地方……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女人,想起赵瑾那句“石公子现在需要”。 他忽然明白了。 鹿血酒需要怎么解。 需要什么人来解。 苏明阳脑子里嗡嗡的。 怎么办? 这种情况怎么办? 找那两个女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疼得他喘不过气。 不行。 不能让别人碰石板儿。 谁都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石秉义。那人靠在支柱上,浑身紧绷,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他的手攥成拳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我帮你。” 石秉义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苏明阳,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 “帮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少爷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阳点头:“知道。” 石秉义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明阳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拉起苏明阳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肌上。 那肌肉硬得像铁,烫得像火。 苏明阳的手抖了一下,可他没缩回去。 “这样帮,”石秉义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也可以吗?” 苏明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可以。 只要是他,什么都可以。 石秉义看着他,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低下头,凑近苏明阳的脸。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然后在苏明阳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极轻,极柔,像蜻蜓点水。 “这样呢?”他问,声音哑得厉害,“这样也可以吗?” 苏明阳陡然一惊。 他瞪大眼睛,往后缩了一步。 他看着石秉义,嘴唇上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石秉义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奈。 “少爷,”他轻声说,“我不想伤害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快走吧。” 话音刚落,他伸手从苏明阳发间拔下那根发簪。 银簪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扬起手,狠狠刺向自己的手臂—— “噗。” 尖锐的刺痛让他浑身一颤。 血珠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可这一下,也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明阳。 “少爷,”他沙哑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快走。” 苏明阳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石秉义的背影,看着那条流血的手臂,看着那还在往下滴的血珠。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他一步上前,从后面抱住石秉义。 “石板儿!” 他把脸贴在那滚烫的后背上,声音都在抖: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石秉义浑身一僵。 “我可以的!”苏明阳死死抱着他,像是怕他再伤害自己,“我能帮你的!石板儿,我能的!” 石秉义闭上眼。 “可是少爷会疼的。”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最怕疼了。”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是啊,他最怕疼了。 磕一下碰一下都要喊半天。 可是—— “我不怕。”他把石秉义抱得更紧,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石板儿,为了你我不怕疼。” “只要能帮你,我什么都不怕。” 石秉义浑身都在发抖。 他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盯着他。 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落在那双眼睛里。 亮得像星星。 石秉义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少爷,”他沙哑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明阳点头。 “你知道我……” 石秉义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对你,不止是少爷和伴读。” 苏明阳又点头。 “你知道从今往后,你就再也甩不开我了吗?” 苏明阳继续点头。 石秉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苏明阳的额头。 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 “少爷,”他轻声说,声音抖得厉害,“这是你说的。” 苏明阳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看着那双猩红的、满是克制的眼睛,一字一句: “石板儿,我苏明阳说话算话。” 石秉义闭上眼。 最后一丝理智,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第64章 赵瑾气急败坏 第64章 赵瑾气急败坏 帐篷外,夜风吹过,篝火明明灭灭。 赵瑾站在自己帐前,盯着眼前那两个被退回来的女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女人吓得直哆嗦:“赵、赵公子……那位石公子没要我们……他身边那个小厮把我们轰出来了……” 赵瑾的心猛地一沉。 没要? 鹿血酒喝了三杯,居然没要?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的画面——石秉义挡在苏明阳身前,接过那三杯酒,一饮而尽。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等着这一刻? 赵瑾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石秉义看苏明阳的眼神。 那眼神,他熟悉。 那是男人对自己所有物的…… 势在必得。 赵瑾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中计了。 石秉义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来对自己这些勋贵子弟不假辞色,怎么可能乖乖喝下那三杯鹿血酒?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苏明阳面前卖惨,故意喝下那些酒,故意让苏明阳心疼他、护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会做什么? 赵瑾不敢往下想。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少爷?”小厮追上来,“您去哪儿?” “苏明阳的帐篷!” 赵瑾走得飞快,衣袍在夜风里翻飞。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石秉义得逞。 绝对不能。 - 可他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懒洋洋地从树影里晃出来,笑眯眯地挡在他面前。 “哟,赵公子,这么晚了还出来溜达?” 赵瑾脚步一顿,看清来人,脸色更难看了。 李衍。 石秉义那个神出鬼没的朋友。 “让开。”赵瑾懒得跟他废话。 李衍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笑得更欢了:“赵公子这是去哪儿啊?这大晚上的,猎场里野兽多,万一伤着您这金贵的身子,那可怎么得了?” 赵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我去找苏明阳,有事。” “找苏世子?”李衍挑眉,“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说?” “不能。” “哦——”李衍拖长了声音,可还是没让开,“那可真是巧了,我刚才路过苏世子的帐篷,看见他正忙着呢。” 赵瑾心里一紧:“忙什么?” 李衍眨眨眼,一脸无辜:“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帐篷帘子放下来了,灯也灭了,我就没好意思打扰。” 赵瑾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把推开李衍,就要往前走。 可李衍像块牛皮糖似的,又黏了上来,挡在他面前。 “赵公子,别急嘛。人家世子爷忙自己的事,您去凑什么热闹?” “让开!” “不让。”李衍笑嘻嘻的,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却冷了下来,“赵公子,这大晚上的,您非要往人家帐篷里闯,传出去不好听吧?” 赵瑾盯着他,恨不得把这张笑脸撕碎。 可他不能动手。 李衍这人,他查过。 可他居然查不出他的底细,堂堂国公府居然查不出一个闲散公子的底细,这个人动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声音: “苏明阳!苏明阳你在吗?我有事找你!” 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赵瑾盯着苏明阳帐篷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可帐篷里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苏明阳!” 还是没动静。 赵瑾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秦灵玉从里面走出来。她揉着眼睛,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可走到赵瑾面前,那眼神却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赵公子?”她打了个哈欠,“您找我表哥?” 赵瑾看见她,心里一动。 这小公子是苏明阳的表弟,一直跟着苏明阳。他肯定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你表哥呢?”赵瑾盯着她,“我找他有事。” 秦灵玉眨眨眼,一脸无辜:“表哥在帐篷里啊。” “在干什么?” “在……”秦灵玉歪了歪头,“在跟石公子学习骑射呢。” 赵瑾一愣:“学习骑射?大晚上的?” “对呀。”秦灵玉说得一本正经,“表哥说今天一只猎物都没打着,丢人,非要石公子教他。石公子就带他回帐篷教了。” 赵瑾的脸都黑了。 “学习骑射”这四个字,他现在听着,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绕过秦灵玉,又要往前走。 秦灵玉却往旁边一挪,正好挡在他面前。 “赵公子,”她笑眯眯的,“您这是要去哪儿?” “让开。” “不让。”秦灵玉笑得像个小狐狸,“表哥说了,他要专心学习,谁也不见。您要是有什么急事,跟我说,我帮您转达。” 赵瑾看着她那张笑脸,气得牙痒痒。 一个两个,都来挡他! 他深吸一口气,又提高声音喊:“苏明阳!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帐篷里还是没有动静。 秦灵玉在旁边悠悠地说:“赵公子,您别喊了。表哥这会儿正专心着呢,听不见的。” “专心”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赵瑾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掌心里。 李衍不知什么时候又晃了过来,站在秦灵玉旁边,两个人跟两尊门神似的,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赵公子,”李衍笑眯眯的,“您看这大晚上的,苏世子也累了,您也累了,要不咱都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秦灵玉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明天再说。我表哥学完了骑射,肯定精神好,到时候您再找他聊。” 赵瑾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没办法。 硬闯? 李衍在,秦灵玉在,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破脸。 他只能站在那儿,死死盯着那顶帐篷。 那个人在干什么,他不敢想。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赵瑾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 良久,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像要把脚下的地都踩碎。 李衍和秦灵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李衍忽然笑了,转头看着秦灵玉:“小公子,配合得不错啊。” 秦灵玉白了他一眼:“谁跟你配合了?我是在帮我表哥。” “那也是在帮我兄弟。”李衍凑近些,笑嘻嘻的,“小公子贵姓?” 秦灵玉懒得理他,转身就往自己帐篷走。 李衍在后面喊:“小公子!明儿请你喝酒啊!” 秦灵玉头也不回,只挥了挥手。 李衍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夜风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 那顶黑漆漆的帐篷,始终没有亮灯。 第65章 少爷是我的了 第65章 少爷是我的了 苏明阳后来回想这一夜,总觉得石板儿变成了一条狗。 而他自己,就是那根骨头。 被叼着,被啃着,被翻来覆去地嚼,恨不得拆吃入腹,连渣都不剩。 可那条狗偏偏还要装模作样。 明明眼睛都红得要吃人了,动作却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拆什么珍贵的礼物。 衣裳刚解开,露出半边肩膀,他就停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苏明阳,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 “少爷,”他哑着嗓子问,“可以吗?” 苏明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貌问懵了。 可以什么? 你都这样了还问?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石秉义已经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烫得他一哆嗦。 然后那条狗就开始嗅。 从脖子嗅到锁骨,从锁骨嗅到胸口,鼻尖蹭过的地方又痒又麻,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苏明阳被他蹭得浑身发软,忍不住推他:“你、你闻什么呢……” 石秉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还有一种让人心慌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好香。”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少爷的味道。” 苏明阳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是狗吗!还好香?真当小爷是骨头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口,那条狗就下嘴了。 是真的下嘴。 从脖子开始,又啃又嘬,那架势简直像要把他生吞了。苏明阳被他嘬得又疼又麻,忍不住叫出声: “疼——!石板儿你轻点!” 石秉义含糊地“嗯”了一声,动作却一点没轻。 反而更重了。 苏明阳感觉那块皮肤火辣辣的,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红了。他想推开他,可手抵在那硬邦邦的胸膛上,根本推不动。 那人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他只能骂。 “石板儿你个混蛋……” “嗯。” “你属狗的吗……” “嗯。” “你……你轻点……” “嗯。” 嗯嗯嗯,就知道嗯,动作一点儿没改! 苏明阳被他气得没脾气。 后来他才知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后来的事,苏明阳记不太清了。 太疼了。 只记得疼。 疼得他头皮发麻,疼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疼得他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开。 他当时就后悔了。 什么不怕疼,也没人告诉他是这么疼啊! “石、石板儿……”他哭着叫,声音都劈了,“我不……我不行了……” 石秉义低下头,一点一点吻掉他的眼泪。 从眼角吻到脸颊,从脸颊吻到鼻尖,最后落在他唇上。 那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 “少爷乖。”石秉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一会儿就好。” 苏明阳信了。 可一会儿过去,又是一会儿。 他哭着骂:“骗子……你这个骗子……” 石秉义就又亲他,一边亲一边哄:“嗯,我是骗子。少爷再忍忍。” 苏明阳又疼又气,张嘴咬他肩膀。 咬得狠了,嘴里都尝到血腥味。 可那人一声不吭,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苏明阳又打他。 拳头落在背上、肩上,砰砰的。可那人皮糙肉厚,打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他自己的手疼。 打不动了,就继续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 可那人还是那句话:“少爷再忍忍。” 后来苏明阳学聪明了,开始示弱。 “石板儿……”他软着嗓子叫,带着哭腔,“我好疼……” 石秉义抬起头,看着苏明阳。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然后他低下头,又亲了亲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少爷一会就不疼了。” 苏明阳:“……” 这什么人啊! 他气得又想咬他。 可是那人皮糙肉厚的满不在乎。 他只能继续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明阳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滚烫的呼吸喷在耳边,一下一下的。 苏明阳瘫在那儿浑身散架,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他想骂人,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想打人,可手抬不起来。 只能瘫着。 像一条死鱼。 他想,算了,你弄死我算了。 可他偏又死不了。 那人像是故意吊着他,在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每次他觉得要死了,就又缓过来;每次缓过来,又被他拉进下一轮折磨。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苏明阳被他折腾得神志不清,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只迷迷糊糊地想: 弄不死我是吧…… 明天……明天小爷就弄死你……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苏明阳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最后的最后。 两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涔涔的,黏糊糊的。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那人动了。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苏明阳。 月光从帐篷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餍足,是虔诚,是守了十年终于得偿所愿的如获至宝。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他反悔,怕他逃走,怕天亮之后这一切就变成了梦。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苏明阳额前汗湿的碎发。 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来,蹭过那还挂着泪痕的眼角,蹭过那被咬破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东西: “少爷,你是我的了。” 苏明阳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这话听着不对。 什么叫你的了? 小爷是自己的! 他想反驳,想骂他,想伸手打他。 可他太累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四肢软得像一团烂泥。 他只能眯着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人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 而是一种满足的、得意的、志在必得的笑。 像终于叼住骨头的狗。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那些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把他翻来覆去折腾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 一个早就挖好的、等着他跳的坑。 可他能说什么呢? 是他自己留下的。 是他自己说“我能帮你”的。 是他自己……把人留下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 可那人又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睡吧,少爷。”石秉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守着你。” 苏明阳想说我不用你守。 可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感觉那人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用毯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明天再弄死你……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6章 小爷上当了 第66章 小爷上当了 苏明阳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动了动,想翻身…… “嘶……” 疼。 哪哪都疼。 腰疼,腿疼,胳膊疼,连手指头都疼。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拆散了重新装上,还装错了好几块零件。 什么玩意儿…… 他正龇牙咧嘴地跟疼痛作斗争,一张脸忽然凑了过来。 石秉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这会儿正低着头,眼睛亮亮地盯着苏明阳看。 那眼神…… 苏明阳愣了一下。 怎么形容呢? 就像…… 就像他家以前养过的那条大黄狗,每次他拿着肉骨头从厨房出来,那条狗就是这么看他的。 眼巴巴的,亮晶晶的,尾巴摇成陀螺。 可石板儿没尾巴。 他只能那么盯着。 苏明阳被他盯得发毛,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你看什么?”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 温柔,餍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黏糊劲儿。 苏明阳更毛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画面——这人跟疯了似的,怎么求都不停,怎么哭都不管用,把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现在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还笑! 还笑得这么……这么…… 狗! 苏明阳脑子里蹦出这个字。 对,就是狗! 平时那个清冷自持、说一不二的石板儿不见了,现在这个,活脱脱就是一条刚叼住骨头的狗! 他伸手推他:“起开!” 石秉义纹丝不动。 苏明阳又推:“让你起开!” 石秉义这才往后挪了挪,可眼睛还是黏在他身上。 苏明阳想坐起来,刚一动,腰上那股酸疼就窜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少爷慢点。” 苏明阳瞪他。 石秉义被瞪了也不恼,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他扶着苏明阳坐起来,又拿过旁边的衣裳,一件一件帮他穿。 穿里衣的时候,苏明阳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痕迹——红的紫的,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密密麻麻的。 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属狗的吗!” 石秉义低头系衣带,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明阳:“……” 你还真承认啊! 衣裳穿好,石秉义又端来水,伺候他洗漱。帕子拧得干干的,递到手里。漱口水温度刚好,杯子送到嘴边。 苏明阳像尊佛像似的坐在那儿,被他伺候得明明白白。 可他心里那股气还是没消。 昨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 他哭着喊停,那人不停。 他骂人,那人亲他。 他求饶,那人哄他。 哄完了继续折腾。 什么“一会儿就好”,全是骗人的! 苏明阳越想越气,瞪着石秉义:“你出去。” 石秉义正在收拾帕子,闻言抬起头:“少爷还没用早饭。” “不吃!” “少爷身上还疼,我给您按按。” “不用!” “那我在这儿陪着少爷。” “不要!” 苏明阳瞪着他,心想我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晃,我看着你就来气! 可石秉义就是不走。 不管他说什么,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忙前忙后,就是不出去。 苏明阳怀疑自己现在骂他一句“狗东西”,他能当场汪出来。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他别过脸,不想看他。 可那人存在感太强了,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苏明阳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表妹呢?” 石秉义动作顿了顿:“秦姑娘跟李衍去打猎了。” 苏明阳一愣:“李衍?他俩怎么凑一块儿了?”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明阳看着那笑容,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可他顾不上这个。 他看着眼前这个“黏人精”,越看越烦。 “你不是来秋猎的吗?去打猎啊!”他挥挥手,“去去去,别在我这儿晃。” 石秉义看着他:“少爷不需要我照顾?” “不需要!”苏明阳斩钉截铁,“你去给我猎头狼回来,我要狼牙做礼物!”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明阳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苏明阳莫名觉得,他好像挺高兴的。 被赶出去还高兴? 什么人啊! 等石秉义走了,苏明阳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床头,刚要喊沈江,帘子一掀,沈江自己进来了。 “少爷。”沈江凑过来,压低声音,“您醒了?” 苏明阳点点头,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皱眉:“怎么了?” 沈江左右看看,小声说:“昨儿晚上,赵公子来过。” 苏明阳一愣。 “赵瑾?” “对。”沈江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他来找您,被李公子和秦姑娘拦住了。后来喊了好几声,您也没出来……” 他说着,脸微微有些红。 苏明阳的脸也红了。 昨儿晚上? 那会儿他正忙着呢,能出来才怪!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懂:“然后呢?” “然后赵公子就走了。”沈江继续说,“今天上午他又来了一趟,正好遇见石公子。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赵公子又被气走了。” 苏明阳眉头一皱:“说什么了?” 沈江摇头:“小的没听见。离得远,就看见赵公子脸色铁青,甩袖子走的。” 苏明阳沉默了。 赵瑾来找他,肯定没好事。 可石秉义跟他说了什么,能把人气成那样? 他想起昨晚赵瑾那些话,那些阴阳怪气的调子,还有最后那句“你是要与我等为敌吗”。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为赵瑾是朋友。 可昨天那场面,萧紫阳不说话,陆仁甲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 只有石板儿。 挡在他前面,替他喝那三杯酒。 苏明阳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时他已经拉着石秉义走了。 那些人再可恶,他也不想再待下去。 可石秉义回头了。 他明明可以就那么走掉的,可他回去了。 喝了那三杯鹿血酒。 苏明阳越想越不对。 石板儿那个人,他最了解了。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头硬得很,从来不肯低头。 昨天那场面,就算他直接走掉,赵瑾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是他赵瑾先出口伤人,道理在他这边。 可他没有。 他回去喝了那三杯酒。 为什么? 苏明阳脑子转了转,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是故意的? 故意喝那酒,故意卖惨,故意让他心疼? 然后…… 然后昨天晚上那些事…… 苏明阳的脸又红了。 红的发烫。 他想起昨晚自己是怎么说的——“我能帮你”“为了你我不怕疼”“只要能帮你我什么都愿意”。 当时他觉得自己可伟大了。 现在想想…… 他是不是早就等着我说这些?! 苏明阳攥紧被子,气得牙痒痒。 亏他昨天还心疼他! 亏他哭成那样! 结果呢? 结果人家早有预谋,一步一步引着他往里跳! 他跳得心甘情愿,跳得奋不顾身,跳得…… 跳得现在浑身疼! 苏明阳越想越气,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可他刚一动,腰上那股酸疼又窜上来,疼得他“嘶”的一声又坐回去了。 沈江吓了一跳:“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苏明阳咬着牙,摆摆手。 他坐那儿喘气,心里把石秉义骂了八百遍。 石板儿你等着! 等你回来,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可他骂着骂着,又想起昨晚那些画面—— 那人伏在他身上,一边折腾一边亲他。 一边亲他一边说“少爷乖”“少爷忍忍”“少爷是我的了”。 声音又哑又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苏明阳的脸又红了。 红的发烫。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 算了…… 那人皮糙肉厚还不要脸……打他又打不过…… 第67章 刚得手就开溜 第67章 刚得手就开溜 石秉义骑着马,慢悠悠地在林子里转。 说是猎狼,其实心思早就不在打猎上了。 脑子里全是帐篷里那个人……刚醒来时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瞪他时那股又凶又软的劲儿,还有赶他出来时那句“去给我猎头狼回来”。 他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少爷真是…… 可爱得不行。 正想着,一道黑影从林间闪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马前。 石秉义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他的人。 黑衣人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公子,西北有消息。” 石秉义勒住马:“说。” “蛮子果然频繁调动,已经骚扰边关小镇多次,抢了粮食和人口。赵琍将军那边……”黑衣人顿了顿,“据说旧伤复发,已经卧床不起。” 石秉义的眸光沉了下去。 旧伤复发? 赵琍镇守西北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偏这个时候“旧伤复发”? 他冷笑一声。 难怪赵国公府最近这么安静,被陛下训斥了也不吭声,连贵妃被禁足都忍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等西北战事一起,赵琍“旧伤复发”上不了战场,满朝文武谁能顶上去? 到时候陛下只能求着赵家,求他们赵家再出人去打仗。 到时候谁还敢说赵家半个不字? 石秉义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黑衣人又开口:“还有一事。赵家让心腹御史台的人,递了折子弹劾永昌侯府。” 石秉义猛地抬头:“什么罪名?” “治下不严,纵容家奴与民争利,侵占田产……”黑衣人报了一串罪名,最后补充,“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可御史台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小事闹大。”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黑衣人一闪身,消失在林间。 石秉义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山峦。 永昌侯府没有实权,一向不掺和政事,苏崇安只想做富贵闲人,这点谁都知道。 可赵家还是下手了。 为什么? 杀鸡儆猴。 那些想保持中立的勋贵,看见永昌侯府的下场,还敢中立吗? 要么站队,要么被收拾。 石秉义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少爷的笑,少爷的泪,少爷昨晚窝在他怀里说“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还有侯爷那句“若真有那一日,替我照顾阳儿”。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正想着,林间传来一阵笑声。 他转头看去,李衍骑着马从另一条路出来,身后跟着一身小厮打扮的秦灵玉。两人马背上挂满了猎物,秦灵玉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笑得眉眼弯弯。 李衍看见他,挑了挑眉。 秦灵玉却已经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石大哥!”她抱着兔子凑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我表哥还好吗?” 石秉义看着她那副八卦的样子,有些无奈。 “起来了。” “起来了?”秦灵玉眼睛一亮,“那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她比划了一下。 石秉义没说话。 秦灵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她摆摆手,“我去看看表哥!” 说完,她抱着兔子一溜烟跑了。 李衍策马过来,看着秦灵玉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石秉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出事了?” 石秉义点点头。 李衍翻身下马,两人走到一旁。 “赵家要对永昌侯府下手了。”石秉义把黑衣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衍听完,皱起眉头:“永昌侯没有实权,一向不掺和政事,赵家动他干什么?” “杀鸡儆猴。”石秉义说,“那些想保持中立的勋贵,看见永昌侯府的下场,还敢中立吗?” 李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石秉义看向远处的山峦。 “我要去西北参军。” 李衍一愣。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科举入仕虽然慢,但稳!你已经是周大家的弟子,再熬几年考取功名,前途一片光明。去西北?那是玩命的地方!” “太慢了。”石秉义说,“就算中了状元,也要从六品开始熬,熬到能护住侯府,要多少年?” 他看着李衍,目光平静却坚决。 “赵家既然敢动侯府,就不会只动这一次。少爷那个性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必须在他身边,必须有足够的权势护着他。” “可你刚把人哄上手!”李衍急了,“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你跑去西北送死,会怎么样吗?”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 “少爷心最软了。”他说,声音很轻,“他会生气,会哭,会骂我。但他会等我。” 李衍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人疯了。 可这疯劲儿,又让人说不出反驳的话。 “西北战事要起,赵琍‘旧伤复发’。”石秉义继续说,“赵家想避战,想用这一战逼迫陛下换太子。可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李衍明白了。 “你想染指西北兵权?” 石秉义点头。 “现在去,是雪中送炭。等打完仗,论功行赏,就算不能掌兵,也能在军中立下根基。到时候,侯府就不再是无权无势的闲散勋贵了。” 李衍沉默了很久。 他拍了拍石秉义的肩膀。 “兄弟,”他说,“你刚把人哄上手,就要走。你就不怕他恨你?” 石秉义看着远处那顶帐篷。 帐篷里,有他守了十年的人。 “怕。”他说,“可我更怕护不住他。” 他转过头,看着李衍。 “李三,我离开后,苏家老小就拜托你了。” 李衍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鼻子有点酸。 “行了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别过脸,“你放心去吧,这边我给你盯着。” 石秉义点点头。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顶帐篷。 然后他一夹马肚子,朝山里奔去。 说好了要给少爷猎狼的。 总不能空手回去。 帐篷里,苏明阳正靠在床头,听秦灵玉叽叽喳喳讲她打猎的事。 “表哥你不知道,李衍那个人看着不正经,箭法可准了!那只兔子是他射的,但是他让我抱着!” 苏明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秦灵玉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他。 “表哥,你想什么呢?” 苏明阳别过脸:“没什么。” 秦灵玉捂着嘴笑:“想石大哥了吧?” “谁想他!”苏明阳脸一红,“我就是……我就是问他猎到狼没有!” 秦灵玉笑得更欢了。 苏明阳恼羞成怒,伸手弹她脑门:“笑什么笑!” 秦灵玉捂着额头,还是笑。 帐篷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明阳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 帘子掀开,石秉义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头灰狼,个头不小,皮毛油光水滑。 “少爷,”他把狼往地上一放,“你要的狼。” 苏明阳看着那头狼,又看看石秉义。 那人站在那儿,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眼睛却亮亮的,盯着他看。 苏明阳忽然心里软了一下。 可他马上又硬起来,别过脸: “知道了,放那儿吧。” 秦灵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来。 “我去找佩儿。”她说完就溜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石秉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苏明阳瞪他:“谁让你坐的?”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意。 苏明阳想抽回来,没抽动。 “你……” “少爷,”石秉义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有话跟你说。” 苏明阳一愣。 他看着石秉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慌。 “什、什么话?” 第68章 下药的事他 第68章 下药的事他 苏明阳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石秉义。 心砰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石秉义要跟小爷说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要表白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事,想起那人抱着他说的那些话,脸又开始发烫。 他不娶妻了?不相亲了? 他肯定是发现小爷最好了,舍不得了! 那他要说什么?说“少爷我喜欢你”?还是说“少爷我离不开你”? 苏明阳脑子里转得飞快,脸上却强装镇定,摆出一副“你有什么话快说”的傲娇样。 可他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待会儿他要是真说了,我是答应呢,还是先拿乔一下? 直接答应好像太便宜他了,毕竟昨晚他那么过分…… 可要是不答应,他万一当真了怎么办? 哎呀好烦! 他正纠结着,石秉义张嘴了—— “少爷,我……” “少爷!” 帘子猛地被掀开,沈江一头扎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爷!找到了!找到了!” 苏明阳一愣:“什么找到了?” 沈江喘着气,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下药的人!揽月阁那个下药的人!找到了!” 苏明阳“噌”地一下坐直了。 什么表白,什么拿乔,全被他扔到脑后。 “人在哪儿?!” 沈江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的人。 沈河。 他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还抹着灰,一看就是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进来就“扑通”跪下。 “少爷!小的给少爷请安!” 苏明阳顾不上这些,急急地问:“怎么回事?快说!” 沈河跪在地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日我和沈江在揽月阁门厅等着少爷,有个人下来,说是少爷高兴,赏我们酒喝。我们当时也没多想,喝了一杯就睡过去了,一觉睡到天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后来我和哥哥怎么想都不对,咱们的酒量不至于一杯就倒。可找遍揽月阁,也找不到那个送酒的人。” 苏明阳攥紧了被子。 沈河继续说:“小的这些日子混在乞丐堆里,天天盯着揽月阁。昨儿个,终于让我蹲到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个人,是京郊马场的!” 京郊马场。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苏明阳脑子里炸开。 京郊马场…… 那是赵家的产业。 赵瑾。 “你确定?” 沈河急忙回话“小的在马场附近蹲了一天,确认他就是马场的,不但进出自由,而且还是个管事。” 苏明阳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石秉义。 石秉义坐在床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 像是在等他自己发现。 苏明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你早就知道?”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 “我怀疑过。”他说,“但没有证据。” 苏明阳愣住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石秉义每次提到赵瑾时那些若有若无的提醒。想起他说的“少爷就没想过是赵瑾害你吗”,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你胡说!赵瑾是我好朋友!” “你不能因为讨厌他,就诬陷我朋友!” “你是想挑拨我们!” 他当时那么理直气壮。 那么斩钉截铁。 那么……蠢。 苏明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他想起赵瑾的笑,想起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胡闹的日子,想起每次闯祸时赵瑾替他说话的样子。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逃课,一起挨骂,一起在太学里偷偷传纸条。 他一直以为,那是朋友。 是兄弟。 是能交心的人。 可现在告诉他,就是这个“兄弟”,给他下药,害他被…… 苏明阳猛地站起来。 “我要去找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眼神却倔强得很。 石秉义也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少爷,你现在去……” “放开!”苏明阳甩开他,眼眶都红了,“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身就往外走。 可刚走出两步,眼前忽然一黑。 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少爷!” 石秉义一把接住他,把人捞进怀里。 苏明阳的脸烧得厉害,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石秉义心里一沉,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少爷发烧了。” 沈江和沈河都慌了。 “快!快收拾!回府!” 一时帐篷里乱成一团。收拾东西的,套马车的,跑来跑去递东西的。石秉义抱着苏明阳,用毯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大步往外走。 苏明阳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在晃。 他睁开眼,看见石秉义的下巴。 那人抱着他,走得又快又稳,心跳声隔着衣裳传过来,砰砰砰的。 “石板儿……”他哑着嗓子叫。 石秉义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心疼。 “少爷别怕,”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苏明阳想说什么,可脑子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想起刚才石秉义要说的话。 他还没说完。 被沈江打断了。 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这个念头转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马车辘辘地驶出猎场,往京城的方向赶。 石秉义坐在车厢里,抱着昏睡的苏明阳。 怀里的人脸颊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梦里也在难受。偶尔会嘟囔几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石秉义低下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烫。 可怜极了。 可石秉义看着看着,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少爷,伤心吗? 伤心就对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少爷为了赵瑾他们,跟他说的那些狠话。 石秉义伸出手,轻轻拨开苏明阳额前汗湿的碎发。 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来,蹭过那微红的眼角。 少爷,这是对你的惩罚。 他在心里说。 让你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你好。 让你记住,那些所谓的“朋友”,值不值得你掏心掏肺。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求温暖。 石秉义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少爷,你不需要那些朋友。 你有我就够了。 从小到大,护着你的是我,陪着你的也是我。以后…… 他低下头,在苏明阳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以后,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马车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车顶上,溅起一片水雾。 车厢里却很安静。 石秉义靠在车壁上,抱着怀里的人,听着外面的雨声。 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颤。 又深沉得让人心慌。 第69章 石秉义你睡了人就跑 第69章 石秉义你睡了人就跑 苏明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上还酸疼着。他动了动,想喊人,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他醒来,床边总有个人守着。要么坐着看书,要么靠在旁边打盹,反正那人一定在。 可现在,床边空荡荡的。 “石板儿?”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石板儿?” 还是没人。 苏明阳心里忽然慌起来。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他清和院。 “沈江!”他喊。 帘子掀开,沈江走进来。他低着头,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您醒了?” 苏明阳盯着他:“石秉义呢?” 沈江没说话。 苏明阳心里那股慌劲儿更大了:“我问你石秉义呢?!” 沈江扑通一声跪下。 “少爷,石公子他……他被侯爷赶走了。” 苏明阳愣住了。 “什么?” 沈江跪在地上,把事情说了一遍:“从猎场回来那天,您还烧着,侯爷就把石公子叫去了书房。两个人在里头待了好久,小的在外面听见侯爷发了好大的火,还……还动了家法。” 苏明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呢?” “然后……”沈江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石公子就被赶出府了。小的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苏明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被赶走了? 石秉义被赶走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刚一动,身上那股酸疼就窜上来,疼得他直抽气。 沈江赶紧扶住他:“少爷!您还病着!” “放开!”苏明阳推开他,踉跄着往外走,“我要去找爹爹!” 他走得跌跌撞撞,扶着墙才勉强站稳。沈江在后面追着,想扶又不敢扶。 苏明阳一路走到正院,闯进书房。 苏崇安正坐在案前看书,见他进来,眉头皱起。 “烧了两天,刚醒就乱跑?” 苏明阳顾不上行礼,直直地看着他:“爹爹,石秉义呢?” 苏崇安放下书,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明阳心里发毛。 “你找他做什么?”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起猎场那晚的事,想起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想起石秉义那三杯鹿血酒…… 爹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石板儿喝鹿血酒,知道石板儿失控,知道他们……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苏崇安看着他那样,忽然叹了口气。 “整日贪玩。”他往后一靠,“文不成武不就的,真是没出息,打个猎都能病倒。” 苏明阳愣了一下。 不知道? 爹爹不知道?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忽然松了一点。 可下一句话,又把他砸懵了。 “至于秉义,”苏崇安的语气淡下来,“他心大了。侯府留不住他了。” 苏明阳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他要去参军了。”苏崇安看着他,“西北战事要起,他去投军了。” 参军? 西北? 苏明阳脑子里一片空白。 石秉义要去参军?去打仗?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劈了:“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就走了。” 苏明阳上前拉住父亲的衣袖:“他什么时候回来?” 苏崇安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他没说下去。 也许回不来了。 苏明阳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人抱着他,说“少爷是我的了”。 他想起他赶出去猎狼。 他想起…… 他想起石秉义要说的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他给我留什么话了吗?”苏明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说什么了?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苏崇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明阳心口。 没有。 什么都没留。 一句话都没有。 一样东西都没有。 就这么走了? 苏明阳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人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无微不至。 他想起那晚,那人抱着他说“少爷是我的了”。 他以为那是承诺。 他以为那是开始。 他以为…… 原来都是假的吗? 原来他就这么走了? 连句话都不留? 苏明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得跌跌撞撞,差点撞上门框。 “明阳。”苏崇安在后面叫住他。 苏明阳没回头。 苏崇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侯府对他来说,太小了。” 苏明阳没说话,掀开帘子出去了。 苏明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清和院的。 他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走了。 什么都没留。 就这么走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那些心思,那些忐忑,那些期待。 他想起那晚自己说的那些话……“我能帮你”“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他想起早上自己还在想,他要说什么,自己该怎么回应。 原来人家根本没想说什么。 原来人家打定主意要走了。 苏明阳坐在那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石秉义,你个白眼狼。 睡了人就跑,你还是不是人?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掉在手上,滚烫的。 他抬手抹掉,又掉下来。 再抹,还掉。 最后他干脆不抹了,就坐在那儿,让眼泪流。 沈江在外面偷偷往里看,看见自家少爷坐在床上,对着墙壁,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悄悄退开了。 石公子啊石公子,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少爷这模样,您看了不心疼吗? 夜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响。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只有苏明阳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很久。 第70章 表妹走了 第70章 表妹走了 石秉义这一走,苏明阳就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蔫。 整天蔫蔫的,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动。春桃端着碗在床边劝半天,他就象征性地吃两口,然后又躺回去,盯着帐顶发呆。 秦灵玉来找过他几次,他都爱答不理的。 这日秦灵玉又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苏明阳歪在榻上,眼睛半睁不睁的,活像一条晒干的咸鱼。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 “表哥。” “嗯。” “你还要这样多久?” “不知道。” 秦灵玉叹了口气。 “哎哟,我说表哥,”她忍不住了,“石大哥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跑的人,你至于这样吗?” 苏明阳一听“石大哥”三个字,眼睛立马瞪圆了。 “他不是那种人?”他坐起来,声音都高了,“他就是!从小到大就逞强好胜,什么都要争第一。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飞黄腾达,当然什么都不顾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气红了。 那点病中的苍白,反倒被这怒气冲散了不少。 秦灵玉看着他那样,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有精神骂人了,挺好。 可她面上不显,反而故意叹了口气。 “那表哥说说,他不去建功立业,能做什么呢?” 苏明阳一愣。 秦灵玉继续说:“留在侯府,当一辈子伴读?被人指指点点说‘打秋风的’?被人当面骂‘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她每说一句,苏明阳的脸色就变一分。 “你听听那些话,好受吗?”秦灵玉看着他,“换了你,你能忍?”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天在猎场,赵瑾那些人说的话,一句一句,像刀子似的。他听了都气得不行,何况是石秉义自己? 可他还是不服气。 “那……那他要建功立业,难道有人拦着他吗?”他梗着脖子,“就算要走,就不能好好道别吗?连句话都不留,什么意思?!” 秦灵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你怎么这么傻”的意味。 “表哥,”她慢悠悠地说,“你怎么知道他没留下话来?” 苏明阳愣住了。 “也许他想留,留不下呢?”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明阳脑子里那团浆糊。 他想起那天在帐篷里,石秉义张嘴要说的话。 “少爷,我……” 然后沈江就冲进来了。 再然后,他就发烧了,晕倒了,被抱上马车,回了府。 再再然后,石秉义就被叫去书房,被罚,被赶走。 他想说的话,是不是就是…… 苏明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父亲? 父亲知道了什么? 所以不让他留话? 所以赶他走? 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想往外冲。 “我要去找爹爹——” 秦灵玉一把拉住他。 “表哥!”她使劲把他按回榻上,“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苏明阳被她按着,动不了,只能瞪着眼睛喘气。 秦灵玉看着他那样,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跟之前不一样了。 苏明阳这才注意到,表妹今天的表情不太对。 “表妹,你怎么了?” 秦灵玉看着他,挤出一个笑。 “表哥,其实我是来道别的。” 苏明阳愣住了。 “道别?道什么别?” 秦灵玉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我要回苏州了。” 苏明阳瞪大眼睛:“为什么?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秦灵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可那亮光底下,有一层水汽。 “我爹虽然不在了,可我们家还在苏州。娘总住在侯府,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笑了笑:“再说,我也该回去了。总不能一直赖在表哥家。” 苏明阳急了:“什么赖不赖的!你是我表妹,住一辈子都行!” 秦灵玉看着他那样,笑得眼睛弯起来。 “表哥,你真好。” 她说着,伸手拍拍苏明阳的手。 “可我真的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的船。”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乱成一团。 石秉义走了,表妹也要走。 一下子,两个人都要离开。 秦灵玉看着他那样,忽然又笑了。 “表哥,你别这副表情。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你们成亲,我还要来喝喜酒呢。”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要成亲!” 秦灵玉捂着嘴笑,笑了一会儿,又认真起来。 她看着苏明阳,轻声说:“表哥,石大哥是个好人。他对你的心,我看得清清楚楚。” 苏明阳愣住了。 “你……你看出来了?” 秦灵玉点点头。 “早就看出来了。”她笑了笑,“你以为我那些日子老往你们跟前凑,是为什么?” 苏明阳的脸更红了。 秦灵玉站起来,拍拍裙子。 “行了,我走了。表哥你好好养病,别再蔫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阳坐在榻上,呆呆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灵玉忽然有点想哭。 她想起这些日子,在侯府的日子。想起表哥那些傻乎乎的样子,想起石秉义那些深藏的眼神,想起自己那点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小心思。 她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苏明阳去送行。 秦姨妈拉着萧夫人的手,说了好久的话,眼圈红红的。秦灵玉站在旁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看见苏明阳来了,冲他挥挥手。 “表哥!” 苏明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秦灵玉看着他那样,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 苏明阳捂着额头,瞪她。 秦灵玉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替石大哥弹的。让你傻。” 苏明阳捂着额头,又想气又想笑。 秦灵玉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 “表哥,”她认真地说,“保重。” 苏明阳点点头。 “你也保重。” 秦灵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石板儿走了。 表妹也走了。 都走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沈江在旁边小声提醒:“少爷,该回了。” 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转身,往回走。 第71章 那个登徒子是石秉义 第71章 那个登徒子是石秉义 苏明阳一个人回了清和院。 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春桃她们应该在廊下做针线,沈江应该在院子里洒扫,石秉义应该…… 没有石秉义了。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变得陌生起来。 冷冷清清。 凄凄凉凉。 他慢慢走到东厢房门口,那是石秉义住的地方。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安静,窗户关着,光线有点暗。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陈设——书桌,书架,床,衣柜,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的主人,不在了。 苏明阳走进去,四处看着。 石秉义的东西还在。 书桌上还摆着他常看的书,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衣柜门开着,里面还挂着几件衣裳。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变。 苏明阳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那天被罚,也不知挨了多少打。 上药了没有? 一个人去西北,那么远,银钱带够了吗?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软软的,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又躺下去,整个人窝进那床被子里。 熟悉的味道涌上来。 皂角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还有…… 还有石板儿的味道。 苏明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石秉义的脸,一会儿是他走的那天晚上的事,一会儿又是父亲那句“什么都没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他翻身的时候,手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来。 玉佩。 青玉的,刻着两个字——平安。 苏明阳盯着那块玉佩,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他的玉佩。 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那块。 可是…… 可是这块玉佩,在揽月阁那天晚上就丢了! 他明明记得,醒来之后到处找都没找到,问过沈江沈河,也问过揽月阁的小二,都说没见过。 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可现在,这块玉佩在石秉义的枕头底下。 苏明阳攥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天,石秉义找到他之后,什么都没说。 他问起玉佩,石秉义说没找到。 他说“也不知道丢哪儿了”,石秉义就安慰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一直以为是真的。 一直以为那晚的事,除了赵瑾下药,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可是为什么玉佩在石秉义这里? 他猛地坐起来,大步往外走。 “沈江!” 沈江正在院子里发呆,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 “少爷?” 苏明阳把他拉进屋里,把玉佩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 沈江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少爷的玉佩啊?找回来了?” 苏明阳盯着他:“在石秉义枕头底下找到的。” 沈江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啊?”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我问你,揽月阁那天早上,石秉义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沈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那天早上……”他想了想,“天刚亮,石公子就把我和沈河拍醒了。他当时脸色特别难看,狠狠训了我们一顿,说我们玩忽职守。” 苏明阳攥紧玉佩:“然后呢?” “然后……”沈江努力回忆,“然后他让我回府报信,就说石公子和少爷一起游学去了,要晚几天回来。他自己带着少爷,不知道去了哪儿。” 苏明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回府报信? 游学? 他想起那天,石秉义带他回了石家村。 想起那些日子,石秉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想起那些……他从未细想的细节。 “我回府之后,”沈江继续说,“才知道府里根本不知道少爷夜宿揽月阁的事。侯爷那边,是石公子去说的。” 苏明阳盯着他:“你是说,石秉义替我瞒下了?” 沈江点头。 “对。小的当时还纳闷,石公子怎么对揽月阁的事那么清楚,像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可两个人都想到了。 苏明阳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揽月阁那晚,他喝醉了,被下药了。 醒来的时候,石秉义就出现了。 石秉义随身带着药膏。 石秉义说,问过小二,没人进出。 石秉义…… 他的玉佩,在石秉义枕头底下。 苏明阳攥着那块玉佩,手在抖。 他想起石秉义那天的眼神,想起他说“没人进出”时的平静,想起那些日子他对自己的照顾,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想起…… 想起他后来做的那些事。 那些本不该是伴读做的事。 苏明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药的是赵瑾。 那进房的…… 是石秉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那两个字……“平安”。 平安。 他丢了那晚的平安。 可那个让他不平安的人,把这块玉佩藏在了枕头底下。 藏着。 像藏什么宝贝似的。 苏明阳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为了石秉义哭,为了石秉义病,为了石秉义跟父亲吵架,为了石秉义跟表妹诉苦。 他以为石秉义是被冤枉的。 他以为石秉义是好人。 他以为…… 结果呢? 结果从头到尾,那个混蛋就是他! 苏明阳攥着玉佩,猛地把它摔在地上。 “啪!” 玉佩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沈江吓了一跳:“少爷?!” 苏明阳喘着粗气,眼眶都红了。 “石秉义……你个狗东西……”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药的是赵瑾,进房的是你!” “你把小爷当什么了?!” “骗我!瞒我!睡了我!还跑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江在旁边吓得不敢出声。 苏明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第72章 沈江投军 第72章 沈江投军 苏明阳蹲在地上,拿着那块玉佩,又哭又笑。 “石秉义你个狗东西……” “骗我……瞒我……” “可幸亏是你……” 他自言自语,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眼圈发红。 沈江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完了完了,少爷这是气疯了。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着要不要去禀报夫人。 可他一动,苏明阳就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红红的,可盯着他的时候,却亮得吓人。 “沈江。” 沈江一哆嗦:“少、少爷?” 苏明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跟武师傅学过几年拳脚?” 沈江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三、三年……” “功夫怎么样?” “还……还行吧……” 苏明阳一拍大腿。 “好!你去投军吧!” 沈江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少爷?您说什么?” 苏明阳把玉佩往怀里一揣,走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你去投军。去建功立业,去西北!” 沈江整个人都懵了。 “少、少爷,您没事吧?您是不是烧还没退?” 他伸手想去摸苏明阳的额头,被苏明阳一巴掌拍开。 “我没病!清醒得很!” 苏明阳在屋里走来走去,越说越兴奋。 “你想啊,你去投军,就能去西北。去西北,就能找到石秉义。找到他,就给我盯着他!” 沈江:“……” “盯着他干什么?” 苏明阳脚步一顿。 对啊,盯着他干什么? 他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盯着他,别让他再做坏事!” 沈江更懵了:“石公子做什么坏事了?” 苏明阳的脸一红。 做什么坏事? 他做的坏事可多了! 骗我、瞒我、睡了我、还跑了!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他只能梗着脖子:“反正你盯着他就对了!他要是敢……敢再欺负人,你就回来告诉我!” 沈江看着他,忽然觉得少爷这模样,不像是让人去盯梢,倒像是…… 像是让人去看着他心上人。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少爷,小的去投军,谁来伺候您啊?” 苏明阳一挥手:“我有沈河!他如今不是回来了吗?” 沈江:“……” 弟弟刚回来就要独挑大梁了? 他又说:“少爷,小的是奴籍,不能投军……” 苏明阳眼睛一亮:“这好办!”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等着!” 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江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半个时辰后,苏明阳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往沈江面前一拍。 沈江低头一看——身契。 他的名字,按着红手印,写着“自愿脱籍”四个字。 沈江的脑子“嗡”的一声。 “少爷!这、这……” 苏明阳得意洋洋:“身契给你了,你不是奴籍了。可以去投军了吧?” 沈江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从小进府,跟着少爷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拿到这张纸。 “少爷,您……您这是……” 苏明阳拍拍他的肩膀。 “沈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那晚要不是你拼命护着,我早就没命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认真的味道。 “你是个好的,不该一辈子当下人。去投军吧,建功立业,混个前程回来。到时候,你也是将军了。” 沈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爷……” 苏明阳看他那样,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那块玉佩。 青玉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那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他把玉佩递到沈江面前。 “这个,你带着。” 沈江愣住了。 “少爷,这不是您的……” “让你带就带。”苏明阳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到了西北,找到那个混蛋,把这个给他。” 沈江接过玉佩,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平安。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少爷,您这是……” “告诉他,”苏明阳打断他,还是那副别扭的样子,可声音却有点发飘,“他欠我的,还没还呢。别想死在战场上赖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让他……让他好好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江看着自家少爷那张别扭的脸,明明红着眼眶,还强撑着摆出一副“我才不在乎”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少爷放心。”他把玉佩小心收好,贴身放着,“小的一定把话带到,把东西送到。” 苏明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江看着他,又说:“少爷,那我走了。” 苏明阳点点头。 沈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阳站在屋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这是他的少爷, 从小伺候的少爷,他与少爷从未分开过。 石秉义你如果辜负了少爷,我也不会绕过你。 这般想着。 沈江忽然有点想哭。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明阳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石秉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石板儿,你等着。 我派人去盯着你了。 你要是敢不回来……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把那人怎么样。 最后只能闷闷地说: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自己去找你。 窗外,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暮色四合,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里。 苏明阳蜷在床上,慢慢睡着了。 手心里空空的。 那块捂了许久的玉佩,已经不在了。 可他知道,它正往那个人身边去。 第73章 侯爷被申斥 第73章 侯爷被申斥 苏明阳又在家里躺了几天。 说是养病,其实就是不想动。春桃端着补品进来,他就喝两口;夏荷问他去不去花园走走,他就摇摇头;秋菊和冬梅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就扯扯嘴角,然后又躺回去。 几个丫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也不敢多说什么。 少爷心情不好,谁都知道。 奇怪的是,侯爷那边也没催他去太学。往常逃课一天都要被念叨,这回都好几日了,居然一声不吭。 苏明阳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天他实在躺烦了,披了件衣裳出门走走。 一走出清和院,他就愣住了。 府里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往常这个时候,回廊上应该有洒扫的婆子,花园里应该有修剪花木的园丁,来来往往应该有不少下人走动。 可现在,一路走过去,冷冷清清的。 苏明阳皱起眉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到前院,正好看见沈河蹲在廊下发呆。 “沈河!” 沈河一哆嗦,赶紧跑过来:“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苏明阳看着他:“府里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沈河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的:“这个……少爷,您还是问侯爷去吧……” 苏明阳盯着他:“说。” 