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怨回廊》 内容简介 诡怨回廊 作者:顽固的仓颉 简介: 【诡异+悬疑+民俗+无限流】 你有过,抓心挠肝、寝食难安,恨不得交换一切、也要得到某样东西吗? 你试过,求神拜佛、失魂落魄,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某些事吗? 明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却偏偏又从你生命中消失,你感受过那样的痛苦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你的折磨,我感受到了。 那么,来这里吧,来到诡怨回廊,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噗,呵哈哈哈…… 第一章 入局 第一章 入局 凌晨两点半,东阳市临近郊区的便利店。 抢劫犯的尸体横陈在门前,玻璃门反复开合、无法关上,门上的自动感应器不停播报着“欢迎光临”,天花板上被砸烂了一半的灯光在明暗闪烁。 他的同伙还没有死,胸前插着一把抢劫用的刀,箕坐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的血在脚边蔓延,眼中的惊惧逐渐随着生命一点点消逝。 最后一个抢劫犯被压在沉重的货架下,成人卫生用品散落着淹没了他的脸,他意识已然涣散、却本能地还想动弹,直到一只脚踩在了他手腕上。 钟镇野穿着厚厚的毛绒睡衣,坐在货架上、右脚踩着抢劫犯的手腕,喘着粗气,摘下沾满血的眼镜,用衣角将它勉强擦拭干净。 不远处的收银台边,便利店收银小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收银台上的座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将收银小哥吓得差点飞起来。 “没事,应该是找我的。” 钟镇野说了一声,戴好眼镜,站了起来。 他的模样气质,就像是将一个文静书生与一个战场老兵的相片剪碎了又拼在一起。 他个头很高,至少一米八多,肩宽背厚、手臂很长,穿着蓝色毛绒睡衣、看着就像是住在边上城中村出来买烟的混汉……但他那张二十五六的脸偏又有股子书卷气,眉眼中瞧不见半点凶厉气。 钟镇野来到收银台前,拾起了座机听筒,递到耳边。 “喂?” 他试探地开了口。 “啪、啪、啪……” 电话那头传来做作的鼓掌声,随后一个经过电子合成处理的声音响起:“没想到畲家拳传到这一代,还能有你这样的实战高手,不容易,不容易呀~” 那语调抑扬顿挫、仿佛唱戏一般,听着不像夸人,倒像是阴阳怪气。 钟镇野打了个哈欠:“别废话,大晚上的,我衣服都没换就被你喊到这来见义勇为……这已经是第七次了,还不够吗?” “哈哈哈哈,够了够了,你的本事,看两次就够了。” 那头的电子音发出难听笑声:“七次也不是我的要求,是规矩呀——” 钟镇野抬起头,打量着便利店天花板上的那些摄像头。 每一次,周围都没什么人、也都是深更半夜,对方是如何做到次次都在自己刚好把事摆平之后,就打来电话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电话那头开了口。 “拿包烟,走到便利店外,点一根烟,在你把烟抽完之前,接你的人就会来了。” 钟镇野应了一声。 他伸手在烟架上点了点,收银小哥还在打颤,但很快理解了这位高手的意思,颤巍巍地取了一包烟摆了出来,见钟镇野左右摸着口袋找东西,小哥又很识趣地拿了个打火机递来。 “多少钱?” 钟镇野取出手机。 “不用不用不用!”收银小哥连连摆手:“你你你,你帮忙把抢劫犯,打、打……” “那就这样吧。” 钟镇野也不啰嗦,抓起烟和火机塞进口袋,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朝门外走去。 抢劫犯之一还卡在门口,他用脚将其扒拉开,推开了门。 “对了。” 钟镇野回过头:“你报警了吧?一会该怎么说怎么说,都说实话。” …… 便利店外,冬日寒风呼啸,钟镇野站在风中,辛苦地点燃了烟、将其含在嘴里。 刚刚吸了一口,他便被呛得重重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不会抽烟…… 但抬起头,左右看看,昏黄路灯下向着两边延伸的长长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也瞧不见半个人影,哪有人来接自己? “抽完之前……行吧,还是得抽。” 钟镇野叹了口气,紧张地将烟嘴递回嘴里,刚吸一口,又被呛得乱咳嗽起来。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辆引擎轰鸣的声音。 在将烟头砸到地上前,他忽然想到,“把烟抽完之前”不就是个装逼的计时方法吗?自己不抽烟在这等一会,不也能等得到? 果然,还是有点紧张。 他刚刚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车辆已经迅速地接近了。 深夜中,这辆越野车没有开车灯,但却开得非常迅猛,几乎是一路加速来到了钟镇野身前,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时候,轮胎下才开始传出刺耳刹车音,最终轮胎与引擎盖缝隙一起喷着白烟,在他面前停了稳。 车窗滑下,露出了司机的脸——那是个看上去五官还挺漂亮的女人,但头发很油很乱,身上胡乱地穿着棉衣、扎着围巾。 最离奇的是,明明是深夜,可她居然戴着一副墨镜。 她没有偏头,脸对着前方、手扶方向盘,淡淡道:“上车。” 钟镇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手边绑着安全带、嘴里吐槽道:“大晚上还戴墨镜?” 女人挂档、松离合、给油门,车子起步。 起步的瞬间,她平静地说道:“我是瞎子。” “噢,对不起。” 钟镇野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半秒后,他瞳孔一缩、偏头看向女人:“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越野车已然发了疯一般地窜了出去。 女人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将档推到了五档,油门死死踩下,轮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卷着白烟,狂乱地转动起来! “瞎子开车?” 钟镇野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只有死死抓着车顶扶手、暴起青筋的手显露出了些许紧张:“我是去玩游戏的,不是去送死的。” 女人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飙车。 从便利店开出去几百米,车子便拐进了一条乡村山路,这里是城郊,附近很多小乡村,路面不平、九转十八弯,并且有大量的高低起伏,车子开在上边,几乎是飘起来的。 事实上,女人也确实在……漂移。 车身在剧烈震动中倾斜四十五度,钟镇野的太阳穴重重撞在车窗上。 女人左手将方向盘顺时针抡满两圈半,右手在档杆与手刹间划出残影,轮胎在结霜路面剐出扇形火星,车尾几乎要撞在防护拦的瞬间,她突然松开油门让重心前移,仪表盘红光映出她紧咬的腮线。 “你是瞎子啊……怎么敢开车的?而且还不开车灯?”钟镇野在暴躁的引擎声中大声问道。 “搞笑,瞎子开什么车灯?” 她终于开口说话,同时右脚尖在刹车与油门间蜻蜓点水。 这个过程间,车速短暂地慢了那么一瞬,钟镇野决定跳车。 但他刚摸到门把手,车身又猛地向右倾斜——这次是z字弯接发卡弯,女人左脚突然踩死离合器,右手扯动手刹的力道仿佛在拉断谁的喉管,车速再次轰然猛提。 挡风玻璃外,枯树枝像恶魔利爪般擦着车顶掠过。 轮胎橡胶的焦糊味渗入车厢,车子开始剧烈震动——路面不再是山路,而是布满了细碎小石子的河滩。 外边没有了路灯,也没有车灯,钟镇野根本看不见外边的情况。 这种车速,跳车也是个死…… 不过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个瞎子虽然开车很疯,数次险些冲下山坡,但车轮胎甚至没有碾进过排水渠——她稳得一塌糊涂。 几分钟后,女人突然把方向盘顺时针拧到底,越野车嘶吼着撞破结冰的灌木丛,在河滩鹅卵石上滑出二十米长的蛇形胎印后,稳稳停在了结冰的河面边缘。 啪地一声,她居然开了车灯。 车灯惊起的水鸟倒影掠过女人墨镜,她松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方才穿越的十公里死亡弯道不过是场电子游戏。 “不好意思,骗了你。” 女人摘下墨镜,一双瞳孔明亮有神,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浮起一个好看的笑容:“我不是瞎子,只是确认一下你不是他们的人。” 钟镇野皱起了眉头。 他将眼镜扶好,坐得正了一些。 “你搞什么?” 他皱眉道:“什么意思?” “想必你和我一样,也是出于某种原因要来参加那个游戏。” 女人微笑道:“你一开始是真的怕我把车开山沟里去……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眼睛是好的,也不会是他们的人。” “我,穿着睡衣,运动鞋里甚至没穿袜子,我原本想着办完事回去睡觉的。” 钟镇野指着自己,无奈道:“谁出来骗人,连衣服都不换啊?” “抱歉,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今晚的精神损失。” 女人笑着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自我介绍一下,汪好,拉力赛车手,我的眼睛天生对光极度敏感,白天畏光、夜晚夜视力很强,现在我眼中看到的东西,大概和你们白天见到的差不多。” 钟镇野挑了挑眉。 他吐了口气,伸出手,与汪好握了握。 “钟镇野,实习律师。” 第二章 第二章 诡怨回廊 “你很镇定。” 握完手,汪好笑了笑:“我用装瞎子这招骗过不少人,有些人吐在了我车里、有些人甚至失了禁,但你只是出了一层薄汗,现在心跳甚至都稳了。” “你不嫌脏吗?洗车不累?” 钟镇野却是反问。 汪好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漆黑的山野间回荡,惊飞了远处山林间的鸟雀。 “一般骗人时,我不会用自己的车。” 笑过后,她才笑吟吟地说道:“你这个队友很有意思,我很喜欢。” “队友……”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的血渍:“你也是主动来参加游戏的?” “算是吧。” 汪好重新戴好墨镜,轻声道:“我爸想让他的私生子继承家业,那个混帐私生子一心想害死我和我妈,我当然不乐意,当着我爸的面把那个废物耳朵撕了下来,于是我就被赶出家门了。” 她耸耸肩:“但我爸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我不求多,只要一半家产,他不给,我只能另想办法。” “为了家产……” 钟镇野眉头微挑:“就跑来参加这么危险的游戏?怎么感觉,有点舍近求远?” “我家情况比较特殊,等以后混熟了,再把故事讲给你听。”汪好笑道:“你呢?” “我啊……”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我弟把全族上下全杀了,我找不到他,没办法,只好来了。” 汪好后退一步,墨镜都遮不住她瞪得滚圆的双眼,随后,她就被自己因震惊而倒吸的冷气呛得咳了起来。 诡怨回廊游戏,从来不是什么大秘密。 “具异才、执妄念、历七劫者,逢七夜叩诡局。历九死之劫、得七主授命,败者尽殁,胜者得偿——此谓诡怨回廊。” 这是一句很多年前,出现在网络上的传言,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道某一段时间里,它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 拥有特殊能力、强大决心,并且有某个必须完成之事的人,可以参加诡怨回廊游戏。 在这场游戏里,你会经历一次次生死考验、体验超越认知的事件。 你可能会死,但只要活下来,并且得到所谓的“七主授命”,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一开始人们只把这当作笑话,直到有人开始在网上留下与诡怨回廊相关的遗言……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在不同时间段、不同地区,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 有好事者调查这些遗言的发布者,发现…… 他们都死了。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散布着大量有关诡怨回廊游戏的内容,许多人声称自己是游戏玩家,可最后被发现都不过是搏流量的行为。 真正的玩家,除了死前突兀发布的遗言,不会留下任何与游戏相关的内容。 没人知道这个游戏怎么参加、没人知道这个游戏内容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为何所有玩家全部闭口不言,更没人知道所谓的“七主授命”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以前也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 去年春节,他赶春运回到山里的老家,见到的是满满一族的尸体,那些尸身与血泊还在冬日里冒着白雾,凶手却已然销声匿迹。 留给他的,只有一封钉在墙上的字条。 “哥,对不起,来不及了,没办法杀了你。” 字迹完全就是他弟弟的……亲弟弟,同父同母。 那一夜,钟镇野曾抱着父母家人的尸身号陶大哭、也曾呆坐在幼时最喜欢的田野边失神,但最后他能做的,只有安葬家人,以及……报警。 可没人能找到他的弟弟,一年过去,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筹莫展的钟镇野不知为何,在一个月前忽然想到了诡怨回廊游戏,开始上网搜索,搜着搜着,他电话响了,里边传来一个电子声合成的声音,语调轻快油滑…… “真是离奇。” 汪好听完了他的故事,震惊之色消散了大半,反而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你弟这到底是为啥呀?” “在游戏中活到最后,大概就能知道答案吧。” 钟镇野轻声道。 一年时间过去,他已经学会将多余的情绪打包好、放置在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对了。”他看向汪好:“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等第三个队友……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汪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接到的指令是,接上你、到这里,等一会,人齐了就开始。”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里遥遥传来另一阵引擎轰鸣声,一道车灯照亮了路边的灌木树丛,正在迅速接近,走的是他们方才来过的路。 汪好听着,耳朵微动。 钟镇野知道,第三个队友来了。 车灯越来越近,很快拐过拐角、来到了河滩,那明晃晃的大灯照得他们睁不开眼,汪好更是别开了头。 终于,车灯熄灭、引擎轰鸣停下。 这不是汽车,而是摩托。 摩托车上坐着的,是个穿着破旧厚皮衣的中年人,他很高很壮、头发花白、胡子拉茬,脚下一双军用皮靴,一开口便知道是老烟枪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中年人的声音闷哑得像滚雷。 汪好笑了起来:“84年雅马哈xt500的底子?大哥您把铃木dr650的34毫米米库尼化油器塞进它胸腔了——而且,您手工打磨过气门锥角?” “哟,行家啊。” 中年人的声调高了半分:“还有什么,说说?” “不锈钢排气歧管接的……七十年代伏尔加轿车的消音器?” 汪好的鼻翼微微翕动:“故意保留二阶压力震荡来弥补低转扭矩,真是疯子的智慧。前叉是川崎klr250的倒置减震,后悬挂弹簧……这高频震颤,该不会拆了哈雷软尾的副车架?” “小丫头耳朵毒啊,但没听出曲轴箱里灌的是植物油吧?” 中年人的情绪一下子高了不少,他喉间滚动的烟嗓比引擎更沙哑:“黏度正好抵消二冲程爆震……我这车虽然改装得像怪物,但跑山路稳如老狗,而且,是条好狗!” 汪好摘下墨镜,瞳孔震动。 钟镇野根本没听懂。 “看来碰上了一个不错的队友。” 中年人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钟镇野,与汪好握了握手:“雷骁,职业比较特殊,就不说了。” “汪好,拉力赛车手。” 汪好甜丝丝地笑道。 雷骁这才将目光转向钟镇野,但当他看见钟镇野那一身睡衣,以及睡衣衣角的血渍时…… “刚刚便利店的案子,是你做的?” 雷骁眼睛一瞪,声调陡然拔高:“那是……你的考验?” 钟镇野笑了笑:“看来,雷大哥来迟的原因找到了,您的职业咱们也有数了。” 雷骁正要说些什么,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三种不同的铃声,一同在结了冰的湖旁噪闹。 雷骁的手机铃声……喜羊羊主题曲。 汪好的手机,传来了短视频平台听滥了的洗脑夹子音神曲。 至于钟镇野嘛。 手机铃声,是他最喜欢的,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 好像和各自的形象气质都不是很搭。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同时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每个人都当作没听见其他人的铃声,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那个钟镇野熟悉的电子合成音,从三人的手机中同时传出。 “嘻嘻嘻,看来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还相处得不错,真是佩服我自己凑小队的眼光呀~” “游戏马上开始,各位做好准备,很期待看到你们精诚合作的成果哟。” “现在请闭好眼睛,否则脑子炸了不怪我,嘿嘿。” 钟镇野没有犹豫,立即闭上了眼。 紧接着,他耳中便传来了急促的倒计时。 “三……” “二……” “一!” 第三章 杨厝村 第三章 杨厝村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股狂风席卷而来,钟镇野险些没能站稳。 此时他紧闭着双眼,眼前只有黑暗,可此时,这种黑暗发生了变化。 那并非平时闭目时所见的黑暗,而是某种有质感的、粘稠的虚无,像被浸泡在墨水瓶里的标本。 就在这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两道幽蓝色的光带。 它们平行延伸,在视界尽头交汇成一点,构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回廊。 “诡怨回廊。” 钟镇野心中默念起了这个游戏的名字。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明明闭着眼,却“看见”这条回廊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扑来——或者说,是他正被某种力量拽向回廊深处! 青铜色的墙壁上浮动着萤火虫似的光点,那些光点突然拉长成丝线,又扭曲成螺旋状的光涡。 回廊尽头突然竖起一扇雕满奇异符号的青铜门,门缝里渗出铁锈味的红光——根本来不及思考,那扇门就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将他整个吞了进去! 嗡地一声,回廊消失,紧闭的双眼所见只剩下了黑暗。 风猛得不合常理。 钟镇野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脸皮几乎都要被撕碎,寒凛的风疯狂地往睡衣缝隙里灌,冻得他浑身发僵,但面对着回廊的那股坠落感却赫然消失,仿佛梦醒了一般。 转眼之间,冷风变成了热风,并且身上衣物的质感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像是毛绒睡衣,而是有点像麻布衬衫…… 与此同时,风开始变小。 那狂暴的风声从耳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嚣杂的蝉鸣。 蝉鸣? 钟镇野心中一动。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蝉鸣? 这时,风已然基本停了下来,但他还不敢就这么睁开眼睛。 “可以睁眼了吗?” 他听见汪好问道。 “不知道,但我感觉身上的衣服材质变了……还有刚刚闭眼时,那条回廊……” 这是雷骁的声音:“你们呢?也看见了?” “一样。” 钟镇野应着,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棉麻材质,质量一般,还给我弄了条皮带,嗯……牛仔裤。” 他又跺了跺脚:“小皮鞋。” “我的棉衣和围巾也被换掉了,衣服很薄,但我不觉得冷。” 汪好开口道:“我感觉周围温度升高了,而且还有蝉鸣,像是夏天一样。” “我们或许已经不在原地。” 雷骁沉声道:“既然是叫什么诡怨回廊,想必各位也有了心理准备,这东西怕是有超自然能力。” “那就睁眼吧。”钟镇野笑道:“我想,游戏已经开始了。” “这就睁了?” 汪好的语气有些犹疑:“万一还没开始呢?那家伙不是说,我们的脑子会被烧掉……” 她还在说着话,钟镇野便已然睁开了眼。 脑子没炸。 不过这一睁眼,倒先给他自己愣了愣……他的眼镜变了,度数不是那么契合,有些许模糊,手一摸,眼镜腿变成了金属材质。 面前的汪好、雷骁二人还没睁眼,但他们的形象确实发生了变化。 汪好的头发依然散落着,但不再是三天没洗过的样子了,反而变得柔顺分明,她也换上了一身红色背心与牛仔短裤,脚下踩着一双皮凉鞋——她的墨镜也变了,变成了老式圆墨镜。 雷骁则是穿上了一身白色老头汗衫、一条宽大的七分裤、一双人字拖,看着像个老农。 钟镇野低下头,瞳孔一缩。 他们三人手中的手机,也变了。 不再是现代的智能机,而是变成了老式的传呼机!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果然。 车子也变了。 越野车变成了一辆牛车,老黄牛拉着个大板车,正低头吭哧吭哧从地上拔草吃,而摩托车则变成了一架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 “……钟镇野?有在听我说话吗?你睁眼了吗已经?” 这时,汪好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钟镇野应了一声:“嗯,睁眼吧,没事了,不过你们做好心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凛冽的吸气声! 那是汪好,她几乎是用尽全力,猛吸了一口凉气! “车……车!” 她原本是那么地镇定、那么地冷静,可在看见牛车的瞬间,汪好摘下墨镜的手便已然开始颤抖,瞳孔更是疯狂地震动,整个人像是被冻进冰柜一般牙齿打起了架:“我、我车呢?!” 老黄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钟镇野失笑,摇了摇头。 年轻女孩还是不够镇定,看看人家雷大哥…… 他转过头。 雷骁盯着那二八大杠,脸色死灰、十指插进了花白头发中,眼中几乎已经没有了生机。 钟镇野无奈苦笑。 “二位,咱们还在这湖边,但周围的树木稀疏了许多,看着像是没长大……我们恐怕不是换了地方,而是换了时间。” 他左右打量一圈后,开口将话题扯了回来:“看我们这身打扮,我们手里的传呼机,还有你们的车,我们怕是到了至少十几年前……不,甚至可能是几十年前。” “十几年前怎么了?十几年前,老子也不骑这破车啊!” 雷骁声音中都快有哭腔了。 钟镇野扶了扶额。 “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时间线吧?或许等我们完成游戏、回到原来的时间,一切都会恢复。” 他轻声道。 “唉……” 汪好神色复杂地走上前、抚摸着老黄牛的头,涩声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看着自己爱车变成一辆牛车,内心实在很难接受。” 雷骁用力点着头,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烟盒与火柴烟。 “烟和火机也变了。” 他叹了口气:“大前门啊,估摸是被……小钟是吧,被你说中了,咱们回到几十年前了。” 说话间,他叼了一根烟到嘴里,擦燃了火柴将其点着,猛吸一口气,烟丝在红光中翘卷起来。 吐出一大口烟后,雷骁的神态满足且镇定了许多:“够劲道,老东西还是有老东西的好……游戏既然把咱们扔到了这地方,大家伙就搜刮搜刮身上的东西吧,看看有没有啥线索,既然是游戏,总得有个目标不是?” 这是正常思路,没毛病。 钟镇野点了点头:“另外,虽然这里比较黑、看不清东西,但我不建议捡柴点火,没人知道附近有没有危险,还是小心着点好。” “没关系,我能看见。”汪好可怜兮兮地离开了老黄牛:“看不清的交给我就行。” 三人开始在身上摸索,果然很快找到了一些东西。 “我这有一张剪报。” 汪好说着,递来了一张皱巴巴的剪报:“上边内容我看过了,说的是杨厝村有个叫杨爽的年轻人在开垦果园时挖出了古董,专家鉴定说是唐朝的,很值钱。” “嗯……杨厝村吗?” 钟镇野目光微亮:“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我身上,有一张前往杨厝村的地图。” 说罢,他将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的地图递了上前。 这张地图是有人用手画出来的,非常简单,地图上标注了他们所在的这个湖边河滩,随后一条线弯弯绕绕蔓延向右上角,中途还标注了几个村庄,那条线的尽头画了个大大的圈,写着“杨厝村”三个字。 “这个村子,我有印象。” 雷骁忽然皱眉道:“离咱们东阳市大概三十多公里,但在我们那个时代,这个村子早就已经荒了,好像当年发生过什么案子……啧,记不清了。” “雷大哥,你可得使点劲想。”汪好看向他:“这说不准是我们通关游戏的钥匙。” “我尽量想想吧。” 雷骁平静地说道:“另外我这边找到了一个专家证。” 他说着,递来一张泛黄的证书,上边写了个什么“田北桥”的名字,还盖了个红章,大意就是说这人是个古董鉴定专家。 汪好笑了起来:“那年代就有专家证了呀?” “谁知道呢?”雷骁一耸肩:“这样看来,咱们是去鉴定古董的?” “也未必。”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道:“搞不好是去行骗的呢。” “想那么多做甚,先上路吧。” 雷骁说着,来到那辆自行车前,叹道:“你们坐牛车,我骑自行车……” “等等,我们漏掉了什么。” 钟镇野忽然开口。 另两人一起看向他。 “我们的手机变成了传呼机,我刚刚看了一眼,我那传呼机后边贴着一张纸,上边写着号码,你们的应该也一样。” 钟镇野缓缓道:“我想,这个游戏既然将我们拉到这里,给我们的东西一定都是有用的——两个交通工具,还有互相联络的方式,这个游戏,需要我们分头行动。” 雷骁与汪好一怔,两人都摸出自己的传呼机一看,果然后边也贴着号码。 “可是我们眼下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雷骁沉声道:“分头行动,我们要去干嘛呢?” 钟镇野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耳廓一动。 他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游戏毕竟是游戏,不会让咱们在这瞎猜——二位,往后退一退吧,线索来了。” 雷骁与汪好疑惑地向看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河滩不远处便忽然扫来了几道亮光,看着像是手电筒的光! “在那!他们在那!” 远远地,传来了几个男人凶狠的喊声:“敢来偷我们的东西,把他们都弄死!” 汪好与雷骁脸色一凝。 但他们都没有退,反而立即开始寻摸周边的东西。 汪好弯腰拾起了一块河滩上的石头,雷骁倒是反应快,麻利地来到自行车边上,前后只用了不到五秒便将车链条拆了下来,捏在手中当铁鞭子。 他们俩的眼神同时冷冽下来,已是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就能看出些东西了……正常人碰见有人冲自己喊打喊杀而来,胆小的准备逃跑、胆大的也是想着上前试图交涉,没人会第一时间准备动手。 当然,或许也与诡怨回廊游戏有关,毕竟……死在这个游戏里的人,很多。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却是空手往前走去。 “你干嘛,退回来啊!一起打!”汪好喊道。 雷骁却是眼睛微眯。 他没有喊,只是提着链条跟在了钟镇野身后两三步。 汪好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来,她眼睛不太适应那些乱闪的手电光,表情很是难受。 那群打着手电筒的人很快靠近了。 钟镇野闭上眼听着……脚步声很杂乱,但能听得出来,七个人,全是男人,步频参差拖沓,粗麻布衣料随着挥锄动作簌簌摩擦,七道呼吸声在二十步外就粗重如拉风箱,那几柄生锈柴刀在奔跑时与锄头磕碰出叮当乱响…… 不是练家子,只是农夫。 他走得更快了,迎着对面的人,脚步渐渐加快,小跑了起来。 风声忽起,一把锄头高高举起向他砸来,钟镇野赫然睁开眼,双膝微屈如犁头入土,步距窄而稳,重心沉于两腿之间,掌心含空如蝶翼收拢、小臂螺旋发力,猛地向前推去! 第四章 陶瓷 第四章 陶瓷 畲家拳起源于明清,来自闽、浙、赣交界的深山,为抵御野兽、土匪及官府压迫,逐渐将狩猎工具技法——如刀、棍、农具等,与战场格斗术结合,形成了独特武术体系。 其核心特点,在于短桥硬马、贴身发劲,桩功步法、截劲卸力,皆是长处。 钟镇野的小皮鞋在沙地上划出半弧,右掌如铁犁破土,斜斜撞上锄头木柄! 畲家拳“犁头劲”专攻关节薄弱处,只听“咔嚓”脆响,锄头从中折断,无数木屑在月光下飞溅。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左肘如短棍横击,正撞在第二名农夫前胸。 这招“铁牛耕地”是将农具技法化入拳法,看似笨拙却暗含千斤坠力,那农夫闷哼一声,惨叫被顶进了胸腔,踉跄后退倒地,捂着胸口哼哼了起来,痛苦得五官扭曲。 与此同时,钟镇野又已返身出腿,小腿如铁鞭一般抽在了第一名农夫大腿边侧,那人惨叫一声,竟是像个大陀螺般在空中转了半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如此前后,不过两息! 钟镇野身后,汪好、雷骁二人停了下来。 “他打架这么厉害?” 汪好眨了眨眼:“不是实习律师吗?” “他在便利店里,杀了三个持刀劫匪。”雷骁眯着眼,轻声道:“我看过监控,完全是自卫反击,后发先制、杀人只用一招……他是个高手,很高的高手。” “啧。” 汪好神色微异,感慨道:“果然啊,刑法才是武林高手的入门心法。” 那一边,钟镇野没有听他们说话,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某种兴奋且狂躁的意味开始发散。 那急促的呼吸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 兴奋! 第三名农夫的柴刀贴着他鼻尖劈下,钟镇野不退反进,左臂屈成弓形,畲家拳“铁桥手“的桩功此刻显露真章——手肘分毫不差地架在了柴刀刃弯处、将其抵住,那刀刃距划入他皮肉只差毫厘,却再压不下去半点。 与此同时,他右掌骈指如锥,精准刺入对方腋下极泉穴,那农夫嗷叫着倒在地上抽搐,柴刀脱手飞出。 剩下四人被这惊人的情形震慑,攻势明显迟滞,钟镇野却是嘴角一扬,趁机欺身而上,双掌并齐一推,那人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滚了过去,在地上滚了数米才停下。 当又一人的锄头劈来时,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抓对方手腕,准备将其反剪。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当他的双手发力、将对方右手关节卸断时,那农夫的整条手臂突然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钟镇野听过无数次骨折的声响,他知道,那不是骨头发出的声音! 不远处,雷骁还没看清漆黑的夜幕中发生了什么,汪好却已是惊呼一声! 只见那个农夫惨叫一声,右手竟如陶俑般断裂。 那清脆的碎裂声中,他的手臂断裂处如木屑般的碎块簌簌坠落! 钟镇野瞳孔骤缩,本能地后撤半步,却见更多裂缝从断腕处蔓延至整条手臂,那条右臂直接在月光下轰然崩塌成一堆瓷片! 没有血、也看不见断骨,散落一地的,只有一只断臂……一只宛如打碎了的花瓶般的断臂。 “啊啊啊啊啊!” 那名农夫跪了下去,捂着碎陶瓷一般的断臂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这、这是……” 汪好捂住了嘴:“这是什么……” 雷骁的目光则是迅速扫向一旁。 钟镇野方才打倒了四个人,还有三个。 这三个农夫见到同伴惨状,神色忽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战斗中他们手中的电筒掉落在地,此时,那些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竟照出了一层阴森与诡异——只见这三人脸上同时浮现起狞笑,眼珠开始瞪得极大,被嘴角撑起的颧骨仿佛泛着一层釉光…… 他们的脸,也开始变得像陶瓷。 “他们发现了。” 一个农夫开口道,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仿佛玻璃片划在碗底的刺噪。 “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农夫跟着说道。 “他们发现了。” 方才被打倒的农夫,除了那个断臂者外,也全都一骨碌爬了起来,开通重复这句话。 “他们发现了!” 他们的重复,变成了吼叫。 “他们发现了!!!”断臂者发出了令人耳膜生疼的尖叫! 这几个农夫越吼越大声、声音越来越尖锐,脸上仍然挂着夸张且诡异的笑容,猛地向钟镇野冲来! 钟镇野瞳孔微缩。 对方的速度,比方才陡然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甚至步伐也变得更加沉稳、扎实,仿佛这几人身体里的灵魂,被换了一遍! 但最初的惊异过后,他眼底流淌出的兴奋,也变得更加浓郁。 终于…… 终于可以放开手了。 这里是游戏,对方是怪物一样的东西,这里不是现实、不需要讲究法律,不需要精确计算自卫反击的时机…… 只要放开手,就好。 “喂,小钟,别冲动!”雷骁低吼道:“你……” “你们后退!” 钟镇野打断了他的话,身子向前一倾、嘴角不自主地咧了开来,几乎是最用后压抑着的理智大声道:“我来!” 下一个刹那,他身影如箭、飞刺而去! 钟镇野的呼吸声在夜风中裂成碎片。 咔! 肘尖没入最前方农夫太阳穴时,钟镇野终于看清了那些釉光下的肌理。 陶瓷质感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裂痕从撞击点蛛网般炸开,整颗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薄胎瓷瓶! 只一招,这个农夫的脑袋,便直接爆裂! 一声闷响,他在钟镇野掠过的刹那,便轰然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脖子以上的位置像花瓶一样炸开了,没有血,只有飞溅的碎瓷片折射着冷光,几只绿头苍蝇从颅腔空腔里嗡鸣着窜出。 那些碎瓷片里还裹着半截暗红肉块,分明是尚未完全陶瓷化的喉管。 “空的……他的脑袋,是空的……” 汪好的呢喃飘在十米外。 这一边,钟镇野已然旋身踢断又一人的胫骨。 那截小腿明明还裹着粗布裤,断裂处却露出暗红血肉——在这个农夫尖锐无比的惨叫声中,雷骁瞳孔骤缩:“他们只有头和手!只有头和手是陶瓷!” 这种小事,钟镇野本该注意得到。 但他太沉醉于战斗,反而是在雷骁吼出这一声后,才下意识低头看向了那只被他踢断的腿。 验证这句话的代价是一道血痕。 当下一个农夫的陶土手掌擦过钟镇野左颊时,皮肉顿时绽开血痕,疼痛让他的笑容愈发狰狞,畲家拳“倒插竹”的杀招破风而出,五指如钢锥贯入对方眼窝。 喀啦啦! 陶瓷脑袋应声碎裂,又一名农夫倒地,同时,钟镇野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对着方才腿被踢断、倒在地上的敌人头颅位置,重重踩了下去! 皮鞋底被瓷片扎碎,他能感觉到疼痛。 只一转间,钟镇野如疯如狂、杀了三人! 剩余四个农夫喉咙里的尖啸声,渐渐息了下去。 钟镇野却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来啊?” 眼镜片后闪烁的,是他微微泛红的双眼:“怎么不来了?” 连同断臂者在内,四个农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妈耶,谁才是怪物啊?”汪好啧了一声,摇起了头。 雷骁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干嘛?” 汪好笑笑:“你觉得我应该害怕?可他是咱们的队友诶。” 雷骁正要开口,却被钟镇野的低吼声打断。 “我让你们,来!” 他从齿缝间挤出了半愤半狂的颤抖声线,再次扑向那四个农夫! 接下来的战斗,是单边倒的。 镇野鼻腔喷出白雾,浑身骨骼爆出炒豆般的炸响,他不再有任何躲闪、格挡的动作,疯狂程度再上一层楼。 钟镇野的皮鞋碾碎最后半张陶土脸时,战斗前后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他的衬衫上多出了不少破口,一道道血痕在月光下蒸腾着热气。 当最后一个农夫用陶瓷手指刺入他肩胛时,这个疯子竟笑着任其穿透,趁机用锁骨卡死对方手腕。 “就是这样。” 他笑得愈发温柔。 畲家拳“千斤闸”的合身撞击带着骨骼碎裂声。 钟镇野顶着那具陶瓷与血肉拼合的身体冲出七步,直到对方脊椎撞断在古槐树上。 飞溅的木刺中,他扯着残破的右袖缠住农夫头颅,发力绞紧时听见了悦耳的瓷器崩解声。 “呼……” 钟镇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甩掉手上的黏液,瞳孔还残留着兴奋的余烬。 “你看,他在笑。” 汪好若无其事地点评道:“不是胜利者的笑,而是孩子发现新玩具时那种纯粹到令人胆寒的欢愉。” “我不喜欢这种比喻。” 雷骁面无表情道:“而且,他忘记留活口了。” “对不起,一时……有些激动,下次一定会注意。” 钟镇野的声音传来。 他喘着粗气,转过头来,扶正了裂出碎纹的眼镜,眼中的腥红已然退却,恢复了之前温和的样子,甚至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些羞愧与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都是第一次参加游戏。” 回应他的却竟是方才不满的雷骁,他上前拍了拍钟镇野的肩,毫无对眼前年轻人方才狂暴表现的恐惧:“但大家是队友,下次,咱们一起动手。” “听你的,雷大哥。”钟镇野笑了笑。 就在一旁的汪好准备说些什么时,三人忽然同时一怔。 钟镇野看见,自己的眼前忽然弥漫起浓浓血色。 几行腥红的字,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仿佛是涂在了眼镜镜片上。 【新手副本《陶瓷》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莲台花开八千劫,不过痴者掌中灯。】 【目标:破坏杨厝村仪式】 【活动地域限制即将开启,请于12个小时内进入杨厝村范围,倒计时开始,11:59:59……】 第五章 分头行动 第五章 分头行动 “你们,也看见了?” 雷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自己眼前一指左右的地方拂来拂去。 “当然。” 汪好点头:“咱们可能要抓紧时间了……” “那,倒真不一定。”钟镇野忽然道。 汪好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对啊!雷大哥说那个镇子离东阳市不过三十多公里,咱们现在都出城十几公里了,过去其实没多远啊?但游戏给了咱们十二个小时……” “……咱们还有时间,做别的事。”雷骁接过话道。 “我们先确认眼下的情报。” 钟镇野说道:“游戏给出了明确的方向,目标地在杨厝村,并且我们去了之后就不能离开,需要在七日内通关游戏……考虑到副本名叫《陶瓷》、刚刚这些农夫又有身体部分变成了陶瓷,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们就是杨厝村的人?” “理性上可以留有一成的其他可能性,但我也认为基本就是这样了。”雷骁应道。 汪好推了推她的小圆墨镜:“另外,考虑到这些农夫表现出的敌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咱们在杨厝村……会遭遇其他村民的围剿?” “很合理。” 雷骁点了点头,他目光沉凝地看向钟镇野:“并且,咱们也不能全靠着小钟一路打过去。” “当然,我体力是有限的。”钟镇野笑了笑:“而且村里会不会有别的怪物,咱们也没法肯定,尽量还是采取谨慎的路线。” “等咱们到了村里,下一步具体要做什么,游戏应该会根据我们的调查,给出具体方向吧。” 汪好沉吟道:“破坏仪式的目标也太宽泛了,或者我们现在就可以大胆地猜测,咱们需要将村民异变的源头除掉,把那源头除掉,仪式也就破坏了?” “结合我们之前搜到的剪报,基本可以肯定……” 雷骁擦燃火柴、点起了一根烟,缓缓吐出白烟:“村民的异变,和他们挖到的古董有关系。”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欣慰、有些满意。 几个聪明人一起当队友,是很舒服的事。 寥寥三两句,便已经把思路捋清盘顺了。 剩下的事,甚至不需要再说出来,便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定下。 既然要前往险地、又有足够多的准备时间,那么当然就要做两件事——收集情报、准备物资。 “之前小钟的推断没错,咱们需要分头行动。” 雷骁走到自行车旁,将自己之前拆下的链条麻利地往回上着:“就还是和来时一样吧,我自认比较擅长收集情报,那么准备物资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自行车忽然啪嗒一声侧翻倒地。 与此同时,雷骁自己也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仰面翻倒! “雷大哥?” 汪好吃了一惊,钟镇野也是一怔,两人连忙上前查看——只见雷骁此时瞳孔忽然开始涣散,鼻子里开始库库往外冒血! “这是怎么了!” 汪好瞳孔一缩,正要做些什么,却见雷骁的左手猛地弹了起来、直直地对准了天空! 惨白的月光下,可以清楚看见,他的左手五指指尖开始泛起一片釉光,并沿着手掌往下! “不好,他的手在陶瓷化!” 钟镇野低喝一声,只犹豫了那么片刻,便猛地返身狂奔而去——不到五秒,他又跑了回来,手中提着一把之前农夫们手中的柴刀。 “汪姐,你帮我按住他。”他沉声道。 汪好脸色一变,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雷骁的左手不知为何忽然陶瓷化,眼下根本不是寻找原因的时候,得阻止这种情况继续蔓延! 那些村民农夫陶瓷化后,变得根本不像人类,万一雷骁也变成了那样…… 汪好没再犹豫,双手一抬、便将雷骁翻了个身,雷骁那只高高支起的左手也因此被压平在地——此时,那只手臂的陶瓷化,已然来到手腕位置。 钟镇野吸了一口气,扬起柴刀、对准那只手腕,重重劈下! 但就在这时,被按压在地、面部朝下的雷骁,忽然发出了沉雷一般的低吼:“不是那里!” 柴刀在他手腕上方不足半寸的地方停下。 钟镇野歪了歪脑袋。 “手肘!” 雷骁听上去像是咬着牙在说话:“直接对着手肘砍!” “没问题。”钟镇野应道。 柴刀再次扬起,这一次,直接剁在了雷骁的左手手肘上。 鲜血飞溅,钝刀砍进骨头时有些阻滞,为了让雷大哥少点痛苦,钟镇野猛地站起身,一脚跺在了柴刀刀背上。 雷骁的身子像被重物砸扁的弹簧,全身肌肉拧紧了又瞬间崩开,他像条被捅了刀的大鱼般试图弹起,但汪好的力气竟也出奇地大,死死压着他,硬是没让他翻过身。 痛苦的闷哼回荡在夜幕中,钟镇野弯下腰,拔起了那把已然剁入河滩泥土中、沾满血污的柴刀。 被斩断的左手手臂离了体,竟然还在兀自扭动,仿佛一条有了自己意识的毒蛇,但很快这条“毒蛇”便僵直了起来,釉光没多会便爬满了整条断臂,它终于不再扭动,完全变成了一条陶瓷手。 汪好放开了雷骁。 雷骁喘着粗气翻身坐起,糊了一脸的泥巴、沙子、鲜血,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包扎。”他颤抖着说道。 钟镇野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衬衫,对着雷骁左手断臂的位置便卷了上去。 不多时,简单的包扎便完成了,衬衫早已完全被血染透,但钟镇野缠得非常紧,有了止血效果,接下来出血情况多半是会好一些了。 这游戏刚刚开局,队友之一就残了么…… “我、我猜,多半,是,是……” 这时,雷骁竟却是短促地喘着气,闷声开口道:“先、先给我一根烟。” 汪好诶了一声,从地上捡起方才他翻身时从口袋中掉出的烟盒、火柴,拾了一根烟塞进雷骁嘴里,又替他点燃了火。 “专家证,在,在我这,村民,能、能找到我们,说明我们,之前,多半,去,去过村子,而且,我接触过,古董。” 雷骁咬着嘴屁股,满头都是冷汗,但口齿依然还是清晰。 他伸出完全好的右手,摘下嘴里的烟,长长吐了一口烟,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我多半,接触过,陶瓷变异的源头。” “你这个伤,必须得治。”钟镇野沉声道:“咱们得一同在杨厝村待七天,你这个状态肯定不行,要回城里处理。” “明白。” 雷骁抽着烟,惨笑道:“合着他妈的十二个小时,是给我们干这个的。” 三人对视着,都有些无言。 雷骁“接触变异源头”,是发生在“游戏开始之前”,他只能被迫接受,没有一点办法。 方才如果不是他们那么果断,恐怕这游戏刚刚开局,就得立马少一个队友了。 “收集情报、准备物资的事,还是要做。” 汪好看向钟镇野:“我送雷大哥去医院,你负责做这两件事。” “没问题。”钟镇野点头:“咱们互相记下传呼机上的号码,方便联络。” “呼……”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在两人搀扶下颤抖着站了起来,往牛车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随后,他扭过头,紧盯了地上那条陶瓷化的左臂。 沉默片刻后,雷骁甩开了搀扶着他的两人,大步来到陶瓷手臂前,抬起脚,猛地将其跺成了一地碎片。 第六章 拜码头 第六章 拜码头 东阳市为河东省省会,放在几十年前也是个大城市了,虽然远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灯火不夜,但即使是在凌晨,也还有些地方亮着灯——譬如大医院。 钟镇野骑着车、路过大医院门口,看着那亮着灯的大堂时,微松了口气。 汪好赶着牛车带着雷骁,速度较慢,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只要有地方能暂时医治断手,就不会有太多危险。 如此一来,他也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了。 回到城里时,坠在视线一角的血色倒计时已经来到了十小时四十八分钟。 “天亮之前,想要买东西、打探情报是有点难了……” 钟镇野蹬着自行车,慢慢游走过那些漆黑无人的街道。 这年头可没什么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哪哪都是关着门的,想开门必然要等天亮,但……等到天亮,便要空等几个小时了,着实有些太浪费了。 “好像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钟镇野捏住刹车,自言自语叹道:“记得当初刚来东阳的时候,他们说他们在这已经扎根几十年了……希望没骗我吧。” 也希望这个游戏副本中的几十年前,足够真实、足够细节。 时间紧、任务重,没功夫给他多琢磨,定了决心后,他掉转方向,便立即蹬着车,往城市西边方向骑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翻身下车,抬头看向了前方码头旁伫立的“三号码头货运站”。 与几十年后那气派堂皇、人流如织的旅游码头不同,现在的码头还有些原始、有些粗糙,仿佛电影里老上海、旧香港的码头一般。 深夜时分,码头货运站的门房还亮着灯,一个看门大妈坐在里头,就着昏黄灯光看着报纸。 钟镇野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玻璃窗。 大妈疑惑地抬起头,老花镜顺着鼻梁向下微滑,伸手拉开了窗:“做甚呢,后生仔?” 钟镇野露出友好笑容,抱了个拳。 这拳一抱,大妈眼中立即闪过一抹异色。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钟镇野开口说道:“山高水长,盘柴槌走窄了山路,想借八卦渡的东风,顺江捞一网活鱼……潮汛几时涨、舵往哪边摆,全听流水帐!” 大妈眯起了眼。 这,是一段切口。 钟镇野是来拜码头的……又不仅仅是来拜码头的。 他畲家拳虽然名声不显,但也是正经有门有户的江湖门派,门人到一个地方扎根讨生活,若与当地地头蛇无甚交集倒还罢了,但凡有点什么来往,那必然是要先上门拜过码头。 几十年后,江湖拳师那一套当然是早已经没落了,但钟镇野为寻找弟弟、专门来到弟弟待过的城市,自然也是上门拜会过东阳市势力最大、人手最多的八卦门,以求帮助。 当然,那个年头,人家已经改头换脸,不仅成为了当地武术协会的会长单位,名下更是有着一应产业,很是风光。 而如今这个游戏的时间线里,他们还在做码头货运生意。 钟镇野所报的切口,其实意思也很简单,“山高水长”乃是自报畲族山民身份,同时抬高对方做水运生意的地位,“盘柴槌”是畲拳器械套路、亦是自称,“走窄山路”便是暗示遭遇困境需拓宽出路。 至于后边的话,就简单多了——无非便是想求你们帮助,至于怎么办事、什么规矩,全听你们的安排。 “畲家的娃娃。” 大妈摘下了老花镜:“怎么称呼?” “您喊我一声小钟便是。”钟镇野轻声道。 现在不是老黄历了,大家更不是山匪寨主,没必要句句都对黑话,上来报个切口、表明身份便已足够。 “小钟……跟我来吧。” 大妈应了一声,放下报纸,起身打开了门。 钟镇野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后边。 如今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这么晚,码头也不会开工,整个码头静悄悄的,不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跟着水流涨落轻轻摇晃,船中有些许灯火,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打牌、笑骂的声音。 大妈将钟镇野领到了一处空仓库,扯亮了灯——仓库里除了贴满《安全生产守则》标语和《劳动竞赛标兵榜》之外,还有不少人体穴位图、武术表演比赛奖状、合影……等等。 仓库中央,更是搭着一个擂台。 一入仓库,钟镇野便嗅到了浓浓的汗味与淡淡血腥味,可见平日里在这操练实战的八卦拳门人不少。 “你想要什么帮助?不用细说,说个大概。”大妈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问道。 钟镇野再次抱了个拳,恭敬道:“晚辈要拜访一处村庄,那处有仇人,此行有险,需要先准备物资、打探消息,但晚辈身无分文、在这地界更没人脉,只能来求八卦门助一臂之力。” 江湖就是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他帮你、后天我帮他,所谓出门靠朋友便是如此。 “嗯……” 大妈沉吟片刻,又问道:“不需要我们出人手吧?” “不用。”钟镇野笑笑:“个人私事,怎敢劳烦。” “那行,打一场就完事。” 大妈的脸色轻松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钟镇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你练得不错,没想到畲家拳还有你这样的苗子……在这等会的吧。” 说罢,她打着哈欠,便转身离开了。 钟镇野对着她的背影再次行了一礼,应了声是。 他知道,这位大妈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相当不俗。 那个年代治安混乱,车匪路霸横行、偷抢盗骗遍地,以致民间习武成风,这种正经大门派里的高手数量,可能远超寻常人想象。 在钟镇野自己的年代,他希望八卦门出人力物力帮他寻找弟弟,这件事要困难太多,因此他当时打了足足五场,从门中弟子一路打到了掌门、也就是东阳武术协会会长。 当时那位年逾花甲的柳恺老爷子,着实让他品尝了一番什么叫老当益壮、炉火纯青,若非自己仗着年轻体力旺盛、硬是拖打了二十多分钟,把老爷子给累惨了,自己绝没可能获胜。 刚想到这,钟镇野身后传来了一个气势如虹的喝声! “你,就是来拜码头打擂的人?!” 钟镇野回过头。 只见一个身高手长、穿着背心的年轻汉子大步走来,看着最多二十来岁,双目熠熠有神、步履沉着扎实,裸露的双臂肌肉更是匀称修长,最重要的是,这张脸,有点熟…… “我,柳恺!” 年轻人傲然抬起下巴:“我和你打!” 钟镇野扬了扬眉毛。 几十年后的武术协会会长、东阳商会副会长柳恺,如今还是个愣头青呢。 就在他准备露出笑容、抱拳应和的时候,柳恺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柳恺肩头。 一个方脸的中年人探出身子,平静地看向钟镇野。 “我听樊姨说,你要打探一个村子的消息,能先说说,是哪个村子么?”中年人问道。 柳恺见到中年人,神色立即变得恭敬,向后退了半步。 不用多说,这个中年人在八卦门中的地位必然很高。 钟镇野心中微叹。 他就是想打个信息差…… 杨厝村如今已经开始追杀去过他们村子的人,要说近在东阳市的八卦门丝毫不知,那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自己一旦报出村名,这个码头就没那么容易拜了。 但对方既然开了口,自己也不能不答。 无奈之中,钟镇野只得拱了拱手,轻声道:“是杨厝村。” “杨厝村?” 听闻此言,中年人瞳光微凝,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你走吧,就当……你没来过。” 第七章 线索,疯子 第七章 线索,疯子 “你走吧,就当……你没来过。” 这句话落在钟镇野耳中,不仅没令他心生失望,反而让他眼睛一亮。 若是八卦门不知道杨厝村有变,怎会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 他迅速在脑海中整理了几句应对话术,但还未等他开口,那年轻的柳恺却先表露出了不满——他扭过头,瞪向那中年人,眉头一竖、眼睛睁得滚圆:“师父!人家按规矩来拜码头,咱们怎能因为……” 这句话没能说完。 柳恺喊出“师父”两个字时,中年人背在背后的右手便已抬了起来。 随后,这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右手,在空中赫然划出一个旋圆、刮出了残影,重重拍在柳恺脸上! 啪! 清脆无比的声响,像是放了个炮仗。 柳恺仿佛陀螺一般打着旋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咚地一声摔得极重,待他呸出一口血、满面不甘地坐起时,那半张脸已经肿得像个西瓜了。 他愤愤地看着自家师父,但却也再没说一个字。 钟镇野半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没瞧见这一幕。 “不好意思,见笑了。” 中年人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平静地对着钟镇野一拱手:“小兄弟,你若是需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些,日后也不必归还,但消息确实没有。” 钟镇野沉吟片刻。 若是坚持讨要情报,最好的结果便是从这拿到关于杨厝村的一些内幕消息,应该可以知道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最坏的情况,便是被打一顿扔出去,什么也拿不到。 从中年人方才出手的速度与力量来看,自己大概率讨不到什么好,更何况这里是别人家的地盘,真打起来,怕是接下来就得汪好一个人拖着俩伤员去探村了。 赌一把么? 钟镇野正要开口,腰间的传呼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瞳孔一缩,摘下传呼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看着像是座机的。 “能先借个电话吗?”钟镇野抬起头,对中年人问道。 中年人微怔。 …… “喂?” 货运码头的门房小屋里,钟镇野握着座机话筒,对着那头传来的杂音问道:“能听见吗?” 门房外,大妈斜眼看着中年人,一脸古怪:“咋子情况?怎么没让阿恺练练?这小子功夫应该不错,好机会啊。” “姨,情况特殊。”中年人无奈道:“这小子要问的事,和……那个疯子有关。” 大妈神色一变。 她小心翼翼地往门房中看了一眼,见钟镇野一脸凝重地抱着听筒在说话,便扯着中年人袖子往边上走了走,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厝村里跑出来的?” “不像,太淡定了。” 中年人摇头道:“而且时间这么近,若是去过村里,怎么会不晓得那个疯子?” “真不晓得、假不晓得?”大妈神情再次变得古怪复杂:“要真不晓得,能直接摸到咱们这来?” 中年人瞳孔一缩,身子僵了僵。 也就在这时,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 钟镇野微笑着从里边走了出来,扶了扶眼镜,问道:“两位前辈,八卦门……有人去过了杨厝村吧?” 大妈摇头叹起了气,中年人则是面如死灰。 钟镇野笑得更开心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传呼机上的号码,是省城医院里的座机,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汪好就守在那一头。 她说的事,也非常简单。 雷骁有着极为强大的社交和套话能力,作为一个断了手、被送进急诊的人,他居然能在止血、缝合的过程中,从医生护士们的嘴里套出情报来! 情报说白了,就一句话。 “三号码头货运站白天也送来了一个断手的伤员,说是搬货时砸断的,但那人有点疯疯癫癫,嘴里老说着什么菩萨菩萨的。”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这是副本正式开始时,游戏给出的第一句谒语。 关键词,菩萨。 因此汪好在电话中,建议钟镇野到三号码头货运站打探一下情报……她可不知道,这电话就是从货运站门房中打过来的。 “两位前辈,其实我有件事很好奇。” 钟镇野双手插进裤兜中,轻声问道:“以晚辈对八卦门的了解,你们不可能怕事……但你们的人去过了杨厝村、还受了重伤,这种事,你们就咽下了?” 中年人与大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 “既然聊到了这一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脸色重新恢复了些许平静,低声开口道:“你去杨厝村,目的是什么?” “目的……” 钟镇野沉吟片刻,抬起头,微笑道:“把那里的陶瓷都砸碎。” 江边刮起了一阵风,潮水哗哗声在耳边涌动,蝉鸣依旧噪闹,可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不知是否错觉,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同时按下了静止键。 夜穹之上,一朵薄云飘过,恰好遮住了月光,中年人与大妈的脸色沉入阴影,看不真切。 短暂的静谧过后,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了中年人依旧平静的面孔。 “跟我来吧。” 他只是简单地说道。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去仓库。 中年人单独将钟镇野领到了货运站的员工宿舍区。 目的地在三楼,踏上三楼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钟镇野扶住斑驳的墙皮,指尖沾到薄薄的白灰,走廊尽头传来断续的呜咽,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在哭,间或夹杂着尖利的笑。 “这里一般不进人,只能关在这里。” 中年人轻声道:“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你看过就看了,事情可以告诉你,但后边的事,我们不会再管,你也别再来找我们。” “当然。”钟镇野应得很快。 副本里拢共就七天时间,他都将在杨厝村里度过,哪还有机会再来? 中年人的皮鞋踏在陈年木板上,每步都激起细碎尘埃,二十瓦的钨丝灯泡在头顶摇晃,映得两人身影有些张牙舞爪。 “救……救……” 声源随着脚步愈发清晰,待行至最后一扇铁门前,癫狂的呢喃已如附骨之疽钻进耳膜:“三柱香,菩萨睁眼……嘿嘿,嘿嘿……”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里,中年人喉结滚动:“他叫徐天瑞。” 铁门洞开刹那,腐臭味冲得钟镇野倒退半步。 惨白灯光下,被铁链捆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猛然抬头——他左袖空荡荡垂着,断臂处纱布渗着黑红脓血,他乱发覆面,干裂的嘴唇正机械开合:“求菩萨保佑……菩萨原谅我……” 钟镇野扶正眼镜,注意到男人脖颈的异样。 那青紫血管凸起处,三个米粒大的红点排成三角,像是被香头烫出的戒疤。 正要凑近细看,疯子突然暴起! 铁链哗啦作响间竟扯得整张椅子腾空半尺,浑浊眼珠几乎凸出眼眶:“菩萨给我的!不准抢!” 中年人闪电般扣住钟镇野肩膀后撤。 几乎同时,疯子哇地喷出口黑血,腥臭液体溅在地面竟滋滋冒起白烟,黑血之中,竟是有着几块细小的碎瓷片! 吐完黑血,他便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变得萎靡不已,像个半死的虫子一样缓缓蠕动着。 “徐天瑞不是我们八卦门的人。” 中年人的嗓音有些艰涩:“他父亲是北边的大富商,我们家……一半的生意,都是他爸给的。” 他还没说剩下的话,钟镇野的目光却忽然从疯子徐天瑞的身上,移至眼镜镜片一角。 那里原本只剩下了血色的数字倒计时,但现在,那些倒计时数字淌下的血滴,却竟是重新凝聚、组合,变成了几段新的文字! 【触发隐藏支线——旧债。】 【贪念起,金枷玉锁,利字当头,鬼迷心窍,终落得孽债难偿。】 【惧意生,惊弓失魂,虚言入耳,覆水难收,方知是黄粱无望。】 【新增副本《陶瓷》特殊通关条件:消解徐家与杨家旧债。】 【以此条件通关副本,即完成该支线,可获得额外奖励。】 第八章 启程杨厝村 第八章 启程杨厝村 “事情不复杂。” 中年人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盯着倒在地上蠕动的徐天瑞,语气艰涩:“徐家的生意很杂,木头、茶叶、古玩、陶瓷、日化品,还有河鲜、牛羊……” 钟镇野听见了“陶瓷”这个关键词,脸色倒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问道:“八卦门,帮徐家运货?” “嗯,走水路,徐家走的量很大,生意不小,他们家偶尔来个什么经理、什么总,咱们都是以贵宾之礼相待。” 中年人颔首道:“这次来的,是徐家老大徐东辰的小儿子,徐天瑞。”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道:“他们也做古玩生意,想必是知道了杨厝村挖出古董的事,想来捡点漏了。” “不。” 中年人偏头看向他,半边侧脸被月光晒得森白、剩下半边脸则沉在阴影中,沉声道:“徐天瑞,是在杨厝村挖出古董前就来了。” 钟镇野一怔。 “他家的事,自然不会与我们说太多。” 中年人转过身,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扶着栏杆,远远眺着江面,淡淡道:“徐天瑞在我们这好吃好喝了几天,每日只是出门唱唱卡拉ok、跳跳舞、滑滑冰……后来,出了杨厝村的事,他看着像是想给家里立点功,便带了两个八卦门的小伙子去了。” 说到最后两句,他的语气分明变得阴沉且苦涩。 钟镇野明白了,那两个小伙子,怕是没能回来。 徐天瑞是怎么回来的……多半也是靠着那两小伙子的命,垫出来的。 他们就算没死,也是生不如死了。 至于八卦门为何要将徐天瑞囚禁在此、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那就和自己无关了,就算有关,看眼下这状况,中年人也不会允许自己做什么。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听完了,可以走了。” 中年人吐了一口气:“再不走,我得赶你走了。” “多谢前辈。” 钟镇野见好就收,也不再多作纠缠,抱拳拱了拱手:“还请前辈告知名姓,若晚辈事有所成,来日必有所报。” “哼,来我八卦门拜码头,连掌门人的名姓都不打听好;可你偏偏本事不赖,人也利落干脆……” 中年人勾着嘴角道:“也不知你究竟是憨直还是狂妄?” 他转过身,直视着钟镇野双眼:“我姓梁,回头自个儿打听去吧。” 钟镇野微微一笑,再次抱拳拱手行礼,不再多言,只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去。 离开时,那屋里的徐天瑞又一次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什么“菩萨保佑、菩萨饶命”,中年人很快反手关上了门,将此人的喊声隔绝。 …… “小钟那边,有回音了吗?” 雷骁偏头问道。 凌晨三四点的急诊室,走廊顶灯投下青白的光,消毒水味裹着隐约的血腥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沉降。 远处观察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金属器械在搪瓷盘里偶然相碰,清冷的脆响惊不醒蜷在长椅上打盹的陪护家属,玻璃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有救护车的红蓝顶灯扫过墙面,像一场沉默的旧电影。 雷骁的断臂被包扎得很好,一层层缠起的绷带将他断手挂在了脖颈上,他脸色仍还是苍白,声音也稍显嘶哑。 坐在他边上的汪好就着吸管、喝着不知哪买来的汽水,听到问话,转过头,看了眼十几步外一个提着裤子去上厕所的老头,笑了笑:“终于聊完啦,想起正事啦?” 雷骁轻咳一声:“这不是打探情报呢嘛。” “人家远房表弟厂里分房子,关情报啥事……” 汪好咬了咬吸管,晃了晃手里的传呼机:“三分钟前刚传的消息,在过来的路上了。” 雷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追问“三号码头货运站”的事,因为不久前,他与汪好的眼前,也出现了关于“旧债”支线任务的提示,这意味着,钟镇野已经摸着这条线索,找到了东西。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这个打探过程中出现了危险。 雷骁已经断了一只胳膊,万一战斗力最强的钟镇野也有了三长两短,汪好得一人拖着俩伤号上杨厝村,游戏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可以打出gg了。 可他们没想到,钟镇野不仅全须全尾地来了,还多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半边脸,肿得像西瓜一样的人。 “在下柳恺,八卦门大弟子,会和你们一同去杨厝村。” 柳恺在医院里,冲雷骁与汪好抱着拳、沉着脸自报身份时,俩人都懵了。 他们同时缓缓转头,一头雾水地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无奈地耸了耸肩。 离开八卦门后,他刚跨上自行车、还没蹬动,后座就被人拉住了。 来人当然就是柳恺…… “他有俩师弟,也栽在了杨厝村。” 当着这位将来八卦门掌门的面,钟镇野用词十分谨慎:“你们打听到的那个疯子,就是他师弟送出来的,眼下那俩师弟生死不知,他想跟咱们一起进去看看。” 柳恺挺了挺胸膛,满脸红光,连高肿的半边脸都泛起了光,显然对自己这种哪怕违抗师命也要替兄弟两肋插刀的行为,极为自傲。 雷骁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好拉着钟镇野胳膊到了一旁,雷骁则是迅速伸出右手,与柳恺握了握,脸上露出老练且社会的笑容,攀谈了起来。 这一边,汪好压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 她摘下墨镜,用力眨着眼:“带一个npc去做任务?这合适吗?不会有问题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钟镇野应道:“游戏也没规定不能带啊,更何况……” 他笑了笑:“这个柳恺,打架恐怕不比我差多少。” 汪好眸子瞬间亮了。 “那倒是可以考虑。” 她眯起眼,摸着下巴:“你收他入伙时,说了什么?” “我说,得我的两个队友觉得没问题,他才能一起来。”钟镇野笑道。 他可不是愣头青,一场游戏关乎三人生死,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三个人一同决策。 汪好对他的行为十分满意,用力拍了拍他肩头。 待他俩回到长椅边时,雷骁已然与柳恺互称“大哥”和“老弟”了。 “老弟,你可得想清楚,咱们不是看不上你,而是这事随便就可能出人命,你看看哥哥这条胳膊……” 雷骁沉声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烟、往嘴里一扔,麻利地叼住。 但没等他摸出火柴,路过的护士便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抽烟出去抽!” 雷骁缩了缩脖子。 柳恺认真地点了点头,脸板得像砖头:“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乱,我知道自己江湖经验不足,我可以全程听你们安排,另外,有什么事我一定冲在最前面!” 雷骁转过头,冲钟镇野、汪好二人点了点头。 他意思很明显了,这小伙子是个又愣又莽又听话的,可以用。 汪好露出和蔼笑容,走上前去,也打起了招呼,只留下钟镇野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柳恺。 其实,他在想一件事。 他很好奇,如果柳恺在杨厝村中发生的一切,会影响到现实中那个柳老爷子吗? 这副本究竟是独立于现实,还是说,自己这三人真的来到了几十年前? “喂,还在想什么呢?” 钟镇野的思绪,被汪好伸到自己面前挥舞的五指打断。 她凑近过来,笑道:“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该启程啦。” 第九章 外围 第九章 外围 招柳恺入伙的第一个好处,在离开医院的第一时间,便显现出来了。 “我去?!” 汪好第一个亮起了眼睛,她瞪圆了眸,盯着停在医院外的那辆卡车,惊叹道:“有车了?!” 柳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出来的,咱们那平时拉货用的,车不好,见笑了。” 见什么笑? 汪好如今再看不远处那个载着自己一路颠簸而来的牛车,是一点不香了。 雷骁在钟镇野的帮助下,终于如愿以偿地点起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悠悠吐出,舒畅地感慨道:“雁牌tj130轻型卡车,鼎鼎有名啊,那年头就做了怀档,这时候还真没几个人能开明白。” 汪好已经上了手,第一时间钻进了驾驶座,拍着方向盘感慨道:“皮实,真皮实!还有这股柴油混机油的味儿,这么呛也是不容易,怀旧!喜欢!” 柳恺被他们的热情惊到了:“有、有这么好吗?” 钟镇野拍了拍他肩头:“这俩都是喝机油长大的,你拖辆报废车他们都能赞叹十分钟,习惯就好……上车吧。” 这辆轻型卡车是双排座,可以坐四个人,就是有点挤,但对比牛车、自行车,可是舒服太多太多了。 汪好占据了驾驶位就没下来过,明明本应该是车主的柳恺则被挤到了后边、和钟镇野一起,伤员雷骁大大方方座落副驾并且不绑安全带,用他的话说,他开车就不喜欢安全带,只是被摄像头照怕了,后来才骑起了摩托。 卡车很快出了城、上了山路。 车在山道上颠簸前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头老黄牛在喘息。 汪好单手搭在车窗上,指节随着颠簸轻轻叩击铁皮,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山峦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青色釉光。 “出太阳了。” 雷骁用没受伤的右手拍打车门,笑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金色光瀑倾泻在挡风玻璃上,柳恺下意识抬手遮挡,车里四个人很快便浸在晨光里,连雷骁断臂处绷带缝隙里渗出的血珠都成了琥珀色。 驾驶座上的汪好吹起了口哨,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的调子。 但钟镇野不得不打破这得之不易的轻快。 借着黎明晨光,他看着手里的地图,轻声道:“还有三公里路,就到地方了。” 口哨声戛然而止。 汪好搭在车窗上的手收了回来,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手指开始无意识摩挲着那包浆的皮革,雷骁原本在尝试的单手划火柴动作也停了下来。 “别往村子里开。” 雷骁将嘴里叼着的烟摘了下来,哑声道:“咱们步行进去。” 卡车猛地扎进山道旁更加破烂的土路,惊起一群乌鸦,随即撞开茂密的灌木与枝杈,往林子里开去。 柳恺瞪圆了眼,流露出心疼之色,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林间树木茂密,几乎看不出可供卡车钻的空子,但汪好就这么平静地开着车、以无法想象的角度与精准度,穿过了那些树木,整个过程中只在车身上擦出了几道浅痕。 “回头赔你。”钟镇野对着柳恺安慰道,画起了根本实现不了的饼。 不久,汪好停在了一片小空地上,熄了火。 四人开门下车——山间弥漫着一股淡淡雾气,风吹过还有些凉意,不过现在是夏天,等太阳完全出来,雾便会全散了。 这时,钟镇野眼前的倒计时,还剩下七小时三十二分。 “现在有个问题。” 汪好扶正墨镜,说道:“咱们三人已经在杨厝村挂上号了,他们认得咱们,就这样贸贸然进村一定会被认出来,钟镇野你有没有准备化妆品和衣服?咱们至少要易个容。” “化妆品根本买不到。” 钟镇野耸耸肩:“大半夜的,城里上哪买化妆品去?衣服倒是有,我让小柳搞了几件。” “噢,我还另外带了些伤药、武器,都在座位下边的背包里!”柳恺举手抢答。 “不易容是有些麻烦。” 雷骁皱眉道:“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就这么走进去。”钟镇野这时开了口:“我想,那个专家证不可能完全没用。” 几人全都一怔,向他看来。 汪好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你接着说。” “我们是被杨厝村的人追杀了没错,但……谁说被追杀的人,就不能再回村子里了?” 钟镇野微眯着眼,摘下沾了晨露的眼镜在衣角擦拭着:“听先前那些村民的意思,他们追杀的,是‘对村里东西感兴趣、要偷他们东西’的人,但我们可以不是。” 汪好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哈”了一声:“虚张声势!” “我明白了。” 雷骁咧嘴一笑:“我们打退了他们的村民,还知道了徐天瑞和八卦门的事,完全可以假扮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汪姐,你之前骗我说你是瞎子的时候,我真信了。” 钟镇野看向汪好,笑道:“这事主要交给你,能成吗?” “试试呗。” 汪好一摊手:“再不济,有你和小柳,大不了屠村喽。” “屠村?!”在一旁默默当听众的柳恺大吃一惊! “没事的,她随口说说。”钟镇野笑道。 但当他与汪好、雷骁交换眼神时,分明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游戏虽然说了可以通过完成支线任务通关游戏、获得额外奖励,但对他们三人而言,更重要的是活着完成任务,支线什么的,可以是添头,但不是必要。 如果真的没办法了,该屠村,说不准也真得屠了……反正这村里的正常人,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反正把村屠了,仪式肯定破坏了。 “噢……那,我需要做什么?”柳恺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的话……” 汪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就负责板着个脸,什么话也别说,有人问你话你也别开口,也别和任何人对上眼神,有事就喊一声‘阿野’。” 柳恺懵懵懂懂地应了,钟镇野苦笑起来。 这是要自己扮演“神秘高人柳恺”的小弟了。 定下了任务,四人很快行动起来——柳恺从八卦门带来的武器并不高端,主要是一些短刀铁棍匕首,四人各自带上,又换了干净衣服,朝着杨厝村步行而去。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山雾,在山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山路蜿蜒向下,远处隐约浮现出几处灰瓦屋顶的轮廓,山村建筑错落散布在山坳里,远眺看去,能瞧见土墙上的褪色标语。 钟镇野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有血腥味。” 他声音压得很低。 汪好正踩过一片松软泥土,闻言立即收脚。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这土被人翻过。” 四人交换眼神,雷骁已经抽出短刀开始掘土。 才挖了不到十公分,刀尖就撞上了硬物——是具穿着蓝布工装的尸体。 四人同时下意识屏息。 尸体面部朝下,后颈处插着块锋利的青花瓷片,瓷片边缘与皮肉结合处竟没有血迹,仿佛是从体内长出来的。 “还有三具。” 柳恺声音里冒着寒气。 他拨开旁边的浮土,露出另外几具呈蜷缩状的尸体,最骇人的是个年轻女性,她张大的口腔里密密麻麻竖着碎瓷,像一丛诡异的牙齿。 雷骁用刀尖挑开女尸口腔里的瓷片:“这些瓷片看着像是死后才……” 破空声骤然袭来。 柳恺猛地抬手,箭矢在离他自己太阳穴五公分处被生生攥住,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 钟镇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虽然木讷、又偶尔极为傲气,但本事是真有本事。 “别看尸体了。” 他轻声道:“有人来迎接咱们了。” 第十章 虚张声势 第十章 虚张声势 柳恺将箭支握断,随手抛在了地上。 钟镇野上前半步,挡在了柳恺面前,腰间两柄短刀出鞘,不松不紧地握在手中、自然下垂于身侧。 雷骁与汪好则是错了个身位,雷骁后退、汪好向前。 如此一来,四人的站位就成了……汪好站在最前边,钟镇野、雷骁二人隐隐成拱卫之势,将柳恺保护在了后边。 若是不认识他们的人,大抵便会以为柳恺是个重要人物,钟、雷两人是护卫,汪好则是专门负责抛头露面交涉的人。 “别藏了。” 汪好双手藏在裤兜里,半抬头看着周围密林,淡淡道:“招呼也打了,还不现身吗?” 四周灌木丛开始耸动,一个个人影钻了出来,在山间雾气里若隐若现。 与昨夜河滩边上那些村民一样,他们手中的“武器”大多十分粗陋原始,不是锄头就是柴刀、草叉,但也有些人拿着自制的弓箭,甚至钟镇野还看到了两条土枪。 “你们,还敢回来?” 前方人群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怎么着,这次女助手成话事人了?” 村民们渐渐从山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模样看上去与普通人并没什么差别,至少一眼瞧过去行动自如、表情自然,没看出他们变成什么妖魔鬼怪。 “呵呵。” 汪好优雅地扶了扶墨镜镜架,朝着雷骁的位置偏了偏头:“上回只是小小试探,手下不懂事,但也交待了一条胳膊,扯平了吧?” “扯平?” 人群里再次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一个中年妇人越众而出。 她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朴素的村装,但五官面容却颇有威严,花白的发丝反射着阳光——两条土枪,有一条就握在她的手上。 “昨夜去找你们的人,现在还没回来。” 妇人冷笑:“他们应该回不来了吧?这能叫扯平?” 汪好却依然笑得春风和煦:“几条人命而已,多大的事呀,相比之下,你们杨厝村和徐家的旧债更重要一些,不是么?杨阿姨?” 钟镇野在后边轻轻一笑。 汪好果然很擅长骗人。 他们当然不认得眼前这个中年妇人,但此前的游戏提示里已说明这场祸事与“杨家”有关,杨厝村听名字便是一群杨姓村民的聚居地,就算村里有他姓,但一个能话事的中年妇人,八成是杨家本姓人。 果然,中年妇人与村民们没对称呼表现出什么异样,反而是对听见“徐家”一事展现出了惊愕——他们全都在瞬间瞪圆了眼、冒出杀气! “你们是徐家的人!” 一个少年大吼起来,在眨眼间便完成了弯弓搭箭、瞄准了汪好,其余村民也纷纷扛起武器,另一条土枪也被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四人。 “喂喂喂,你们清醒一点好吗?” 汪好露出无奈表情,摊了摊手。 钟镇野清晰地看见她额角淌下了冷汗,可她神色依然十分优雅平静:“我们要是徐家人,能就来四个?你们动动脑吧?徐天瑞都成那鸟样了,徐家要派人来,能是咱几个?” 听见这句话,村民们迟疑了。 中年妇人抬了抬手,他们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柴刀、土枪、弓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妇人极为麻利地拉动枪栓,没有将枪抬起,却是斜抬在手,冷冷问道:“又想做什么?” 汪好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勾了勾嘴角:“徐家的仇人喽。” “徐家的……仇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了起来,中年妇人脸上也分明流露出了疑惑。 这一次,没再等他们开口,汪好便先撇了撇嘴、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怎么,你们不会以为就凭这两把土枪、几根破锄头,就能对付徐家吧?还是你想靠着那些陶瓷?” “告诉你们,几个小时前,我身后这位兄弟一个人,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你们村那些人的脑袋砸成了碎瓷片!” “你们这点本事,够干嘛的?” “要不是看你们有特异功能,咱们根本犯不着找上你们!” “一句话的事,要不要合作?要是不合作,我们扭头就走,屁也再不放一个,你们就等着徐家来灭门吧!” 洋洋洒洒说完,眼见那些村民们还在犹豫、迟疑,汪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烂泥扶不上墙。” 她歪了歪脑袋、向后看去,冲柳恺无奈道:“老大,收工得了。” 老、老大? 柳恺瞳孔分明一震。 但他牢牢记得之前的交待,即使被叫到了,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生生板着一张脸,拿眼睛看着十几步外一片摇曳的树叶,连哼都不哼一下。 “老大,给个准信啊?”汪好又唤道:“走不走?还是干脆把他们全弄死得了?” 闻言,柳恺的呼吸微不可见地急促了几分…… 真的得我自己做决定? 我是该应还是不该应啊?! 他用余光瞟着两边,只见钟镇野已然双手一翻、将短刀缓缓抬了起来,而雷骁则反手将刀收进了鞘,阴着脸将右手往怀里伸去,仿佛要掏出什么东西…… “慢着!” 中年妇人终于没忍住,出口断喝。 汪好重新将目光投向她,伸出纤细手指、将墨镜往下拨了一些,镜片后那明亮而冷漠的双眼带着审视、打量着中年妇人。 “你们,都知道多少?” 中年妇人面部肌肉紧绷着,有些艰涩地挤出了这句话。 汪好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钟镇野忽然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不是话事人。” 汪好瞳孔一缩。 下一秒,从她嘴里吐出的话,变成了高深莫测的句子。 “贪念起,金枷玉锁,利字当头,鬼迷心窍,终落得孽债难偿。” “惧意生,惊弓失魂,虚言入耳,覆水难收,方知是黄粱无望。” 她笑道:“杨阿姨,把这两句话说给你背后的人听听吧——你们遮遮掩掩,咱们也只能言尽于此,不过没关系,伟大的合作,都是从互相试探开始的,不是吗?” 这游戏提示词,被她直接搬来用了。 众所周知,如果某个游戏在开场的时候给了什么谒语、定场诗,往往便是对这个副本、这个任务给出了评价,它往往能够说明这个事件中的重要关系,甚至隐晦地指出前因后果。 对于知情人来说,这两句话,足以说明很多了。 听罢,中年妇人脸色又变。 “怎么样,记下了吗?”汪好仍在笑:“要我写下来给你们吗?” “不必……记下了。” 中年妇人忽然拱了拱手,轻声道:“稍待片刻吧。” 说罢,她用力一挥手,扭头便钻回了树丛中,那些村民们带着警惕目光打量了四人几眼,也纷纷跟着一同消失于密林。 眼瞅着这些村民统统消失,四人却暂时不敢有任何动弹。 直到两分钟后,钟镇野才轻声道:“他们确实走了。” “啊……吓死我了!” 汪好瞬间破功,伸手抹去了额上的冷汗:“我好怕他们真的开枪!” “我也吓死了。”柳恺捂着胸口,脸色都白了,满面的心有余悸:“你刚刚居然问我意见,我都不知要怎么说!” 雷骁要淡定多了。 他看向钟镇野,笑问:“小钟,你怎么看出那个女人不是当家的?” “她没那么有权威,他们以为咱们是徐家人时,那个拿弓箭的没经她同意就准备动手了,其他村民也是一样……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钟镇野腼腆地笑了笑:“一个明显由家宗宗族势力掌控的村子,当家的不太可能亲自带队出来守村吧?” “就这?” 汪好瞪了他一眼:“你这推理漏洞也太多了!” “但无伤大雅。”钟镇野摊了摊手:“说不中,最多就是显得有点看不起她;说中了,不就显得咱们更神秘了么?”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叫镇野了。” 雷骁叹了口气,又去摸烟,叼出了烟盒中的最后一根烟:“要不镇,你特么得野成啥样啊……话说小柳,咱们车上有烟吗?” “没有。”柳恺愣愣地应道:“师父说,习武之人别抽烟,伤身伤肺。” “唉……” 雷骁摇了摇头:“只能进村后看看能不能搞点烟了……” “那个女人,不是普通村民,她是练武的。而且有传承、懂规矩。” 柳恺突然开口道:“她拱手行礼的姿势很标准。” “是啊……这个村子的成份,相当复杂呢。”钟镇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轻声感慨。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间再次传来悉索声。 四人立即收起了松驰、恢复了对各自角色的扮演。 这次从林间走来的是个脸生的村民,见到四人后,立即板着脸说了一句话。 “村长要见你们。” 第十一章 进村 第十一章 进村 穿过最后一段密林,杨厝村的轮廓终于完全展现在四人眼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游戏提示适时出现。 【进入杨厝村范围,活动地域限制开启。】 【游戏时间剩余162:47:33……】 【请在时限内通关副本,否则将对玩家进行抹杀。】 钟镇野等三人如今已然习惯这突然出现于眼前的腥红字样,脸色都没有半分变化。 一百六十二个小时……那也就是说,还有六天半多的时间。 算上已经消耗掉的时间,从游戏正式开始算起,他们拢共有七天的时间来完成任务。 这个游戏,对数字“七”相当执着啊…… 游戏提示字样渐渐淡去,只剩下倒计时挂在眼前,钟镇野盯着那渐淡的“抹杀”二字,推了推眼镜,继续向前迈进,走进了村中。 青灰色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土坯墙上的“农业学大寨”标语已经褪成淡红色。 村道两侧的柿子树结着果,树下散落着几个粗陶腌菜缸,远处梯田里稻浪翻滚,山腰的柑橘林挂着零星青果——本该是副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山村景象。 如果忽略那些村民的话。 几十个男女老少像稻草人般杵在村道两侧。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悬在半空;赤膊汉子肩上的扁担两头水桶还在滴水;几个半大孩子保持着抛石子的动作,石子却早已落地,所有人的眼珠都随着四人移动而转动,瞳孔里凝着层瓷器般的冷光。 “左边第三户。” 雷骁用气音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能见到那家门槛上晾着的陶罐——罐口探出半截青白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红泥。 汪好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屋檐下的竹筛,本该晒着笋干的筛网上堆满碎瓷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 她突然踩到个硬物,低头发现是半截瓷制人偶,断裂的脖颈处渗出暗红液体。 “别停。” 钟镇野轻声提醒。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左手状若随意地搭着柳恺肩膀——这个动作既能让村民误判主从关系,又能随时把愣头青往后拽。 村道尽头是座三进祠堂,飞檐上蹲着造型怪异的脊兽。 石阶前坐着个穿对襟褂子的精瘦老头,看着倒是普普通通,手里盘着两个瓷珠子——他眼窝黑洞洞的,竟却是摘了眼球、瞎了。 “假瞎子碰上真瞎子。”钟镇野轻声说道。 汪好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村长。” 带路的村民冲老头唤了一声。 村长老头应了一声,麻利地将手里盘着的俩瓷珠子往空洞的眼窝里一塞,那俩瓷珠子转了两圈,上边青黑的花纹对准了四人。 “进来说话吧。” 他说着,便站起身、背着手,缓缓走进了祠堂。 带路的村民已然离开了,只留下四人在原地发怔。 “他刚刚,把瓷珠子塞进眼窝里,当眼睛用了?”汪好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雷骁僵硬地点了点头:“我还真从那花纹上感觉到了目光……真他娘诡异。” “这地方,比闹鬼还可怕……”柳恺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来都来了。” 钟镇野作出了总结陈词。 事确实是这么个事,来都来了,现在走也走不掉了,还能咋的? 四人跟着进了祠堂。 四人踏进祠堂,一股阴凉的霉味混着陈年香灰的气息钻入鼻腔。 祠堂内部比想象中要普通得多——正中是黑漆斑驳的供桌,上面整齐摆放着十几块牌位;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先祖画像,纸边微微卷起;地上铺着的青砖已经被磨得发亮,缝隙里积着薄灰。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牌位。 杨氏宗族、年代顺序、名讳字号,一切都排列得规规矩矩。 太规矩了——每个牌位的间距分毫不差,连牌位上的金漆褪色程度都一模一样,就像是被刻意做旧的一套复制品。 雷骁目光飘了飘,随即冲供桌抬了抬下巴,示意同伴看去——那供桌下堆着几个青花瓷坛,坛口用红布扎着,其中一个坛子的红布微微颤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但当他们定睛看去时,那红布又纹丝不动了。 “这祠堂倒是保存得挺完好。” 汪好吸了口气,假装没看到坛子的怪异,低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镜腿。 钟镇野则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尽管祠堂门窗大开,却没有一丝风透进来,连香炉里的烟都笔直地向上飘着,像一根根细线悬在半空。 村长老头站在供桌旁,两颗瓷眼珠在阴影中泛着微光。 他嘴角挂着和善的笑,但整张脸的肌肉却僵硬得如同面具。 “坐吧。” 他指着周围那些发了霉的木板凳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产生诡异的回声:“这次看来,不是田专家带队了?” 雷骁身上那本专家证上的名字是“田北桥”。 “杨村长,咱时间不多,就不坐了,开门见山吧。” 汪好率先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道:“你们想搞徐家,我们也想;你们缺点实力,但我们有……我们可以帮你们废了徐家,但前提是,你们从土里掏出来的秘密,得分我们些。” “真是奇怪……” 村长老头却没应话,而是歪着脑袋打量她:“你们知道咱和徐家的事,还能知道贪念起、惧意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也是咱杨家人呢。” “可是,你们连村里的秘密是什么都不晓得?” 他眼窝中那双瓷眼不带一丝情感,阴恻恻地盯紧了四人,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不会又是骗子吧?” “杨村长这是说的哪里话?” 汪好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样子,仍然笑眯眯的:“我们不是徐家人、也不是杨家人,想拿到消息不容易,道听途说来的东西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难免有些错漏。” “呵,呵,呵。” 村长老头喉咙里挤出了几声干涩喑哑的笑,随即问道:“你们和徐家,什么仇啊?” “血仇。”汪好平静地应道。 “血仇啊……” 瓷眼珠再次转动起来,在四人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荡。 沉默半晌后,村长问道:“咱要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来骗、来偷咱们东西的?” “我有办法。” 钟镇野突然开口。 几人全向他看去,汪好挑了挑眉:“行啊阿野,那你说说?” “上回同徐天瑞一起来的俩人。” 钟镇野说道:“东阳八卦门的人……他们死了吗?” 柳恺呼吸微滞,紧绷的面孔险些走样。 村长老头望向他,神色似笑非笑:“咱不想和八卦门起冲突,人当然没杀,留着呢。” 柳恺微微抿了抿嘴,握紧了拳头,却是稍松口气。 钟镇野笑了笑,点头道:“那就好。” “入伙要纳投名状——那俩人,我们来杀。” 第十二章 暴力破局法 第十二章 暴力破局法 “村长说了,你们先住这。” 带路的村民面无表情道:“你们说的事,村长说会考虑一下再给答复。” 说罢,村民便已转身离开,反手一推,木门吱呀合上。 农屋里,钟镇野等四人静静站着,看着那道门关上,门缝中漏进的阳光被挤压变细,缓缓从他们四人身上消失,阴影很快吞没了他们。 