沈河被他盯得发毛,只好压低声音说了。 “少爷,这些日子朝堂上总有人参咱们侯府。说什么……说什么侯府奢靡成性,纵奴行凶,与民争利……” 苏明阳愣住了。 “参咱们?参咱们干什么?咱们家又不管朝堂的事!” 沈河苦着脸:“谁说不是呢。可那些御史不管这些啊,一个折子接一个折子地递。侯爷都被申斥好几回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为了平息事端,府里放出去好多下人。有些是遣散回家,有些是……发卖了。还有几个闹得凶的,直接送衙门法办了。” 苏明阳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一直窝在院子里,连给父母请安都没去。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是石板儿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揪了一下。 如果是石板儿在,他肯定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如果是石板儿在,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如果是石板儿在…… 可他不在。 苏明阳攥紧拳头,大步往正院走。 一路上,他看见下人们形色匆匆,个个神情紧张。没人有心思跟他打招呼,只是匆匆行个礼就过去了。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大。 走到正院门口,他刚要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停在门口。 萧明月的声音传出来:“……那些惹是生非的、仗势欺人的,都发卖了。闹得凶的那几个,也送衙门去了。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苏崇安叹了口气。 萧明月继续说:“其实说起来,那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个远房管事,老家跟邻居争地,两家动了手。他让人受了伤,拿侯府的名头压下去。这种事哪家没有?赔了钱不就完了吗?” 苏崇安没说话。 萧明月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可那些御史就是咬着不放,非说是咱们纵奴行凶。咱们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苏明阳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原来是那个管事的事。 他隐约记得,是有那么回事。一个小管事,跟人争地,动了手。后来赔了钱,事情就了了。 他当时听了一耳朵,根本没往心里去。 谁能想到,这点事也能被捅到朝堂上? 屋里,萧明月还在说:“老爷,咱们家一向不掺和政事,那些御史为什么盯上咱们?” 苏崇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就是因为不掺和,才会被盯上。” 萧明月愣住了。 苏崇安的声音继续传来:“夫人,这朝堂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如今寒门勋贵斗得厉害,两边都想拉人站队。咱们家想中立,想当富贵闲人,可别人不这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当赵国公府为什么参咱们?那些罪名,哪家认真查没有几件?可他们偏偏选咱们下手,为的就是杀鸡儆猴。” 萧明月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惶:“杀鸡儆猴?给谁看?” “给那些想中立的勋贵看。”苏崇安说,“让那些人看看,不站队是什么下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萧明月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犹豫:“老爷,你说……秉义那孩子当初劝咱们的,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明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石板儿劝过? 石板儿不是每天都忙着读书习武陪自己吗?怎么还有功夫管这些事? 屋里,苏崇安叹了口气。 “秉义那孩子,看得比咱们远。”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他劝我早做决断,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我当时……” 他没说下去。 萧明月轻声说:“当时你也没办法。咱们家几代勋贵,跟那么多世家连着亲,想站寒门那边,怎么站?” 苏崇安苦笑:“是啊,想站队,也得有人收才行。寒门那边当咱们是勋贵,勋贵这边当咱们是异类。两头不靠岸,站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圣心难测。你以为站队是想站谁就站谁的?万一站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苏明阳站在门口,听得手脚冰凉。 他从来没想过,朝堂上的事这么复杂。 他以为父亲只是不想掺和,想当个富贵闲人。可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以为自己只是贪玩任性,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原来,家中形势如此严重。 石板儿说的对,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屋里,萧明月的声音又响起:“那现在怎么办?赵国公府那边……” 苏崇安叹了口气:“希望他还能念着几分旧情吧。毕竟两家也是几代的交情了,明阳跟赵瑾那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苏明阳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爹!娘!”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都是一愣。 萧明月赶紧站起来:“阳儿?你怎么出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苏明阳顾不上这些,直直地看着父亲。 “爹,你们刚才说的……参咱们的,是赵国公府?” 苏崇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苏明阳的脸更白了。 赵瑾对他下药。 赵国公府参他父亲。 他以为的朋友,对他做这些事? 为什么? 他从小跟赵瑾一起长大,一起逃课,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他以为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是可以交心的人。 可现在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 苏明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都红了。 “我……我要去找赵瑾问清楚!”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阳儿!”萧明月在后面喊,可他已经跑出去了。 苏崇安坐在原地,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萧明月急得团团转:“老爷,快让人跟着啊!他这莽莽撞撞的,万一出什么事……” 第74章 反目 第74章 反目 苏明阳从府里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火。 他跑得飞快,沈河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少爷!少爷您慢点!” 苏明阳不理他,直奔赵国公府。 可到了赵国公府门口,门房告诉他:“苏世子?六公子不在,一早就出门了。” 苏明阳愣住了:“去哪儿了?” 门房摇头:“小的不知道。” 苏明阳站在那儿,攥紧拳头,胸口那股火没处撒。 沈河好不容易追上他,扶着膝盖喘气:“少、少爷……要不咱们先回去……” 苏明阳没理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河:“你那些小乞丐,能不能打听到赵瑾在哪儿?” 沈河一愣,随即点头:“能!少爷您等着!” 他一溜烟跑了。 苏明阳站在赵国公府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刚才父亲说的话,想起那些弹劾的折子,想起赵瑾那张笑脸。 为什么? 国公府和侯府是世交。 这满城勋贵都是沾亲带故的世交? 他想不明白。 --- 半个时辰后,沈河跑回来了。 “少爷!打听到了!赵六公子在揽月阁!还有萧公子、陆公子他们几个!” 苏明阳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揽月阁走。 沈河赶紧带人跟上。 --- 揽月阁二楼的雅间里,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苏明阳“砰”地推开门,站在门口。 屋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 赵瑾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看见他,挑了挑眉。 萧紫阳坐在旁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 陆仁甲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撇了撇嘴。 还有几个勋贵子弟,都是熟人,此刻也都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看着赵瑾。 “赵瑾,我有话问你。” 赵瑾放下酒杯,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跟从前一模一样。 “明阳来了?坐,一起喝一杯。” 苏明阳没动。 “我问你,你家为什么要参我爹?”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瑾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 “明阳,这话从何说起?” 苏明阳盯着他:“别装了。我爹都被申斥好几回了,你还说从何说起?” 赵瑾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 “明阳,你想多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我们赵家是武将出身,向来和文官不对付,你是知道的。那些折子,是御史台的人递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明阳皱起眉头。 赵瑾继续说:“再说了,你爹最近行事,也确实有些……失了身份。” 苏明阳一愣:“什么意思?” 赵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阳,你们侯府这些日子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把一个泥腿子当成子侄栋梁来栽培,捧得跟什么似的。那个石秉义,一脸清高,不识好歹以寒门贵子自居。这些年那些寒门出身的翰林御史,整天追着咱们这些勋贵人家攀咬,寒门勋贵已势成水火。你家这么养着石秉义。”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其他人看不惯,写几本折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明阳听得心里一沉。 又是石秉义。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石秉义身上? 他刚要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了。 “明阳,我说你也真是的。” 陆仁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你跟那个石秉义走得那么近,天天护着他,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想?我们才是你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算什么东西?” 苏明阳盯着他:“石秉义是我家的远亲,是我的伴读。他做什么了,让你们这么恨他?” 陆仁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够让人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明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穷鬼,一个贱民,想要前程,不好好给我们当狗,读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上天了。天天跟在李文田那些酸儒屁股后头,针砭时弊,骂的不就是我们这些人吗?” 苏明阳攥紧拳头。 陆仁甲还在说:“苏明阳,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是勋贵,是世家子弟,不是那些泥腿子!你怎么能自贬身价跟一个穷鬼,贱民称兄道弟?” 苏明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陆仁甲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仁甲,”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嫉妒吧?” 陆仁甲愣住了。 “嫉妒?”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嫉妒他?我嫉妒一个泥腿子?” 苏明阳盯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听说,你们家那个外室子,最近很得老伯爷赏识。听说他学问极好,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你陆仁甲在太学里读书读不过人家,在家里也争不过人家,心里不痛快,就把气撒在石秉义身上,对不对?” 陆仁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放屁!”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 可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盯着苏明阳,像是要吃人。 “我就是看不惯他!怎么了?!” 他挣开拉他的人,指着苏明阳的鼻子,声音都劈了: “那些穷鬼,那些贱民,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读了几年书,考了个榜首,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做梦!” 他的脸扭曲着,满是恨意。 “他们想要前程,想要往上爬,就得好好给我们当狗!俯下身子,摇尾巴!敢对我们甩脸子,那就是找死!”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认识陆仁甲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狰狞,刻薄,恶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石秉义不肯与他们相交,因为他们眼里石秉义都不算人。 那么自己呢? 如果自己不是侯府世子。 苏明阳想到这里,一股寒意袭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赵瑾。 赵瑾还坐在那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对上他的目光,赵瑾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跟从前一模一样。 可苏明阳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可这是赵瑾,自己把他引为知己,别人的态度他可以不在乎,他张了张嘴,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阿瑾,你怎么说?” “明阳,”赵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是侯府世子,该知道自己的立场。” 第75章 反目2 第75章 反目2 苏明阳转过身,看着赵瑾。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赵瑾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以为可以交心的脸,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什么立场?我侯府向来不掺和政事,不过照顾一个远亲,就被针对、被排挤吗?” 他的目光从赵瑾脸上移开,扫过萧紫阳。 萧紫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酒杯,始终没有抬头。 他又看向陆仁甲。 陆仁甲还在喘着粗气,脸上的扭曲还没散去,对上他的目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赵瑾脸上。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像是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明阳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瑾……咱们十几年相交,从小一起长大。那些情谊,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是吗?” 赵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明阳,”他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你太天真了。” 苏明阳愣住了。 赵瑾慢慢地说:“咱们的富贵从何而来?那也是祖辈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我们生来富贵,就该受人敬仰。没有自降身价,跟那些贱民相交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何况,那些贱民还以下犯上,自诩清高。你呀……”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就是太心软。” 苏明阳攥紧拳头。 “你要知道,谁跟你是一路人。”赵瑾继续说,“那些穷鬼,是靠不住的。你看,石秉义这不就跑了?” 苏明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跑了。 是啊,他跑了。 什么都没留,就这么跑了。 可他想起那块玉佩,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人看他的眼神…… 他不信。 他不信石秉义会那样对他。 苏明阳抬起头,盯着赵瑾,一字一句地问: “一路人?所以你对我下药?”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连陆仁甲都愣住了,转头看向赵瑾。 赵瑾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盯着苏明阳,目光变得深沉难测。 “下药?”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苏明阳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明阳能看清他眼底的暗流。 “明阳,”赵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给你下药?” 苏明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撑着回视他。 赵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带着几分冷意。 “明阳,人要做事,总有目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你下药,图什么?” 苏明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瑾继续说:“那天你喝醉了,我让人送你去休息。我连你的房间都没进,更不曾叫人进去过。你说我下药,那我图什么?”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逼视着苏明阳。 “你倒是说说,图什么?” 苏明阳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赵瑾图什么。 可他想起了那晚的事,想起了沈河查到的线索,想起了那块玉佩…… “可是……”他咬着牙说,“灌醉沈江沈河的人,是京郊马场的。那是你们家的产业!” 赵瑾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 “明阳,赵国公府上上下下,仆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京郊马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常有外地人、蛮子、鞑靼交易。你凭什么说那是我马场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明阳往后退一步。 “就算是我马场的人,”赵瑾的声音冷冷的,“你又凭什么确定是我指使的?而不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买通他来陷害我?” 苏明阳愣住了。 赵瑾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明阳,”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又变成那副无奈的样子,“你想想,咱们打小玩到大的兄弟。你就是这么看我的?这么看我们的?”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瑾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况,下药这种事,总要有目的。谁有嫌疑,要看谁得利。” 他盯着苏明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明阳,我给你下药,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苏明阳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啊,下药总要有目的。 赵瑾图什么? 他什么都没得到。 那晚的人,不是他。 那…… 那是谁? 那块玉佩,为什么在石秉义手里? 石秉义为什么那么巧找到他? 石秉义为什么随身带着药膏? 石秉义…… 苏明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 如果下药的真是赵瑾,可进房的…… 为什么是石秉义呢? 会不会是他贼喊捉贼呢? 会不会是他早有预谋,故意将计就计呢? 苏明阳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赵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明阳,你真的被石秉义迷了心智。” 他伸手,想拍拍苏明阳的肩膀。 苏明阳往后一躲,躲开了他的手。 他看着赵瑾,又看看萧紫阳,看看陆仁甲,看看屋里那些人。 一张张脸,都那么熟悉。 可此刻看着,又那么陌生。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苏明阳转身,往外走。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赵瑾在后面喊他:“明阳!” 他没回头。 他跑出揽月阁,跑进巷子里,跑得远远的。 直到跑不动了,才扶着墙停下来。 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谁? 到底是谁? 是赵瑾? 还是……石秉义?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边乌云翻涌,要下雨了。 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蹲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石板儿!石板儿!你一走了之倒是利落! 第76章 我谁都不信 第76章 我谁都不信 苏明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等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雨哗啦啦地下,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可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到底是谁?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咸的。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从头到尾想那件事。 揽月阁那晚,是赵瑾组的局。人是他叫的,酒是他安排的,连那个唱曲儿的红裳,也是他点的。 赵瑾有动机吗? 有。 可他图什么? 图侯府?图他?还是图别的什么? 苏明阳脑子里闪过赵瑾的脸——从小一起逃课,一起挨骂,一起在太学里偷偷传纸条。那次他被夫子罚站,赵瑾陪他站了一下午。他闯了祸,赵瑾帮他打掩护。他被人欺负,赵瑾第一个冲上去。 那样的赵瑾,怎么会…… 可京郊马场的人,确确实实灌醉了沈江沈河。 那是赵家的产业。 他又想起石秉义的脸。 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晚在帐篷里抱着他说“少爷是我的了”。他发烧,石秉义守了整夜。他闹脾气,石秉义从来不恼。他要什么,石秉义就给什么。 那样的石板儿,怎么会…… 可那块玉佩,确确实实在他枕头底下。 那是他丢在揽月阁的东西。 石秉义说没找到。 可它就在他枕头底下。 苏明阳抓着头发,把自己蜷成一团。 谁是真的? 谁对我好是真的? 谁……骗我是真的? 他想起赵瑾今天说的话……“下药总要有目的,谁得利谁有嫌疑。” 赵瑾得利了吗? 没有。 他那晚走了,什么都没干。 石秉义得利了吗? 苏明阳的脸忽然烫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日子,石秉义对他的照顾,对他的好,对他的…… 他要是故意的,那他图什么? 图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明阳的心就砰砰跳起来。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 为什么不拿这个要挟我?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了? 他想不明白。 越想越乱。 雨还在下,浇得他浑身冰凉。 可他想得更凉。 --- 苏明阳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府门口,沈河撑着伞冲过来,急得脸都白了:“少爷!少爷您去哪儿了?小的找您半天了!”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说:“沈河,跟我进来。” 沈河一愣,赶紧跟上。 --- 屋里,春桃几个端着姜汤热水进进出出,苏明阳一挥手,全赶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和沈河。 沈河站在那儿,看着自家少爷浑身湿透、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少爷,您这是……” 苏明阳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少爷说: “沈河,你那些小乞丐,还能用吗?” 沈河一愣,赶紧点头:“能用!这些日子一直在用着呢!”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 “你离开侯府,继续打探消息。多找一些乞丐,给我盯死了赵国公府,盯死了揽月阁。” 沈河瞪大眼睛。 苏明阳继续说:“赵瑾那个马场,也放些人进去。还有那个李三……李衍,查查他跟揽月阁有什么关系。” 沈河点头:“是,少爷。” 苏明阳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像是在想什么。 沈河等了一会儿,小声问:“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苏明阳的背影僵了一下。 又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石板儿。” 沈河愣住了。 “少爷?” 苏明阳没回头。 “查查他……跟揽月阁有什么关系。” 沈河倒吸一口凉气。 “少爷!您怀疑石公子?!” 苏明阳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沈河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少爷这些日子,瘦了好多。 “是,少爷。”他郑重点头,“小的这就去办。” --- 沈河走后,春桃几个终于能进来了。 她们七手八脚地给苏明阳换衣裳、擦头发、灌姜汤,又抬来热热的洗澡水,把他整个人按进浴桶里。 苏明阳泡在热水里,热气蒸腾,浑身都暖和过来。 可心里还是凉的。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 转着转着,他忽然睁开眼。 他歪头看向远处的铜镜,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影子。 少年泡在水里,乌发散落,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苏明阳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苏明阳啊苏明阳,”他对着镜子说,“你可真行。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结果被人耍得团团转。” 镜子里那个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自己。 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石板儿,”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 “不管你是早有预谋,还是顺水推舟。” “小爷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查清楚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查清楚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查清楚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 “是不是真的想走就走,什么都不管了。” 窗外,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苏明阳从浴桶里站起来,拿起帕子擦干身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 到底是谁? 赵瑾?石秉义? 他不知道。 他谁都不信了。 第77章 送他一份大礼 第77章 送他一份大礼 密室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出墙上那张巨大的西北舆图。 石秉义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情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边关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还有蛮子最近的动向。 李衍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忍不住又开口: “我说,你就不能歇两天?那鞭伤还没好利索呢。” 石秉义头也不回:“时间不等人。” “是是是,西北军情瞬息万变,早到一天就多一分把握。”李衍翻了个白眼,“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石秉义没理他。 李衍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揽月阁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 “嗯。”石秉义终于放下密报,拿起另一份,“安排了可靠的人接手。” 李衍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信笺。 “公子,京城来的急报。” 石秉义接过,展开。 李衍凑过来,看见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小子跟赵瑾对上了?”李衍问。 石秉义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李衍看完,皱起眉头:“这个赵瑾,还真会颠倒黑白。他这是在给少爷下套啊。你家小少爷那性子,怕是要被绕进去。”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他不会。” 李衍挑眉:“这么信他?” 石秉义没说话。 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衍看出点别的东西…… 他家兄弟,嘴上不说,心里得意着呢。 “行行行,你信他。”李衍摆摆手,又问,“那赵瑾这边怎么办?你都要走了,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 石秉义把信笺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李衍后背有点发凉。 “你笑什么?” 石秉义转过身,看着他。 “赵瑾那个马场,”他慢悠悠地说,“常跟什么人交易?” 李衍一愣,想了想:“蛮子、鞑靼,还有西域那边来的商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石秉义没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两个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并排放着。 李衍盯着那两个茶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听说,”石秉义的声音很轻,却让李衍后背更凉了,“北边那位呼延王子,最近在京城。”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 他盯着那两个并排放着的茶杯,忽然明白了。 一个呼延,一个赵瑾。 放在一起。 “你……”他的声音都劈了,“你要把赵瑾送到呼延床上?石秉义,你疯了吧?!” 石秉义看他一眼。 那眼神幽深,却平静得可怕。 “疯?” 他轻轻笑了一声。 “他给少爷下药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石秉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李衍听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石秉义想起揽月阁那晚的事,想起如果那晚不是石秉义的人在,如果不是石秉义提前布置…… 少爷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石秉义拿起那两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觊觎少爷的人,”石秉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冷意,“都该死。” 李衍沉默了。 他看着石秉义的侧脸,那张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知道,这人心里,怕是早就把赵瑾千刀万剐了。 “这事儿……”他斟酌着说,“会不会闹太大?赵家要是查出来……” 石秉义摇头。 “查出来又怎样?”他反问,“赵家是明目张胆地张扬自家少爷被睡了,还是去杀了呼延?” 李衍愣住了。 石秉义继续说:“呼延是北边王子,杀了就是两国开战。赵家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把茶杯放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何况,他敢认吗?堂堂国公府嫡子,被个蛮子……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了?” 李衍想了想那个画面——赵瑾那张清高的脸,要是被人知道…… 他忽然有点想笑。 “行,你狠。”他竖起大拇指。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拿起第三个茶杯,放在稍远的地方。 那是苏明阳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茶杯,眼神忽然柔和了一瞬。 “少爷为他跟我吵了好几次,” 他顿了顿。 “以后不用吵了。” 李衍看着他那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别在这儿想你的小少爷了。你伤还没好利索,真不等两天再走?” 石秉义摇摇头。 他把那份军情密报收好,披上披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李衍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可石秉义只是回过头,看着他说: “揽月阁那边的事,三天后让人去收尾。” 他顿了顿。 “到时候,赵瑾应该……顾不上别的了。” - 三天后。 揽月阁顶层,天字一号房。 赵瑾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他皱着眉,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怎么回事? 昨晚…… 他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在楼下喝酒,后来…… 后来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瞬间惨白。 身上那些痕迹…… 他猛地想坐起来,可刚一动,某处传来的疼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喊人,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帐顶,浑身发抖。 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谁? 谁敢这么对他?! 让他知道是谁,一定……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瑾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等他走近了,赵瑾才看清…… 是个陌生人。 穿着西域的衣裳,五官深邃,嘴角带着餍足的笑。 他看着赵瑾,用生硬的官话说: “醒了?昨晚你很热情。” “你的货我喜欢。人我也很喜欢?” 过了很久很久。 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 那声音里,有震惊,有屈辱,还有滔天的恨意。 第78章 风雨欲来 第78章 风雨欲来 侯府的气氛,这些日子一直紧绑绑的。 侯爷称病闭门不出,连上朝都告了假。萧夫人也轻易不见人,只在前院料理那些被遣散的下人留下的烂摊子。 苏明阳也告了假,不去太学了。 他每日窝在清和院里,百无聊赖。春桃几个变着法子逗他开心,他也就扯扯嘴角,然后又躺回去。 这日傍晚,春桃伺候他沐浴。 热水早就备好了,雾气氤氲。苏明阳站在屏风后,等着春桃给他宽衣。 春桃站在他身后,替他解衣带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 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腰侧,停了一瞬。 苏明阳垂着眼,看着面前那面铜镜。 镜子里,春桃的脸微微泛红,睫毛低垂,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懂? 可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甚至有点……想躲。 “春桃。”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出去吧,我自己洗。” 春桃一愣:“少爷……” “出去。” 春桃咬咬嘴唇,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 苏明阳靠在桶壁上,盯着房顶发呆。 春桃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四个贴身丫鬟,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个个都生得好。春桃温婉,夏荷活泼,秋菊文静,冬梅机灵。这些年她们伺候他,尽心尽力,他都知道。 她们年纪也大了,该配人了。 苏明阳想,回头该跟娘说说,给她们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跟着来…… 春桃等人也是从小就伺候在自己身边的,她温柔漂亮,凡事都顺着自己。可是为什么春桃不行? 为什么只有石板儿,只能是石板儿? 他想起春桃刚才的手,软软的,温温的,跟石板儿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不一样。 可那只手碰到他的时候,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想起秋猎那晚,石秉义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浑身都麻了。 苏明阳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又冒出来。 苏明阳啊苏明阳,你完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 你被那个骗子迷了心窍了。 可骂完了,心里还是想他。 热气蒸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可他的思绪,总是飘到那天。 秋猎的帐篷里,烛火昏黄。 那人伏在他身上,浑身滚烫,眼里烧着火。 他眼泪直流,他想骂人,他恨不得一脚把那人踹下床。 石秉义也不舒服。 他记得那人满头是汗,青筋都暴起来了,可还是忍着,一点一点地哄他。 “少爷乖。” “忍一忍。” “一会儿就好。” 后来…… 后来好像没那么疼。 甚至还有一点……。 苏明阳的脸烫了起来。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 脑子里全是石秉义的脸——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个克制的表情,那句沙哑的“少爷是我的了”。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墨香。 苏明阳的手,慢慢向下伸去。 热水晃了晃,泛起涟漪。 他闭上眼,咬住嘴唇。 想着那双手,想着那个怀抱,想着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喘着气,脸烧得厉害。 热水还在晃,一圈一圈的。 他看着那涟漪,忽然骂了一句: “石秉义,你个混蛋。” 可骂完,他又想 小爷真是中邪了,想那个狗东西做什么。 从浴房出来,苏明阳换了身干净衣裳,往东厢房走。 那是石秉义住过的屋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书架、床,都跟他走之前一样。书桌上摆着他常看的书,笔架上挂着几支笔。 苏明阳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拿起石秉义常看的那本书,翻开。 书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字迹工整有力。他看了几页,又合上。 又拿起另一本,还是这样。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字。 写着写着,低头一看—— 满纸写的都是“石秉义你个骗子”。 苏明阳盯着那几个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又写。 还是那几个字。 他扔了又写,写了又扔。 最后桌上一堆纸团,满地都是。 他放下笔,在脑中想象日后把这些纸都摔在石秉义那个狗东西的脸上。 西北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 先是赵琍将军旧伤加重,无法上阵。朝堂上一片哗然,陛下急得团团转,满朝文武推来推去,没人敢去西北顶这个雷。 然后是边关传来消息——有一支奇兵夜袭蛮子大营,大获全胜。 领兵的,叫石秉义。 苏明阳看着那份战报,心里翻来覆去的。 高兴吗?当然高兴。 那是石板儿啊,他从小就厉害,他就该建功立业。 可高兴完了,是担心。 他受伤没有? 打了那么多仗,身上有没有挨刀子? 当初走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伤。父亲那四十鞭,打得他背上全是血印子。 那些伤好了没有? 西北那么冷,他带的衣裳够不够? 沈江找到他没有?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转得他心烦。 可转着转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不告而别。 他瞒着那么多事。 他…… 苏明阳把战报往桌上一拍,咬着牙说: “他去立他的功业,与侯府何干?以后有关他的消息,不必再报!” 春桃在旁边应了一声。 可接下来几天,苏明阳还是日日往东厢房跑。一坐就是一整天。 春桃看着他每天在那屋里发呆,心中暗恨。 而赵国公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瑾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帖子。 烫金的,熏着香,上面写着几行字—— “闻君风采,念念不忘。三日后旧地重游,盼君赴约。” 落款是一个“呼延”。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帖子,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噩梦般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每一个画面都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痛着他的自尊。 那种深入骨髓的羞辱,那种让他几近崩溃的屈辱,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眼通红,带着满腔的愤怒与恨意,将手中的帖子狠狠摔在地上。 “不过是一介蛮夷,也敢出言不逊,痴心妄想!”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等我赵家事成,定要把你们这些蝼蚁踩踏成泥!” 旁边的茶盏被他一袖子扫落,“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门外的小厮吓得不敢出声。 屋里,赵瑾站在一地碎瓷中间,脸色狰狞。 第79章 全家下狱 第79章 全家下狱 苏明阳是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惊醒的。 “砰——砰——砰——” 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整个侯府的大门都拆了。他从梦里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喊叫声。 “什么人!这是永昌侯府!你们要干什么!” 是门房老张头的声音,带着惊恐。 紧接着,一声惨叫。 苏明阳浑身一哆嗦。 他刚想喊人,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冷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最后“噗”的一声灭了。黑暗中,几个黑影冲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永昌侯府世子苏明阳?”为首那人冷声问。 火折子亮了,一张脸凑过来,满是横肉,眼神冷得像刀子。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人一挥手:“带走!” 两个士兵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拖下来。苏明阳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刺骨,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你们干什么!”他终于喊出来,“你们凭什么抓我!” 没人理他。 他被拖着往外走,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穿甲胄的士兵。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鬼魅一样。 丫鬟们缩在角落里发抖,小厮们被按在地上,哭声、喊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苏明阳看见了春桃。她被一个士兵推倒在地,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泪。夏荷跪在她旁边,死死抱着她的胳膊,两个人都吓得浑身发抖。 “少爷!”春桃看见他,朝他伸出手。 可下一秒,一个士兵就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拖。 “春桃!” 苏明阳想冲过去,可抓着他的那两个人力气大得吓人,他挣不开。 他被拖着穿过回廊,走过花园,一路往正院走。 一路上,他看见到处都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花盆碎了,字画掉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瓷娃娃被人踩得稀巴烂。 两个士兵抬着一口箱子从他身边走过,箱子里是他母亲的钗环首饰,在火把光里闪闪发亮。 “这些……这些……都是证物,搬走!” 又有人从他父亲的书房里出来,抱着一堆字画。 苏明阳认识那些字画,是父亲最宝贝的收藏,平时连他都不让碰。 “这是老爷的东西!你们不能拿!”老管家苏福扑上去想抢,被一个士兵一脚踹翻在地。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爬不起来了。 还有几个士兵在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有人从角落里翻出一封信,递给那个穿官服的人。 那人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证据确凿,带走!” 苏明阳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 走到正院门口,他看见了父亲和母亲。 永昌侯苏崇安被两个士兵押着,站在院子中央。他只穿着一件寝衣,头发披散着,脚上连鞋都没有。 那个官员拿着文书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说。 萧夫人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得吓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嘴唇在发抖。一个士兵拽着她的胳膊,她挣不开,只能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她看见苏明阳被拖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阳儿!阳儿!” 她挣扎着想往这边跑,却被士兵死死按住。她挣不开,只能伸着手,拼命地朝他够。 那双手在火光里晃着,越来越远。 “娘!” 苏明阳拼命挣,可挣不开。 他想跑过去,想抱住母亲,想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动不了。 苏崇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明阳,别怕。” 就这四个字。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苏崇安没有回答。 那个官员拿着文书走上前来,对着他们念起来: “永昌侯苏崇安,私通蛮族,为其输送粮草军械。现有往来书信为证,着即抄没家产,阖府上下,押入天牢候审!” 苏明阳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 私通蛮族? 输送军械? 通敌叛国? 他们侯府? 那个只想当富贵闲人的父亲? 那个连朝堂都不愿掺和的父亲? 怎么可能? “不可能!”他喊出来,“我爹没有!我们侯府没有!” 那个官员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有没有,审了才知道。那信上可是你父亲的笔迹,抵赖不得。” 他挥挥手:“带走!” --- 士兵们拥上来,把他们往外推。 苏明阳被推得踉踉跄跄,他拼命回头。 火光里,他看见父亲被押着走在前面,背还是那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高大。 他看见母亲被人架着,脚步虚浮,却还在回头看他。她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是“阳儿别怕”,还是“娘在这儿”?隔得太远,他听不见。 他看见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被士兵们推着挤着,哭成一团。春桃的头发全散了,脸上全是泪和灰。夏荷的衣裳被扯破了,露出手臂上的淤青。 他看见老管家苏福趴在地上,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他看见门房老张头被两个士兵拖着走,头垂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看见沈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想往他这边跑。他刚才大概是被堵在柴房里了,这会儿衣裳上还沾着灰。 可没跑两步,一个士兵就追上来,一棍子打在他腿上。 沈河扑倒在地,却还在朝他伸手。 “少爷——!” “沈河!” 他喊了一声,可下一秒就被推上了囚车。 囚车的门“哐”的一声关上。 黑暗把他吞没了。 --- 苏明阳蜷在囚车里,浑身发抖。 车厢里又黑又冷,只有车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牙齿都在打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外面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在夜里格外刺耳。偶尔有士兵的呵斥声,有哭声,有脚步声,混成一片。 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 父亲被押着走的样子,挺直的背,还有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母亲回头看他时,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拼命朝他伸过来的手。 春桃她们被推着挤着,哭成一片的样子。 沈河被人一棍子打翻在地,还在朝他伸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真的吗? 不是做梦吗?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疼。 是真的。 都是真的。 眼泪又涌出来了,流了满脸。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那个把他骗得团团转的人。 那个……他恨得要死又惦记得要命的人。 石板儿…… 你在哪儿…… 我好害怕……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跟着来了—— 也幸亏你不在。 你要是在,肯定也会被抓的。 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可你打不过这么多人的。 你身上还有伤。 你要是被抓了,谁去…… 他忽然停住了。 谁去什么? 谁去救他们? 没人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眼泪打湿了膝盖,冰凉冰凉的。 可他不敢出声。 只能缩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个名字。 石板儿…… 石板儿…… 石板儿…… 第80章 刑部大牢 第80章 刑部大牢 囚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苏明阳缩在角落里,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看见侯府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远。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把整条街都染成青灰色。那些抄家的兵士把一长串奴仆锁着押出来,春桃她们被推着挤着,走几步就有人摔倒,然后又被人拽起来。 他看见老管家苏福被人架着走,腿好像伤着了,一瘸一拐的。 他看见沈河被打晕在街角,蜷着身体一动不动。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个穿官服的人骑在马上,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都押好了!一个不许漏!刑部大牢候审!” 刑部大牢。 苏明阳打了个寒颤。 他听过那个地方。说那里又黑又潮,老鼠比猫还大,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囚车拐过一个弯,苏明阳看不见侯府了。 他缩在角落里,不知道的是—— 旁边的小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李衍那张难得正经的脸。他盯着那长长的囚车队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赵家也太猖狂了,”他压低声音,拳头攥得咯吱响,“公然构陷永昌侯,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这算什么。”车厢里,一个年轻的男子靠在软垫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清贵,正是当朝太子。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吹了吹,“前日他们联名请奏,说孤乾坤独断,拉拢寒门结党营私,不堪为储。那折子上勋贵不少,可也有些人在观望,其中就少了苏崇安的名字。” 李衍一愣。 他想起永昌侯一贯的做派——不站队,不掺和,只想当富贵闲人。 “赵庆这个老贼是疯了吗?” “赵琍这次是真伤了。”太子放下茶盏,目光幽深,“所以狗急跳墙,懂么?” 李衍懂了。 赵国公府这是在杀鸡儆猴。 杀永昌侯这只“鸡”,给那些想中立的“猴”看。 他咬了咬牙:“那咱们怎么跟石秉义交代?那小子在西北拼命,回头一看,家被人端了……” 太子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对这个朋友,倒是颇为上心。” 李衍干笑两声:“哎哟,那他也确实是个人才嘛。短短时间就能在西北站稳脚跟,听说昨天又打了胜仗。这种人,不拢着点怎么行?” 太子哼笑一声,没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往外看了一眼。 囚车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街角的灰尘还在飘。 “孤如今被禁足,不好直接出面。”他说,“你就用石秉义挚友的名义,上下打点打点。刑部那边,有几个老油子认钱不认人。” 李衍点头:“是。” 太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沉下来: “尤其是苏崇安。让他别想不开,别畏罪自杀了。” 李衍心里一凛。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牢里死个犯人,太容易了。一根裤腰带,一碗“不小心”送错的饭,就能让一切“死无对证”。 “臣明白。” 苏明阳不知道过了多久。 囚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被两个士兵拽下来,踉跄着站都站不稳。 眼前是一座阴森森的大门,黑漆漆的,像野兽张开的嘴。上面挂着匾额,写着“刑部” 他被推进去,走过长长的甬道,越走越暗,越走越潮。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腥臭。 苏明阳的胃里一阵翻涌,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终于,他被推进一间牢房。 “哐”的一声,铁门关上。 苏明阳趴在地上,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墙角有积水,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几只蟑螂从草里爬出来,大摇大摆地从他手边爬过。 苏明阳太害怕了,他把手脚缩起来, 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敢动。 一只老鼠从他脚边跑过,他差点叫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叫。 叫了就是害怕。 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 突然,牢门又开了。 苏明阳扑到栅栏边,拼命往外看。 两个衙役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进来。那人垂着头,衣裳破破烂烂的,被拖过的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们把那人扔进隔壁牢房,锁上门就走了。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明阳盯着他,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认出来了…… “沈河?沈河!” 那人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起头。 一张青紫肿胀的脸,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沈河看见他,神情激动。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腿根本使不上力。他只好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栅栏这边爬。 每爬一下,地上就多一道血痕。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别动!你别动了!” 可沈河不听,还是爬。 终于爬到栅栏边,他靠在栅栏上,大口喘气。 苏明阳这才看清,他的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明显是断了。 “少爷,你怎么样?他们打你了没有?”沈河隔着栅栏,眼睛死死盯着苏明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苏明阳摇头:“没有,他们没有打我。” “真的?” “真的。” 沈河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栅栏上,咧嘴笑了。 那笑容扯动伤口,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那就好,那就好……” 苏明阳看着他,鼻子一酸。 “你还说!你腿都断了!” 沈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还是笑。 “没事少爷,皮外伤。刚才那些衙役打我,我故意叫得惨,其实都是装的。他们以为我伤得重,就不管我了。” 他说着,还眨了眨眼。 苏明阳看着他满脸的青紫,心被揪起来似的。 第81章 沈河你别死 第81章 沈河你别死 苏明阳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牢房里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墙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永远燃着,永远不灭。 沈河终于动了。 他费了好大劲,慢慢撑着地坐起来,靠着栅栏,换了个姿势。 喘了几口气,他抬头看了看这间牢房。 “少爷,夜里这儿会很冷。”他指着角落里那堆发黑的稻草,“你把那些草铺好,堆厚一点,睡着能舒服些。” 苏明阳缩在角落里,看了一眼那堆稻草。 草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打了个哆嗦:“有虫子……” 沈河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笑。 “少爷,那些都是可爱的小东西,不会伤你的。”他靠在栅栏上,声音轻轻的,“就跟你的鸟啊,你的鱼啊一样。它们只是路过,看看你就走了。少爷别怕。” 苏明阳看着他,鼻子发酸。 沈河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墙角那块地稍微干一点,少爷可以把草铺在那儿。” “晚上要是冷,就把衣裳裹紧,蹲着睡,这样暖和。” “老鼠其实不咬人,你别动它,它就自己走了。” “要是渴了,那边的墙角会渗水,虽然不好喝,但能救命。喝之前用手捧着,等一会儿,让泥沙沉下去……”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像是要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他。 说着说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这可是我装乞丐时学的。那些乞丐教我的,怎么在破庙里熬过冬天,怎么找吃的,怎么躲狗……没想到在牢里也能用上。” 苏明阳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沈河,你不是离开府里打探消息去了吗?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沈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本来在赵国公府附近的街角睡觉呢。”他说,“天刚亮,就看见赵国公府的人出来,骑着马往刑部那边去了。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看了看。” 苏明阳的心揪起来。 “然后呢?” “然后就看见他们带着兵,往咱们府上去了。”沈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坏了,想跑回去报信。可刚到巷子口,就被人认出来了。” 苏明阳急了:“认出来?谁认识你?” “一个以前跟着赵公子来侯府送礼的。”沈河苦笑,“他来府里好几回,见过我。他一指认,那些兵就追上来了,说我是逃奴,抓回去有赏。” 苏明阳急得直跺脚。 “那你就让他们抓?你不会跑吗!” 沈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肿成一条缝,可还是亮亮的。 “少爷,我跑不掉了。”他说,“他们人多。不过这样也好,打了一顿,扔进来,反倒跟少爷在一处了。” 他冲苏明阳咧嘴笑了一下。 “看到少爷,我就放心了。”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放心什么!你看看你的腿!都断了!” 沈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那条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扭曲得吓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没事少爷,这会已经不疼了。” 苏明阳愣了一下。 不疼了? 腿都断了怎么会不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沈河伸出手,握住自己的小腿。 那双手在发抖,可他还是握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住嘴唇,然后—— “咔嚓!” 一声闷响,骨头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沈河的嘴张得大大的,可那声惨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似的呜咽。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 不动了。 “沈河!沈河!” 苏明阳扑到栅栏边,拼命伸出手,可够不着。两个牢房之间隔着一道栅栏,他的手指只能碰到冰冷的木头。 沈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惨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河!”苏明阳的声音都劈了,“沈河你醒醒!你别吓我!” 没有回应。 沈河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胸口好像也不动了。 苏明阳的眼泪哗哗地流。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拼命拍栅栏,手都拍红了,“救命!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可此刻,他跪在脏兮兮的地上,手上沾满铁锈和泥污,嗓子都喊劈了。 那个昔日金尊玉贵、从不肯低头的世子爷,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求求你们……谁都可以……救救他……” 脚步声传来。 一个衙役提着棍子走过来,站在栅栏外面,冷冷地看着他。 “喊什么喊!” 苏明阳一把抓住栅栏,像抓住救命稻草。 “求求你,他不行了,你救救他……叫个大夫,求你了……” 衙役看了一眼隔壁牢房里的沈河,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他举起手里的棍子,狠狠敲在栅栏上。 “哐!” 苏明阳吓得一缩。 “再吵,扒了你的皮!”衙役瞪着他,一字一句说,“在这大牢里,是龙你得卧着,是虎你也得趴着!还以为你是身份尊贵的世子爷呢?”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明阳一眼。 “世子爷?”他嗤笑一声,“在这儿,狗都不如。” 脚步声渐渐远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沈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明阳跪在地上,手还抓着栅栏,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盯着隔壁牢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盯着那条刚刚被他亲手掰正的腿…… 眼泪糊了满脸,可他不敢再喊了。 只能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叫: “沈河……沈河你别死……” “你还没娶媳妇呢……你还没享福呢……” “你不是说看到我就放心了吗……你死了谁伺候我……” “沈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河沈江刚进府那会儿。 那时候沈河又瘦又小,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少爷”。 沈江老成,沈河活泼,两个人一直跟着自己。 他想起刚才沈河隔着栅栏冲他笑,说“看到少爷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他喃喃地说,眼泪又流下来,“你死了我怎么办……” 就在这时—— 沈河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苏明阳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 苏明阳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惊到沈河,也怕他担心。 他没死。 沈河没死。 他就那么跪着,盯着沈河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数。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活着。 还活着。 苏明阳跪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第82章 石秉义的信 第82章 石秉义的信 那一夜,苏明阳没敢合眼。 牢房里黑得吓人,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忽明忽暗地跳着。火苗一晃,墙上的影子就跟着晃,像活过来似的。 他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隔壁牢房的沈河。 沈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发烧了。 苏明阳的心揪成一团。 在这又潮又冷的牢房里发烧,会死的。 他伸出手,想摸摸沈河的额头,可隔着栅栏,够不着。 手悬在半空,忽然就僵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石秉义守了他三天三夜,一会儿给他换帕子,一会儿喂他喝药,眼睛都熬红了。 那时候他烧得难受,还发脾气,把药碗打翻了。 石秉义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收拾干净,又去熬了一碗。 可现在呢? 沈河发烧了,谁来守他? 谁来给他换帕子?谁来喂他喝药? 没有人。 苏明阳的手紧紧攥着衣襟,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进去…… 玉佩。 他贴身戴着的那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石秉义送的那块。 当初他的玉佩丢了,石秉义说找不到,后来亲手雕了这块送给他。他一直戴着,戴到现在。 抄家的时候,那些士兵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却偏偏漏了这块贴身藏着的。 苏明阳攥着那块玉佩,手在发抖。 这是石板儿送的。 这是他最后一点念想了。 可他看了看隔壁牢房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咬了咬牙。 命比念想重要。 他猛地站起来,扑到栅栏边,拼命拍打。 “来人!来人啊!” 脚步声传来。 还是白天那个衙役,提着棍子走过来,一脸不耐烦。 “又喊什么?找死是不是?” 苏明阳把玉佩举起来,让火把的光照在上面。 那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看就值钱。 衙役盯着那块玉佩,眼睛亮了亮。 可他没接,只是上下打量了苏明阳一眼,嗤笑一声。 “在刑部大牢里叫大夫?世子爷,你是做梦没醒呢?”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黏在玉佩上。 苏明阳看见了。 他把玉佩举得更高了些。 “你帮我叫个大夫,给隔壁那个治腿,这玉佩就是你的。” 衙役把棍子往栅栏上一敲。 “一块玉佩,我给他熬一碗外伤的药。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苏明阳急了,手都抖起来。 “不行!他的腿断了,需要接骨!一碗药怎么够!我要找大夫!” 衙役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抢玉佩。 苏明阳往后一缩,把玉佩举得高高的。 “你敢抢,我就摔碎它!” 火光里,那块玉佩莹润剔透,摔在地上肯定碎成几瓣。 衙役的手停在半空。 “你……” “你们是重犯。”那衙役怕玉佩摔碎不值钱了,急得往前一步,“叫大夫不可能。不过我会点接骨,可以帮他接断骨。” 他眯起眼,继续说: “给他接上,上夹板,再熬一碗药。你如果得寸进尺,就看着他死吧。” 苏明阳攥紧玉佩,看了看隔壁牢房里的沈河。 沈河蜷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潮红。 他咬咬牙。 “好。你先给他接骨,熬药,他喝下去之后,我把玉佩给你。” 衙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透着冷意。 “行。” 他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破旧的药箱回来,开了沈河的牢房门。 苏明阳趴在栅栏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沈河那条扭曲的腿,被衙役握在手里。他昏迷着,可当衙役开始动手的时候,他还是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听得苏明阳心都碎了。 “沈河……沈河你忍一忍……” 他也不知道沈河能不能听见,只是一遍一遍地说。 衙役的动作很粗鲁,但确实是把骨头接上了。然后他用两块木板夹住那条腿,拿布条缠紧。 沈河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破了。 可他还活着。 还活着。 衙役又去熬了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刺鼻的气味。他把沈河的嘴掰开,硬灌进去。 沈河呛得直咳,可那碗药,到底喝下去了。 衙役站起来,拍拍手,走到苏明阳面前。 “行了。玉佩拿来。” 苏明阳攥着玉佩,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看看他。” 衙役不耐烦地打开牢门,放他进去。 苏明阳扑到沈河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可沈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苏明阳凑过去,听见他虚弱的声音: “少爷……别怕……”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不怕,你好好养着,不许死。” 他站起来,把那块玉佩递给衙役。 衙役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正要收起来,忽然看了苏明阳一眼。 他一把推开苏明阳,在沈河身上搜了一遍。 苏明阳愣住了。 “你干什么!” 衙役不理他,搜完沈河,又冲出来,一把抓住苏明阳,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苏明阳被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没了……真的没了……”他喊。 衙役搜完,没找到别的东西,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起来,一脚踹在苏明阳腰上。 苏明阳蜷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可他死死护住头,一声不吭。 又一脚,踹在背上。 沈河拼命喊:“别打我家少爷!别打他!” 苏明阳咬着牙,在心里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疼,可真疼。 不能哭。 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 衙役又踢了几脚,正要继续,忽然听见苏明阳开口: “永昌侯府还没有定罪。” 苏明阳身体在颤抖,可声音却清晰得吓人。 “我现在还是侯府世子。未必没有出去的一天。” 衙役的脚停在半空。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有灰,嘴角有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如今帮我救了沈河,我以后一定给你好处。”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的背弯下去。 衙役嗤笑一声。 “进来了还想出去?做梦呢?” 苏明阳慢慢爬起来,靠在墙上。 他盯着衙役,声音稳下来了: “我在外面还有私产。你若好好对我们,好处少不了你的。” “如果你继续打骂,我出去之后,必定不饶你。” 衙役盯着他,眼神闪烁。 他想起这世子爷刚进来那会儿,吓得跟只小猫似的,缩在角落不敢动。 可现在呢? 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难道永昌侯还真有底牌? 他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这世子爷,说不定真能出去。 就算出不去,这会儿卖个好,也不吃亏。万一他敢骗自己,等罪名定下来,再收拾他也不迟。 他收回脚,哼了一声。 “世子爷,你最好真的有钱。” 说完,把苏明阳关回去,转身走了。 苏明阳靠在栅栏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身上疼,哪儿都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隔着栅栏看着沈河。 沈河躺在地上,脸色还是潮红,可呼吸好像稳了一点。 “沈河,”他小声叫,“你还活着吗?” 沈河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发出微弱的声音: “活着……少爷别担心……” 苏明阳的眼泪差点又下来。 他靠着栅栏,缩成一团。 身上疼,心里也疼。 可最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空荡荡的。 那块玉佩没了。 那是石秉义亲手雕的,当初送给他的时候,板着脸说“少爷戴着,保平安”。 他一直戴着,戴到现在。 抄家的时候没丢,搜身的时候没丢,偏偏让他自己送出去了。 他摸着空荡荡的胸口,忽然觉得很委屈。 石板儿…… 你这个骗子…… 你走了,什么都不管了。 玉佩也没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呢喃: “石板儿……石板儿……”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 “苏世子。”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苏明阳猛地抬起头。 牢房外面,站着一个黑衣人。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李衍。 苏明阳愣住了。 “李……李三?” 李衍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目光复杂。 苏明阳一下子扑到栅栏边,死死抓住木栏。 “李三!石秉义呢?他回来了吗?他知道我们家出事了吗?!” 李衍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在边关。如今战事吃紧,京城的消息他不知道。” 苏明阳的手慢慢滑下来。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是啊,边关那么远,他怎么会知道? 他缩回角落里,整个人又蔫了。 李衍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苏世子,你这表情,可真有意思。” 苏明阳抬起头,瞪他。 李衍不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石兄没回来,但我这里……”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有一封他的信。” 第83章 石秉义的信2 第83章 石秉义的信2 李衍站在栅栏外面,把那封信晃了晃,却没急着递进来。 “我去看过侯爷和夫人了。”他说,“他们在诏狱里,一切都好。这封信是侯爷给我的,据说是石兄走之前留给你的,被侯爷扣下了。如今,让我带给你。” 苏明阳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手已经伸出去了。 可他还是问了一句: “我爹和我娘……还好吗?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伤?” 李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小世子,遇事还算镇定。 问的是父母,不是自己。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牢房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厮,又想起刚才苏明阳用玉佩换药的事。 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石兄眼光尚可。 他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 “侯爷夫妇没有被提审,所以暂时没事。诏狱那地方,好处是别人插不上手,坏处是……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了。” 苏明阳心里一沉。 诏狱。 那是比刑部大牢还凶险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他攥紧栅栏,指节泛白。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李衍。 “李三。” 李衍挑眉。 苏明阳一字一句问: “你是谁?” 李衍愣了一下。 苏明阳继续说:“你能进诏狱,也能来刑部大牢。这不是一个寒门学子、一个普通小公子能做到的事。” 他盯着李衍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 “小世子,很聪明嘛。” 他靠在栅栏上,慢悠悠地说: “我的身份,你日后会知道。现在嘛——” 他上下打量了苏明阳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苏明阳被他看得心里很不爽。 差不多的年纪,他那是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 石秉义也会这样看他。 可石秉义是谁?太学榜首,周大家弟子,那是真有本事的人。 这个李三,哼故弄玄虚?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跟着来了…… 他能在诏狱和刑部大牢里自由进出,说不定身份真的不凡。 那……跟他交好的石秉义呢? 石秉义是不是也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苏明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他现在还指望李衍帮忙照看父母、打点关系,不能得罪。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疑惑压下去,脸上堆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点勉强,他自己都知道。 “能得李公子相助,已经很好了。”他说,“只希望你能帮我照看爹娘。如果可以的话……再帮给石秉义送封信,就更好了。” 李衍看着他那一脸“我在努力假笑”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极了。 这小世子,明明满肚子疑问,还要强撑着讨好他。 他忍不住逗他一句: “没关系,帮你也不是白帮的。我自然会向石兄讨债……”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我想,他必定是愿意的。”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什么叫“他必定是愿意的”? 说的好像石秉义是他什么人似的! 他红着脸,捏着手里的信,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当面看。 李衍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终于笑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世子,保重。”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苏明阳站在原地,攥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上是石秉义的字迹——“少爷亲启”。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借着昏暗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明阳吾爱: 今日叩见侯爷,已剖心沥胆,以平生之志、倾世之情,明告钦慕公子之意。 侯爷拒之,责之。秉义不怨、不怒、不悔。 君乃簪缨世家、玉堂贵胄,风华如玉,举世无双; 我乃蓬门寒士,无爵无禄,身无长物,唯有一腔孤勇、一身热血。 尊卑悬隔,人所共见。侯爷顾虑,情理之中。我深敬之,亦深愧之。 然我之心,坚如磐石,烈如烈火,深似沧海。 此生唯一心之所系,唯少爷一人而已。 不敢辱你清名,不愿令你受半分轻贱,更不能让你因我,受世人半句非议。 是以,秉义决意投笔从戎,赴边从军。 纵马疆场,血战黄沙,以血肉搏功名,以死生换爵位。 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富贵荣华, 只求他日归来,能冠冕加身,名正言顺,三媒六聘,堂堂正正,立于你身侧,护你一世周全。 此去边关,寒沙万里,刀锋饮血,马革裹尸, 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我皆不惧。 我所惧者,唯不能再伴你左右—— 惧你秋夜寒凉,无人为你暖衾; 惧你挑食厌食,无人为你亲烹; 惧你娇嗔受气,无人为你撑腰; 惧我一去经年,再不能护你分毫。 少爷,我对你之情,天地为证,百死不悔。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少年意气, 是十年朝暮相思,是此生死生不负,是愿以性命相托、以余生相候。 你若肯等,我便拼尽残生,早奏凯歌, 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迎你入怀,护你一世安稳。 你若不肯等,我亦无怨, 唯愿你岁岁安康,一生顺遂,长乐无忧。 此心此志, 纵九死,犹未悔; 纵千秋,不易心。 石板儿 顿首再拜 少爷,等我。 苏明阳看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在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信纸上。 第84章 萧紫阳探监 第84章 萧紫阳探监 苏明阳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只看见那几个字“我心悦少爷”。光是这几个字,就让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第二遍看的时候,他看见了“不敢辱你清名”“不愿令你受半分轻贱”。他想起石秉义这些年从不逾矩的克制,想起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第三遍看的时候,他看见了“纵九死,犹未悔”。他的心揪成一团。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信纸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边,可他舍不得放下。他就那么缩在角落里,借着墙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一遍一遍地看。 看着看着,眼前就模糊了。 他想起石秉义写这封信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挨了打。 四十鞭。 父亲亲自动的手。 他记得沈江说过,石秉义挨打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四十鞭啊,打完了,背上全是血。然后就被赶出府,什么都没带,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他是带着那些伤,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写下了这封信? 苏明阳想象那个画面…… 夜深了,不知道在哪个破旧的屋子里,石秉义光着上身,背上全是血印子。有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他趴在桌上,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 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就扯着疼。他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可他还是在写。 写那些藏在心里十年的话。 写“我心悦少爷”。 写“不敢辱你清名”。 写“秉义为少爷,百死无悔”。 他该有多疼啊! 他该有多伤心啊! 苏明阳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他在生气,在骂人。 他骂石秉义是“白眼狼”,是“没良心”,是“骗子”。 他让沈江去查他,怀疑他跟揽月阁有关系。 他还在心里偷偷叫他“狗东西”。 他知道石秉义被打了四十鞭。 他知道石秉义是带着伤走的。 他只是不知道石秉义写了这样一封信,被父亲扣下了。 可他还是在心里骂他这么久。 苏明阳把信贴在胸口,缩成一团。 “石板儿……”他小声呢喃,声音又哑又涩,“你怎么那么傻啊……” “谁让你去搏什么功名了……” “谁在乎那些了……”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想起石秉义在信里写的“一介白衣,身无功名,如何让少爷跟我吃苦?如何让少爷被人耻笑?” 傻子。 大傻子。 他苏明阳什么时候怕过别人说? 他是永昌侯府世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可现在,那个人为了让他不被“耻笑”,去边关拼命了。 去那个刀剑无眼、九死一生的地方。 去为他搏一个“名正言顺”。 苏明阳把信攥得更紧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沈河在隔壁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又睡着了。 苏明阳捂着脸,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他止住了哭泣。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下来了。 石秉义在边关拼命,为了他们将来。 那他呢? 他也不能怂。 入狱怎么了?还没定罪呢。 赵家再厉害,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他抹了一把脸,坐直了身子。 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沈河——呼吸平稳了,脸色也没那么潮红了,应该是熬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把信小心地叠好,塞进胸口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倒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 离牢房不远处的暗影里,李衍靠墙站着,把他那点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然后是骂,“傻子”“混蛋”“狗东西”换着花样骂。 骂着骂着,又哭了。 最后没声了,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哭累了。 李衍听着,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那天,石秉义带着鞭伤,趴在榻上写那封信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挨完打,背上血淋淋的,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可他非要连夜写,写完了还让人立刻送去侯府。 李衍当时就问他:“你这信送去,侯爷肯定不会给那小世子看的。你图什么?”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李衍到现在都记得。 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 “我知道。” 李衍愣了:“知道还送?”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继续写。 写完一封,吹干墨迹,叠好,递给手下。 然后又拿起一张纸,继续写。 李衍凑过去一看——跟刚才那封一模一样。 “你写两封干什么?” 石秉义头也不抬:“侯爷可能会撕掉。” 李衍:“……” 他又问:“那万一侯爷不撕呢?” 石秉义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李衍不知道怎么形容。 有笃定,有期盼,还有一点点……算计? “少爷现在见不到这封信。”他说,“可他早晚会见到的。” 李衍挑眉。 石秉义继续说:“没见到信的时候,他有多生气,有多恼恨……”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在李衍看来,简直是一头狼在盘算怎么吃羊。 “等见到这封信,他就会有多爱我。” 李衍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他站在牢房外面,听着里面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世子,忽然觉得—— 石秉义这狗东西,还真说对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还问了一句:“那万一侯爷气得把信撕了,你怎么办?”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第二封信,递给他。 “如果侯爷需要的时候拿不出信来,你把这个给他。” 李衍接过信,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些还没处理的伤,忍不住说: “你想得还挺长远。” 走出大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间牢房像一颗小小的光点,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石秉义啊石秉义,你真是把人算得死死的。 可你又何尝不是把自己算进去了? 那一身鞭伤,那连夜写下的信,那决然奔赴边关的背影…… 你算来算去,不就是为了让他爱你吗? 李衍摇摇头,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牢房里的苏明阳,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也哭了无数遍。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苏明阳才终于平静下来。 自从看到石秉义的信,他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他有一种奇怪的笃定——石秉义不会让他死的。 那个人还在边关拼命呢,还等着回来…… 等等,回来干什么? 娶他?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他对着空气“呸呸”了两声。 小爷是男的!要娶也是小爷娶石板儿! 可骂完,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的信,嘴角翘起来。 算了,谁娶谁都行,反正你得回来。 --- 醒来的时候,狱卒正在敲栅栏。 “起来起来!有人探监!” 苏明阳一骨碌爬起来,以为是李衍又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把那封信贴身放好,确保它稳稳地贴在胸口。 可走到栅栏边,往外一看…… 他愣住了。 来的不是李衍。 是萧紫阳。 萧紫阳站在牢房外面,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色有点白。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那儿,看着苏明阳,欲言又止。 苏明阳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85章 萧紫阳探监2 第85章 萧紫阳探监2 苏明阳没想到来的是萧紫阳。 他站在栅栏边,看着外面那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紫阳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栅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萧紫阳动了。他把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来,又递进来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明阳,”他的声音有点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床被褥。这儿夜里冷,你盖厚点。” 苏明阳接过东西,看着他。 萧紫阳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进苏明阳手里。 “这是一点银子,”他说着,脸有点红,“你知道的,我家里虽有钱,可并不由着我使。我刚才给衙役和狱卒都打点了一些,现在手头只有这些了……” 他顿了顿,又急急地补充:“不过你别担心,我出去会找赵瑾他们,商量一下救你出去的办法。你别怕。” 苏明阳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 不大,轻飘飘的,可他知道,这大概是萧紫阳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紫阳那张带着点紧张的脸。 这几个好友里,萧紫阳家世最次,平时也没什么主见,总是跟着他们混。他性子软糯,遇事就往后缩,颇有些没心没肺的。 苏明阳从来没想过,第一个来看他的,会是他。 他忽然笑了。 “多谢你挂念。”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如今还好。你也不必去找赵瑾他们——我如今这样,不想连累你。” 萧紫阳急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他往前一步,差点撞上栅栏,“侯爷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他怎么会通敌!咱们细心查找证据,总能找到点的!” 苏明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胡闹的日子。萧紫阳总是跟在后面,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见他拿过什么主意。 可就是这个人,在他入狱之后,第一个来看他。 苏明阳伸出手,隔着栅栏,握住萧紫阳的手。 “紫阳……” 萧紫阳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栅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想起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如今这暗无天日的牢房,想起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以后…… 眼眶都红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萧紫阳抽噎着说:“明阳,你、你别怕,我肯定想办法……” 苏明阳也哭:“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在那儿哭得正伤心,忽然…… “哎哟……” 一个拖长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来的可不巧了,这是打扰到二位了?” 苏明阳和萧紫阳同时转头。 李衍站在牢房门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抱着一床簇新的被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衍一进来就看见苏明阳跟人拉着手哭,心里“咯噔”一下。 石秉义那黑心鬼才走几天,就有人来撬墙角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挖他兄弟的墙脚。 可等他转过脸,看清那个人的时候—— 愣住了。 萧紫阳。 哭得眼睛红红的,跟只兔子似的。 李衍嘴角抽了抽。 萧紫阳也愣住了。 他认出李衍…… 石秉义那个神出鬼没的朋友,上次在猎场拦赵瑾的时候见过。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苏明阳前面。 “李三,你怎么来了?”他警惕地看着李衍,声音还有点哭过的沙哑,“我知道侯爷把石秉义赶走了,但那大概是他自己做错了事。你不能因为这个来报复明阳!” 李衍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这兔子,还挺仗义。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上下打量着萧紫阳。 “哟,”他拖长声音,“看不出来啊,萧公子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萧紫阳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可还是挡在苏明阳前面。 “你、你想干什么?” 李衍看着他那样,心里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萧紫阳就往后退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你、你别过来!” 李衍脸色阴沉。 “我兄弟被打被赶走,好好的前程被毁了,如今苏家落了架了,我就是来报复的,你要怎么护着他……嗯!” 那低沉的一声:“嗯” 让萧紫阳一哆嗦,可他还是挺直腰板道:“这可是刑部大牢,是有王法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李衍看着他瑟瑟发抖,依然硬挺着腰杆的样子,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转身招呼随从,“把被子送进去。” 随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被子从栅栏缝里塞进去。 苏明阳接过被子,看了看李衍,又看了看萧紫阳,忽然有点想笑。 这俩人,怎么跟猫捉老鼠似的。 李衍走到栅栏边,看着苏明阳。 “小世子,气色不错嘛。”他笑眯眯的,“看来那封信挺管用?” 苏明阳的脸红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信还好好地贴着。 李衍看他那样,又笑了。 “行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缺什么。被子给你了,别冻着。衙役上下我都打点过了,你且放宽心。”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紫阳。 “萧公子,还不走?” 萧紫阳瞪他:“我、我再待会儿。” 李衍挑眉:“行,那你待着。不过可别待太久,牢里阴气重,你这小身板,别回头也病倒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 萧紫阳站在原地,瞪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 “什么人啊……” 苏明阳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萧紫阳转过头,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苏明阳摇摇头:“紫阳,李衍说的对,这里阴冷,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在这里没事的。” 这时衙役又喊了一嗓子:“苏明阳,有人探监。” 第86章 陆仁甲是个真小人 第86章 陆仁甲是个真小人 苏明阳和萧紫阳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还带着点趾高气扬的味道。 萧紫阳来的时候,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的,生怕被人看见。可这个人不一样……他慢悠悠的走着姿态从容。 两个人同时转头,向外看去。 牢房的阴影里,先走出来两个随从,都穿着崭新的衣裳。 接着是一把摇着的洒金折扇,扇面上画着富贵牡丹,金光闪闪的。 再然后…… 陆仁甲。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上戴着玉冠,手里摇着那把扇子,慢悠悠地走过来。那模样,不像是来探监的,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走到栅栏前,他站定,上下打量了苏明阳一眼。 “哟,”他拖着长腔,“苏世子,别来无恙啊?” 苏明阳盯着他,没说话。 萧紫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苏明阳身边靠了靠。 陆仁甲看他那动作,嗤笑一声。 “萧紫阳,你也在啊?”他摇着扇子,“我就说嘛,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原来是来这儿当忠犬了。” 萧紫阳的脸涨红了。 “陆仁甲,你说什么呢!” 陆仁甲不理他,只是看着苏明阳。 他绕着栅栏走了半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苏明阳打量了个遍。 “啧啧啧,”他摇着头,“看看这脸,都瘦脱相了。看看这衣裳,皱得跟抹布似的。看看这头发……” 他指着苏明阳散乱的发髻,笑得开心极了。 “以前在太学里,你日日衣饰华贵精致。现在呢?真是狼狈呀!真像一条落水狗!” 苏明阳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陆仁甲继续说: “说起来,苏明阳,你这辈子运气是真的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是独苗。永昌侯府就你一根独苗,没人跟你争爵位,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你知道我们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嫡子庶子一堆,天天勾心斗角,恨不得把对方踩死。你呢?躺着就能继承侯府。”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有石秉义。太学榜首,周大家弟子,给你当伴读,实际就是你爹给你找到帮手。好一条衷心好用的狗呀!” 他收起手指,看着苏明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幸灾乐祸。 “可你呢?你把人赶走了。” 他冷笑一声。 “你说你是不是蠢?那么好的帮手,你不要。非要为了他跟咱们翻脸。结果呢?他走了,你进来了。他现在在边关建功立业,你呢?在这儿蹲大牢。” 他摇摇头,啧啧两声。 “蠢,真蠢。” 萧紫阳气得浑身发抖。 “陆仁甲,你还是人吗!”他冲过来,“ 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怎么这样说话” 陆仁甲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轻蔑。 “萧紫阳,你更蠢。” 萧紫阳愣住了。 陆仁甲走过去,用扇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来找他,给他送吃的,送被子,还一大早去找赵瑾救他?”他笑起来,笑得嘲讽,“你是不是傻?这案子就是赵家牵的头!你去找赵瑾?你是想让他再来踩几脚吗?” 萧紫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仁甲看着他那样子,笑得更欢了。 “说你蠢你还不信。”他转过身,又走回苏明阳面前,“苏明阳,你知不知道,你能进来,全托了赵家的福?” 苏明阳的眼睛红了。 他猜到了。 可听陆仁甲这么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刀剜了一样。 陆仁甲看他那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你是知道的。”他摇着扇子,“那就好办了。” 他忽然凑近,隔着栅栏,压低声音: “苏明阳,你就算有命出来,也是个贱民了。永昌侯府没了,爵位没了,财产没了。你什么都不是了。” 苏明阳浑身发抖。 陆仁甲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轻佻。 “不过嘛,你倒是有一副好皮囊。” 他慢悠悠地说: “要不,你去爬一爬赵六的床?说不定他念在旧情的份上,赏你一口饭吃。” 苏明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仁甲……!” 他猛地扑到栅栏边,手伸出去要抓他,可栅栏挡着,他够不着。 “你个王八蛋!你说什么!” 他的手拍在木栏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陆仁甲往后退了一步,笑得开心极了。 “怎么?不爱听?我这是为你好啊!”他摇着扇子,“你现在这身份,这长相,真出去没有人护着,活的连勾栏里的相公都不如。赵六好歹也是国公府嫡子,跟你也算旧相识,你陪他睡几晚,说不定还能混个通房当当。” “放你娘的屁!” 苏明阳拼命拍打栅栏,手都拍出血了。 “小爷就算是死,也不会去求他!你做梦!” 陆仁甲看着他那样,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行了,别激动。”他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乐意不乐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苏明阳盯着他。 陆仁甲慢悠悠地说: “那个石秉义,在边关打得不错。听说立了好几回功了,还受了赏。” 苏明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陆仁甲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 “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在牢里受罪,会不会赶回来救你?” 苏明阳的脸色变了。 陆仁甲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 “他要是回来了,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顿了顿。 “擅离职守,那可是死罪。” 苏明阳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陆仁甲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冲萧紫阳挥挥手。 “萧紫阳,你也别白费力气了。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 牢房里安静下来。 苏明阳站在栅栏边,手还在滴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 擅离职守,那可是死罪。 石秉义会回来吗? 他肯定会。 那个傻子,肯定会回来的。 可回来就是死啊! 苏明阳的手开始发抖。 萧紫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 “明阳……你手流血了……” 苏明阳没动。 萧紫阳急了,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想给他包上。可隔着栅栏,他够不着。 “明阳!你先处理一下伤口!” 苏明阳这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萧紫阳。 他想说“我没事”,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 “紫阳,你回去吧。” 萧紫阳愣住了。 “什么?” “你回去吧。”苏明阳说,“别来看我了。陆仁甲说得对,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萧紫阳的眼眶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急了,“咱们是兄弟!我怎么能不管!”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兄弟……”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靠回栅栏上,闭上眼睛。 “回去吧。” 萧紫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阳还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昏暗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萧紫阳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跑出去了。 --- 牢房里只剩下苏明阳一个人。 他靠在栅栏上,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封信。 那封信还在。 温热的,贴着心口。 他慢慢睁开眼睛。 眼睛里有泪,可他没让它流下来。 他只是盯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石板儿,你别回来。 千万别回来。 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可你不能死。 第87章 回来有回来的死法,不回来有不回来的 第87章 回来有回来的死法,不回来有不回来的死法 苏明阳在牢里坐立不安。 陆仁甲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要是回来了,那可是死罪。” 他知道石秉义那个人。看着冷静,其实比谁都疯。要是知道他在这儿受罪,肯定什么都不顾就跑回来。 可回来就是死啊! 苏明阳在牢房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 “来人!来人!” 脚步声传来,还是那个收了玉佩的衙役。他得了好处,态度比之前好了些,走过来靠在栅栏上。 “世子爷,又怎么了?” 苏明阳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是萧紫阳给的,他一直没舍得花。 “帮我去揽月阁找个人。”他把银子塞过去,“找一个叫李衍的,就说苏明阳找他,有急事。” 衙役掂了掂银子,脸上有了笑模样。 “行,等着。” --- 李衍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摇着把扇子,慢悠悠晃进来。 “哟,小世子,一天没见就想我了?” 苏明阳没心思跟他斗嘴,一把抓住栅栏。 “李三,你帮我个忙。” 李衍看他那样,收了扇子。 “说。” “你去边关,”苏明阳盯着他,“拦住石秉义,别让他回来。” 李衍挑了挑眉。 “他为什么要回来?” 苏明阳咬了咬牙。 “他会回来的。”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知道我家出事了,肯定会回来。” 李衍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以前那种骄纵的亮。 是另一种。 像被火淬过的刀。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李衍问。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在这儿。” 李衍愣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回来就是死。我不能让他死。” 李衍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小世子,以前多骄纵一个人,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死活。可现在,他蹲在牢里,满身狼狈,想的却是不能让那个人死。 他想起石秉义说过的话—— “没见到信的时候,他有多生气,等见到这封信,他就会有多爱我。” 那个黑心鬼,真让他算准了。 李衍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他收起扇子,难得认真地点点头,“我派人去拦住他。” 苏明阳还是不放心。 “你一定要拦住他。”他盯着李衍,“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他回来。” 李衍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小世子,你这是命令我?” 苏明阳脸一红,可还是梗着脖子: “我、我求你。” 李衍笑得更开心了。 “行行行,你求我,我肯定办。”他转身要走,又被苏明阳叫住。 “等等。” 苏明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 “这个……你帮我带给他。” 李衍接过来,就着昏暗的光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句话—— 等你凯旋。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蹲在地上写的。可那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几个小洞。 李衍挑了挑眉。 “就这?” 苏明阳红着脸,梗着脖子:“就这!不然还要写什么?写‘我想你’?写‘你快回来’?他想得美!” 李衍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他把信收好,贴身放着。 “行了,你好好待着,别死了。不然那黑心鬼回来,得扒了我的皮。”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世子还站在栅栏边,手抓着木栏,指节泛白。眼睛亮亮的,可眼眶有点红。 李衍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赵国公府的书房里。 烛火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庆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军报。他年近五十,保养得极好,面容威严,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个石秉义,”他把军报往桌上一扔,“又打胜仗了。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赵瑾的指尖颤了颤。 赵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赵瑾后背发凉。 “短短几个月,连立数功。军中已经有人在传,说他是‘少年将军’‘石家虎子’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再这么下去,这匹黑马就要成气候了。” 赵瑾低下头:“父亲的意思是……” “除掉他。”赵庆放下茶盏,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趁他还没成势,趁早除掉。” 赵瑾抬起头:“可是父亲,他在边关,咱们插不上手……” 赵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赵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插不上手?”赵庆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有软肋,就有办法。” 赵瑾愣住了。 软肋…… 苏明阳。 赵庆转过身,看着他。 “只要让他知道苏家如今的惨状,知道苏明阳在牢里受罪,知道他们一家可能被砍头……以他的脾气,会怎么做?” 赵瑾的手攥紧了。 “他会回来。” “对。”赵庆点点头,“擅离职守,可是死罪。” 赵瑾沉默了一瞬。 “可是父亲……”他忍不住开口,“万一他不回来呢?” 赵庆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说,“回来有回来的死法,不回来有不回来的死法。” 赵瑾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庆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不过,为了让他回来,得让苏家人吃点苦头。” 赵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亲……” 赵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怎么?心疼了?” 赵瑾摇头。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赵庆哼了一声。 “那个苏明阳,你不是也惦记过?”他慢悠悠地说,“既然得不到,毁掉也没什么。反正咱们赵家,不缺这一口。” 赵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那张脸。 想起那双眼睛。 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胡闹的日子。 苏明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苏明阳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像只炸毛的小猫。 苏明阳…… 可他也想起揽月阁那晚,苏明阳挡在石秉义身前,说“石秉义是我兄弟”。 想起那天在猎场,苏明阳头也不回地跟着石秉义走了。 想起…… 赵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阿瑾。” 赵瑾抬起头。 赵庆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成大事者,不能有软肋。” 门关上。 赵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坐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颤抖着。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得不到,毁掉也没什么”。 他想起苏明阳的脸。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那份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石秉义的名字,刺得他眼睛疼。 他慢慢把军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一头怪物。 --- 牢房里,苏明阳缩在角落里,把那封信贴在心口。 石板儿,你别回来。 你千万别回来。 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你。 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隔壁牢房里,沈河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苏明阳盯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一遍一遍地在心里祈祷。 他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的边关,石秉义正在帐中查看军图。 夜深了,帐外风沙呼啸,帐内只有一盏孤灯。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 石秉义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那双手,还是抖得厉害。 少爷…… 他的少爷,在牢里。 一个人。 会害怕,会冷,会饿,会被人欺负。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备马。” 黑衣人愣住了:“公子,现在走是擅离职守,军法当斩……” 石秉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备马。” 第88章 抉择 第88章 抉择 石秉义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决绝大喝道: “备马。” 暗卫跪在地上,没有动。 “阁主,这消息来得太快、太详细了。”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此精准,分明是赵家布的局。他们就是想让您回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送死。” 石秉义捏着情报的手在颤抖。 那纸上只有几行字,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苏明阳入狱。 侯府抄家。 押赴刑部大牢。 他闭上眼睛。 他不敢想少爷会有多怕。 他睁开眼,绕过暗卫打算出去。 “这是陷阱,可这是阳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们为了逼我回去,一定会对少爷动刑。我赌不起。” 暗卫跪行几步,挡住他的去路。 “阁主!就算用刑,只要陛下没有定罪,有李公子周旋,也不会伤世子性命……” 石秉义一脚踹开他。 那一脚用了全力,暗卫被踹得滚了两圈,咳出一口血来。 可石秉义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帐外黑沉沉的夜,一字一句说: “不伤性命,可他会疼。” “会受伤。” “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会生不如死。” 沈江这时也上前,他的眼睛也血红。 他叫到:“石公子!” 不是“将军”,不是“公子”,是“石公子”。 那是侯府里叫了十几年的称呼。 石秉义看着他。 沈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石秉义身前: “咱们这样回去,能不能活到京城都不一定。即便到了京城,也会被法办,擅离职守,军法当斩。” 他顿了顿。 “到时候,侯府就真的没救了。少爷就真的……没有盼头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 “您忘了么?少爷还等着您回去。” 石秉义看着他。 沈江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帐外风沙呼啸,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 石秉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血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冷静。 暗卫愣住了。 石秉义走到舆图前,盯着上面那些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暗哑: “我知道是陷阱。可是……”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将计就计呢?” 暗卫愣住了:“阁主的意思是?” 石秉义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那是赵琍大营的位置。 “赵琍重伤,蛮子却迟迟没有大举进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暗卫想了想:“您的意思是……” “他们在等。”石秉义的目光沉下来,“等我离开边关,等这边群龙无首,他们就会动手。” 沈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所以赵家是想让您背上‘擅离职守导致边关失守’的罪名?” 石秉义点点头。 “我死,赵琍的‘伤’就好了。蛮子抢了粮草退了,赵家立功。一箭双雕。” 他冷笑一声。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暗卫和沈江都看着他。 石秉义一字一句说: “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可他们忘了……” “棋子,也会咬人。” 他开始下令。 “第一队,潜入赵琍大营。” 石秉义的声音暗哑低沉: “他既然‘伤重’,那就让他真的伤重。永远不用上阵的那种。” 暗卫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沈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 “可是石公子,万一那边打草惊蛇……” “不会。”石秉义打断他,“因为他们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乱’。” 他顿了顿。 “越乱,他们越高兴。” 沈江沉默了。 石秉义继续说: “第二队,埋伏在蛮子进攻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手指移到舆图上的另一个点……那是一处隐蔽的山谷。 沈江又问:“可是蛮子什么时候进攻,咱们不知道啊……”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沈江后背发凉。 “他们会进攻的。”他说,“就在我离开之后。” 沈江愣住了。 石秉义继续说:“他们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我走了,消息传出去,他们就会动。” 他顿了顿。 “我要你们做的,就是让他们以为……我走了,边关乱了。” “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来。” “然后……”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山谷的位置。 “一个都别放回去。” 沈江听得手心冒汗。 这个计划太险了。 万一蛮子来得早了怎么办? 万一蛮子来得晚了怎么办? 万一赵琍那边出了岔子怎么办? 可他看着石秉义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 他把话咽了回去。 石秉义又看向第三队。 那是要跟他回京的人。 “第三队,兵分三路。” 他在舆图上画出三条路线。 “一路走官道,大张旗鼓,让他们以为我回来了。” “一路走小路,昼伏夜出,混淆视听。” “最后一路……” 他顿了顿。 “我亲自走的那一路,谁都不知道。” 暗卫和沈江都看着他。 石秉义抬起头,看着帐篷外的夜色。 “从现在开始,放出消息,我打伤副将,出营进京了。” “我要让他们以为,我跳进了他们挖的坑。”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沙在外面呼啸。 沈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石公子,万一……万一蛮子不来呢?” 石秉义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会来的。”他说,“因为赵家等不了了。” 沈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石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会死的。”他说,“少爷还在等我。” 他翻身上马。 月光下,他坐在马上,看着南边的方向。 那目光很深。 深得像一口井。 “出发。” ---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 苏明阳被拖出了牢房。 他不知道边关正在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 疼。 太疼了。 那鞭子落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打散了。 他咬着牙,把惨叫硬生生憋回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他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可他还是没出声。 文书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苏世子,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不受刑。只要您写一封求救的血书,给那个石秉义。” 苏明阳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句“等你凯旋”。 想起那个傻子说“秉义为少爷,百死无悔”。 他猛地摇头。 拼命地摇。 不写。 死也不写。 文书的脸沉下来。 “继续打。” 那鞭子又落下来。 苏明阳的惨叫声在刑房里回荡。 血和泪糊了满脸。 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石板儿,你别回来。 我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又一下鞭子。 他已经叫不出声了。 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一下一下地抽气。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石秉义站在远处,身上穿着铠甲,朝他伸出手。 他想抓住那只手。 可怎么都够不着。 石板儿…… 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你……你别回来…… 我不疼…… 第89章 百死无悔 第89章 百死无悔 石秉义策马狂奔。 三天了。 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困了就咬一口干粮,渴了就灌一口凉水。马跑累了就换一匹,驿站准备好的马匹一匹接一匹被他甩在身后。 距离京城,还有两百里。 可他知道,最危险的路段,才刚刚开始。 赵家不会让他活着进城。 第四天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官道两边的山坡越来越陡,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草浪翻滚,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石秉义勒住马,盯着那片草丛。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身后只剩下两个暗卫。 三路人马,走官道大张旗鼓的那一路,早就被盯上了。走小路昼伏夜出的那一路,也失去了联系。 只有他这一路,还在往前。 “阁主。”一个暗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里地势太险,若是埋伏——” 话没说完,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嗖……!” 石秉义侧身一躲,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噗”地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下一秒,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黑影! 弓箭手! “下马!” 石秉义一声厉喝,翻身滚下马背。他的马被射成了刺猬,哀鸣一声倒在地上。 更多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另一支钉在他脚边,箭尾嗡嗡颤动。 第三支…… 他侧身一滚,那支箭“噗”地扎进他刚才躺的位置,入土三寸。 “阁主,前路被堵了!”一个暗卫喊。 石秉义抬头看了一眼。 前方,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冲下山坡,堵住了去路。后面也有脚步声传来——后路也被断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两边是山坡,弓箭手居高临下。 死局。 石秉义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盾阵!”他喊。 两个暗卫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拼成一面盾墙。 “往前冲!” 他们顶着箭雨,一步一步往前挪。 箭矢撞在盾上,发出“当当当”的巨响。有箭从缝隙里钻进来,擦过石秉义的胳膊,划出一道血口子。又一箭,扎进一个暗卫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却没停下。 血滴了一路。 可盾阵没停。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杀!” 石秉义第一个冲出去! 他手里的刀劈向最前面的黑衣人。那人举刀格挡,可石秉义这一刀用了全力,“当”的一声,那人的刀脱手飞出。 第二刀,封喉。 血溅了石秉义一脸。 他没有擦,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两个暗卫护在他身侧,三个人背靠着背,和十几个人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石秉义的刀已经卷刃了,他就捡起敌人的刀继续砍。胳膊上中了一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背上又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衣裳,他也顾不上。 只有一个念头…… 往前。 往前。 往前。 一个暗卫被三把刀同时刺中。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了石秉义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血,可还是亮亮的。 他忽然笑了。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那个为首的敌人。 “阁主……走……” 石秉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跟着他从京城出来的老人。 从暗阁建立那天起,就跟在他身边。 可他没有时间哭。 不能停。 停了,就全完了。 他带着最后一个暗卫,杀出重围。 可刚冲出几步,前方又涌出七八个黑衣人。 那些人站在官道上,一字排开,手里的刀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石秉义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被堵死。 往前,是刀山。 往后,也是刀海。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胳膊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可他没倒。 他握紧手里的刀,盯着那些人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对面的黑衣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谁先死?”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官道上,另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石秉义眯起眼睛——那是…… 是他的人! 是走小路的那一路! 他们浑身是血,马匹也跑得七扭八歪,可他们来了。 为首那人冲到石秉义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阁主,我们来晚了。” 石秉义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浑身是血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人却先开口了: “阁主,别说了。您快走。” 他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刀,转身对着那些黑衣人。 “这儿交给我们。” 石秉义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那些人已经冲进了战圈。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 第五天凌晨。 石秉义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他浑身是伤,血已经凝固在衣裳上,结成硬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 快到了。 快到了。 身后,仅剩的几个暗卫也摇摇欲坠。 没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在夜风里回荡。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 苏明阳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是昏暗的牢房顶。身上疼得厉害,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 他想动,可动不了。 “少爷!少爷醒了!” 沈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苏明阳慢慢转过头,看见沈河趴在栅栏边,脸上全是泪。 那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少爷,你吓死我了……”沈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昏了三天两夜了……我一直叫你,你都不醒……我以为你要死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我、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少爷了……”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沈河赶紧端来一碗水,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苏明阳接过,慢慢喝了几口。 嗓子总算能出声了。 “沈河……”他哑着嗓子叫,“别哭……” 沈河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小世子,对不住。” 苏明阳转头,看见李衍站在牢房外面。 他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脸上难得的正经。可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愧疚。 他说,“赵家买通了刑部的人。他们突然上刑,我来晚了。” 苏明阳愣住了。 李衍继续说:“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被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上下打点好,你不会有事。” 他攥紧拳头。 “我低估了赵家的狡诈。” 苏明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石秉义呢?他那边……有消息吗?” 李衍摇了摇头。 “还没收到。但我已经派人去拦他了。” 苏明阳点了点头。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别告诉他。” 李衍愣住了。 “什么?”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伤,青紫交加,嘴角还裂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别告诉他我挨打了。”他说,“就……就说我没事。” 李衍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小世子,以前多骄纵一个人,磕着碰着都要喊半天。可现在,他被打了,差点死了,醒来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他”。 沈河在旁边哭着喊:“少爷!你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告诉石公子!” 苏明阳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 “他在打仗。”他说,“不能分心。” 沈河愣住了。 李衍也愣住了。 苏明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没事。”他说,“等他回来,我亲口跟他说。”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单薄,却挺直。 他不知道的是…… 百里之外,那个他拼命瞒着的人,正在拼命往回赶。 如他所言,百死无悔。 第90章 再遇刺杀 第90章 再遇刺杀 晨雾弥漫。 官道空无一人,两边的树林静得诡异。 石秉义勒住马,盯着前方。 三路人马,十五个人,如今只剩十一个。 如今十一人,在拒城五十里处。 可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官道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阁主。”一个暗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不对劲。” 石秉义点点头。 他盯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官道,目光幽深。 “列阵。” 十一人立刻变换队形,石秉义居中,其余人护在四周。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雾越来越浓。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 “嗖!” 一支箭从雾中射出! 石秉义侧身躲过,那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进身后暗卫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却没倒下。 下一秒,雾中冲出二十几个黑影! 他们速度极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刀光…… 死士。 真正的死士。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杀!” 石秉义一声厉喝,第一个迎上去。 他的刀劈向最前面的死士,那人竟然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接了这一刀,同时手里的刀刺向石秉义的胸口! 以命换命! 石秉义侧身避开,那人的刀划破他的衣襟,留下一道血痕。 可那人被砍了一刀,却像没事一样,继续往前冲。 石秉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 这是不怕死的疯子。 “背靠背!别落单!”他喊。 十一人迅速结成圆阵,背靠着背,刀尖对外。 死士们围成一圈,一步一步逼近。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锋破空的声音,和沉闷的闷哼声。 一个暗卫被三把刀同时刺中,他吼了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砍倒一个死士,然后倒在血泊里。 又一个暗卫被死士抱住,那人死死缠着他,任由同伴的刀刺穿自己的身体,也刺穿那个暗卫。 同归于尽。 大家杀红了眼。 石秉义手里的刀已经换了三把,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全完了。 “突围!”他喊,“往前冲!” 剩下的七个人拼尽全力往前冲,可那些死士就像疯了一样,用身体堵住他们的路,用命换他们的命。 一步,两步,三步…… 每前进一步,就有一个人倒下。 又倒下两个。 只剩五个。 石秉义浑身是血,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他还是挥着刀,砍向那些扑过来的死士。 一个死士的刀刺进他的肩膀,他反手一刀,砍断那人的脖子。 另一个死士从侧面扑过来,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开,可背上又中了一刀。 疼。 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可他还站着。 还挥着刀。 还往前冲。 “阁主!”一个暗卫冲到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刀。 那人倒下去之前,还在喊:“走……” 石秉义咬着牙,拖着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继续往前冲。 身后,只剩三个暗卫了。 前面,还有七八个死士。 他们堵在官道上,一字排开,像一堵人墙。 石秉义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晨雾里,惨烈得像一头困兽。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老子今天死在这儿,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死士们没有回应,只是握紧刀,一步一步逼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晨雾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他们穿着巡城兵马司的甲胄,手里握着长枪,冲进战圈! “杀!” 领队的将领一声令下,兵马司的人冲进死士群中。 死士们终于乱了。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乱。 石秉义看着那些冲进来的人,身子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用手里的刀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阁主!”一个暗卫冲过来扶他。 石秉义摇摇头,盯着那些还在厮杀的死士。 “活口。”他说,“留活口。” 可那些死士,没有一个投降。 被围住的,拼到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逃不掉的,直接咬破嘴里的毒囊,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几个死士,全部战死或自尽。 一个活口都没有。 领队的将领走到石秉义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石秉义看着他,认出那是太子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眼前一黑,他直接栽了下去。 “阁主!”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 苏明阳趴在草堆上,浑身是伤。 牢房门打开,一个老大夫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苏世子,换药了。” 苏明阳没动。 老大夫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解他身上的绷带。 绷带揭开的那一刻,苏明阳浑身一抖。 那些伤口,皮开肉绽,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老大夫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每碰一下,苏明阳还是疼得发抖。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嘴唇早就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世子,您疼就叫出来。”老大夫不忍心,“这牢里没别人。” 苏明阳摇摇头。 不是不想叫。 是叫不出来了。 那天受刑的时候,他把嗓子喊哑了。现在一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像破风箱一样。 老大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这个世子爷,他以前见过。在太医院当差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他穿着锦衣,骑着高头大马,骄傲得像只小孔雀。 可现在呢? 浑身是伤,缩在牢房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老大夫低下头,继续给他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苏明阳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死死抓着稻草。 可他愣是没出声。 老大夫换完药,站起来,看着他。 “世子,您这伤得养一阵子。这几天别动,也别沾水。” 苏明阳点点头。 老大夫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他……有消息吗?” 那声音太难听了,像砂纸磨石头。 老大夫愣了一下,回过头。 苏明阳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老大夫知道他在问谁。 他叹了口气。 “没有。不过您别担心,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苏明阳没等他说完,就靠回草堆上。 他闭上眼睛。 嘴唇动了动,可发不出声音。 老大夫凑近听了听,才听出来他在说什么。 石板儿……别回来…… 我不疼…… 老大夫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 苏明阳蜷在草堆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顾不上。 他只是摸着胸口那封信,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石板儿,你别回来。 我真的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拒城五十里外的官道上,那个他拼命瞒着的人,浑身是血,倒在晨雾里。 第91章 朝堂对峙 第91章 朝堂对峙 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庆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员,一个个面色沉痛。 “陛下!”赵庆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身后那些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石秉义擅离职守,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西北若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臣请陛下立斩此人,以正军法!”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有御史台的,有兵部的,有刑部的。他们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仿佛石秉义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赵庆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得到消息,石秉义那三路人马,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一队人马在拒城五十里处遭遇死士伏击,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大。 就算没死,这会儿也赶不到京城。 擅离职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这罪名,他背定了。 赵庆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可就在这时…… 殿门忽然动了。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拉开。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身形修长,脊背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得很慢。 因为他的左腿伤得太重,每走一步,那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只能拖着往前挪。 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大臣忍不住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可他没停。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刀,劈开满殿的黑暗。 等他走近了,众人才看清…… 石秉义。 浑身是伤,脸上的血迹只是简单的擦拭过。衣裳虽然换过,肩膀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渗。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刀。 赵庆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怎么可能? 拒城五十里,二十几个死士,怎么可能让他活着回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可他是赵庆。 几十年朝堂沉浮,让他瞬间压下所有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沉痛的表情。 石秉义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石秉义,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石秉义,”他开口,“你可知罪?” 石秉义抬起头。 “臣知罪。” 大殿里一片哗然。 赵庆立刻抓住机会:“陛下!此子置家国安危与不顾!擅离职守,按律当斩!” 身后众人再次附议:“请陛下严惩!” “此等乱臣贼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石秉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皇帝。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血丝,还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笃定。 赵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石秉义开口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 所有人都看着他。 石秉义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报,双手呈上。 “这刚刚传来的西北军报。” 太监总管快步上前,接过军报,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阴沉,到惊讶,再到—— 狂喜。 “西峡谷大捷?”他的声音都高了,“全歼蛮子主力一万人?!”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庆的脸色铁青。 石秉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臣在边关时,几次与蛮子交手,发现他们对我军动向了如指掌。臣怀疑,军中有内奸。” 他顿了顿。 “恰在此时,臣收到京城消息——永昌侯府被查,阖府上下入狱。” 他的声音沉下去。 “臣怀疑,这是蛮子和内奸联手设的局。以永昌侯府案为饵,引臣回京,给蛮子可乘之机。” “所以臣将计就计。”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臣带人,大张旗鼓离开边关,吸引蛮子注意。同时令副将沈江,率精兵埋伏于西峡谷。” “臣离营第三天,蛮子果然来袭。” 他一字一句说: “一万主力,全军覆没。” 大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盯着那份军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 他拍案而起。 “好!”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 “好……啊!” 第三声,响彻大殿。 赵庆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可石秉义还没说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厚厚一叠。 “陛下,臣还有本奏。” 太监总管又接过去,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石秉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是臣在边关这些年,收集的证据。” “有人与蛮子交易粮草、布匹、兵器,甚至传递军情。” 他转过头,看向赵庆。 那目光,冷得像冰。 “臣请陛下,彻查赵国公府。” 赵庆浑身一抖,猛地转身。 “你血口喷人!” 他指着石秉义,手指都在发抖,“你擅离职守,本该处死!现在拿出些不知真假的证据,就想诬陷忠良?!” 