门啪地一声合稳,外边村民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恺沉默地走上前,扣上了门栏。 嗒。 门拦木条落下发出了轻响。 同一时间,柳恺猛地回头,双目怒瞪如虎,一掌向钟镇野打来! 钟镇野微笑着,动都没动。 但汪好、雷骁都不是简单的人,他们当然早就看出柳恺情绪不对,几乎是在他动手瞬间,两人便合围了上去,汪好从正面挡住柳恺,雷骁则是绕到了他身后、用完好的右手用力拦抱住了他的腰。 但柳恺力量何其之大! 只一个照面,汪好便唉哟一声被撞得后退,雷骁更是完全拖不住他。 钟镇野伸手托住了汪好,却对击向自己面门的这一掌无动于衷—— 虎! 这一掌停留在了他面前,将他额前发丝吹得扬了起来。 “小柳!小柳!冷静!”雷骁一脸牙疼的表情:“小钟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理由!他真要杀人,也不会当你面说啊!” “那你说!” 柳恺双眼含着血丝,死死盯着钟镇野:“你什么意思!” 钟镇野拨开了柳恺的手。 “我们说的话,村长多半一个字也没信。” 他根本没理会柳恺,淡然地转过身,踱向了门口,抬头看了看悬于梁上的灯泡后,拉亮了灯。 小灯泡啪嗒啪嗒闪烁片刻后,亮起了昏黄的光。 屋里三个人都紧紧盯着他。 “汪姐刚刚已经编不出更多谎了,他们但凡再多问几句,咱们一定会露馅。” 钟镇野重新戴好眼镜,轻声道:“不能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汪姐,剪报。” 汪好怔了怔,将口袋中的剪报取了出来——正是之前他们三人刚刚来到游戏里时,她身上找到的那张剪报。 钟镇野接过剪报,向三人展示着,问道:“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中了彩票,并且痛恨别人的觊觎,你们会大张旗鼓地上新闻吗?” “这是诱饵!”汪好第一时间反应了出来,低声惊呼道! 雷骁放开了柳恺,抱紧了方才因为剧烈动作而发疼的左手,呲着牙道:“他们在引人上门?!” “是不是‘他们’不好说……”钟镇野摩挲着下巴,分析道:“村民们究竟知道多少,不能确定,例如当时来追杀我们那些村民……他们大抵是真的想要认为,我们想偷他们东西。” 那一边,柳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没了火气,紧紧抿着嘴,拖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低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这边,三个队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答案。 这村子,有两批人。 一批人,便是村长、还有此前守村中年妇女他们,这些人身份显然有所不同,他们知道更多秘密,利用报纸新闻引诱别人前来,再将这些人杀死,至于目的是什么尚未可知。 或许与徐家有关,又或许有更大的图谋。 另一批人,便是大部分村民。 他们大多都已经接受了陶瓷化,或许认为这是一种好处? 至于村长他们给村民们许诺了什么,目前也并不知晓。 “所以呢?” 柳恺没懂,他抬起头,茫然又焦躁:“我师弟怎么办?” “咱们已经想办法混进了村、也暂时留了下来,接下来,就要办正事了。”钟镇野冲他笑笑:“咱们该探村了。” 柳恺一个激灵。 汪好“喂”了一声:“大白天的,探村?” “难道要等到夜里吗?刚刚说了,咱们不能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迟则生变。”钟镇野应道。 他说着,耳廓忽然一动,随即大步来到窗边。 这农屋的窗子全都糊着报纸,透不进阳光,他拨下一个角,冲外边瞧了一眼后,回过头,对着队友们偏了偏头,无声示意他们也来瞧一眼。 三人眼底都闪过了带着不祥预感的冷光,走上前来。 窗外,杨厝村的村民们,正在向此地聚拢。 当然,他们并不是提着武器前来杀人的,而是“不知不觉”地涌了过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嗑着瓜子、谈着天,孩子们欢笑闹腾着,男人们蹲在路边抽烟打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这解释不了,为何明明是大白天,他们却不去地里劳作,而是偏偏在这摆龙门阵,眼睛还时不时冲这边瞟来…… “监视?” 柳恺疑惑地问道:“需要这么多人吗?” “是随时准备动手。”雷骁将糊在窗上的报纸重新按粘了回去,沉声道:“小钟说得没错,他们根本不信咱们,就防着我们做什么。” 说罢,他扭头看向了钟镇野,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小钟,说说你的计划。” “我说了,探村。” 钟镇野轻声道:“去找那个……” 他扬起了手里的剪报:“杨爽。” 剪报上的标题——《杨厝村青年垦荒意外掘出唐代珍宝,专家鉴定价值连城》,其中第一句话,便是“近日,我市杨厝村青年杨爽在开垦果园时,意外挖出数件古代器物……” 剪报上,那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用泛黄旧报纸包着一个彩色瓷瓶、局促站在镜头前的照片,赫然在目。 “找到又能怎么样?” 柳恺分明还是有些气躁,闷闷道:“他还能带我们找到我师弟不成?” “我们没时间抽丝剥茧了。” 钟镇野笑道:“他们选择这个杨爽,一定有他们的理由……至少这个杨爽知道的事,应当比其他人多一些,咱们要破坏仪式,至少需要找到关键人物、知道具体怎么做。” “那咱们怎么出去?”柳恺又皱着眉问道:“这么多人围在外边,要干咱们!总不能一路打出去吧!” “用不着。” 答话的却是汪好,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唉,行吧,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么干的。” 说罢,她摘下了墨镜,将那如星辰般明亮的目光投向了雷骁。 “干嘛?” 雷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你别这么看我,怪渗人的!” “火柴借用一下。”汪好笑道:“咱们需要制造一场混乱。” 说罢,她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满意地颔首。 雷骁还没应话,汪好已经麻利地从他兜里摸出了火柴盒,指尖一挑掀开盖子。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干稻草、木梁上垂下的麻绳、以及灶台边半桶煤油。 “小柳,搭把手。” 她这边喊着,那边已然将煤油泼向木质窗框,扯下晾在绳上的粗布衣裳裹成火把。 柳恺会意,来了点精神,动了起来,他抄起灶台铁钳砸开腌菜坛,浑浊的盐水顺着地缝渗向草垛,带着煤油一同蔓延。 火柴擦亮的瞬间,屋里的昏黄灯泡也在闪烁。 “钟镇野,这计划要是失败了,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汪好对着钟镇野咧嘴一笑,手腕一抖,火苗窜上浸透煤油的布条! 第十三章 诡计 第十三章 诡计 火光骤然窜起,顺着煤油泼洒的轨迹舔舐木窗,干透的窗棂发出爆裂的脆响,浓烟翻滚着涌向屋顶,将灯泡晕染成模糊的橘色光球。 “走水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村民发出变了调的嘶吼。 牌桌被掀翻,瓜子撒了一地,人群像炸窝的马蜂般涌向农屋。 几个壮汉抄起水桶往井边跑,却有人突然在混乱中高喊:“堵住门窗!别让外乡人趁乱跑了!” “村长说得没错,他们就是骗子!就是来搞事的!” “弄死他们!” 村民们高喊着靠近了屋子,却被狂烈的火焰与热浪逼退,难以靠近。 “怎么办?!”有人问道。 “堵死路就行,他们出不来!”有人应道。 但很快,一个壮汉拨开人群,来到了农舍前,皱眉盯着熊熊燃烧的土房。 “得进去看看。”他说道。 壮汉的声音不大,可掷地有声,周围的村民全向他看了过来。 “九哥,为啥?”一旁有人问道:“让他们烧死在里头不就完事了?” “你是傻的吗?” 被称为九哥的壮汉扭头一瞪:“这些外乡人自己找上的门,然后自己把屋子点了,自己把自己烧死在里头?!” 周围村民全都被他说得一愣,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肯定有阴谋诡计!” 九哥沉声道:“其他人守在外边,别急着救火,来几个胆大的,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进去?!”又有人惊呼道:“九哥,这烧着火呢!进去不得烧死了?要不要去问问村长?或者问问玉珠队长?” “问个屁,他们没别的事吗?” 九哥那双眼瞪得像老虎一样,厉声道:“等你问回来,谁知道这几个外乡人都搞出什么了?赶紧的!你、你、你……” 他直接伸出手,指了几个人:“跟我一起进去!” 这几个村民都是青壮年男人,有的人毫不犹豫、应了一声便走了出来,还有两三人却是犹犹豫豫,可最终还是没敢反驳,都走了出来。 一时间,九哥身边聚了七人,加上他自己,便有八人了。 “兄弟们,放心。” 他冲这几人点了点头:“菩萨保佑着咱们,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第一个走上前,大脚踹开了门! 火舌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九哥率先冲进火海,热浪瞬间舔舐上他的粗布衣裳。 火星飞溅间,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竟泛起青白釉色,皮肤在火光中显出诡异的陶瓷光泽,而其他部位则是迅速被火焰烧焦、灼伤,他只却是紧咬着牙、大步走进屋中。 至于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他们刚踏进门槛就惨叫起来——他们的裤腿瞬间烧成灰烬,布料与皮肉粘在一起,一同开始扭曲融化。 “怕什么!” 九哥扭头暴喝,半边脸已化作狞笑的瓷像,融化的衣料黏在陶瓷化的袖子上滋滋作响,他一把拽住想要后退的同伴:“咱们为菩萨办事的,死了都能从窑里重生!” 也不知他这究竟是威吓还是许诺,后边的几人果然安静了许多,不再多言,个个都紧绷着面容、死咬着牙关,进了火场。 那些火焰烧伤了他们的皮肉,可陶瓷化的脸部、手臂,却在火焰中纹丝未伤——陶瓷本就具有极高的耐热性,在高温环境下依然能够保持稳定的结构。 很快,八人都进了这间两层的农家土楼小屋,可左右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果然有诈!” 九哥冷笑道:“咱们上……” 他的话只来得及说个开头,浓烟中便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钟镇野脸上蒙着湿毛巾、身上披着湿被单,仿佛武侠片里穿披风蒙面的侠客一样,从火焰最旺处的死角钻了出来! 他出手便如毒蛇吐信,一记老练的肘击正中九哥咽喉! 陶瓷化的皮肤发出清脆裂响,九哥踉跄后退时,屋柱阴暗处又一个身影灵巧且迅猛地窜了出来。 柳恺同样用湿毛巾、湿被单武装着自己,他的八卦掌一出手,便是劈向村民队伍后方两人脖颈——掌风扫过之处,火星四溅如打铁花一般! 他的掌锋被碎裂瓷片划破,动作却一点不慢,拧身便扑向了下一个人! 这些脑袋炸成了碎片的村民,当然会给他心理带来巨大的冲击……但此时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只有浓浓的杀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诡不诡异? 一个畲家拳、一个八卦掌,两人都是年轻高手,出手皆是凌厉锋锐到了极点,好似两柄尖刀,狠狠插入这支村民队伍当中! “有……” 一个村民惊恐地张开嘴、想要呼喊,但刚刚开口便吃进了一大口黑烟,呛得重重咳嗽起来。 几乎是同时,汪好也蒙着毛由巾、披着被单钻了出来,手中挥着一根不知哪捡来的烧火棍,重重敲在此人后脑上! 咣当! 这个村民的脑袋,当即像碎瓷瓶一般炸开! 雷骁受了伤,没有出手——在另三人大杀四方时,他则是紧紧贴在后门处,拿湿被单捂着脸、透过被火光淹没的窗口向外探望着。 “快点!” 他低吼的声音从被单下传出:“更多人过来了!” “知道!” 钟镇野闷声应着,低头看了一眼因沉重撞击而微微发红的手肘。 方才那九哥被他击喉后退时、踉跄了几步,可是竟却没有倒下、头颈也没有裂开…… 这人,不简单。 “狗东西!”九哥勉强站稳后,目光左右一扫,便只见柳恺、汪好两人转眼间便放倒了四个村民,而看柳恺一招一个的迅猛动作,剩下的三人恐怕也撑不过几秒。 他大吼着,第一时间作出了最精准的判断——扑向汪好! 可钟镇野怎会让他如愿。 他弓步如箭、压身欺近,两条大腿上的肌肉如弹簧般炸开,身影似风似电,轰然卷向九哥! 九哥反应够快,可惜快不过钟镇野……甚至也没比汪好快多少。 在意识自己成为目标后,汪好第一时间选择撤身后退。 九哥扑到一半,便只觉头顶恶风不善,抬头一看,却是一段熊熊燃烧的木梁当头砸下! 虎虎呼啸的火光包裹着木梁,从上至下,遮住了汪好墨镜反光下似笑非笑、又带些怜悯的目光。 轰! 木梁落地,巨响之间火星扑溅,九哥心中一沉。 来不及了。 下一个刹那,一条手臂从脑后卷来、缠住了他的头,两只钢铁虎钳般的手狠狠扣住了他头脸,随后反向一拧! 啪嚓! 清脆的爆响中,他那条方才已然布满裂纹的颈子崩碎旋断,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瞪大的双眼直视着钟镇野。 钟镇野压抑着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兴奋的心跳,盯着面前这个陶瓷脑袋。 九哥的身体轰然倒地,被钟镇野抱着的脑袋上,眼睛却还在痛苦地眨着,嘴唇更是上下翻动,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了几不似人的尖锐嗓音。 “菩萨会……让你们……炼狱……” “赶紧的!有更多人过来了!”雷骁的低吼再次响起。 钟镇野将九哥的脑袋一抛,回头一看……柳恺一个人,已将其余几个村民全部干掉,正站在一片尸体中红着眼、喘着气,凶恶却又有些茫然。 “走!” 汪好喝了一声,快步奔到柳恺身边,扯了他一把,柳恺回过神来,与汪好一人拖起两具尸体,奋力往雷骁的方向跑去。 钟镇野迅速跟上,也不忘从地上拖起两具尸体。 六具尸体在拖拽过程中沾上了火,衣物被点燃,当雷骁一脚踹开燃烧的木门、向外冲去时,有两具着了火的尸体,也被他们狠狠甩向周围村民! 而其余四具尸体,则被他们用湿被单裹住、扛在了肩头…… 一片混乱间,村民们只见门破后,两团燃烧的残破尸体砸来,随后那四个外乡人扛着什么东西一路往村外跑…… “追!” “弄死他们!” “杀了他们!” 村民们发出怒吼,咆哮着追来。 但回应他们的,却是一枚枚凌厉破空的石子! 啪啪啪! 其中有三枚石子命中,分别击中了三个村民的脸、肩、头,砸出了一片片裂纹,引来声声惨叫。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去喊玉珠队长!去喊村长!” “枪!回去拿枪!” “别急着追!这几个人能打!把他们围死!” 身后纷乱的喊声渐远,钟镇野四人气喘吁吁,扛着四具尸体,狂奔在山坡上。 【注意,已接近杨厝村边缘,活动地域限制开启中,请尽快返回!】 【注意,已接近杨厝村边缘,活动地域限制开启中,请尽快返回!】 腥红的字样在眼镜片前不断跳动,淌下了鲜血般的液体,钟镇野却无暇顾及许多,他们时间不多,后边还有追兵,必须用最快速度把事办成! 【接近活动地域限制范围边缘!立即停止靠近!否则立即抹杀!】 突然,字样猛地改变,变成了更加直白凶烈的警告。 钟镇野脚下猛地一刹,停了下来。 汪好、雷骁也是同时停下。 只有柳恺闷头又往前跑了几步,这才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挖外边那些尸体,动作要快。” 雷骁闷声应声,将肩头扛着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随即便因为疲惫蹲了下来,伸手擦着头上的汗:“要快,一定要快!” “你那具尸体就留这。”汪好补充道。 柳恺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将肩头尸体扔下,继续向前拔腿狂奔。 钟镇野、汪好也各自将尸体扔下,三人终于得以喘了口气。 “让我一个弱女子做这事,真够可以的……”汪好倚着大树、仰着头,摘下了墨镜——那镜片都被热气与她身上冒出的汗气蒸了一层雾,她这样也能跑出老远,着实厉害。 “因为我还要留点力。”钟镇野咧嘴一笑:“我去应付追兵,剩下的交给你们。” 说罢,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便立即又扭头跑开。 “这小子……计划真是够野、够阴。”雷骁盯紧他的背影,啧声道。 但下一刻,他便喜笑颜开! 他看见自己脚边那具尸体的裤兜里,掉出了一盒烟! “哈哈!” 雷骁大喜,麻利地拾起烟盒、叼出香烟,又摸出火柴,单手五指擦燃…… “呼——” 这一口烟吐出,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升仙还快活。 一旁的汪好只能无奈摇头。 柳恺很快回来了,肩上扛着两具尸体——正是此前村子边缘那些埋在浅土中的诡异尸身。 “再去弄两具。”雷骁叼着烟、站起了身:“小汪,干活了。” “知道了。” 汪好应道:“还有,我要换衣服了,把脑袋都挪开,不然我会变成吃眼睛的老巫婆。” 说话间,她已然开始双手扯着自己的上衣,开始往上撩。 柳恺脸一红,连忙扔下尸体、转头就跑;雷骁倒是淡定许多,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别开了头。 钟镇野回来的时候,这三个同伴已经将活干得差不多了,他将自己的上衣脱下,汪好很快接过,开始给地面上的尸体换衣服。 他们面前摆着四具尸体,最后一具换上衣服后,便与他们四人之前的穿戴一般了,只不过死状恐怖凄惨,全身——尤其是脸,几乎被陶瓷片破坏得不成样子,无数瓷片插在他们血肉中,难以想象死之前受了多少苦。 最重要的是,看不出死前的模样了。 而汪好、雷骁、柳恺三人,已经换上了村民的衣服——也是之前房子里找到的。 “怎么样了?” 钟镇野张口便问。 “那几个我们扛来的人,全都埋进村外的坑了。”柳恺蹲坐在一旁石头上喘着粗气,他是干活最多的,累得够呛。 “我这边又杀了几个,顺便误导了一下他们,估摸,他们以为咱们逃出去了。” 钟镇野弯下腰、扶着膝,喘道。 他衣服破损得厉害,浑身上下都是血迹,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不过没什么很厉害的伤,至少看他的样子,仍是游刃有余。 这就是他的计划……假死。 对于村民们来说,自己这几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了。 这边的四具尸体,大抵可以解释为“钟镇野四人”受到村里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死成了这样……至于具体如何,让村民们自己脑补吧,反正自己这边也搞不懂原理。 坑里埋着的人,村民们大概率不会去翻找了。 村外那些人都是新埋的,绝不止三五具,村民们不太可能因为找人,把所有坑全翻一遍。 至于在火场中“消失”的几个村民…… 那么大的火,等它烧干尽,尸体都成焦炭了,屋子肯定也塌了,找去呗、数去呗。 这样一来,自己这四人,便如此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暂时“消失”了。 这些村民当然不会一直被蒙在鼓中,如果他们愿意多费点功夫调查,恐怕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但至少,可以给自己这边争取一点时间了。 “你比我厉害。”柳恺忽然说道。 钟镇野笑了笑,抹了把汗:“你也还行。” 第十四章 杨玉珠 第十四章 杨玉珠 “这就是他们四个的尸体?” 老村长拨开人群,眼窝中的瓷眼珠子盯着地面上那四具死状诡异、面容全毁的尸身,哑着嗓子问道。 “不好确定,但看他们的样子,确实像是被菩萨手杀死的。”一旁的村民应道。 老村长皱了皱眉,将目光投向一旁。 那里的灌木与草丛都被踩得很乱,看得出来,这里有不少人来来回回走过。 “怎么回事?”他问道。 另一个村民低哑着嗓子道:“咱们埋人的地方被翻过了,不少尸体被翻了出来,不知道他们要干啥,也不知道他们为啥又绕了回来、死在这。” “被菩萨手杀死的……” 老村长咧开嘴角,咂吧了几下,一旁的村民很识趣地递来一根烟,替他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后,老村长这才哑声道:“这几个外乡人身手不错,村里能对付他们的只有玉珠队长……她人呢?” “没见着,多半是还在巡逻吧?”有人应道:“咱去把她喊来。” 老村长应了一声,很快便有几个村民散了出去。 “呼……” 他再次吐了口烟,目光在地上四具尸体身上打转。 过了许久,远处山坡上传来了村民的呼唤声,以及一片杂乱脚步——那位玉珠队长,被带来了。 她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在村外拦截钟镇野等人的中年妇女。 只不过这次来的时候,她受了伤。 她颈上多了几道看着像是挠出来的血痕,衣物上也有破损,走路更是一瘸一拐,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不仅如此,她的神色也颇为疲顿,明明是普通村民都能轻松攀折的山坡,她走起竟是有些喘。 周围所有的村民们全都向她看了过去。 “玉珠队长?” 老村长从人群中走出,迎了上去,语气中带了些许惊讶:“你这是?” “我听说了……”杨玉珠喘着气走近,哑声道:“他们死了吧?” 老村长的两枚瓷眼珠子反射出冷光,咧嘴一笑:“你杀的?” “我只是伤了他们。” 杨玉珠低声道:“他们很厉害,夺了我的枪,还把我打昏了过去,不过,我也伤了他们……但他们好像不知道被菩萨手伤到后,必须要离开村子才能活。” “过去看看,是不是他们。”老村长冲着尸体方向抬了抬下巴。 杨玉珠点了点头,缓缓走上前去,有两个女村民见她走得吃力,还上前搀扶。 终于,她来到四具尸身面前,低头认真打量了起来,低声呢喃。 “腰上、大腿、脖子,牙……没错,是我打的。” 她转向老村长,颔首道:“和以前一样,埋起来吧。” “呵,那就好。”老村长松了口气,慈祥地笑道:“这几日咱们就要办事了,不能再出差错……玉珠队长,快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几日,村子还得靠你。” “好。” 杨玉珠虚弱疲惫地应着。 她谢绝了女村民的搀扶,独自沿着山道往村里走。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扶住路边的松树喘息,仿佛真的受了重伤。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血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目。 山风掠过林梢,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 她侧耳听着风里传来的动静——远处有村民的吆喝声,近处只有蝉鸣,她忽然拐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枯枝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条小路绕过后山的坟地,能避开大半个村子。 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树后传来窸窣响动。 杨玉珠脚步一顿,从腰间摸出把短刀……树后钻出只花斑野猫,冲她龇了龇牙,她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懈下来,短刀重新隐入衣摆。 她家的小院在村子最西头,围墙比其他人家高出半截,院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杨玉珠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栓扣死。 院子里静得出奇,晾衣绳上挂着件蓝布衫,在风里轻轻摇晃。 直到这时,她才从怀里摸出块粗布手帕,蘸着唾沫擦了擦颈间的血痕——那些伤痕在擦拭下竟褪了色,露出原本的皮肤。 “都甩掉了?” 阴影里突然传来带笑的声音。 钟镇野从堂屋门后走出来,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仍隐在黑暗里。 他身后陆续现出三个人影——汪好正用布条缠手掌的伤口,雷骁蹲在井沿上抽烟,柳恺抱着胳膊靠在柿子树下。 杨玉珠抹了把脸,那些疲态像面具一样被揭掉了。 “绕了三里地,确定不会有人跟上了,甚至没人瞧见我回来。” 她扯开衣领,露出完好的脖颈,扇起了风、驱散着炎热:“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 汪好、雷骁,他们二人将目光投向钟镇野的背影,眼底都隐隐流露着震惊。 柳恺倒还好……他已经习惯了,反正自己脑子不太好用,那么别人做出了他想不到的操作,也实属正常。 杨玉珠没回来之前,钟镇野已经大致给他们说过了情况。 进村后,接触了老村长、以及火场里那个带头的壮汉“九哥”后,钟镇野判断出,杨玉珠的身份与立场可能与其他人并不一致。 她握枪拉栓的动作过于麻利,至少是个老猎人水准。 她拱手的姿势非常标准,毫无疑问是个练家子。 此前他们一行四人靠近村子时,第一时间便被发现,可实际上村子范围很大,如果不是运气太差,便说明是有个耳功极高的人,提前发现了他们,这人九成便是杨玉珠。 相比之下,无论是老村长、还是那“九哥”,水准都要差上太多。 这些条件集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这村子里,杨玉珠的身手、地位,都与他人不同。 最重要的是,当钟镇野他们放火烧屋、又冲出重围后,那么长的时间里,这样一个身手不凡、擅使枪械的女人,竟然没有跟着村民一同参与围杀……那时她若是出了手,四人恐怕会非常麻烦。 综上,钟镇野判断,杨玉珠有别的打算。 因此,在独自离开、前去“应付”追兵时,他在杀了几个追击村民后、主动留下痕迹,果然杨玉珠找了上来,两人没有过手,她只是短暂地给出了自家的位置,吩咐钟镇野来此藏好,便又匆匆离去。 “我怎么感觉,这一把游戏,是他在carry咱们?” 汪好靠近了雷骁,压低声音问道。 雷骁斜了她一眼:“你这会才察觉到?” 汪好轻咳了两声。 不过很快,她的尴尬便被钟镇野的呼唤打破:“汪姐,你来聊吧。” 汪好一怔,指着自己:“我吗?” “对啊?”钟镇野笑了笑:“我就是个打手,看出杨阿姨本事不凡、让我接触她的,不就是你吗?你才是团队智囊啊,你让我聊,我能聊什么呢?” 汪好恍然。 原来咱们这四人小队的戏还得演。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柳恺。 柳恺虽然不算太聪明,但毕竟也不是个傻子,品过了些味,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这看上去,便成了汪好向他请示,他随意点头示意。 “杨阿姨,那就聊聊吧。” 汪好迅速进入状态,笑着走上了前、越过了钟镇野:“你帮了咱们一次,咱们也帮你一回,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第十五章 盟友 第十五章 盟友 “你帮了咱们一次,咱们也帮你一回,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听见这句话,杨玉珠却是哑然一笑。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汪好,摇头道:“明明是你们想知道村子里的事,说得倒像是要帮我一样。” 汪好也不尴尬,脸上依然挂着亲切的笑:“无论如何,咱们可是真有诚意,你既然帮了我们,当然是有所求,我们可以帮你。” “好啊。” 杨玉珠双手插进宽大松驰的裤兜中,悠然道:“帮我去救个人。” “救谁?”汪好立即眼睛一亮。 不仅是她,钟镇野与雷骁也稍稍打起了精神。 救人……不管是救谁,这都是一条线索。 游戏给予的信息提示实在太少太少,所有的线索都需要自己摸索,难度相当之大,他们最怕的就是“不知做什么”,连之前所说要找杨爽,他们都不知上哪去找。 如今有了一条路,有了一个暂时的盟友,总是好事。 柳恺亦是精神一振,很显然,他想问问自己师弟是不是也和杨玉珠要救的人关在一起,但…… 眼下他不能暴露身份,还不能说。 八卦门与徐家关系密切,在不清楚杨玉珠立场的情况下,仍然不能暴露……钟镇野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柳恺悄悄将目光投向钟镇野,发现对方也同样向他看来,并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 那一边,杨玉珠却是轻轻一笑。 “是谁,你们先别管,总之帮我救了人,咱们再谈其他事。” 她打量着四人,冷笑道:“瞧瞧你们这样子,满身都是伤,黑眼圈像抹了碳,还有一个断了手……进屋老实睡一觉吧,晚上再行动。” 晚上么? 钟镇野眼皮微垂。 别的不说…… 他们确实很久没睡了。 他们是凌晨两点多进入的游戏,之后便一直没睡,中间去了趟东阳市,还在村里放了火把、打了几架,如今时间已近正午,要说不累不困,是不可能的。 “就这么定了。” 杨玉珠淡淡道:“你们上二楼,最南边那屋子是我的,不准进,其他屋子都能睡……记得把帘子拉好,别闹出什么动静、也别出门,等我叫你们。” 说罢,她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农家小院了。 “妹子,你这会儿能去哪?” 雷骁叼着烟,轻飘飘地开口问道:“别人都知道你受了伤,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家休息么?怎么还到处乱跑?” “田专家,这就不关你事了。”杨玉珠回过头,撇了撇嘴:“顾好你的断手吧,今晚,别把血滴在现场了。” 雷骁嘿然一笑。 杨玉珠推门而去,汪好快步上前,将小院的门拦挂上。 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渐远,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友们,双肩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垮:“睡觉去吧,我是真要困死了。” …… 这一觉,钟镇野确实睡得很沉。 困乏、身体上的疲惫,加上伤痛、第一次参加游戏的心理疲倦,他很快便入了睡,这一觉连梦都没有做,直到这间卧房的门被推开,他才赫然睁开双眼。 窗帘外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 推开门的正是杨玉珠。 她伸手拉亮了屋里的灯泡,照亮了有些疲乏的脸色,轻声道:“下楼。” 说罢,她便反手关上了门。 钟镇野慢慢坐了起来。 这间屋子很大,摆着两张床,他和柳恺睡一张床,伤员雷骁睡另一张,汪好则在另一个房间。 “怎么了?”柳恺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雷骁仍旧鼾声如雷。 “把雷哥喊醒,再去把汪姐叫醒。” 钟镇野吩咐道:“我先下楼……准备干活了。” 柳恺眼睛一亮。 钟镇野先下了床,推门下楼。 杨玉珠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衣服,正坐在长条木板凳上,打着毛衣。 “前辈。” 钟镇野戴好眼镜,打了个招呼。 杨玉珠抬头看了看他,问道:“畲家拳?” “是。”钟镇野笑笑:“前辈是……形意?” 杨玉珠眼底闪过一抹惊异:“我们没有过手,你怎么知道?” “您摆手时肘不离肋,肩窝总含着股崩拳的蓄势,寻常人甩臂为走路,您这分明是半步崩拳化在了日常里。”钟镇野说着下了楼,来到屋门口,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不错。 天色已然全暗,眼角腥红的倒计时字样换算成时间,这会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自己,确实睡了很久。 “你才是这个队伍的带头人吧?” 杨玉珠放下了毛线针,站到了他身旁:“防着我呢?” “真要防着前辈您,就不会这么锋芒毕露了。”钟镇野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也算是种诚意吧。” “睡觉之前还在伪装你们几人的关系,这会儿又不装了?”杨玉珠追问。 钟镇野耸耸肩:“咱们四人睡觉的时候,您没趁机对我们做任何手脚,我一直关注着呢……这是您的诚意,我自然也要拿出我的诚意。” 杨玉珠偏过头,斜着眼打量他:“你年纪轻轻,心思咋这么重?” “哟,已经聊上了啊?” 他们身后传来汪好慵懒的声音——她揉着披散的头发,慢悠悠地下了楼,雷骁与柳恺二人跟在身后。 钟镇野看向杨玉珠,笑道:“前辈,说正事吧。” “成。” 杨玉珠摆了摆手:“都过来。” 很快,五人便在这农屋大一楼大厅中,就着小板凳围坐成了一圈,杨玉珠取出了一张手画的地图、摆在地上,头顶灯泡不停晃动,影子摇得那地图上纹路字样时明时暗。 “你们要救的人,被关在这。” 杨玉珠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接着,她那粗糙的指腹又在纸上划了个弧:“一会儿出门,沿这条路走,村里的巡逻队我会去负责引开,只要你们自己不闹出动静,没人会发现你们。” 雷骁点起一根烟,吐了个烟圈:“妹子,话能说清楚些不?关人的地方是啥地方?我们要救的又是谁?那里有守卫不?守卫几个人?” 杨玉珠抬眼,冷冷地瞪着他。 雷骁轻咳一声,别开了头。 “关人的地方,是个柴房,上着锁。” 杨玉珠低下头,继续道:“里边就只有一个人,你们别管他是谁,救出人后,想办法带他出村,让他离开村子,逃得越远越好——条件允许的话,我会去接应你们。” “至于守卫……” “关人的地方,没有守卫。” “但你们救人的时候,不论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怪东西,都别管,带着人闷头跑就完事。” “要是不听我的话,变得生不如死了,我不会管你们。” 第十六章 佛头 第十六章 佛头 这个时代,这种山村,晚上九点十点左右,早就已经完全沉睡。 钟镇野等四人沿着杨玉珠指出的路线,贴着村子间一条小路小心穿梭着,小心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醒了两旁砖房窗沿后沉睡的人。 四人贴着墙根前行,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 钟镇野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刻意放轻,鞋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拐过一处茅草垛时,前方突然晃出三束手电光。 雷骁一把拽住汪好手腕,四人同时缩进墙角阴影里,手电光柱扫过墙边草垛边缘,最近时离柳恺的鞋尖只有半寸。 “憋死老子了。” 粗哑的男声伴随着皮带扣碰撞声逼近:“你们先走,我放个水。” 脚步声朝着墙角而来。 钟镇野后背紧贴砖墙,能清晰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他缓缓屈膝,右手摸到腰间别着的柴刀——那是临行前杨玉珠塞给他们的。 之前柳恺带来的那些什么短刀啊、匕首啊,都跟着他们四人的身份、一起同那四具尸体,抛在了山上。 尿液溅在墙根的哗啦声近在咫尺,带着浓重烟味的呼吸声几乎喷到脸上。 汪好死死咬住下唇,雷骁的独臂横挡在她身前,肌肉绷得像铁块。 “栓柱!” 远处突然传来杨玉珠清亮的声音:“祠堂那边有动静,都过来!” “玉珠队长?这大半夜的……” “废什么话!” 杨玉珠的呵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忘了今天那几个外乡人了?老九都死了!眼下什么时节?不能有一点差错!” 脚步声杂乱远去,墙角四人同时呼出憋着的气。 柳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发现掌心全是湿的。 钟镇野用口型比了句“走”。 柴房比想象中更偏僻。 绕过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后,他们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木板屋歪在槐树下,月光恰好在此刻破云而出,照出房门上缠了三圈的粗铁链。 “没锁?” 汪好凑近,伸手一扒拉,那铁链便滑落在地,沉闷的撞击声令四人肌肉紧绷。 钟镇野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轻轻推门。 老旧的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他们的脊梁骨。 柴房里黑得像是灌了墨,柳恺摸出手电筒,刚按下开关就被雷骁按住手腕。 借着那一闪而逝的亮光,他们看见角落稻草堆上蜷着个模糊人影,他全身被麻绳绑着,嘴上缠着浸血的布条。 “柳恺,雷哥,你们去外边盯着。” 钟镇野飞快道:“汪姐,咱们救人。” 布置在两句话间完成,柳恺手中的电筒交到了汪好手上,他与雷骁反手关上柴房的门,汪好则终于按亮了手电筒、照向年轻人。 这一照,她呼吸险些停滞! 就连钟镇野,也是心头漏跳了一拍。 年轻人的胸口,“长”了一个佛头! 那佛头约莫拳头大小,通体青白瓷色,在电筒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它像是从血肉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与胸口皮肤交接处不见半点缝隙,反而呈现出诡异的融合状态——瓷质边缘微微隆起,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细看竟有蛛网般的血丝向四周蔓延。 佛头双目半阖,嘴角噙着似悲似喜的笑意,彩绘的朱砂剥落了大半,残存的颜色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最骇人的是它竟随着年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般一胀一缩! “这……” 汪好喉头滚动,电筒光不自觉地抖了抖。 就在这时,佛头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 “别过去!” 钟镇野低喝一声,却见年轻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麻绳勒进皮肉里渗出血珠,那些血珠滚落到佛头上,竟被瓷釉吸收得一滴不剩。 就在这时,四面墙板传来细碎的咔咔声。 钟镇野猛地转身,电筒光扫过之处,原木色的墙板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肉瘤状的凸起。 那些鼓包不断**,最终“啵“地一声破裂,溅出的却不是血水,而是一尊尊彩绘佛头! 转眼间,整个柴房的墙面、地面乃至房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形态各异的陶瓷佛头。 它们有的怒目圆睁,有的似笑非笑,彩绘的袈裟纹路在黑暗中泛着磷火般的幽光。更可怕的是,所有佛头都开始蠕动嘴唇,诵念起晦涩的梵文。 这些诵经声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颅骨,起初只是隐约的嗡鸣,转眼就化作铺天盖地的声浪!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突然炸开一片血红——他看见自己推开钟家祠堂的大门,几十具尸体整整齐齐跪在祖宗牌位前,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被掀开,脑浆凝成冰碴…… “哥……” 记忆……或者说,幻想的闸门轰然洞开。 满地横尸的祠堂,弟弟跪在血泊里朝他作揖,那张被血浸透的字条在风中飘摇。 梵唱声中弟弟的脸突然裂开,碎瓷般的皮肤下钻出两个小小佛头,它们张开嘴,与弟弟一齐开口,三个声音同时哭诉:“对不起……现在就来杀你……” 钟镇野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瓷化,青白色的釉质顺着血管爬满手臂,弟弟的幻影伸手掐住他喉咙,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抽醒。 左脸火辣辣的疼痛劈开混沌,汪好揪着他衣领,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垂:“你他妈的清醒点!” 钟镇野睁着血红的眼,看着汪好。 汪好的双眼宛若星辰,这里明明是一片漆黑,她的双眼却依然清亮、透澈。 只是看着这双眼,周围那些梵唱、那些佛头,仿佛都开始扭曲、开始淡化、开始消失…… 她,不受影响。 “赶紧做事!” 汪好的又一声低喝,将钟镇野完全拉回了现实。 可当他移开目光时,却又看见那些墙上的佛头正在往外“爬”——它们带着一截截颈椎骨似的陶土结构,像蜈蚣般朝两人蠕动而来,佛头的脸上却还挂着或庄严、或慈祥的面孔。 不过这次他明白了,这些,不过是幻象。 “走!” 他一把扯断年轻人身上的麻绳,和汪好各架住一条胳膊往外冲。 柴房门打开,两人连同年轻人一同跌倒在地,身后的梵唱、佛头,全都同时消失。 “快来搭把手……”汪好压低声音说着。 钟镇野听见雷骁与柳恺的脚步在接近。 他想抬头说些什么,可不知为何,方才被压抑下来的那股血腥冲动,忽然猛地冲上脑门! 他的意识,几乎瞬间被淹没。 雷骁与柳恺刚刚接近,便见钟镇野突然原地弹了起来,双眼血红几不似人,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形猛扑,一个肘击砸向雷骁! 雷骁瞳孔放大,被这扑面而来的杀意激得寒毛倒竖,竟是连躲避都做不到。 嘭! 一声闷响,柳恺的背撞进了雷骁怀中。 电光石火间,他出手拦下了钟镇野这致命一击。 “他怎么了?!”柳恺举着双臂挡在胸前,惊惧不已。 汪好同样震惊地看着钟镇野……他不是,已经好了么? 钟镇野一击被挡下,后退了几步,忽然半跪在地,死死抱着脑袋,颤抖不已。 三人看着他,又交换了眼神,有茫然、有惊骇。 “你们,先带人走。” 雷骁最先反应过来,那一口沉闷烟嗓此时显得格外镇静:“我来处理。” “雷哥?你……”汪好下意识脱口而出。 “走!”雷骁皱眉。 汪好咬了咬牙,冲柳恺点了点头,柳恺抿了抿嘴,两人都不再说话,飞快地架起那年轻人,三步一回头地钻进了夜色中。 雷骁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半跪在地的钟镇野。 “就知道藏不住……”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在钟镇野面前蹲下,从口袋中摸出火柴,单手划亮了一根。 细小的火焰在夜幕中跳动,发出零落噼啪声。 雷骁将燃烧的火柴递到了钟镇野面前,轻声道:“看着它。” 第十七章 重新认识一下 第十七章 重新认识一下 “看着它。” 雷骁的声音带着某种怪异的魔力,将钟镇野狂躁的心跳、炽烈翻涌的情绪,轻轻抚下。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头,随即视线便被那簇微弱的火苗攫住。 火苗很普通,可看在他眼中,却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光,周围的一切皆被这一小团光芒隔绝。 他瞳孔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点,耳边雷骁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又极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呼吸……对,跟着它……慢一点……” 火柴燃烧的焦糊味钻入鼻腔,盖过了血腥气。 那些在脑内翻腾的画面——祠堂、尸体、弟弟碎裂的脸——忽然被火焰灼出了破洞,如烧穿的纸灰般簌簌剥落。 “你看见的不是真实。” 雷骁的声音像钝刀刮着树皮,却莫名让人安心:“都是假的……接下来,听我念……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嗡地一声,钟镇野脑海中一切的不安与狂暴,在刹那间轰然散尽,仿佛纸灰被狂风吹开。 火苗渐弱,钟镇野的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 他额角的青筋不再暴突,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缝里全是冷汗。 “雷哥……”他哑着嗓子开口,喉头干涩得像塞了把沙。 雷骁没应声,只是将燃尽的火柴梗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两人同时绷紧脊背。 “能走?”雷骁问。 钟镇野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还有些发黑,但那股嗜血的冲动已经消退。 雷骁拍了拍他的肩,独臂的力道沉甸甸的:“跟紧我。”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村道疾行。 钟镇野的思绪逐渐清明,可心底仍盘旋着疑问——雷骁刚才的手段,分明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们很快追上了汪好和柳恺。 那年轻人被架在中间,仍昏迷着,胸口的佛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釉光。 “好了?” 汪好压低声音,目光在钟镇野脸上逡巡。 钟镇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汪好偏转目光,盯着雷骁镇定的脸,欲言又止。 “先离开这儿。” 雷骁打断可能的追问,看了看村外隐约的山影:“杨玉珠让咱们把人救出后放出村,可他这样根本走不了路……不知她会不会来接应。” 四人不再多言,架着年轻人加快脚步。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钟镇野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他总感觉,那些消失的佛头,还在某处盯着他们。 “怎么了?”汪好敏锐地回过头、看向他。 她那双恍若星辰的眼,在漆黑的夜中依然明澈。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没事,这村子的手段还真够诡异的,差点着了道,多亏你们。” “哼哼,小伙子,你虽然很聪明、很能打,但这个世界很大滴!”汪好得意地冲他拱了拱鼻子:“快走!” 四人架着年轻人、沿着杨玉珠提前规划好的路线,穿过最后一片玉米地,秸秆刮擦衣料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 远处巡逻队的手电光在田埂间来回扫射,他们不得不伏低身形,等光束移开才继续前进。 杨玉珠的身影出现在果林边缘。 月光下她像截生锈的铁钉,笔直地钉在土路上。 四人松了口气,她来接应,便轻松多了。 没等四人开口,她已经大步上前,单手拎起年轻人甩到肩上——那具瘫软的身体在她手里轻得像捆稻草。 “在这等着。” 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钟镇野泛红的眼角:“别出声,我很快回来。” 说话间,杨玉珠肩上的年轻人突然抽搐起来,胸口的瓷佛头在月光下泛出青紫色。 她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年轻人后颈,抽搐立刻停止了。 “你们,还挺有本事。” 杨玉珠轻声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没入果林,脚步声像被黑夜吞吃了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四人蹲在灌木丛后,沉默像块湿布裹住他们。 钟镇野摸出柴刀削着地上的枯枝,刀刃刮擦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恺。” 他忽然说道:“去附近盯个梢。” “啊?”