石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刀还冷。 “赵国公,臣还没说是谁,您怎么就知道是诬陷?” 赵庆噎住了。 皇帝看着手里那沓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庆。 那目光,让赵庆后背发凉。 “赵卿,”皇帝缓缓开口,“赵琍将军镇守边关八年,劳苦功高。朕,信他。” 赵庆心头一松。 可皇帝下一句话,又把他打回冰窖。 “正是因为信他,所以更不能让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坏了赵家的清誉。” 他顿了顿。 “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不能放过一个奸臣,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赵庆的脸色,已经没法形容了。 皇帝又看向石秉义。 “石秉义,你身上有伤,先下去治伤。此案水落石出之前,你暂且在京城候着。” 石秉义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回过头,看了一眼大殿里的那些人。 赵庆的脸,扭曲得可怕。 那些刚才喊着要杀他的人,此刻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浑身是血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出了大殿,一个太监快步迎上来。 “石公子,陛下让奴才带您去太医院治伤。” 石秉义点点头。 可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公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刑部大牢……在哪个方向?” 太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屋顶。 石秉义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他的少爷在的地方。 少爷! 所有伤了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第92章 我不会死 第92章 我不会死 太医院的厢房里,药香弥漫。 石秉义坐在榻上,上衣已经褪去,露出满身伤痕。肩膀上的伤口最深,已经发黑腐坏,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老太医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那些伤,脚步顿了一下。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可这么多伤堆在一个人身上,还能如此淡定的,他是头一回见。 老太医把托盘放下,深吸一口气。 “石将军,这伤得把腐肉刮掉,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石秉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医又拿出一碗刚熬好的麻沸散。 “公子,先把这个喝了。喝完之后睡一觉,等醒了,伤就处理好了。” 石秉义看着那碗药,没有接。 “不喝会怎样?” 老太医一愣:“不喝……会很疼。刮腐肉的时候,那疼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喝了恢复得快些。” 石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青玉的,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不必了。”他说,“就这样处理吧。” 老太医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口井。里面装着的东西,他看不透,也不敢看。 他只能点点头,开始准备刀具。 刀刃在火上烤过,闪着寒光。 老太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拿起刀。 “公子,我开始了。” 石秉义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刀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疼,像火烧,像刀剜,从肩膀直冲到头顶。 可他没动。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一刀,两刀,三刀。 腐肉被一片片刮下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榻上。 老太医的手很稳,可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全程,石秉义一声都没吭。 他只是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块玉佩。 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少爷在牢里,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 听说他受了刑,嗓子都喊哑了。 他那么怕疼的人,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苏老爷和苏夫人,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样了。 赵家……赵家这次翻不了身了。 那些证据,揽月阁查了三年。 这次在西北更是找到关键证据。 就等这一天了。赵家完了。 可这些念头,最终都汇聚成同一个方向…… 快了。 很快就见到了。 老太医刮完最后一刀,飞快地撒上金疮药,用绷带缠紧。 他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 石秉义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平安。 他慢慢站起来,扯过一旁干净的外袍,披在身上。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他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脚步加快。 石秉义站在苏明阳的牢房门口。 牢房里昏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一个人蜷在草堆上,缩成小小一团。 石秉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少爷。” 那个蜷着的身影猛地一抖。 苏明阳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还在。 “石……石板儿?”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石秉义点点头。 牢房门被打开,他走进去。 苏明阳猛地站起来,扑到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石秉义,那些绷带,那些血迹,那些新添的伤…… 然后他忽然想起陆仁甲那句话: “他要是回来了,那可是死罪。” 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石秉义的衣襟。 “你回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都劈了,又急又气,眼眶瞬间红了。 “你知不知道回来会死!你知不知道擅离职守是死罪!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身上那些伤。 那些绷带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伤口。 他抬起手,想打他,可手举到半空,又落不下去。 最后只能攥成拳头,捶在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你找死啊!” “谁让你回来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那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力气。 最后他整个人扑进石秉义怀里,死死抱着他。 “石板儿……”他哭着喊,“你这个傻子……” 石秉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少爷,我没事。” 苏明阳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石秉义。 “你听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自己找死,小爷是不会伤心的。” 石秉义看着他。 苏明阳继续说:“我、我也不会殉情。你要是死了,小爷就娶妻生子,年年带着老婆孩子去给你上坟!” 他说得凶狠,可眼眶越来越红。 石秉义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少爷,我不会死。” 苏明阳愣了一下。 石秉义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已经见过陛下了。”他说,“我不但不会死,还有功。” 苏明阳瞪大眼睛。 “西峡谷大捷,全歼蛮子主力一万人。”石秉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陛下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 苏明阳愣住了。 “那……那你不死了?” 石秉义点点头。 苏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 可他一边哭一边还要嘴硬: “谁、谁高兴了……小爷才不稀罕……” 石秉义把他抱进怀里。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爹娘呢?”他抬起头,“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刑了” 石秉义看着他。 “我刚才去看过。”他说,“苏老爷瘦了些,精神还好。夫人受到惊吓,只是担心你,他们还没有提审所以没有动刑。” 苏明阳的眼眶又红了。 他拉着石秉义的衣襟: “咱们家怎么会通敌,父亲是被冤枉。” 石秉义的眸光沉了沉。 “我知道。侯府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赵家。”他说,一字一句,“我在朝堂上递了证据,陛下下旨三司会审。赵家……翻不了身了。” 苏明阳愣住了。 他看着石秉义,看着那张满是伤痕却透着笃定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从边关杀回来,一身是伤,替他扛了这么多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你疼不疼?” 石秉义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 “少爷,你呢?” 苏明阳别过脸。 “没什么。”他小声说,“就……就挨了几下。” 石秉义没说话。 只是轻轻抚过他脸上的淤青。 牢房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河端着一碗药,刚探进头,就看见两人抱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脸一红,赶紧缩回去。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药、药放门口了!” 脚步声飞快地跑远。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他把脸埋进石秉义怀里,不肯抬头。 石秉义笑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少爷,我回来了。” 苏明阳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不许再走了。” 石秉义把他抱得更紧。 “好。” 第93章 赵家反击 第93章 赵家反击 刑部大牢的狱卒老孙,觉得自己这个差事没法干了。 谁家大将军天天往牢里跑啊? 可那位石将军,一天能来三趟。早上来,中午来,晚上还来。来就来吧,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软和的褥子,崭新的被褥,热腾腾的饭菜,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药。 老孙偷偷往里瞄过一眼。 好家伙,这还是牢房吗? 那小世子躺的地方,软得跟云朵似的,褥子叠了三层,被子是苏州织造的绸面。床头还摆着点心匣子,蜜饯果脯桂花糕,一样不少。 那脸色,前两天还惨白得吓人,这就红润起来了。 老孙叹了口气,缩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惹不起,惹不起。 牢房里,石秉义正坐在草堆上,给苏明阳上药。 “把衣裳撩起来。” 苏明阳趴在褥子上,懒洋洋地把里衣往上撩了撩,露出后背。 那些鞭痕已经结痂了,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石秉义的目光沉了沉,没说话。 他打开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雅的药香。 “这是玉肌膏,”他说,“去腐生肌最好。坚持用,不会留疤。” 他用指腹蘸了药膏,轻轻涂在那些伤疤上。 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 苏明阳眯起眼,正享受着呢,忽然背上一痒。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 石秉义一把按住他的手。 “少爷,不能挠。会留疤的。” 苏明阳扭了扭身子,眉头皱起来。 “可是好痒……” 石秉义看着他那样,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那我帮少爷挠挠?” 苏明阳眼睛一亮:“行!” 石秉义把手伸过去,用指腹轻轻按在那片发痒的地方。 他手上的茧子有些粗糙,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苏明阳舒服得哼了一声。 “左边……哎对……再往上一点……” 石秉义顺着他的指挥,一点一点地按。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缓解了伤疤上的痒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舒服。 苏明阳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就这儿……对……石板儿你手艺不错嘛……”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慵懒的眉眼,看着他微翘的嘴角,看着他红润起来的脸颊。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就在这时—— “咳咳。” 牢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石秉义抬起头。 李衍站在外面,脸色难得正经。 “石秉义,陛下召见。立刻。” 石秉义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李衍那张脸,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帮苏明阳把衣裳整理好。 “少爷,你先休息一会儿。”他的声音很稳,“我晚上来看你。” 苏明阳也看出李衍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去吧,别担心我。” 石秉义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牢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阳趴在褥子上,正朝他挥挥手。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出了大牢,李衍边走边说: “事情有变。陛下急召,赵庆已经进宫了。” 石秉义眉头一皱:“什么变故?” 李衍摇摇头。 “不知道。赵家这次把消息捂得极严,我的人打听不出来。连太子那边……也没透出风声。” 石秉义脚步顿了顿。 连太子都不知道? 那赵家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越来越快。 金銮殿外,气氛已经不对了。 宫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出。几个等着觐见的大臣站在廊下,脸色凝重,看见石秉义过来,目光复杂地闪开。 殿门紧闭。 石秉义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石秉义,宣……” 他走进去。 殿内的气氛,比外面更冷。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子站在一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而赵庆…… 石秉义愣住了。 赵庆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不是几根,是全部。 那张脸苍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的枯木。 他那永远挺直的脊背也弯了 石秉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石秉义,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石秉义的膝盖硌在冰冷的金砖上,可他纹丝不动。 终于,皇帝开口了。 “石秉义,”他的声音沙哑,“赵琍在边关的伤势,你可清楚?” 石秉义心头一凛。 莫非边关有变?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说: “回陛下,大将军旧伤复发,一直卧床不起。臣离京时,他仍在静养,只有亲卫伺候左右。臣……并未见过大将军几次。” 他说的是实话。 赵琍确实一直在养伤,从不露面。 太子依旧没有抬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庆动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臣赵家世代忠良,在边关埋骨的子弟,共计一十八人!”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那双眼睛里,有痛,有悲,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 决绝。 “一十八人啊陛下!我儿赵琍,守边关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被人诬陷通敌,老臣……老臣百口莫辩!”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旁边的柱子冲去。 “陛下,老臣唯有随我儿一死,以证清白!” “拦住他!” 皇帝一声厉喝。 太子和太监总管同时冲上去,死死抱住赵庆。 赵庆挣了几下,挣不开,整个人软下来,伏在地上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大殿里回荡。 石秉义跪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他看向太子。 太子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 石秉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赵琍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 那封军报…… 西峡谷大捷之后。 蛮子的刺杀? 可是蛮子怎么会刺杀赵琍,他们可是蛇鼠一窝的。 除非,这场刺杀跟本不是蛮子策划的。 他想起那些和蛮子交易的证据,想起那些粮草、布匹、兵器。 如果赵家真的通敌,蛮子怎么会杀他们的将军? 这是赵家自己选的。 用一个将军的死,换整个家族的活。 他看向赵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在哭。 一个殉国的将军,还能查他家族吗? 为什么赵庆一夜白头? 为什么皇帝的脸色这么难看? 因为赵琍的死,太及时了。 石秉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皇帝看着赵庆,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庆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 “赵卿,”他的声音疲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你我君臣,何至于此啊……” 赵庆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种石秉义看不懂的东西。 “赵琍将军,在边关被蛮子刺杀,以身殉国。”他一字一句说,“朕,心里有数。” 石秉义的心沉到了谷底。 被蛮子刺杀。 陛下亲口盖棺定论。 赵庆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陛下隆恩,臣……臣替我那死去的儿子,叩谢圣恩……” 皇帝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龙椅。 “传旨——” 太监总管立刻躬身。 “赵家世代忠良,忠心可嘉。封赵瑾为赵国公世子,国公爵位加袭三代,三代后降等袭爵。” “六皇子,封王。” “赵琍将军,追封忠勇大将军,配享太庙。” 一道道圣旨,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大殿上。 石秉义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指节攥得发白。 赵家,保住了。 用一个实权将军的死,换来了加袭三代。 换来了六皇子封王。 换来了…… 他看向太子。 太子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太子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石秉义看懂了。 继续蛰伏蓄力,等待时机。 皇帝回到龙椅上,看着他。 “石秉义,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永昌侯府的案子,朕会让人尽快查清。” 石秉义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来,慢慢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庆还跪在那里,白发苍苍,泪流满面。 可他知道那是一匹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第94章 苏家出狱 第94章 苏家出狱 阳光刺眼。 苏明阳站在刑部大牢门口,抬手挡了挡光。 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那些昏暗的牢房,发霉的稻草,永远跳动的油灯,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细棉布的青色衣服,这还是石秉义准备的。 平民的衣裳。 他愣了一下。 沈河在旁边扶着他,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咧开了嘴。 “少爷,咱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苏明阳点点头,可脚下却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石秉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带着他熟悉的茧子。 “走,”石秉义说,“我带你回家。” 回家。 苏明阳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侯府没了,爵位没了,家产也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石秉义。 那人正看着他,目光稳稳的。 苏明阳忽然觉得,家不家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有他在就行。 ---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明阳抬起头,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老爷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布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吹过来,衣裳直晃。他的头发全白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鬓角多了无数白发,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很久。 她看见苏明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来。 “阳儿!阳儿!”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扑过去,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苏夫人抱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的后背…… 摸到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疤时,她的手停住了。 “阳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打你了?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苏明阳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夫人掀开他的衣领,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软在他身上。 “我的阳儿……我从小娇生惯养的阳儿……他们怎么舍得……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 “瘦了……瘦了这么多……” 苏明阳抱着母亲,眼泪流了满脸。 苏老爷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 他看着儿子和妻子抱在一起,看着儿子身上那些藏不住的伤,看着儿子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只憋出一句: “瘦了……得好好补补。” 苏明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他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是威严的、高大的、无所不能的。每次见他,不是训斥就是考校功课。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瘦弱的老头,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得好好补补”。 苏明阳松开母亲,走过去。 他张开手臂,抱住父亲。 苏老爷浑身一僵。 那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苏明阳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爹,我没事。” 苏老爷的手,终于落在了儿子背上。 他轻轻拍了拍。 一下,又一下。 “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就好……” 可他拍着拍着,肩膀忽然抖了起来。 苏明阳知道,父亲在哭。 他抱得更紧了。 旁边,苏夫人看着父子俩抱在一起,捂着嘴哭。 石秉义静静站着,没有打扰。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三个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哀乐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巷口那边,白幡招展,遮天蔽日。 纸钱像雪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路人肩头,落在屋檐上。 出殡的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尾。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瑾。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上戴着麻冠,手里捧着灵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两排官员,穿着素服,低头默哀。 再后面,是赵家的亲眷。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奶娘牵着,小的那个一直在哭,大的那个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队伍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赵家这是风光大葬啊……” “可不是,听说陛下亲赐了谥号,忠勇大将军,配享太庙呢!” “加袭三代不降等,六皇子也封了王,赵家这是要上天啊……” “可那又怎样?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嘘,小声点……”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他想起赵瑾。 想起那些年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胡闹的日子。 想起每次他闯祸,赵瑾替他说话的样子。 想起…… 想起揽月阁那晚,想起牢里的鞭子,想起父亲一夜间白了的头。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赵瑾也看见了他。 队伍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漫天的纸钱对视。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刚从牢里出来。 一个披麻戴孝,正要送走亲哥。 风吹过,纸钱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旁边那些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没人敢说话。 赵瑾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大哥死了。” 苏明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要害我”,想问“你们家为什么要害我爹”,想问“那些年一起长大的情谊,到底算什么”。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 “你节哀。” 就这三个字。 赵瑾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家族对立带来的血仇,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还有一丝苏明阳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对身后的人说。 队伍重新动起来。 纸钱继续飘落,盖住了他的背影。 那些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苏明阳,又看着站他身边的石秉义,目光复杂。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永昌侯世子,如今不过是个穿着旧布衣的平民。 当年那个寒门小伴读是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 而曾经叱咤风云的赵将军,如今变成了一对白骨。 世事无常啊!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石秉义。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陪他一起看。 --- 队伍消失在巷口。 纸钱还在飘,落在地上厚厚一层。 苏老爷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走吧。” 苏明阳点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跟着石秉义,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钱。 一张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只是握紧石秉义的手,继续往前走。 出殡的队伍还在继续。 赵瑾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灵牌硌得手疼。 可他没松手。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牵住他的衣角。 “六叔,”她仰着脸问,“爹爹去哪儿了?” 赵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眨眨眼:“那他还回来吗?” 赵瑾没回答。 风吹过来,纸钱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拍掉。 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城外那片新坟。 第95章 小爷以后只宠你一个 第95章 小爷以后只宠你一个 马车停在巷口,再也进不去了。 苏明阳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巷子,此刻堵满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百姓,而是官府的人。他们进进出出,抬着箱子,搬着家具,把东西往车上装。 苏明阳认出那些箱子。是他母亲的首饰匣,是他父亲的字画卷轴,是他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小玩意儿。 都在往外搬。 不属于他们了。 苏崇安下了马车,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 永昌侯府的牌匾已经没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铁钉留在门楣上。门上还沾着几块撕碎的封条……那是抄家时留下的标记,还没来得及拆。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 风吹过来,他的衣裳空空荡荡的。 苏明阳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眼就看见那块牌匾。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他总是仰着头看,觉得那三个字好大好大。 现在没了。 苏夫人也下了马车,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 她不敢看。 怕看见那些被砸烂的花木,怕想起那些被遣散的丫鬟,怕…… 怕忍不住又要哭。 石秉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苏明阳身边。 他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这里太乱了,一时也收拾不出来。我前几日已经赁好了院子,三进的小院,虽不大,但清静。咱们直接过去住就好。” 他顿了顿,看向苏老爷。 “我想着,您和夫人这些日子受了不少罪,不能再住在乱糟糟的地方了。” 苏老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曾经这里是洒扫得最干净的地方,每天都有小厮来回扫三遍。 他慢慢开口: “如今咱们是布衣了,住在这里……也不合适。” 他转过头,看着石秉义。 “秉义,你回头找个合适的人家,卖了吧。换些银钱,也好过日子。” 他说得很平静。 可苏明阳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苏老爷似乎也察觉到了,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吧。”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看了。” 石秉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忽然想起赵琍。 想起那些还在边关虎视眈眈的蛮子。 想起陛下看他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京城待多久。西北无人,他很可能还要出征。到时候,没有他的庇护,苏家住在这里,难免被昔日同僚奚落、欺负。 他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马车七拐八绕,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口停下。 苏明阳扶着母亲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普普通通的。门口还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 苏老爷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忽然说: “这树不错。” 石秉义点点头:“夏天乘凉正好。” 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看着更舒服。 青砖地面扫得发亮,墙角种着几丛竹子,窗户上糊着新纸。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两个木桶,桶里还装着水,亮晶晶的。 最妙的是东边那块菜地。 绿油油的青菜长得正旺,还有几架豆角,已经爬满了架子。几根黄瓜垂下来,又嫩又绿,看着就水灵。 苏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菜是你种的?” 石秉义摇摇头:“是前头租户种的。我想着,您和夫人若是有兴致,可以自己料理。若是懒得动,找人收了就是。” 苏明阳凑过去,蹲在菜地边,伸手戳了戳那根黄瓜。 “石板儿,这豆角能吃吗?” 石秉义点点头:“能。” 苏明阳眼睛一亮,就要伸手去摘。 苏夫人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生的!等会儿让厨房做熟了再吃!” 苏明阳揉着手背,委屈巴巴地看向石秉义。 石秉义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苏夫人走过去,蹲在菜地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青菜叶子。 她忽然笑了。 那是出狱以来,她第一次笑。 苏老爷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菜地,又看看这院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有心了。”他说。 正说着,里头走出一个老人。 他穿着半旧的青衣,头发花白,走路还有些跛——是抄家时被打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走到苏老爷面前,俯身就拜。 “老爷……” 苏老爷愣住了。 “老苏?你……你怎么在这儿?” 老管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石公子把我赎回来的。不光是我,还有厨房的老张,花房的老陈,都回来了……” 他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苏夫人从后面走上来,看见老管家,眼眶也红了。 “老苏……你腿怎么了?” 老管家摇摇头:“不碍事,不碍事。夫人别担心。” 苏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老爷看着老管家,又看看这院子,看看那片菜地,看看身边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从边关杀回来,一身是伤,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把他一家从牢里捞出来。现在又赁院子,买老仆,事无巨细,样样周到。 他想起当初自己打他的那四十鞭。 那孩子跪在地上,一声没吭,血顺着后背往下流。 想起把他赶出府的那个夜晚。 他什么都没带,就那么走了,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想起那封被他扣下的信。 信上写着:秉义为少爷,百死无悔。 他叹了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 随缘吧。 他伸手,扶起老管家。 “起来吧。以后……以后别叫老爷了,叫老苏头就行。” 老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爷永远是老爷。” --- 苏老爷和苏夫人被扶进正房休息。 石秉义带着苏明阳往西厢房走。 “这是给你准备的屋子。”他推开门。 苏明阳走进去,整个人愣住了。 屋里的陈设,跟他以前的屋子一模一样。 那张他睡惯了的床,铺着他最喜欢的褥子。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他常看的那些书。书桌上放着他用惯的笔,笔架上挂着几支,连砚台都是他以前用的那块。 他摸了摸那床褥子,软软的,暖暖的。 “这……这些都是你找回来的?” 石秉义点点头。 “抄家的东西都归了官府,这些是后来从市面上买回来的。有些找不到原样的,就照着差不多的买。” 苏明阳看着他,心里暖得发烫。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春桃她们呢?你没把她们买回来吗?” 石秉义的脸色沉了沉。 “她们都赎身回自己家了。” 苏明阳愣了一下。 他想起春桃。 想起那个从小伺候他、每次他闯祸都帮他打掩护的姑娘。 想起她被推倒在地,还拼命朝他喊“少爷”的样子。 她回家了。 也好。 嫁个好人家,过自己的日子,总比跟着他这个落魄世子强。 他还没来得及伤感,脸就被一只手掰了过去。 石秉义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少爷如今是我的人了。” 苏明阳眨眨眼。 石秉义继续说:“不许再看别人。丫鬟也不行。” 苏明阳看着他那张硬朗英俊的脸,说着这种拈酸吃醋的话,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噗嗤”一声笑了。 “石板儿,你这是吃醋了?”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明阳笑够了,伸手捧住他的脸。 “那小爷以后只宠你一个,好不好?” 石秉义看着他,眼里有光。 “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明阳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石秉义抱着他,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然后是脸上,那吻细细碎碎的吻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怀里这张俊美的脸。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少爷。 我的少爷。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你终于完完全全的属于我了。 第96章 石秉义再出征 第96章 石秉义再出征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床前,暖暖的。 石秉义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刚练完剑,额上还带着薄汗,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毛巾搭在肩上,一切都是他做惯了的……以前在侯府,每天早晨他都是这样,端着水进去,伺候他的少爷洗漱穿衣。 可今天,他刚走进门,就愣住了。 苏明阳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对着那面小小的铜镜,自己给自己束发。 他的手还有些笨拙,发带绕了两圈才系好,可那模样,认认真真的。 石秉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一身粗布青衣,却遮不住那份天生带来的矜贵。腰背挺直,脖颈修长,侧脸在光影里温润如玉。 昔日锦衣华服的世子爷,如今穿着布衣,自己穿衣,自己束发,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石秉义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的少爷,这些日子吃了多少苦,才会变得这么会照顾自己? 他想起以前在侯府,少爷连衣裳都要人帮着穿,发带系不好就发脾气。可现在…… 可现在他什么都会了。 那以后,他还能给少爷穿衣吗? 还能像以前那样,站在他身后,一根一根地给他系发带吗? 石秉义端着水盆,站在那儿发呆。 苏明阳听见动静,回过头,就看见他这副傻站着的样子。 他走过去,在石秉义眼前挥了挥手。 “喂,石板儿?魂兮归来!” 石秉义回过神来,看着他。 苏明阳歪着头打量他:“怎么当了将军,人反而变傻了?一大早端着水发什么呆?” 石秉义没说话。 他只是把水盆放下,然后伸手,一把抱住苏明阳。 抱得紧紧的。 苏明阳被他抱得一愣:“干、干嘛?” 石秉义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我的少爷,受苦了。” 苏明阳哭笑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我受什么苦了?” 他挣了挣,没挣开。 石秉义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苏明阳无奈,只好由着他抱。 可他心里却有点想笑。 自从石秉义从边关回来,这人在外人面前还是那副冷面将军的样子,可一到没人的地方,就总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动不动看着他发呆。 他自己动手做点什么,这人就一副心疼得不得了的表情。 苏明阳想起昨晚,这人看着他身上那些已经变成粉色的鞭痕,手都在抖。他也不看看自己胳膊上那些新伤,简直像开了个洞。 难道小爷的魅力就这么大?让一个大将军都变成傻子了? 他正想着,石秉义终于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看苏明阳的头发,那发带系得有点歪。 “少爷,发带没系好。”他说。 苏明阳摸了摸,果然歪了。 石秉义伸手,轻轻解开那条发带,然后站在他身后,重新给他束发。 苏明阳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 苏明阳从铜镜里看着身后那个人,忽然开口: “石板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爷现在可不是当日的小爷了。” 石秉义的手顿了顿。 没说话。 苏明阳看他那样,忍不住挑眉一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转过身,戳了戳石秉义的胸口,“不过小爷昨晚被你缠怕了,才不会再给你机会下手呢。”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深深的。 “少爷嫌我烦?” 苏明阳瞪他一眼。 “石板儿你这个黑心莲,装什么委屈?你心里那点算计,小爷还能不知道?” 石秉义嘴角弯了弯。 早饭的时候,苏家三口坐在堂屋里,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老管家老苏头站在一旁伺候着,脸上带着笑。 苏老爷喝着粥,忽然开口: “秉义,你的伤势如何了?可又去找太医看过?” 石秉义放下筷子。 “都是些皮肉伤,无碍,养养就好了。” 苏老爷点点头,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他想问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苏夫人倒是直接,拉着石秉义的手,眼眶红红的: “孩子,你这些日子也受了不少罪。边关那么苦,你又是打仗又是赶路的,可要好好养着,别落下毛病。” 石秉义点点头:“都好了,夫人别担心。” 苏夫人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下一刻,院门被敲响。 “石秉义,陛下召见!” 苏明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苏老爷似乎早有预料,可脸色也不好看。 苏夫人担心的看着石秉义。 石秉义站起来,看了苏明阳一眼。 那目光,稳得像一口井。 “别怕。”他说。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 石秉义走后,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 苏明阳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 苏老爷看着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夫人只是攥着帕子,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 石秉义还没回来。 苏明阳终于忍不住了。 “我去看看。” 苏老爷拦住他:“你去哪儿看?宫门口是你随便去的地方吗?” 苏明阳看着他,眼眶红了。 “爹,我就在宫门口等着。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 苏老爷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见儿子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 “去吧。小心点。” 苏明阳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宫门口,人来人往。 苏明阳站在角落里,盯着那道门。 太阳很晒,晒得他头晕。 等了不知道多久,那道门终于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苏明阳眼睛一亮,正要迎上去,却愣住了。 出来的不是石秉义。 是赵瑾。 他穿着一身素服,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短短几日,他像是又瘦了一圈,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他走到苏明阳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面对面。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赵瑾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明阳,石秉义又要出征了。” 苏明阳愣住了。 赵瑾抬头看着天。 “他去西北。” 他顿了顿。 “你说,这次他会活着回来吗?” 苏明阳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活着回来? 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当然会活着回来。 他答应过我的。 他想追上去问清楚,可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赵瑾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阳光刺眼。 可他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那手温热有力,带着熟悉的茧子。 苏明阳猛地回头。 石秉义站在他身后。 第97章 苏家的事我自己扛 第97章 苏家的事我自己扛 宫门口,人来人往。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赵瑾的马车越走越远。 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自从刑部大牢走了一圈,他就明白了 ,哪有什么富贵闲人,都是有人替自己负重前行。 活着回来? 他当然会活着回来。 因为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前行了。 我会陪他一起。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那手温热有力,带着熟悉的茧子。 苏明阳猛地回头。 石秉义站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他只是看着苏明阳,目光稳稳的。 “少爷,不管赵瑾跟你说了什么,相信我。” 苏明阳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 只有他。 他点点头。 “嗯。” --- 回去的路上,石秉义把进宫的事说了。 升官了,暂代西北将军一职。 苏明阳听着,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他有出息,难受的是他又要走。 回到小院,苏老爷已经等在堂屋里。 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茶盏,招招手。 “秉义,过来坐。” 石秉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苏崇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西北的事,我都听说了。赵琍在那边八年,势力盘根错节。秉义,你去可有什么盘算?” 石秉义正襟危坐。 “回老爷,军中虽有赵琍亲信,也必有被排挤之人。我会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 苏崇安点点头。 “即使都是亲信,也有远近亲疏,并非铁板一块。你要看谁是被压制的,谁是不甘心的,谁是想往上爬的。” 他顿了顿。 “天下事,无非‘利益’二字。” 石秉义认真听着。 苏崇安继续说:“赵家不会让你安生。你在明,他们在暗。你这一次去,眼光要放长远,为人要谨慎。该忍的时候要忍,该狠的时候要狠。”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石秉义。 “我还有些人。当初你走带走五个,如今还剩几人?” 石秉义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商铺、田产。 苏崇安停下喝了一口茶: “这些人和商铺,都是早年我以他人名义经营的。关键时刻,可救命。我原想留给阳儿的,如今给你也是一样。” 石秉义脸色凝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以家族相托。 他站起身,走到苏崇安面前,深深一拜。 “老爷对秉义的恩情,秉义万死难报。” 苏崇安看了旁边发愣的苏明阳一眼,忽然笑了。 “还叫什么老爷?” 他顿了顿。 “叫父亲也使得了。” 苏明阳本来在一旁听着,暗恨自己平时惫懒,如今什么忙也帮不上。 正低着头懊恼,忽然听见这句话。 他愣了愣,抬起头。 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看见石秉义拿着那张名单,跪下就拜。 “父亲,儿定不负所托。” 苏明阳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石秉义。 你谁啊?跪下就叫爹? 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石秉义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苏明阳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身,从石秉义怀里抽出那张名单,打开看了看。 “啧……啧……我说爹呀!你是不是早就想认石板儿做儿子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石秉义怀里。 然后他走到苏崇安面前,整整衣襟,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苏崇安愣住了。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认真得不像他。 “爹,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所以把家族未来都托付给石秉义。” 他顿了顿。 “可这担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儿子既然享了十几年富贵,自然也能担得起担子。” 他回头看着石秉义,那目光灼灼: “石秉义,信不信小爷要是认真起来不比你差?所以做好你的将军。”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可他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他停下脚步。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陆仁甲那张嘴脸:“石秉义是你爹给你培养的帮手吧?没了你,他什么都不是。” 李文田的嘲讽:“你们侯府以恩义胁迫,让他给你们当狗。” 他现在理解他们为什么什么这么想了。不就是看不起小爷吗?认定小爷撑不起家业。 他转过身,走回石秉义面前。 石秉义看着他。 苏明阳抬起手,把他衣领上一点褶皱抚平。动作很轻,却很认真。 “石板儿,”他说,“苏家不会是你的负担。” 石秉义愣住了。 苏明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它会是你永远的退路,永远的支持。” “你去西北,不用担心家里。我扛得住。” 他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房间,苏明阳越想越气。 都小看我。 爹爹果然还是更中意石秉义当儿子。 苏明阳斜着眼看石秉义,理都不理。 他气呼呼地自己铺床,气呼呼地自己打水洗漱。石秉义想帮忙,他就绕路躲开。 石秉义看着他那样,心里爱得不行。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拉苏明阳。 苏明阳一扭身子,躲开了。 石秉义也不恼,又伸手,这次直接握住他的脚踝。 苏明阳挣了挣,没挣开。 石秉义把他的脚放进温水里,低头给他洗脚。 动作很轻,很慢。 苏明阳看着他的头顶,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可他嘴上还是不饶人。 “呦,你费尽心机,终于成了我爹的儿子了?” 石秉义没说话。 苏明阳凑近他耳边,拖着声音说: “哼,我是不是还要叫一声——哥哥呀?” 最后两个字,又轻又软,尾音还往上挑。 石秉义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苏明阳。 那双眼睛里,有火光跳动。 苏明阳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他把下巴一抬,看着石秉义。 “石板儿,你听着。” 石秉义看着他。 “不管你是将军,还是爹认你做了儿子,你首先是石板儿,是我苏明阳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要你替我扛起苏家。我自己会扛。”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所以你……” 他说不下去了。 石秉义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 “你要保重。以自己为先。” “你要记得,我会等你。” 他看着石秉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用力: “石秉义,你百死无悔,我定不离不弃。” 石秉义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刻着“平安”。 他把它放进苏明阳手里。 “少爷,等我回来。” 苏明阳攥紧那块玉佩,用力点头。 “我等你。” 石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擦去苏明阳眼角的泪。 “少爷,你刚才说,苏家会是我的退路和支持。” 他顿了顿。 “可对我来说,你一个人,就是我的退路。” 第98章 不道离别 第98章 不道离别 天刚蒙蒙亮,小院里就忙开了。 石秉义收拾好行装,走出房门。院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那是苏崇安名单上的苏家子弟,还有两个随从,都牵着马,等着他。 他先去正房,给苏父和苏夫人辞行。 萧夫人一看见他,眼眶就红了。 “孩子,路上小心……到了边关记得来信……” 石秉义点点头:“夫人放心。” 苏崇安站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说的,昨晚都说了。记住,万事小心。” 石秉义郑重地行了一礼。 “父亲保重。” 苏崇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萧夫人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往他身后张望。 “阳儿呢?这孩子去哪儿了?怎么还没有来?” 石秉义回头看了一眼苏明阳的屋子。 那扇门关着,静悄悄的。 他的目光温柔下来。 “我没有叫他。” 萧夫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崇安叹了口气,摆摆手。 “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石秉义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出了巷口,渐渐远去。 萧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崇安揽着她的肩,什么都没说。 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间屋子里,被子早就凉了。 --- 城外,山坡上。 苏明阳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晨风很凉,吹得他衣角翻飞。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盯着城门口的方向。 终于,远处出现一队人马。 他眯起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石秉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银色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光,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威风凛凛。 苏明阳盯着那个身影,眼眶忽然有点酸。 做将军,果然威风得很。 都学会不告而别了。 他狠狠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山坡下,那队人马越走越近。 苏明阳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石秉义从山坡下经过。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知道,那是他的石板儿。 石秉义忽然勒住马。 他回过头,朝山坡上看了一眼。 晨光里,有个小小的身影。 一身布衣,站在风里,正看着他。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少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肚子,策马而去。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没动。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河走上来,轻声道:“少爷,回吧。早上风凉。” 苏明阳这才回过神来。 他偷偷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转过身,点点头。 “嗯。走吧。” 沈河跟上去,忍不住问: “少爷,您为什么不当面送石公子啊?” 苏明阳脚步顿了顿。 “我怕到时候石秉义哭鼻子,被他部下看到多丢脸啊!” 沈河愣了一下,偷偷看了他一眼。 刚才偷偷抹眼泪的,也不知道是谁。 可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苏明阳忽然开口。 “沈河。” “少爷?” “你之前说,那些乞丐朋友消息很灵通……是怎么个灵通法?” 沈河眼睛一亮。 “少爷,您想听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一副要分享什么大秘密的样子。 “乞丐呀,也是有讲究的!各有各的地盘,东城的不能去西城要饭,不然要挨打。他们分布在各处,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苏明阳来了兴趣:“哦?这怎么说?” “比如说……”沈河左右看看,凑近了些,“您想打听赵国公府的事。” 苏明阳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河继续说:“赵家采买都是有规矩的。菜蔬鱼肉,庄子上送一部分,市面上采买一部分。药材布匹、珍玩器物,都是按季节大批量采买。” “可这个月,京城各大药铺,往赵家多送了两回货。” 苏明阳愣住了。 “这你们也能知道?” 沈河得意地笑了。 “那是!送东西的都走角门。那些乞丐不敢去正门要钱……正门的护院会打人。可角门不一样啊,来送礼的、办事的、探亲访友的,出手都大方。乞丐们蹲在角门口,一天能看见谁进谁出,谁家多买了什么,门清!” 苏明阳听得认真。 “那其他府里的事,也能知道?” “那是自然!”沈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这些地方,随便手里施舍点,可比别处要饭几天都多。所以那些好地盘,乞丐们抢得厉害。能被分到那儿的,都是消息最灵通的。” 苏明阳若有所思。 走了几步,他又问: “沈河,你那些乞丐朋友,还能联系上吗?” 沈河一愣,随即点头。 “能啊!怎么不能?我那些兄弟,都还认我。” 苏明阳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苏明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院子,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沈河。 “你说,赵家这个月多买了两回药材?” 沈河点头。 “是。京城最大的那几家药铺,都送了。” 苏明阳没说话。 他想起赵瑾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父亲一夜白头的模样。 想起他说的那句:“石秉义能活着回来吗?” 赵家死了人,却还保住了爵位,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石秉义去了西北,他们在暗处,不知道会使什么绊子。 可要怎么知道他们的动向呢? 他忽然看向沈河。 沈河被他看得发毛:“少爷?” 苏明阳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山。 山那边,石秉义已经走远了。 他在心里说: 石板儿,你放心去。 家里的事,我来扛。 第99章 没有退路 第99章 没有退路 苏明阳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石秉义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觉得,石秉义这一走,把他的心也掏空了。 这几日朝夕相伴,那几个夜晚,他抚摸着石秉义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在心里想象那是怎样的危险。 自古有云,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生死一线。 可现在,石秉义又要上战场了。 旧伤未愈,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回到小院,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他心里空落落的。哪儿都不对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 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 以前在侯府,他从来没操心过钱的事。银子有的是,想花就花。现在不一样了,每一文钱都得算计着花。 他拣出两块银子,递给沈河。 “你去找那些乞丐朋友,联络联络感情。顺便打探些消息,看看各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沈河接过银子,眼睛一亮。 “少爷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说完就跑了。 沈河走后,苏明阳在屋里又转了两圈,还是静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爹娘。 石秉义走了,他心里空落落的,爹娘肯定也难受。 以前他总是让他们操心,闯祸了要他们兜着,挨打了要他们心疼。现在…… 现在也该他陪着他们说说话了。 他起身,往正房走去。 如今家中冷清,仅有的几个下人都各司其职。苏明阳一路走来,竟没碰上一个人。 他心中更添了几分难过。 走到父母卧房门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正要叩下,屋内忽然飘出低低的交谈声。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连日惊悸后的疲惫与沙哑,字字都裹着无力: “老爷,我们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侯府了。家产抄没,爵位尽削,形同布衣。纵然如此,咱们私下仍有几亩祭田、几处私产,足够一家三口回乡安稳度日,做个寻常富家翁,难道不好吗?秉义如今在军中刀口舔血,我们留在此地,非但帮不上半分,反倒处处掣肘,处处拖累他……” 苏明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再也落不下去。 屋内,父亲长长一声叹息。 “你以为……我不想归乡避祸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朝中是什么局面?太子与六皇子两虎相斗,刀光剑影藏于朝堂,圣上冷眼旁观,态度暧昧不明,胜败皆是血流成河。秉义投身太子麾下,远赴边关,我原先拼了命将他逐出家门,为的就是让苏家置身事外,不站队、不掺和、不沾这泼天的凶险,也不连累他被人牵制。可结果呢?咱们还是被构陷通敌。这局,从一开始,就由不得我们退。” 母亲骤然沉默,屋内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苏明阳立在门外,浑身血液似被冻住,连呼吸都不敢重。 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冷硬、残酷,一字一句,戳破最血淋淋的真相: “我们能活着出狱,不是天恩浩荡,是秉义在军中立功、在太子面前拼死相保换回来的。可太子……当真放心他掌兵吗?当真信他无二心吗?自古掌兵大将,家眷必留京都,名为荣养,实为人质。我们便是秉义的软肋,是悬在他颈间的刀,是太子钳制他最牢靠的枷锁。我们走不了,也不能走。太子不会放,赵国公更不会放——赵家刚丧一员大将,此仇刻骨铭心,他们正盯着秉义,盯着苏家。只要我们一动,或许只要出城,咱们三口就会遭遇劫匪,尸骨无存……非但保不住自己,连秉义都会……” 风穿过廊下,卷起一阵刺骨的凉。 苏明阳僵在门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原以为,父亲出狱,家中安稳,石秉义在边关建功,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此刻才骤然惊醒…… 他们不是家人,是人质。 他们不是后盾,是软肋。 他们一步都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错,稍有不慎,便是刀斧加身,便是将石秉义推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朝堂之争,从不是口舌之辩,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局。入局者,身不由己;牵绊者,命如草芥。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泛白,心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选择。 原来石秉义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功名,还有一整个苏家的性命。 亏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出:苏家的事我自己扛。 这种蠢话。 母亲的声音已带着哭腔: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就真不给人一点活路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明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说: “自古上位之路,都是如此。” 那声音疲惫,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那个位置下面,是累累白骨。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秉义替咱们扛了,咱们就得替他受着。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走的,也不是一个人能退的。” 他顿了顿。 “没有办法。你好好叮嘱阳儿,不要张扬。日子可能要贫苦些,让他有个准备。这孩子……也该长大了。” 苏明阳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外站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自己屋里。 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石秉义居然这么难。 敌人要害他,自己人也不信他。 而我们……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死穴,是他最不能输的赌注。 他想起石秉义走之前那个晚上,他说:“可对我来说,你一个人,就是我的退路。” 那时候他心里又甜又酸,只觉得这人说话真好听。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 他不是他的退路,是他的命门。 是他拿命护着的人。 那我呢? 我能做什么? 苏明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只会翻书、下棋、玩乐。牢里走一圈,学会了照顾自己。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慢慢攥紧拳头。 自己不会是软肋。 自己不会让自己成为石秉义的死穴。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会是石秉义的退路,真正的退路。 第100章 并肩前行 第100章 并肩前行 苏明阳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他隐在黑暗中,窗外的景物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他脑子里翻腾着各种想法。 太子监视他们,也是保护他们……这话刺耳,却是事实。有太子的人在暗处盯着,赵国公反倒不敢轻易对苏家出手。 可石秉义就不一样了。 他这次是代将军,代的就是赵琍的位置。赵家死了人,爵位保住了,可那口气咽不下去。他们一定会给石秉义使绊子。 如果我能及时掌握赵家的动向…… 他想起沈河说的那些乞丐。 就如同自己此时隐在暗处,那些蛛丝马迹,总能发现点动向线索。 以前都是石板儿替他遮风挡雨,现在该轮到他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 那是石秉义临走前留给他的。 他打开包袱,里头有银票,有散碎银两,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先拿起那几张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一张千两的银票。 两张地契,是两个庄子。 还有两个铺子的房契,位置虽不是顶好,可也算不上偏僻。 苏明阳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石秉义攒了多久。 在侯府的时候,石秉义每月的月钱不过二十两。后来去了边关,军饷赏赐多些,可那是拿命换的。 这些银两,这些铺子,这些田地……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全都留给了他。 苏明阳把那张千两银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以前在侯府,千两银子不算什么。他随手买一幅字画,就是几百两。那些古玩珍器,动辄上千。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千两,是石秉义的命。 他把银票贴在胸口,贴了好一会儿。 然后小心地收好。 这些钱,他要用在刀刃上。 直到月上梢头,沈河才回来。 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水,抹抹嘴,先汇报: “少爷,赵家这两日闭门谢客,没什么异常。就是门口蹲着的乞丐多了一圈,都是想趁办丧事讨点赏钱的。” 苏明阳点点头。 他拉着沈河坐下,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河听完,眼睛一亮,又皱起眉头,想了半天。 “少爷,咱既然要打探消息,就不能太小气,可也不能大把撒钱。”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您可别小看这些乞丐,一个个都鬼精着呢。钱给多了,他们反而会起疑心,琢磨咱们要干什么。” 苏明阳认真听着。 沈河继续说: “依我看,咱们得有个由头。” 苏明阳挑眉:“什么由头?” “就说……”沈河眼珠子转了转,“就说咱们想做点小买卖,想了解各府的需求,看看什么东西好卖。这样他们去打探消息,也有个正当说法。” 苏明阳眼睛一亮。 “行啊沈河,你这脑子可以!” 沈河嘿嘿笑了两声。 “还有,得让他们保密。就说这是做生意的门道,不能外传,传出去就赚不着钱了。” 苏明阳点点头,心里对这个计划越发有了底。 他靠在椅背上,把想法一条一条理出来。 “第一,要他们记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 “不用记朝堂大事,就记最平常的——哪个府上每天什么人进出,几辆车马;采买的米粮、鱼肉、药材,何人拜访,往来人员出入。” 沈河点点头:“这个好办,蹲在角门口都能看见。” “第二,怎么给钱?”苏明阳继续说,“既然不能太小气,就按能吃饱算。一个包子几文钱?” “一个包子如今是两文钱,但那是白面又有肉,一般百姓也舍不得吃的。一日只吃两顿,吃些杂面饼子,有三文也就够了。” 苏明阳在心里合计着,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他从不在乎这些。一顿饭几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他要算计每一文钱了。 “就按你说的,”他回过神来,“每日交一份记录,给三文。报异常的,核实之后再加三文。不多不少,正好够他们一日温饱,一月下来也有百十文了。既可以细水长流,也不会太惹眼。” 沈河眼睛一亮:“少爷想得周全!” 苏明阳摇摇头:“人心难测,还得有个规矩。” 他竖起手指: “虚报的,扣当日赏钱,永不录用。瞒报的,直接逐出去。泄密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泄密的不但逐出去,还要让他知道,出卖咱们是什么下场。” 沈河听着,神色也严肃起来。 他知道少爷不是在开玩笑。 “还有,”苏明阳继续说,“你不能亲自出面收消息。太惹眼了。” 沈河一愣:“那怎么办?” “你选几个信得过的乞丐,让他们分片区收。每个区几个人,收了之后汇总给你。你回来再告诉我。” 苏明阳顿了顿。 “这样就算一个人出事,也牵连不到咱们。” 沈河想了半天,重重点头。 “少爷放心,这事儿我懂。我有信得过的兄弟,都讲义气的很。” “嗯,很好。” 苏明阳站起身,拍了拍沈河的肩膀: “咱们也干点大事,让他们看看。” 沈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少爷,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沈河领了差事,兴冲冲地休息去了。 苏明阳一个人坐在屋里,又想起了石秉义。 也不知道他这会到了哪里? 有没有地方住?吃没吃上饭?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野心。 只是为了两个人。 为了那个远在边关、以命换功名的人。 他在前方浴血,他便在后方为他织一张网。把京中的风雨,人心的暗涌,都挡在他身外。 他想起石秉义的脸。 想起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可对我来说,你一个人,就是我的退路。” 苏明阳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他低头看着那些地契房契,又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石板儿,你在西北生死相搏,我在京城步步为营。 以前是你护着我。 以后,换我来守你。 第101章 鸿雁传书 第101章 鸿雁传书 西北边关,大营。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 几十个军士围成一圈,里头两个人正在对打。拳脚相交,砰砰作响,周围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石将军!再来一个!” “打趴他!” 圈子中央,石秉义侧身躲过一记重拳,顺势一个扫腿,对方直接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 “好!” 喝彩声震天响。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石秉义伸手把那人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那人咧嘴笑了,服服帖帖地退到一边。 周围的笑声还没停,人群里忽然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是些小兵,打赢了有什么稀奇。” 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可眼神都往一个方向飘。 