柳恺一怔:“这里不挺安全吗?” “让你去就去。”汪好会意,附和着钟镇野道:“你就这么相信杨玉珠?万一她坑咱们呢?” “是啊。” 雷骁也沉声开口:“小钟刚刚出了点状况,咱这就剩下你身手最好,只能靠你了。” 柳恺精神一振。 “行!那交给我!”他压低声音,拍了拍胸脯:“你们在这休息!” 说着,他毫不犹豫、伏着身子扭头就走。 确认他终于走远后,钟镇野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两个队友。 “两位,不厚道了呀。” 他推了推鼻架上的眼镜:“我可是把自己的情况全交底了,你们不能这样藏着掖着呀。” 汪好噗嗤一笑:“你不挺喜欢推理吗?推理一下呀?” 雷骁倒是没说话,只是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钟镇野。 “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柯南道尔什么的。”钟镇野无奈道:“我喜欢以诚待人……那么直说吧,我脑子有问题。” “挺明显的。”汪好挑了挑眉。 钟镇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自打我弟把全家上下全杀光后,我这就出了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容易狂躁……尤其是见血的时候,也看过医生,但检查结果却很正常。” “总之,我现在也还在接受治疗,不过不需要服药,目前还是心理疏导为主。” 他笑了笑:“大部分情况下,不会给团队添麻烦——不过如果碰上今天的情况,还有雷哥这样的高手,对吧?” “咳咳。” 雷骁清咳了两声。 汪好眨了眨眼,大眼睛中满是好奇:“雷哥做啥了?” “催眠啦。” 雷骁挠着头道:“旁门左道而已。” 汪好吃了一惊,捂住嘴:“催眠?你还会这个?你不是警……” “很明显,就不是。” 钟镇野笑道:“雷哥从来也没说过他是。” “重新认识一下吧。”雷骁叼起一根烟,自暴自弃地说道:“我,雷骁,是个道士,有正统传承的那种,会点小‘法术’。” “道?!道?!士?!”汪好瞪圆了眼、张大了嘴,险些没喊出声来:“还会法术?!” 就连一向冷静的钟镇野,那嘴也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想过雷骁可能是个什么专家、可能是个江湖骗子,甚至可能是个江洋大盗,没想到,是个道士?! “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什么降妖除魔、天降五雷之类的东西。” 雷骁点燃了烟,无奈道:“其实就是些风水术数、咒诀符法……科学地来说,倒更多是些心理暗示,或者通过环境调节人体健康的东西,没那么玄乎。” “那你……” 钟镇野失笑:“之前说通过摄像头看到我杀抢劫犯?那会才没过多久吧,你不是条子,怎么知道的?” “……” 雷骁长长吐出一口烟,满脸都是沧桑:“废话,你杀人的时候,老子特么就在一条街外看着,险些没给我尿吓了,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呢,不搞个厉害点的身份镇一镇你们,万一你们弄我怎么办?” “那你说,之前见过杨厝村的案子?”汪好眼睛一亮:“是因为,你当道士,知道这里发生过诡异事件吗!” “是啦是啦。” 雷骁叹道:“但我确实也记不大清了,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呢。” 钟镇野无奈苦笑:“雷哥,做道士又没什么,何必藏着呢?” “诶,你不懂。” 雷骁摆了摆手:“不说我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汪好:“小汪,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藏着啊?” “我啊,能有什么事?”汪好一双大眼又开始眨巴眨巴。 钟镇野呵呵一笑:“汪姐,那会儿佛头的幻象差点没给我弄疯,可你一点事没有,我光是看着你的眼睛都能镇定下来,你说你没点别的本事,谁信呢?” “好吧。” 汪好泄了气:“那要交底就都交了吧……” 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们听了,可别看不起我。” “哪能呢?”雷骁爽朗道:“咱们都生死之交了!” 钟镇野亦是轻轻一笑:“我一个精神病人,哪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行吧。” 汪好眼底闪过一抹决意,咬牙道:“我家……是干垃圾分拣的!” 钟镇野:“?” 雷骁:“?” 汪好心一横,飞快道:“祖上干盗墓但现在法制社会了这行不能干了所以跑去干垃圾分拣专门回收电子垃圾贵金属废料因为祖上的本事所以从小就得练眼力甚至还有一门功法练的是瞳术不仅能把眼睛练出来还能清心静神反正我这眼睛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我就是不想做这个了才跑国外去玩赛车——可以了吧!” 她这一段话连标点符号也没有,一口气全吐了出来,钟镇野和雷骁差点都没听清。 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钟镇野沉默片刻,脱口而出:“难怪你对改装车这么了解。” 雷骁一挑眉:“嘿?” “嘿什么?”汪好狠狠一瞪眼:“捡垃圾的和你一样懂改装,不爽了?” 三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钟镇野扶着眼镜不停笑着摇头,雷骁叼着的烟头跟着肩膀直颤,汪好则捂着肚子直跺脚,又怕惊动巡逻队,憋得满脸通红。 “咱们这组合……” 钟镇野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精神病,神棍,垃圾妹……” “放尊重点!” 汪好作势要打他:“叫汪总!我家可是有分拣许可证的!” 雷骁把烟头碾进土里,独臂拍了拍裤腿:“要我说,咱们这配置挺好,疯子能打,垃圾妹能看,我这神棍……”他故意拖长音调:“能给你们超度——” “滚蛋!”汪好踹起一捧土,三人又笑作一团。 夜风卷着果林的清香拂过,先前的紧绷感消散不少。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 三人的眼前,突然各自跳出两行提示!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0%】 剧情进度更新?!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 是因为那个被救出的年轻人吗?这是意味着,杨玉珠已经将那个年轻人安全送走了? 这个思绪刚刚冒头,便见到杨玉珠的身影从果树阴影里浮现,衣摆沾着露水,她扫了眼三人放松的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解决了。”她甩过来一个布包:“换上。” 雷骁接住抖开,是四套皱巴巴的工装。 汪好凑近闻了闻,立刻捏住鼻子:“这什么味?” “村里养猪场的。” 杨玉珠转身走向林间小路:“巡逻队还有半小时换班,抓紧。” 钟镇野突然喊住她:“我们这是要去?” “不管你们来这做什么,总要见一个人不是?” 杨玉珠头也不回:“上次你们没见着,这次,带你们去见杨爽。” 第十八章 杨爽 第十八章 杨爽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尽头,就是养猪场。” 漆黑夜幕下,杨玉珠指着前方那条没有路灯、连月光都被遮蔽的林道,低声道:“我还要赶回去带巡逻队,否则会被怀疑。” “那个养猪场晚上没别人,只有杨爽,你们敲门他就会应,你们说是我喊你们去的就行,咱们的事,都可以告诉他。” 她低声道:“同样,你们想知道的事,他都会告诉你们。” 钟镇野、汪好、雷骁、柳恺四人穿着又脏又臭的工装,一同望向前方那条无光小道。 “妹子,你什么都不打算解释?”雷骁叼着烟问道。 杨玉珠双手插进兜里,笑了笑:“我嘴笨,说不来故事,还是让杨爽和你们说吧——在这,他是我老大。”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再不停留,就像每一次来去那般潇洒。 四人却被她说的话,惊了那么一惊。 在这,他是我老大? 杨爽,那个剪报上小心、局促的青年? “不论如何,去看看吧。”钟镇野轻声道:“至少眼下,局面打开了,不是么?” 四人沿着漆黑林道前行,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不久后,一片建筑轮廓阴影从林间缓缓压了过来。 养猪场铁门上的锈迹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迹。 钟镇野刚要叩门,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张苍白的面孔从门缝里浮现,正是剪报上那个青年,只是眼下挂着两轮青黑。 这张脸,几人都很熟悉。 门缝里的眼睛扫过四人。 他没开口,眼里带着警惕与冷漠。 “杨玉珠让我们来的。” 汪好定了定神,轻声道。 青年——杨爽双眸微亮,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你们身上有股子香灰味……招惹那些佛头了?你们都做什么了?” 钟镇野笑着摘下眼镜擦拭:“柴房里那个人,我们把他交给杨玉珠了。” “有点本事。”杨爽拉开门,月光照出他开始变得友善的面孔:“进来吧,别踩到排水沟。” 养猪场的腥臊味里混着某种草药气息。 “杨阿姨说,我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你。”汪好盯着杨爽的背影说道。 杨爽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别着急,你们虽然救了徐凌飞,但这不够,我还要看看你们的本事。” 几人一惊,面面相觑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然。 徐凌飞……是之前柴房里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姓徐? 他和八卦门里的徐天瑞,是什么关系? 杨爽眼下不愿意说,他们也不再追问,继续跟着走。 穿过几排空荡荡的猪圈后,杨爽停在一间铁皮棚屋前。 铁门打开的瞬间,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他拽下墙边的灯绳,昏黄灯光下,一块巨大的黑布覆盖着不明物体,边缘露出几处尖锐凸起。 “先来看看这个。” 杨爽抓住黑布一角。 布料滑落的声响里,汪好倒抽一口冷气。 二十余件瓷器陈列在简易木架上,月光从棚顶裂缝漏下来,在釉面上流淌。 最显眼的是个三彩骆驼俑,驼峰处的釉色像凝固的晚霞,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古董瓷器,形制各异,钟镇野并不太懂。 “邢窑白瓷,鲁山花釉……” 汪好的指尖悬在空中虚点,突然转向角落:“等等,那个青瓷唾壶——” 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这釉色青翠莹润,胎质细腻如脂,绝对是上林湖窑口的贡品!” 她凑近唾壶边缘,借着灯光细看:“你们看这冰裂纹,自然开片细如发丝,每一道裂纹里都沁着岁月的包浆……” 杨爽眯起了眼。 汪好祖上摸金校尉的本事发挥了作用。 她转身指向另一件瓷器:“还有这件定窑白瓷孩儿枕,釉面莹白如雪,积釉处泛着泪痕般的竹丝纹。” 她蹲下身,手指虚抚过釉面:“出土器物哪有这么完整的开片?而且你们看这胎骨,没有丝毫土沁痕迹,连支钉痕都保存得这么清晰!” 杨爽正要开口,汪好已经快步走到三彩骆驼前:“更奇怪的是这件唐三彩!” 她指着骆驼脖颈处的釉色:“出土的三彩釉面多少会有银化现象,可这件釉光如新,连最难保存的蓝釉都鲜艳夺目,而且你们看这胎土,干燥洁净,没有半点地下水的侵蚀痕迹!” 雷骁嘿然一笑:“我身上那专家证,该是她的嘿。” 汪好终于完成了她的鉴定。 她转过脸,目光凛冽地看向杨爽:“这些确实是老东西……但根本不是出土的,是有人一直精心保管着它们。” “这是你们,用来吸引外人进村的筹码?” 钟镇野开口问道:“把东西埋在土里,假装是挖出来的,引人前来,再把他们……” “不是‘我们’。” 杨爽打断了他,冷冷道:“是‘他们’,是那些……杨厝村的人。” 雷骁挑了挑眉:“你不是杨家人么?” “呵呵,你们救了人,我给你们看一眼古董,这算是还个礼。” 杨爽冷漠地笑了笑:“还没到解谜的时候,别多问,我说了,要试试你们的本事。” 他重新将黑布甩动、把那古董架子遮起。 “跟我来。” 杨爽说着,漠然穿过了几人,又走出了这铁皮栅屋。 他领着四人出了养猪场、绕过屋子、来到了养猪场后边……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月光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阴冷寒冽,没有丝毫夏日的暑气。 “今天村里闹这么大动静,我知道你们几个外乡人有点本事。” 杨爽声音沙哑,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打:“但光身手好可不够。” 话音未落,他突然将两根手指插进嘴里,吹出一串扭曲变调的口哨声。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地面突然拱起一个小土包。 泥土簌簌滑落,一只青白的手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另一只,两只手平行向前伸着,像在摸索什么。 泥土不断翻涌,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地里直挺挺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分明是个人,却全身覆盖着瓷器般的釉质,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光泽,嘴角凝固在一个夸张的笑容上,眼珠子却在转动,缓缓扫视着众人。 它的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但转动的眼珠又分明透着活物的神采! “瓷人?” 汪好声音发颤。 杨爽却不再冷笑,眼底闪过一抹悲伤与刺痛:“他们管这个叫‘瓷奴’。” “你们要是有本事砸了它……” “我们再聊后边的事。” 第十九章 瓷奴 第十九章 瓷奴 瓷奴猛地破出泥土,向几人扑来。 真正的战斗,从来没有预告。 它速度快得离谱,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变换姿态。 尽管关节僵硬如木偶,动作却迅猛得令人心惊——那双瓷釉覆盖的长腿如鞭子般甩出,直取最前方的杨爽面门! 杨爽显然是早有预料,疾退数步,鞋底在泥地上刮出两道深痕。 钟镇野与柳恺几乎同时暴起。 畲家拳的沉桥硬马与八卦掌的游身换步在月光下交错展开,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瓷奴踢来的双腿—— “砰!” 闷响声中,两人竟被震得倒飞出去! 钟镇野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喉头泛起腥甜,柳恺更是在地上滚出三米多远,工装被碎石划出数道裂口。 瓷奴落地时发出瓷器相撞的脆响。 它歪了歪头,脖颈处釉层裂开细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草……好厉害。” 柳恺吐掉嘴里的泥,突然咧嘴笑了。 他撑地的双手青筋暴起,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这特么打起来才爽!” 钟镇野吐了口气,扯开工装纽扣,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摘下眼镜扔给汪好,眼白渐渐爬上血丝:“雷哥,这东西怪得很,关键时刻,记得出手。” 两人如炮弹般再度冲出! 柳恺的八卦掌突然变了路数。 本该圆转如环的掌法化作暴雨般的刺击,每一记手刀都精准劈向瓷奴脖颈裂纹,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撕开裂口,血珠随着掌风飞溅在瓷奴釉面上,像绽开的红梅。 钟镇野更是凶悍。 畲家拳的“半龙虎”拳术被他使得如同疯虎出柙,拳锋砸在瓷奴胸口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当瓷奴挥臂格挡,他直接一记头槌撞向对方肘关节——咔嚓脆响中,瓷奴小臂釉面崩开蛛网状裂痕。 “这两人……占上风了。” 汪好攥紧钟镇野的眼镜,镜腿在她掌心吱呀作响。 身后的杨爽闻言,不屑一笑。 雷骁却是眉头越皱越紧:“不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俩字,原本被钟、柳二人压制的瓷奴,异变突生! 它的喉咙突然鼓起一个不自然的肿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随后,它的下颌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下撕裂,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陶瓷般的尖牙。 “呜——哇——” 婴儿啼哭般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的瞬间,钟镇野的视野突然扭曲了。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千百个婴儿在密闭的罐子里哭喊!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影子——祠堂的灯笼变成了弟弟流血的眼睛,地上的碎石化作碎裂的牙齿,连月光都扭曲成流淌的脑浆…… “呃啊!” 另一边,柳恺却比他更先承受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两行浓稠的血泪从他瞪大的眼眶里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雷骁的独臂剧烈颤抖,青筋根根暴起。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滚雷般的嗓门轰然开口:“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杨爽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五步开外,正慢条斯理地将棉絮塞进耳朵。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完全被啼哭吞噬,只能看到口型在说:“早提醒过你们,光身手好可不够。” 汪好是唯一站着的人。 她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琥珀色,像猫眼般收缩成细线。 当瓷奴仰头发疯似地尖叫时,她突然动了——不是逃跑,而是俯身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灰岩,碎石在她掌心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钟镇野在混沌中看到这一幕。 雷骁的咒语化作滚烫的烙铁,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烫出一个清醒的洞:“……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这些字像钉子般凿进颅骨,那些幻觉的碎片突然有了裂缝。 汪好已经冲到瓷奴三步之内。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危险,裂开的嘴里喷出黑雾般的血珠。 钟镇野的肌肉先于意识行动起来——他扑出去时听到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染血的手指擦过汪好的手腕,那块带着体温的石头便落进了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砰!” 石块砸在瓷奴张大的口腔里,溅起的黑血在空中凝结成冰晶状的碎屑。 钟镇野闻到了腐烂的甜味,像是泡在蜜里的尸块。 瓷奴的尖啸骤然拔高,声波震得他耳膜渗血,但雷骁的咒言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竟真有了黄钟大吕般的动静,不仅将钟镇野即将崩溃的神智死死捆住,更是压下了瓷奴的尖啸! “……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住……”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咒声中,钟镇野的第二次砸击带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瓷奴的鼻梁塌陷下去,裂纹顺着颧骨蔓延到太阳穴,那些裂缝里渗出胶状的黑血。 “有点本事……” 杨爽兀自轻声道:“但这还不够。” 当第三下重击落下时,钟镇野的手腕,却被重重捏住! 他心头一惊! 只见被他跨骑身下、看似已经半死不活的瓷奴,忽然伸出一只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瓷手上的五指力量大得惊人,他甚至隐约能听见自己手腕骨头在一点点裂开…… 不仅如此,瓷奴的表情也变了。 若说它方才的表情是从“冷漠”到“愤怒”,此时,便是忽然成了“戏谑”,两个嘴角裂开、向上扬起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一秒,钟镇野眼前一花,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 他被瓷奴抓着手腕,像甩垃圾袋一样、重重甩飞! 钟镇野重重跌在一旁,后背撞上断墙,碎砖簌簌砸落。 他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尽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瓷奴缓缓支起上半身,裂纹密布的瓷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雷骁见状,瞳孔紧缩,忙乱地用单手掐了个诀、便要念咒——虽然他也不知道念什么咒能驱眼前这鬼东西。 然而,那瓷奴仿佛有所感应,它猛地脖颈扭转一百八十度,直勾勾盯着正要念咒的雷骁,突地抬脚踢飞一块碎石! “砰!” 拳头大的石块如炮弹般击中雷骁腹部。 “唔!” 这位彪形大汉闷哼跪地,独臂死死掐住肚子,指缝间渗出血线,苍白的额角青筋暴起,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大爷的……” 汪好拖着半昏迷的柳恺后退,后脚跟绊到树根险些跌倒。 就这么一踉跄,她便抬头注意到了,瓷奴正在向她走来。 它歪了歪脑袋,颈椎发出陶土摩擦的咯吱声,嘴角咧得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子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汪好甚至能看清它眼眶里凝结的透明釉泪,在月光下泛着尸蜡般的浊光。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瞪大眼睛! 瓷奴肩颈处的冰裂纹里,隐约透出唐三彩特有的钴蓝釉色,裂缝走向似是唐代“蚯蚓走泥纹”的典型特征。 “这是……” 汪好话音未落,瓷奴已凌空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黑影横撞而出。 钟镇野双臂交叉硬接这一扑,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是唐代窑姑点骨经!”汪好大喊道:“这瓷奴里头有个活人!活人!” 杨爽猛地看向她。 这一边,钟镇野却没功夫去管别人,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太阳穴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低吼从齿间挤出:“雷哥,念咒!让我疯魔那种!” 雷骁捂着腹部抬头,独臂颤抖如筛糠:“老子正统传承,哪会什么疯魔——” “咔啦!”瓷奴五指突然刺入钟镇野肩胛,鲜血顺着釉面指缝滴落,钟镇野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时仍死死架着怪物双臂。 “念啊!”汪好尖叫。 “丫的,豁出去了!” 雷骁猛地咬破拇指,血淋淋的指尖在空中划出扭曲符咒,遥遥对着钟镇野划了起来:“阴煞聚魂,血饲罗刹,七魄离位,三尸暴跳!”最后一个音节化作野兽般的嘶吼。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个猩红的点。 没有青筋暴起,没有肌肉**,可当他缓缓抬头时,雷骁的咒语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汪好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更像是深山里饿了半个月的狼! 雷骁念到一半的咒言碎在齿间,呼吸仿佛都被堵住,看向钟镇野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恶鬼,随即苦笑起来:“这小子,他妈的,到底是啥?” 连同杨爽也惊到了。 他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随即紧紧咬住牙根、面部肌肉绷成一团。 而距离钟镇野最近的瓷奴,感受自然最深——它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恐惧,松手后退。 月光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钟镇野慢慢直起腰,沾血的工服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让汪好浑身寒毛竖起——仿佛他抹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伪装的人类表皮。 瓷奴又退了一步。 它瓷器般的脚掌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些裂纹里渗出的黑血突然凝固了,像是被某种更可怕的存在震慑住。 钟镇野笑了。 他的牙齿在月光下白得瘆人,嘴角咧开的弧度与方才瓷奴戏谑的表情如出一辙——却比那个表情可怕千百倍。那不是疯子的笑,而是屠夫看着待宰羔羊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 “菩……” 瓷奴的喉咙里第一次挤出人声,音调像破损的陶笛。 钟镇野伸手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当他的五指扣住瓷奴脖颈时,雷骁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场景——蛇咬住青蛙的刹那,青蛙四肢僵直的模样。 “咔嚓!“ 脆响声中,瓷奴的头颅被生生拧转180度。 釉面剥落的裂缝里,钴蓝色的幽光剧烈闪烁,钟镇野凑近那对瓷做的眼珠,呼出的白气在冷釉表面凝成霜花:“嘻嘻,原来,你也会怕?” 第二声脆响。 瓷奴的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被摘下来时,它的手指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 无头躯体跪倒在地,碎瓷般的膝盖砸进泥土,扬起细小的尘埃。 瓷奴就这样死了。 那无头躯体快速风化,转眼间便化作飞灰、散在了风中。 钟镇野转过身,月光照在那双猩红的眼睛上,虹膜边缘泛着火星将熄般的暗红色。 雷骁、汪好、杨爽,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险些就要夺路而逃! 反而是已经昏迷的柳恺最幸福…… 但下一秒,钟镇野却轰然倒下,像被剪断提线的木偶,扬起了一片烟尘。 “……” 现场陷入了沉默。 短暂的死寂后,杨爽咽了口唾沫,哑着声音,开了口。 “先治治这两位高手,否则,他们也会瓷化的。” 他缓缓上前,拔出耳塞,弯腰捡起一块尚未消散的指骨碎片,对着月光端详片刻,眼底的色彩说不出是释然、是轻松,还是什么。 第二十章 窑姑点骨经 第二十章 窑姑点骨经 钟镇野缓缓醒来时,眼角闪烁的倒计时提醒他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喝点这个。” 汪好过来扶住他的背、撑着他坐起,递来了一碗水,那水面上浮着絮状沉淀,看着怪怪的。 钟镇野头脑还有些昏沉,听话地将水喝了下去,喉头立即泛起铁锈与陈年汗渍的咸腥。 那味道像是把生锈的锄头塞进嘴里,又像暴雨前闷热的窑炉作坊。 “窑炉底沾着陶匠汗水的冷灰。” 杨爽坐在不远处,轻声道:“混着井水吞下——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钟镇野咂吧着嘴,四下打量。 不知何时,他已经回到了养猪场的铁皮棚屋里,身上的伤都已经包扎好了,柳恺已经醒了,有些颓丧地坐在一旁,雷骁默默在角落抽烟,杨爽则坐在不远处认真打量着他……还有汪好。 几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不过没人开口问,他也知道是为什么。 无奈中,他只能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瓷化是逆炼。”杨爽轻声道:“土坯烧成瓷是向上,血肉瓷化却是往下坠,你们被瓷奴伤了,如果不喝这个,也会慢慢陷入瓷化。” “柳恺也喝了,他已经没事了,你刚刚胸口都瓷化了。”汪好轻声道。 钟镇野掀开自己的衣服,只见肋下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蛛网状的青纹,正随着灰水入腹渐渐淡去。 “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雷骁吐了口烟圈,皱眉问道:“我根本没听过、没见过……还有,把活人炼成瓷奴?” 他咧开嘴,一口牙露出森然之意:“你们做的事,可谓是真正的邪魔外道,把你们这村子的人一把火全烧了,都算是积功德。” “听这位……”杨爽看向他。 “我姓雷,喊我一声雷哥吧,不算占你便宜。”雷骁接话。 “行。” 杨爽颔首道:“雷哥,你说得不错,这杨厝村里的人全死了,也是积功德……不过,我得死在他们后边,我要看着他们死。” “嘿,有八卦。”雷骁啧了一声:“说说吧?” “方才你们打死的那个瓷奴……” 杨爽语气微涩:“是我爹。”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 柳恺吸着冷气道:“你把你爹……” “当然不是我。”杨爽打断了他,轻声道:“这个事我还得谢谢你们,你们能替我爹解脱,我感激不尽。” “至于你们想知道的事……” 杨爽目光深幽地看向汪好:“这位小姐,能够喊出窑姑点骨经的名字,想必对那个故事也是知晓的,不如由您来说?”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转向汪好。 “行吧,不过我对你们村子完全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是一个传说。” 汪好也十分干脆,她高高抬起两只手、将散落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这个故事不长,也就是我在家里一些古籍上看到的,没想到,会是真的。” …… 故事确实不长,说短倒也不短,起源却是真挺远。 大唐开元年间,盛世煌煌,上至宫廷,下至民间,皆以瓷为贵。 青瓷如冰,白瓷类雪,三彩绚烂如虹,官窑匠人们日夜琢磨,誓要烧出更灵动的器物——仿佛那釉色里能沁出血肉,胎骨中能长出魂灵。 匠人中有个女子,名唤裴三娘。 她自幼随父学艺,天资卓绝,尤擅塑像。 旁人烧瓷求形似,她却总觉得瓷器该有“神”——若那泥胎能活过来,该是何等奇景? 一日暴雨,窑厂坍塌,埋了三个窑工。 众人扒开碎砖,却见尸身旁的瓷俑竟丝毫无损,釉面泛着诡异的光,仿佛在呼吸。 裴三娘盯着那些瓷俑,忽地魔怔了,连夜翻出祖传的烧窑古谱,又掺了些不知从哪寻来的邪门方术,终得一篇《窑姑点骨经》。 此法门邪异,能将死人魂灵封入瓷胎,使泥塑“活”过来——起初只是些小兽瓷偶会眨眼,后来竟连人俑都能在夜里窸窣挪动,官窑管事见了,吓得魂飞魄散,直骂她“妖人”,当夜便将她逐出了窑厂。 裴三娘愤懑归乡,一病不起。 她收了两个徒弟,皆是贫苦出身,跟着她学这邪术。 她恨世道不公,恨自己一身本事却落得如此下场,便咬牙对徒弟道:“既然泥胎能活,菩萨为何不能是真菩萨?” 她啊,要用自己烧出的菩萨、实现自己的所有愿望! 她让徒弟们塑了一尊瓷菩萨,眉眼慈悲,釉色温润,可内里却是空的——没有“灵”。 她想起曾有个游方和尚说过:“菩萨即众生。”便疯魔似的带着徒弟四处掘坟,将死人魂灵一道道封进菩萨胎里,想着:“一个魂不够,就十个、百个……总能让菩萨活过来!” 可她终究没等到那天。 临终前,她颤巍巍抓住徒弟的手,嘶声道: “把我也炼进去……你们接着做,一代代做下去……总有一天,菩萨会活的……我也能……活……” …… “但毕竟太久了啊。” 杨爽盯着屋顶摇晃的灯泡,轻声道:“唐朝啊,到现在,千年了吧?千年时间,什么法门,能一直传下来啊?” 柳恺听得懵懵懂懂,钟镇野、汪好、雷骁三人却是对视了一眼。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莲台花开八千劫,不过痴者掌中灯。 这是副本刚开始时,系统给出的提示。 原来……落在了此处。 只是没想到,这两句话中,藏着如此深的怨恨与执念。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55%】 新的血色字样提示在三人眼前闪动着,意味着他们确实找到了正确方向。 “肯定是传下来了吧。” 汪好最先回过神来,接着杨爽的话道:“否则,杨厝村怎么会变成这样?裴三娘的两个徒弟,是不是得有一个姓杨?” “说得对,一个姓杨、一个姓徐,至于那法门当然是传下来了……”杨爽叹道:“可惜,传偏了。” 钟镇野忽然道:“接下来,该是你们上一辈,或上几辈的事儿了吧?” 杨爽看向他,随即笑了笑:“是,关于这个,我想先给你们看个东西……” 夜已非常深了,风吹进了窗缝,灯泡晃动得更加厉害了。 但杨爽继续不了。 这一次,他还没开口、也来不及说出要给四人看什么,铁皮棚屋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阵密集脚步声。 有很多人,来了。 第二十一章 打断 第二十一章 打断 养猪场所有的灯泡轰然打开,顿时亮如白昼,村长眼里塞着瓷珠,领着一大群村民轰然闯入,杨玉珠赫然也在其中。 杨爽头发乱糟、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迎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懵懂与茫然:“村长?怎么了?” 村长的脸色却阴沉似水,闷声道:“搜!” 村民们如潮水般涌进养猪场的每个角落。 他们掀开饲料袋,踢翻水槽,甚至用铁锹撬开水泥地面的缝隙。 杨玉珠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与杨爽短暂相接,她微微挑起眉梢,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杨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边,村长自己已然大步走入养猪场,四处打量着各个角落、观察着村民们搜索的动作。 “到底出什么事了?”杨爽追在村长身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村长布满皱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灰,瓷眼珠在眼眶里机械地转动,却始终不发一言。 “徐凌飞不见了。” 一旁的杨玉珠突然开口,她说话时眼睛仍盯着正在翻检猪圈的村民,仿佛这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杨爽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撞上饲料架,铁皮桶哐当落地。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下午不是还……他要是跑了,咱们……” “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几个村民跑来汇报,裤腿上沾着泥浆。 村长皱了皱眉。 他转过脸,深深地“看”了杨爽一眼后,突然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抠进眼窝! 很快,两颗瓷眼珠便被他掏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那瓷眼珠落在泥地上,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随后,那对珠子像活物般滚动起来,贴着地面逡巡,所过之处尘土自动分开。 杨爽面部肌肉紧了紧。 他知道村长这对眼睛的可怕……希望那四个外乡人,藏得够好。 过了不久,那对瓷珠子重新返回,当它们滚回村长脚边时,釉面光洁如新,竟不沾一丝泥沙。 村长掏腰将其捡起,把眼珠塞回空洞的眼眶,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 见状如此,杨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看向杨玉珠,这位巡逻队长眼角的皱纹也微微散开了些。 但紧接着,便听村长冷冷道:“带走。” 他手指的方向,就是杨爽。 杨爽头皮一麻,眼睛瞪了起来:“为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连我爹也……” “别啰嗦。” 村长打断了他,哑声道:“不会把你怎么样,就是还要你帮着演演戏。” 杨爽的五官扭曲起来,这次分明不是装的,而是真正的愤怒且羞恼! “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低吼道:“你找谁都可以!” “呵呵……”村长咧开嘴,发出了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声:“这样,你才能觉得,自个是杨家人呐。” 说罢,他用力一挥手、扭头便走,村民们轰然涌向杨爽,杨玉珠动作最快,将他双手反剪,在他耳边低声道:“冷静。” 杨爽额角青筋还在跳,但终还是紧抿着嘴、沉下了气。 很快,几个村民将他押着、推着搡着、离开了养猪场——随着灯泡熄灭、大门关闭,整个养猪场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片刻后,角落中一块黑布揭开,露出了钟镇野等四人的身影,其中雷骁单手掐着诀,自己脸上都显露着些许不可思议。 汪好偏头看他:“雷哥,你还说你不会法术?” “我真不会!咱们要讲科学啊!” 雷骁低声道:“但好像进了这个副……这个村后,我这些道术法术,都真能起作用了?” 先前察觉到杨厝村村民们在靠近,几人第一反应自然便是从后门逃走,但杨爽说村长的瓷眼珠子十分厉害,匆忙逃跑留下的痕迹必定会被发现,藏身也没那么容易……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雷骁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用了个什么藏身咒,他拿黑布将四人盖起,暗念什么“藏变吾身,化变吾身,吾身不是非凡之身”之类之类的,接着,便是四人屏息躲于黑布之下,听着外边动静渐大、又渐渐消失。 整个过程中,那些村民们几乎将养猪场翻了天,却偏偏没来掀他们这块黑布,仿佛刻意忽略了一般,连同老村长的瓷眼珠也没能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不论如何,至少我们混过了搜查。” 钟镇野轻声道:“麻烦的是,原本要给咱们解谜的杨爽,到最后都没来得及说两句话。” 要是这个故事能听得更完整些,说不准剧情解锁进度能再推进一大截! “谁让他非要试咱们本事!” 柳恺踢开黑布,愤愤地站了起来,但紧接着却忽然语气一变:“诶等等,他如果是被关起来了……会不会,和我师弟关在一起?!” 钟镇野三人都在黑暗之中沉默。 “怎么了?你们说啊?” 柳恺急切道:“是不是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我师弟!”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雷骁第一个沉声开口道:“咱们现在跟过去太危险,但小汪,你眼睛亮,再晚点、也能找到他们的脚印痕迹吧?” “村里的脚印太杂太多了,又是晚上,谁能看得清啊。” 汪好无奈地应道:“也正是因为这样,咱们来的时候,我才没说处理脚印的事……” “村长能看见。”钟镇野忽然道:“否则他们不会直接找上这儿,更不会将杨爽带走。” 汪好赫然看向他,双眼在漆黑的屋里熠熠发光。 雷骁嘿然一笑:“那老头的假眼珠子都能瞧见,小汪铁定也没问题的啦。” “捧杀我是吧!” 汪好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但这样过去肯定会非常危险,咱们得多备点东西。” 啪地一声,柳恺拧开了手电筒。 养猪场里没有太多能拿的东西,杨爽似乎也真没在这藏多少事物,除了那些个值钱的古董外,厂子里根本没啥好物件,但找些能当武器的螺丝刀、撬棍、锄头,如此等等还是没问题,一些简单的医疗用品也有。 不过汪好更细心些,她不知从哪翻出了个保温杯、里头装着冰凉的水;又弄了个小布袋,里头装的全是白灰。 “这是之前杨爽泡水用的灰?” 雷骁一眼就认了出来。 钟镇野倒是没见着杨爽拿灰泡水,不过一听便明白了,笑道:“汪姐细心,有了这个,咱们可以不用担心被瓷化了。” 雷骁摸了摸自己的断臂,叹了口气。 “快走吧!” 柳恺眼睛亮亮的、提着撬棍大步走来:“我看了一圈,周围没人了!他们全都走远了!” 四人离开养猪场,沿着村道前行。 夜风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村子愈发死寂。 汪好走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紧盯地面。 月光透过云隙洒在土路上,将杂乱的脚印照得影影绰绰。 “太乱了……” 她蹲下身,指尖悬在一处凹陷上方三寸:“这应该是板车的车辙、这是胶鞋印、光脚印,还有……” 话音戛然而止,她懊恼地抓了抓马尾:“我也没学过痕迹学啊!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刚留下的。” 柳恺急得直转圈,撬棍在月光下划出银弧:“要我说直接挨家挨户——“ “等等!” 汪好突然眼睛一亮,扑向路旁草丛。 再起身时,掌心托着几片钴蓝色碎瓷,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这瓷片非常细小,只有米粒大小,若不是她的眼睛,谁也不可能注意到。 “这是之前那个瓷奴的用料!” 她兴奋地低声道:“还记得吗?杨爽捡了一根那个瓷奴的指骨!” 雷骁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眼睛挤眯成两条缝:“绝了,这样我都看不清,你是怎么瞧见的?” 汪好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这是杨爽留下的记号。” 钟镇野上前、从汪好掌心捻起一片碎瓷,笑道:“跟着指示就好。” 柳恺用力握了握拳,赞了一声。 汪好很快开始沿着路沟向前搜寻,不多时,便在十步外的树根处发现第二处碎瓷,而这里,已经是一处分岔路口。 “走吧。”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咧嘴笑道:“再救一次人!” 第二十二章 再添一把火 第二十二章 再添一把火 四人沿着碎瓷指引的方向,在夜色中穿行。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村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剪影,远处祠堂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汪好突然按住同伴肩膀,示意众人蹲下。 她指向祠堂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有光。” 祠堂里果然晃动着几点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祠堂外也有几个守卫,他们静默如石像,连呼吸声都融进了夜风里。 钟镇野眯起眼睛,发现祠堂门楣上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动,却诡异地不发出半点声响。 “杨爽的记号指向祠堂。” 汪好摊开掌心,几粒碎瓷正泛着微弱的蓝光:“杨爽和小柳的师弟应该都在里面。” 雷骁突然拽住准备起身的柳恺:“等等。” “杨爽让我们打瓷奴试本事,说明村里肯定不止一个。” 他咬着烟嘴磨牙:“这样闯过去,万一多来几个瓷奴……”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想起方才那场恶战。 “要不让钟哥……” 柳恺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们不是告诉我,他一下就把瓷奴的头给拧下来了么?” “那种状态,我支撑不了太久。”钟镇野无奈道:“更何况,你们也会有危险。” 柳恺叹了口气。 四人遥遥视着祠堂的方向,一时陷入沉默。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破局。” 钟镇野低声道:“但需要验证一下。” 他一开口,几个人全都警觉了起来。 汪好:“别又是放火烧房子吧!” 雷骁:“我警告你,别再赌命了!” 柳恺:“钟哥你说怎么干!我跟你!” 几人全都看向柳恺。 柳恺挠了挠头,腼腆道:“他就是比较厉害啊……” “行了。”汪好看向钟镇野,苦笑一声:“你说吧,什么办法?” 钟镇野呵呵一笑:“放心,这次不是放火也不是赌命……柳恺,我要你回一趟东阳市,去找你师父。” 柳恺直接炸了毛,原本已经消肿的脸颊此时仿佛又泛起了红光,上下两排牙齿开始咯咯打架:“钟哥!你这是要我去送死吧!” 他毕竟是逃出来的……还偷了家里头的车。 “是啊,这不好吧?”雷骁也挠着头道:“小柳还没救回他师弟呢。” 柳恺疯狂点头。 但一旁的汪好却是明白了一些,她捏着自己下巴,眯起眼,缓缓问道:“是因为,徐家?” 钟镇野轻轻一笑,点头。 “今天村长带人去养猪场,杨玉珠也在……以这个村长残忍的做事风格,如果他猜到我们四人没死,那么帮我们演了戏的杨玉珠就绝对会被怀疑,她不会出现在养猪场。” “而杨玉珠救走的人姓徐。” 汪好左手握拳、在右掌上一下下拍着,一边说着、一边捋着思路:“咱们只是误闯险地的小小变数,真正的核心,还是杨徐两家的斗争。” 雷骁眯着眼微微颔首:“村长以为……徐家的人,来了。” “徐家的人,恐怕也真的会来。”钟镇野笑着,在月光下露出一排白牙:“八卦门虽然关着徐天瑞,但这事压不了太久……现在那个徐凌飞又被救出了村,不管徐家在谋划什么,都不会等太久了。” 线索理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清晰了。 汪好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想给他们的斗争,加点催化剂?” “得先验证。” 钟镇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说过,我不是福尔摩斯,这些事都只是靠猜的,接下来要做的事比较危险,得确认我想得没错。” 