那边站着一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冷眼看着场中。 旁边有人小声说:“先锋将军,周大勇。当年跟着赵琍打了七年仗,一身硬功夫,营里没几个人敢惹他。” “他一直不服石将军吧?” “那可不,本来代将军的是他,平白被人抢了升官的机会,他能服气才怪。” “嘘,小声点……” 石秉义像是没听见似的,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要走。 “石将军。”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 石秉义回过头。 周大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场子中央,站定。 他比石秉义高了半个头,一身腱子肉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将军,末将想领教领教。” 周围一片哗然。 有人兴奋地搓手:“好呀!两位将军比划比划!” 有人皱眉担心:“周大勇那身手,石将军能行吗?” 有人幸灾乐祸:“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怕是要吃苦头了。” 还有人小声嘀咕:“别把人打坏了,到时候不好交代……”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场子里嗡嗡的。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平静。 “来。” 话音刚落,周大勇就动了。 他身形虽大,动作却快得吓人。一记重拳带着风声直扑面门,石秉义侧身躲过,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 三招。 只用了三招,石秉义就被逼退了三步。 周围一片惊呼。 周大勇站定,嘴角扯了扯:“将军,您这身手,不太够看啊。” 人群中那几个赵家旧部跟着起哄:“周将军,教教他什么叫打仗!” “让他知道知道,这将军不是好当的!”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周大勇又冲上来了。 这回是一套组合拳,拳拳到肉,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石秉义左躲右闪,好几次险险擦着边。 “将军不行啊!” “大勇哥厉害!” 周大勇越打越猛,招招紧逼。石秉义被他压制得几乎还不了手。 又是三招过去,周大勇一记重拳砸下来,石秉义狼狈地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 尘土飞扬中,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周大勇笑了:“将军,认输不丢人。” 石秉义抹了抹汗水,笑了:“果然好功夫。” 力气大,速度快,招式还攻守兼备。这人确实有本事。 不过还是被自己找到破绽了。 “再来。” 话音刚落,他动了。 这一次,石秉义不再只是躲避。 周大勇一拳砸过来,他不退反进,侧身一让,那拳头擦着他耳边过去。紧接着,他一个转身,腿扫过去。 周大勇应声倒地。 轰的一声,尘土四溅。 周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大勇趴在地上,懵了。 他爬起来,不信邪,又冲上去。 倒地。 再爬起来,再冲。 再倒地。 第三次,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石秉义走过去,向周大勇伸出手。 “承让了。” 周大勇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几分……忌惮。 “将军,身手不凡,末将佩服!” 石秉义伸手把他拉起来。 “周将军一身功夫,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秉义只是侥幸赢了。” 周大勇愣住了。 石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大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打了十几年年,跟过三任将军,没有一个像石秉义这样的。 胜不骄败不馁,这的确是个人物。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人能从京城空降过来当将军了。 旁边那几个赵家旧部,这会儿也老实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人群中,一个叼着草的老兵慢悠悠地说: “这个石将军!有两把刷子!” 一场比试下来,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 石秉义走到井边,抓起水桶,一瓢水从头浇下来。 冰凉的水冲去一身热汗,舒服得很。 他刚放下水瓢,那些军士就围了上来,嘻嘻哈哈地抢着打水冲凉。 “将军,您刚才那招真绝!” “将军,您教我几招呗?” 石秉义与众人说笑着,就看见沈江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将军,京城来的信。” 石秉义眼睛一亮。 他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嘴角就弯了起来。 是少爷的字。 他转身走进帐篷,把信拆开。 --- 石板儿亲启: 见字如面。 你走了这些日子,我可没闲着。 我跟沈河商量着,用那些乞丐朋友建了个消息网。你别小看这些乞丐,蹲在角门口,什么都能看见。谁家每天多少人进出,采买了多少东西,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我已经定下规矩了:每日交一份记录,给三文钱。报异常的,核实之后再加三文。虚报的永不录用,瞒报的直接逐出去,泄密的……哼,有他们好看的。 你给我的那些银两,我算计着花,一文钱都不敢乱用。以前一顿饭几十两都不眨眼,现在一个包子两文钱都要算半天。你攒了那么多年的家底,都交给我了,我不能糟蹋。 说正事。 京城最近挺有意思的。 陆仁甲那小子,嚣张不了几天了。你还记得他们家的外室子吗?就是比陆仁甲还大的那个。伯爵原来虽然荒唐,可子嗣不多,如今知道自己有个那么优秀的儿子在外面,心心念念想接回来。伯爵夫人以死相逼,这才没成。可陆仁甲的世子之位,怕是悬了。他平日里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如今轮到他自己被人踩了,活该。 赵国公府自从办完丧事,就一直闭门谢客。除了日常采买的人,几乎不出门。可我让乞丐们盯着,还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瓜—— 赵瑾那厮,居然喜欢男人! 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去揽月阁与人相会。我让沈河盯了好几天,没看清那人的脸,但这事儿错不了。 还有一件事。 最近京郊马场的人,往赵家跑得很勤。我和沈河乔装去探过,发现他们最近又买入很多马。这节骨眼上,买那么多马做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你可要小心些。 就说这么多吧。 你在边关,自己保重。 旧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还有娘很想你,要你常写信回来。 我也想你。 我等你回来。 明阳字 --- 石秉义看着那封信,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仿佛看见了苏明阳坐在窗前,对着满桌的纸条认真分析的样子,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看见他打探到陆仁甲倒霉时,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活该”的幸灾乐祸。 看见他写“赵瑾喜欢男人”那一段时,一定先是震惊,然后八卦,最后想起旧仇,咬牙切齿地骂。 石秉义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少爷,你做得很好。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 “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响起! 石秉义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冲出帐篷。 “将军!蛮子又来偷袭了!”传令兵跑过来,气喘吁吁。 石秉义目光一沉。 “传令下去,集合!” 他转身回帐,抓起铠甲,飞快地穿戴起来。 大步走出帐篷,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大军涌出营门,奔向战场。 石秉义策马冲在最前面。 第102章 边关烽火 第102章 边关烽火 战鼓声如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石秉义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冲在最前面。 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营门。 “周大勇!带左翼包抄!” “是!” 周大勇一扬马鞭,带着他的人马往左边冲去。 马蹄声震天,尘土遮天蔽日。 石秉义策马狂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远处,黑压压一片蛮子骑兵正冲过来。 近了。 更近了。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蛮子纷纷落马,可后面的毫不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石秉义拔出刀。 “杀!”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石秉义一刀砍翻一个蛮子,旁边又一个扑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那人倒地。 血溅在他脸上,滚烫。 他没时间擦。 “将军小心!” 一个士兵冲过来,替他挡了一刀。 那人倒下的时候,石秉义看清了他的脸。 是刚才校场上第一个跟他比划的小兵。 那个被他扫腿放倒、咧嘴笑着说“将军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的小兵。 石秉义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又一个蛮子冲上来。 他只能举起刀。 血。 到处都是血。 地上躺满了人,有蛮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那个小兵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石秉义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时间停下来看一眼。 战鼓还在响。 蛮子还在往前冲。 不对劲。 石秉义一刀砍翻一个蛮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蛮子刚在西峡谷吃了大败仗,损失了主力。按理说,他们至少要休整两三个月,不可能这么快又组织进攻。 可眼前这些蛮子,人数虽不多,却个个都像是不要命似的。 他们冲得这么猛,像是在…… 像是在拖延时间。 石秉义心头一凛。 “传令下去!”他大喊,“收缩防线,不要追!”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蛮子听到号角,竟然齐齐调转马头,往后撤了。 石秉义勒住马,看着那些蛮子越跑越远。 身边,军士们喘着粗气,有人欢呼,有人瘫坐在地上。 石秉义没动。 他盯着蛮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周大勇策马跑过来,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咱们打赢了!” 石秉义摇摇头。 “不对。” 周大勇愣住了。 “什么不对?” 石秉义看着远处。 “蛮子刚大败,不该这时候进攻。就算要打,也该从长计议。可他们冲得这么猛,打了就跑……” 他顿了顿。 “像是在拖住我们。” 周大勇脸色变了。 “将军的意思是……” 石秉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山。 山那边,不知道藏着什么。 ---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石秉义一身是血,从头到脚没一块干净地方。 他走到井边,打水冲洗。水冲下来,变成红色,流了一地。 军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人包扎伤口,有人发呆,有人小声哭。 那个小兵的尸体被抬回来,放在一边。 石秉义看了一眼。 他还那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刚才在校场上,他还笑得那么开心。 石秉义收回目光。 他不能看。 看了,就忍不住要难受。 可他是将军,不能难受。 沈江走过来,脸色凝重。 “将军,查过了。咱们损失了三十七个兄弟。” 石秉义点点头。 沈江犹豫了一下,又说: “那个小兵……叫二狗子,河北人,家里就剩一个老娘。” 石秉义沉默了很久。 “记下来。回头抚恤金多给一份。” 沈江点头。 石秉义站起身,走进帐篷。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蛮子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 帐篷里,烛火跳动。 石秉义坐在案前,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苏明阳信里写的那句话…… 最近京郊马场的人,往赵家跑得很勤。他们最近又买入很多马。 马。 蛮子需要马。 可他们刚打完仗,损失那么大,不急着补充兵力,反而急着来打一仗就跑…… 除非…… 石秉义猛地站起来。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必须来这一趟。 他大步走出帐篷。 “沈江!” 沈江跑过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斥候加倍。盯死蛮子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沈江领命去了。 石秉义站在营中,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的手,又按在了胸口。 那里有封信。 有一个人在等他。 少爷,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 都不会得逞。 第103章 边关烽火2 第103章 边关烽火2 天刚蒙蒙亮,战鼓声就响了。 石秉义冲出帐篷,抓起刀,翻身上马。 可等他带人冲到营门外,却只看见远处一队蛮子骑兵调转马头,跑得飞快。 “又是佯攻。” 沈江策马过来,满脸疲惫。 “将军,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从昨天到今天,他们来了六回。” 石秉义没说话。 他看着蛮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回到营中,军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人连盔甲都懒得脱,靠着墙打盹。 周大勇走过来,脸色难看。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两天没合眼了,蛮子再来几回,不用打就累趴下了。” 石秉义点点头。 “传令下去,各营轮值。巳时到酉时第一队,酉时到子时第二队,子时到卯时第三队。没轮到的,抓紧睡觉。” 周大勇领命去了。 石秉义走进帐篷,盯着舆图。 沈江跟进来,小声问: “将军,蛮子到底想干什么?打又不打,跑又不跑,就天天来遛咱们。” 石秉义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蛮子刚在西峡谷吃了大败仗,损失了主力。按理说,他们应该休养生息,不可能这么快又来骚扰。 可他们偏偏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勤,打得这么狡猾,打一下就跑,绝不留恋。 他们在消耗我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石秉义的脑子就飞快地转了起来。 消耗我们,然后呢? 他们总有目的。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边城的每一处标注。 粮道、水源、兵力分布…… 他的目光停在“城中驻军”四个字上。 前天,他派了两千人出去接应粮草。 现在城中只剩五千人。 如果蛮子知道这个情况…… 石秉义脸色一变。 “来人!” 一个斥候跑进来。 “去查,这几天有没有人出城往北边去。生面孔,行踪可疑的那种。” 斥候领命而去。 石秉义又看向沈江。 “你觉得,蛮子有多少马?” 沈江愣了一下,想了想。 “他们骑兵多,一人一匹,多的能有两匹。这次来的,少说也有三四千匹。” 石秉义点点头。 “他们跑得快,就是因为马多。咱们追不上,打不着,只能被他们遛。” 他顿了顿。 “可马多也有马多的坏处。” 沈江不明白。 石秉义指着舆图上城外二十里处的一个山谷。 “那里是蛮子来去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马跑不快。” 沈江眼睛一亮。 “将军的意思是……” 石秉义没回答,转身走出帐篷。 “召集周大勇等将军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军中将领聚在帐篷里。 石秉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蛮子白天佯攻,就是想累垮咱们,夜里再真打。他们知道咱们人手不足,轮换不过来。” 周大勇皱眉:“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兵力不足?” 石秉义看了他一眼。 “这是最可疑的地方。或许有人通敌。”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说话。 石秉义继续说: “可是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他开始下令: “周大勇带两千人继续轮值。蛮子来了就迎出去,声势要大,要让他们觉得咱们还是老样子。” 周大勇点头。 “剩下两千人休息,半日一轮值。我猜他们晚上会来夜袭,到晚上全军戒备。” 沈江愣住了。 “将军,如果白天他们就全力进攻呢?” 石秉义摇摇头。 “他们现在兵力不足,不会贸然决战。所以一定会拖到晚上,借着夜色掩护来打我们的疲惫之军。” 他顿了顿。 “等他们夜里来的时候,我们就以逸待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沈江想了半天,重重点头。 “明白!” 石秉义又看向其他人。 “传令下去,当值兵士不卸甲,刀不离手。睡觉可以,但要睁着一只眼睡。” 众人领命而去。 --- 帐篷里安静下来。 石秉义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盯着那个山谷,看了很久。 他想起苏明阳信里写的那句话—— 最近京郊马场的人,往赵家跑得很勤。他们最近又买入很多马。 马。 蛮子有马。 赵家有马。 这两件事,会是巧合吗? 他攥紧了拳头。 赵庆,你还真亡我之心不死。 他叫来心腹副将谢虎。 谢虎上次大捷就是和他一起打的,这个人胆大心细,是个人才。 石秉义指着舆图上那个山谷。 “你带一千精锐,埋伏在这里。” 谢虎愣住了。 “将军,他们不是晚上来夜袭吗?咱们可以傍晚出去,更易隐藏。” 石秉义冷笑一声。 “他们现在不会晚上来了。你放心,他们今日必然会进攻。” 谢虎虽然不解,可还是领命而去。 走到门口,石秉义忽然叫住他。 “谢虎。” 谢虎回头。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幽深。 “若是发现从城中出去报信的要放他们过去。” 谢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是!” 他带着一千人,按石秉义吩咐,化整为零,分批暗中出城隐藏。 - 周大勇带队巡营。 身边副将和兵士抱怨颇多。 “凭什么他石秉义的心腹就可以休息?说是半日轮值,等咱们休息不是晚上了?敌人进攻咱们还休息个屁!” “奶奶的,当年赵将军在,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个窝囊气!” 周大勇看着那些抱怨的兵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沉声开口。 “军令如山。既然石将军是主帅,咱们就得听他的。” 他顿了顿。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完,他继续往前巡营。 走了没几步,身边的萧骁忽然抬头看天。 周大勇皱眉:“看什么呢?” 萧骁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雨。” 周大勇没多想。 可走了没几步,萧骁忽然捂住肚子。 “将军,我……我吃坏肚子了,憋不住了!” 周大勇摆摆手:“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 萧骁捂着肚子,一溜烟跑了。 周大勇摇头,继续巡营。 他不知道的是 萧骁跑出几十步后,忽然直起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然后拐进了旁边的马厩。 马厩里,一个黑影正在等他。 第104章 有来无回 第104章 有来无回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谢虎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一动不动。身边的一千精兵也都趴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两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晒得人头皮发麻。可没人动。 谢虎心里也在打鼓。 石将军说蛮子今日必然会进攻,可这都大半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万一……万一石将军猜错了呢?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虎精神一振,眯起眼往那边看。 官道上,一个人骑着马飞奔而来。那人穿着军中衣裳,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谢虎认出了那张脸。 萧骁。 周大勇身边的副将。 他想起石秉义那句话“若是发现从城中出去报信的,放他们过去。” 谢虎压低了身子,一动不动。 萧骁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过去,一溜烟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虎盯着那个方向,心里对石秉义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将军,真是料事如神。 又过了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地面都在轻轻震动。 谢虎脸色一变,死死盯着官道尽头。 黑压压的人马出现了。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谢虎粗略数了数,骑兵少说三千,步兵也有五千。 那些步兵穿得乱七八糟,有披甲的,有只穿皮袄的,手里拿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一看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谢虎心里一凛。 蛮子这是把老本都拼上了。 身边的士兵们也都紧张起来,有人忍不住握紧了刀。 谢虎压低声音传令: “都别动。等石将军的信号。” 大营外,周大勇正带着两千人巡逻。 他按照石秉义的吩咐,每次蛮子来了就迎出去,声势要造得大大的。可那些蛮子打两下就跑,根本不恋战。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周大勇勒住马,看着远处那队蛮子骑兵又跑了,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这帮孙子,就知道跑!”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将军,要不咱们追上去干他娘的?” 周大勇瞪了他一眼。 “追什么追?忘了石将军怎么说的?” 副将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周大勇正要下令回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他猛地抬头。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们冲过来! 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 周大勇脸色大变。 “列阵!快列阵!” 可来不及了。 蛮子骑兵冲得太快,转眼就到了眼前。 周大勇的人马还没来得及列好阵,就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顶住!都给我顶住!” 周大勇挥刀砍翻一个蛮子,可更多的蛮子涌上来。他的人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 蛮子步兵也到了,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进大营。 帐篷被推倒,火盆被踢翻,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 周大勇浑身浴血,已经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蛮子却越来越多。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忽然听见一声号角。 “呜……” 紧接着,大营两侧杀出两彪人马! 沈江一马当先,挥刀大喊: “杀!” 他身后的两千人,不是从帐篷里跑出来的,而是从帐篷里冲出来的,他们根本没有休息,一直穿着盔甲、握着刀,在帐篷里等着! 蛮子猝不及防,瞬间乱了阵脚。 沈江的人马从侧面杀进去,把蛮子的阵型拦腰斩断。 周大勇眼睛一亮,大吼一声: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 剩下的守军精神大振,拼死反扑。 蛮子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蛮子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叫声: “有埋伏!中计了!有埋伏!” 谢虎带着一千精兵,从山谷里杀了出来! 他们冲进蛮子后阵,见人就砍。马尾上绑着的树枝拖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看起来像是千军万马杀过来了。 蛮子彻底乱了。 骑兵冲散了步兵,步兵踩死了自己人,到处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快跑!” “中计了!” “撤!快撤!” 可往哪儿撤呢? 前有沈江,后有谢虎,两边是山。 蛮子被堵在中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等死。 --- 石秉义站在营中高处,看着这场厮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血红色。 战场上,尸横遍野。 蛮子的三千精骑,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五千步兵,跑掉的不到一千。 遍地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哀嚎声。 谢虎策马跑回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将军!打赢了!咱们打赢了!” 石秉义点点头。 “抓了多少活口?” “抓了七八十个!都是骑兵,骨头硬得很,打死也不肯招。” 石秉义嘴角弯了弯。 “不招没关系。带回去,慢慢审。” 谢虎领命去了。 沈江也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将军,您这招真绝!我带着人在帐篷里等了一天,腿都坐麻了。可听到喊杀声冲出去的时候,那些蛮子脸上的表情,哈哈哈哈,一辈子都忘不了!” 石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让弟兄们好好休息。” 沈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将军,周大勇受了伤,不重。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石秉义看着他。 沈江清了清嗓子,学着周大勇的口气: “告诉石将军,我周大勇服了。以后他指哪儿,我打哪儿。” 石秉义笑了。 --- 夜幕降临,大营里灯火通明。 军士们在清理战场,抬回受伤的兄弟,清点战利品。 谢虎带着人审俘虏,惨叫声不时从帐篷里传出来。 沈江在清点伤亡,脸色有些沉重,虽然打赢了,可还是损失了三百多个兄弟。 石秉义一个人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翻得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边,可他舍不得放下。 月光下,那几行字清晰可见。 我也想你。 我等你回来。 石秉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贴在心口。 少爷,这一仗可以让蛮子一两年也组织不起进攻了,可是还不够,我要让他们听到石秉义三个字就不敢前进一步。 你呢?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没有……又想我? 而此刻的京城,苏明阳正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沈河凑过来,小声问: “少爷,您真打算去揽月阁啊?” 苏明阳点点头。 “赵瑾每个月都去那儿会人,我得看看那人是谁。” 沈河急了:“可是揽月阁谁不认识你呀,你一去就暴露了,还能查探个什么……” 苏明阳白了他一眼。 “你都扮乞丐了,我也可以乔装打扮呀!乞丐不行太臭了,也进不去揽月阁呀!” 沈河噎住了。 苏明阳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沈河,你说咱们扮成女的怎么样?” 沈河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少爷,您、您说什么?为什么是咱们?” 苏明阳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 “我记得娘有条裙子放在这儿……” 沈河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他忽然有点想念石公子。 石公子,您快回来吧! 少爷又要搞事情了! 第105章 男扮女装 第105章 男扮女装 揽月阁门口,灯火通明,莺歌燕舞。 苏明阳站在巷子口,扯了扯身上的裙子,又摸了摸头上的发髻,自我感觉良好。 这裙子是他娘的旧衣裳,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花纹,料子软得很。发髻是他照着铜镜自己盘的,虽然歪了点,但插上簪子也看不出来。 “沈河,怎么样?像不像大家闺秀?” 沈河站在他身后,脸都绿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丫鬟衣裳,粉红色的,裙摆还绣着花,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腰身勒得紧紧的,喘气都费劲。 他又扯了扯裙腰,勒得慌。 “少爷……”他的声音都在抖,“咱们真的要这样吗?” 苏明阳瞪他一眼。 “废话!乔装打扮懂不懂?就是要让谁都认不出来!” 沈河看看自己,又看看苏明阳。 少爷长得好看,穿上裙子还真像个美人。可他呢?五大三粗的,往那儿一站,跟个母夜叉似的。 “少爷,要不您自己去?我在外面把风……” “不行!”苏明阳一把拽住他,“我一个人进去,万一有事连个帮手都没有。再说了,哪有小姐不带丫鬟的?” 沈河快哭了。 “可我这丫鬟……也太壮了吧?” 苏明阳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 “没事,就当是力气大的那种。走吧!” 说完,他抬脚就往揽月阁走。 沈河在后面跟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这辈子没穿过裙子,走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迈腿。裙子太窄,步子迈不开,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少爷,您慢点……我迈不开腿……” 苏明阳回头看他那扭捏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沈河,你走路怎么跟螃蟹似的?” 沈河欲哭无泪。 “少爷,我腿长,裙子短,迈大了怕裂开……” 揽月阁门口,两个小厮正在迎客。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迈着小碎步走过去。 沈河在后面跟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丫鬟。 一个小厮迎上来,笑眯眯地一躬身。 “这位姑娘,您这是……”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后面的沈河。 那小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看苏明阳,又看看沈河,再看看苏明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河被他看得发毛,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厮的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明阳赶紧开口,捏着嗓子说: “这位小哥,我……我是来找人的。我表哥在这儿喝酒,让我来叫他回去。他娘在家急得不行,非要我亲自来抓人。” 小厮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看了看沈河,干笑两声。 “姑娘,您这丫鬟……可真……真是与众不同。” 苏明阳也笑,一脸天真无邪。 “是啊,从小干农活的,力气大,能挑水能劈柴。我娘特意挑的,说这样的丫鬟带着出门安全。” 小厮点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那您表哥贵姓?在哪个房间?我帮您问问。” 苏明阳眨眨眼。 “姓周,我也不知道哪个房间,就知道他在这儿喝酒。要不我自己去找找?” 小厮摇摇头。 “这可不行,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乱跑不安全。您在这儿等着,我帮您问问。” 苏明阳眼珠一转,忽然捂着肚子。 “哎哟……我、我突然肚子疼……茅房在哪儿?” 小厮指了指后院。 苏明阳一把拽过沈河。 “走,陪我去!” 说完,拉着沈河就走。 小厮在后面喊:“姑娘,茅房在后院左边!您别乱跑!” 苏明阳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后院比前面安静多了,一排排客房,门口挂着灯笼。 苏明阳贴着墙根走,一间一间地听。 沈河跟在后面,裙子被门槛挂了好几下,差点摔倒。 “少爷,咱们找哪间啊?” “嘘……小声点。” 苏明阳竖起耳朵,一间间听过去。 有的房间传出划拳声,有的传出丝竹声,还有的传出行酒令的声音。 都不是。 他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停在一间房门口。 里面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苏明阳愣了一下,凑近了些。 那声音……怎么说呢…… 他脸一红,转头看沈河。 沈河也听见了,脸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 “少爷,这、这是……” 苏明阳竖起手指,让他别出声。 他指了指拐角,压低声音说: “你去那边守着,有人来了咳嗽一声。” 沈河点点头,提着裙子往拐角走。走了两步,裙子又挂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扯了半天才扯开。 苏明阳看着他那样,差点笑出声。 等沈河躲好,他悄悄走到窗户边,用手指蘸了点口水,捅破窗户纸。 往里一看。 他整个人愣住了。 屋里点着昏黄的烛火,地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裳。床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是他认识的。 赵瑾,另一个…… 是个异族人。 高鼻深目,轮廓很深,头发微卷,一看就不是中原人。那人的皮肤比中原人黑一些,身上的肌肉结实得像头豹子,动作里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味道。 而赵瑾…… 苏明阳从来没见过赵瑾这副样子。 他平日里多清高一个人,走路都仰着下巴,看人用眼角。可现在,他满头是汗,头发散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 苏明阳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玩? 赵六,你居然好这口! 而且还是跟个异族人? 他正愣着,忽然听见赵瑾喘息着问: “你答应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那异族人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异域的口音: “放心,石秉义回不来了。” 苏明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石秉义? 回不来? 他心里一急,身子往前一倾…… “咚。” 脑袋磕在窗户上。 “谁?!” 屋里传来赵瑾的厉喝。 苏明阳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少爷!少爷您慢点!我裙子……” 沈河话没说完,裙子“嘶啦”一声,从裙摆裂到大腿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欲哭无泪。 苏明阳拽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房门“砰”地打开。 赵瑾裹着外袍冲出来,脸色铁青。 “该死!” 他四处看了一眼,那些暗卫都不在,今晚他来见呼延,特意把人都支得远远的,生怕被人看见。 现在好了,一个能追的人都没有。 他一咬牙,回头冲屋里喊: “呼延!有人偷听!” 那异族人从屋里走出来,只披了一件外袍,露出精壮的胸膛。他往苏明阳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去追。” 说完,他纵身一跃,直接翻过栏杆,朝苏明阳追去。 苏明阳拽着沈河跑得飞快,可沈河裙子裂了,跑一步绊一下,根本跑不快。 “少爷!您先跑!别管我!” 苏明阳瞪他一眼。 “少废话!快跑!”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风声。 苏明阳回头一看,那个异族人已经追了上来,离他们不到十丈远。 那人跑起来像头猎豹,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苏明阳心里一凉。 完了完了完了…… 他拉着沈河拼命跑,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八丈。 五丈。 三丈。 苏明阳甚至能听见那人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前面的走廊忽然出现一个拐弯。 苏明阳眼睛一亮,拽着沈河猛地往右一拐。 “嗖!” 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两侧堆满了杂物。 呼延追到拐角,一个急刹,差点撞上墙。他稳住身形,往巷子里看去,只看见两个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继续追,可巷子太窄,杂物太多,根本跑不快。 等他追出巷子,外面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呼延站在那儿,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野性,几分玩味。 “有意思。” 呼延走出二十几步,心中仍觉不甘,于是施展轻功一跃而起,在高处查看。 第106章 揽月密室 第106章 揽月密室 苏明阳和沈河躲在杂物堆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一间仓库,堆满了米面粮油,角落里还放着几坛子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面粉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苏明阳死死捂住口鼻,眼睛盯着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哒、哒、哒。” 不紧不慢,像猫在散步。 沈河缩在苏明阳身边,浑身僵硬。那条裂开的裙子被他胡乱裹在身上,露出半截毛茸茸的小腿。 脚步声停在门口。 苏明阳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沈河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苏明阳一把捂住他的嘴。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彻底消失。 沈河这才小声说: “少爷,人走了吧?” 苏明阳摇摇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确实没动静了。 他刚要站起来,忽然看见沈河那条裙子,忍不住笑了。 “沈河,你这裙子……” 沈河低头一看,那条粉红色的裙子已经成了破布,东一块西一块地挂着,露出两条大毛腿。 他的脸都绿了。 “少爷,我恨这条裙子。” 说着,他一把抓住裙摆,“嘶啦”一声,把剩下的布料全撕了。 裙子变成了短裙,刚好盖住膝盖。虽然丑了点,但至少能跑了。 苏明阳看得目瞪口呆。 “沈河,你……” 沈河一脸悲愤。 “少爷,下次能不能让我扮男的?” 苏明阳忍不住笑出声。 “行行行,下次让你扮男的。走吧,咱们看看人走了没。” --- 两人探头探脑地从仓库里钻出来。 苏明阳先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回头冲沈河招手。 “出来吧,没人了。” 沈河点点头,探出脑袋——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一张脸正对着他笑。 呼延。 他就站在走廊拐角,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抓到你了。” 沈河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呼延的手已经抓了过来! 沈河本能地往后一滚,“砰”的一声撞翻了旁边的坛子,酒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呼延也不急,慢悠悠地追过去。 苏明阳急中生智,抓起旁边一袋面粉,使劲一扬。 “呼!” 漫天的面粉飞扬,瞬间把呼延罩在一片白雾里。 “咳咳咳……” 呼延被呛得直咳嗽,眼睛都睁不开。 苏明阳趁机冲过去,一把拽住沈河。 “跑!” 两人没命地跑。 苏明阳一边跑一边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往后扔,坛子、罐子、萝卜、白菜…… 一时间,走廊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呼延躲过这个,没躲过那个,被一颗大白菜砸中脑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那颗白菜,忽然笑了。 那笑容,更危险了。 “有意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面粉,继续追。 苏明阳和沈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无论他们跑得多快,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个异族人,像头猎豹一样,死死咬住他们不放。 “少爷……我……我跑不动了……”沈河喘着粗气。 苏明阳也快跑不动了,可他不敢停。 “再坚持一下!前面有拐弯!” 又一个拐角。 两人冲过去…… 然后脚下一滑。 地上全是油。 “啊……!” 两人尖叫着,滚进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 “砰!” 门在身后关上。 苏明阳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沈河趴在他旁边,哼哼唧唧地呻吟。 “少爷……我腿好像断了……” 苏明阳爬起来,四处看了看。 进来的门已经关上了,和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走到门边,贴着耳朵听。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去,又跑回来。 那个异族人没有死心,正在外面搜查。 “咚、咚、咚。” 敲墙壁的声音响起。 苏明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人功夫不弱,要是被他找到这扇门,他和沈河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河。 沈河正抱着自己的腿,脸皱成一团。 那条腿之前断过,要是再断一次…… 苏明阳不敢往下想。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大气都不敢出。 敲击声继续着,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可敲了半天,外面的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动静。 苏明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都软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沈河的腿。 “怎么样?断了没?” 沈河动了动腿,龇牙咧嘴。 “没断……就是扭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苏明阳扶起沈河。 “走吧,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他们往里走,推开里面那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烛火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苏明阳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个地方…… 他慢慢走进去,看着那张床,看着那盏灯,看着墙上跳动的影子。 这种怪异的熟悉感让苏明阳心里发慌。 明明没有来过,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盯着那张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怎么都抓不住。 沈河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进来,四处张望。 “少爷,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连个窗户都没有……” 他说着,忽然发现苏明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少爷?您怎么了?” 苏明阳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床。 第107章 揽月阁是李衍的产业? 第107章 揽月阁是李衍的产业? 密室里的油灯跳了跳,把苏明阳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沈河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扶着桌子喘气。 “少爷,咱们得找条路出去啊……这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要是那人找到这儿,咱俩跑都没处跑。” 苏明阳没理他。 他盯着那张床,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他摇摇头,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开始四处打量这间密室。 除了那张床,墙角还堆着几个箱子,桌上摆着几摞纸。 苏明阳走到桌边,随手翻了翻。 “少爷,”沈河凑过来,“这是人家的地方,咱们乱翻不好吧……” 苏明阳白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信上的字迹很熟悉。 他愣了一下,凑近些看。 是石秉义的字。 “少爷近日可好?萧紫阳又来探望少爷,他就没有自己的事吗?给他找点事,让他没时间去少面前晃。” 苏明阳愣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封。 “少爷居然亲自出门查探消息了?外面人员鱼龙混杂,要注意保护少爷安全。” 第三封。 “暗三居然放少爷青楼打探消息,罚他加练四个时辰基本功,下次碰到这种情况可以制造意外让少爷放弃去青楼。” 一封又一封,全是关于他的。 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闯祸。 苏明阳的心里如同着了火。。 好几个石秉义在家的时候处处管着我,在边关既然还派人监视我,还不让萧紫阳来找我玩。 混蛋! 一个大骗子。 他又翻出几封信,这次不是关于他的了。 “西北军中发现异动,怀疑有内奸,似与赵家有关。已派人暗中查探,务必拿到实证。” “赵琍死后,赵家与蛮子联系愈发频繁。已布下眼线,静待收网。” 苏明阳越看越心惊。 这纸上的三言两语,不知道石秉义在边关要面对什么样的血雨腥风。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间密室,这张桌子,这些信…… 揽月阁到底是谁的产业? 他想起那一天,店小二说没看到人进房。 如果是小二说谎呢? 想起石秉义在自己刚醒就找了过来。 如果他本来就没离开呢? 所以说那天根本就是他……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翻到最下面。 一封信的封皮上写着:“揽月阁账目”。 他拆开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着揽月阁每个月的进项。 三月,进银三千二百两。 四月,进银四千一百两。 五月,进银五千两。 苏明阳一页一页地翻,手都在抖。 这得多少钱啊? 他想起石秉义留给他的那些银票,那千把两银子,他感动得跟什么似的。 结果呢? 人家还有这么大的产业! 他咬牙切齿地翻到最后,看见一行小字: “本阁产业,暂由李衍代管。石秉义。” 苏明阳愣住了。 李衍? 揽月阁是石秉义和李衍的? 那李衍整天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原来是在替他管这个? 苏明阳越想越气。 那个黑心莲,嘴上说“少爷是我的人”,背地里把他盯得死死的。 那个穷酸鬼,装得一副清贫样子,其实腰缠万贯。 那个…… 他正骂着,密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苏明阳和沈河同时回头。 李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 “你……?!” “你……?!”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沈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裙子,差点摔倒。 苏明阳死死盯着李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被发现了。 李衍也死死盯着苏明阳,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被发现了。 两人对视了半天,李衍先开口了: “小世子,你……你这打扮……” 他上下打量苏明阳,目光在他那条裙子上停了很久。 苏明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女装,脸“腾”地红了。 “我、我这是……” 李衍嘴角抽了抽,又看向沈河。 沈河穿着一条撕得乱七八糟的短裙,露出两条毛腿,站在那儿,活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李衍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你们这是……”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把信举起来。 “李三!你老实告诉我,揽月阁是不是你和石秉义的产业?” 李衍看着他手里的信,脸色变了变。 “你翻了那些信?” 苏明阳理直气壮。 “我翻都翻了,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李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 “小世子,你可真行。扮成女装来揽月阁偷听,还跑到密室里翻信。” 他顿了顿。 “石兄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苏明阳瞪他。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揽月阁是不是你们的?”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是。”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这得多少钱?” 李衍想了想。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石兄不让算。反正够你花几辈子吧。” 苏明阳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石秉义留给他的那千把两银子,想起他捧着那些银票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人家根本不在乎那点钱! 人家把大头都藏在这儿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 “石秉义这个骗子!” 李衍看着他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小世子,石兄不是骗子。他是……” 他顿了顿,收了笑,难得正经起来。 “他是太在乎你了。” 苏明阳愣住了。 李衍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 “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在这儿了。他舍不得花,舍不得用,就想等以后跟你过日子。” 他顿了顿。 “留给你那千把两,是他怕你不肯收,故意留的零花钱。” 苏明阳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想起石秉义走之前,把那包银子塞给他,说“省着点花”。 原来那只是零花钱。 原来他把大头都藏在这儿了。 原来他是想……跟他过日子的。 苏明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信。 有问他吃没吃饭的。 有骂他毛毛躁躁的。 有威胁暗卫“提头来见”的。 全是他。 可这也不能说他骗自己的理由 他咬着牙: “石秉义。” 李衍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弯了弯。 “行了,别在这儿感动了。先说说,你们怎么进来的?” 苏明阳这才想起正事。 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李三,赵瑾和蛮子有勾结!他们要杀石秉义!” 第108章 石秉义有危险 第108章 石秉义有危险 “赵瑾和蛮子有勾结!他们要杀石秉义!” 苏明阳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李衍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灯,走到苏明阳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清楚了?” 苏明阳点点头,把从窗外听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李衍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到桌边,从一堆信里翻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苏明阳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图。 舆图上标注着边关的地形,山川河流,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画着红圈,有些地方标着箭头,还有几处写着“疑有伏兵”。 李衍指着边关以北的一片草原。 “石兄刚打完一场大胜仗,蛮子损失惨重。他现在正在趁胜追击,要把蛮子彻底打残,让他们几年内都翻不了身。” 苏明阳盯着那片草原。 把自己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家采买的药材比平时多了几倍。赵家马场买进了很多匹战马,去向不明。他们虽然闭门谢客,但是本府人员进出频繁。 他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赵家买马,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开口,声音沉稳,“从石秉义去边关之前就在买。当时我以为他们是给自己备的,现在想想不对。” 他指着舆图上的边关位置。 “蛮子刚在西峡谷吃了败仗,损失了主力。按理说他们应该逃得远远的,可他们偏偏不跑,还留在边关附近。为什么?” 李衍听到苏明阳这番分析有些惊讶。。 苏明阳继续说:“因为有人在给他们送补给。有马,有粮草,有兵器。他们不怕耗,耗得起。” 他顿了顿,抬起头。 “赵家买的那些马,是给蛮子的。” 李衍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没有打断他。 苏明阳又把目光落回舆图上,手指慢慢划过那片草原。 “赵家要杀石秉义,光靠蛮子那点残兵不够。他们一定还有后手。说不定在草原深处藏着伏兵,就等石秉义追进去。” 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适合藏兵的地方。如果我是赵家,我会把马藏在这儿。等石秉义追进去,断了后路,前后夹击。”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李衍。 “你告诉我,我猜的对不对?” 李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世子,”他慢慢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舆图了?” 苏明阳低头继续琢磨。 “我只是不喜欢八股,杂书还是看了不少的。” 李衍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秉义兄看到苏世子这般样子,不知道会是高兴还是心疼。” 苏明阳疑惑地看他一眼。 “这有什么好心疼的?你告诉我,我猜的对不对?” 李衍心思一转,还是把那些有的没的压下去,眼前大事为重。 “对了一大半。”他指着舆图上那个标着“呼延旧部”的地方,“你知道那个异族人是谁吗?” 苏明阳摇头。 “北狄三皇子,呼延。”李衍的声音沉下来,“这人野心极大,手段狠辣。他大哥战死,二哥残疾,他是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人。可他在北狄混不下去,被赶到草原边上,手下只剩几千残兵。” 苏明阳皱眉。 “如果赵家给他送马、送粮草、送兵器,他就能重新拉起一支队伍。到时候,他不但能杀石秉义,还能带着这支队伍杀回北狄,抢王位。” 李衍点头。 “而且,呼延比赵家更狠。赵家要的是石秉义的命,呼延要的是赢。他不仅要杀石秉义,还要借这个机会向赵家邀功,向北狄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明阳盯着舆图上那片草原,沉默了一会儿。 “石秉义知道呼延这个人吗?” “知道。可这个人一向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次赵家到底许诺了多少好处,才能说动这只老狐狸?” 苏明阳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最近思考时养成的习惯。 “那你马上把京城变故告诉他,越快越好。”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 李衍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穿着布衣、站在密室里分析敌情的年轻人,跟几个月前那个在揽月阁喝得烂醉、被人算计了还懵然不知的小世子,简直像两个人。 “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我们有专门的传信渠道,日夜不停,三天就能送到边关。” “三天。”苏明阳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三天的时间,石秉义会推进多少?” 李衍想了想,指着舆图上的一个标记。 “如果顺利的话,他大概会推进到这里。离呼延的藏兵地还有一段距离,来得及。” 苏明阳点点头。 “把咱们刚才推的那些都写进去。赵家买马的数量,呼延藏兵的位置,还有——”他顿了顿,“让他不要轻敌。呼延这个人,比赵家更危险。” 李衍把铜牌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他是我兄弟。” 他转身要走,苏明阳忽然叫住他。 “李三。” 李衍回头。 苏明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在信的末尾加上,少爷说,他知道了,你这个大骗子。他看了会拼命想办法活着回来的。” 李衍笑了。 石秉义那个变态,恨不得把人揣怀里,不给别人看一眼,如今小世子如此出息,他可管不住喽! “还是你俩会玩。”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 密室里安静下来。 沈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声问:“少爷,咱们怎么办?” 苏明阳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舆图。 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李三说柜子里有衣服,咱们先换上。”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衣裳。有锦缎的,有细棉的,颜色从月白到靛蓝,都是他喜欢的样式。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看了看。 尺寸刚好。 他又拿起一件,还是刚好。 苏明阳的手顿了顿。 他翻起衣领,看了看针脚。 那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可那手法……他觉得很眼熟。 他把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想起什么。 在侯府的时候,他每件衣裳的领口,都是这种针脚。他一直以为是春桃缝的,是裁缝铺的师傅缝的。 可这针脚,出现在石秉义的柜子里。 他又拿起一件,翻到袖口。一样的针脚,一样的手法。 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那些衣裳。 每一件的针脚都一样,每一件都是那个熟悉的手法。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春桃从来不用给他量尺寸,每次做的衣裳都刚好。他以为是春桃手巧,记住了他的尺寸。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是石秉义。 他又拿起一件,翻到衣襟内侧。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故意留下的。 他愣了一下。 那个标记,他见过。在侯府那些衣裳的衣襟内侧,都有这个标记。他小时候还问过春桃这是什么,春桃支支吾吾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石秉义的标记。 他放下那件衣裳,又拿起一件。每一件都有,每一件都是。 这些年他穿过的每一件衣裳,都是石秉义做的。 他想起石秉义那双带着薄茧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剑,写过字,翻过书。 也拿过针。 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缝好他的每一件衣裳。 沈河在旁边小声问:“少爷,您怎么了?” 苏明阳摇摇头。 他蹲下来,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打包带走。 然后他拿起柜子最底下那件没做完的衣裳。 针脚细密,跟那些成品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人。 石秉义走之前,还在给他做衣裳。 苏明阳把那件没做完的衣裳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第109章 三日何其短 第109章 三日何其短 苏明阳回到家里彻夜难眠,盯着油灯发呆。 三日。 李衍说三日。 可这三日,实在太长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沈河在旁边看得眼晕,又不敢吭声。 苏明阳走到桌前,盯着那张从密室带回来的舆图。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像一盘怎么也理不清的棋。 三日的时间,石秉义会推进多少?李衍说来得及,可他凭什么确定?万一蛮子不等三日呢?万一呼延的人今天就动手呢? 他想起呼延。 呼延在京城。 这个人不在草原,不在边关,他在京城。 苏明阳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呼延在京城,那草原深处的埋伏是谁在指挥? 是赵家的人?还是呼延的旧部?还是蛮子? 无论是谁,赵家这样处心积虑就为了杀一个石秉义?即便没有石秉义,西北的兵权也到不了赵家手里。 苏明阳坐下来,把自己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赵家马场买进了几百匹战马。赵家采买的药材比平时多了几倍。赵家最近频繁派人出城,走的都是北门。 这些他早就知道。 可还有别的东西。他想起沈河前几日报上来的几条消息。有个酒楼东家隔几日就要去赵家。那酒楼是新开的,不大,也不出名,甚至客人都没有几桌。沈河好奇盯了两天,发现每天都有几辆马车往后院送东西。 还有,赵家每日采买的菜蔬鱼肉,比过去多了三倍不止。可赵家明明闭门谢客,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那么多吃食,送去给谁了? 苏明阳的眉头越皱越紧。 赵家马场买马,那是给蛮子的。赵家采买药材,那是给自己人用的。那个异常的酒楼,是做什么的? 他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赵家的目标不只是石秉义呢? 如果杀石秉义只是幌子呢? 他猛地站起来。 赵家在京城养着人。那些多出来的吃食,那些多出来的药材,那些藏在酒楼里的东西,都是养人的。养什么人? 还有赵家马场。几百匹战马,说是给蛮子的,可蛮子在草原那头,马怎么运过去?从京城到边关,千里之遥,一路上要过多少关卡?赵家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几百匹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 除非,那些马根本没出京城。 苏明阳的手指开始发抖。 马在京城,人在京城,赵家在京城养着一支队伍。 他们要干什么?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自古上位之路,都是如此。那个位置下面,是累累白骨。” 赵家要的,不只是石秉义的命。他们要的是赢。赢什么?赢那个位置。 苏明阳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心跳得厉害,可脑子越来越清楚。 杀石秉义,是引太子出手。太子的人动了,京城就空了。到时候,赵家养在暗处的人马就有机会。 不行。 他要亲自去那个酒楼看看。 苏明阳抓起桌上的衣裳,开始换。 沈河愣住了:“少爷,您干什么?” “去你说的那个酒楼看看。” 沈河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你等等,咱们一起啊!” 苏明阳一边走,一边把最近的事在脑中复盘。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他身边停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陆仁甲。 “哟,这不是苏世子吗?”他拖着长腔,从车上慢悠悠地下来,手里摇着那把洒金折扇,“哦不对,现在不是世子了。一介贱民,怎么还敢在街上晃?” 苏明阳不想理这个真小人,抬脚就走。 车夫却往旁边一挪,挡住他的路。 “让开。” 车夫看了陆仁甲一眼,没动。 陆仁甲摇着扇子走过来,上下打量苏明阳。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最后停在那些棉布衣裳上。 “啧啧啧,”他摇着头,“看看这衣裳,真够寒酸。苏明阳,你也有今天?” 苏明阳看着他,没说话。 陆仁甲又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求求我,我赏你几两银子。不用多,跪下磕个头就行。” 苏明阳盯着陆仁甲那张小人嘴脸:“好狗不挡道。” “你骂谁是狗?” 陆仁甲恼羞成怒,“你苏明阳如今一介布衣也敢骂我,来人,给他点教训。” 一边陆家的几个小厮围了上来,沈河与他们厮打起来,可是他们人多,不一会两个人就被按在地上。 苏明阳心中恼恨,自己如今只是平民,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他扬声骂道:“小陆,好歹我们一起长大,你就这样仗势欺人?不怕报应吗?” “报应?苏明阳你从来高高在上,什么时候把我看在眼里过?我早就想撕下你清高的面具,如今你犯在我手里,呵呵……” 陆仁甲话音未落。 “陆公子好大的威风。” 苏明阳转头,看见李文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仁甲的脸色变了:“李文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李文田走到苏明阳身边,站定。 “我算什么不重要。”他看着陆仁甲,声音不高不低,“倒是陆公子,你除了这个伯爵府世子的身份,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陆仁甲的脸涨红了。 “你……” “哦对了,”李文田打断他,“这个世子之位,好像也不是你的。是别人不要的。” 陆仁甲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眼睛瞪着,似乎要把李文田生吞活剥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居然只是叫骂,并没有做其他的。 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苏明阳被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又想起李文田。寒门出身,在太学读书,才华横溢,对石秉义推崇备至。他好像就是少年秀才。 他看看李文田,又看看陆仁甲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不会吧? 陆仁甲脸色气得青紫,苏明阳都担心他会撅过去。他终于骂出一句“你等着”,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摔下来的时候,苏明阳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砸了什么东西。 马车走了。 那几个小厮见主子走了,也松开手,灰溜溜地跟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明阳看着李文田,忽然问:“多谢你。” 李文田转过身,“你不必谢我。你们出事前把秉义兄赶走,是真心护他,是我误会你们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这个陆仁甲心胸狭隘,为人阴险,你以后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这个李文田有意思。 自己是世子时他见到自己,一向冷脸不屑的。如今自己一介布衣,他反而仗义相助,还客气有礼,跟陆仁甲真是两个极端。 可是为什么陆仁甲看起来有些怕他? 他想起陆家那个外室子的传言,读书极好,十五岁中了秀才,如今在太学。 不会这么巧吧? 第110章 陆家私生子原来是他啊 第110章 陆家私生子原来是他啊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李文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酒楼不去了。 他改了主意。那个酒楼,让沈河派人盯着就行。他亲自去,万一打草惊蛇,反倒坏了事。反倒是陆仁甲,他行事有些不同寻常。 陆仁甲一心巴结赵瑾,他会不会也参与了赵家的阴谋?他对自己的屡次刁难,真的只是人品低下,还是向赵瑾交的投名状? 从陆仁甲下手,说不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走,回家。”他对沈河说。 沈河一愣:“不去酒楼了?” “不去了。你多叫几个人,盯紧那个酒楼。每天送进去多少东西,送到哪儿了,一有消息就来报。”苏明阳顿了顿,“还有呼延,也盯着。看看他会不会出京。” 沈河点头:“明白。” 回到家里,苏明阳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整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 陆家、赵家、马场、酒楼、山谷…… 他把这些地名一个一个写在纸上,盯着看。 沈河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少爷,查到了。陆家那个外室子,就是李文田。” 苏明阳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沈河继续说:“不过他也不该叫外室子。陆伯爷当年先认识他母亲李秀莲,两个人好了好几年,后来陆伯爷娶了伯爵夫人,就把他们娘俩扔了。如今见李文田有出息,又想让人家认祖归宗。陆仁甲也曾经想谋害他,可是都没成功,反被伯爷斥责,差点废了世子之位。” 苏明阳点点头。 难怪。难怪陆仁甲看见李文田,是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那个世子之位,本来就不该是他的。 这个李文田倒是有点风骨,伯爵府的富贵都能不要,此人真是不错。 苏明阳把这张纸折好,压在桌角。 “还有别的吗?” 沈河想了想:“还有一件事。陆家京郊的猎场,最近陆仁甲往那儿跑得很勤,连赵公子也去了几次。” 苏明阳的眼睛眯起来。 猎场?京郊的那片山谷,地形复杂,风景秀丽,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是他们去的是不是太勤了? 地势险要,树木茂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远处那片山。 那个山谷里,藏着什么? --- 苏明阳不知道的是,李衍的密信,还在路上。 石秉义已经带着亲信追击蛮子深入草原了。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石秉义蹲在地上,盯着那些马蹄印。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一刻钟了。 周大勇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这个石将军,打仗的时候雷厉风行,可是有时候又磨磨唧唧,就像现在这样,慢得像老牛耕地。 “将军,”周大勇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已经追了三百多里了,蛮子跑得越来越快。看这营地,至少三千人,而且看痕迹刚走不久。再追下去,说不定能追上。” 石秉义没说话。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手指按在那些马蹄印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忽然开口。 周大勇一愣:“什么?” “这些蛮子,每次都是咱们快追上时,他们就拔营。不多不少,刚好差一天的路程。” 周大勇想了想:“他们跑得快?” “不是跑得快。”石秉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倒像是刻意等着咱们。” 他让人拿来地图,铺在地上。 牛皮地图被展开,风把边角吹得啪啪响。周大勇赶紧用石头压住。 石秉义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你看,从第一仗打完,蛮子就往西北跑。咱们追,他们就跑。每次都差点追上。可每次,咱们都差一步。” 周大勇盯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 石秉义抬起头,目光幽深。 “他们在给我们引路呢。” 周大勇脸色一变:“引路?引到哪儿去?” 石秉义没回答,只是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地方。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草原。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被烧成血红色。 蛮子在带他们兜圈子。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是蛮子,等追兵粮草耗尽、人马疲惫,把追兵引进包围圈,前后夹击,一个都跑不掉。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全军戒备,继续推进。” 周大勇领命去了。 石秉义站在营帐前,看着北方那片茫茫草原。 夕阳把天边烧成血红色,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手,按在胸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蛮子这次从进攻到撤退,处处透着诡异。他们拖住自己,是为了什么? 伏击?可凭他们那点残兵败将,难。 “来人,”他叫来传令兵,“派三队斥候,往前探路。每三十里一报。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是!” 传令兵跑了。 石秉义蹲下来,重新盯着那张地图。 他把苏明阳的发现又过了一遍。赵家买马,真的是给蛮子的吗?可是京城离边关千里之遥,如何避人耳目地运输,又能让自己一点风声得不到? 除非——那马匹根本没有出京。 可是赵家在京城养那么多马做什么? 如果赵家真的在京城豢养私兵,那他们在边关做这些,就不只是为了杀他。 杀他,是引太子出手。太子的人动了,京城就空了。到时候,赵家养在暗处的人马就有机会。 石秉义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站起来,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几步。心跳得厉害,可脑子越来越清楚。 赵家要的不是他的命。他们要的是那个位置。 他必须活着回去。 他必须把这里的事解决了,赶回京城。 “来人!” 又一个传令兵跑进来。 “传令谢虎,让他带一千精兵,走小路绕到蛮子后面。咱们也跟他绕圈子。” “是!” 传令兵又跑了。 石秉义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空白的点。 夕阳落下去了,营帐里点起了灯。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 少爷,你在京城,也要平安。 等我。 第111章 小爷也是个天才! 第111章 小爷也是个天才! 苏明阳把京城勋贵人家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 赵家、陆家、萧家、还有那些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世家,他都列了出来。然后在每个人名下面,写上这些日子的动向。 赵家闭门谢客,但人员进出频繁。陆仁甲隔一日就去京郊打猎,每次出门都带着大批东西。萧紫阳家里倒是安静,可萧紫阳本人最近很少露面。还有几家,明面上按兵不动,可采买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尤其是陆家。陆仁甲几乎隔一日就去京郊打猎,每次出门都带着马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打猎需要带那么多东西?而且那个山谷,赵瑾也去了好几次。 如果那个山谷里真的藏着兵马,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明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小爷可真是个天才。从这些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此等大事,看来我亦有成为忠臣良相的潜质呀! 他嘴角翘了翘,可很快又压下去。 不对。这事太大了。猜对了,是诛九族的大罪;猜错了,他一个平民,告到官府就是诬陷,照样是死罪。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不行。得亲眼去看看。 --- 天还没亮,苏明阳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抹了点灰,把头发打散,弄成一副樵夫的样子。沈河站在旁边,看他这打扮,忍不住想笑。 “少爷,您这……” “别笑。”苏明阳瞪他一眼,“你也换一身,咱们两个人上山砍柴,不惹眼。” 沈河点点头,也换了身破衣裳。 两个人趁天刚蒙蒙亮,从小路出了城。 一路上,苏明阳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赵家在京城养马,陆家在京郊藏兵,希望石秉义能早点收到信,不要深入草原。 他们往山谷方向走,离山口还有一段路,前面忽然出现几个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拦住去路,上下打量他们。 苏明阳弯着腰,把背上的柴筐往上托了托,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上山砍柴的。” 那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河,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片山封了,不让进。去别处砍。” 苏明阳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他赔着笑脸:“这……这好好的山怎么封了呢?我们一直在这儿砍柴的。” 