雷骁与汪好对视一眼,目露赞同之色。 随后,三人同时看向柳恺。 柳恺身子一抖。 他哭丧着脸:“你们是要我去当催化剂啊?” 钟镇野笑了,他拍了拍柳恺的肩:“这也是为了你们八卦门好,那个徐凌飞离开了杨厝村,杨玉珠不知道要用他来做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与徐家有关,你师父却还关着徐天瑞……” “我明白你师父不想生事,但徐家是你们八卦门的大主顾,恐怕也有一些厉害手段,眼下徐家多半要来这里,你说,要是徐大老板发现他儿子又是断手、又是发疯,你师父不但没告诉徐老板,还擅自把他关着,结果会如何?” 柳恺神色一紧。 他的确没那么聪明,但也当然不傻。 八卦门将来还能不能接徐家货、会不会收入直接砍一大半乃至丢了码头的生意,这都是另说了。 万一徐家迁怒而来…… 当下可不是几百年前的武林江湖了,会拳脚有啥用?人家有钱、有权、有人,甚至可能有枪!自己这群武夫要真能和对方叫板,何至于仰人鼻息、靠人吃饭? “我知道了。” 柳恺冷静下来,紧抿着嘴:“我会马上赶回去……” 他这样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了杨家祠堂方向。 “放心吧。”雷骁冲他抬了抬下巴:“要真碰上你师弟了,铁定给捞出来。” “好!” 有了他这句话,柳恺放下心来。 他郑重地冲三人抱了抱拳,咬牙道:“钟哥、雷哥、汪姐,那你们自己小心!只要我柳恺还能再来……咱们还会再见!” 说罢,柳恺毫不犹豫一拧身,便钻进了黑夜之中。 他向来是如此火爆急切、干脆直白的性子,之前跟着来杨厝村时、听闻钟镇野要“杀自己师弟”时暴跳如雷也是、后来尊敬地喊“钟哥”亦是。 “希望这小子别被他师父打死。” 雷骁啧声道:“昨晚医院初见时,他那脸肿得啊……” 汪好情绪收敛得更快,她拿胳膊肘顶了顶钟镇野:“接下来呢?咱们闯祠堂?” “怎么可能。” 钟镇野失笑:“咱们,等他们出来。” 之前老村长到养猪场带走杨爽时,说过还要他“演演戏”,那大抵便还是剪报新闻上那些挖出古董之类的戏码了,在那之前,他们想必不会伤害杨爽,带他来祠堂,多半只是事先做些准备。 “等他们出来之后呢?” 汪好继续追问:“救杨爽,还是探祠堂?” “都不是。”钟镇野轻声道:“他们不是要吸引更多村外人进来么?我们,给他们再添一把火。” 三人伏在田埂旁的草丛里,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钟镇野的胳膊上已经鼓起七八个红疹,汪好不停拍打着自己的后颈,雷骁则把衣领竖起来遮住脖子,却挡不住那些细小的飞虫往他耳朵里钻。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祠堂的门终于开了。 村长手中把玩着瓷眼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 杨玉珠走在队伍中间,杨爽则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后,衣服上沾着泥渍,但身上看不出明显伤痕。 他们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还有两个村民推着板车,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多半是那些瓷器。”汪好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从养猪场搬出来的。” 雷骁吐掉嘴里的草茎:“要跟上去吗?” 钟镇野点点头。 三人借着晨雾的掩护,远远跟在队伍后面。 村民们穿过村子,来到一片开阔的田地旁,这里地势较低,周围都是高高低低的土坡,钟镇野他们藏身于一处高地草丛间,足够隐蔽、也能看得清楚。 很快,村长指挥着村民开始挖坑,这些村民配合得相当好,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杨爽被推到一旁站着,两个村民守在他身边。 杨玉珠解开麻袋,从里面取出几件青花瓷器,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新挖的土坑旁,晨光下,那些瓷器泛着冷冽的光。 “果然,他们在布置现场。”汪好轻声道:“就像报纸上登的那些照片。” 钟镇野忽然耳朵微动,偏了偏头:“又有人来了。” 远处的村道上,几个村民小跑着往这边赶,每人怀里都抱着东西。 等他们走近了,能看清那是更多的瓷器——正是养猪场里那些被精心保存的文物。 “手笔够大的啊,看来是要演一出大戏。”汪好冷笑。 “他们要吸引的,并不是正经的专家、学者、考古队。” 雷骁也在冷笑:“那些人他们反而不敢杀……他们要引来的,多半都是些骗子、小偷、强盗,这种人死了官方也发现不了,正好让他们拿来利用了。” 至于是利用这些人的尸体做瓷奴?又或是用他们的灵魂来养瓷菩萨? 如今三人也不好确定。 钟镇野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村长猛地抬头,瓷眼珠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所有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望向村口方向。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第二十三章 扩大影响 第二十三章 扩大影响 来的是辆面包车,模样与金杯有点像,但又略有不同,不过这次汪好、雷骁都无心点评汽车,钟镇野自然也不晓得这是不是哪门子经典车型。 面包车在田梗边缘缓缓停下,随后车门轰然打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跳下了车。 穿着利落制服的女人、扛着摄像机的男人,除此以外还有三人,有司机、有两个提着笨重箱子的人…… “记者团队。” 汪好低声道:“阵仗这么大,多半不仅仅是报社的了,说不准是电视台的。” “倒也合理。”雷骁颔首:“他们想要扩大影响、吸引更多人前来,光靠报纸是不够的。” 汪好扭头看向钟镇野。 “时机可以了。”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咱们去祠堂。” 汪好与雷骁都笑了起来。 想扩大影响? 那就给你好好扩大一下! 田埂上,女记者不顾满地泥泞、兴奋地朝着村民们奔去、急切地回头招呼着自己同事跟上,而杨爽则是被老村长狠狠一推,往前迎去——他阴沉着脸,深深一叹,随后咬着牙搓了搓脸、将自己的五官搓成一个腼腆、局促的笑容。 但就在他抬起头来时,却忽然注意到远处草丛中,有三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稍逝即逝。 就这么一眼,杨爽的笑容忽然变得真挚了几分。 …… 晨雾中,祠堂外。 四五个村民仍守在门外,互相递着烟、说着没营养的话,祠堂檐角的铜铃正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忽然,一个村民注意到了什么,他摘下嘴里的烟头,凝眉看向前方薄雾。 那雾里,有一个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钟镇野的指尖捻着两团棉花,在耳廓里轻轻一旋。 之前被佛头、瓷奴连坑了两次,这次至少不能再被什么吼声影响了。 他盯着那几个站在祠堂门口的村民,后腰的撬棍被体温焐得发烫,随即伸手向后一摘,将那撬棍握在了掌中。 钟镇野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晨雾在他周身缭绕,将他的身形勾勒得若隐若现,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撬棍的金属光泽在袖口若隐若现。 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村民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扭头去提醒自己同伴。 但来不及了。 钟镇野已经腾空而起! 畲家拳的“燕子穿帘”身法让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撬棍带着破空声横扫而出。 畲家拳讲究拳打卧牛之地,步法灵活多变,钟镇野的脚尖先着地,脚跟随后轻轻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肩背微微弓起、随后全身肌肉舒张,像一张拉满又释放的弓,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砰!” 第一个村民的头颅化作瓷器碎裂,碎片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钟镇野落地时顺势一个滚翻,撬棍从下往上斜挑,正中第二个村民的下巴。 畲家拳棍法中的挑山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村民的头颅直接飞上半空,在空中解体成无数碎片。 剩下三个村民这才反应过来,但钟镇野的动作比他们的惊呼更快。 他右手持棍,左手成拳,一个猛虎出洞直取中路。 撬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短棍横扫,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村民们的头颅上,那些瓷质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爆裂开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祠堂门口已经散落了一地瓷片、躺了数具无头尸体。 钟镇野甩了甩撬棍上的碎渣,回头对赶来的雷骁和汪好点了点头。 祠堂门楣上的铜铃终于剧烈摇晃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这次三人充耳不闻,钟镇野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是与此同时,供桌下的青瓷坛几乎同时翻倒,红布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来! “靠,我就知道这几个坛子有问题!” 汪好喊道:“当时我就看它们不对劲!” “不急。” 钟镇野沉声道:“先看看。” 瓷坛翻倒、红布撕烂,接着…… 五个瓷婴从坛中爬出。 它们通体呈现出病态的惨青色,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移动一寸,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颅——足有成年人的两倍大,几乎要压垮细如竹竿的脖颈!那天灵盖处半透明得能看见里面蠕动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不断翻搅。 三人同时下意识露出嫌恶神色。 不是因为这些瓷婴的可怕,而是因为他们如今已经知晓了窑姑点骨经的邪异——这些瓷婴想必不是窑子里烧出来的,而是真的婴儿! 杨厝村,丧心病狂至此! “咯咯咯……” 为首的瓷婴突然咧开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它的舌头是半融化的瓷釉,滴着粘稠的液体,当它四肢并用爬过供桌时,桌面立刻结出一层白霜,木纹在低温下发出爆裂的脆响。 “打、打吗?”雷骁颤着声音问道。 钟镇野扭头看了看他,笑道:“雷哥,别忘了咱们是来干啥的——得麻烦你,把它们往田梗那引了。” “这么刺激?”雷骁一瞪眼。 还没等他做什么,距离最近的那个瓷婴突然以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扭转躯体! 它的脊椎像蜈蚣般节节凸起,咔嗒咔嗒地折叠成九十度直角。 原本圆润的婴儿脸瞬间塌陷,五官扭曲成一张布满褶皱的老妪面孔,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尖啸: “娘——亲——” 这声呼唤带着某种诡异的共鸣,震得祠堂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即使塞着棉花,钟镇野仍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但好在脑子没乱。 他看到汪好神色不变、可鼻下仍渗出了些许血丝,正在后撤的雷骁更是一个踉跄——有只瓷婴趁机弹射而起,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瓷化的指甲暴涨三寸,直取雷骁咽喉! “低头!” 钟镇野暴喝一声,手中的撬棍脱手飞出。 金属撬棍旋转着划出银弧,锵地一声将瓷婴凌空击碎。 飞溅的瓷片在雷骁脸上划出数道血痕,而那只碎裂的瓷婴残躯落地后仍在抽搐,断肢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执着地向雷骁脚边爬行。 更恐怖的是,供桌下又传来“喀啦啦“的瓷裂声,先前被打碎的瓷坛里,无数碎片正自动拼接重组,转眼间又爬出三只体型更小的瓷婴…… “汪姐,我们上梁!雷哥,你快跑!” 钟镇野低吼道。 其实不需要他提醒,雷骁已然拔腿就跑,他口中飞快地念起了些什么,吐字中带着一股神异力量,那些瓷婴听见念咒,全都不受控制地向他追去,连同原本注意在钟、汪两人身上的瓷婴,也被雷骁吸引而去。 这一边,汪好麻利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脚并用往上爬,动作颇有些吃力。 但钟镇野要轻灵太多,他一个箭步冲向供桌,借着冲势踩上桌面,身体腾空而起,双手抓住房梁,轻巧地翻了上去,随后俯身抓住汪好的手腕,一个巧劲将她拉上房梁。 两人蹲在横梁上,看着雷骁且战且退,将瓷婴引出祠堂。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汪好呲着冷气,摇头道:“那些记者看到这些玩意儿,不会被灭口吧?” “村里人不敢的。”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轻声道:“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村长铁定是告诉他们村里挖出了很多很多东西,这是个大新闻,电视台里多半走了许多流程,知道这些记者来的人,很多。” “若是将他们灭了口,杨厝村接下来不会有半点安宁,他们想做的事也不可能成功了。” 汪好眨了眨眼:“那?” “先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将这祠堂的秘密挖出来。” 钟镇野咧嘴一笑:“抓紧时间,掘地三尺!” 第二十四章 乱子 第二十四章 乱子 田埂上,女记者将话筒举到杨爽面前,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她身后还站着两名电视台领导模样的中年人,正紧张地检查着直播设备。 “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省电视台特别直播现场。” 女记者声音清亮且兴奋:“我们正在杨厝村为您带来重大考古发现的独家报道,据专家初步鉴定,这次发现的瓷器可能属于唐代官窑制品,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 杨爽局促地搓着手中的布包,泥土从包裹缝隙簌簌落下。 只是没人注意时,他偷眼瞥向镜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直播…… 村长果然足够贪心,也足够急切,竟然想方设法让电视台同意进行直播采访。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更多小偷、骗子,蜂拥而来! “杨同志,能请您谈谈发现过程吗?” 女记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将话筒又凑近了些:“这次出土的器物数量惊人,而且保存相当完整。您是如何确定挖掘位置的?” “这个……” 杨爽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上次省里专家来考察时提到,我们这一带可能有唐代贵族墓葬。我翻遍了村里老辈人留下的笔记,又对照县志研究了大半个月……” 老村长站在镜头外,那双瓷眼珠在掌中缓慢转动。 他脸上堆着朴实的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狰狞且满足。 女记者正要继续提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声音像是千百块瓷器同时碎裂,又夹杂着婴儿啼哭般的颤音。 “啊!” 女记者如遭雷击,发出尖叫,痛苦地捂住耳朵,话筒啪嗒掉在泥地上。 这几个电视台来的人全都瞬间失控,他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抱紧脑袋、眼神失焦,五官变得扭曲而恐惧,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摄像师。 他踉跄着后退,失去意识时,肩头的摄像机重重砸向地面,镜头却奇迹般地对准了声音来处——五个瓷婴正以诡异的姿势爬过田垄,青白色的躯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村长扭头一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春梅!桂香!快把你们家孩子带走!” 他又转向几个青壮村民:“去把那个铁匣子砸了!玉珠队长,带人去祠堂看看!” 两个村妇跌跌撞撞跑向瓷婴,奇怪的是她们似乎不受尖啸影响……不,所有的村民,都不受影响。 他们的陶瓷脑袋,对于这些瓷婴的尖啸声,分明着天然的抵御能力。 三个村民扑向地上的摄像机,却在距离机器还有两步远时,突然被破空而来的石块击中头部。 “砰!” 石块击中头颅的声音不像打在血肉之躯上,倒像是砸在了瓷碗上。 被击中的村民晃了晃,额头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杨爽猛地转头,只见远处林间雷骁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嘴角微微上扬,与不远处正要离开的杨玉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村长气得浑身发抖,他将瓷眼珠塞入眼窝,从路边抄起一块大石头,步伐沉重地向摄像机走去。 然而,这时的摄像机已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镜头里,那些瓷婴正扭曲着爬向痛苦翻滚的记者们,它们天灵盖下的黑影随着尖啸声有节奏地蠕动着…… …… 东阳市,三号货运码头,行政办公楼。 说是办公楼,其实就是个两层的小平房,此时那最里头的办公室中,不断传来噼啪鞭打声。 屋里,柳恺浑身都是泥沙、狼狈不已地跪在地上,上衣已经褪去,他师父——那个梁姓的中年人,正板着脸、手中抓着一支戒尺,不停用力打在他背上。 那支戒尺在柳恺背上留下一道道青红长印,每次落下,年轻的汉子都会止不住一颤,可最终他还是死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出息了啊?” 打满二十尺后,梁师傅用力将戒尺拍在了桌上,冷笑道:“偷车、偷溜,还敢去杨厝村?柳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像个英雄?” 闻言,柳恺面部肌肉一阵扭曲,他用力咬了咬牙根,恨恨道:“我不是英雄,但我也不是懦夫!” 梁师傅眼底闪过一抹愠怒。 他抿了抿嘴,抄起刚刚放下的戒尺,又一次高高举起。 “师父!你听我说!” 柳恺背对着他,眼睛看不见师父的动作,却也能感受到一些,连忙大吼道:“杨厝村与徐家有旧怨!我在那还救了个徐家的人出来!徐家很快就会来东阳了,说不定已经来了!师父!我们不能再关着徐天瑞了!” 向下猛挥的戒尺僵在了半空。 “你说什……” 梁师傅艰涩的话刚刚开了个口,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些脚步声沉稳且平静,迅速靠近,随即,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同样十分平稳。 “跪着。” 梁师傅低头沉声说道,随即上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见到门口站着的人,他身子一僵、神色凝怔。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高级黑色西装的中年人,他看上去年纪比梁师傅要再大一些,头发花白、脸方眼长,下扬的嘴角令此人看上去颇有威严。 中年人身后还有不少人,男男女女,大多都比较年轻,重要的是,这些人个个身材板正、目精神锐,站立的姿势也挺正应该不仅仅是练家子……更有可能,是部队出来的! “徐,徐老板。” 梁师傅脱口而出。 眼前这人,正是徐天瑞的父亲、徐家生意的***,徐东辰! 徐东辰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是越过梁师傅的肩,投向了屋里跪倒的柳恺。 “你这位徒弟,不错。” 他缓缓开口:“凌飞被救的事我知道了,没想到,还是梁师傅高徒做的。” 柳恺吸了吸鼻子。 他低下头,藏住了眼底的震惊——钟哥猜对了! 徐家不仅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当家的徐东辰……他甚至是连夜来的!按时间来算,杨玉珠托他们救出徐凌飞后,恐怕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徐东辰! 徐家与杨家的矛盾,马上就要爆发! 梁师傅这才如梦初醒,用力清了清嗓子:“小柳,还跪着做什么!把衣服穿了,给徐老板去倒茶!徐老板,快请进……” “别忙活了。” 徐东辰的目光,偏转了九十度,投向办公室里另一个方位:“电视打开。” 梁师傅一怔。 几分钟后。 电视屏幕闪烁着雪花点,随后画面逐渐清晰。 瓷婴扭曲的面孔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声刺耳的尖啸即使经过电波衰减,仍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徐东辰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得像在听一场无聊的汇报。 当画面定格在老村长抱着石头砸向镜头的瞬间,他抬手按灭了电视。 “省台午间新闻会改播天气预报。” 徐东辰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叮”声:“来的时候我打了几个电话,原本市局的人一点钟就会到杨厝村,现在,这事能暂时压一压,但我们也要快。” 柳恺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看见师父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梁师傅。” 徐东辰吐出的烟圈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犬子的事吧……” 梁师傅苦笑一声:“天瑞少爷我们好生照顾着,我这就……” 烟头在玻璃烟缸里碾出焦黑的痕迹。 徐东辰抬手打断话头,转向开始播放广告的电视机,勾起嘴角,却没有显露出半点笑意:“犬子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现在……梁师傅,八卦门出二十个人吧,让你这位徒弟带路,咱们现在就出发。” 第二十五章 族谱 第二十五章 族谱 钟镇野与汪好在祠堂中的探索,比想象中要轻松一些。 那些瓷婴离开后,他们便第一时间跳下了房梁,开始在这间不大的祠堂中翻找。 铜铃已经响过,瓷婴已经去了田梗,不用多想,村民们铁定很快就会赶来——好在这祠堂里的东西也不多,钟镇野与汪好没费多少功夫,便在供桌上发现了一个地道暗门。 之前它面上铺着一层红布,被那些青坛子压着,瓷婴爬走、青坛碎裂后,红布不再平整、露出了暗门一角,很快就被汪好注意到。 掀开有些发霉的木质暗门后,一股浓烈的香熏味扑面而来。 “咱们这样下去……” 汪好语气中的担忧显而易现:“会不会被村民们堵在里头,走不掉?” “会。” 钟镇野偏头冲她笑了笑:“所以你别进去,我进去。” 汪好一惊:“就你一个?!” “对。”钟镇野轻声道:“汪姐,你接下来的任务也很重——你首先要找到雷哥,然后,你们有两件事要做。” 汪好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你说。” “第一,在我拖住村长那些人时,你们要在村里多搜搜、多找找。” 钟镇野飞快道:“你们要找到能够拿捏杨家人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学识比咱们渊博、眼睛也尖,这件事你来做是最好的,如果我逃不掉,我会想办法不让自己死掉,到时候,你们得拿出东西来保我的命。” 汪好沉沉点头。 “第二。” 钟镇野继续道:“徐家的人马上就来了,你和雷哥比我会交涉,你得第一时间找到他们,将我们发现的所有一切告诉他们。” “所有一切?”汪好微微一惊。 “对。” 钟镇野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进了暗道中,双手扒在洞口,轻声道:“这里是杨家的村子,我们既然要借徐家的势对付他们,就不能有任何隐瞒,徐家是不是好人我们不管,但至少在解决完杨家之前,他们不会找我们麻烦。”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汪好恍然一笑:“游戏一旦结束、咱们就离开了,对吧?” “汪姐是最聪明的。” 钟镇野也冲她浅浅一笑,再不多言,身子一矮、钻进了地道之中。 随着盖板轻轻盖上,他的视线也沉入黑暗。 两秒后,手电筒被按亮,森白的光柱向前投去,沉默的黑暗仿佛想要吞没侵蚀光亮边缘,无数细碎的尘埃飞舞着,香熏的味道更浓烈了。 钟镇野将手电筒咬在齿间,双手撑住暗道两侧,缓缓向下滑去。 暗道内壁潮湿滑腻,指尖触到的地方尽是陈年积灰与霉斑。 他屏住呼吸,听着自己心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落地时鞋底碾碎了几根未燃尽的香。 手电光扫过地面,大量香灰如积雪般堆积,最厚处几乎没至脚踝。 地室里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手电光扫过四周,墙壁上除了斑驳的霉迹,什么也没有。 没有壁画,没有刻痕,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显得稀松平常,这地方就像是被刻意清空过,除了满地香灰和燃尽的香,再无其他痕迹。 “绝不可能……” 钟镇野喃喃自语着。 手电筒的光贴着地面扫过,很快发现了异样,地面上有大量交错重叠的足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很多却清晰可辨,像是有人匆忙踩过,甚至有几处脚印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水渍。 黎明时分、山间有雾,泥地上也是潮湿的,此前村长他们应该带着杨爽下来过这里,才会留下这些脚印。 钟镇野顺着脚印前行,足底碾过厚积的香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脚印最终延伸至右侧的一扇门洞,门框低矮,像是通往某个更隐秘的空间。 他矮身钻过门洞,手电光刚一扫进去,就照见了一块巨大的麻布,悬挂在正对面的墙上。 ——是族谱。 钟镇野眯起眼睛,走近几步。 麻布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朽烂,但上面的墨迹依旧清晰。 最顶端写着“杨顺福”三个字,笔锋遒劲,像是整个家族的起源。 往下看去,杨家的血脉迅速开枝散叶,子孙名讳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形成一张庞大的树状图。 可就在四五代之前,这张族谱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繁茂的分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断。 无数名字戛然而止,没有后续,没有解释,只剩下几道墨线突兀地中断,仿佛那些人生生被抹去。 钟镇野的手指虚虚划过那些断裂的痕迹,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某种冰冷的触感——像是死亡的气息。 最终,整个族谱只剩下两条细线勉强延续。 其中一条来到“杨玉珠”这个名字时,在其下方画了一道刺目的红叉,像是被彻底除名,红叉掩盖的名字已经瞧不见。 而另一条,则孤零零地延伸至最底部,只剩下一个名字—— 杨爽。 钟镇野盯着这个名字,眯起了眼。 外边的那些“杨家人”,那些在村子里活蹦乱跳、操控着邪术的村民……他们的名字,根本不在族谱上。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杨家人! 那他们是谁? 如果他们不是杨家人,窑姑点骨经从何而来?杨玉珠和杨爽的身上吗? 杨玉珠与杨爽正是因为这样,才会选择与他们对抗么? 钟镇野捂住自己脑袋,有些头疼。 不是新手副本吗? 怎么上来就整这么复杂的玩意? 等等…… 他慢慢睁开眼,眼中忽然有了一丝亮光。 新手副本?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莲台花开八千劫,不过痴者掌中灯。 过去,从徐天瑞到杨厝村村民,再到那个故事中,都提到了“菩萨”,所以钟镇野的注意力也全部都在那个“菩萨”上,理所当然觉得故事里的“瓷菩萨”就是副本开头提示的菩萨。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想到,最早出现的副本提示中,似乎有什么,和自己听到的那个“窑姑点骨经”故事有所不同! 菩萨……“舍”金身? 可若这菩萨是由无数死人灵魂养起的,何来“舍”之一说? 焚香客、彼岸人…… 钟镇野低头看向脚边那无数的香灰、香支。 是谁,欲以焚香去彼岸? 他们拜的菩萨,又究竟是谁? 游戏没有跳出新的提示,这也意味着自己没能从眼前线索上得到真正的信息…… 钟镇野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些什么——这个新手副本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不需要把事情整得这么细碎,只要找到某个关键,就能把事情很简单地解决掉…… 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复杂的?对,是从自己找上八卦门开始…… 如果不走那条路,事情会怎么发展? 他正在沉沉思索着,忽然耳廓一动。 耳里的棉花当然早已被摘去,此时他清晰无比地听见,头顶上边的祠堂……传来了大片脚步声! 他们,来了。 钟镇野微微眯眼,按灭了手电筒。 第二十六章 形意 第二十六章 形意 一连串的闷声响起,一双又一双的足底沉沉落在铺满香灰的地面上。 清脆的按钮声中,一道道手电筒的光亮起。 这些光柱在地室中胡乱扫着,待一道光柱扫过后,一处拐角角落阴影中,钟镇野沉默地探出半张脸、定晴一眼后,又迅速缩回了身子。 他看见了老村长、看见了杨玉珠、看见了杨爽,也看见了那些电视台的人,当然,还有许多村民。 那些村民押着杨爽,也将那些昏迷了的电视台记者、摄像师等人带了来。 “村长。” 钟镇野听见杨玉珠问道:“这些人不能关起来吧?那个直播,应该把咱们的事全播出去了……” “还来得及。” 老村长的声音中压抑着怒火:“咱们眼下不能和官家起冲突,否则就完了,玉珠队长你用香灰给他们治治,扔到村外,如果有官家的人上门……” 他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把村里的事缓一缓,让他们检查,只要咱们藏得够好,这个什么直播也掀不起多大波澜。” 老村长的语气从愠怒化作了疲惫:“毕竟这些事,真正会信的人没几个。” 钟镇野在暗处眨了眨眼。 这个老村长,处理这种事的能力也并不怎么强。 不过,眼下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还有,咱们得抓紧了,我现在担心徐家。” 老村长的语气再次转变,开始显得阴郁、杀伐:“最早的徐凌飞、再之后那个被八卦门带来的徐家公子,此后又是四个外乡人,接着徐凌飞不见了,没多久又闹出了这事……” “徐家人,恐怕已经到了。” 钟镇野再次悄悄从阴影中探出了头。 他看见老村长的瓷眼珠在几道手电筒光照下显得格外阴冷。 “咱们做两手准备,如果先来的是官家人、那就收着点;若是徐家的大部队……” 老村长说到一半,眼窝里的瓷眼珠似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向钟镇野这边转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赫然抬起手指向这边,厉声道:“在那!” 钟镇野瞳孔一缩,猛地收身。 下一刹那,光柱便照了过来。 几个村民打着手电筒追了过去,很快消失在拐角,但紧接着,便响起了几声闷响与瓷片爆裂声! 再然后,是身体重重倒地的轰声。 前后不到十秒,地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呵,呵呵……” 杨爽忽然笑了起来。 他被两个村民反剪着手、脑袋低垂,此时嘴角却扬得极高、从胸膛中发出了笑声,笑声从刚开始微抑的呵声渐渐变大,直至化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大笑道:“你们的事办不成了!” 砰! 老村长回过身,重重一拳捣在其肚子上! 杨爽唔了一声,笑声被打断,他痛苦地弓下了腰、口中发出干呕声。 “玉珠队长。” 村长转过身,声音阴冷得可怕:“你去解决……其他人,带着他!” 他指着杨爽:“管不了那么多了,去族谱后边,提前祭菩萨了!” 杨玉珠双手插着兜,向此前钟镇野所在处走去,村长等人则是押着杨爽和电视台那些人,朝着挂族谱的那房间快步走去。 …… 散落在地的手电筒投下交叠的光柱,照亮了杨玉珠。 钟镇野揉着手腕,摘去拳背上插着的细碎瓷片。 “你们比我想象得能干。” 杨玉珠低声道:“但凭你们是做不到的,得徐家人。” “徐家人,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钟镇野微微笑道:“但我既然在这了,也得做点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已经跟随余光、来到其他人瞧不见的空处,那里闪烁着腥红的字,比之前都要更加明艳,仿佛字里的鲜血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警示:玩家行为改变原定故事轨迹,杨厝村祭祀提前到来。】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请于12小时内完成副本。】 【倒计时开始,11:59:59……】 到了现在,都不肯说出完成副本的条件是什么? 这个游戏的设计者这么坑吗? 起码说一声要杀谁、要砸什么啊? 钟镇野无奈苦笑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杨玉珠,轻声道:“这个村子里,只有你和杨爽两个是杨家人吧?” “你看过族谱了。” 杨玉珠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你们能走到这里,有资格知晓一切,但我现在还不能让村长怀疑我,我必须捉住你,甚至不惜杀了你。” “村长见过我的脸。”钟镇野指着自己说道:“除非你毁了我的脸,否则他总会怀疑你。” “他只是狠,但没那么聪明,可以糊弄。” 杨玉珠笑笑:“你怎么说?” “那就让你捉住吧。”钟镇野摘下眼镜叠好、塞进了上衣口袋:“正好,也讨教一下前辈的形意拳。” “别啊。” 杨玉珠笑得更开心了:“好不容易遇见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你使全力,要是真有本事放倒了我,我帮着你一起将这村子杀个干干净净也无妨。” “噢?”钟镇野眼睛一亮:“前辈的意思是,只要有两个您,就足够屠了这村?” 这次杨玉珠没有接话,而是足尖发力、猛地欺身靠近! 杨玉珠身形如箭,足尖点地时激起一片香灰,在交错的手电光柱中如雾般升腾。 钟镇野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避让——形意拳讲究起如风、落如箭,这一扑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十二种变招。 钟镇野双足立时扎稳马步,右臂如鞭甩出,那拳风虎虎作响、从高处荡过扫过香灰,竟在光柱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杨玉珠眼中精光一闪,前冲之势突然变作鹞子翻身,右腿如斧劈下,正是形意十二形中的“鹞形”。 砰! 钟镇野架臂格挡,鞋底在香灰中犁出两道深沟。 未及喘息,杨玉珠落地瞬间已化“马形”,双拳如奔马踏蹄,直取中门,与此前钟镇野出手时一样,地上香灰也同样被她拳风卷起,在手电筒滚动的光斑里形成诡异的漩涡。 “来得好!” 钟镇野喝彩声中突然变招,畲家牛角拳自下而上斜挑! 这招本是畲民模仿水牛顶角所创,此刻在香灰弥漫中更显狠辣,杨玉珠急退半步,左肩仍被擦中,布帛撕裂声里飘起几缕棉絮。 “有点意思。” 杨玉珠舔了舔嘴角,突然矮身进步。 形意“鼍形”如鳄鱼摆尾,右掌横扫对方下盘。 钟镇野腾跃而起,半空中却见对手变招为“龙形”,左掌如龙探爪直取咽喉! 在如此激烈的交手中,杨玉珠却将十二形转换自如仿佛喝水,这门拳法早已被她练至无比老辣、炉火纯青之境!一门一宗之主,也不如如此! 嗤—— 指甲划过颈侧的血线在冷光中分外刺目。 钟镇野落地踉跄,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 杨玉珠得势不饶人,“虎形”扑击带起狂风,将满地香灰卷成浪涛。 钟镇野突然抓起地上一具尸体挡在身前,死尸陶瓷手臂与拳锋相撞的闷响令人牙酸。 咣当一声,尸体手臂暴碎,杨玉珠则是皱眉退两步,甩了甩手,在电筒光柱中,能够清晰看出她的拳上也布满了密纹——她的手,也已经陶瓷化! 钟镇野却来不及思考太多,趁机使出变招,左腿如板凳横扫。 杨玉珠仓促架臂,整个人被踢得滑出三米,后背重重撞上土墙。 墙角的手电筒被震得跳起,光线忽明忽暗间,钟镇野瞥见杨玉珠嘴角渗血。 可下一秒,这位形意高手竟借着墙壁反弹之力,使出了罕见的“燕形”——身形如燕子抄水,双掌交错斩向对手双眼! 啪! 钟镇野格挡的右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杨玉珠变招快得惊人,转眼又化“猴形”,五指成钩抓向他的耳门。 电光石火间,钟镇野猛地一矮身,整个人如泥鳅般贴地滑出、身影在香灰中划出s形轨迹,随后滚倒在地,翻卷起漫天尘灰。 轰! 杨玉珠的爪击落空,竟在土墙上掏出五个指洞。 钟镇野鲤鱼打挺起身,拧身回转,两人隔着飘散的灰雾对视,各自胸膛剧烈起伏。 “年纪轻轻……” 杨玉珠甩了甩手:“能把畲拳练到这份上……” 话未说完,她突然一抬脚,足尖勾起地上的一支手电筒,猛地踢来! 灯光晃刺了钟镇野的眼,他偏头闪避的刹那,杨玉珠已揉身而上,“蛇形”手刀直取膻中穴!钟镇野仓促抬手应对,却见对方手腕一抖,形意“崩拳”如毒蛇吐信,绕过了他双臂封锁,重重轰在他心口! “噗——” 钟镇野喷出一口血雾,在冷光中如红梅绽放。 他向后踉跄的脚步踩出出漫天灰烬,几星未灭的香头在黑暗中划出猩红弧线——当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时,看见杨玉珠的布鞋尖停在眼前三寸。 “承让。”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中年女人呼吸已恢复平稳:“现在能跟我走了?” 钟镇野抹去嘴角鲜血,忽然笑了。 “前辈,果然好本领。” 他忍住心口传来的剧痛,拱手作揖。 “再给你三年,我绝非你对手,甚至你全心要逃,我也未必拦得住你。”杨玉珠伸出手,扶着他双臂将他托起,拍了拍他肩上的香灰:“你想清楚了?被我带走,可能会死。” “谢谢……我不会死的。” 钟镇野捂紧胸口,沉闷地喘息着,脸上却挂着那腼腆的笑:“更何况我是个很好奇的人,现在到那个村长面前,应该能知道不少秘密吧?” 第二十七章 菩萨 第二十七章 菩萨 钟镇野被杨玉珠押着,又一次来到了族谱前。 只不过令他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挂着族谱的那面墙前,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紧接着,他便瞧见杨玉珠上前掀起族谱挂布,露出了墙上的一个小机关,伸手拧转后,另一面墙便在机括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暗门。 “竟然这么简单?” 钟镇野释然失笑:“我以为,会更复杂。” “你当是看封神演义呢?”杨玉珠瞥了他一眼:“要不要给你摆个阵法?赶紧走。” 她推着钟镇野的肩,往那暗门中走去。 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发出幽暗的光,陡峭的斜道上投出不断变幻的阴影,仿佛有无数细长的手指在墙上蠕动。 向下。 向下。 向下。 香灰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某种陈年的腐气。 走到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地面铺着厚厚的香灰,足有半尺深。 不是寺庙里那种细腻的灰白色,而是掺着黑褐色颗粒的污浊粉末,像被碾碎的虫壳。 石室中央,一尊巨大的陶瓷菩萨像矗立在那里。 钟镇野眼皮微跳。 这……便是传说故事中,那尊菩萨。 它足有四五个成年人那么高,姿态微微前倾,脖颈处堆叠着七道肉褶般的釉色纹路。 那张脸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慈悲或威严,而是一种冻结的悲恸。 半阖的眼皮下,两颗描着金粉的瓷眼球正渗出黑色黏液,顺着脸颊泪沟缓缓流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祂的背后延伸出数不清的陶瓷手臂,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壁。 那千万条瓷臂像畸形的珊瑚枝,有些五指张开做拈花状,有些蜷曲如婴孩,更多的则是残缺断裂,那些断裂的手臂留着明显的断茬,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 钟镇野的目光很快被菩萨足底的那些村民们吸引。 他们在老村长的带领下,跪了一地……并且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双手捧起地上的香灰,然后塞进嘴里吞咽,喉结滚动时发出黏腻的咕咚声。 角落里,杨爽身上没有任何束缚、也没人按着他,他就只是那样靠墙瘫坐着,倚着一墙绽放的菩萨手。 他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但盯着那些村民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钟镇野被杨玉珠押来时,他投来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至于那几个电视台的倒霉鬼,昏迷着躺在一旁,不省人事。 钟镇野抬头看着这尊巨大的菩萨,它必然是那所谓仪式的关键,是不是把它砸了就完事? 当然,以自己眼下的状况肯定砸不了,杨玉珠也不会容许自己这样做……而且这菩萨处处透着诡异,贸然动手未必能得到成效,还是静观其变较好。 “村长。” 杨玉珠对着菩萨下方那个不停跪拜、吃着香灰的背影轻声道:“人带来了。” 村长的动作停了下来,其他村民们仍还在继续着。 “不愧是玉珠队长……” 大抵是喉咙里塞了太多香灰,老村长的声音听上去生涩得刺耳。 他慢慢站了起来,抹去嘴角的灰,向钟镇野看来,随即眼光一凝:“是你?你没死?” “呵呵,你们这邪术的影响力,也就只能涉及这个村子。” 钟镇野笑道:“弄几具尸体糊弄一下,也没多难。” 这是杨玉珠告诉他的情报——村外那些尸体都是被“菩萨手”杀死的,这些人本只是受伤,但很快体内会像庄稼一样慢慢长出新的陶瓷,这些陶瓷会将他们开膛破肚、让他们的脑子像西瓜一样裂开。 但只要离开杨厝村范围,菩萨手的影响就会渐渐消减,只要将陶瓷化的部分及时切除,慢慢养着就行……或许会留下遗症,但不会死。 至于“菩萨手”是什么? 钟镇野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些村民们、包括杨玉珠身上的陶瓷手臂……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 与雷骁那只被斩断的陶瓷手臂不同,这些村民们的手,是从这尊菩萨身上来的。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村长的瓷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徐家人?” “确实与徐家有点合作。”钟镇野笑道:“算是斥候吧?或者说叫……侦察兵?” “呵。” 村长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他没再与钟镇野多说话,只是转向了杨玉珠,摆了摆手:“把他扔一旁,玉珠队长,你也过来一起,先吃香灰。” 杨玉珠应了一声。 接着,她突然伸出手,拇指精准压住钟镇野后颈发际处的风府穴,同时食指扣向大椎穴侧方的肩井穴,两指如钳般一收一拧! 钟镇野脑海中闪过一段幼年学的知识…… 风府通督脉主神志,肩井锁肩胛劲力。 杨玉珠这雷电般的击穴手法之下,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脊椎便窜过一阵酸麻,全身像被抽了筋骨般一阵发软,再提不起任何力气,暂时对肌肉失去了控制。 “好厉害……” 钟镇野心中感慨道:“以前没认真学过这种手法,要是有机会能学一点……” 他被杨玉珠像扔麻袋一般扔到了杨爽身边,同样倚着墙瘫软,偏过头看向杨爽时,对方眼里仍是那股子古怪的戏谑。 接着,杨玉珠随着老村长一同来到菩萨脚边跪下,神色平静而虔诚,随手双手捧起地上香灰、大口大口吞咽起来,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们这是干嘛呢?”钟镇野虚弱地问道。 他只是身上没了力气,不是不能开口。 见他发问,只有村长稍稍偏头看了一眼,但也没再管顾,继续埋头吃起了香灰——大概也是认为来了这里,钟镇野便无论如何走不脱了。 杨爽无力地笑了笑:“他们啊,这是给自己做胚呢。” “做胚?” 钟镇野一怔:“烧陶瓷的那种胚?” “不然呢?”杨爽幽幽道:“他们早就不甘心只做人啦。” 钟镇野扬了扬眉头。 杨爽这边说着,那边的村长、村民们倒也毫不在意,继续闷头扒着香灰。 钟镇野见状如此,干脆便又问得直白了一些:“他们不是杨家人吧?” “他们……” 杨爽冷笑道:“一群鸠占鹊巢的强盗罢了!只不过占了太久,真把自己当成这的主人了,还把咱们杨家的祖先牌位供起来拜,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十分刺耳,却丝毫不影响那些人继续吃香灰,也不知他们究竟要吃多少、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肚子乃至四肢百骸全部填满。 钟镇野想了想,又问了个问题:“在这吃香灰的也就十来个人,外边其他那些村民,不知情吧?” “哈哈哈哈,当然不知情!” 杨爽笑得更开心了:“毕竟‘飞升成仙、长生不死’的名额就那么多,这种好事,哪能谁都占呢?” “徐家……”钟镇野轻声道:“也知道这一切。” 这句话,终于让杨爽偏过头,重新认真打量了他几眼。 “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爽低着头、咧开嘴角,占据眼球过多部分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笑得十分渗人:“杨家徐家,本就是一家——” “够了。” 老村长突然开口,打断了杨爽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杨玉珠与其他村民们也一同齐刷刷站起。 “把人都带上,准备开窑了。” 杨爽不再说话,抬头定定看着瓷菩萨,那菩萨眼中流出的黑色液体越来越多,仿似是在无声泪泣。 而钟镇野则是偏头看着杨爽……目光深邃。 他好像知道,通过副本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了。 第二十八章 养猪场 第二十八章 养猪场 杨厝村,养猪场。 铁皮棚屋的一处窗口悄悄被推开,汪好贼兮兮地跃上窗沿,左右顾盼、确认这里的活物只有一只只肉猪后,放心地跳了进来。 “雷哥,进!” 她回头低声道。 一只粗大的手扒上了窗沿,断臂还打着吊带的雷骁吃力地将脚跨上窗沿,爬得吭哧吭哧。 待他终于翻进来,汪好已经开始四处翻找。 “小钟不是说,让咱们找个能救他的东西吗?” 雷骁喘着气问道:“咱不去村长那些人家里找东西、拿捏他们,跑这来干啥?” “雷哥,你又不傻,你想想啊!” 汪好头也不回道:“你不觉得,咱们这个新手副本,难得有些离谱了吗?” 雷骁脸上闪过一丝疑色。 “你想想,咱们要是普通人,按原定路线走,这个副本会是怎样?” 汪好语速飞快:“咱们或许能够打听到三号货运码头,但没有小钟的拳师背景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弄到徐家的线索,最大概率就是直接来村里,然后……” “找杨爽!” 雷骁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没错。”汪好回头看向他,将汗水打湿的发丝撩至一旁:“剪报上有杨爽,而我们也确定了杨爽就是整个故事的关键,所以,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恐怕也与他有关。” “如果没有钟镇野,我们多半很难得到杨玉珠的帮忙,也未必能救出徐凌飞。” 她飞快道:“但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杨爽身上。” “我猜……” 汪好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倒映着窗外阳光,熠熠生辉:“最简单、最粗陋的通关条件,恐怕就是杀了他,杀了他,就能破坏仪式。” 雷骁瞳孔一震! “没事。”汪好笑了起来:“这是最保底的做法,只要有办法获得更好的奖励,咱们就先不这么干呗~谁知道这游戏的奖励到底有……” 话说到一半,他们两人同时身子一颤! 他们的视线不自觉飘至右上角虚空处,那新出现的腥红字样。 【警示:玩家行为改变原定故事轨迹,杨厝村祭祀提前到来。】 【当前剧情推进进度65%】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请于12小时内完成副本。】 【倒计时开始,11:59:59……】 “我嘞个……” 雷骁额角跳起青筋:“钟镇野这小子又干啥了!” “往好了想,要是咱们完成了副本,奖励应该会很可观。”汪好咬了咬牙:“别聊了,抓紧时间找吧!既然杨爽是关键人物,他的东西,就有可能牵制住那些村民!” 时间过得很快。 汪好和雷骁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养猪场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铁皮棚屋里弥漫着猪粪和饲料的酸臭味,雷骁的断臂吊带蹭满了铁锈和泥灰,汪好的马尾辫也被汗水浸透,黏在后颈上。 “见鬼了,什么都没有。”雷骁踢开一个空饲料袋,袋子里飘出几粒发霉的玉米粒。 汪好甩着手走来,一脸颓丧。 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上却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她喃喃道:“如果这里是关键场景,至少该有点线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诡异的吟唱声。 两人同时冲到窗边——但这养猪场距离村子中心有距离,从这看去,只能瞧见被树木遮蔽大半的村屋轮廓。 那吟唱声听着有些像庙里的梵唱,忽高忽低,像是一条湿滑的毒蛇在耳道里蠕动。 它时而尖锐如指甲刮擦玻璃,时而低沉似地底传来的闷响,每个音节都扭曲得不似人声。 听上去,仿佛有无数人在村道上游荡,可仔细听去,却又像只有一个人在反复吟诵,嗓音时而苍老嘶哑,时而尖细如孩童,甚至偶尔夹杂着几声不似人类的、湿漉漉的喉音,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块。 “这……这根本不是正经佛经。” 雷骁压低声音,额角渗出冷汗:“倒像是……” 他扭头看向汪好:“招魂?” “别管那么多了,咱们先找东西,如果这里实在找不到,就得考虑别的地方。” 汪好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再五分钟吧,找不着就算了。” 这时,猪圈里的猪群突然骚动起来。 它们原本大多都在睡觉,估摸着是那诡异的梵唱惊醒了它们,让它们不安起来。 那几十头肥猪挤在栏杆边,发出饥饿的哼叫,湿漉漉的鼻子不停拱动着,撞着护栏。 “杨爽离开时间太长了,没喂食。” 汪好皱眉看着躁动的猪群:“它们饿坏了……等等。” 她的目光突然锁定在角落。 一头异常肥硕的白猪独自蜷缩在那里,对周围的骚动毫无反应。 与其他猪不同,它的眼睛不是浑浊的黑色,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雷哥,你看那头。”汪好压低声音:“它不对劲。” 雷骁自然也注意到了。 别的猪个个饿得半死,只有这头大肥猪病怏怏的,那眼睛的颜色还如此怪异…… “杨爽把东西藏在了猪身上?” 他脱口而出:“咱们莫不是得杀猪?” “啊这……”汪好脸上满是为难:“你会杀猪吗?我没杀过啊……” 雷骁苦笑一声,抬了抬自己的断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怎么办?” 汪好咬了咬牙:“不管了,我去弄把刀,把它肚子破开!雷哥你想办法帮我按……” “倒也不必。”雷骁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她,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既然我的法术在这个村子里有用,说不准这招可以。” 他很快从工具堆里翻出半截粉笔,又扯下一块发黄的旧报纸。 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报纸上画了几个古怪的符号,线条歪歪扭扭却暗含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这是啥?”汪好凑过来,盯着那些符号:“符?” “五鬼搬运术……试一试。” 雷骁将报纸折成三角形,又从猪槽里抓了把饲料撒在上面。 他低声念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模仿某种方言的计数口诀。 汪好只能大抵听出几句什么“卯位通津”、什么“坤土承金”之类的。 半晌后,雷骁念完了咒,大肥猪依旧蜷缩在角落,毫无反应。 “失败了?” 汪好刚开口,突然看见猪耳朵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猪身开始剧烈颤抖! 它的四条短腿僵直地蹬着地面,青灰色的眼珠上翻,露出浑浊的眼白,一阵咕噜声从它鼓胀的腹部传来,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翻滚。 “有了!”雷骁眼睛一亮,起身拉着汪好往后撤了两步。 大肥猪猛地弓起背,脖子一伸,“哇”地吐出一大滩黄绿色的黏液。 黏液里裹着一个物件,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五鬼搬运术,是让它吐出来啊……”汪好面部肌肉不自主抽动着。 雷骁尴尬地笑了笑:“按理来说应该是‘嗖’地一下出现在咱们面前,但这不是用得不熟嘛,没把猪搞死、让咱们去开膛破肚不错了——你鉴定鉴定,这是啥?” 汪好捏住鼻子,靠近过去。 那是一个唐代风格的青花画料碟,但造型极其古怪。 碟沿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扭曲成十几瓣花形,每瓣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乍看像花瓣纹理,细看却像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碟心凹陷处残留着干涸的颜料,呈现出不自然的靛蓝色,即使隔着一米多远,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气。 “这是……” 汪好刚要上前,雷骁一把拽住她。 他回过头,看向养猪场大门方向:“有人!” 两人下意识想要找个地方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门轰然打开,一群人赫然出现在门外。 “雷哥!汪姐!” 人群最前方,传来柳恺惊喜的呼喊。 第二十九章 画骨碟 第二十九章 画骨碟 “画骨碟。” 徐东辰背着手,看着那被手下递至面前的青花画料碟,神色虽然平静,眼底却已闪烁起精芒:“就是它了。” 一旁,汪好与雷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人轰然而来的时候,他们起初还有片刻的惊诧,不过在看到柳恺后,立即便明白了。 一切都与钟镇野计划的相同,柳恺将徐家的人,带来了。 只不过凭两人敏锐的观察力,显然也察觉到了徐家的特殊之处。 这位徐东辰,哪像是个商人? 简直是个军官! 挺拔、威严、平静、冷漠。 他手下带来的那些人亦是个个如枪杆一般,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徐东辰一句话,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执行,仿佛一个个精密的机械构件。 相比之下,另一旁的二十几个年轻人,嫩得像雏鸟——他们穿着与柳恺一样的练功服,脸上带着些许茫然与紧张。 虽然他们看上去也个个精壮威武,却是远不如徐家的那些手下。 “两位,就是小柳所说的朋友吧?” 徐东辰看向汪好、雷骁,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这笑容中并未见多少笑意,模式化得厉害:“辛苦你们了,接下来我会安排你们出村,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说罢,他根本没管两人的反应,挥手便让手下收起那个“画骨碟”,扭头就走。 “等等!” 汪好大喊出声。 徐东辰定住脚步,回过了头,目光中带着些许问询。 “我们有个朋友,被杨家人控制了。” 汪好肃色道:“我们必须将他救出来,这个……画骨碟,是杨家人看重的东西,我们要用它去交换我们的朋友。” “钟哥被捉了?!”柳恺大吃一惊。 他连忙冲到徐东辰面前,震声道:“徐老板,那、那得救人啊!” 徐东辰又一次笑了。 这次他的笑容中有了些许真意,只不过并非开心,而像是一种大人看着孩子玩闹时的……慈祥? “好,我答应,帮你们救朋友。” 他平静地应了一声,再没有第二句话,再次扭头向前走去,那些手下们齐刷刷跟上,连步伐踩出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汪好咬了咬嘴唇,就要冲上前,却被雷骁捉住了手腕,回头看去,他沉着脸、缓缓摇头。 但柳恺却顾不了这么多。 “徐老板!”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徐东辰面前、张开双臂将其拦下,厉声道:“你……你在骗我们!” 徐东辰扬了扬眉头。 他手下那些人同时上前了一步,所有人的神色姿势都未变,但一股凛然杀伐之意却是扑面而来! 那些八卦门的年轻人们犹豫片刻后,一个接一个站到了柳恺背后。 “不错,有义气。” 徐东辰笑着点了点头:“梁师傅确实教了一群好徒弟。” “徐老板。”柳恺咬着牙道:“若是没有钟哥,根本没可能救出徐凌飞,你们也没可能这么快赶来!你们也不可能拿得到这个画骨碟!徐老板,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他说得没错。” 接话的是雷骁。 方才是他按住了汪好,此时却是他接住了话,慢悠悠地走上了前来。 一支烟叼在他嘴里,他咧着嘴来到徐东辰面前,将剩下没几根的烟盒往前一递:“老板,来一根?” “谢谢,不会。” 徐东辰似笑非笑地伸手推辞。 “徐老板,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雷骁收起烟盒,吐出一口烟,笑呵呵地说道:“没那位小钟,你想办的事,办不成。” “是么?” 徐东辰平静地反问:“你们又对杨厝村的事了解多少?你们的朋友呢?” 雷骁扬了扬眉头。 这一回,轮不到他说话——他擅长破冰,但说服人这种事,那位女队友要厉害得多。 果然,后方沉默了一会儿的汪好,适时开了口。 “徐老板,听听外边的梵唱吧。” 她大步来到窗边,一巴掌将窗子推开,不远处杨厝村中心那诡异扭曲的梵唱一下子变得大声了许多,清晰无比地钻入每个人耳朵。 “他们的祭祀已经开始了。” 汪好平静道:“我知道徐老板你有自己的计划,但别怪我说话直,你的计划不顶用。” “噢?” 徐东辰侧过身,打量着她:“你知道我的计划?”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但我就是知道你不行。”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徐凌飞是你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他被关在柴房里、胸口长了个佛头的时候,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亲儿子徐天瑞变成了疯子,手还断了一只的时候,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杨玉珠和你有联系,那又怎样?她在这吗?很显然,她有自己的打算。” “窑姑点骨经你当然了解得比咱们多,可那又怎样?” 她捉起腰间别着的保温杯、装着白灰的小布袋,在手中晃了晃:“你知道这东西,化解血肉瓷化的原理吗?” 在汪好的一声声质问中,徐东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神色终于肃然。 “你不会是想带着人,直接去屠村吧?” 汪好嗤笑道:“你们和瓷奴交过手吗?这个画骨碟够让你们对付杨厝村的人么?你来村里还要带上八卦门的人,你有这个自信么?更何况——” “你也想要窑姑点骨经的秘密对不对?” “那我告诉你,救不出我们朋友,你的计划绝对没戏。” 她抬起下巴,傲然道:“他已经潜入了杨家最深处的秘地,多半已经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一切——不论你想做什么,与我们合作、救出他,才是你唯一的最优解!” 养猪场一时陷入了沉默,只余下那些白猪因为饥饿不停拱撞档板的声音。 啪,啪,啪。 徐东辰慢慢拍起了手。 他脸上笑容早就消失,平静冷漠得可怕,可此时汪好能明确感觉到,对方终于不再将自己这些人当作小孩了。 “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徐东辰沉声道:“别告诉我,只是救个人。” 这次,轮到汪好露出笑容。 她嫌弃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随即关上窗,隔绝了那些扭曲的梵唱。 “我们的诉求,其实很简单。” 汪好歪了歪头,将墨镜戴好、遮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显出几分神秘:“这个村子,必须得完蛋。” 第三十章 贪念起(上) 第三十章 贪念起(上) 钟镇野被杨玉珠推搡着,迈过了祠堂门槛。 他之前被按了穴位,身上力气尚未完全恢复,此时走起来有些踉跄。 当他跌跌撞撞迈出祠堂大门时,一阵扭曲喑哑的梵唱猛地钻入耳孔。 那大门仿佛一面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墙,在祠堂中他什么也没听见,可走出来后,梵唱便再无阻滞、疯狂往他脑中钻去! “嘶!” 钟镇野痛苦地闭起了眼。 他能听见……这梵唱中的,贪欲! 阳光刺得他有些迷眼,待他勉强睁开眼时,瞧见的,便是祠堂外密密麻麻的村民! 钟镇野眯起眼,瞳孔在刺目的阳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些村民跪满了祠堂前的空地,脖颈以诡异的角度高高仰起,瓷白的脸孔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匠人捏出来的陶俑。 “看见了吗?” 杨爽被两个村民架着拖出来,声音里带着黏稠的讥讽:“这就是他们要的极乐世界。” 老村长站在祠堂台阶的最高处,张开双臂时,袖口露出的手腕已经彻底瓷化,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虹彩。 “乡亲们!”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我们杨厝村几代人的夙愿,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钟镇野看见跪在最前排的几个村民开始发抖,他们喉咙里发出兴奋无比的咯咯响声。 那股子贪婪、欲望,几乎是明晃晃地在他脑子里炸响。 “看见了吗?” 村长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正在瓷化的胸膛:“菩萨已经赐予我不死之身!那些觊觎我们宝贝的外人,那些想要阻挠我们飞升的蝼蚁……” 他突然指向钟镇野,瓷化的眼球在眼眶里咔咔转动:“他们的血肉会成为极乐世界的砖瓦!他们的魂魄会化作供养菩萨的香火!” 一阵狂热的欢呼声炸开。 有个村民因为太过激动,下巴咔嚓一声裂开了瓷纹,但那人浑然不觉,仍在疯狂鼓掌,双手拍在一起,发出当当当的响声。 “今日之后,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罗汉菩萨!”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这方天地就是我们的佛国!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永远……” 第一声枪响打断了宣言。 村长的头颅像瓷器般炸开,飞溅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两枚瓷眼珠落到了地上。 跪拜的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但下一秒,他们看见无头的躯体仍然屹立不倒。 黑烟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新的头颅轮廓,他甚至弯下腰,将瓷眼珠捡了起来。 当瓷釉的光泽重新覆盖面部、头颅重新长好,村长的笑声变得像碎瓷碰撞般刺耳。 “看见了吗?!”他重新次瓷眼珠塞回眼窝,新生的陶瓷头颅发出胜利的宣告:“这就是菩萨的恩赐!” 村民们发出无比狂热的尖叫与欢呼! 钟镇野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饶是早已知晓邪术的诡异,但他仍是被惊到了,脑袋打爆,还能重生? 他下意识看向杨爽,后者脸上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哈哈,狗咬狗的戏份,要开始了。” 这一边,村长张开双手,兴奋激烈得已经有了哭腔:“外乡人又来了!抓住他们!用这些入侵者的皮囊来装点我们的极乐世界!让他们的惨叫成为我们飞升的礼炮!” 那些跪着的村民纷纷站起,他们瓷化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凝固在脸上的狂热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 远处山坡上,一名射击跪姿、端着猎枪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脸上流露出惊疑之色。 他扭头看向徐东辰,颤声道:“徐总,他、他没死……” “我看到了。” 徐东辰冷冷应道:“紧张什么,一枪打不死,就多打几枪,他们是人又不是鬼。” 但山坡上的人们看着村里那些像丧尸一样蜂拥而来的村民,脸上的表情都多少有些拿捏不定…… 他们,真的还是人? “汪小姐。” 徐东辰看向汪好:“既然要合作,你又说自己有对付他们的办法,总得给点建议吧?” “堵好耳朵。”汪好平静道:“另外,你知道瓷奴吧?村里肯定是有瓷奴的,那东西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搞定的,如果碰上了,别吝啬子弹,打到它灰飞烟灭再说。” “还有。” 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保温杯:“要是有人被瓷奴什么的伤到了的话,想办法找到我,否则你们也会陶瓷化。” “都听到了?”徐东辰回头环顾。 “听到了!” 他手下的年轻人们个个挺起胸膛,齐声大喝。 “还有我们朋友。”雷骁抬了抬下巴:“一个挺帅的小伙,戴个眼镜,笑得挺腼腆,不过杀起来人像个疯子……碰上他,帮忙留意一下,帮帮他。” “没问题。” 徐东辰颔首。 这本就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师兄弟们。”柳恺亦是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些八卦门师兄弟,咬牙道:“咱们的师弟还被那群人关着,不知道藏在哪,他们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 “如果活着,找到他们、救出他们!” “如果死了,那就多杀几个村民,给他们报仇!” 话毕,他伸手向后腰,铮地一声,抽出了一对子午鸳鸯钺! 自古以来,拳法对于一个门派来说便是“不杀人”的仁慈招法,配上该门派的独门兵器,那才是完全体! “吼!”一众八卦门弟子大吼着,同样纷纷抽出了双兵! 枪声炸响,徐东辰的手下与八卦门弟子如潮水般冲下山坡。 金属碰撞声、陶瓷碎裂声、怒吼与惨叫瞬间撕破山谷的寂静。 一个村民刚扑到近前,就被柳恺的子午鸳鸯钺绞住脖颈——瓷化的皮肤在精钢刃口下迸出蛛网状裂痕,却不见半点血迹。 “凌飞。“ 徐东辰的呼唤让汪好与雷骁赫然回头。 只见几个黑衣保镖让开的缝隙里,一个年轻人正踉跄走来。 他胸口绷带渗着黄褐色脓液,原本嵌着佛头的位置凹陷成可怖的坑洞。 “徐凌飞?!”汪好瞪圆了眼:“我们昨晚救走的徐凌飞?” 徐凌飞却没有回头看他——徐东辰的一个保镖,将画骨碟塞进了他颤抖的手里。 “确实得多谢你们。” 徐东辰轻声道:“事成之后,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 他说着,反手便卸下西装外套,将其抛到手下怀中。 随后,他开始解开衬衫纽扣…… 汪好眼尖,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他后颈浮现出与村民相似的瓷化斑纹。 “徐家的东西……”他喉结滚动着,目光熠熠:“就该物归原主。” 徐凌飞枯枝般的食指插入画骨碟。 研磨声黏腻得像在碾碎腐肉,指节皮肤很快磨破,暗红血浆混着碎肉在碟底积成浓浆。当他抬起残缺的手指时,汪好看见他指甲盖早已不翼而飞。 “阿……弥多婆夜……” 沙哑的咒文从徐凌飞喉中响起,他伸出染血指尖,点中徐东辰眉心。 那抹猩红竟像活物般钻入皮肤,徐东辰突然仰头发出一声舒爽的长吟——他瓷化的斑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与此同时,他的气质迅速发生了变化,面孔上仿似浮现出一抹神性,只是那神性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他这是……” 汪好与雷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答案。 徐东辰,是要抢夺杨厝村祭祀的成果! 第三十一章 贪念起(下) 第三十一章 贪念起(下) 整个杨厝村,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徐东辰的手下们与村民们打起了游击,村子上时不时响起猎枪的爆鸣,八卦门的弟子则是在柳恺带领下四处游走、逮着落单的村民袭杀。 不知是谁放了火、或是打翻了什么易燃物,某些地方的村屋被点着,腾起了熊熊大火。 村子陷入了混乱。 但祠堂门口的村长,似乎并不显得惊慌。 不仅是他,杨玉珠、还有那些方才一起在瓷菩萨面前吃香灰的村民,都很淡然。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呵呵,这样也好。” 老村长的目光扫过那些混乱之处,哑着声缓缓道:“倒也省了事。” 听见这句话,钟镇野眼皮一跳,明白了为何杨爽方才看向那些村民的目光中,满是讥讽。 这些村民,原本就也是祭品。 到这里,他终于撕开杨厝村事件的迷雾、看见了近期整个故事的脉络——村长要“飞升”,他与几个心腹策划了这一切,利用杨爽真正杨家人的身份、以及窑姑点骨经邪术,给村民们画了一个大饼,让他们跟着自己做事、控制了他们,随后欺骗外人进村、将他们杀死,用作祭祀,而这些村民,最终也会成为祭祀的牺牲品。 倒也不复杂。 当然,这里还有几个核心关键问题。 村长究竟是靠什么,控制了杨爽、杨玉珠? 他们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破坏祭祀么?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何还不动手? 还有徐家…… 钟镇野可不相信,徐家在这个事件中,会是无欲无求的。 杨爽、杨玉珠两人与徐家有所联络,他们与徐家各自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搞清了这一切,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便完全清晰了。 当然,钟镇野虽然好奇,却也没……那么好奇。 副本通关的标准,并不需要他们弄清所有的故事,如果接下来出现了某些应付不了的危机,必要情况之下,他会杀了杨爽。 是的,他当然也猜到了,通关副本的条件中,理应有一个最粗陋、最基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杨爽。 他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关键,杀了他,恐怕整个祭祀都会被破坏! 钟镇野脑海中正在快速闪烁着思绪,忽然觉得脚下传来一阵震颤。 他低下头,清晰地看见地面上的小石子、砂砬轻轻颤抖着移动——这不是幻觉,真的地震了! 祠堂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几块碎瓦从高处坠落,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整个杨厝村都在摇晃,仿佛地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钟镇野瞳孔凝缩,看向四周。 村外的荒野上,一股股黑气从地底腾起,像无数条扭曲的蛇影升向天空。 那些黑气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腐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钟镇野立刻想到了那些被埋在村外的尸体——这股味道,恐怕就是来自那些腐烂的尸体。 咔嚓。 异响从战场中央传来。一具不知何时被杀死的村民,尸体突然抽搐起来! 那焦黄的皮肤下鼓起无数气泡,没有火焰,但那具躯体却在融化,像蜡烛般流淌下油脂,皮肉收缩的滋滋声中,头颅和双臂渐渐凝成青白色瓷器,其余部分化作冒着油泡的焦炭。 不止是一具尸体。 在乱战中被杀死的人,他们表面明明没有火焰,却开始“燃烧”,一个接一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焦黑,最后只剩下头颅和手臂呈现出陶瓷化的状态,其余部分都化作了灰烬。 “这……” 钟镇野扭头看向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股逐渐暴烈的杀意! 无论是徐东辰的手下、八卦门弟子,还是其他村民,全都像是被某种疯狂支配了一般,继续厮杀着。 他们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地震,也看不见周围尸体的异变,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武器,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狰狞的笑容。 有八卦门弟子的子午鸳鸯钺插在村民胸口,两人却都咧嘴笑着,眼白爬满蚯蚓状的血丝,继续厮打。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钟镇野的视网膜蒙上淡红色滤镜。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泛红……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突然无比渴望把某个温热脖颈拧断的触感。 空气里的血腥味,又让他“兴奋”了。 “可恶。” 他咬了咬牙,立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之前雷骁念过的清心咒:“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当他终于能够勉强平静下来、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村长和那些站在祠堂门口的村民全都变了模样。 老村长仰头望着天空中汇聚的黑气,浑浊的老泪从瓷化的眼眶中滚落。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同样泪流满面,但他们的表情却是狂喜的,所有人都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些黑气,随后又迫不及待地盘坐下来,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随着他们的动作,那些黑气开始向着祠堂方向飘来。 “玉珠队长!”村长突然转头,瓷化的眼球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杀了那个外乡人!” 杨玉珠看向钟镇野,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 “杨爽!” 村长又转向杨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按约定,把画骨碟拿出来!完成最后一道仪式!” 杨爽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没带啊?你把我从养猪场押出来的时候,让我带了么?” “什么?!” 村长尖叫出声! 他的脸瞬间扭曲,瓷化的皮肤上出现细密的裂纹:“你竟敢……你难道不怕我把你所有的家人朋友都炼成瓷奴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爽倚着墙,抱着肚子无力地笑着:“你不是都已经炼了吗?!” 老村长身子一僵。 但没等他开口,连同他这个村长在内,祠堂门口的村民们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穹上翻涌的黑雾突然裂成两股,一股仍向祠堂蠕动,另一股却如嗅到蜜糖的蚁群,朝着山坡疯涌而去。 钟镇野顺着黑雾流动的方向望去。 山坡上,一个高大的中年人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沾了些许血迹,有人在他脸上画了张菩萨面相——过于鲜艳的红色颜料勾勒出了一张栩栩如生的脸谱。 那脸谱彩绘沿着五官向下蔓延、爬过脖颈,向着被衣物遮掩的上身皮肤下行,不知是否画满了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是徐家人!” 老村长仰起头,发出了钟镇野此生听过的最愤怒、最贪婪、最疯狂的尖啸声:“杀了他!杀了他啊啊啊啊!” 他身后那些村民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杨玉珠转过头,与杨爽四目相接,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爽咧着嘴,微微颔首。 杨玉珠也笑了,她偏头,看向了村长。 这位老村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尖啸声戛然而止,猛地瞪向身旁杨玉珠。 可他看见的,只有一道扑面而来的黑影! 第三十二章 旧债 第三十二章 旧债 杨玉珠单腿钉在原地,另一条腿如刀锋般斜劈半空。 老村长原先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此刻他被踢飞嵌在祠堂台阶下的石狮残骸里,脖颈、脊椎、四肢全都扭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像一具被摔碎的陶偶。 杨玉珠收腿,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响。 碎石堆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浓稠的黑烟从老村长每一处关节缝隙里渗出,那些折断的肢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拼接。 “已经开窑了。” 杨玉珠转向杨爽,声音像淬过冰:“要杀他没那么容易,我拖住他,你办事。” 杨爽笑着应了一声。 “呵呵。” 钟镇野忽然也笑了起来:“要帮忙吗?” “当然。”杨爽轻声应道:“不然试你们身手做什么?你可是……能徒手拧断瓷奴脖子的人。” 碎石炸裂! 他们说话间,老村长从废墟中暴起,黑烟裹着完全复原的躯体扑向杨玉珠,他四肢着地爬行,瓷质眼球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仿佛一只怪兽。 杨玉珠扭了扭脖子,颈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迎面撞去。 两道身影绞作一团,强化后的村长竟能与杨玉珠分庭抗礼,厮打间撞碎了另一尊石狮,陶片与碎石暴雨般溅开。 “要我帮忙打瓷奴?不像。” 钟镇野对近在咫尺的厮杀视若无睹,保持着微笑,偏头看向村子中心:“让我猜猜……你们在这个祭祀之前始终没有动手,是因为,你们也需要这场祭祀。” “徐家是你们引来的。” “村长和村民都在你们算计之内。” “那么像我们这样突然出现的意外之人,究竟能帮你什么呢……你为什么,需要我们呢……” 他直视着杨爽双眼,从上衣口袋中重新取出早已经半散架的眼镜戴好,眨了眨眼,镜片寒光一闪:“因为……我们不是杨家人,也不是徐家人。” “是啊。” 杨爽面容上没有半点秘密被戳穿的惊讶,同样报以微笑:“原本我们是打算找别人,不过你们自己来了,加上本事不错,那便是最佳人选。” “原本……” 钟镇野目光一凝:“是八卦门那两个弟子?” 一直以来,他都没见到柳恺的那俩师弟,哪怕是现在要祭祀了,他们也不在——村长所谓“不得罪八卦门”根本是谎话——连徐家和电视台的人都敢杀,会在乎两个江湖子弟? “是啊。” 杨爽笑道:“不过他们的出现本也是意外,这事里的意外太多,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 轰隆! 扭打的杨玉珠、村长二人,竟硬生生将一旁一座农舍院墙撞塌! 钟镇野、杨爽两人抬起头,只见天上黑云翻涌,地面震颤加剧,厮杀声在村庄每个角落沸腾。 “需要我做什么?” 钟镇野问道,弯腰将散落在地的手电筒、撬棍等捡起,指节捏得发白,这些东西原本已被村民们没收,眼下却又丢在了这儿,那些失去人性的村民,似乎也不再需要它们。 至于徐天瑞的诚意是什么、见面礼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暂时不问了,相信杨爽都会告诉自己。 此时,他身上因为拂穴而失去的力气,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相信杨爽也是。 “边走边说。” 杨爽撑着墙站稳身子,笑道:“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祠堂里走去,钟镇野紧随其后,身后传来杨玉珠与村长的厮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混着骨骼撞击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供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杨爽径直钻入供桌下方,钟镇野跟着跳入暗门之中,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香灰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香灰随着步伐扬起,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一片灰雾。 “唐朝时……”杨爽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裴三娘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姓杨,一个姓徐,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拐过一道弯,墙上悬挂的杨氏族谱再次出现,在手电筒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色。 “他们继承师父遗志,打造那一尊能实现愿望的瓷菩萨。” 杨爽手指划过族谱上某个名字:“但直到死,都没能成功。” 他拧开了族谱后的机关,另一面墙的暗门打开,更深的甬道向下延伸。 钟镇野知道,他们又要回那尊菩萨面前了。 “后来两家失散,杨家烧窑,徐家做古董生意。”杨爽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直到四五代人前,他们不知怎么的,找上了门来。” “徐家要杨家做旧假古董,两家一起发财。”他笑道:“那时候是两家人关系最好的时候,通婚联姻也多,血脉早混成一锅粥了。” “那时候窑姑点骨经几乎失传,因为用不上,谁会冒着风险杀人炼魂,就为了做几个瓷器?那玩意儿卖得还不如假古董钱多。”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脚步:“可乱世来了。” 前方豁然开朗。 钟镇野瞳孔一缩。 之前那尊千手瓷菩萨,此时竟是发生了变化! 它通体赤红,像刚从窑里取出的坯胎,背后万千手臂正在缓慢蠕动。 原先渗出黑色黏液的眼睛此刻变成两道汩汩的血泉,融化的釉彩顺着悲恸的面容滴落,在香灰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是祭祀让它出现了异变吗? “新时代到来时……”杨爽仰头望着菩萨:“两家几乎死绝,只剩我们这几个人。” 钟镇野望向他平静如水的侧脸。 “杨家,嫡系是我,玉珠姐是旁系……对,按辈份她是我姐,她那支早就去了外省,她也阴差阳错入了形意门,学了一身好功夫。” 杨爽的笑容愈发阴冷:“徐家嘛,嫡系就是你们救走的那个徐凌飞了……只有我和他,继承了窑姑点骨经。” “缺了一环。” 钟镇野突然道。 杨爽赫然偏头看向他。 “债。” 钟镇野轻轻勾着嘴角,同样抬头仰视着那瓷菩萨,轻声道:“贪念起,金枷玉锁,利字当头,鬼迷心窍,终落得孽债难偿;惧意生,惊弓失魂,虚言入耳,覆水难收,方知是黄粱无望。” “合作卖假古董是贪、想要得到村子里这股邪异的力量也是贪。” “但惧呢?惧在哪?” 钟镇野收回望向菩萨的目光,好奇地望向杨爽:“几十年前,你们两家的人,不是因为战乱而死的吧?这些村民也是那时候出现的吧?” 这一次,故事听了,提示没跳,是因为那所谓的“进度锁定”吧? 他很好奇,自己对于这新手副本背景故事参与度如此之深,最终能推到多少进度? “你真的很敏锐。”杨爽笑道:“不急,你都会知道的——但需要你先做一件事。” “说。” “看那里。” 杨爽伸出手,指向菩萨。 菩萨的腹部突然裂开一道黑缝。 裂痕无声蔓延,釉面剥落,露出内里猩红的胎泥。 那缝隙越张越大,边缘参差如犬齿,最终撕开一个一人高的黑洞,洞内幽暗,隐约可见黏稠的液体顺着内壁缓缓滑落,像未干的血。 杨爽盯着那洞口,轻声说:“一会儿里边出来的东西,你把它们全弄死。” 钟镇野笑了笑:“好。” 话音刚落,便见那黑洞洞的菩萨腹里,爬出一个满面釉光、咧嘴露着尖牙的瓷奴,而在它身后,还有更多类似的身影在接近,无数只手、无数张脸,正在逼近。 第三十三章 惧意生 第三十三章 惧意生 钟镇野猛地扯下身上染血的绷带,迅速缠绕在口鼻处。 血腥味冲入鼻腔间,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泛起狰狞的血色,他嘴角咧开一抹近乎癫狂的笑容,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来吧!” 他压抑着狂笑的冲动、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如野兽。 这里没有雷骁、没有汪好,要面对这么多瓷奴,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杨爽低垂眼睑,后退数步、退到了甬道门口,麻利地掏出棉花、塞入耳孔。 菩萨腹部的黑洞中,瓷奴如潮水般涌出。 它们当然不是一个个上前,而是三五成群地扑来,釉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青光。 第一个瓷奴四肢着地,如野兽般窜出,第二个从侧面包抄,第三个则高高跃起,从头顶扑下! 钟镇野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闪动。 他侧身避过第一个瓷奴的扑咬,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它的后颈,猛地往地上一掼,瓷奴的头颅砸在地上,釉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就在它挣扎着要爬起时,钟镇野狞笑着一脚踏下,颅骨应声而碎! 刹那间,他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指颤抖地翻着账本,账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中,“徐记”二字格外刺眼。 老人的指甲在某个数字上狠狠一划,墨迹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杨槐。” 杨爽的声音幽幽传来:“徐家本答应五五分账,可实际上,他们每卖十件假古董,只分给杨家三件的钱。杨槐发现了,却不敢声张……” 钟镇野还未来得及消化这段记忆,第二个瓷奴的利爪已至面门! 他仓促偏头,冰冷的瓷质指尖擦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第三个瓷奴趁机从背后袭来,尖锐的指甲直刺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猛地后仰,一个铁板桥避开致命一击。 他顺势抓住背后瓷奴的手臂,借力一个过肩摔,将它狠狠砸向地面,瓷奴碎裂的瞬间——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跪在祠堂里。 香烛缭绕中,男子对着祖宗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他的袖中滑出一张写满人名的黄纸,缓缓投入火盆。 火光映照下,“杨氏”二字最先化为灰烬。 “徐书楠。” 杨爽冷笑道:“他觉得杨家太贪心,竟敢暗中接触徐家的买家渠道,却忘了是他们先瞒报利润。联姻这么多年,徐家早把杨家的烧瓷技艺学得差不多了……” 钟镇野的喘息变得粗重。 这些记忆碎片如尖刀般刺入脑海,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等他缓过神,四个瓷奴已呈合围之势扑来! 第一个瓷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仿佛能穿透颅骨,震得钟镇野眼前发黑。 不过,这一次他早有预料,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瞬间变得更加疯狂,反而将那些尖啸而来的痛苦踩入脑浆中淹没,他一抬头,便见第二个瓷奴的利爪已到胸前! 砰! 钟镇野双臂交叉格挡,瓷质指甲在手臂上刮出数道血痕。 他忍痛抓住瓷奴手腕,一个拧身,用难以想象的力量,将其摔向第三个扑来的瓷奴! 两个怪物撞在一起,碎瓷片四溅。 第四个瓷奴却趁机从死角袭来,尖锐的手指直插后腰! 钟镇野仓促闪避,仍被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顺着腰侧流下,但这疼痛与腥味反而让他越来越兴奋…… 他大笑一声,抓住这个瓷奴的头颅,狠狠撞向墙壁! 釉面与墙面同时碎裂的瞬间—— ——一个穿着旧式袄裙的女人跪在山寨门前。 她的绣花鞋陷在泥泞里,发髻散乱。 马帮的匪徒们围着她,交换着贪婪的眼神。 为首的刀疤脸捏着她的下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杨明翠。”杨爽的声音带着讥讽:“她发现徐家要灭杨家,跑去求马帮帮忙。真是天真……” 钟镇野喘着粗气,背靠墙壁暂作休整,他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甚至笑得整个人不停微微颤抖。 菩萨腹中的瓷奴仍在不断涌出,这次是五个! 它们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缓缓逼近。 最前面的瓷奴突然张嘴,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钟镇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 “就这点本事?” 他像嚼肉干一样,慢慢咬破了自己嘴唇,贪婪地享受着血腥与痛苦,眩晕顿时如薄雾散去。 但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两个瓷奴已经扑到跟前! 钟镇野仓促间一个侧滚,却还是被其中一个瓷奴抓住了左腿。 冰冷的瓷质手指如铁箍般收紧,他几乎能听到胫骨在哀鸣,但他丝毫不惧,而是狞笑着右腿猛地踹向瓷奴面门,釉面应声而碎。 碎片飞溅中,他看到—— ——熊熊燃烧的宅院。 马帮的强盗们挥舞着砍刀,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正将襁褓中的婴儿抛向火堆。 不远处,窑场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窑口挣扎。 “全死了。” 杨爽抬起头,望向那尊面目悲恸的瓷菩萨:“马帮怎么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他们趁夜洗劫了徐杨两家……” 钟镇野挣扎着站起来,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剩下的四个瓷奴已经围了上来,它们似乎学聪明了,保持着一定距离,伺机而动。 