那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封了就封了,哪那么多废话?快走!” 苏明阳拉着沈河往回走。 走出去几十步,沈河小声说:“少爷,怎么办?” 苏明阳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越不让进,越说明有问题。那个山谷里,一定藏着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子还站在路口,盯着来往的人。 “沈河,”他压低声音,“你去找李衍,让他派人来接应。” 沈河一愣:“那你呢?” “我从侧面绕上去。我记得绕到前面还有一条路,我跟赵瑾打猎迷路从那边出来的。” 沈河急了:“少爷,那地方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别废话。”苏明阳打断他,“我只是先去探路,不会自己进去的。我等你带人来。” 沈河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可又不能不听少爷的话。他又叮嘱少爷一定不可自己进去,才转身跑了。 苏明阳等沈河走远了,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 时间过去太久,苏明阳记不太清了。他绕着山林走了好大一圈,看着这里也像,那里也眼熟。 不知不觉居然绕到半山腰了。他踩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藤蔓,一步一步往上爬。衣裳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手上也划出了口子,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发觉自己好似找到路了。 他正往上爬,忽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一块被踩烂的干粮袋子。他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赵家粮铺的印章。 苏明阳的心沉了一下。连干粮都是赵家送的,这里藏的是什么人,还用猜吗? 他把干粮袋子塞进怀里,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走,路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只能扒着石头往上爬。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可脚下没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到了山脊上。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山谷。 苏明阳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山谷里,密密麻麻搭着帐篷。 不是一两顶,是几十顶。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军营。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穿着统一的衣裳,腰里别着刀。 苏明阳的心跳得厉害。 他数了数那些帐篷,一顶住十个人,这里少说也有几百人。 几百个带着刀的人,藏在这个山谷里。 他又往远处看。山谷深处,还有几排木屋,比帐篷大得多,门口站着守卫。 木屋后面,是一片被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上,拴着几十匹马。 苏明阳盯着那些马,脑子里嗡嗡的。 马。 赵家买的那些马,果然在这儿。 他慢慢往后退,想找个安全的地方下山。 可就在这时,脚下一滑,一块石头滚了下去。 “谁?!” 山谷里有人抬头往上看。 苏明阳赶紧躲入林间,把自己隐藏在杂草中,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从下面传来,越来越近。 他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石板儿,你可保佑我别被抓住。 来人在山脊上张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回事?”有人在下面问。 “没什么,可能是野兽路过。” “看清楚没有?” “没有。这种破山,连个鬼影都没有。” 脚步声又远了下去。 苏明阳等了好久,直到下面彻底没动静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想沿着原路往下走,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又要小心不要弄出动静来,苏明阳一时之间居然走不出去了。 他在林子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条下山的路。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他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两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一个是陆仁甲。 另一个—— 苏明阳瞳孔一缩。 是呼延。 他不是在京城吗?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陆仁甲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放心吧,都安排好了……不会出岔子……” 苏明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两个人走远了,他才慢慢从树后出来。 天快黑了。 他缩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山下的路。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林子边缘慢慢挪。 山脚下,李衍已经带着人到了。 沈河急得团团转:“少爷说不会冒进的,怎么到现在还没下来?” 李衍看着黑沉沉的山,眉头紧皱。 天越来越暗。 苏明阳在林子里又转了几圈,还是找不到下山的路。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李衍的人,是巡逻的守卫。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明阳攥紧拳头,一动不敢动。 石板儿,你可保佑我别被抓住。 第112章 可杀不可辱 第112章 可杀不可辱 苏明阳刚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下山,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掐住了他的后颈。 那手像铁钳一样,又硬又冷。 “瞧瞧我抓到一只小兔子。” 那声音带着异域口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苏明阳浑身一僵。是呼延。他根本没有走,他一直在这儿等着。 呼延把他翻过来,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那目光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带着几分玩味。 “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赵瑾惦记。” 苏明阳盯着他,没说话。 呼延笑了,松开手,推着他往山下走。 “走。带你去见见老朋友。” --- 苏明阳被押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火把烧得噼啪响,把整个山谷照得通亮。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手里拿着刀,腰里别着弓箭。那些人看见他,都停下来,目光阴冷地盯着他看。 苏明阳的手在发抖。不是不怕,是怕得要命。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咬着牙,把那股恐惧硬生生压下去,抬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仁甲从帐篷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手里还摇着那把洒金折扇。看见苏明阳,他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恶心。 “苏明阳,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他走过来,绕着苏明阳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 “啧啧啧,看看你这副穷酸样。苏世子,哦现在不能叫苏世子了,咱好歹也是世家子弟,大家何不体面点。” 苏明阳看着他,没说话。 陆仁甲蹲下来,拍了拍苏明阳的脸。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羞辱。 “你求求我,我赏你几两银子。不用多,跪下磕几个头,叫一声‘陆爷’,我就放你一马。”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你那个石秉义,现在应该已经在草原上被围了吧?你跪下来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让他死得痛快些。” 苏明阳盯着他那张脸。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照得清清楚楚。 苏明阳看了看四周的几千兵马,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陆仁甲现在不过是要戏弄羞辱他,让他跪着死。 他忽然笑了。 “呸!” 一口唾沫,正正吐在陆仁甲脸上。 “陆仁甲,你也就会狗仗人势了。以前是我的狗,现在是赵瑾的狗,以后是别人的狗。” 陆仁甲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火把噼啪地响,整个营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陆仁甲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的唾沫。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你找死。”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是不是真有那么硬!” 两个守卫冲上来,把苏明阳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没出声,只是盯着陆仁甲,眼睛一眨不眨。 陆仁甲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发作,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拦住了他。 “等等。” 呼延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苏明阳面前。 他低头看着苏明阳,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个人,我要带走。” 陆仁甲急了:“呼延,你——” “这个人还有用。”呼延打断他,“比你那点私仇有用得多。” 陆仁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呼延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苏明阳一眼,转身走了。 呼延蹲下来,看着苏明阳。 “你胆子不小。” 苏明阳盯着他,没说话。 呼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可惜。 “可惜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带走。” --- 李衍带着人摸到山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快。”他压低声音,“找到人立刻撤。” 可当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整个山谷空荡荡的。 帐篷还在,火盆还在,地上还扔着没吃完的干粮。那些刀、那些弓箭、那些马,全都没了。 人也没了。 李衍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攥紧拳头。 “搜!” 火把照亮了整个山谷,可什么都搜不到。那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河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 “少爷……少爷肯定还活着……” 李衍没说话。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样东西。是一块被踩碎的干粮袋子,上面印着赵家粮铺的印章。 他攥紧那块碎布,站起来。 沈河急得团团转:“李公子,咱们赶紧追吧!他们肯定走不远!” 李衍摇摇头。 “来不及了。”他看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声音沉下来,“他们早有准备。咱们来晚了。” 沈河急了:“那少爷怎么办?”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几个人,继续找。”他转过身,看着京城的方向,“我得回去。” 沈河愣住了:“回京?” “他们的目标是京城。”李衍的声音冷下来,“如今被发现,恐怕要狗急跳墙。” 他把暗卫全部叫来。 “你们留下来,沿着马蹄印追。一定要找到苏世子,把他安全的带回来。” 暗卫点头。 李衍又看向沈河:“你也留下。你是少爷的人,找到他,他看见你才安心。” 沈河用力点头。 李衍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山谷。 “走。” 他一夹马肚子,带着剩下的人,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河站在空地上,看着李衍远去的方向,又看看黑沉沉的山林。 他攥紧拳头。 少爷,你可一定要活着。 远处,夜鸟又叫了一声。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第113章 被囚 第113章 被囚 苏明阳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里。 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手被绑在身后,脚也动不了,嘴巴里塞着布条,喊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没有人送吃的,也没有人送水。嘴唇干裂,嗓子像要冒烟,胃里一阵一阵地绞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一会儿想沈河,不知道有没有被抓,有没有受伤。一会儿想石秉义,他躲开陷阱没有?他收到信没有?如果他回来,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一会儿又想李衍,他只是石秉义的朋友,与自己并没有干系,不救也是正常的。 他又想来个人吧! 哪怕是陆仁甲来辱骂自己。 或者是呼延来刑讯自己,只要来个人,让他听到一点声音就好。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红了眼眶。 昏昏沉沉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明阳浑身一僵。 是呼延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先是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 然后是闷哼声。 “阿瑾,叫我名字。” 那声音低沉,带着异域口音,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赵瑾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呼延,要做就做,别废话。” 苏明阳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个呼延这种事情不避人吗? 难道他真的忘记这里关了个人? 呼延低笑一声,那笑声黏腻得像蛇。“阿瑾,你这副不情不愿又享受的样子,最招人。” 一阵窸窣的声响。衣裳摩擦的声音,低沉的喘息,还有赵瑾压抑的闷哼。 “你轻点……”赵瑾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呼延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阿瑾,叫我的名字。” “呼延……”赵瑾的声音变了调。 “再叫。” “呼延……” 苏明阳恨不得自己聋了,之前自己一个人被关,还想过有个人来跟自己说句话,哪怕是呼延来刑讯自己呢?只要别让自己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还不如被忘了呢。 过了好一会那边安静了下来。 苏明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这时希望呼延忘记自己,赶紧离开,可是呼延的声音又响起。 “阿瑾,计划要提前了。” 赵瑾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后天?” “等不了了。”呼延的声音冷下来,那冷意像刀锋,把刚才的暧昧割得干干净净。“苏明阳已经发现山谷里的藏兵。他那个小厮跑掉了,消息迟早走漏。” 苏明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瑾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可是西北那边还没消息,石秉义到底死没死……” “只要事成,”呼延打断他,“他石秉义一个边疆将军,军民粮草都靠朝堂供应,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阿瑾,你没有退路了。” 苏明阳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他知道,呼延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苏明阳听见一阵响动。是暗门被打开的声音。 烛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门口。呼延光着上身,胸口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光。赵瑾站在他旁边,衣裳凌乱,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潮红。 赵瑾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从潮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苏明阳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会有人?这是谁?” 他的声音都劈了。 呼延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在窗外偷听吗?”他慢悠悠地说,“就是这位苏世子。” 赵瑾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呼延。 “你故意的?” 呼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阴险,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阿瑾,你想好了。他听见了所有的事。” 赵瑾的手开始发抖。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苏明阳。 苏明阳盯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恐惧。 那恐惧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赵瑾心上。他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胡闹。苏明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苏明阳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像只炸毛的小猫。 可现在的苏明阳,眼睛里只有恐惧。 他也认为自己会杀了他。 赵瑾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呼延站在他身后,声音懒洋洋的:“阿瑾,还不动手?” 赵瑾没动。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揽月阁那晚,想起苏明阳挡在石秉义面前,说“石秉义是我兄弟”。想起那天在猎场,苏明阳头也不回地跟着石秉义走了。想起苏明阳看他的眼神——是看朋友的,是看兄弟的,是看家人的,唯独不是看心上人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明阳啊!”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总是让我这么为难……” 他没有说下去。 呼延站在他身后,目光幽深。 苏明阳盯着赵瑾,等着他说下去。 可赵瑾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烛火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扭曲曲的,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赵瑾的手,慢慢抬起。 苏明阳盯着那只手屏住了呼吸。 第114章 截杀 第114章 截杀 赵瑾站在原地,看着苏明阳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半分情义。 赵瑾只觉得心中被那眼神狠狠的刺痛,顿顿的痛楚。终究是回不去了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给苏明阳下药的那晚?还是从石秉义出现的那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他大哥因石秉义而死,苏家因赵家被夺爵。他们之间隔着血仇,隔着家族,隔着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苏明阳的眼睛。 “别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不想看见苏明阳眼里的恐惧。那会让他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解开绳子,给他水和食物。” 呼延的脸色变了:“阿瑾,你还要护他?” 赵瑾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石秉义生死未卜,活着的苏明阳,比死了的有用。” 赵瑾顿了顿,对进来的人吩咐:“只要别把人饿死就行。” 呼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怨毒慢慢褪去。 “阿瑾,你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在骗我?” 赵瑾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 “呼延,我没有退路。你也没有。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西北迟迟不来消息,我总是不踏实。手里多留几张牌,总没坏处。” 呼延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得意,还有几分欣赏。 “我未来的国公大人,思虑周全。”他拥着赵瑾,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狂妄,“我精心训练的三千儿郎,已经化整为零,潜入京城各处。你我二人联手,这天下,注定是我们的。到时候,一个苏明阳,随你处置。至于石秉义,草原地形复杂,我的人带着他们绕圈子,就算他们躲过伏击,也会迷路冻饿而死,不足为惧” 两个人携手离去。 苏明阳被解开绳子,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盘算着眼下的信息,可以确定石秉义现在没事。至于他们的三千私兵,李衍一定会回京报信的。只要有所防范,他们就成不了事。 苏明阳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形势还不算太坏。 至于自己,他看了看离去的赵瑾,至少暂时还死不了。 赵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阳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赵瑾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明阳,如果我赢了,我会保你平安。如果我输了…… 那你就陪我一起死吧! 李衍策马狂奔,夜风灌进嘴里,带着血腥气。 他已经跑了大半个时辰,马匹口吐白沫,腿都在打颤。可他没有停。赵家在山谷藏了几千私兵,这是要造反。他必须在天亮前赶回京城,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刚转过一个山坳,他忽然勒住马。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路两边的树林黑漆漆的,像两张张开的嘴。 李衍的心往下沉了沉。 “小心——”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弹起几道绳索!马匹惨嘶一声,前腿被绊住,整个往前栽去。李衍被甩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地上,滚了几圈。耳边全是骨头错位的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还没爬起来,四周就涌出几十个黑衣人。 刀光亮起,像野兽的眼睛。 “保护公子!”暗卫们扑上来,把李衍围在中间。刀剑相撞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 一个暗卫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 李衍被护着往河边退,每退一步,地上就多一具尸体。那些黑衣人像疯了一样往上扑,砍倒一个,又冲上来两个。 “公子快走!”一个暗卫冲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住一刀。刀从肩膀劈到胸口,那人却死死抱着黑衣人的腿,眼睛还盯着李衍。 李衍咬紧牙关,拖着伤腿往河边跑。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远。 河水就在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两个暗卫还在拼死抵挡。一个被砍断了手臂,用另一只手还抓着刀;另一个浑身是血,已经站不稳了,却还挡在路上。 李衍的眼睛红了。可他不敢停。他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吞没了他。箭矢追着他射进水里,像一群饿疯了的鱼。一支箭擦过他耳边,带起一串血珠。又一支钉进他肩膀,疼得他差点张嘴叫出来。 他咬着牙,拼命往水底沉。 岸上传来黑衣人的声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鬼火。李衍憋着气,一动不动。肩膀上的伤口被河水泡着,疼得像火烧。可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也不知过了多久,岸上的声音终于远了。 他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河岸两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顺着水流往下漂,抓住岸边的芦苇,慢慢爬上去。浑身湿透,肩膀还插着一支箭,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石秉义,你可得活着回来。京城这摊烂摊子,我一个人收拾不了。 远处,京城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在闪。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第115章 困兽之斗 第115章 困兽之斗 苏明阳在屋里转了几圈,又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窗子封死了,门从外面锁着,连条缝都没有。他试着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 他靠坐在墙角,盯着那扇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可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肚子叫了一声,又一声,叫得他胃里发酸。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糙米饼——黑黢黢的,硬得像石头,散发着一股馊味。 他端起来,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掉。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他灌了一口凉水,把饼硬吞下去,又咬了一口。 第三口还没咽下去,肚子忽然一阵绞痛。 苏明阳捂住肚子,脸色一下子白了。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想喊人,可嘴一张,一口血喷了出来。 “噗——” 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 “来人……来人啊……” 声音又急又尖,可混着满嘴的血,听着像破了的风箱。 看守推开门,看见苏明阳蜷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脸白得像纸。他吓得腿都软了——赵公子说了,人不能死。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看守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脚步声远了。 苏明阳趴在地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他张开嘴,哈了一口气——舌尖疼得发麻,血还在往外渗,满嘴都是铁锈味。 他只是想装的像一点,没想到力度大了,好痛啊! 他嘶了一声,听到脚步声赶紧又躺回去,摆好姿势。 赵瑾大步走进来,看见苏明阳蜷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蹲下来,把苏明阳抱起来,手指探到他鼻子底下——有气,还活着。 “叫大夫!快!”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和平时的冷淡判若两人。看守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瑾把苏明阳放在床上,低头看着他。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上沾着血,眉头紧紧皱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替苏明阳擦掉嘴角的血。手刚碰到他的脸,忽然停住了。 苏明阳的睫毛在抖。 赵瑾的手顿了一下。他顺着苏明阳的脸往下,碰到他的下巴,碰到他的脖子——苏明阳一动不动。又往下,碰到他的肩膀—— 苏明阳还是没动。 赵瑾的手停在苏明阳胸口,往下按了按。 苏明阳浑身一僵。 赵瑾收回手,看着那张依然“昏迷”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夫拎着药箱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瑾站起来,退到一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看看他,吐了很多血。” 大夫赶紧蹲下来,扣住苏明阳的脉。把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脉象紊乱,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不适。至于吐血……这不应该啊!” 他看了看苏明阳嘴边的血,又看了看他的脸。 “老朽在看看。” 赵瑾站在大夫身后,看着苏明阳那张脸。他忽然开口:“也许是急症呢?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听说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以银针刺激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才能脱险?” 大夫又仔细诊断,疑惑的看着赵瑾,他不明白六公子是何意,这人明显是装病的,想了想只能顺着说:“能治。只是……” “只是什么?莫非有什么隐患?” “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要一针一针地扎。若是一不小心扎错了穴位,轻则全身瘫痪,重则变成傻子。”大夫顿了顿,“这法子太凶险,一般不轻易用。” 赵瑾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扎。” 大夫愣住了:“公子,这——” “先保住命。”赵瑾的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反驳。“动手吧。” 大夫只好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排银针摆在布包上,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苏明阳眯着眼看见那排针,后背一阵发凉。他慢慢睁开眼,正对上赵瑾那双幽深的眼睛。 赵瑾看着他,没说话。 苏明阳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赵瑾,你就不能收手吗?” 赵瑾没说话,他挥手示意大夫退下。 苏明阳继续说:“六皇子封王以后去封地,做个闲散王爷。你依然是国公世子,富贵荣华一点不少。何必——” “何必什么?”赵瑾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他蹲下来,平视着苏明阳的眼睛。 “明阳,你永远这么天真。自古以来,夺嫡之争就是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没有第三条路。太子不会放过我,石秉义不会放过我。我没有退路,他们也没有。” 他站起来,声音冷下来。 “你不必耍花招。这里守卫森严,你出不去的。再不老实,我不介意打断你的腿,让你能老实一些。” 苏明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赵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明阳颓然的躺倒,做点事真难啊!事没办成,小命差点丢了。 --- 李衍策马赶到驿站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从马上摔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一支箭还插在腿上,血把裤腿泡得发硬。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驿站不大,几间矮房,一个土院子。可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马厩里的草料码得整整齐齐。不像寻常驿站那样脏乱。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四十来岁,精瘦,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李衍浑身是血,他眉头皱了一下,没慌,走过来扶住他。 “这位爷,打哪儿来?” 李衍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走路带风,说话利落,一看就是在行伍里待过的。 “从边关来。”李衍喘着气,“有紧急军情,要借匹马。” 那人把他扶进屋里,倒了碗水。“边关?我在边关待过十年。” 李衍接过碗,没喝。“哪个营?” “在北面戚将军麾下,前锋营。”那人说着,忽然笑了,“经历大小战役百多次,运气好,没死没残居然活了下来,可惜也没有混个官职。去年被遣回来,在驿站混日子,没人看得起我。” 李衍看着他。这人嘴上说着自嘲的话,可眼神里没有半点自嘲的意思。 “要是天下大乱,刀兵再起,你待如何?” 那人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现在这位皇帝不错,怎么会大乱?” “如果有人造反呢?”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消停日子,老百姓也不能答应。” 李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桌上一拍。 三皇子的令牌。 那人的脸色变了。李衍咬破手指,在布条上写字。腿上的伤还在渗血,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顾不上。 血书塞进那人手里。李衍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那人愣住了:“爷,您这是……” “如今有人在京郊暗自屯兵,我就是因为发现才被追杀至此。如今我腿伤怕来不及了。请君助我。 此去九死一生。这信送不到,京城就完了。拜托了。” 那人看着手里的血书,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他在边关十年,见过逃兵,见过英雄,没见过皇子给驿卒行礼的。 他是十年兵油子,一向被人看不起,连个婆娘也讨不到。如今不过在这里混吃等死。 可是如今一个皇子对自己施礼,口里说着请君助我。 他陡然升起一些胆气,能轰轰烈烈的死一回,值得。 他把血书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爷,您放心。这信,就是爬,我也爬进京城。” 马蹄声远去。李衍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府衙的方向去。 如果府衙相助,多几路人马进京,胜算才大。 县衙的灯火还亮着。李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了。 “李公子,等你很久了。” 李衍回头一看,门已经关上了。 第116章 绝地逢生 第116章 绝地逢生 李衍看着灯火通明的府衙,知道来者不善。 他满身血污,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没有转身逃跑。跑不掉了,外面一定还有赵家的人。与其被追得像丧家犬,不如进去,至少能拖住他们,给那个老兵多争取一点时间。 他挺直腰杆,拖着伤腿,大咧咧地走进府衙。 堂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三角眼,阴鸷。李衍认得——赵国公府的门客,钱先生。此人专替赵庆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心狠手辣,口蜜腹剑。 李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既然是等着爷,怎么连杯茶水也不准备?” 钱先生冷笑一声:“好胆识。可惜不过是个杀人越货的宵小之辈。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埋伏在两旁的衙役从暗处涌出,刀光闪亮,把李衍团团围住。 李衍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好大的阵仗。敢问这位大人,姓甚名谁,官居何位?以何罪名羁押于我?可有文书印鉴?” 衙役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举着,却没人敢动。是啊,这人不是府衙的人。知府大人见了钱先生一面就称病不出,把衙门让给了他。可他没有印鉴,没有文书,凭什么抓人? 万一抓错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钱先生脸色铁青,一拍桌子:“果然是无用的东西!一个虚张声势的小贼就把你们吓住了?这是赵国公点名的要犯,还不拿下!” 衙役们听到“赵国公”三个字,又往前逼了一步。赵国公,那是得罪不起的。 李衍轻哼一声:“赵国公好大的名头。连皇子也可以随便擒拿了?” 他从怀里掏出令牌,往桌上一拍。 班头上前一看,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小的有眼无珠,请殿下恕罪!” 其他衙役也慌了,纷纷跪倒。刀剑落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钱先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李衍不是皇子,可那令牌是真的。三皇子一直在外养病,没人见过。万一…… 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伪造皇子令牌,死罪!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拿下他,赵国公重重有赏!” 衙役们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一边是三皇子的令牌,一边是赵国公,得罪哪边都是死。 钱先生一咬牙,对自己带来的随从喝道:“动手!出了事我担着!” 随从夺过一把刀,大喝一声,朝李衍劈去。李衍掀起桌子抵挡,“砰”的一声,桌子被劈成两半。 他腿上中箭,行动不便,只能勉强招架。胳膊上又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钱先生还在煽动:“此人冒充皇子,罪该万死!你们若是袖手旁观,赵国公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 几个胆大的衙役对视一眼,抄起刀,慢慢围了上来。他们不敢真动手,可也不敢不动手,只能在外围比划比划,做做样子。 李衍被围在中间,左支右挡,腿上传来钻心的疼。他知道这些人不敢真杀他,可钱先生的随从是真的要他的命。 那随从刀刀狠辣,专往要害招呼。李衍躲闪不及,后背又被划了一刀。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 “光天化日之下,谁在这里杀人?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萧紫阳。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色有些白,可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佩长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钱先生眯起眼:“萧公子?这里的事,与您无关。” 萧紫阳走进来,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李衍,又看了一眼堂上的钱先生。 “我听说府衙来了个‘大人物’,县令都吓得称病不出。我好奇,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没想到,看见的是杀人。” 钱先生皮笑肉不笑:“萧公子误会了。此人是朝廷要犯,我等奉命捉拿。” “奉命?”萧紫阳看着他,“奉谁的命?可有圣旨?可有刑部文书?” 钱先生噎住了。 萧紫阳走到李衍身边,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刀,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衙役。 “你们是官府的衙役,还是谁人都私兵?” 衙役们低着头,不敢吭声。萧紫阳那是将军之子,在京城或许数不上,可在小小县城也是压死人的大佛,得罪不起。 钱先生脸色阴沉:“萧公子,你当真要趟这趟浑水?” 萧紫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与阿瑾说好友,你一没文书二没印鉴,为了国公府的名声这事我也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李衍一眼。 “何况,这位李公子是我的朋友。” 钱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萧公子仗义,钱某佩服。今日我给萧公子面子,暂不追究。” 他一挥手,随从收起刀,退到一边。 “不过,此人涉嫌伪造皇子令牌,我不能放他走。还请萧公子见谅。” 萧紫阳皱眉:“你要软禁他?” 钱先生笑了:“不是软禁,是请李公子在府衙住几日。等事情查清楚,自然放人。”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可眼神里全是算计。杀不了李衍,那就拖住他。只要他进不了京城,消息就送不出去。 萧紫阳还想说什么,李衍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 “萧兄,不必说了。”李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多谢。” 萧紫阳看着他那副浑身是血还硬撑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他转身看着钱先生:“好,我陪他一起住。” 钱先生的脸色变了:“萧公子——” “怎么?”萧紫阳看着他,“这是我既然管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总要问问阿瑾?” 钱先生咬着牙,半天没说出话。 萧紫阳拉过一把椅子,在李衍旁边坐下。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钱先生一甩袖子,转身走了。他不能杀李衍,也不能杀萧紫阳,可他能耗。只要拖住他们,赵家的大事就成了。 李衍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胸口起伏着。 萧紫阳看着他,低声说:“你撑得住吗?” 李衍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死不了。” 萧紫阳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堵墙。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那个老兵,应该已经到了吧。 第117章 火光 第117章 火光 苏明阳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油灯,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蜷在角落里,盯着那扇门,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肚子已经不叫了,胃里空得发慌,舌尖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一碰就疼。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喊叫声,很远,像是从城墙那边传来的。苏明阳抬起头,竖起耳朵。 “轰!” 一声闷响,连地面都在颤抖。苏明阳被震得往旁边一歪,后背撞在墙上。紧接着又是几声,一声比一声近。 火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放烟花。 可那不是烟花。 那是……火药? 苏明阳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爬到窗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往外看。远处的天边被烧得通红,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有人在攻城。 他想起赵瑾说的话“成王败寇,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动手了。 苏明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喊,想骂,想砸东西,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缩在这间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盯着桌上那只破碗,里面还有半碗凉水。他忽然抓起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瓷片溅了一地。看守推开门,看见地上的碎碗,又看见苏明阳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话,又把门关上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杀”,有人在惨叫,刀剑相撞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苏明阳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石秉义有没有回来,不知道李衍有没有报信,不知道太子有没有准备。 他只知道,赵瑾在外面。 呼延在外面。 他们在攻城。 喊杀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明阳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然后,声音渐渐远了。 苏明阳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门忽然被踹开。 不是看守,是几个黑衣人。他们冲进来,一句话没说,抓起苏明阳就往外拖。苏明阳挣扎着想喊,一块布条塞进他嘴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他被拖着走过长长的甬道,地上有血,黏糊糊的,踩上去直打滑。他看见地上躺着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还有穿着甲胄的士兵。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苏明阳的胃里一阵翻涌。他别过脸,不敢看。 黑衣人拖着他,一路往城门方向走。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苏明阳被按在暗处,躲在一堆杂物后面。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城门就在前面。 城墙上站着人,举着火把,弯弓搭箭。城墙下,黑压压的人马正在列阵。火把照出一张脸,冷峻,苍白,眼底下带着深深的阴影。 赵瑾。 他骑着马,站在阵前,仰头看着城墙上的人。 城墙上,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苏明阳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知道那是太子。 太子指着赵瑾,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赵瑾,你疯了!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瑾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诛九族?我大哥已经死了。我父亲一夜白头。我们赵家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太子沉默了一瞬。 “现在收手,我保你不死。” 赵瑾摇了摇头。 “殿下,您不会放过我的。石秉义不会放过我的。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今日,要么我死,要么……您死。” 呼延策马上前,不耐烦地说:“阿瑾,别跟他废话。攻进去,一了百了。” 赵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呼延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推着云梯,朝城门冲去。 城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苏明阳被按在地上,嘴里的布条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拼命挣扎,可那黑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他的胳膊。 “老实点!”黑衣人低声喝道,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苏明阳疼得弓起腰,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他不能晕。 他要看着。 看着赵瑾失败,看着太子赢,看着石秉义……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赵瑾,不是呼延,不是太子。 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天际。 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苏明阳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光中,一队骑兵从侧面杀出来,冲进赵瑾的阵中。为首的那个人,骑着马,穿着铠甲,手里的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苏明阳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认得那个背影。 他做梦都认得。 苏明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拼命挣扎,想喊,想叫,想让那个人听见。 “唔——唔唔——” 黑衣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苏明阳挣不开,只能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石秉义。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苏明阳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喊“石板儿”,想喊“我在这儿”,可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声。 他只能拼命地扭,拼命地挣,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黑衣人又打了他一拳。这一拳打在肚子上,苏明阳整个人蜷起来,疼得浑身发抖。 可他没停。 他还在挣。 “找死!”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打了一拳。苏明阳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石秉义的声音,在喊“杀”,在喊“冲”。那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想站起来,想跑过去,想告诉石秉义,我在这儿。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嘴里含混地叫着那个名字。 石板儿…… 石板儿…… 你听见了吗? 我在这儿。 黑衣人拖着他,往后退。苏明阳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道在火光中穿梭的身影。 直到眼前彻底黑下来。 第118章 不做软肋 第118章 不做软肋 太子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马,手心全是汗。 老兵的血书送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调集禁军,关闭宫门,死守最后一道防线。可赵瑾和呼延的人太多了,从午后打到黄昏,禁军死伤过半,宫门摇摇欲坠。 “殿下,西侧门快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冲上来。 太子咬了咬牙:“顶住。顶不住,大家一起死。” 将领红着眼跑了。 城墙下,呼延策马上前,仰头看着太子,笑得志在必得。 “殿下,认输吧。不要做困兽之斗。” 太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赵瑾。 “赵国公府为国守卫边疆,埋骨边关的赵氏子弟十几人,赵家世代忠良。赵瑾,你要成为大周的罪人,赵家的罪人吗?” 赵瑾立马城下,声音冷得像冰。 “赵瑾此行是为清君侧。你太子身为储君,结党营私,陷害忠良,铲除异己,其罪当诛。” 他拔出刀,指向城墙。 “将士们,我赵家世代忠良,可是因太子猜忌,害我兄长死于储君之手。此等奸佞,我等忠义之士皆可杀之!冲!” ---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成千上万匹。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连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摇晃。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火光中,一队骑兵从侧面杀出来,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呼延的阵中。为首的那个人,骑着马,穿着铠甲,手里的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石秉义。 呼延的脸一下子白了。赵瑾的脸也白了。 石秉义杀入阵中,刀刀见血。他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赵瑾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节节败退。 呼延且战且退,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赵瑾,赵瑾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败了。 呼延一咬牙,回头对身后的人低喝:“把人带上来!” 黑衣人从马车里拖出一个人。 苏明阳。 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远处的石秉义。 呼延扯着苏明阳,退到阵后,声嘶力竭地喊:“石秉义!看看这是谁!” 石秉义勒住马。 他浑身是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苏明阳,苏明阳也看着他。 隔着几十步,隔着千军万马,两个人对视。 石秉义的手在发抖。 呼延把刀架在苏明阳脖子上,冷笑:“退兵。退到十里之外。否则——” 刀锋往下一压,苏明阳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石秉义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瑾策马上前,看着呼延,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把他带来的?” 呼延笑了:“以防万一。现在看来,这‘万一’还真用上了。” 赵瑾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看着苏明阳脖子上的血痕,又看着石秉义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石秉义没有退兵。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将,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继续清缴叛军。一个不留。” 沈江一愣:“将军,世子他——” “执行命令。” 副将不敢再问,策马而去。 呼延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石秉义竟然不受威胁。 石秉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呼延,你跑不掉了。放下刀,我留你全尸。” 呼延的刀又往下压了一分,血顺着苏明阳的脖子往下淌。 “原来所为情深都是假的,苏世子你眼光很差呀?” 他撕下苏明阳口中的布条:“苏世子,劝劝你的狗,识相点后退十里。” 苏明阳一阵咳嗽,他看着石秉义,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石秉义!你自来有志气,从小就要做一个忠君爱国的人。如今你是大将军了,怎能因为私情放过乱臣贼子?杀了他们!” 他手中藏着一块碎瓷片,一直在偷偷地割绳子。绳子终于断了。 他猛地挥动瓷片,刺向呼延的手臂,同时整个人往前一倾,朝呼延的剑刃上撞去。 石秉义眼看着他的小少爷眼中含泪,那目光里有深情,有不舍,有决绝。他离呼延太远了,来不及施救。他只能奋力挥剑冲上前去,完全不顾自己中门大开。 苏明阳决定不做石秉义的拖累。他知道,如果石秉义为了救自己放过呼延,那他千里救驾、战场上拼杀的一切功劳都会白费。他那么厉害,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他一心求死,撞向剑刃的力气也用足了。 呼延被划伤手臂,暴怒之下举剑就砍。可他还有理智——活着的苏明阳才有价值。他硬生生收住剑势,长剑回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瑾自从苏明阳被拉出来,就一直死死盯着他。看见他撞向剑刃的那一刻,他扑了上去。 徒手。空拳。 刀刃割开他的掌心,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没松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石秉义看着苏明阳脖子上的那只手,血淋淋的,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你杀了他,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一个都活不了!” 呼延的手在发抖。他拉着苏明阳且战且退。 赵瑾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翻身下马,看着石秉义,又看着苏明阳,声音沙哑:“石秉义,你说得对。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赵瑾意气行事,只为清君侧,如今事败,无话可说。此事与赵国公府无关,皆是我一人所为!” 他拔出腰间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呼延大喊:“阿瑾!你疯了!” 赵瑾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呼延,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闭上眼睛,手腕用力—— “当!” 一支箭射过来,打飞了他手里的刀。 呼延扔下苏明阳,扑过去抱住赵瑾,一刀砍翻冲上来的士兵。 “走!” 他拽着赵瑾,翻身上马。石秉义已经冲上来了,呼延侧身躲过,反手一剑,直刺苏明阳。石秉义来不及变招,回身护住苏明阳,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扎进他的肩膀。 石秉义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呼延趁机一夹马肚子,带着赵瑾冲出战圈。 “追!”石秉义捂着肩膀,厉声喝道。 可呼延的马太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李衍和萧紫阳冲上来,扶住石秉义。李衍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脸色大变。 “你受伤了!” 石秉义推开他,踉跄着走向苏明阳。 苏明阳被萧紫阳解开绳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脖子上一道血痕,手心里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石秉义蹲下来,看着他。 苏明阳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石秉义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手在发抖,怎么也擦不干净。苏明阳抬起手,按住他的手。 “别擦了,”他声音沙哑,“我没事。” 石秉义看着他脖子上的血痕,看着他手心的伤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他的眼眶通红,把苏明阳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第119章 宫门 第119章 宫门 苏明阳靠在石秉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又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石秉义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整个人按在胸口。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的脸贴着铠甲,冰凉冰凉的,可铠甲下面那颗心,滚烫。 “你勒死我了。”苏明阳闷闷地说。 石秉义没松手。 苏明阳忽然感觉到,后背落下一滴滚烫的泪。一滴,又一滴。滚烫,潮湿,透过衣裳烫在他皮肤上。 他愣了一下。石秉义在哭?那个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在哭? 他想抬起头看看,可那双手太用力了,他动不了。只能安静地靠在那里,听着那压抑的、听不见的惊慌。 又等了一会儿,感受到石秉义的身体从僵硬慢慢放松。 他抬起头,看见石秉义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已经分不清了。眼睛红红的,像是癫狂的野兽。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哪里还有当年太学第一公子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野人。 苏明阳忽然鼻子一酸。 他伸手抚摸着石秉义的脸,擦干净血迹,露出被北风霜摧残的黑红的皮肤。 “你受伤了。”他说。 “皮外伤。” “骗人。我都看见了,现在我们来包扎一下好不好?” 石秉义没说话。他只是把苏明阳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继续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那道血痕从耳后一直拉到锁骨,不深,可细长细长的,触目惊心。 他的手指悬在上面,颤抖着,不敢碰。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的少爷了。 苏明阳摸到一片濡湿。是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傻子吗?挡什么剑?你以为你就不会死吗?” “少爷。”石秉义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苏明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石秉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脖子上的血痕。 “以后不许伤害自己。即使为了我也不可以。” 苏明阳摇头:“我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石秉义看着他,眼眶通红。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苏明阳笑了:“跟你学的。” 石秉义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泪光。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蹲在旁边,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谁都不想动。 沈江跑过来,脚步很急,可看见他们这样子,又慢下来。 “将军,叛军已经清剿完了。宫门那边……” 石秉义站起来,把苏明阳也拉起来。 “宫门怎么了?” 沈江看了一眼苏明阳,又看了一眼石秉义,压低声音:“宫门还没开。不知道宫内情况如何。” 石秉义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面火把通明,站着不少人,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走。”他说。 李衍和萧紫阳也过来了。李衍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的。 “哟,小世子,这次你可立功了,及时发现叛军线索。” 苏明阳看他也是一身血衣,心一下子揪紧了:“你受伤了,沈河呢?他有没有事?” “我跟沈河分开的,他去找你,我进城报信。” 苏明阳回头一脸紧张地看石秉义。石秉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我会派人去找他的。” 萧紫阳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苏明阳,眼眶红红的。苏明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萧紫阳被他气笑了,抹了一把脸:“谁哭了?风沙迷了眼。” 几个人往宫门走。 石秉义拒绝打算帮他包扎的军医,转身向宫门方向走去。他走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百个浑身浴血的士兵,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还带着稚气的。 苏明阳走在石秉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把刀。 宫门前,满地狼藉。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可血迹还在,一滩一滩的,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刺得人嗓子疼。 石秉义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城墙。 “臣石秉义,平叛归来,请开宫门。” 城墙上没有回应。 石秉义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回应。 他身后,一片寂静。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浴血奋战一夜,连宫门都进不去,换谁不委屈?可没有人出声。他们看着石秉义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把刀。 石秉义回头看了一眼列队在宫门前的队伍,明白了。 刚刚经历叛军攻城,禁军怎么可能对这样一队来历不明的队伍放松警惕。 “分头行动,每二十人一组,搜索大街小巷,务必在天亮前清剿剩余叛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沈江急了。 石秉义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配合各部衙门善后,大部队后退守卫城门。” 命令一条一条传了下去,身后的士兵一对一对有序撤走。 “放下兵器。”石秉义下了最后一条命令。 他第一个把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然后是沈江,是李衍,是萧紫阳。一个接一个,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一场无声的誓言。 石秉义站在宫门前高喊: “臣石秉义,平叛归来。” 苏明阳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可是苏明阳握着就很安心。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握紧苏明阳的手,握得很紧。 城墙上终于有了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跑,火把晃来晃去。 然后,那扇门动了。 “吱呀——” 宫门缓缓打开。声音很沉,很闷,像压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门里站着太子。他穿着太子朝服,脸上还有灰,身姿挺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城墙上那些还没熄灭的火把。 他看着石秉义,又看着他身后众人。 石秉义单膝跪下。身后众人也纷纷跪下。 “臣石秉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石秉义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迟。”他说,“刚刚好。” 月光下,几个人踏着血迹,一步一步走进宫门。身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120章 李衍的身份 第120章 李衍的身份 太子领着众人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里走。 苏明阳跟在石秉义身后,越走越心惊。 宫门前的石板路被炸出好几个大坑,碎石散落一地,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门柱上刀痕累累,最深的那道几乎把柱子砍断。地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碎裂的盾牌。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苏明阳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穿过第一道宫门,里面稍微好一些,可墙上还是能看到火烧的痕迹。 战争来过这里。战争差点毁了这里。 又穿过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太和殿。 汉白玉台阶完好无损,朱红色的柱子还是那么粗,那么直。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着光,金色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那对铜鹤还在,仰着头,张着嘴,像是在等什么人喂食。 苏明阳抬头看着那块匾额,上面写着“太和殿”三个字,笔画遒劲,金粉贴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被领到偏殿。太监总管说陛下马上就到,让他们在此等候。 苏明阳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张望闲谈,他转头看了看,石秉义和李衍都面色如常,一脸镇定,而萧紫阳忐忑的眼神跟他对上。 太监总管尖声喊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下。苏明阳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金砖。 “都起来吧。”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明阳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脸。 他比想象中老得多。头发花白,不是几根,是大片大片的,像落了一层霜。 面上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鹰,像刀,像能看穿一切。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不知道里面是水,还是血。 苏明阳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再看。 皇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李衍身上。 “衍儿受伤了?” 李衍往前一步,声音恭顺:“儿臣没事,一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苏明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衍儿?儿臣? 他转头看萧紫阳。萧紫阳也正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李衍是三皇子?那个整天在揽月阁喝酒听曲、吊儿郎当的李三?萧紫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明阳又看石秉义。石秉义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 苏明阳心里又酸又气——石板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告诉他。 皇帝看着李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好。做的不错。秉义的伤势如何?” “臣都是皮外伤。” “很好。” 他收回目光,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赵瑾呢?” 石秉义上前一步:“回陛下,赵瑾被呼延救走,下落不明。臣已派人搜索,尚无消息。”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苏明阳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苏明阳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越跳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呼延。”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北狄三皇子。”石秉义补充,“此次叛乱,呼延带兵参与,与赵瑾里应外合。臣怀疑,赵家通敌之事,与呼延脱不了干系。” 皇帝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苏明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给朕查清楚。谁通敌,谁叛乱,还有谁是同谋,都查清楚。” 他站起来,看着众人。苏明阳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掠过,像刀锋。 “你们都是朕的功臣。朕记在心里。等事情查清楚,论功行赏。” 苏明阳心里一热。他第一次对自己参与了一件大事,一件天大的事有了实感。他也是有功之臣了。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朕不会亏待功臣,也绝不放过乱臣贼子。” 他偷偷抬起头,看见皇帝正看着石秉义。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石秉义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众人谢恩。 皇帝走到李衍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李衍身上的血衣,看着那道从肩膀划到胸口的刀痕,看了很久。 “衍儿,你这些年受苦了。” 李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儿臣不苦。比起父皇守着这座江山,儿臣那点苦算什么?”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柔。 “你长大了。” 他拍了拍李衍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早朝后,衍儿和秉义来御书房议事。” 太监总管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三殿下,石将军,陛下让你们明日早朝后去御书房议事。” 从偏殿出来,天已经亮了。 苏明阳走在石秉义身边,憋了一肚子话,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问。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衍。李衍正和太子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像。一个稳重,一个……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太子拍了拍李衍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衍走过来,看见苏明阳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 “小少爷,想问什么就问吧。” 苏明阳犹豫了一下:“你……真是三皇子?” 李衍挑眉:“不像?” 苏明阳摇头:“不像。” 李衍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苏明阳莫名其妙 他顿了顿,忽然收起笑容,难得正经起来。那种闲散之气顿时散了,整个人立时透出一股贵气。 “这些年,我在外面养病,什么病?懒病。我不想当皇子,不想争那个位置。我就想喝酒听曲,游山玩水。” 他看了一眼石秉义。 “后来认识了这个黑心鬼,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把我拉下水。再后来,又认识了你这个小傻子。” 苏明阳想反驳,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衍拍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别想了。不管我是谁,李三还是李三。你那个‘李三’,还是你朋友。” 苏明阳看着变回来的李衍放松了下来,“好吧,我认识的是李三。” 李衍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可背影很直。 苏明阳和石秉义走在最后面。 萧紫阳也跟两人告辞,急匆匆的回家报平安。宫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明阳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石秉义没说话。 “李衍是三皇子,你早就知道了。” 石秉义点点头。 苏明阳瞪着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石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没了。以后什么都不瞒你。” 苏明阳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121章 暗流 第121章 暗流 太医来的时候,苏明阳正站在石秉义身边,眼睛死死盯着他肩膀上的伤口。 