最壮硕的一个瓷奴突然发起冲锋,它比其他瓷奴大了一圈,釉面下隐约可见血丝般的红纹。 钟镇野刚要迎战,另外三个瓷奴却同时从不同角度扑来! “好啊!就是这样!” 他狂笑着迎了上去。 一记肘击先打碎左侧瓷奴的喉骨,随即旋身再躲过正面瓷奴的扑咬,右手成爪直取它眼窝! 瓷质的眼球在他指下爆裂,黑红色的黏液溅了一身。 但最后一个瓷奴的利爪已经刺向后心!钟镇野勉强侧身,却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种程度的剧痛终于不是享受,而是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退到墙边。 瓷奴们似乎嗅到了胜利的气息,它们发出一声声得意的尖啸,缓缓逼近。 “当时,雷哥那咒,是怎么念的来着?” 钟镇野低着头、喘着气,缓缓开口:“阴煞聚魂,血饲罗刹,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他很少这般庆幸,自己有个好记忆力。 当然,他施咒的本事,也远不如雷骁。 一句咒念完,钟镇野眼底的腥红只是微微闪烁,他身上那股子足以令瓷奴惊惧的气息,也仅仅只是漏出了一丝。 但这一丝,足矣。 向他围来的剩下几个瓷奴,也还是僵硬了那么两秒。 就是这两秒! 钟镇野狂笑着,如恶虎般扑出,指节狠狠插入最前方瓷奴的眼窝。 瓷质爆裂的脆响中,他眼前闪过马帮刀疤脸将女人拖入柴房的画面,女人绣花鞋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你们怎么不流血!怎么不流血!” 他嘶吼着拧断第二个瓷奴的脖颈,碎瓷割破手掌也浑然不觉。 这次他看到的是马帮喽啰用烧红的烙铁烫在账房先生胸口,“徐记”的印记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第三个瓷奴从背后袭来,钟镇野竟不闪避,任其利爪刺入皮肉。 剧痛让他发出畅快无比的大笑,他反手抓住瓷奴头颅往墙上猛撞,飞溅的瓷片中,记忆画面中襁褓坠入火堆的爆裂声清晰可闻。 杨爽耳中的棉花早已被血浸透。 他看着钟镇野像撕纸般将最后一个瓷奴拦腰折断,黑色胎泥从瓷质躯壳里流出来。 甬道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碎瓷落地的轻响。 很快,那些瓷奴一个个开始化作灰飞散,与满地香灰混杂在了一起。 “那一夜之后呢?” 钟镇野踩着满地瓷渣走来,左眼被血糊得睁不开,右眼却亮得骇人。 杨爽慢慢取出耳中棉花,上面沾着暗红血渍。 “那一夜,有两个人躲在了暗处,没被马帮发现。”他忽然笑起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他们一个姓杨、一个姓徐,偏偏……都是族里负责传承窑姑点骨经的人。” 钟镇野的呼吸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开始在心中不停默念雷骁的清心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产生杀死杨爽的冲动。 “他们被外边屠杀的景色吓破了胆。” 杨爽叹道:“也就在那里,一个声音忽然在他们耳中响起,要他们请出那尊封存了几百年的瓷菩萨,用在场死人们的生魂祭炼……多好的机会啊,窑场就在边上,那日又是那般的大火……” “只要炼活了菩萨,不就能实现愿望了?” “不仅能把那些强盗全弄死,说不准,还能复活在场所有人呢?” 第三十四章 受害者 第三十四章 受害者 祠堂门前,血雾翻涌。 杨玉珠的拳头砸进老村长的胸口,碎瓷与黑烟爆开,他的身体再一次扭曲着重组,却已不再维持人形。 他的手臂拉长,关节反折,皮肤下鼓起蠕动的胎泥,像是一具被强行拼凑的半成品陶俑,每一次愈合都更加畸形。 “你……杀不死我……”老村长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低吼,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肺腔里挤出来的。 他的脸已经塌陷了一半,瓷眼珠挂在颧骨上,却仍死死盯着杨玉珠。 杨玉珠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已经近乎疯癫,拳脚如暴雨般砸落。 她的左臂同样腾着黑烟,表现釉彩剥落,露出发白的瓷胎,这于她而言大抵便是剥皮透骨的疼,可她的动作丝毫不停,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一脚踩住老村长的胸膛,膝盖压住他的喉咙,右手高高扬起,五指成爪,猛地刺进他的眼眶—— “噗嗤!” 黑血喷溅,老村长的头颅如破碗一样爆开,可下一秒,断裂的脖颈处黑烟翻涌,新的胎泥疯狂蠕动,竟在几秒内重新塑出一颗头颅——只是这一次,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脸颊上长出了不该有的新眼窝,里边挤满了新生的瓷眼珠,甚至拥挤到滚落出来。 “没用的……没用的……”他嘶笑着,声音重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开口。 杨玉珠的呼吸粗重,她的身体也在缓慢修复,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又被疯狂取代,她猛地抓住老村长新生的头颅,狠狠砸向地面—— “砰!砰!砰!” 青砖碎裂,碎瓷飞溅,老村长的脑袋一次次变形、愈合,可杨玉珠的动作越来越狠,仿佛要把他彻底碾碎成泥! 可就在她又一次抬起脚、要将村长胸膛也踏碎时,地面的震颤忽然加剧,杨玉珠脚步一个踉跄。 同时,村长那刚刚恢复的头颅张开了大嘴,将周围的血雾与黑气疯狂吞入! 杨玉珠身形未稳、脚还未落下,村长猛然暴起! 他畸形的躯体在血雾中膨胀,扭曲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炸响,一脚踹在杨玉珠胸口。 咔嚓! 杨玉珠如断线风筝般砸进不远处的农舍废墟,断裂的梁木刺穿她陶瓷化的胸膛,令她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碎瓦簌簌落下,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半截尖锐的木桩正插在胸口的裂缝里——胎泥在伤口边缘蠕动,却被某种污浊的黑气阻滞着愈合速度。 “为什么?” 村长的声音像钝刀刮擦陶胚。 他缓缓站起,身上的毛孔吞吃着漫天血雾,每走一步就有瓷片从皮下刺出,整个人如同行走的碎瓷窑变瓶:“我给你了这么多,甚至允许你和我们一起升仙……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杨玉珠突然笑起来,齿缝间渗出的黑血染红了下巴:“杨爽都告诉我了……你们这群强盗的后代……” 她猛地咳出半块瓷片:“当年屠尽杨徐两家时,你们祖上被菩萨的力量吓得屁滚尿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现在倒装起主子了?真把自己当杨家人了?” 村长新生的三只瓷眼同时收缩。 他脖颈突然拉长,蟒蛇般探到杨玉珠面前:“风水轮流转啊!” 他裂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你们用菩萨瓷压了我们近百年,剥皮抽骨的滋味……”有四只手臂从肋下钻出,畸形指爪捏住她下巴:“你不是最清楚吗?难道,我们就不能报仇吗?” 这时的老村长,已经全无人样。 剧痛让杨玉珠视线模糊,但她渐渐散开的瞳孔忽然一转,投向清了村长背后蠕动的黑影——七个瓷化的村民正以诡异姿态爬来。 他们全身覆盖着青白釉色,关节反转如提线木偶,却正是方才在地室中分食香灰的那几人! 老村长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杀意。 “滚开!”村长抡起骨鞭似的手臂扫向瓷奴,却见他们突然暴起。 两个抱住他新生的下肢狠咬,另外五个竟用身体绞住他膨胀的躯干,釉面在摩擦中迸出刺耳刮擦声。 “你们?!”村长从喉咙间挤出惊异之声,杨玉珠却是仰面笑了起来,黑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 拍掌声从血雾深处传来。 徐东辰的黑皮鞋踏碎满地瓷片,西装下摆沾着未干的胎泥。他脸上血菩萨彩绘无比妖异,每走一步,那些瓷奴眼窝里的幽光就亮一分。 “精彩,打得真精彩。” 他停在十步外,双手插进裤兜:“杨玉珠,你帮了我许多,我救你一命……我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吧?” “你竟然……控制了……他们……”村长嘶吼着、拼命挣扎着,想要甩开那些已然完全变作瓷奴的村民,可这些村民也吃过香灰,与他一样、拥有恐怖的力量与自愈能力,无论他如何施为,都被死死缠着。 汪好、雷骁两人,静静地站在徐东辰身后十来步,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从方才起,徐东辰的那些保镖便也投入了战斗,与那些村民的“同伴”们斗在了一起,可没曾想,他们竟然完全不是村民们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杀死……可徐东辰并不在乎这一切。 相反,他不知做了什么,反而只是拍了拍手,就将那些原本来杀自己的村民,全部变成了供其指使的瓷奴! 之后,徐东辰便这样一步步,向祠堂走来。 汪、雷二人眼下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便只能静观其变。 那个模样可怜的徐凌飞也跟在他们后边……这个胸口不断渗血、手指还磨烂了一根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竟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他低着头、走得很慢,却也跟得很紧。 徐东辰从被死死缠住的村长身边走过,连余光都未施舍半分。 村长的嘶吼声在他身后扭曲变形,像一只被钉住四肢的昆虫。 他的皮鞋踏在祠堂前的石阶上,青苔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破裂声,月光突然变得粘稠,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黑气开始向他汇聚,在他西装表面凝结成细小的瓷珠。 “终于……” 徐东辰张开双臂,畅快地叹息着,喉结滚动着吞咽空气中腥甜的血雾。 他脸上彩绘开始蠕动,那些鲜血勾勒的线条像活过来的血管,一段晦涩的咒文从他齿间溢出,音节像是碎瓷片在相互刮擦。 “钵吒摩诃,羯罗夜叉,萨埵泥黎,缚日罗耶……” 那每个音节都像碎瓷在铁板上刮擦,尾音带着不自然的嗡鸣,仿佛同时有无数个声音在汪好、雷骁的颅骨内侧重复打转…… “不对劲。” 汪好扯住了雷骁的衣角,低声道:“我们可能被他骗了……” “不用可能,我们就是被骗了,这老东西想搞事。”雷骁说着,又回过头,冲徐凌飞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不知何时,那年轻人已经倚墙坐了下来,他望着徐东辰的背影,正吃吃闷笑着,肩膀抖得像只偷腥的猫,那染血的指尖抠进墙缝,仿佛强迫症一样反复抠磨。 “先溜。” 汪好扯了扯嘴角:“不能这……”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 地面就在这时裂开了。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徐东辰两腿之间,快得让他来不及合拢张开的双臂。 下一刹那,整个祠堂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陶坯,瓦片与梁木在坠落过程中就化作齑粉! 徐东辰大惊,踉跄后退,紧接着看见无数青白手臂从地底刺出——那些手臂或完整或残缺,指甲盖都泛着釉光,像一片突然生长的瓷竹林! 巨大的阴影拔地而起。 瓷菩萨升起的姿态像朵绽放的曼陀罗,千百只手臂在祂背后舒展,光照在那些手臂上,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彩晕。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时间凝窒。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被两个身影吸引。 杨爽蹲在菩萨左肩,神色淡漠、挂着平静的微笑;钟镇野盘踞右肩,浑身浴血,却立得仿佛一支笔挺的旗杆。 第三十五章 让神仙去打架 第三十五章 让神仙去打架 “杨爽……按辈份来说,我该称你一声表弟。” 徐东辰笑着说道:“表弟,你这是做什么?这与你先前承诺的,不一样呢。” 自从画上彩绘之后,这位大老板的气质便一直在悄悄变化。 初见时,他是沉静、成熟、喜怒不形于色的。 但随着彩绘脸谱吸收的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鲜活,他的气质也愈发张狂……嚣肆。 汪、雷二人瞧见了钟镇野,又与其交换了眼神,确认他没事,两人硬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他们二人不知为何,全都同时瞧向了徐凌飞。 这个年轻人在望见菩萨拔地而起之后,忽然面目变得呆愣,紧接着,便无意识地将手指插入泥地中,在那画着什么。 “徐老板。” 杨爽开口,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缓缓站起身子、扶着瓷菩萨的头顶,轻声道:“我承诺的事,全都做到了……你赶在祭祀之前来到了这里,拿到了画骨碟,抢了祭祀的成果……这不是,都做到了吗?” “可你没说。”徐东辰对着巨大的瓷菩萨像扬了扬下巴:“有这个。” “这是我要做的事。” 杨爽咧嘴一笑:“至少你也来了不是么?要不,各凭本事?” “正有此意。”徐东辰优雅地颔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手已经高高扬起! 刹那间,整座村子突然一静。 那些正在厮杀的村民同时停下动作。 他们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转,青白釉色的脸上裂开一模一样的笑容,下一秒,无数双手掌齐齐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噗! 闷响连成一片。 颅骨像熟透的南瓜般炸开,黑色的污血混着碎瓷泼洒在血雾里。 正在挥着兵器砍杀的八卦门弟子收势不及,刀刃劈进空荡荡的颈腔,被黑血喷了满脸。 与此同时,缠住村长的七个瓷奴突然**。 他们的躯体像融化的蜡油般黏连在一起,将村长裹成巨大的茧,瓷片摩擦声令人牙酸,茧里传来村长最后的惨叫:“你们这些贱——” “咔嚓!” 茧子猛地收缩! 碎瓷从缝隙里簌簌掉落,七个瓷奴张开布满尖牙的嘴,争抢着吞噬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瓷片,他们眼窝里的幽火越烧越旺,皮肤表面浮现出和村长如出一辙的皱纹。 村长,终于死了。 这大抵是徐东辰正式爆发的前奏,杨爽却很淡定,始终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 高处的钟镇野却眯起眼睛,偏头看向另一处。 血雾中那些幸存者开始抽搐——徐东辰的保镖扔掉枪械,用指甲撕扯自己的脸皮;八卦门弟子抡起子午鸳鸯钺扎向同门胸膛,甚至有个断了手的汉子正趴在地上,疯狂舔舐村民头颅里流出的黑血。 他朝杨爽比了个手势,杨爽颔首。 于是,钟镇野再不犹豫,立即跃下菩萨右肩,落地时,身上的伤带来一阵剧烈疼痛,他只能咬牙挺住。 他看见杨玉珠被钉在木桩上、动弹不得,她一动不动,只是抬头望向高处的杨爽,目光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坚定。 徐东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西装下摆沾着村长最后的碎瓷,脸上彩绘鲜艳得快要滴血,当钟镇野从他身边掠过时,他也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大概在他看来,这些外乡人,早就已经不是威胁。 而这时,那七个瓷奴吞吃完村长后,正用四肢着地的姿势爬向徐东辰,它们经过的地方,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釉色拖痕,像蜗牛爬过的黏液……随后,它们以扭曲的姿势围在徐东辰身边,好像护主的恶犬。 “我们走。” 钟镇野来到汪好、雷骁面前,冲两位同伴点了点头:“去救人。” “那这边?”汪好以手遮着脸,轻声问道。 疯狂席卷的血雾与黑气已然变得如同沙尘暴一般,可视度在不断下降,毫无疑问,祠堂这里,将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这种战斗,我们也参与不了。” 雷骁咧着嘴道:“小钟的意思是,让神仙自己去打架?” “对,没必要插这个手,那是玩命。”钟镇野笑道。 三人不再留于此地,拔腿就走——汪好心软,还想去拉徐凌飞一把,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疯了,当她靠近时,他却猛然抬起头,投来一个饿狼般的凶恶目光,甚至咧嘴露出了尖牙。 雷骁扯了扯汪好的胳膊:“算了。” 待他们三人走远,徐凌飞便恍若无事,又一次低下了头,开始用自己残破的手指在泥地上画起了什么。 三人跑出百余米时,身后忽然传来巨大的震动声响,他们回头一看,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徐东辰发了某种尖啸,如同万鬼齐哭,又似古刹钟鸣,震得整座祠堂都在簌簌颤抖! 七个瓷奴彻底疯狂,它们的肢体扭曲变形,像某种畸形的蜘蛛,手脚并用爬上菩萨的躯体,指甲刮擦釉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很明显,它们是要去杀杨爽的。 杨爽则站在菩萨耳畔,嘴唇微动。 紧接着,那菩萨拈花的手指轻轻一抬——霎时间,整片空间开始扭曲,地面如波浪般起伏,空气里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撕碎! 那些被空间凝固住的瓷奴猛地挣脱束缚,咔嚓咔嚓地继续向上攀爬,它们的身体不断崩裂又重组,碎瓷飞溅,黑血泼洒,像一群不死不活的怪物,誓要将菩萨啃噬殆尽。 可怕的震动让钟镇野三人几乎站不稳,汪好踉跄了一下,回头瞥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祠堂上空的黑气已经凝聚成漩涡,菩萨的莲花座正在寸寸崩解,而徐东辰的身影被黑雾笼罩,只剩下那双彩绘的眼睛泛着妖异的光。 “别看了!跑!” 雷骁拽了她一把,声音发颤。 他们不敢再回头,身后的动静越来越恐怖,仿佛天崩地裂,整座村子都在摇摇欲坠。 不过,他们还有事要做。 奔出大抵半里地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那些疯狂自相残杀的八卦门弟子、以及徐东辰带来的手下们面前。 钟镇野的呼吸粗重如牛,肋骨处的伤口随着每次喘息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盯着血雾中扭打撕咬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柳恺身上——这位愣头青此时脸上满是凶厉、正将一名保镖的头颅狠狠砸向青石板,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怎么办?”汪好颤声问道。 雷骁抹了把脸上与汗水混在一起的血雾:“要不我念个静心咒试试?” “不够。”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这些血雾停不下来,他们就算清醒,也会很快再次……” 他说到一半,便咳了起来,身上每一处伤口因为咳嗽震动传来针刺般的灼烧感,疲惫像潮水一波波袭来。 但他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不仅因为这些人是无辜的,更因为他们随时可能被徐东辰控制,变成新的敌人。 他转向雷骁,声音沙哑:“你要让我陷入真正的疯狂。” 雷骁猛地瞪大眼睛:“你疯了?现在用那招会要了你的命!你身体受不住的!” “总比让他们变成瓷奴强。” 钟镇野扯开衣领,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又随手摘掉眼镜,扔到了一旁。 血雾中,一个八卦门弟子正用断木棍刺穿同伴的腹部,黑西装保镖们像野兽般撕咬着彼此的喉咙,柳恺又放倒了一个保镖,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他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钟镇野闭上眼睛。 在来到这个副本之前,他只知道自己会因为血腥而疯狂,却不知道自己会因为疯狂而变强。 在拧断养猪场外那个瓷奴的脑袋前,他也并不清楚,自己脑子里那股喋血冲动,竟会令瓷奴这样的东西感到害怕。 这是一场对自己的压榨,也是……对自己身上秘密的探索。 说不定,那场涉及到整个家族的屠杀、自己失踪的弟弟,也与此有关…… “动手。”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雷骁的手在发抖,叹了口气,但还是掐起了法诀。 “阴煞聚魂,血饲罗刹,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北斗倒悬,黄泉逆涌;生人化骨,亡者笑嚎。” “太阴蚀日,紫炁成癫;玉清敕令,万鬼吞仙!” 当他的指尖划出咒诀、指向钟镇野的瞬间,钟镇野全身的血管突然暴起,像无数黑蛇在皮肤下游走,他的瞳孔骤然扩散,眼白被血色吞没! 第三十六章 决战之前 第三十六章 决战之前 钟镇野的视野在刹那间被血色吞噬。 那不是普通的红,而是粘稠的、蠕动的猩红,像无数细小的虫豸钻进他的眼球,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血管在皮下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可紧接着,那些翻涌的血雾竟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猛地朝他扑来,钻入他的毛孔,渗进他的血肉! 有什么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沙沙沙——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他的脑子突然炸开一幅画面—— 一只孩子的手,死死攥着铅笔,在发黄的纸上来回涂抹。 画的是什么? 一张脸。 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七个黑洞,排列如北斗。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画面开始闪烁,撕裂他的神经。 “呃——!” 钟镇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感觉到血雾在体内翻涌,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骨髓,啃咬他的内脏,可诡异的是,他的伤口竟在愈合,疼痛被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愉悦的癫狂取代。 他正在变成怪物。 而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在享受这个过程! “钟镇野……?”汪好的声音在发抖。 钟镇野猛地抬头,瞳孔已经彻底被血色浸染。 他看见汪好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她死死抓着雷骁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她的眼神…… 是恐惧。 她在怕他。 铅笔折断的声音,咔嚓—— 画面再次闪现。 他高高举起了那张画。 画里那张诡异的脸,正在裂开笑脸。 “跑……”钟镇野的嗓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离我……远点……” 可已经来不及了。 血雾彻底被他吞噬殆尽,而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体内溢出的黑气——粘稠、阴冷,如活物般蠕动,在半空中扭曲成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脸,只有咧到耳根的嘴。 “啊——!” 汪好终于崩溃,尖叫着往后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雷骁一把拽住她,指节泛白,口中念念有词,某种道家咒诀的金光从他掌心迸发,可那层薄薄的光罩在黑气的侵蚀下发出开裂般的脆响,却终是勉强护住了他与汪好。 汪好泪眼盈盈地抬起头,仍在颤抖,雷骁脸上手上的青筋亦在不断跳动。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小钟!醒醒!这样不对!” 可钟镇野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大脑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疯狂的杀戮欲望,催促着他撕碎眼前的一切;另一半却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哥哥……” 谁在叫他? 是……弟弟吗? 祠堂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瓷菩萨的碎片如雨般砸落,可此刻,方圆百米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厮杀的人,一个接一个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汪好与雷骁却知道,他们是被……吓昏了。 钟镇野带来的恐惧,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只有柳恺,在彻底昏迷前,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 “谢……谢……”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栽进血泊。 雷骁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钟镇野,眼神复杂至极。 “小钟……”他嗓音发紧:“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就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在听见柳恺说出的“谢谢”时,脑海中的最后一抹理智给出了信号,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手,在自己后颈处一捏! 兴奋疯狂的笑、充盈血色的眼,全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待机键。 钟镇野两眼一翻白,原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祠堂的瓦片在震颤,上空的黑云如漩涡般搅动。 徐东辰踩着无形的阶梯,踏着虚空拾级而上。 他的彩绘脸谱在月光下泛着釉光,他脚下七零八落躺着碎裂的瓷奴,那些青白色的残肢还在抽搐,像被扯断腿的蟋蟀。 “你的菩萨,也不过如此……你算了一切,却没算到,它会打不过几个弱小的瓷奴吧?” “其实你也知道的,它根本不是什么菩萨。” “表弟啊……”他叹息般的尾音拖得很长,西装下摆沾着黑血:“你原本会有一个好结局的,何苦如此?” 杨爽坐在菩萨肩头,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瓷菩萨已经残破不堪——拈花的手指断了三根,宝冠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原本流淌在釉面下的黑气,此刻正如溃烂的脓血从裂缝里渗出。 “怎样算是好结局?”杨爽突然笑了,染血的虎牙在月光下一闪:“像我们的先祖一样、像村长一样,像你一样,变成非人的怪物?” “怪物?” 徐东辰歪了歪头,双手优雅地摊开:“你的菩萨,才是怪物。” 他的语调难以想象地轻柔:“你我都知晓,这个菩萨根本不是当年裴三娘想要的造物,它只是由无数死者的恐惧与愤怒汇聚而成……如今,你找人清除了镇压那些死者的徐、杨两家瓷奴,而我则打算解脱他们,作为代价,我只是向他们要一点力量罢了,有什么问题?” “真正的怪物,都已死了。” 徐东辰温柔地侧了侧手,伸手虚拂过周围——那些破碎的瓷奴、村长被瓷奴分食的残余,还有远处村子那些受他操纵自尽了的村民。 他看向杨爽,笑道:“我们惩恶、渡人,难道不正是菩萨所为?” “你说得你自己都信了……”杨爽惨笑着:“但你没见识过他们的本事,这几个外乡人,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要有意思太多了……他们……是变数……” “噢?” 徐东辰微微挑眉。 恰是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他偏身回望。 雷骁扛着钟镇野冲了过来,右臂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汪好紧跟在他身侧,脸色煞白。 “小钟知道的信息肯定比咱们多,虽然他没说,但……很明显,徐东辰也有问题。”雷骁咬牙道:“杨爽在阻止他!” 汪好点头,声音发颤:“帮杨爽……或许就能结束这一切?光是让他们自己决胜负,怕是不行……” 他们抬头望去,徐东辰正悬浮在虚空中、靠近了瓷菩萨肩头的杨爽,回头向自己这边看来,黑雾在他脚下翻涌,彩绘脸谱泛着妖异的光。 “他特么地都会飞了!咱们怎么阻止他啊!”汪好急道。 雷骁咬了咬牙,弯腰将钟镇野放下,眼瞅着是打算施个咒、做点法什么的,可刚要动作,却见徐东辰忽然扬起嘴角,朝他们温柔一笑。 “小心!”雷骁头皮一麻,大喊道。 徐东辰轻轻挥手。 汪好突然僵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白釉色,指尖开始瓷化。 “雷、雷哥……”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瓷化的痕迹已蔓延到脖颈。 雷骁怒吼一声,单手扯下她腰间的保温杯和灰袋。就在他拧开杯盖的瞬间,汪好的瞳孔彻底凝固,化作两枚晶莹的瓷珠。 “汪好!” 雷骁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单手将白灰倒入保温杯,一不小心洒得多了,那灰浆便稠得几乎搅不动。 他看向身旁已经化作瓷像的汪好,不知这样一杯灰水,是否还能救得了她。 而另一边,徐东辰已经重新看向杨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就是你说的变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杨爽的耳膜。 杨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徐东辰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摇摇欲坠的瓷菩萨。 “你——”杨爽猛地撑起身子,可他的腿已经断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东辰的手指轻轻一勾—— 瓷菩萨的裂缝中,那些原本渗出的黑气突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从釉面下抽离出来! 那些黑气如烟,扭曲着、尖啸着,被徐东辰吸入掌心…… “不……”杨爽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带着哭腔的嘶吼,随后,他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两眼一翻白,从菩萨肩头跌落,重重摔在了下方地面,生死不知。 菩萨的宝冠彻底碎裂,拈花的手腕崩断,整个身躯开始崩塌。 瓷片剥落,露出内里空洞的漆黑,仿佛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徐东辰微微仰头,黑气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他的彩绘脸谱在月光下愈发妖冶,眼尾的釉色泛着诡异的流光。 第三十七章 蝼蚁 第三十七章 蝼蚁 徐东辰吞噬着黑气,脸上的彩绘越来越鲜活,背后隐隐浮现出一轮诡异的光圈。 那光圈如同劣质瓷器上的彩釉,泛着妖冶的青紫色,边缘处还蠕动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扭曲的梵文。 他张开双臂、仰头向天穹,闭上了眼,面孔上满是惬意。 就在这时,瓷菩萨空洞的眼窝里忽然闪过一抹光芒,那抹异芒如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哗啦啦—— 不知为何,那充斥着整个村子的、无以计数的碎瓷片,突然震颤着悬浮而起! 那些青白色的碎瓷在月光下泛着尸骨般的冷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疯狂拼合成残缺的人形,有的只有七窍流血的狰狞头颅,有的勉强拼出扭曲的上半身,所有瓷像的裂缝里都渗出粘稠黑血。 “啊啊啊啊啊啊!!!” 上百张瓷嘴同时发出凄厉尖啸,声浪震得周围房屋梁柱崩裂!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千万个灵魂在釉层下被活活烧灼时发出的惨叫! 不远处,雷骁闷哼一声,险些把保温杯里调好的灰水洒掉。 他耳朵中涌出鲜血,最终却还是咬紧了牙,颤抖着将保温水瓶边沿递至汪好唇边。 天空中,徐东辰缓缓转身,彩绘面容浮现出诡异的悲悯,他背后那轮妖冶光圈正在扭曲变形,纹路里爬动着血丝般的细线。 “可怜呐。”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梵唱般的颤音,每个字都像在诵经:“被困在瓷胎中数百年,本座今日助你们解脱,不知感恩反倒喝斥?” 说着,他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仰首道:“待我功成,定将尔等永镇炼狱,不得超生。” 伴随着徐东辰的叹息,黑气开始更加疯狂地、翻涌着灌入他张开的嘴。 他的西装领口开始瓷化,露出青白釉面下蠕动的血管,他身后那轮“佛光”也越来越亮,上边的纹路流转着,散发出妖异光彩。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雷骁将灰水灌入汪好瓷化的唇缝,咬着牙呢喃道:“一定要有用,一定要有用……” 水珠顺着釉面滑落,在血雾下泛着死寂的光。 三秒,五秒,瓷像纹丝不动。 雷骁手中的保温杯哐当砸在地上。 “草!”他扑通一声跪地,单手握拳狠狠捶向地面,指缝渗出血丝。 突然,他耳中钻入细微的咔嗒声。 雷骁猛地抬头! 汪好瓷白的脖颈裂开一道细纹,像春冰初融。 紧接着,那裂纹蛛网般蔓延,釉片剥落处露出粉红血肉,她猛地弓起身子,瓷化的眼睑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有用!有用有用!” 雷骁大喜,因为太过激动,站起时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咳……咳咳!” 汪好张开嘴,用力咳了起来,随后她脸上那瓷化的墨镜炸开,露出了那双明亮宛若辰星的双眼,透澈的眼球疯狂转动。 雷骁这时才完全站了起来。 他不敢触碰汪好,她身上还有许多地方尚未恢复,他担心一个不小心,将什么手指啊、胳膊啊给碰碎了,那真是磊大地不妙。 然而汪好却似乎来不及想这许多。 她在睁开眼的刹那,便瞧见了天空中仿佛神魔的徐东辰,随后……目光转向了更近的近处。 咚、咚、咚、咚…… 闷响不停传来。 徐凌飞正五体投地,用额头撞击青石板——他磕头的方向,却不是天空中的“菩萨”,而是汪好、雷骁。 “雷哥……” 汪好哑声道:“看他……” 她的双手双腿尚未完全褪瓷,甚至无法伸手去指,只能用眼神示意。 雷骁猛地回头,随即瞳孔一缩。 血糊满了徐凌飞整张脸,染红了地上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正是此前他不管不顾,无论如何也要画在泥地上的纹路。 此时,他一边磕着头、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按在某个节点,皮肉磨烂露出白骨,鲜血在凹槽里汇成刺目的红点。 “那个纹路……” 汪好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与徐东辰背后佛光的脉络,完全重合!” 雷骁头皮一阵发麻。 他脸皮颤了颤,只在一刹那间,便作出了决定。 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问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目光霎时间锁定在了二十步外地面上……那里,躺着一把双管猎枪。 这支猎枪不知是谁的、也不知是如何落在这里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它会出现于此,便是天意。 雷骁身子一弹,疯狂地冲了过去,一把将其抄起,甚至也来不及检查,就这样单手将其平举而起、枪托顶住了自己肩窝。 天空中,佛光中的纹路开始扭曲变形,徐东辰正将最后一丝黑气吸入鼻腔。 他西装完全瓷化成青白铠甲,脸上彩绘褪色成尸斑般的灰紫,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佛性与妖性。 “雷哥……” 汪好的声音飘进他耳中:“看准了,在他耳边三寸,有个像莲花的纹路,纹路中心,一定要打准——” 在雷骁扛起猎枪的同时,徐东辰心有所感,投来了目光。 随即,露出了笑容。 “多么可悲的蝼蚁,竟然想……” 砰! 火舌喷吐,枪弹撕裂空气! 徐东辰慈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微微偏头。 雷骁这一枪,打在了佛光的某个脆弱之处。 子弹击中的瞬间,徐东辰背后的妖异光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黑气如溃堤般喷涌而出,他的功德——他即将成就的“佛位”,正在崩塌! “你——!!” 徐东辰脸上的彩绘骤然扭曲,慈悲相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的金刚怒目之相! 他猛地抬手,五指一抓—— 轰!!! 雷骁刚刚还因命中而狂喜,下一秒就感到死亡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本能地翻滚躲避,原先站立之处瞬间炸开一朵巨大的瓷莲,青白色的碎瓷如刀刃般四射,在他脸颊上割出一道血痕。 “雷骁!你不是道士吗?!”汪好嘶吼着,她的大半个身子还未褪瓷、依然不能动,只能尖叫道:“降妖除魔啊!!” 雷骁咬牙:“这种级别的妖物,得授箓天师来才行吧?!” “可你的法术在这里管用!!”汪好挣扎着,她的半边身体仍覆着瓷片,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试一试!!” 雷骁瞳孔一缩。 对啊,既然徐东辰的佛光能被子弹撼动,那他的雷法……未必无用! “妈的,拼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鲜血混着唾沫喷在掌心,五指骤然结印——既然都要用法术了,就整个狠活! “阳五雷,起!” 轰隆!! 刹那间,天穹震颤! 原本被黑云笼罩的夜空,竟被一道刺目雷光硬生生撕开!青白色的雷弧如狂龙般劈落,徐东辰周围的空气瞬间爆出无数细碎的电火花,他的佛光裂纹再度扩大,黑气疯狂外泄! “啊啊啊——!!”徐东辰发出怒吼,金刚相扭曲如恶鬼:“这如何可能?!区区凡人,也敢亵渎佛光?!” “卧槽?!” 汪好震惊了,她严重光敏的双目被雷光闪得刺痛,却不舍得挪开目光,整个人激动得颤抖。 可雷骁的情况很糟。 他在七窍流血。 那皮肤下浮现大片淤青,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他的血肉——阳五雷是至刚至阳的道家秘术,他根本没什么修为,连能够施展法术都是一种意外,施展这种雷法,无异于自杀! “雷骁!”汪好嘶喊。 “闭嘴……!”雷骁面目狰狞,嘴角溢血,却仍死死维持着雷诀:“老子……还没完……!” 他猛地踏前一步,剑指朝天,再度怒吼—— “天火昭昭,地火燎燎!” ——轰!!! 第二道雷光劈落,徐东辰一声惨叫,他的佛光“咔嚓”一声,彻底崩裂! 黑气如决堤洪水,疯狂倾泻! 他的功德,碎了! 徐东辰的面容彻底扭曲,彩绘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他狂怒咆哮,整片天空的碎瓷片如暴雨般射向雷骁! “我要你魂飞魄散!!” 他尖啸道。 雷骁已经站不稳了,视野被血模糊,但他仍在笑。 “哈……”他咳着血,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指尖仍跳动着微弱的雷光:“你……成不了佛……” 他闭上眼,口中咒诀念得飞快。 “东方木雷裂肝魂,南方火雷焚心妖,西方金雷断肺邪,北方水雷荡肾浊,中央土雷碎脾妄,五炁攒聚——” 雷骁猛地睁眼:“破!” 雷光盛放的刹那,天空中的无数碎瓷片也来到了他面前。 不过,比碎瓷片更先来到的,是汪好。 她横移闪身、双臂展开,刚刚恢复的身躯仍还疲惫颤抖,动作却是迅猛无比,将身后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动作精准无分毫偏差,一如她的驾驶技术。 腥甜的鲜血溅满了雷骁满脸,而远处苍穹之上,雷光已降下,洪流般的电浆倾泻如瀑,吞没了徐东辰。 第三十八章 人 第三十八章 人 钟镇野在睡梦中挣扎着。 他看见自己是个穿绸缎的商人,正贪婪地摩挲着徐家递来的“古瓷”,对方低声说:“这菩萨像能转运,您只需诚心供奉……” 下一秒,一柄刀尖抵住他后颈,用力一刺,捅穿了他的喉咙。 他变成个衣衫褴褛的佃户,杨家来人笑眯眯递上银钱:“老哥,借你身子骨一用,烧窑缺个‘活祭’……” 他颤抖着接过钱袋,还没数清铜板,就被推进了熊熊燃烧的窑口。 他又成了个走江湖的术士,徐家人恭敬奉茶:“先生既懂玄术,不如替咱们看看这菩萨像的灵性?” 茶未入口,瓷像的眼珠突然转动,他的魂魄被硬生生抽离,塞进了冰冷的釉彩里。 他甚至变成了个梳辫子的丫头,杨家婆子搂着她哄:“乖囡,菩萨跟前磕个头,给你娘换药钱。” 她刚跪下,头顶便传来“喀嚓”轻响——方才还守在一旁慈眉善目的家丁,突然挥起棍棒,像打一颗熟透的果子般打扁了她的颅骨。 这些混乱纷杂的记忆,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令钟镇野深溺其中。 他挣扎着、徒劳地划着双手,渐渐沉入黑暗。 但不知何时,他身下出现了无数只手。 那些手托举着他,向着水面上的光斑推去。 “帮帮我们……” “帮帮我们……” 他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说话。 “结束这一切……” “求求你,帮我们结束这一切……” “求求你……” 那些声音的哀求中充满了恐惧与悲伤,这些强烈痛苦的情绪伴随着潭水灌入钟镇野口鼻里、挤进他的肺叶,但他竟却不觉得难受,反而…… 渐渐清醒。 钟镇野睁开了眼。 溺水的感觉轰然褪去,耳边却响起了无数的哀嚎,这些尖厉哀嚎刺痛着他的耳膜,却莫名让他心神凝定下来,甚至身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恢复。 他有些茫然地四顾张望。 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便是雷骁与汪好……看见这两个队友,他瞬间瞳孔一缩! 雷骁与汪好倒在了一起,汪好身上插满了碎瓷片,身下淌成的血泊将两人衣服都浸透成了红色,那些瓷片插得很深,甚至有一枚刺进了她眼中……好在她的胸口还有着轻微起伏,没死。 不过,这种状况,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雷骁看上去好不了多少。 他同样满脸鲜血,那五官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经干涸,他脸色青灰仿若死人一般,本就花白的头发似乎又白了大半——他的眼甚至是睁着的,但其中没有半点焦聚,瞳孔都已发灰。 不过,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无人能听到的话。 钟镇野心里猛地一沉。 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偏头看向他处。 钟镇野的视野里,血色翻涌。 他看见徐凌飞的尸体——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具躯壳扭曲得像一尊被砸碎的瓷偶,四肢反折,脊椎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有人将他像湿泥一样拧绞过。 他的脸被鲜血涂满,面孔诡异地仰着,一只眼睛从血水中凸出,死死盯着天空,瞳孔里凝固着某种疯狂的、近乎解脱的神色,身下那些用血画成的纹路,此刻正像活物般蠕动,黑红交杂,如同腐烂的血管。 钟镇野咬了咬牙。 他猛地转头,却撞见更恐怖的景象—— 废墟间爬满了东西。 那些瓷像已经不能算作“像”,它们更像是从地狱裂缝里挤出来的残渣。 一具无头瓷尸正用断颈处的尖锐裂口啃咬着地面,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像是在咀嚼骨头;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孩童瓷像趴在井沿,七窍里钻出的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虫,它们扭动着,从瓷胎的裂缝里挤出,又钻回去;更远处,一具女形瓷像的腹部裂开,里面蜷缩着另一具更小的瓷婴,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正在尖笑—— 那笑声钻进钟镇野的耳朵,撕扯着他的神经,可诡异的是,他竟然在适应。 他的耳膜不再刺痛,反而能听清那些尖啸里的字句。 “疼啊……” “烧了三天三夜……” “我的皮……我的皮黏在瓷胎上了……” 钟镇野的呼吸凝滞了。 他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都是曾经被徐、杨两家镇入瓷菩萨的受害者。 自己在地室中、依杨爽之言打死的那些瓷奴,是当初两家邪术传人用自家人尸身炼成的……用以镇压这些怨念极强的受害者。 如今,他们却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祠堂的方向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瓷菩萨的头颅微微倾斜,一道裂痕从它的眉心蔓延到脖颈,里面渗出浓稠的黑浆。 而在它脚下,徐东辰的焦尸蜷缩着,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他的皮肤已经完全瓷化,龟裂的纹路下露出猩红的血肉,仿佛一尊烧制失败的邪神像。 杨爽就跪在旁边。 他捧着青花料碟,抓着徐东辰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研磨。 指节刮擦釉面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可杨爽却像着了魔,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每磨出一缕血沫,他就蘸着往自己脸上画—— 左眼已经画完了,猩红的眼线拖到太阳穴,像一道血泪。 