铠甲已经卸了,衣裳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太医小心翼翼地剪开衣料,露出那道剑伤——从肩膀斜劈下来,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 太医清洗伤口的时候,石秉义一声没吭,只是握着苏明阳的手。苏明阳感觉到石秉义的手一紧,自己的手被捏得有些疼,可还没等他出声,石秉义又马上松开了。 苏明阳看着石秉义脸上青筋暴起,一脸隐忍。 再看石秉义身上,还有旧伤——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是粉红色的,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身上。 苏明阳看着那些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麻烦去打盆热水来。”太医头也不抬地说。 苏明阳赶紧出去,吩咐下人送热水来。 走到廊下,扶着柱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想让人看见,把脸埋在袖子里,无声地哭。 屋里,石秉义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他转过头,看见苏崇安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担忧。 “父亲,”他声音沙哑,“去看看母亲和少爷吧。少爷这两日也受了惊吓,需要安抚。” 苏崇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问太医:“伤势如何?” 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将军这一剑虽然凶险,好在不在要害,又及时撒了止血药,没有大碍。好好将养,很快便能恢复。” 苏崇安这才放心,转身出去。 苏夫人正在外间焦急地等着,见丈夫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没事,养养就好。”苏崇安拍了拍她的手,“去看看阳儿吧,那孩子在外面哭呢。” 苏夫人叹了口气,朝廊下走去。 --- 苏明阳哭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赶紧用袖子擦脸。可眼睛已经肿了,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苏夫人走过来,看见儿子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苏明阳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娘在这儿。” 苏明阳靠在母亲肩上,眼泪又涌出来了。 “娘,他身上全是伤……好多好多……” 苏夫人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人埋骨战场。石秉义看似选了一条快速升迁之路,可那是拿命来搏的。 --- 太医处理完伤口,收拾药箱走了。石秉义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在休息。苏明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喝药。” 石秉义睁开眼,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少爷,你是不是想我想得厉害,如今喜极而泣了?” 苏明阳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 “好没脸没皮的!太学榜首的风骨呢?怎么这么不要脸了?” 石秉义笑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皱着眉头。 “太苦了。” “哼!都敢肉身迎刀的人,还怕这点苦么。” 石秉义把碗放在一边,伸手把苏明阳拉进怀里。苏明阳小心避开他的伤口,靠在他胸口。 “别动,”石秉义低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苏明阳没动。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呼吸交缠。 过了一会儿,苏明阳忽然开口:“石板儿,你明日就要查赵瑾谋逆案,有方向吗?” “嗯,总要先从赵家交往密切的世家官员查起。” 苏明阳就把这些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翻山发现营地,到被陆仁甲羞辱,到呼延把他当人质。他讲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石秉义搂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 “陆仁甲是铁了心跟着赵瑾。”苏明阳说,“我在山谷里看见他,他指挥那些私兵,比赵瑾还积极。陆家那个猎场,表面是打猎,底下藏着几千号人。这回跑不了了。” 石秉义点点头。 苏明阳继续说:“还有几家,我这些日子让乞丐盯着,也看出些端倪。威远侯府一直闭门不出,萧紫阳说家里不许他掺和。富阳伯府倒是安静,可陆仁甲出事那天,伯府有人往城外送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几家跟赵国公府走得近的,我等会儿一一列出单子给你。你好心里有数。” 石秉义低头看着他,目光欣喜,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的少爷好厉害。” 苏明阳哼了一声:“什么叫你的少爷!小爷本来就聪明。以前是不稀罕想这些。” 石秉义笑了,牵动伤口,嘶了一声。苏明阳赶紧按住他:“别动!伤口裂了怎么办?” 石秉义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是!是!是!我的少爷一向都很聪明能干的。” 苏明阳脸一红,又说了几家。说着说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抬起头,石秉义已经睡着了。 那张脸上全是疲惫,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胡茬几天没刮。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苏明阳看着他的脸,忽然鼻子一酸。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石秉义的眼角,抚过他颧骨上被风沙吹出的粗糙,抚过他下巴上硬硬的胡茬。 这个人,从边关日夜兼程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旧伤,又添了新伤。也不知这一路如何的风餐露宿。 苏明阳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回来了,我没事。 “傻子。”他小声骂了一句。 石秉义没听见。 苏明阳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呼吸交缠,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 苏夫人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看见相拥而眠的两人,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石秉义脸上还没洗掉的血迹,看着儿子红红的眼圈,叹了口气。 “苦了两个孩子了。” 她轻轻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把药碗放在床头,叮嘱下人不要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 这一觉睡了半日。 苏明阳醒来的时候,石秉义还在睡。他没动,就那样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又过了一会儿,石秉义醒了。他低头看见怀里的苏明阳,嘴角弯了弯。 石秉义俯身,细细地吻着。 苏明阳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石秉义笑了:“白天不可以,晚上就可以了?” 苏明阳瞪着他,又气又想笑:“石板儿,你好不要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江扶着沈河走进来。 沈河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条胳膊用布条吊着,一瘸一拐的。他一看见苏明阳,眼泪就掉下来了。 “少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明阳赶紧过去扶他,心疼得不行:“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沈河摇摇头,抹了把眼泪,忽然压低声音:“少爷,我被关的时候,听见陆仁甲和赵瑾说话。他们说山谷里还藏着东西,没来得及转移。陆仁甲好像还留了一手。” 苏明阳和石秉义对视一眼。 石秉义脸色沉了下来。 “沈河,你还听见什么了?” 沈河想了想:“他们还说……陆仁甲怕事情败露,已经把猎场的东西转移了。可具体转移到哪儿,我没听清。” 石秉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陆仁甲,跑不了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明阳。 “少爷,明日我带人去陆家搜查。” 苏明阳摇头:“我也去。” 石秉义看着他倔强的眼神,没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好。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一个黑影在墙角一闪而过。 第122章 查案有分寸 第122章 查案有分寸 沈河带回的消息让石秉义意识到,案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陆仁甲转移赃物,说明有人帮他。光靠陆家那点势力,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背后一定还有人。 石秉义坐在床边,把苏明阳列出的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赵家、陆家、萧家、城阳伯、勇毅侯、平南将军、忠义伯、谢太傅……还有一些他不熟悉的勋贵名字。这些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是利益往来?谁只是被裹挟? 他放下名单,起身往外走。 苏崇安的书房灯还亮着。 石秉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苏崇安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苏崇安正坐在案前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 “秉义?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石秉义把名单放在桌上,说明来意——明日奉旨查案,涉及赵家及其党羽,他对京城世家的关系网络不够熟悉,想请苏崇安指点。 苏崇安看了一眼那张名单,沉默了一会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坐。” 石秉义在他对面坐下。 苏崇安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陆仁甲。 “陆家是铁了心跟赵瑾走的。”他的笔尖点在名字上,“陆仁甲的世子之位不稳,他需要赵家撑腰。这次叛乱,陆家出人出地,跑不了。查他,往死里查。不必留情。” 石秉义点头。 第二个名字:萧家。 “萧家没掺和。”苏崇安说,“萧紫阳那孩子,你看见了,一直在帮你们。萧家虽然没站队,但也没给赵家出力。这家人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查案时,点到为止。” 第三个名字:城阳伯。 苏崇安写下的同时,语气沉下来:“城阳伯是赵家的姻亲,他妹妹嫁给了赵庆的侄子。两家联姻多年,利益绑得深。但城阳伯这个人胆小,赵家得势时他跟着,赵家倒了,他第一个慌。你派人去敲打敲打,他什么都招。” 第四个名字:勇毅侯。 “勇毅侯府与赵家是世交,三代交情。”苏崇安顿了顿,“但他家老太爷还在,那是个明白人。这次叛乱,勇毅侯府没有出兵,只是给了赵家一些粮草。查,但要留余地。勇毅侯府还有用。” 第五个名字:平南将军。 苏崇安写完,抬头看着石秉义:“平南将军是武将,手握兵权。他与赵琍是旧交,但这次叛乱他没有参与。不过,他手下有几个将领跟赵家走得近。你要查的是那几个人,不是平南将军本人。分清主次,别把水搅浑。” 石秉义认真听着,目光随着苏崇安的笔尖移动。 第六个名字:忠义伯。 苏崇安写下这个名号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忠义伯是墙头草。赵家得势时他巴结,赵家要倒时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踩。这种人,你不用查,他会主动来找你表忠心。” 第七个名字:谢太傅。 苏崇安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谢太傅是六皇子的岳父。六皇子封王,他跟着沾光。但这次叛乱,谢家有没有参与,还不清楚。”他的声音低下去,“谢太傅这个人,城府极深,表面不站队,底下动作不少。查他,要小心。查到了是大功,查不到也不能打草惊蛇。” 石秉义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关系线,心里有了数。 “多谢父亲指点。” 苏崇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秉义,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让你来查这个案子吗?” 石秉义想了想:“因为臣刚从边关回来,与京城世家没有瓜葛。” “对了一半。”苏崇安说,“还有一个原因——你是领兵大将。陛下要用你,也要防你。这个案子,你查得严,陛下觉得你忠心;你查得松,陛下就会疑心你在拉拢人心。” 石秉义的脸色凝重起来。 “所以,你要从严查办。”苏崇安一字一句说,“人情,留给陛下和太子去做。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杀的杀。至于谁该轻判、谁该重判,那不是你的事。” 石秉义站起身,深深一揖。 苏崇安摆摆手,让他坐下。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陛下可能会封赏你。你推辞不得,但也不要主动求。” 石秉义点头。 苏崇安又看向门口——苏明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正听着。 “阳儿,进来吧。” 苏明阳走进来,在石秉义旁边坐下。 苏崇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期望。 “阳儿,陛下如果要恢复苏家的爵位,你不要答应。” 苏明阳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陛下的心思,不是要恢复旧世家,而是要铲除世家。”苏崇安叹了口气,“咱们苏家,能从牢里出来,能平安活着,已经是万幸了。爵位不爵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还在。” 苏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父亲那双疲惫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咱们已经平安落地了。”苏崇安说,“陛下对苏家的亏欠,比封赏更有用。你记住,陛下的赏识,只能接受,不能要求。” 苏明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爹,我明白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石秉义把那张关系图折好,收进怀里。 “少爷,明日一早,我先去陆家。” 苏明阳想了想:“我让沈河把乞丐盯梢的记录整理出来,上面有陆家这些日子的出入明细。还有几家可疑的,一并给你。” 石秉义点头。 “还有,”苏明阳说,“萧紫阳那边,要不要先问问?他家里虽然没掺和,但萧家在京城的消息一向灵通。”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你去问。” 两人走到院门口。石秉义正要说什么,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江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文田。 他看了一眼石秉义,又看了一眼苏明阳。 “秉义兄,我有事找你。方便进去说吗?” 石秉义侧身让开。 “请进。” 第123章 李文田的求助 第123章 李文田的求助 李文田走进书房,在石秉义对面坐下。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书信和几本账册。 “陆家密室的位置,我知道。”李文田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些是我这几年收集的。有陆伯爷欺男霸女的证据,有强占良田的地契,还有给赵家送粮草物资的往来账目。” 苏明阳眼睛一亮,伸手翻了翻那些书信,越看越兴奋。 “这次陆伯爷也跑不了了!李文田,你怎么收集到这些的?” 李文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因为我母亲就是被他抢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文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外公是京郊的富户,祖上出过一个二品大员。到我外公这一代,虽然没落了,但还有山林农田,家境殷实。他只有我母亲一个独女,本想招赘,守住家业。” 他顿了顿。 “那年秋天,母亲上山采药,救了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年轻人。那人说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在京城做点小生意。母亲心善,收留他在家养伤。伤好了,他说要娶我母亲。” 苏明阳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人就是陆伯爷?”石秉义问。 李文田点头。 “他隐瞒身份,入赘我外公家。成亲数月,本性暴露。我外公发现他根本不是孤儿,而是伯爵府的嫡长子,家里早有妻室。我母亲要与他理论,他说,做妾也行,不会亏待她。” 他冷笑一声。 “我外公自然不肯。陆伯爷就买通县衙,构陷我外公通匪。官府来抄家那天,我外公又惊又怒,一口血喷出来,当场就死了。” 苏明阳攥紧了拳头。 “我母亲被忠仆护着,连夜逃出,躲到乡下,生下了我。”李文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给我取名文田,让我读书,让我考功名,让我出人头地。她说,只有站在高处,才能讨回公道。” 石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以认祖归宗为名,进过几次伯府。”李文田说,“我假意讨好陆伯爷,说想认祖归宗,他便让我去书房陪他说话。我趁他不注意,摸清了密室的位置。这些东西,是我一点一点偷出来的。” 苏明阳听得后背发凉。这个人,隐忍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机会。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石秉义问。 李文田的脸色沉下来。 “失踪了。三天前,我回家,发现母亲不在。邻居说她被几个穿锦袍的人带走了。我怀疑是陆家干的。陆仁甲如今闯了大祸,陆伯爷怕我落井下石,想拿我母亲逼我回府,替他作证。” 他抬起头,看着石秉义。 “秉义兄,我要你帮我救出母亲。作为交换,这些证据归你,我还可以带你去陆家密室。”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最好直接去大理寺告发,呈交陛下。这些证据,足够陆伯爷喝一壶了。” “我知道。” “可你想清楚了?”石秉义问,“你这一告,与陆家就彻底决裂了。那个伯爵的爵位,你真的不在乎?” 李文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讥讽,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秉义兄,你不真诚。” 石秉义挑眉。 “陆仁甲这次闯了这么大的祸,即便陆伯爷不知道内情,夺爵也是少不了的。我何必去跟着吃挂落?”李文田一字一句说,“更何况,凭我的才学,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一个伯爵爵位,我还真不稀罕。” 石秉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文田的肩膀。 “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沈江。 “去调一队人,今夜监视伯爵府,盯死进出的人。发现李夫人的下落,立刻来报。” 沈江领命而去。 石秉义又看向李文田。 “明日一早,我带人去伯爵府搜查。你母亲的事,交给我。” 李文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秉义兄。” 石秉义扶起他。 “不必谢。你帮了我,我帮你,应该的。” 李文田看着他,目光复杂。 “秉义兄,我从前觉得你投靠苏家,是贪图富贵。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 石秉义没说话。 李文田又看向苏明阳,拱了拱手。 “苏公子,以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苏明阳摆摆手:“以前的事,不提了。” 李文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陆家密室在书房东墙后面,有一道暗门。钥匙藏在书架第三层的《论语》里。” 说完,他推门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明阳看着桌上那堆证据,忽然叹了口气。 “石板儿,这个李文田,可真能忍。” 石秉义拿起一封密信,看着上面的字迹。 “能忍的人,才可怕。” 苏明阳点点头。 “不过,还好他是朋友,不是敌人。”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第124章 纯臣 第124章 纯臣 这一夜,京城中各府格外安静,关门闭户,鲜少走动。 石秉义和苏明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纸。有乞丐们记录的采买明细,有沈河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还有李文田提供的那些证据。桌上还铺着一张京城世家关系图,是苏崇安画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苏明阳把一沓纸推到石秉义面前,指着其中几行。 “你看,陆家这半年的采买。光是粮食一项,就比往年多了三倍。还有药材、布匹、铁器,都是大批量购入。这些东西去哪儿了?山谷里的私兵。光靠陆仁甲一个世子,调不动这么多钱粮。” 石秉义点头,拿起另一份记录。 “陆伯爷这半年只出府三次,每次都是去城外庄子。表面上是去避暑,实际上,那个庄子离山谷不到十里。” 苏明阳冷笑一声:“他至少是默许的。否则,陆仁甲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又翻出几页纸,上面记着京城各府的日常采买。 “你看城阳伯府,每天鸡鸭鱼肉不断,还隔三差五从南边运来新鲜果子、海货。一大家子人,一个月光吃食就要上千两。他家还养着两个戏班子,一个唱昆曲,一个唱梆子,一年花销少说也得几千两。” 石秉义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皱。 “城阳伯的俸禄一年才多少?他哪来这么多钱?” “城阳伯家底可丰厚着呢。”苏明阳撇撇嘴,“他们从祖上嫡枝继承爵位财产,庶出分家不过给点薄产度日,还没有一般的富户体面。城阳伯又极其圆滑,跟着赵家做粮草军马生意,收入也颇丰。” 他又指着勇毅侯府的记录。 “勇毅侯府倒是低调,采买和往年差不多。但他们家去年翻修了祠堂,用的木料是金丝楠木,一根就值上千两。这笔钱,是从哪儿出的?” 石秉义翻到后面几页,是乞丐们记录的勇毅侯府访客明细。 “赵家的人去过勇毅侯府三次,每次都是半夜。而且去的不是正门,是角门。” “不过勇毅侯性子左犟,那赵家的人进去不过半刻就被送出,我猜赵家没有说动他。” 石秉义没说话,继续往下翻。他的目光停在一处。 “这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苏明阳凑过去,看见一个名字——京畿营参将周德茂。 “周德茂?没听过。官职很大吗?” “不大,正五品。管着京畿一带的驻防,手下有两千兵马。” 苏明阳的脸色变了:“两千兵马?那要是赵家策反了他……” “所以他才重要。”石秉义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官职不大,不引人注意。可关键时候,两千兵马能起大作用。” 他又指了几个人。 “工部郎中钱志远,管着京城城防修缮。他知道城墙哪里薄弱,哪里容易攻破。” “太仆寺丞孙守义,管着马政。赵家买马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这个——内宫监太监刘安。虽然是个洒扫的,可是他在太极殿外当值,而他有一个妹妹,是赵家庶子赵七的小妾。”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这你怎么查到的?” “意外查到的,以后再讲给少爷听。”石秉义的声音沉下来,“这些人都和赵家有往来。有的直接,有的通过中间人。关系七拐八绕,不仔细查,根本发现不了。” 苏明阳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一阵发寒。 “石板儿,这个案子,不好查啊。” 石秉义点头。 “赵家在京城经营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这些人官职不大,可都在要害位置。真要查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明阳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对了,赵庆那边有什么消息?” 石秉义从一叠纸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赵庆至今称病不出门。今天一天,请了三次太医。” 苏明阳一愣:“三次?什么病这么严重?” “不知道。”石秉义说,“太医进府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问他们什么病,只说‘赵国公年老体衰,最近越发连人都不认得了’。” 苏明阳皱起眉头。 “真这么严重。” 石秉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他在拖时间。” “拖时间?” “拖到陛下心软,拖到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拖到证据被销毁。”石秉义转过身,“这只老狐狸狡猾着呢。” 苏明阳想了想,忽然说:“他会不会在装病?万一哪天病死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石秉义摇头。 “他舍不得死。赵家还没翻盘,他不会死。” 苏明阳叹了口气。 “石板儿,你说陛下到底想查到什么程度?”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幽深。 “陛下想看到的,不是赵家倒台。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是没有人能威胁皇权的朝堂。赵家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苏明阳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陛下的心思,不是要恢复旧世家,而是要铲除世家。” “所以,咱们只要查案就行。其他的,陛下自己会定。” 石秉义点头。 苏明阳站起来,走到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张关系图。 “陆家今晚拿下。勇毅侯府明天一早去。城阳伯派人去问话。谢太傅……先不动。”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许。 “少爷,你这些日子进步很大。” 苏明阳哼了一声:“小爷本来就聪明。以前是不稀罕想这些。” 石秉义笑了笑,没接话。他盯着那张采买明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们一定以为我明日才会动手。” 苏明阳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今晚?” 石秉义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兵贵神速。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人拿下,防止销毁证据。” 苏明阳眼睛一亮,又皱起眉头。 “那勇毅侯府那边呢?爹不是说可以留有余地吗?” 石秉义看着他。 “傻明阳,陛下和太子让我来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苏明阳一愣。 “因为要做纯臣。谁家该杀,谁家该留,是陛下说了算。我只要好好查案,事事上报就行。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些人家上不要深挖,不是不查。” 苏明阳想了想,明白了。 “所以你决定今晚拿下陆家,明天一早去勇毅侯府?” 石秉义点头。 “勇毅侯府卖给了赵家粮草,这是事实。必须查。但查到什么程度,看陛下的意思。”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哼了一声。 “就你最懂。哼,我看呀,说不定咱俩被抱错了,你才该是爹爹的亲儿子才对。” 石秉义看着他傲娇的样子,心里爱得不行。他伸手把苏明阳拉进怀里,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少爷吃醋了?” 苏明阳脸一红,推开他:“谁吃醋了?说正事呢!” 石秉义笑了,又把人拉回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查完这个案子,我好好陪你。” 苏明阳耳朵发烫,正要骂他,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将军,人齐了。” 石秉义松开苏明阳,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少爷,我去办案了。” 苏明阳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他趁石秉义转身,暗中踹了他一脚。 石秉义没防备,一个踉跄,险些在属下面前摔倒。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苏明阳一眼。 苏明阳忍不住笑出声。 石秉义摇摇头,嘴角却弯着,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十个士兵整装待发。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都绷得紧紧的。 石秉义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马蹄声响起,队伍鱼贯而出。 苏明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的证据还没收完。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整理。 第125章 悬赏令 第125章 悬赏令 当天夜里陆府就被围了。 石秉义带兵冲进去的时候,陆伯爷正在睡梦中。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寝衣,头发散乱,一脸茫然。等他看清面前站着的是石秉义,脸色瞬间惨白。 “石秉义!你凭什么抓我!我有爵位在身,你无权——” 石秉义展开圣旨,一个字都没多说。陆伯爷看见那明黄的绢帛,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搜查从半夜持续到天亮。士兵们翻遍了陆府的每一个角落,在书房密室中搜出大量与赵家往来的密信,信中详细记录了陆家为赵家提供粮草、兵器、私兵营地的账目。还有几封陆仁甲写给赵瑾的信,字里行间满是对苏明阳的嫉恨和对石秉义的杀意。 “这个陆仁甲,真是该死。”苏明阳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箱箱证据被抬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曾经一起喝酒的朋友,如今成了阶下囚。 最惊心动魄的发现是在后院的地窖里。士兵撬开地窖门,里面关着一个人——李文田的母亲,李秀莲。她被关了好几天,形容憔悴,但眼神依然倔强。看见石秉义,她第一句话是:“我儿子呢?” “李夫人放心,文田兄安好。是他让我们来救您的。” 李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天亮后,石秉义亲自带李文田去大理寺呈交证据。李文田一身青衫,腰杆挺得笔直,当着大理寺卿的面,将陆伯爷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欺男霸女、强占良田、构陷忠良、资助叛军……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消息传出去,满朝震惊。 陆伯爷下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京城各府。城阳伯府的大门从里面锁死,连角门都不让开了。勇毅侯府倒是镇定,可府里连夜烧了好几天的账本,灰烬堆了半人高。忠义伯一大早就派人来打听消息,听说陆伯爷的罪名,吓得连门槛都没敢跨出去。 那些与赵家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有人开始悄悄变卖家产,有人托关系找门路,还有人主动写认罪书,想把罪责推到赵家身上。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揽月阁的密室里,烛火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石秉义把这几日的查案结果摊在桌上。陆家下狱,搜出的证据堆了半间屋子。城阳伯府被抄,城阳伯本人被押入大理寺,哭天喊地,说什么“我是被逼的”。勇毅侯府还在问话,侯爷嘴硬,但手下人已经有人松了口。忠义伯主动来投,供出一堆名单。 桌上堆满了口供、账册、往来书信,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李衍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秉义兄,你这些日子风头太盛了。弹劾你的折子,堆起来怕有半人高了吧?” 石秉义头也不抬:“陛下都压下了。” “压下了是压下了,可你不能总指望陛下替你挡。”李衍收起铜钱,坐直了身子,“你那些情报,怎么来的?乞丐盯梢,采买记录,各府出入明细。这些东西,你是怎么说出去的?” 苏明阳一愣:“不能说吗?” “当然不能。”李衍看着他,“私下监察百官,那是犯忌讳的事。你是替陛下查案,不是替陛下当密探。这些情报的来源一旦曝光,弹劾你的就不是几个人了,是满朝文武。” 苏明阳脸色变了。 石秉义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李衍。 “你有什么主意?” 李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简单。咱们不说是自己查的,说是悬赏来的。” 苏明阳没听懂:“悬赏?” “对。”李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发布悬赏令,就说朝廷鼓励百姓提供线索。凡各府异常进出、采买、往来,均可上报。一条有用情报,赏银五两。” 苏明阳眼睛一亮。 “这样一来,情报的来源就光明正大了。不是我们私下监察,是百姓主动举报。那些乞丐、闲汉,为了赏钱,自然会睁大眼睛盯着各府。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情报。” 石秉义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而且,这些情报是公开征集来的,不是我们私下收集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衍把纸推给苏明阳:“小世子,你觉得呢?” 苏明阳一拍手:“这个主意好!我的赏钱都快给不起了,正好让朝廷出钱。” 石秉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李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主意我出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办。我得回宫了,陛下还等着我回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小世子,你那个乞丐帮闲的摊子,可以转给沈河沈江去管。你一个公子哥儿,总跟那些乞丐混在一起,不像话。” 苏明阳哼了一声:“要你管。” 李衍笑着走了。 门关上,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明阳。 苏明阳被他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石秉义忽然开口:“少爷,你当初男扮女装,就是在这里吧?” 苏明阳一愣,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石秉义没回答,只是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崭新的女装。月白色的,绣着淡雅的兰花,料子软得像云。 苏明阳的脸更红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边关回来那天。”石秉义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火,“我听说少爷为了查案,男扮女装来揽月阁,还被李衍看见了。” 苏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没看过少爷女装,居然先被那个狗东西看到了。”石秉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可苏明阳听出了里面的醋意,“真想戳他眼。” 苏明阳忍不住笑了:“李衍是来帮忙的,你别乱吃醋。”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少爷穿给我看?” 苏明阳瞪他:“你想得美!” 石秉义把女装递过去,一脸正经:“少爷,这是为了查案。我需要确认你当初的装扮是否会引起怀疑,以便评估情报泄露的风险。” 苏明阳被他气笑了:“石板儿,你找借口能不能找个靠谱的?” 石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宠溺,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少爷,穿给我看看。就一会儿。” 苏明阳脸烧得厉害,心跳得砰砰的。他想拒绝,可看着石秉义那双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等查完这个案子。”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敢让第三个人看见,我跟你没完。” 石秉义把女装收好,伸手把苏明阳拉进怀里。 “说到做到。”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小声骂了一句:“黑心莲。” 石秉义笑了,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揽月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密室里,两个人静静地抱着。 谁都没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 第126章 美人识英雄 第126章 美人识英雄 苏明阳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他眯着眼,翻了个身,腰上传来一阵酸疼。他龇了龇牙,在心里把石秉义骂了八百遍。 “黑心莲……不要脸……” 他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上的皂角香,淡淡的,闻着就让人来气。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想。反正那身女装,他是死活没穿。至于后来怎么就被哄着……他不想了,越想越气。 “少爷,您起了吗?”沈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有!” 沈河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已经快午时了……” 苏明阳猛地坐起来,腰又一阵酸。他扶着腰,咬牙切齿。 “石秉义呢?” “石将军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平南将军府问话。让您好好歇着,不用等他吃饭。” 苏明阳哼了一声,慢慢挪下床。沈河端水进来,看见他那副扶着腰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低着头把帕子递过去。 苏明阳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没笑。” 苏明阳洗完脸,坐到桌前,沈河摆上早饭。 “这个黑心莲,查案就查案,昨晚折腾到半夜,他自己倒是一大早就精神抖擞……” 沈河假装没听见,把脸转向窗外。 平南将军府。 石秉义坐在大厅里,等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平南将军才慢悠悠地出来。 “石将军,久等了。”平南将军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不知今日来,所为何事?” 石秉义说明来意——查案需要了解平南将军与赵家的往来,例行问话。 平南将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本将与赵家确有旧交,但赵家叛乱,本将并未参与。石将军若是不信,尽管去查。” 石秉义又问了几个人名,平南将军要么说“不熟”,要么说“记不清了”。态度客气,可什么都不肯说。 石秉义没有强求。问完话,起身告辞。 出了将军府大门,他正要上马,一道鞭影从斜刺里飞来。 石秉义侧身躲过,那鞭子擦着他的耳朵,“啪”的一声抽在身后的石狮子上,石屑飞溅。 护卫们立刻拔刀,挡在石秉义面前。 “什么人!” 一个红衣女子从墙头跃下,手持长鞭,站在路中间。她身量高挑,眉目英气,一头乌发束成高马尾,风吹过来,衣袂猎猎作响。 “你就是石秉义?”女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听说你最近在京城威风得很,到处抓人。本郡主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护卫要上前,石秉义抬手拦住。 “都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女子。 “郡主想怎么比?” 昭宁郡主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爽快!本郡主也不欺负你,你若能接下我十招,便放你过去。”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刀解下,递给身边的护卫。 昭宁郡主眉头一挑:“你不用刀?” “怕伤着郡主。” 昭宁脸色一沉:“狂妄!” 话音未落,长鞭已经甩了过来。 鞭法刁钻,又快又狠,直奔石秉义面门。石秉义侧身一让,鞭子擦着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第二鞭紧接着扫向他的腿,他纵身跃起,堪堪躲过。 昭宁郡主得势不饶人,鞭子如蛇,上下翻飞。石秉义左闪右避,几次险险被扫中,可他的脚步始终不乱,像是在丈量什么。 十招过去了。二十招过去了。 昭宁郡主越打越快,可石秉义始终只是闪躲,偶尔伸手格挡,却从不还手。 “拔刀!”她喝道。 石秉义没动。 又过了十几招,石秉义忽然伸手,稳稳抓住鞭梢。昭宁郡主挣了几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你——!” 石秉义松开鞭子,退后一步。 “郡主武功高强,秉义佩服。” 昭宁郡主收起鞭子,喘着气,瞪着他。 “你为何不出全力?是不是瞧不起本郡主?” 石秉义摇摇头。 “郡主鞭法精妙,只是缺乏实战。假以时日必定不凡。秉义岂敢轻视。” 昭宁郡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怒意慢慢褪去。 “你倒是会说话。” 她收起鞭子,绕着石秉义转了一圈。 “石将军,你最近风头很盛。外面有人说,你借着查案排除异己,打压对手。我本不信,今日一见,倒要问问——你抓的那些人,当真都罪有应得?” 石秉义站定,看着昭宁郡主,一字一句说: “上阵打仗是为社稷,捉拿逆贼也是为尽忠。秉义只问证据,不问亲疏。若郡主觉得谁被冤枉,可以拿出证据来,秉义自当重新审理。若没有,还请郡主慎言。” 昭宁郡主看着他那张坦荡荡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在西北打的几仗,父亲一直夸你有勇有谋。”她的语气软下来,“如今看来,你倒是不惧人言。昭宁佩服。” 她顿了顿,又说:“只希望将军不忘初心,以天下社稷为先。” 石秉义拱手:“谢郡主。” 他转身,从护卫手里接过刀,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队伍渐渐远去。 昭宁郡主站在风里,红衣猎猎,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这才是真汉子。” 苏明阳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沈河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神秘。 “少爷,少爷!石将军今天在平南将军府门口,跟郡主打了一架!” 苏明阳一愣:“打架?受伤了没有?” “没有没有,说是切磋。那郡主鞭法厉害,石将军躲了好几十招,最后一把抓住鞭子,郡主就服了。” 苏明阳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怜香惜玉。” 沈河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还在说:“那郡主长得可好看了,一身红衣,骑马站在那儿,跟画儿似的。” 苏明阳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你看见了?” “没、没看见,听说的……” 苏明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上的云,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红衣?好看?哼。” 他想起昨晚石秉义哄他穿女装的样子,想起那件月白色的裙子,想起……最后它变成碎片。 不能想,太气人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登徒子。 他把这些念头甩开,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腰还是酸的。 “黑心莲,道貌岸然,虚伪。” 沈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第127章 陆仁甲藏在哪里? 第127章 陆仁甲藏在哪里? 审讯查案的工作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陆伯爷下狱后,没撑过三天就全招了。城阳伯更是不堪,一进大理寺就哭天喊地,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倒了出来。勇毅侯府还在僵持,但侯爷手下的几个幕僚已经松了口。忠义伯更是积极主动,隔三差五就来送名单,恨不得把满朝文武都拉下水。 唯独三个人,始终没有消息。 赵瑾、呼延、陆仁甲。 赵瑾和呼延,石秉义判断他们应该已经逃往北狄。北地辽阔,草原茫茫,追是追不上的,只能等边关的消息。可陆仁甲不一样。他一个纨绔子弟,没有赵瑾的心机,没有呼延的武功,他能逃到哪儿去? 石秉义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城门查了,关隘堵了,连出城的商队都逐一盘查过,可陆仁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明阳把乞丐们收集的情报铺了一桌子,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眉头皱得死紧。 “陆仁甲那个蠢货,他能藏到哪儿去?” 石秉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他一定还在京城。只是藏的地方,我们没想到。” 苏明阳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沈河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少爷!将军!有发现了!” 城北有一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是棺材铺,棺材铺旁边是几间废弃的老宅。乞丐们在那一带要饭,发现一件怪事——其中一栋老宅,明明没人住,可每隔两三天,就有人往里面送吃食。 石秉义眼睛一亮:“确定是这几天的事?” “确定!那乞丐盯了五天,已经送了两回了。而且——”沈河压低声音,“那乞丐说,有一天半夜,他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咳了好一阵子,声音闷闷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明阳猛地站起来:“陆仁甲有哮喘!一到换季就咳,跟老头子似的。是他,错不了!” 石秉义立刻调集人手。苏明阳非要跟着,石秉义拦不住,只好让他换上夜行衣,跟在身后。 天黑之后,石秉义带着十几个暗卫,悄悄摸到城北。棺材铺已经关了门,门口的纸人纸马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看着瘆人。苏明阳缩了缩脖子,紧跟在石秉义身后。 老宅在巷子尽头,院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石秉义一挥手,暗卫们散开,把整栋宅子围了个严实。 他带着苏明阳和两个暗卫,从塌掉的院墙翻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石秉义贴着墙根,慢慢摸过去,苏明阳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石秉义在窗外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他猛地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一盏油灯快燃尽了,灯芯泡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地上铺着几层稻草,稻草上有一床旧被子,被子还带着余温。墙角堆着几个馒头和半罐咸菜。 人刚走。 石秉义脸色一变:“搜!” 暗卫们冲进来,翻箱倒柜。苏明阳蹲下来,摸了摸被子——还有热气。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馒头,掰开一个,里面还是软的。 “刚走没多久。”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来的?” 石秉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子,直通外面的街。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面有新鲜的泥土印。 “有人报信。” 苏明阳的心一沉:“那还追不追?” “追。”石秉义翻身跳出窗户,“他跑不远。” 暗卫们在附近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石秉义站在巷口,看着黑沉沉的夜色,脸色铁青。苏明阳喘着气,扶着墙跟上来。 “石板儿,你说,谁会给他报信?” 石秉义没回答。 苏明阳擦了擦额头的汗:“陆家已经被抄了,陆伯爷在牢里,陆仁甲的狐朋狗友这会儿都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谁敢在这时候帮他?” 石秉义的目光沉了沉:“不是帮他。是利用他。” 苏明阳一愣。 “陆仁甲知道的太多。他手里还有赵家、谢家、还有其他勋贵的把柄。谁帮他,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堵他的嘴。报信的人,恐怕也是灭口的人。” 苏明阳心里一阵发寒。 “那咱们得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到他。” 石秉义点头。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去,重新布控。” 回到书房,天已经亮了。苏明阳把乞丐们的情报又翻了一遍,石秉义站在地图前,盯着城北那片区域,一言不发。 苏明阳忽然开口:“沈河。” 石秉义转头看他。 “沈河的乞丐帮闲,遍布京城每个角落。陆仁甲藏得再深,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总要换衣裳。让乞丐们盯死每一个卖吃食的摊子、每一家当铺、每一间成衣铺。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出来。” 石秉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好。听少爷的。” 苏明阳哼了一声,转身去找沈河。 沈河领了命,跑出去安排。不到半日,消息就传回来了。 “将军,少爷,城东码头那边有动静。有个乞丐说,昨晚半夜,看见几个人抬着东西往货船上搬。东西不大,用麻袋装着,可那麻袋动了一下——像是个人。” 石秉义猛地站起来:“哪条船?” “去南边的货船,装的是木料。船还没走,要等潮水,今天傍晚才开。” 石秉义看了一眼沙漏,还有三个时辰。 “走。” 码头很大,停着几十条船。石秉义带着人,一艘一艘地搜。苏明阳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堆满货物的船舱。 搜到第十几艘的时候,一个暗卫从船舱里钻出来,压低声音:“将军,这里有问题。货舱后面有个夹层,用木板挡着,里面藏了人。” 石秉义一挥手,暗卫们散开,把那条船围住。 他走到货舱前,拔出刀,猛地挑开那块木板。 木板后面,蜷缩着一个人。衣裳破烂,满脸胡茬,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可那张脸,苏明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仁甲。 “你……你们……”陆仁甲的脸白得像纸。 石秉义一把把他拽出来:“押走。” 陆仁甲被按在地上,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石秉义,“赵家还有后手。你们赢不了的。” 石秉义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什么后手?” 陆仁甲闭上嘴,不肯再说了。 苏明阳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陆仁甲,你想想清楚。你现在说,还能算立功。等到了牢里,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陆仁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明阳,你运气好。从小到大,运气都好。我不如你。” 苏明阳没说话。 陆仁甲被押上囚车。苏明阳站在码头,看着那道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曾经一起喝酒的人,如今成了阶下囚。 回到京城,天已经黑了。石秉义连夜审问,可陆仁甲什么都不肯说,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见李文田。 石秉义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李文田来了。他走进牢房,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同父异母兄长,如今落魄成这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仁甲看见他,忽然笑了。 “你赢了。” 李文田没说话。 陆仁甲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我死之前,告诉你一件事。谢太傅,不止是姻亲。” 李文田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跟赵家……还有别的往来。”陆仁甲说完,闭上眼睛,“你也是陆家的人,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放过他们?” “跟陆家有没有关系,你我说了不算,要陛下圣裁。” “哈哈!难怪老东西看得上你,够狠,够无情。” 李文田转身走出牢房。 石秉义站在外面,等着他。 “他说的是真是假?” 李文田想了想:“八成是真的。陆仁甲这个人,别的不行,打探消息有一套。他既然敢说,应该确有其事。只是……” “只是什么?” “谢太傅是六皇子的岳父,六皇子虽然封王,但还在京城。动他,陛下会怎么想?” 石秉义沉默了很久。 “证据确凿,就动。证据不足,就不动。先查。” 他转身走了。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第128章 谢罪 第128章 谢罪 谢太傅的案子,查得比预想中顺利。 石秉义从陆仁甲口中得知谢家老宅书房暗格藏有证据,连夜带人搜查。果然找到一沓密信,是谢太傅与赵家往来礼单。石秉义不敢耽搁,第二日便进宫面圣。 皇帝看着那些证据,脸色阴沉,下旨传谢太傅进宫问话。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谢太傅是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这样的人,也要倒了? 谢太傅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他没有坐轿,没有打伞,穿着朝服,戴着官帽,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浸透了衣裳,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朝堂上,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个浑身湿透的老人,目光复杂。 “谢卿,你可知罪?” 谢太傅跪下来,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低头,反而抬起头,直视皇帝。 “臣不知。” 皇帝一愣。石秉义也一愣。 谢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大殿里回荡。 “臣与赵家确有往来,那只不过是同僚走动。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国事,为社稷,为陛下分忧。”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些年的自白书,每一笔往来,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臣有失察之罪,有交友不慎之过,但臣没有叛国。” 太监总管接过折子,呈给皇帝。皇帝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谢太傅忽然提高声音,慷慨激昂: “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七,三朝老臣,侍奉过先帝、先先帝,又侍奉陛下二十余年。臣一生清贫,家中无余财,唯有藏书万卷。臣的门生遍布朝野,可臣从未结党营私,从未以权谋私!”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与赵家往来,是为同僚应酬,是为军国大事。赵瑾叛国,臣不知情,臣也是受害者!若陛下因此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但若有人借此诬陷臣叛国,臣死不瞑目!”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不语。 皇帝沉默了很久。 “谢卿,你先起来。” 谢太傅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看着皇帝,目光坦荡。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登基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可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大臣们互相攻讦,人人自危。臣担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太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几分苍凉: “臣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臣死不足惜,可臣担心六皇子。六皇子是陛下的骨肉。陛下清查逆贼,可也要防止有人趁机勾连无辜,清楚异己?”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皇帝看着谢太傅,目光里有怒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卿,你在威胁朕?” 谢太傅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臣不敢。臣只是以一个老臣的身份,求陛下明察。若臣有罪,臣认罪。若六皇子无罪,请陛下还他清白。”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 “臣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来,朝殿柱撞去! “拦住他!”皇帝大喊。 太监们冲上去,可谢太傅的速度太快了。血溅在金砖上,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太医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止血。朝堂上乱成一团。 石秉义跪在殿中,后背全是冷汗。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谢太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一局,他输了。 谢太傅没有认罪。他用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六皇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份自白书,看着地上的血迹,看了很久。 “传太医,全力救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衍若有事,朕……朕……” 他没有说下去。 石秉义知道,谢太傅死不了。皇帝不会让他死。一个以死明志的老臣,如果死在金銮殿上,皇帝的名声就毁了。 果然,太医来报:“陛下,谢太傅伤重,但性命无碍。” 皇帝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送他回府,好生养伤。此案……暂缓审理。” 石秉义的沉到了谷底。 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 御史台的人说石秉义办案酷烈,逼死朝廷重臣。刑部的人说他滥用职权,私设公堂。还有人说他与苏家勾结,公报私仇。皇帝压了一批,又来一批,压了一波,又一波。 石秉义站在风口浪尖,四面楚歌。 苏明阳看着那些折子,气得直跺脚:“这些人,颠倒是非!谢太傅自己撞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石秉义坐在窗前,神色平静。 “少爷,朝堂上的事,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想承认真相。” 苏明阳沉默了。 这日,石秉义带着苏明阳,去了赵国公府。 案子查到这一步,赵家始终是核心。虽然赵瑾跑了,赵庆称病不出,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 赵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院子里落叶满地,没人清扫。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也没人换。曾经煊赫一时的赵国公府,如今只剩下一片萧索。 管家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叹气。 “老国公自从大公子走后,就……就不太好了。刚开始还撑着,后来慢慢就认不得人了。如今……” 他没说完,但石秉义和苏明阳都听懂了。 他们被领进正厅。赵庆坐在椅子上,须发皆白,不是几根,是全部。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目光呆滞,盯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明阳看着他,心里一酸。他想起小时候,赵庆来苏家做客,红光满面,笑声朗朗,还抱着他说“明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如今不过几年,竟成了这副模样。 管家走上前,轻声说:“国公爷,石将军来看您了。您跟他说说话?” 赵庆没反应。 管家又说了一遍。赵庆慢慢转过头,看着石秉义,目光空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是谁?” 石秉义拱手:“晚辈石秉义,见过国公爷。” 赵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秉义?秉义是谁?我不认识。” 石秉义又问了几个人名,赵庆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喃喃自语。问他赵瑾的下落,赵庆忽然站起身。 “我饿了。吃饭。” 管家赶紧上前:“国公爷,您刚才已经吃过了。” 赵庆摇摇头,固执地说:“我没吃。我饿了。” 管家无奈,只好让下人端上饭菜。赵庆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像个饿了好几天的孩子。 管家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老国公现在连吃饭都不记得了。要么一天不吃,要么刚吃完又要吃。大夫说,这是……这是伤了神。” 苏明阳站在旁边,看着赵庆那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这个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权臣,如今变成了一个连吃饭都记不住的老人。他恨赵家,恨赵瑾,恨赵庆。可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恨不起来了。 石秉义也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苏明阳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庆还在吃,满嘴满脸都是饭粒。管家蹲在旁边,替他擦嘴,一边擦一边抹眼泪。 苏明阳收回目光,快步走出赵国公府。 门外,阳光刺眼。 “走吧。案子还没查完。” 苏明阳点点头,也上了马。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身后,赵国公府的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第129章 君心难测 第129章 君心难测 朝堂上,石秉义跪得笔直。 “陛下,谋逆案已初步查清,臣现将案情呈报。” 太监总管接过他手中的折子,呈给皇帝。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石秉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赵瑾为首犯,勾结北狄三皇子呼延,私藏兵甲、训练死士、攻打宫门,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赵瑾目前在逃,已发海捕文书,各关隘严加盘查。” 皇帝面无表情,继续往下翻。 “从犯陆仁甲,提供藏兵山谷,参与训练私兵,资助粮草兵器。陆伯爷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且默许陆仁甲调用家中钱粮。陆家父子已羁押,家产抄没。” “城阳伯与赵家做粮草军马生意,明知赵家谋反仍提供资助,已羁押。” “勇毅侯府曾借粮草给赵家,经查实,勇毅侯不知赵家谋反意图,以为是为边关筹备。涉案幕僚已收押,勇毅侯待查。” “忠义伯主动投案,供出涉案名单,已从轻处置。” 石秉义顿了顿,继续道: “谢太傅与赵家有银两往来,账目已查清。谢太傅称是为边关粮草周转,不涉谋反。其门生多人涉案,均已收押。谢太傅本人暂未羁押,在家待查。” “六皇子府曾有人与赵家往来,经查系府中幕僚私自行动,六皇子本人是否知情,尚无直接证据。”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皇帝。 “此案共羁押主犯从犯三千五百一十七人,查抄涉案银两、粮草、兵器若干。另有在逃犯三人:赵瑾、呼延、以及赵家一名幕僚。臣已派人追捕。”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合上折子,看了石秉义一眼。 “石卿辛苦了。此案暂告一段落,涉案人等先收押,容朕再议。” 石秉义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到一旁。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他知道,皇帝需要时间。需要权衡各方势力,需要决定谁该死、谁该活、谁该流放、谁该圈禁。这些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散朝后,李衍在宫门口等着他。 “秉义兄,你今天在朝堂上,太耿直了。”李衍压低声音,“有些话,不该你说的。” 石秉义看着他:“哪些话?” “关于六皇子,你这样说,不是把六皇子摘出来了?” 石秉义摇摇头:“我只是陈述事实。证据是什么,就是什么。陛下自有圣断。” 李衍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直。” 石秉义没接话。 苏明阳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是沈河刚送来的情报。 “石板儿,有发现。” 石秉义接过那沓纸,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李衍凑过来。 石秉义把其中一页递给他:“西北粮道上有三批粮草‘损耗’异常。负责押运的官员,是赵家旧部。还有一批精铁以‘农具’名义运出边关,去向不明。” 李衍的脸色也变了:“精铁运出边关?卖给蛮子?” “不确定。”石秉义收起那页纸,“但需要查。” 李衍想了想:“你要查,我不拦你。但现在朝堂上刚刚消停,你再掀风浪,弹劾你的折子又要堆成山了。” 石秉义没说话。 当天夜里,石秉义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苏明阳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见他盯着舆图发呆。 “石板儿,你还在想粮草的事?” 石秉义点点头:“赵家能在京城藏几千私兵,能在山谷里囤那么多粮草兵器,钱从哪儿来?光靠赵家的俸禄和生意,不够。” 苏明阳想了想:“你是说……他们贪了军饷?” “不止。”石秉义指着舆图上的西北粮道,“边关每年拨付大量粮草军饷,可真正到将士手里的,不足七成。剩下的三成,去哪儿了?”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石秉义继续说:“赵琍在西北八年,赵家在边关经营了八年。粮道、军饷、兵器,他们都有插手。如果能把这条线查清楚,赵家就算赵瑾死了,也翻不了身。” “那你打算怎么查?” 石秉义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明面上,案子结了,我该收敛。暗地里,我派人去查。” 他叫来沈江。 “你以回乡探亲为名,沿着西北粮道走一遍。查清楚这些年送往边关的粮草、军饷、兵器,到底有多少真正到了将士手中。尤其是那几批‘损耗异常’的,还有那批精铁的去向。” 沈江领命:“将军放心,我在边关待过,粮道上的门道,我清楚。” 苏明阳也接话:“我让乞丐帮闲盯住京城几家大粮商、布商,看看他们跟西北有没有往来。” 石秉义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沈江传回密报。 苏明阳把密报送到石秉义手中,石秉义展开,脸色越来越沉。 西北粮道上,有三批粮草“损耗”异常,负责押运的官员都是赵家旧部。有一批精铁以“农具”名义运出边关,去向是草原方向。更关键的是,沈江找到了一个当年负责押运的老兵,那老兵手里还留着几份调拨单的底稿,上面有涂改痕迹,能看出原来的数字被改小了,差额部分去了赵家在边关的私库。 石秉义把密报收好,放在桌上。 “石板儿,你打算怎么办?”苏明阳问。 石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等。” “等什么?” “等陛下想清楚。”石秉义转过身,“谋逆案的判决还没下来。陛下在想,怎么判,判到什么程度。等他判完了,我再上折子。” 苏明阳想了想:“你是怕现在上折子,陛下觉得你在掀风浪?” 石秉义点头。 “先让陛下把谋逆案结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把西北的事呈上去。到时候,陛下想不查都不行。”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黑心莲果然还是黑心莲,我以为你已经放弃继续查了呢。” 石秉义没笑。他看着桌上那沓密报,目光幽深。 “他们算计你入狱,给你用刑。如果这次逃脱过去,六皇子以后翻了身,不会放过我们的。” 苏明阳愣了一下:“他还怎么翻身?太子英明能干,不会让他翻身的。” 石秉义摇摇头:“太子英明,可陛下老了。陛下越老,疑心越重。太子越是能干,陛下越要防着他。六皇子虽然倒了,可陛下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苏明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当官的,活得真累。”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第130章 步步杀机 第130章 步步杀机 石秉义的折子递上去后,皇帝没有立刻批复。 等了三天,等来的是一道口谕:“西北军粮案,着石秉义会同户部、兵部共同查办。” 石秉义领旨,心里却沉了一下。会同户部、兵部,意味着他不能单独行动。户部侍郎钱茂是谢太傅的门生,兵部郎中孙德茂是赵家旧部。这两个人掺进来,查案只会处处受阻。 果然,查案第一天就碰了钉子。 石秉义要调阅西北粮草账册,户部说账册太多,需要时间整理。等了三天,送来几本无关紧要的,核心的账册“不慎遗失”。 石秉义要提审涉案官员,兵部说人犯关押在大理寺,需要大理寺卿点头。大理寺卿是谢太傅的同年,推说人犯身体不适,暂不能提审。 一圈下来,石秉义什么都没查到。 苏明阳看着那些被推来推去的公文,气得直拍桌子:“这些人,明摆着是在拖延!” 石秉义坐在窗前,神色平静。 “他们拖延,是因为害怕。越害怕,越说明里面有鬼。” 沈河的消息来得比官面上的快。 乞丐们发现,户部一个叫周宁的主事,最近频繁出入一家茶楼。那家茶楼的老板,是谢太傅的门生。周宁管着西北粮草的核销,账册上的数字,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变成正式的文书。 苏明阳眼睛一亮:“账册‘遗失’的事,他肯定知道。” 石秉义让沈河盯紧周宁,同时让苏明阳去查周宁的家底。苏明阳的乞丐帮闲派上了用场,不到两天就查了个底掉——周宁在城外新买了一处宅子,出手阔绰,不像一个主事能负担得起的。 “钱从哪儿来的?”苏明阳把地契拍在桌上,“他家世代务农,他爹还在老家种地呢。他哪来的钱买宅子?” 石秉义把地契收好:“这个周宁,是关键。只要抓住他,就能撬开缺口。” 石秉义连夜部署抓捕。 他派沈江带着几个暗卫,去周宁的住处拿人。自己则在书房等消息,苏明阳也睡不着,陪着一起等。 夜风吹过窗棂,烛火跳了几下。 “石板儿,你说周宁会招吗?”苏明阳问。 石秉义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要是聪明,就会主动开口。贪墨和谋反,罪名差太多了。” 苏明阳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忽然被敲响。急促的敲门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沈江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跪下:“将军,周宁死了。” 石秉义猛地站起来:“怎么死的?”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仵作说是饮酒过度,呛死的。可我们查看过,他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后灌的酒。”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灭口!有人比我们快!” 石秉义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他辛辛苦苦查到的人,眼看就要抓到,却在最后一刻被人抢先一步。 “谁干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江低着头:“卑职查了,周宁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户部的一个书吏。那书吏已经跑了。” 苏明阳叹了口气:“线索断了。” 石秉义沉默了很久,重新坐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周宁死了,更说明我们方向是正确的。他这种管账的人,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自己身上。” 苏明阳一愣:“你是说……他还有后手?” “查。查他生前接触过的人,查他去过的地方。沈江,带人把周宁的住处翻个底朝天,任何一张纸片都不要放过。” 沈江领命而去。 沈河带着乞丐们,把周宁生前半个月的行踪摸了个遍。周宁死前两天,去过一趟城外。去干什么,没人知道。但乞丐们注意到,周宁出城的时候提着包袱,回来的时候那个包袱明显变轻了。 “包袱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账册。”石秉义站起来,“他怕放在家里不安全,转移到了城外。” 苏明阳问:“藏在哪儿?” 沈河挠挠头:“乞丐们跟到半路跟丢了。城外地广人稀,藏个东西太容易了。” 石秉义没说话,走到舆图前,盯着城北那片区域。周宁出城的方向是北,北边有山、有树林、有废弃的庙宇。 “让乞丐们重点查城北的废弃房屋、庙宇、山洞。周宁一个文官,走不了太远,藏东西的地方一定离官道不远。” 又过了三天,消息来了。 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发现了一个包袱。乞丐没敢动,回来报信。石秉义连夜带人赶去,在神像后面的夹缝里,找到了那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本账册。不是原件,是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五年西北粮草调拨的每一笔账,哪些入了国库,哪些到了边关,哪些被“损耗”了。损耗的部分,最终流向了一个叫“广源商号”的私库。 苏明阳翻着账册,越看越心惊:“这个广源商号,是赵家的?” 石秉义摇头:“表面上看,是个普通的商号。但账册上写得清楚,广源商号背后的东家,是赵家庶子赵七。”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赵七不是跟着赵瑾跑了吗?” “跑了,但账册跑不了。”石秉义把账册收好,“有了这个,赵家贪墨军饷的事,就坐实了。” 石秉义拿着账册进宫面圣。皇帝看了几页,脸色铁青。 “石卿,你确定这账册是真的?” 石秉义叩首:“臣已派人核实过,账册上的数字与户部存档的调拨单能对上。户部存档的调拨单是改过的,这本账册是原始记录。”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查。给朕查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挖大周的墙脚。” 石秉义领旨出宫,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账册只能证明赵家贪墨军饷,但谁在帮他们遮掩?户部、兵部、还有多少人涉案?这些都是未知数。 石秉义开始提审涉案官员。 第一个是户部郎中钱茂。钱茂是谢太傅的门生,嘴硬得很,一口咬定账册是伪造的。石秉义拿出周宁的验尸报告和城外土地庙的账册,钱茂的脸色变了。 “周宁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石秉义盯着他。 钱茂额头冒汗:“我……我不知道。周宁是意外身亡,跟我无关。” “那这本账册呢?你敢说上面的数字是假的?” 钱茂低下头,不再说话。 石秉义没有逼他,让人把他带下去。他知道,钱茂不会轻易开口,但他也不急。账册在手,证据确凿,钱茂扛不了多久。 查案的第五天,出事了。 苏明阳在街上被几个蒙面人袭击。幸好沈河带着乞丐们跟在后面,及时冲上去,把人打跑了。苏明阳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石秉义接到消息,脸色煞白,一路跑回苏家小院。看见苏明阳坐在院子里,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 “伤到哪儿了?”石秉义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 苏明阳推开他:“皮外伤,不碍事。倒是你,脸色比我还难看。”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苏明阳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石板儿,你轻点,我胳膊疼。” 石秉义松开一些,却没放手。 “少爷,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乱跑。” 苏明阳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石秉义没接话。他看着苏明阳胳膊上的绷带,目光幽深。 “他们的死期将至。” 苏明阳一愣:“石板儿,你别冲动?” “少爷放心,”石秉义站起来,“一切有我。” 第二天,石秉义加强了苏明阳身边的护卫,又让沈河多派几个乞丐跟着。他自己则加快查案进度,连续提审了好几个涉案官员。 钱茂扛了三天,终于松口了。他承认,自己帮赵家做过假账,把边关的粮草“损耗”报高,差额部分进了赵家的私库。但他坚持,自己不知道赵家要造反,以为只是贪墨。 石秉义没有为难他,让他把知道的全写下来。 钱茂写了一份长长的供词,牵扯出户部、兵部、还有几个边关将领。 石秉义把供词呈给皇帝,皇帝看完,只说了一句:“继续查。” 石秉义叩首领旨,心里却清楚,越往下查,阻力越大。 那些涉案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苏明阳坐在书房里,翻着乞丐们送来的情报,忽然指着一行字:“石板儿,你看这里。” 石秉义走过去,低头一看——广源商号最近有人进出,是个生面孔,操北边口音。 “北边口音?”石秉义的目光沉了下来,“难道是呼延的人?” 苏明阳摇摇头:“不确定。但沈河说,这个人出手阔绰,在商号里住了好几天,好像在等什么人。” 石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 “盯紧他。不管他是谁,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窗外,夜色沉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31章 调虎离山 第131章 调虎离山 乞丐们的情报像雪花一样飞进书房。 苏明阳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石秉义站在舆图前,盯着京城各处的标注,一言不发。 “石板儿,你看这个。”苏明阳把一页纸递过去,“城东的杂货铺,这一个月来有人买走了近二十斤火药。那杂货铺平时只卖香烛纸马,火药卖的很少。” 石秉义接过,看了一眼:“谁买的?” “乞丐没看清脸,说是中等身材,穿灰色衣裳,操北边口音。”苏明阳又翻出一页,“还有这个,城南的十几家铁匠铺,有人分批定做了匕首,样式统一,不像家用。” 石秉义的目光沉了下来:“火药、匕首,这是要杀人。” 苏明阳点点头,又翻出一页:“还有这个。太子殿下三日后要去城外的寺庙进香,随行护卫只有两百人。” 石秉义猛地抬起头:“消息准确?” “乞丐们从太子府的下人那儿打听到的。说是每年这个时候,太子都会去进香,为陛下祈福。今年虽然出了叛乱的事,但太子说不能因为乱子就荒废了孝道。” 石秉义的脸色变了。他走到桌前,盯着那些情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火药、匕首、太子出行。”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人要刺杀太子。”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谁?六皇子?” 石秉义没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六皇子、谢太傅、赵瑾、呼延。然后一个个划掉,又一个个圈起来。 “六皇子现在被盯着,不敢动。谢太傅卧床不起,门生都被盯死了。赵瑾在逃,呼延不知去向。他们谁都有可能,但谁都不像。” 苏明阳想了想:“那会不会是别人?比如赵家旧部,想替赵家报仇?” 石秉义摇摇头:“报仇不会选太子。赵家的仇人是我,不是太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不管是谁,我们都要阻止。” 石秉义连夜进宫,将情报呈给太子。 太子看完,脸色铁青:“石卿,你确定有人要刺杀孤?” 石秉义叩首:“臣不确定,但宁可信其有。请殿下取消进香行程,加强护卫。”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孤不能取消。每年进香是为陛下祈福,若因有人要刺杀就取消,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孤胆小如鼠?” 石秉义还要再劝,太子抬手止住他。 “石卿,你替孤安排。进香照常,但护卫加倍。你带人在暗中保护。” 石秉义领旨,心里却清楚,太子这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接下来的两天,石秉义和苏明阳忙得脚不沾地。 石秉义调集暗卫,在太子进香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苏明阳则让乞丐们盯死京城各处,尤其是那些火药、匕首的流向。 进香前一晚,沈河送来一个消息。 “将军,少爷,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城东一座废弃的宅子里,最近有人进出。乞丐们听见里面有磨刀的声音。” 石秉义眼睛一亮:“位置在哪儿?” 沈河指了一下舆图上的一个点,离太子进香的路线不到一里。 石秉义立刻带人去查看。宅子确实废弃了,院墙塌了半边,里面杂草丛生。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墙角有磨刀的痕迹,还有火药的气味。 “就是这里。”石秉义蹲下来,捡起一小撮火药,“他们打算在这里动手。” 苏明阳问:“要不要现在就抓人?” 石秉义摇摇头:“现在抓,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我们要等,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进香这天,天刚蒙蒙亮,太子的队伍就出了宫门。 两百护卫前后簇拥,仪仗整齐,鼓乐齐鸣。太子坐在轿辇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紧张。 石秉义带着暗卫,远远跟在后面。苏明阳也跟来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混在路边的百姓里。 队伍走到城东那片废弃宅子附近时,石秉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准备。”他压低声音。 暗卫们散开,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宅子。 可宅子里没有动静。 队伍过去了。没有箭,没有火药,没有刺客。 石秉义的心沉了下去。他让暗卫冲进宅子,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着几行字: “石将军,我们换个地方玩。” 苏明阳脸色大变:“他们知道我们埋伏了?” 石秉义攥紧拳头:“有人泄密。” 太子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一路平安无事。 进香结束,太子安全返回宫中。石秉义跪在太子面前请罪,太子摆摆手。 “石卿,不必自责。刺客没有动手,也许是因为你布置严密,他们不敢动手。” 石秉义叩首,心里却清楚,不是不敢,是在等更好的机会。 回到书房,苏明阳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摊着一堆情报,他翻了一下午,眼睛都红了。 “石板儿,我觉得我们思路错了。” 石秉义看着他。 苏明阳指着桌上那些情报:“你看,火药、匕首、太子进香,这些线索太明显了。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 石秉义一愣。 “故意让我们发现?” 苏明阳点点头:“你想啊,如果他们真想刺杀太子,为什么要在杂货铺买火药?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很容易被乞丐盯上。为什么不在黑市买?为什么匕首不自己打造,非要去找铁匠铺?” 石秉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苏明阳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子。” 石秉义猛地站起来:“那是谁?” 苏明阳翻出一页纸,递给石秉义:“今天太子进香的时候,刑部大牢那边出了点事。有人想混进去,被守卫拦住了。” 石秉义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刑部大牢里关着谁?” 苏明阳的声音沉了下来:“陆仁甲。还有赵家的几个旧部。” 石秉义明白了。 刺杀太子是假,调虎离山是真。他们用太子进香的事吸引石秉义的注意,真正的目标是劫狱,救出陆仁甲和赵家旧部。 “好一个声东击西。”石秉义站起来,“现在去刑部大牢,还来得及。” 石秉义带着暗卫赶到刑部大牢时,天已经快黑了。 大牢门口,几个守卫正在盘查一个送饭的挑夫。挑夫的担子里装着饭菜,可守卫发现,饭菜下面藏着铁器。 石秉义一挥手,暗卫们冲上去,把挑夫按倒在地。 挑夫挣扎了几下,忽然笑了。 “石将军,您来得真快。” 石秉义盯着他:“谁派你来的?” 挑夫闭口不言。暗卫搜遍了他全身,只找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陆公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今日救你,是让你去杀一个人。杀完,恩怨两清。” 石秉义把信收好,走进大牢。陆仁甲还在,关在牢房里,脸色苍白,眼神呆滞。 看见石秉义,他忽然笑了。 “石秉义,你是来杀我的?” 石秉义没理他,转身问狱卒:“今天有人来探监吗?” 狱卒摇头:“没有。但昨天有个人来送东西,说是陆家的亲戚,送了几件换洗衣裳。” “人呢?” “走了。” 石秉义让暗卫搜了那几件衣裳,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日后,城东,有人接应。” 石秉义把纸条收好,走出大牢。 苏明阳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样?” “人没救走,但他们确实想救。”石秉义抬起头,看着夜空,“而且,他们还想让陆仁甲去杀一个人。” 苏明阳一愣:“杀谁?” 石秉义摇摇头:“不知道。信上没写。” 苏明阳想了想:“会不会是杀太子?” “不会。”石秉义说,“太子的事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救出陆仁甲,然后让他去杀一个对他们有威胁的人。” 苏明阳忽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杀你?” 石秉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 回到书房,石秉义和苏明阳把所有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 火药、匕首、太子进香、劫狱、刺杀。一条一条,串在一起,终于看清了全貌。 “他们先放出刺杀太子的风声,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太子身上。等我们忙着保护太子的时候,他们去劫狱,救出陆仁甲。然后让陆仁甲去杀一个对他们有威胁的人。” 苏明阳问:“那他们为什么要用火药和匕首?那些东西根本没用上。” 石秉义想了想:“为了逼真。没有那些线索,我们不会相信有人要刺杀太子。他们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以为发现了大阴谋,把全部精力都投进去。” 苏明阳叹了口气:“好一个连环计。” 石秉义点点头:“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低估了你。”石秉义看着苏明阳,目光温柔,“如果不是你发现那些线索太明显,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苏明阳哼了一声:“那当然,小爷可是天才。” 石秉义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少爷,谢谢你。”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小声说:“石板儿,你说,陆仁甲到底要杀谁?” 石秉义想了想:“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让他得逞。” 第132章 被埋葬的秘密 第132章 被埋葬的秘密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腐烂的气息。 陆仁甲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狱卒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慢慢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那盏油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些人脉图,他背下来了。一笔一划,几十个名字,几百个数字,全在他脑子里。赵家想甩开他?做梦。那些人脉就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他活着,赵家就得保他。 他想起三天前那场营救。 太子进香的日子,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有人劫狱。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可没过多久,外面就安静了。后来他才知道,是苏明阳。那个他从小就看不起的纨绔,居然识破了调虎离山之计,让赵家的人扑了个空。 “废物。”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骂赵家的人,也骂苏明阳。 可他不急。赵家不会放弃他,那些人脉太重要了。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他只要等着就行。 狱卒送饭来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陆仁甲接过饭食,没有立刻吃。他从馒头角上掰下一小块,扔到墙角的老鼠洞边。老鼠闻着味儿出来,啃了几口,没事。他又等了一刻钟,老鼠还在跑。 他这才端起碗,慢慢吃了起来。 吃完,他把碗碟推到一边,靠在墙上,继续闭目养神。可没过多久,肚子里一阵绞痛。他猛地睁开眼,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来人……来人……” 声音越来越弱。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蜷缩在地上,嘴里开始冒血。 石秉义和苏明阳赶到的时候,陆仁甲已经快不行了。他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 “陆仁甲!”苏明阳扑过去,扶起他。 陆仁甲的眼睛转了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艰难地抬起来,指着自己的头——脑子,人脉图在我脑子里。 苏明阳没看懂,急得眼眶都红了:“你要说什么?” 陆仁甲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可已经没了气息。 石秉义蹲下来,检查他的碗碟和馒头残渣。他掰开剩下的馒头,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银针没变色,不是砒霜。 “这馒头和水都没毒。”石秉义皱着眉,“那他是怎么死的?” 苏明阳想了想,叫来仵作。仵作验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原因——馒头里掺了一种药,本身无毒,但和粥里的另一种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致命的毒。两种药分开吃没事,一起吃,必死无疑。 “下毒的人好歹毒。”石秉义的脸色沉了下来,“知道他每次都会先喂老鼠,所以把第一种药下在馒头里。老鼠吃了没事,他就放心了。等再喝粥,两种药在肚子里相遇,就……”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 石秉义站起来,看着陆仁甲的尸体,眉头皱得死紧。他想不明白,陆仁甲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幕后之人先救后杀? 苏明阳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蹲下来,看着陆仁甲的脸,忽然注意到他临死前指着自己的头。 “石板儿,他死前指着自己的头。”苏明阳站起来,“会不会他知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石秉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或许是。”他一字一句地说,“陆仁甲野心很大,可是能力跟不上,或许他手里有赵家的把柄,才让赵家对他先救后杀。” 苏明阳脸色变了:“那现在他死了……” 石秉义没说话。他知道,这条线索断了。赵家,还是比他们快了一步。 回到书房,苏明阳把乞丐们收集的情报又翻了一遍,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可什么都没有。陆仁甲死了,那个秘密也随他一起埋进了土里。 石秉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少爷,明天陛下要召见我们。” 苏明阳抬起头:“封赏的事?” 石秉义点头。 苏明阳叹了口气:“石板儿,你说,陆仁甲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赵家费那么大力气救他,又费那么大力气杀他。” 石秉义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救他,是因为怕他落在我们手里。杀他,是因为怕他落在我们手里之后开口。” 苏明阳沉默了。他想起陆仁甲临死前那个眼神,有恨,有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石板儿,你说,陆仁甲后悔吗?” 石秉义看着他,没回答。 第二天,金殿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石秉义和苏明阳。 “石卿,你平叛有功,查案得力,朕封你为镇北大将军,赐将军府,可接家人进京。” 石秉义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又看向苏明阳,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苏家遭此大难,朕心中有愧。苏明阳,你想要什么?恢复爵位,还是别的?” 苏明阳跪下来,抬起头,看着皇帝。他想起父亲说的话——陛下的赏识,只能接受,不能要求。他想起那些年在侯府的日子,想起牢里的鞭子,想起父母一夜白头的模样。 “陛下,臣不想做世子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只想做个普通人,过安稳日子。”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朕成全你。”他顿了顿,“苏家旧宅,朕赐还。家产,发还。另赐‘忠义传家’匾额,以彰苏家忠义。” 苏明阳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后,石秉义和苏明阳并肩走出宫门。 苏明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石板儿,你说,我爹会高兴吗?” 石秉义握住他的手:“他会。他一直希望你平安。” 苏明阳靠在他肩上,忽然说:“西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石秉义看着远处:“我去。” 苏明阳抬起头:“我跟你一起去。” 石秉义看着他:“西北危险。” 苏明阳哼了一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石秉义看着他,笑了。两个人对视,眼里都有光。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那是边关的急报,新的风暴,正在路上。 第133章 皇帝要赐婚 第133章 皇帝要赐婚 将军府里,这两天热闹得像过年。 苏明阳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沈河把几个大箱子抬上马车。沈河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搬一边嘟囔:“少爷,咱们只是去西北查案,不是搬家啊……” 苏明阳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西北苦寒,不多带点东西,去了喝西北风?” 沈河不敢再吭声,埋头搬箱子。 石秉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放在马车上。苏明阳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石秉义伸手一挡。 “少爷,这个我自己拿着。” 苏明阳更奇怪了:“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石秉义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苏明阳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包袱,打开一看,脸腾地红了。包袱里是一套月白色的女装,正是之前在揽月阁密室见过的那件。还有几本书,书名看不清楚,但看那封皮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书。 “石板儿!你要不要脸!”苏明阳把包袱砸回他怀里。 石秉义接住包袱,一本正经地说:“西北苦寒,带几本书解闷,怎么了?” 苏明阳瞪着他:“你那是解闷的书吗?” 石秉义笑了,没接话。他把包袱仔细放好,转身继续收拾。 苏明阳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这个黑心莲,打仗的时候冷面阎王似的,私底下却是这副德行。他想起昨晚,石秉义缠着他说明年春天带他去西北看草原,说边关的星空比京城亮,说他要在将军府里种一棵槐树,等夏天了在树下乘凉。 他当时笑话他:“你一个大将军,不想着练兵打仗,想这些?” 石秉义说:“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仗,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苏明阳想到这里,心里暖洋洋的。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石秉义,把脸贴在他背上。 “石板儿,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日。等我把手里的军报看完就走。” 苏明阳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江跑进来,脸色煞白。 “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传旨!” 石秉义脸色一变,松开苏明阳,快步迎出去。苏明阳跟在他身后,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传旨?什么事? 太监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看见石秉义出来,他笑了笑,声音尖细:“石将军,接旨吧。” 石秉义跪下。苏明阳也跟着跪下。 太监总管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石秉义,平叛有功,忠勇可嘉。平南将军之女昭宁郡主,温婉贤淑,文武双全。朕心甚慰,特赐婚二人,择日完婚。钦此。” 苏明阳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昭宁郡主?赐婚?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想起她在将军府门口和石秉义切磋的场景,想起她站在风里说“这才是真汉子”。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石秉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监总管把圣旨递过来:“石将军,恭喜了。” 石秉义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没有接。 “公公,臣……” “石将军,先接旨吧。”太监总管笑眯眯的,“陛下还在等回话呢。” 石秉义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圣旨。他的手很稳,可苏明阳看见,他的指节泛白。 太监总管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明阳站起来,看着石秉义手里的圣旨,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恭喜石将军。” 石秉义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少爷……” “我说恭喜你。”苏明阳的声音很平,可眼眶已经红了,“昭宁郡主,人长得好看,家世也好,配你正合适。” 石秉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少爷,我不会娶她。” 苏明阳挣了一下,没挣开。 “圣旨已下,你还能抗旨不成?” “能。” 苏明阳愣住了。 石秉义松开他的手腕,把圣旨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少爷,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查案。”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砸在苏明阳心上,“是忍了十年不告诉你。”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现在,我不想再忍了。”石秉义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这道圣旨,我不会接。昭宁郡主,我不会娶。哪怕是抗旨,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负你。” 苏明阳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他把脸埋在石秉义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石板儿……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石秉义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沙哑:“我不会死。皇帝要的是忠臣,不是奴才。我赌的是,他更想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苏明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要去宫里?” 石秉义点点头。 “现在?” “现在。” 苏明阳松开他,擦了擦眼泪,挺直腰板:“我跟你一起去。”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心疼:“少爷,你在家等我。” “不。”苏明阳摇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抗旨这种事,要死一起死。” 石秉义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手把苏明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一起去。” 两人换上官服,骑马往皇宫的方向去。 路上,苏明阳忽然开口:“石板儿,你说,昭宁郡主会怎么想?” 石秉义想了想:“她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 苏明阳哼了一声:“你倒是了解她。” 石秉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少爷吃醋了?” “谁吃醋了!”苏明阳别过脸,耳朵尖红了。 石秉义没再逗他,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宫门,目光沉了下来。 “少爷,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 苏明阳摇摇头:“不。我站在你身边。” 第134章 来去如风的郡主 第134章 来去如风的郡主 石秉义和苏明阳策马往皇宫方向去,刚转过街角,一道红色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拦在路中间。 昭宁郡主一身劲装,手持长鞭,马尾高束,英姿飒爽。可那张脸上,满是怒气。她翻身下马,长鞭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 “石秉义!你给我下来!” 石秉义勒住马,翻身下马。苏明阳也下来,站在他身后,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昭宁郡主上下打量石秉义,目光里全是不屑:“你一个沽名钓誉、心狠手辣的莽夫,有什么资格娶本郡主?” 苏明阳一愣——她也不愿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鞭已经甩了过来。 “啪!” 石秉义侧身躲过,鞭子抽在地上,留下一道白印。昭宁郡主得势不饶人,第二鞭紧接着扫向他的腿,石秉义纵身跃起,堪堪躲过。第三鞭直奔面门,他一个后仰,鞭梢擦着鼻尖飞过。 苏明阳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喊“别打了”,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昭宁郡主鞭法刁钻,又快又狠,招招紧逼。长鞭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蛇,上下翻飞,专攻石秉义的要害。石秉义只躲不攻,偶尔伸手格挡,脚步却始终不乱。 苏明阳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上去,可那鞭子甩得太快,他根本插不进手。他往前迈了一步,鞭子“啪”地抽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吓得他连退两步。 “你别过来!”石秉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苏明阳咬着牙,站在旁边,攥紧拳头。他看着石秉义被鞭子逼得左闪右避,好几次险险被扫中,心里又急又气。这个郡主,下手也太狠了! 打了三十几个回合,石秉义依然只躲不攻,昭宁郡主越打越急。 “你为什么不还手?看不起本郡主?” 石秉义一边躲一边说:“怕伤着郡主。” “狂妄!” 昭宁郡主怒喝一声,鞭子甩得更快了。苏明阳看着石秉义被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躲不过去了,他一咬牙,猛地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石秉义面前。 “别打了!” 鞭子已经收不住了,直奔苏明阳的面门。石秉义脸色大变,一把将苏明阳拉到怀里,侧身一挡—— “啪!” 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石秉义后背上。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石秉义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苏明阳抱得更紧了。 苏明阳听见那声闷响,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挣扎着想看石秉义的伤,石秉义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 “没事。” 昭宁郡主愣住了。她看着石秉义护着苏明阳的样子,看着石秉义背上那道血痕,手里的鞭子慢慢垂了下来。 “你……你护着他?” 石秉义松开苏明阳,转过身,看着昭宁郡主,目光平静。 “郡主打够了没有?” 昭宁郡主盯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苏明阳,忽然看见了什么——石秉义的手,紧紧握着苏明阳的手,十指交缠。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们……” 石秉义坦然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郡主,臣已有心上人。此生,非他不娶。” 昭宁郡主愣了好一会儿,声音都变了调:“你不娶我,居然要娶个男人?” 石秉义看着苏明阳,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 “男人如何?这世上,谁也比不上他。” 苏明阳红着脸,低下头,可手却握得更紧了。 昭宁郡主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苏明阳:“苏明阳,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你?”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可腰板挺得笔直。 “我们光明磊落地在一起,与旁人何干?” 昭宁郡主又沉默了。她看着石秉义背上的伤,看着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又看着苏明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这可是圣上赐婚。抗旨,是要砍头的。” 苏明阳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那我们就同生共死。” 昭宁郡主愣在原地,看了他们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有点红。 “好。我成全你们。” 她收起鞭子,翻身上马。 “这桩婚事,我也不愿意。是我爹和陛下的意思,我不好当面驳。”她看着石秉义和苏明阳,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们俩的小命,还是先留着吧。明日我进宫,亲自请陛下撤销圣旨。我顶不住了,你们再顶上。” 石秉义拱手:“多谢郡主。” 昭宁郡主看了苏明阳一眼,忽然笑了:“苏明阳,你眼光不错。” 苏明阳愣了一下,脸红了。 昭宁郡主一夹马肚子,策马而去。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火。 苏明阳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说:“石板儿,她人挺好的。” 石秉义点点头:“是个爽快人。” 苏明阳转过头,看着他背上的血痕,心疼得不行:“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石秉义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走吧,先回家。” 苏明阳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第135章 圣心难测 第135章 圣心难测 昭宁郡主进宫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太监总管通报,皇帝放下笔,抬起头。昭宁一身劲装,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跪下行礼。 “昭宁给皇伯父请安。” 皇帝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昭宁啊,赐婚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昭宁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抬起头,目光倔强。 “皇伯父,臣女不嫁。”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何?石秉义年纪轻轻便是镇北大将军,相貌堂堂,配不上你?” 昭宁深吸一口气,把想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皇伯父,臣女是平南王独女,父王没有儿子,又有暗伤在身,不能上阵。臣女要替父王守边,上战场,绝不嫁人!” 皇帝脸色一沉:“胡闹!女孩子家,怎么能上战场?” 昭宁跪着又往前挪了两步,一脸委屈:“皇伯父,您见过石秉义吗?他那个目下无尘的样子,阴森森冷冰冰的,臣女才不要嫁!他还喜欢男人,宝贝得不得了,臣女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 皇帝一愣:“喜欢男人?” 昭宁用嫌弃的语气说:“他把着苏家那个苏明阳,不就是看中那个浪荡子?堂堂大将军,有眼无珠,臣女才不要嫁这种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话。他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昭宁以为他不信,急了:“皇伯父,您不信可以去问!满京城都知道,石秉义和苏明阳同进同出,十指交缠,一点也不避讳。臣女嫁过去,算什么?”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幽深。 “昭宁,你要想好。石秉义文武双全,当日是太学榜首,相貌堂堂。喜欢男人也无妨,不能生子,不能入主府邸,你在府中地位稳固。” 昭宁又往前挪了一步:“皇伯父,臣女不嫁!您要是非逼臣女嫁,臣女就去当尼姑,出家!” 皇帝被她气笑了:“出家?你舍得你那匹千里马?” 昭宁愣了一下,眼珠一转:“那臣女就上战场!反正不嫁!” 皇帝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出家不可能,上战场也不现实。容朕想想。” 昭宁知道不能逼太紧,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皇伯父,您可千万别把臣女嫁给那个莽夫,臣女宁愿去守边关!” 皇帝没理她。 昭宁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第二日早朝。 御史台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臣弹劾镇北大将军石秉义,私德有亏,与苏明阳关系暧昧,有伤风化,不堪为将!” “臣附议!石秉义身为大将,不思报国,整日与苏明阳厮混,成何体统!” “臣听闻石秉义与苏明阳同进同出,十指交缠,毫不避讳。此等行径,有辱朝廷体面!”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 石秉义站在殿中,神色平静,一言不发。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赐婚是皇帝真心吗?平南王镇守南疆,自己在西北,两大武将联姻,帝王能睡得着吗? 这是试探。如果他欣然接受,皇帝会疑心他想攀附平南王,结党营私;如果他拒绝,至少证明他不结党。可光拒绝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让皇帝无法拒绝的理由。 皇帝看了他一眼,问:“石卿,你可知罪?” 石秉义跪下,叩首。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赌的是皇帝更看重忠臣的坦诚,而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臣子。 “臣知罪。但臣与苏明阳,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一个御史站出来,冷笑:“光明磊落?光天化日之下,十指交缠,这叫光明磊落?” 石秉义转过头,看着那个御史,一字一句说:“臣与苏明阳,自幼相识,生死与共。臣心悦他,他也心悦臣。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朝堂上更乱了。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捂住嘴偷笑。 皇帝敲了敲龙案:“够了。” 大殿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石秉义,目光复杂:“石卿,你先退下。容朕再议。” 石秉义叩首,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赌对了,至少皇帝没有当场发落。 散朝后,皇帝召李衍来御书房。 “衍儿,你觉得石秉义这个人怎么样?” 李衍想了想:“秉义兄忠勇可嘉,至情至性。” 皇帝点点头:“朕也觉得他不错,才想让他给昭宁做郡马。可没想到他居然喜欢男人,竟在朝堂上当堂承认。这般意气用事,恐难当大任。” 李衍一愣:“儿臣倒觉得他这样,不畏人言,光明磊落,比大多数人有担当得多。如果为了前程,他大可以接受赐婚,然后暗度陈仓,在外面养着。反正如今苏明阳不过一介平民。” 皇帝叹了口气:“可他拒绝的方式,太过鲁莽。如今御史纷纷弹劾他有伤风化,目无君父。” 李衍跪下:“哼,那些御史自己私底下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在朝堂上装得道貌岸然罢了。父皇,秉义兄不是不知后果,是不愿欺君。他若隐瞒,日后被人揭发,更是死罪。不如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皇帝被李衍的话气笑了。 “怎么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你对这石秉义倒是真心。” 李衍知道这一关石秉义算是过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叩首退了出去。 将军府。 石秉义回来的时候,苏明阳正在院子里等他。见他进门,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石秉义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苏明阳听完,脸色煞白。 “石板儿,皇帝会不会治你的罪?如果撤你职怎么办?你九死一生挣来的军功。” 石秉义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挣军功,本就是为了护住我的少爷。没有为了这点官位,娶别人的道理。” 苏明阳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就不怕……” 石秉义打断他:“我更怕失去你。” 苏明阳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石秉义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说:“少爷,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扛。” 苏明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隐隐传来雷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136章 荣辱与共 第136章 荣辱与共 天刚蒙蒙亮,石秉义就换上了官服。 苏明阳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铜镜前整理衣冠,忽然开口:“石板儿,你去哪儿?” 石秉义转过身,看着他:“进宫。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苏明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我跟你一起去。” 石秉义按住他的手:“少爷,你在家等我。” 苏明阳摇头,目光坚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抗旨的事,要死一起死。” 石秉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拦。两人并肩走出将军府,翻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去。 晨风微凉,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苏明阳握着缰绳,手心全是汗,可他的背挺得笔直。石秉义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宫门。 御书房外,石秉义跪在殿前,请太监总管通报。 崔大伴进去禀报,很快出来,尖声道:“石将军,陛下召见。” 石秉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去。苏明阳站在宫门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拳头。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龙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的石秉义,目光冷淡。 “石卿,一大早进宫,所为何事?” 石秉义叩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恳请陛下,撤回赐婚昭宁郡主的旨意。”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笔,盯着石秉义:“石秉义,你敢抗旨?” 石秉义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却坚定:“臣不敢抗旨。臣只是心有所属,不能娶郡主。若陛下因此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 “砰!” 皇帝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有一片擦过石秉义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石秉义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滚出去!”皇帝指着门外,“跪在外面!跪到你想清楚为止!” 石秉义叩首,站起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外的青石板,又硬又凉。 石秉义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太阳从东边慢慢升到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浸透了官服,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进进出出的太监、官员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地多看了两眼。石秉义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门。 崔大伴从御书房里出来,蹲在他面前,叹了口气。 “石将军,您这是何苦?认个错,娶了郡主,荣华富贵不好吗?” 石秉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崔公公,臣有罪。臣心悦之人唯有苏明阳。臣不能为郡主幸福,也不能欺君。臣唯有跪请陛下严惩。” 崔大伴看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去复命了。 消息传到宫门外。 苏明阳听说石秉义被罚跪,二话不说,在宫门口跪了下来。沈河拉他,他不起来;沈河急了:“少爷,您这是干什么?您一个平民,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苏明阳看着远处那扇宫门,一字一句说:“他在里面跪,我在外面跪。要罚一起罚。”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蹲在旁边,不再劝了。 进进出出的官员从苏明阳身边走过,有人停下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苏家那个败家子吗?跪在这儿干什么?” “听说石秉义在里头抗旨,被罚跪了。他这是来陪跪的?” “啧啧啧,两个男人,成何体统!” 一个御史路过,认出苏明阳,停下来冷笑:“苏明阳,你一个平民,跪在这里成何体统?还不快滚!”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那个御史,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与石秉义,生死与共。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御史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太阳越来越烈。苏明阳的嘴唇干裂,嗓子像要冒烟,膝盖疼得发麻。可他的腰挺得笔直,眼睛始终盯着那扇宫门。 崔大伴走进御书房,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怎么样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石将军不肯认错,说‘心悦之人唯有苏明阳’。”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宫门外跪着的是谁?” 崔大伴小心翼翼地说:“是苏明阳。听说石将军被罚跪,他也在宫门外跪下了。” 皇帝转过身,走到窗前,远远看了一眼。宫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得笔直,在烈日下一动不动。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倒是有情有义。” 他走回龙案前,坐下,批了几本折子,又放下。崔大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开口:“让他进来。” 石秉义拖着发麻的腿,走进御书房,再次跪下。他的膝盖已经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可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石秉义,你可知错?” 石秉义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知错。但臣不悔。” 皇帝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朕不杀你。也不治你的罪。但你抗旨不遵,不能不罚。从今日起,你回府禁足,不得出门。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石秉义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身,慢慢退了出去。 石秉义走出宫门的时候,苏明阳还跪在那里。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膝盖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可他的眼睛,在看见石秉义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石秉义走过去,伸出手。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手放进石秉义掌心,石秉义用力一拉,把他拉起来。苏明阳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石秉义身上。 “石板儿,怎么样了?” “禁足。回府反省。” 苏明阳笑了:“那正好,我陪你。” 石秉义也笑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回走。 第137章 帝王手段 第137章 帝王手段 石秉义被禁足的消息传开,御史台像炸了锅。 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一本接一本,堆在龙案上,摞得老高。 “借查案之名,打击异己,排除忠良!” “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视百官如无物!” “与苏明阳十指交缠,有伤风化,有辱朝廷体面!” “抗旨不遵,不敬君父,其罪当诛!” 一条条,一份份,都奔着要石秉义死去的。御史们慷慨激昂,仿佛不杀石秉义,大周的江山就要塌了。 御书房里,皇帝把太子和李衍叫来。 他抓起一本折子,扔到太子面前:“你看看!说石秉义‘借查案之名,逼死户部郎中周宁’!周宁是怎么死的?是被灭口的!谁灭的口?!” 太子捡起折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叩首不敢言。 皇帝又抓起一本,摔到李衍面前:“还有这个!说他‘与苏明阳十指交缠,有辱朝廷体面’!真是胆大包天啊!” 李衍翻开折子,看了几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墨汁溅出来,染黑了摊开的折子。可声音却玩味起来 “瞧瞧,多热闹!这是要置石秉义于死地呀!”皇帝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袍角带起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们参了朕的大将,要做什么?让他们举着笔杆子去镇守西北吗?” 太子和李衍跪在地上,齐声道:“父皇息怒!” “息怒?”皇帝停下脚步,盯着他们:“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御书房里皇帝的申饬声、太子请罪声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散步在各府邸。 所有人都以为石秉义要完了。 将军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槐树下,石秉义和苏明阳相对而坐,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蝉鸣声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明阳盯着棋盘,眉头皱得死紧。白棋已经被黑棋围得水泄不通,他手里的白子举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又要输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抬头看向院门,一脸惊喜:“哎,父亲来了!” 石秉义下意识回头。院门口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等他转回来,棋盘上的白子已经少了两颗。苏明阳一脸无辜,眨着眼睛:“我看错了。” 石秉义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那两块被白子围住的黑棋,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空地。他嘴角弯了弯,没拆穿,继续落子。 又走了几步,苏明阳的形势大好。他得意地翘起嘴角,落子飞快。 石秉义不急不慢地跟着下,偶尔看他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最后一子落下,苏明阳“险胜”。他把棋子一推,扬起下巴:“认输吧!” 石秉义看着棋盘上明显不对劲的布局,慢悠悠地说:“我怎么觉得这棋子不太对?” 苏明阳脸一红,一把扫乱棋盘:“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黑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石秉义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心里爱得不行。 他伸手,一把将苏明阳拉进怀里。 “那我得检查一下,有没有棋子藏在了不该藏的地方。” 苏明阳挣扎了几下,想推开他,可石秉义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衣襟。指尖划过锁骨,带起一阵酥麻。 “你——放开!”苏明阳压低声音,又不敢大声,怕被下人听见。 石秉义充耳不闻,手往下探,在腰间摸来摸去。 “没有。”他一本正经地说,“再检查检查。” 苏明阳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又挣不开,又羞又气,红着脸瞪他。石秉义的手指勾住他的衣带,轻轻一扯—— 衣襟散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片薄红。苏明阳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想骂他又怕声音太大。 “石板儿……你、你够了……” 石秉义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还没检查完。” 苏明阳的耳朵烫得厉害,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气喘吁吁,连推他的力气都没了。石秉义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美其名曰“找棋子”。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石秉义终于“检查”完了。他帮苏明阳拢好衣襟,系上衣带,把人搂在怀里。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黑心莲……不要脸……” 石秉义笑了,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两人正闹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河跑进来,脸色煞白:“将军,宫里来人了!崔大伴在门口宣读圣旨!” 苏明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坐直,抓住石秉义的手,手心全是汗。 石秉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神色平静。 “别慌。”他看了苏明阳一眼,大步往外走。 院门外,太监总管崔大伴捧着明黄的圣旨,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周围的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看见石秉义出来,崔大伴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石秉义,抗旨不遵,有违君命。然念其查案有功,忠心可鉴,着即罚俸半年,禁足一月,以儆效尤。钦此。” 第138章 风雨不动 第138章 风雨不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 苏明阳还在睡,头发散在枕上,睫毛微微颤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石秉义端着药碗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嘴角弯了弯。 他伸手,轻轻拨开苏明阳额前的碎发。 “少爷,该喝药了。” 苏明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喝……苦……” 石秉义笑了,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苏明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皱成一团。 “又是这药?我都喝了七天了。” “太医说了,要连喝一个月,把身子调理好。”石秉义把药碗递到他嘴边,“乖,喝完给你蜜饯。” 苏明阳瞪他一眼,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他直皱眉,舌头都麻了。石秉义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苏明阳这才舒展开眉头。 “石板儿,你天天盯着我喝药,你自己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石秉义摇摇头:“我没事。” 苏明阳哼了一声,伸手去扯他的衣领:“让我看看。” 石秉义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又深沉:“少爷,药喝完了,还有一样东西没检查。” 苏明阳一愣:“什么东西?” 石秉义的手探进他的里衣,指尖触到一块温热的玉。太医说每日戴上,方能温阳身子,男子与男子不是天生相合,要好生保养,方能长久安康。只是每日需检查是否放正了位置,否则效果大打折扣。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我自己来……” “太医说了,要别人帮忙检查才准。”石秉义一本正经地说,手却没有停。他的手指在苏明阳腰间缓缓移动,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苏明阳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石秉义的手很稳,可那力道偏偏让他浑身发软。他靠在石秉义肩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好了没有?”他声音发颤。 石秉义的手停在他腰侧,没有收回来,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少爷,你心跳好快。” 苏明阳又羞又气,推开他:“你故意的!” 石秉义笑了,把人搂回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了,不闹了。玉框框放好了,今日的检查完毕。” 苏明阳瞪着他,可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他靠在石秉义怀里,小声骂了一句:“黑心莲。” 石秉义笑着抱紧他。 将军府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帝连下三道申饬旨意,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第一道斥责石秉义“抗旨不遵,有失臣体”;第二道说他“私德不修,有辱朝廷体面”;第三道直接骂他“刚愎自用,辜负圣恩”。 三道圣旨,像三记重锤,砸在石秉义头上。消息传开,满城风雨。 苏府门前的巷子,往日还有行人来往,如今冷冷清清。人们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从门口经过,仿佛沾上一点关系就会惹祸上身。 李文田在翰林院当值,同僚旁敲侧击问他与石秉义的关系,他只说“泛泛之交”,便埋头抄书,不再多言。李衍在宫中更是三缄其口,有御史问他如何看待石秉义抗旨一事,他笑了笑,说:“父皇自有圣断。” 连他们都闭了嘴,旁人更不敢说话了。 朝堂上,那些曾被石秉义查过的官员,一个个志得意满。城阳伯府的旧人、赵家的余党,还有几个被石秉义弹劾过的御史,如今腰杆都挺直了,说话声音都大了一些。他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把石秉义批得体无完肤,仿佛不杀石秉义,大周的礼教就要崩塌。 有人私下议论:“石秉义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 将军府里,却一切如常。 石秉义每日早起练剑,然后去厨房熬药,端到苏明阳床前。苏明阳喝完药,他便检查玉框框的位置,偶尔“不小心”多检查一会儿,惹得苏明阳红着脸骂他。两人在院子里下棋、读书、晒太阳,日子过得比谁都悠闲。 这一日,苏明阳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游记,翻了两页就困了。心想这禁足快些结束吧,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石秉义坐在旁边,无视苏明阳的白眼和满眼的嫌弃,淡然的替他剥莲子,一颗一颗放在白瓷碟里。 苏明阳眯着眼看他,忽然说:“石板儿,你在这样不干正事,你要被罢官了。” 石秉义手上动作没停:“嗯。” “你不担心?” 石秉义把剥好的莲子推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温柔:“担心什么?好不容易可以陪少爷。这日子还能更好吗?” 苏明阳脸一红,别过头:“油嘴滑舌。” 石秉义笑了,伸手把他从躺椅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苏明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了。 “少爷,天塌不下来。”石秉义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就算塌了,也有我顶着。”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石板儿,你说,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石秉义想了想:“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那些跳得最欢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他。石秉义的目光投向远处,幽深而平静。 “查案查到这个份上,赵家倒了,六皇子被贬,可背后还有谁在推波助澜?那些弹劾我的人,真的只是为了礼教?还是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我,然后让这个案子不了了之?”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 石秉义点点头:“所以皇帝在等。等他们跳得再高一些,等他们自己把把柄送上来。” 苏明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多看看兵书,练练武艺啊!总这样游手好闲也不是事呀!” 石秉义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少爷的事,就是最大的事。” 苏明红着脸,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将军府里,槐树下,两个人静静地靠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而府外,那些跳梁小丑,还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 第139章 峰回路转 第139章 峰回路转 深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烛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密报上的字密密麻麻,是暗卫从各处搜集来的——那些弹劾石秉义的御史,有几人暗中与赵家旧部往来;有人在茶楼密会,商议如何把石秉义彻底扳倒;还有人收了银子,替六皇子说情。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是没想到,赵家倒了,六皇子贬了,这些人还不死心。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来人。” 崔大伴躬身进来:“陛下。” “传李衍。” 李衍来得很快。他跪在殿中,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衍儿,你觉得石秉义这个人怎么样?” 李衍想了想:“秉义兄忠勇可嘉,至情至性。” 皇帝点点头,把密报推过去:“你看看。” 李衍接过,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沉。翻完最后一页,他放下密报,叩首不语。 “那些弹劾石秉义的人,表面上是维护礼教,实则是想借机铲除异己。”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石秉义查案得罪了太多人,他们怕他再查下去,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李衍抬起头:“父皇英明。”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衍叩首:“儿臣以为,父皇不如成全石秉义。赐婚他与苏明阳,一来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连陛下都认可的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二来可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父皇心中有数,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几下,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传太子。” 太子来得比李衍慢一些。他进殿时,额上还有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你也看看。” 太子接过密报,看完,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皇帝问。 太子想了想,叩首道:“石秉义抗旨不娶昭宁,是为了一个平民。这样的人,不会为了权势出卖忠心。父皇若成全他,他只会更加感恩戴德。” 皇帝点点头,又摇摇头:“朕担心的不是他的忠心。朕担心的是,这桩婚事一旦赐下,朝堂上那些老臣会怎么说?” 太子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他跪在那里,一字一句说: “父皇,一个没有后嗣的武将,才是最可靠的。” 皇帝愣住了。 太子继续说:“石秉义娶了苏明阳,此生无子。他的军功、他的兵权,百年之后都归朝廷。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子没有停:“大周的江山,是靠忠臣良将守住的,不是靠那些满口礼教的腐儒。石秉义能打仗,能查案,能替父皇分忧。那些人能做什么?只会动笔杆子。” 皇帝看着太子,目光里满是赞赏。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笑了。 “好!好!朕的太子,果然长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目光深远。 “看来朕是必须要赐婚了。” 皇帝转过身,走到龙案前,提起笔。笔尖蘸满浓墨,在明黄的绢帛上一笔一划地落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有疲惫,有决断,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崔大伴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圣旨递给崔大伴。 “传旨。” 崔大伴双手接过圣旨,跪着没动。 皇帝一字一句说:“石秉义与苏明阳,情投意合,忠义可嘉。朕成全他们,赐婚。” 崔大伴愣住了:“陛下,这……” “还要朕再说一遍?” 崔大伴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爬起来去拟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有人惊掉了下巴,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气得摔了杯子。那些弹劾石秉义的御史,一个个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话——皇帝亲自赐婚,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将军府里,石秉义和苏明阳正在院子里下棋。 苏明阳手里捏着一颗白子,盯着棋盘,眉头皱得死紧。石秉义坐在对面,不急不慢地等着他落子。 沈河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将、将军……宫里来人了……圣旨……” 苏明阳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石秉义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温热有力。 “别慌。”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到院门口,崔大伴捧着圣旨,笑眯眯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石将军,苏公子,接旨吧。” 石秉义跪下,苏明阳也跪下。两人十指交缠,手心全是汗。 崔大伴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石秉义,忠勇可嘉;苏明阳,品性端良。二人情投意合,朕心甚慰。特赐婚二人,择日完婚。钦此。” 苏明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赐婚? 他和石秉义? 崔大伴把圣旨递过来,笑着说:“石将军,恭喜了。陛下说了,因为西北不容有失,石将军要尽快奔赴西北,婚期定在三日后,由礼部操办,太子主婚,三皇子证婚。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一定要风光大办。” 石秉义接过圣旨,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崔大伴扶起他,又看了苏明阳一眼,笑得更深了:“苏公子,恭喜恭喜。” 苏明阳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道圣旨。 崔大伴走了。院门关上。 苏明阳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石秉义蹲下来,把圣旨放进他手里。 “少爷,我们要成亲了。”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扑进石秉义怀里,死死抱住他。石秉义抱着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苏明阳才闷闷地说:“石板儿,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不是做梦?” 石秉义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疼吗?” “疼。” “那就是真的。” 苏明阳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把圣旨贴在胸口,仰头看着石秉义。 “三日后,我们就成亲了。” 第140章 大婚 第140章 大婚 天还没亮,将军府就热闹起来了。 红绸从门口一路铺到正厅,灯笼挂满了廊下,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连院子里的槐树都系上了红绳。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 苏明阳坐在铜镜前,任几个丫鬟摆弄。头上束着金冠,身上穿着大红喜服,衣襟上绣着金线龙凤,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左看右看,满意地翘起嘴角。 “不错,小爷果然天生丽质。” 丫鬟们捂着嘴笑。苏明阳瞪她们一眼:“笑什么?实话还不让说了?” “少爷,您别动,这发冠还没戴正呢。” 苏明阳“哦”了一声,乖乖坐好。他心跳有点快,但他觉得那是因为今天日子特殊,跟紧张没关系。 隔壁院子里,石秉义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喜服已经穿好了,大红的,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伸手整了整衣领,又放下手,又整了整。 崔大伴站在旁边,笑眯眯地说:“石将军,您这衣裳都整了八回了。” 石秉义的手顿了一下,收回身侧,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快了快了,等吉时一到,您就去接人。” 石秉义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锦衣小袍、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少爷,从屏风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他,说“你就是石板儿?爹爹说你以后陪我读书”。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后来,他想要更多。如今,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面前。 “石将军,吉时到了。” 石秉义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将军府正厅里,宾客满堂。 苏崇安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萧夫人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 “娘,您别哭了。”苏明阳站在门口,“又不是嫁女儿。” 萧夫人破涕为笑,拍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苏明阳整了整衣冠,昂首走进正厅。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金冠束发,腰佩玉带,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扫了一眼满堂宾客,心里得意得很——小爷今天,就是最好看的。 萧紫阳站在宾客里,看见他,使劲鼓掌。李文田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轻轻鼓掌。沈河蹲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少爷真好看……” 沈江站在他旁边,踢了他一脚:“别丢人。” 沈河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门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新郎官来了!” 石秉义走进正厅。 他也穿着大红喜服,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像一棵青松。可苏明阳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镇定自若的石秉义,此刻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苏明阳嘴角翘起来。 原来你也有今天。 两个人站在正厅中央,四目相对。石秉义的目光落在苏明阳脸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可什么都没说。 太子主婚,三皇子李衍证婚。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对着苏崇安和萧夫人,又是一拜。萧夫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苏崇安拍了拍她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夫夫对拜——”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石秉义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苏明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先弯下腰。石秉义也跟着弯腰。 “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萧紫阳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如雷。李文田也笑了,沈河哭得稀里哗啦,沈江别过脸,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洞房里,烛火通明。 红烛高照,映得满室生辉。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苏明阳看了一眼,抓起一把吃了起来。 “谁摆的?俗气。这是要石秉义生?还是我生?” 话刚说完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立时红透了。 石秉义走进来,关上门。 两个人站在屋子里,谁都没说话。烛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石秉义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明阳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明阳本来心理紧张的很,低头看着那只手发抖的手,忽然笑了。 “石板儿,你手抖什么?” 石秉义没说话。 “你在战场上都不抖。” 石秉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打仗,输了是死。今天,输了是一辈子。” 苏明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压抑了十年的深情。苏明阳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忍住了。 “你输不了。”苏明阳抬起下巴,“小爷既然选了你就不会反悔。你担心什么?” 石秉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他伸手把苏明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苏明阳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他一下:“轻点,喜服皱了。” 石秉义没松手。 苏明阳无奈,只好由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石秉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叹息。 “明阳。” 苏明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石秉义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明阳。” 苏明阳脸红了,别过头:“行了行了,叫一遍就够了。” 石秉义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苏明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往床边走:“不跟你说了,累了一天,睡觉。” 石秉义跟上去,从后面抱住他。 “少爷。”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苏明阳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苏明阳哼了一声:“谁说等你了?小爷是懒得找更好的。” 石秉义笑了,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嗯,找不到更好的了。” 苏明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推开他:“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石秉义笑着松开手,帮他把金冠取下,把喜服解开。苏明阳任他摆弄,嘴里还不忘指挥:“轻点,别扯坏了,这衣裳还要留着呢。” “留着做什么?” “以后看。”苏明阳理直气壮,“这可是小爷成亲的衣裳,多有纪念意义。” 石秉义笑着摇摇头,把他塞进被子里。 窗外,月光如水。将军府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苏明阳靠在石秉义怀里,闭着眼睛。石秉义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明阳。” “嗯。” “这辈子,值了。” 苏明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那当然。有小爷在,你赚大了。” 石秉义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嗯,赚大了。” 红烛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幅画。 这辈子,就这样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