右脸才画到一半,嘴角高高扬起,笑得癫狂。 钟镇野的指尖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瓷像在看他。 无头的、残肢的、裂开的、蠕动的……所有瓷像的“脸”都转向了他,它们没有眼睛,可钟镇野能感觉到某种视线,像冰冷的蛆虫爬过脊背。 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在回应。 掌心的黑血沸腾般灼烧,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耳边低语越来越清晰: “你能听见我们……” “你能结束这一切……” “帮帮我们……帮帮……”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杨爽!” 他竖起眉,低吼道:“你在做什么!” 杨爽赫然抬起头,投来一个惊愕的目光。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中便流露出些许恍然。 “原来,他们,是在叫你。” 他目光微微闪烁,咧嘴一笑:“也是,是你释放了他们,你的……你的灵魂中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们对种恐惧很熟悉、很熟悉,自然,也会亲近你。” 钟镇野撑着身子,慢慢爬了起来。 徐东辰完蛋了,瓷菩萨倒塌了,村民全死了,但副本还没有结束,这意味着,仪式尚未失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雷骁、汪好,他们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显然已经摆在眼前。 没想到,最复杂的路线,与最简单的路线,竟是殊途同归。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 钟镇野吐出一口气,伸手擦掉糊住眼睛的鲜血,冷冷道:“你告诉我,你想要扫清债孽,结束这一切,但你现在,在往自己脸上画脸谱。” “我说的没有错啊。” 杨爽应了一声,又一次捉起徐东辰的手,往自己脸上画去——他的声音变得十分轻柔:“该死的人,全都死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 这一次,没等钟镇野发问,他便继续说道:“我做了这么多,难道,不应该,得到一些什么吗?” 钟镇野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杨爽脸上那道未完成的血色脸谱,心中本就成形的答案,终于落地。 “从一开始,你就想做蝉与螳螂背后的黄雀。” 他哑声道。 杨爽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癫狂,最后竟与周围瓷像的尖啸融为一体! “我被欺压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的苦!” 杨爽的指尖蘸着徐东辰的血,在右脸颊画下最后一笔。 那血线蜿蜒如蛇,与他左眼的泪痕形成诡异对称,他的反问声中带着哭腔:“我理应得到一切……我可以复活我的家人朋友!我可以过上以前梦寐以求的生活!这难道,不对吗?!” 祠堂废墟上的黑雾轰然翻涌。 那些瓷像的尖啸声骤然拔高,像在欢呼又像在恐惧。 钟镇野感到掌心的黑血剧烈灼烧起来——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震颤。 “你的动机我理解了。” 钟镇野缓缓弓起背脊,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但我现在不打算和你辩论,毕竟这里也不是法庭。” 话音未落,他已箭步冲出! 那些瓷像的尖啸骤然转为欢快的调子。 无数碎瓷片从地面弹起,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附着在钟镇野周身,它们割开他的衣服,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融化,化作一道道漆黑纹路爬满他的躯体。 它们,在帮他。 杨爽猛地抬头。 徐东辰的焦尸突然剧烈抽搐,七窍中涌出的黑气如巨蟒般缠上杨爽的身体,他张开双臂,任由黑气灌入自己口鼻,脸上未干的血脸谱亮起妖异红光。 “晚了……”杨爽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女老幼混杂的叠音:“太迟了!” 钟镇野眼底的猩红色流转如电。 他右腿蹬地、将青砖踩得爆裂,拳头撕开空气,带着骨骼爆响的轰鸣,砸向杨爽面门! 第三十九章 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第三十九章 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钟镇野的拳头撕裂空气,却在距离杨爽面门三寸处骤然停滞,像是被什么力量抵住。 杨爽的嘴角诡异地向上翘起,露出瓷釉般光滑的牙齿。 “咔嗒。” 一声轻响,钟镇野的拳头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青白色的瓷釉从他指关节开始蔓延,像某种活物般吞噬着他的血肉,剧痛如电流般窜上手臂,但钟镇野反而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就这?”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右臂肌肉暴起,硬生生震碎了正在瓷化的表皮! 飞溅的血珠在半空凝结成细小的红瓷珠,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杨爽瞳孔微缩。 他显然不明白为何对方能够做到这一切……但转眼间他便知晓了,是那些瓷人,在帮他。 思忖间,钟镇野已经变拳为爪,五指如钩扣向他咽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杨爽的身体突然像被无形丝线拉扯般向后飘去,足尖离地三寸,衬衣下摆无风自动。 “你根本不明白——”杨爽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他抬手一挥,祠堂废墟上散落的碎瓷片突然悬浮而起:“这是什么力量!” 数百片碎瓷如蜂群般袭向钟镇野。 后者不退反进,一个侧滚翻避开第一波攻击,顺手抄起地上半截断木格挡,瓷片深深嵌入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钟镇野抡圆了木桩砸向杨爽,却在接触的刹那,整根木头瞬间瓷化,在他手中碎成齑粉。 “这算什么?功夫?拳法?”杨爽漂浮在残破的房梁高度,俯视着钟镇野:“不过是些粗鄙的把式。” 钟镇野吐出一口血沫,突然笑了。 他扯开早已破烂的衣襟,露出布满黑色纹路的胸膛,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最厉害的是什么吗?”钟镇野突然用拇指戳进自己肋间的伤口,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是不要命。” 剧痛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但嘴角的弧度却越咧越大。 当杨爽再次挥手时,钟镇野已经化作一道血色残影。 他的拳头穿过密集的瓷片雨,任由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皮肉,最终一记上勾拳重重砸在杨爽下巴上! 砰!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杨爽的下颌骨瓷化后碎裂,但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他扭曲的面容迅速复原,新长出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光泽。 “有意思。”杨爽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钟镇野猛然回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杨爽,他们同时抬起手:“那这样呢?” 钟镇野的视野突然扭曲。 祠堂废墟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瓷窑,热浪灼烧着他的肺叶,无数双瓷白的手从窑壁伸出,要将他拖入火中。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尖笑。 “假的。”钟镇野却闭上眼,轻声道。 当他再度睁眼时,正好看见真正的杨爽从背后袭来,钟镇野一个矮身,反手肘击对方腹部,却听见“咔嚓”一声——他的手肘开始瓷化。 杨爽趁机飘开,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钟镇野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砸向自己的肘关节,瓷化的部位应声而碎,带走了大片皮肉,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活动着重新恢复自由的手臂。 “疯子。”杨爽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钟镇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冲向最近的瓷像。 在杨爽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扯下那尊无头瓷像的胳膊,当做武器掷向空中,瓷像胳膊在半空中突然活了过来,五指大张抓向杨爽的脸。 杨爽仓促闪避,钟镇野已经踩着倒塌的梁柱跃起。 他布满黑色纹路的拳头重重砸在杨爽胸口,这次没有瓷化,只有实实在在的骨裂声,杨爽喷出一口黑血,撞碎了三堵残墙才停下。 “你,怎么可能……”杨爽挣扎着爬起来,脸上的血脸谱开始剥落,目光转向那支还在地上活动的瓷像胳膊:“它们……” 钟镇野喘着粗气落地,他的右腿不知何时已经瓷化到膝盖,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周围的瓷像发出不安的咔嗒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他们想帮我。“钟镇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得见。” 杨爽的表情彻底扭曲。 他猛地撕开衣袍,露出布满诡异符文的胸膛,那些符文像活物般游走着,所过之处皮肤纷纷瓷化,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杨爽突然悬浮到离地十米的高度,整个祠堂废墟的碎瓷都开始震颤。 “那就一起死吧!” 杨爽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 钟镇野仰头看着天空中逐渐**的身影,突然笑了。 他咬破手腕,让鲜血浸透那些黑色纹路。 纹路像被激活般亮起暗红色的光,所有瓷像同时转向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当杨爽化作一道青光俯冲而下时,钟镇野也迎了上去。 两具身躯在半空相撞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先是细密的裂纹从碰撞点扩散,接着是震天动地的爆炸,无数瓷片如暴雨般四射,祠堂最后的立柱轰然倒塌。 烟尘散去后,两个血人躺在废墟中央。 钟镇野仰面躺在瓦砾堆里,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右臂已经完全瓷化,左腿膝盖以下碎成了渣,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步开外,杨爽的残躯正在抽搐。 他的右半边身子像被砸碎的瓷偶,裂纹里冒着黑烟;左半边却还保持着人形,只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蚯蚓在皮下钻行。 他那半张完好的脸突然转向钟镇野,嘴唇蠕动着:“为……什么……” 祠堂的横梁突然垮塌,火星四溅。 那些游荡的瓷像不知何时围成了圈。 它们不再尖啸,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两个垂死的人。 有个只剩上半身的孩子瓷像爬过来,用残缺的手臂碰了碰钟镇野的脚踝——被触碰的地方立刻停止了瓷化。 “帮……帮……”瓷像的嘴部裂开一道缝。 钟镇野疲惫无比地笑了笑。 他拼尽最后力气翻过身,拖着残破的身体向杨爽爬去,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只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杨爽吐出一口浊气。 他残缺的身体竟也开始蠕动,像只垂死的蜘蛛般支起四肢,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勉强修复着那些破损的血肉……或是胎泥。 三米。两米。 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杨爽的左手突然伸长,指骨刺破皮肤变成瓷白的尖锥,化作锋利的“兵器”,他知道,自己只要再被杨爽刺那么一下…… 但下一秒,一根断裂的木梁从废墟中飞起,精准地贯穿了杨爽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 “咳……!” 杨爽喷出一口黑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木梁,梁上沾着暗红的血迹,末端握在一只青白的手里—— 杨玉珠不知何时,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 她流着眼泪,死死握着木梁,将杨爽钉在了地面上! 她的情况不比两人好多少。 胸口被木梁贯穿的伤口周围已经瓷化,裂纹一直蔓延到脖颈,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杨爽的头发。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无比:“你亲口说过……要终结这场千年孽债……” 下一秒,她猛地用力,直接将杨爽的头颅拔了起来! 身首分离! 杨爽的头颅被她提起,断裂的脖颈处滴落黑血。 那张脸上交替浮现出恐惧、愤怒和诡异的平静。 “玉珠……姐……”他的嘴唇蠕动着:“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 杨玉珠的声音突然拔高,泪水从眼角夺出:“想要变成和他们一样吃人的怪物?!” 她猛地将杨爽的头颅转向四周的瓷像:“看看这些冤魂!看看啊!你当初是怎么跪在他们面前发誓的?!” 钟镇野看见杨爽的瞳孔剧烈震动。 那些瓷像突然集体向前倾斜,虽然没有五官,却传递出滔天的怨念。 杨玉珠踉跄着站起来。 她拖着杨爽的头颅走向祠堂废墟深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红色的脚印,钟镇野想喊住她,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钟……师傅……” 杨玉珠突然回头,被瓷化的半边脸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真想……再和你切磋……” 作为一个前辈,却称他为师傅,这算是一种高度的认可,也算是对同道者、同行者的尊重。 她弯腰捡起什么——是半盒火柴。 祠堂供桌上常用的那种,红头,细杆,还裹着蜡。 杨爽的头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玉珠姐!我可以——” 火柴划燃的声响截断了所有声音。 那一瞬,祠堂里游荡的阴风突然静止。 杨爽头颅张合的嘴唇凝固在“不”的口型,瓷像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那簇火苗——橘红的焰尖在杨玉珠指尖颤动,照亮她正在瓷化的睫毛。 “听见了吗?”她瓷白的半边脸映着火光,裂纹里渗出琥珀色的液体:“这就是,你们期待的一切。” 火苗吻上她衣角的刹那,整座祠堂发出悠长的呻吟。 那些被夯实在墙基里的、被烧制成瓷器的、被嚼碎了咽下的魂灵,此刻都从焦黑的梁木中渗出,在热浪里舒展成透明的薄纱。 杨爽的头颅发出瓷器开片的脆响。 他暴突的眼球倒映着火势,瞳孔里闪过走马灯般的画面:千年前第一座瓷窑点燃的柴薪,百年前接连投井的童男童女,数年前在釉水里翻涌的孕妇长发——所有被胎泥吞噬的因果,此刻都在他龟裂的面容上浮现。 “玉珠姐……” 他最后的声音混着黑血溢出嘴角,却立刻被火焰卷走。 火舌缠上他头颅,那些被强行糅合的血肉与瓷土开始分离,碎瓷片像退潮时的贝壳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人脸。 钟镇野的瓷化右臂炸开裂纹。 他看见火焰中升起无数透明人影,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眉心,被触碰的地方传来冰雪消融的触感,那些深入骨髓的瓷毒正化作青烟飘散。 “原来如此……你们想要的,是这个。” 他咳着血笑起来,看那些瓷像排队走入火海。 抱着瓷婴的女子在烈焰中舒展四肢,三百年的怨毒从她胸口瓷裂处喷涌而出,被烧成纷纷扬扬的灰蝶;缺了半边脑袋的老匠人跪在火中,用焦黑的手指从灰烬里捧出完好的陶胚。 最后一座瓷像缓缓回头。 它没有五官,却传递来一股温柔的神态,接着,朝钟镇野的方向鞠了一躬。 随后,那些游荡的瓷像突然集体转向火焰,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火中,像归巢的飞蛾。 它们,才是真正渡了劫、舍了身的菩萨。 祠堂的焦梁在高温中弯折,像一具终于解脱的脊骨缓缓伏向大地。 纷纷扬扬的灰烬里,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光——对于那些人来说,这是千年来第一次,瓷窑烧出了纯粹的、没有混入人魂的瓷器。 热浪扑面而来时,钟镇野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融化,耳边却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句: “谢谢……” 【一千年痴愿,今日还作青烟散】 【八千张人面,从此不闻釉里啼】 【隐藏支线——旧债,已完成】 【副本《陶瓷》通关,开始结算】 血红的文字在火焰中浮现,像一场荒诞的梦。 第四十章 第一次结算 第四十章 第一次结算 钟镇野看见,那些血红文字扭曲变形,化作无数细小的赤色流光,如毒蛇般缠上钟镇野的四肢。 他知道,副本要结束了……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失温——不是死亡带来的冰冷,而是某种空间转移的异样感。 火焰与热浪骤然远去。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视野的瞬间,钟镇野听见自己瓷化的右臂发出脆响,那些裂纹里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时,祠堂废墟、冲天火光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绝对的虚无。 “这是……” 他刚开口,脚下突然传来实质的触感。 一条由发光线条构成的回廊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浮现,如同巨蟒般朝他扑来,钟镇野本能地后撤半步,回廊尽头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天旋地转。 等眩晕感消退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里。 正前方悬浮着巨大的半透明光屏,蓝幽幽的冷光映出屏幕那头的人影:对方抱着游戏手柄窝在电竞椅里,身后是塞满手办的玻璃柜,可偏偏有团阴影顽固地笼罩着他的面部。 “哟,活着出来了?” 轻佻的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钟镇野眯起眼睛——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 七次试炼,那个电话中欠揍无比的声音! 突然,狂风呼啸声撕裂死寂。 “钟镇野!” 汪好踉跄着出现在他左侧三米处,工服上满是焦黑的破洞,那些被瓷片贯穿的伤口全都不见,双目也依然明亮澄澈。 雷骁则直接摔倒在地,他捂着肋骨爬起来的动作让钟镇野挑了挑眉——在祠堂被瓷片贯穿的伤口居然完好如初,最重要的是,他的左臂是完好的! 这让钟镇野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猛地打量自己。 毫无疑问,那些与杨爽战斗时瓷化的部分,也全都恢复了血肉之躯。 “这次嘛,你们的完成度相当高,作为奖励,我把你们的伤全治好了,嘿嘿。” 周围响起的那个轻佻电子合成音悠然道:“以后可没那么好的事了噢。” “喂!” 汪好细眉一扬,怒道:“你别告诉我们,完成一个副本,奖励就是治伤啊!没这么坑你姑奶奶的!” “汪小姐,脾气真爆呢。”电子合成音笑了笑。 随后,三人瞧见光屏那一头的人影在手柄上按了按。 汪好忽然身子一僵,只见她双唇猛然紧闭,不断发出“哼哼”的闷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只能对着光屏怒目而视。 “你……”雷骁一皱眉,正要开口,嘴唇也同样被瞬间封上。 钟镇野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双唇被一股力量死死捏住,喉咙里也仿佛堵上了什么。 这个游戏的……主持人,性格还真是够恶劣的。 “接下来,我说,你们听着。” 电子合成音笑道。 光屏那头的人影将手柄一扔,跷起了二郎腿,语气稍稍严肃了些许:“作为引导员,我只会在试炼与首次副本中进行多次引导,之后嘛,你们跟着安排走就行,非必要情况,我不会出现。” “游戏会根据你们的副本完成度、个人表现,给予相应积分,积分嘛当然可以兑换一些东西,大家都是现代人了,不用我多说,自个儿琢磨吧。” “接下来的结算,你们自个儿看吧,我懒得说这么多了。” 说话间,人影伸出手,在键盘上用力一敲回车键。 光屏瞬间化作黑暗,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迅速展开了一行又一行红色大字,三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抬头认真看去。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85%】 【隐藏支线完成度:100%】 【核心机制破解:85%】 【剧情推进深度:90%】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85】 【隐藏要素挖掘:66%】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1200积分奖励】 【隐藏支线完成,团队获得18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42小时36分钟51秒,剩余时间125小时23分09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1607积分】 三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本以为自己这次已将这个副本故事挖得很深了,没想到综合完成度只有85%?甚至隐藏要素挖掘,只有66%?! 不过,钟镇野很快想明白了。 他们确实还有很多线索没挖出来……例如一开始徐东辰派自己的儿子到东阳市做什么?徐凌飞又怎么会出现在村里?他胸前的佛头是干嘛用的?柳恺那俩师弟去哪了?电视台的人还有后续吗?徐东辰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为啥非要做菩萨?画骨碟又有什么秘密? 这些事,仍然包裹着迷雾,尚未揭开。 再往远一点想,裴三娘这个目前只存在于故事大背景中的人物,是不是也有故事?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光屏上新出现的文字所吸引。 【且看这三人组——畲家拳狠辣如刀劈窑火,鉴宝眼尖识破画骨迷局,老道符纸镇住佛光邪火!真个是,火场假死换衣计,雷法劈开孽债锁,瓷菩萨崩碎时,八百冤魂归墟里!】 【破族谱,斩徐杨,旧事消解几分半,剩几分留作下回看!端的是,新人敢把天公戏,血火里趟出阳关道,且收了这半阙残词,待来日——再唱那杨厝徐庄新腔调!】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隐藏支线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陶瓷》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陶瓷》中综合完成度达到85%,历史总排名第七,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7220分】 第七名? 三人眼中都流露出一抹异色。 他们……已经够拼、够狠了,也将故事深挖到了如此程度,结果还只有第七名? 那么更前边六个团队,他们是怎么完成副本的啊! 果然……这世上的奇人异士、强人慧者,远超想象。 而且,这历史排名奖励给的积分,好多啊! 紧接着,光屏继续又跳出新的文字。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5/10】 【血里滚来火里趟,一声断喝惊神鬼,且看他袖中藏着修罗穗,下回要把黄泉擂!】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山鬼花钱】 这段文字刚刚落定,钟镇野便觉得右手微微一沉——他低头一看,自己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然缠起了一圈粗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涂满朱砂的山鬼花钱。 当他投去目光时,一段文字赫然在他眼角显现。 【一枚山鬼钱,三光聚灵验,驱得邪煞退,引得财神宴,若问玄机深,且听铜声咽。】 钟镇野挑了挑眉。 道具描述,都这么谜语人的吗? 这个游戏从设计者到什么引导员,性格真的都挺恶劣…… 这时,光屏上的文字又有了更新。 【汪好。综合评分:9.2/10】 【辨得画骨碟中秘,算准火场假死关,瓷窑火里翻跟斗,偏能把那千手佛瞳一眼穿!】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九星璇玑扣】 下一瞬,汪好低头轻声一哼,用指尖抹过锁骨——只见她颈上出现了一串小小的银色项链吊坠,一眼看去是个小小圆球。 这次,钟镇野望向这所谓的九星璇玑扣时,眼前不再跳出道具描述。 看来,是只能看自己道具描述……虽然那玩意儿啥也没写明白。 最后,便轮到了雷骁。 他双眼放光,紧封的唇中发出闷声嘿笑,期待地搓着手,等着自己的评价。 【雷骁。综合评分:9.0/10】 【血符燃尽身前债,断刃犹能镇妖邪,五雷劈碎魔光相,谜中谜里藏真章!】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雷罡虎眼戒指】 雷骁一怔。 钟镇野与汪好瞧见他那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笑意。 雷骁虽然一个字没说,但很显然,他那瞪得滚圆的眼出卖了他的内心词——凭什么老子分最低! 不过坦白讲,这个评价还是相对客观的,他全程打辅助,除了最后一记阳五雷轰杀boss……呃,还不是通关boss,其他时候也就念念咒,并且因为断了一只手,许多力气活还轮不到他。 但能够拿到9分的高分,显然与他最后超乎想象的阳五雷有关系,这一招实在太强,他也几乎因此榨干了自己的生命。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指上出现的宽厚金属戒指,叹了口气。 其实这戒指造型很是不错,那戒面浮雕雷部神将怒目像,虎口衔着符文,怎么看都很是不俗。 最终,光屏上的文字落定于几行红字。 【副本《陶瓷》团队总得分:14327】 【钟镇野,最终结算积分:4914】 【汪好,最终结算积分:4757】 【雷骁,最终结算积分:4656】 “行了,完事。” 四周响起引导员那欠揍的电子合成音,不过光屏上却是再没出现那个坐在电竞房里摆弄手柄的人影,始终停留在了给予三人的副本评价以及个人评价上。 “接下来吧,你们会回到现实,要兑换积分、要上游戏论坛,在你们自己手机上就都能搞……多的我懒得解释,自己琢磨吧。” “下一次游戏还是七天之后,届时你们会收到通知的。” “记得,别对任何外人暴露你们的玩家身份,否则脑袋轰咔一下爆掉~” “现在……我已经烦了,你们的结算信息好长好啰嗦啊,赶紧滚吧,别妨碍我打游戏了。” 话音落定,光屏赫然缩成一条白线熄灭。 下一刹,无边黑暗袭来,化作潮水,将三人吞没。 第四十一章 夜墟论坛 第四十一章 夜墟论坛 朔风卷着碎雪在河滩上呜咽。 钟镇野甩了甩发胀的脑袋,伸手撑着河滩上的鹅卵石,掌心抵着冰凉的鹅卵石缓缓支起身子。 那些钻入睡衣领子里的寒风,冻得他遍体打颤,镜架歪斜地挂在他鼻梁上,呼出的白雾在镜片凝结成霜,又被凛风撕成细碎的冰晶。 短暂的晕眩后,他明白,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副本开始之前的那个冬夜、那个河滩。 “啊!我的宝贝儿子!” 汪好狂喜的惊呼声将他思绪拉回,钟镇野循声一看,只见她整个人扑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死死搂住防撞杠,脸颊在金属上蹭出红痕。 雷骁则是虎目含泪,缓缓来到自己的改装摩托车,意味深长地伸出左手、在车把上轻轻摩挲,点了点头,他指尖微微发颤,竟透出几分缱绻的温柔……那神色,仿似是与生死久别的爱人重逢。 钟镇野:“……” 他苦笑一声,实在融入不了这种情绪,干脆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映着他眉梢未化的霜雪。 “距离我们进入副本,现实里才过了不到五分钟。” 他轻声道:“真是神奇。” “呼……” 雷骁点燃了一根烟,吐出一团绵长烟雾后,忽然投来目光,咧嘴一笑:“小钟啊,老哥我试验个事,你别介意哈。” 钟镇野一怔。 下一秒,便见雷骁突然目光凌厉、双手掐了个法诀,对着钟镇野一指,暴喝道:“阴煞聚魂,血饲罗刹,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钟镇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眼底有一抹血光闪过。 “喂姓雷的你疯了!”汪好的怒喝声响起:“你想我们都死吗!” 然而钟镇野愣了那么几秒后,低头稍稍打量了一下自己,却发现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哪怕是心里方才那股喋血冲动,也仅是一闪而过。 “嘿嘿,果然没用。” 雷骁挠了挠头:“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蛋啊!”汪好一个飞踢窜了出去,扯着雷骁的皮衣便开始暴打:“你不会试试用五鬼搬运术搬出自己肚子里的夜宵吗!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像肥猪一样呕吐啊!” 雷骁吐掉了嘴里的烟,一边求饶一边逃跑。 皮衣摩擦的声响混着拳脚到肉的闷响,两个影子在河滩上扭作一团。 直到某刻——也许是雷骁被过肩摔砸进枯草丛的闷响,也许是汪好散开的发梢挂上了草屑,钟镇野突然发现自己在笑。 起初只是肩膀抖动,后来变成需要扶着膝盖的放声大笑,仿佛要把积压的恐惧与庆幸都倾泻在这寒夜里。 雷骁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同样开始大笑,浑厚的笑声像老式拖拉机在旷野轰鸣。 汪好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用力扯开了颈边的围巾:“妈的……我们居然……哈哈哈哈……真的活着回来了……” 三人的笑声惊散了河面薄雾,对岸的枯芦苇丛里,某只夜鹭扑棱棱飞向墨色天际。 半小时后。 越野车前方,枯枝垒成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温暖的红光映亮了三人的脸庞。 “我找到了找到了,是不是这个app?” 汪好将手机伸了过来,饶有兴致地说。 钟镇野笑着摆了摆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上的页面与汪好展示的一致,示意他也已经点开了app。 先前那个电子合成音说,让他们自己琢磨这个游戏的积分兑换与商城,因此,在劫后余生的劲头终于缓过后,他们自然便是围坐火堆旁,研究了起来。 三人的手机上,都出现了一个全新的app,名为“夜墟论坛”。 这app的开屏动画还设计得颇为有趣,冒出了一个戴圆墨镜的天桥说书人的模样,先是一拍惊堂木,头顶冒出两行字—— 【夜墟门开,七劫轮转】 【活路朝天,死局自闯】 接着,这说书人折扇一收,身前又闪出一行大字:“这局棋,您落子无悔——” 啪嚓,页面跳转,进入论坛。 论坛里内容倒是不多,雷骁最先发现整个论坛中都没有任何讨论副本具体内容的帖子,随后钟镇野翻到了论坛最上方的【论坛基本守则】,递了过来…… 这守则帖子里的规则倒不多,也就三条。 “第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暴露自己或其他玩家真实身份。” “第二,任何人不得讨论任何副本中具体剧情、细节、流程。” “第三,任何人不得将能够登陆夜墟论坛app的手机外借他人使用。” 发帖人是个叫“小圆脸”的id,id后边坠着个版主的称号,看来应该就是诡怨回廊游戏官方的人了。 钟镇野手最快,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山河图”的id。 “这是啥意思?”汪好极为好奇地发问。 钟镇野冲她笑笑:“凤凰传奇的歌。” 汪好:“……” 她也很快抱起手机,脸上带着一丝调侃,给自己起了个“不吃香菜”的id,结果发现被注册了,只能无奈地删掉,改为“绝情的暗黑破坏神”,注册成功。 “喂喂喂!” 汪好瞪大了眼:“这种名字也能注册成功的吗?!” “这种名字很难重名吧?而且你们起的这都是啥啊。”雷骁吐槽着,得意地说道:“看看我,我的名字是——妈妈说名字太长的话躲在树后会很容易被发现。” 汪好:“……” 钟镇野:“……” 论坛里不让讨论副本具体内容、也不让暴露真实身份,因此帖子大多都是求购与交易,似乎玩家在副本中得到的道具并未限制交易,许多帖子里都在交流着如何通过隐秘手段交易道具。 当然,除了玩家间的交易,自然还有…… “诶?我看到商城了!” 雷骁突然眼睛一亮,手指在屏幕上戳着,随即腰板猛地一挺:“我靠!这么贵!” 商城的入口,就在论坛之中。 点入之后,却是个令人十分眼熟的电商商城ui页面,基本是照搬了某宝、某东之类的风格,各种“商品”挤满了界面,往人眼前弹跳。 钟镇野打开页面的瞬间,便是一个弹窗推来了一个商品,是个青面獠牙的面具,额生独角,双眼嵌着血玉,一副嗔怒相。 【系统智能推荐!】 【尊敬的玩家,您在《陶瓷》副本中累计释放恐惧值达87%!】 【此物与您有缘:七煞傩面·嗔相,可吞煞化劫,释厄不伤身!】 【青面照胆,血玉摄魂——你道是假嗔假怒?】 【七日限时特惠:15999积分(原价18000)!领券购买,再减500积分!】 钟镇野眼前一黑。 “这么贵,我怎么可能买得……” 他话说到一半,便见到弹窗前又冒出了个新弹窗。 【特大喜讯!】 【检测到您当前积分不足!别担心,七主慈悲,特为您开通预支权限——】 【可贷额度:27000积分(新人首贷特批)】 【首月免息:速还无压力!】 【逾期预备方案:还不上?试试“债务副本”,赢则销账,输则……祝您好运!】 钟镇野眼前黑了又黑。 “还贷款?为了买点东西,可能还要去跑个副本?” 另一边,汪好显然也被推送了贷款,愤愤吐槽道:“这些东西是能上天吗?有多好啊?” 钟镇野苦笑一声,关掉了推送弹窗,随意翻着屏、浏览着商品。 这一翻,他的目光却渐渐凝重了下来。 包罗万象、眼花缭乱。 这是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形容词。 太多了! 功法、珍宝、日常用品、家具、车辆……甚至军用武器,乃至飞机、坦克、航空母舰……还有,星舰?! 这些东西真有人能兑换吗?兑换出来能带进副本吗?副本中能使用商城吗? 当然,除了物品外,也还有一些类似“红瓶”、“蓝瓶”之类的东西,能治伤、能恢复精神,还有诸多不同风格的“道具”,能一眼看出的有道家的、佛家的、基督教的,更有诸多钟镇野不知来历的物品,价格从0.01积分到近乎天文数字。 没有边界。 只要积分足够,这里能买到一切。 想到这,他心中一动,拇指飞动,在商城搜索栏输入了“寻人”二字。 很快,商城里弹出了数个店铺,店铺名称各不相同。 “什么意思?还有好多家店?不可能都是官方开的吧?难道玩家自己也能在商城中开店?” 这个念头在钟镇野心里一闪而过,他便先不再想,选择点进了销量最高的那家、名为“众生万事屋”的店铺,点开了客服的联络头像。 “亲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聊天栏中,客服第一时间便弹来了消息。 钟镇野目光微凝,迅速回复:“我要找一个人,什么价?” “亲,您可以将寻找对象的个人信息尽可能详细地发给我噢,只发您知晓的信息就可以,小店会在评估后给出报价的噢。”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 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迅速打起了字。 很快,系统显示客服对消息已读……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钟镇野的呼吸渐渐沉重、急促起来。 好在汪好、雷骁两人都在沉醉于浏览自己的商城,没人注意到他。 终于,漫长的五分钟过去,聊天栏连续弹出了几行字。 “亲亲,咱们这边已经评估完了噢。” “咱们的寻人分两种,两种都给您报价噢。” “第一种方案就是只提供线索,我们能为您提供寻人对象日常的活动范围、具体位置(仅限我们找到此人当时的坐标),不能保证您在赶到我们提供的坐标时,寻人对象还在那里。” “第二种方案,则是能够长期跟踪寻人对象,在我们锁定对象后,任何时候只要您有需要,我们都能够给出对象的具体坐标位置,直到您不再需要我们为止。” “根据您提供的寻人对象信息,小店方案一的报价是一口价,80w积分。” “方案二,需要您先预付70w积分,之后每个月初支付20w积分,其间为您提供定位的次数不限,直到交易结束。” 第四十二章 各回各家 第四十二章 各回各家 深夜,篝火已熄。 引擎熄火后的余温在越野车厢里缓缓流淌。 汪好蜷在前座,用围巾裹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双手插在袖管里,车窗结了一层薄霜,月光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钟镇野横卧后座,小腿悬在扶手箱边缘。 皮质座椅随着他的翻身发出细微声响,镜框硌在颧骨上,他摘下来搁在车门储物格里,后备厢传来布料摩擦声——雷骁正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狭小空间,像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已经很夜了,三人都很累,便决定在这越野车中对付一晚上。 “明天,两位什么打算?” 汪好闭着眼睛嘟囔,鼻尖冻得发红:“先说好,我还有事,我也不是本地人,得离开一阵子。” “嗯……下一个副本,也未必就在东阳。”钟镇野揉着自己眉心道。 “我倒是有个疑问。” 雷骁的声音从后备厢中闷闷作响:“咱们这就相当于是被系统指定为固定小队了?” “看样子,确实没有选择队友的机会。”钟镇野轻声应道:“论坛里我翻了一圈,没瞧见任何关于招纳队友、扩张团队的帖子。” “合理,毕竟论坛不让暴露真实身份嘛,要是约线下见面,也算违反规则了吧?” 汪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车窗外,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钟镇野望着窗上凝结的霜花,忽然开口:“既然系统绑定了我们三个,那就当固定团队吧。” 雷骁在后备箱里翻了个身,混着后备厢金属板的震颤:“嘿嘿,正合我意。” 汪好轻轻咳了一声:“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钟镇野低笑出声:“接下来七天,我准备去健身房泡着……下次进副本前,得把肌肉练硬些。” “你这肌肉还用得着练?” 雷骁的声音带着奇异的轻快:“反正我是得多去背背咒啊、练练符啊什么的,这玩意儿,在副本里是真牛逼、真有用啊……” 夜风卷着枯叶拍打车窗。 汪好忽然支起上半身:“对了雷哥,你还没说过为什么参加这个游戏?” 后备箱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别在我车里抽烟!”汪好怒道。 雷骁尴尬地咳了两声,还没开口,钟镇野突然插话:“汪姐家里开垃圾回收公司的,应该不需要靠进副本争家产吧?” 他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在车窗上晕开一片。 “哈!”雷骁的笑声震得车顶都在颤:“小钟,你实话也没说全呀,你那发狂的样子可不像普通精神病——” 三人默契地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时,雷骁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嘿呀,不是不想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他顿了顿:“这样,七天后碰头时,我保证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月光穿过天窗,在三人之间划出一道银线。 汪好轻轻“嗯”了一声:“我家那点破事,下次也摊开讲。” 钟镇野双手枕着后脑,舒服地躺下,嘴角勾起笑容:“同意,咱们都整理整理情绪,七天后互相交底……之后的副本会越来越难,信任才是生存的前提。” 三人都不再说话,某个瞬间,他们的呼吸频率奇妙地重合了。 月光爬上仪表盘,汪好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下中控锁。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给这个寒夜盖了枚温暖的邮戳。 …… 这一夜,三人都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了将近中午。 钟镇野被送回他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时,道路两旁的快餐店里已挤满了吃午饭的人,他仍穿着那套厚厚毛绒睡衣,就像是下楼随便遛弯吃饭的人。 “走了!回头见!” 汪好从车窗中冲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 雷骁骑着他心爱的改装摩托,咧嘴咬紧香烟,对着钟镇野竖起了大拇指。 钟镇野站在城中村口,目送越野车和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笑了笑,紧了紧毛绒睡衣的领口,转身走进迷宫般的巷道。 水泥路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两侧自建楼像被随意堆叠的积木,晾衣杆从窗口横七竖八地刺出,挂满褪色的衣物。 炒菜的油烟混着公厕氨气味钻进鼻腔,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尖叫着从他腋下窜过,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 拐过三个弯,进了一幢灰楼,上了三楼。 三楼的铁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这是他特意做的记号,上周对门老太又错拿了他的外卖。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时,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咒骂,混合着油锅爆炒的刺啦声。 门开时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二十平的单间像被按了静音键,突然割裂了外界的嘈杂。 五套同款藏蓝西装在简易衣架上投下僵直的影子,领口垂着的实习律所塑料工牌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泡面碗歪倒在床头,汤汁在木地板上凝成褐色的地图。 墙角的二手笔记本键盘缝隙里卡着饼干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占据整面墙的白板。 钟镇野的目光,直接钉在墙面的白板上。 仿佛警匪电影里的场景一般,整块板子几乎被照片、剪报和便利贴淹没,密密麻麻的红色马克笔字迹像蛛网般爬满每一寸空隙。 几十条红线从各处延伸出来,有的绷得笔直,有的打着死结,最终全部收束向中央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两个穿着练功服的少年站在金黄的稻田旁,高个的那个咧着嘴,胳膊亲昵地搭在矮个男孩肩上,矮个男孩腼腆地低着头,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那笑容如今被无数红线缠绕,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猎物。 钟镇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照片边缘,那里已经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来到了窗边。 推开窗,这个角度能越过乱糟糟的屋顶与晾衣晒、电线,看见昨晚他“正当防卫、见义勇为”杀了三个劫匪的便利店。 穿校服的学生们正在冰柜前挑选饮料,收银员打着哈欠扫码,仿佛那场血案只是幻觉。 为了参加诡怨回廊游戏,钟镇野在那个电子合成音……或者说引导员的安排下,参加了七次试炼。 七次试炼,他拢共杀了十八人,全都是各种强盗、劫匪、亡命徒。 但没有一次,被警方找上过门。 其实,他倒是希望警方能找上门,这样自己能够不着痕迹地留下一些线索,说不准能够因此摸到游戏背后那个组织的力量,再借用这股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这个想法。 过去他只是惊异于游戏背后那个组织的手眼通天,如今看来,对方根本就是超越了常人认知与理解的存在,抹去一些现实中的痕迹,恐怕就像喝水一般简单自然。 钟镇野躺回了乱糟糟的床上,摸出了手机,点进夜墟论坛app,点进了商城。 接着,他几乎是有些熟练地,找到了一件商品。 这是他昨夜到今日多次翻看商城后,确认下来,决定要购买的一件物品。 【明镜止水】 【纳杀镜泛清波隐怒涛,显怒目染金芒慑群邪!】 商品,是一副眼镜。 一副与钟镇野目前戴着的、几乎没有太多差异的眼镜。 商品介绍页中,非常贴心地、比副本系统要温柔太多地,放上了商品说明: 【作用:调节杀意,左镜腿转轮吸收杀意,右镜腿转轮释放杀意。】 【旋左镜腿——进入“纳杀”模式,隐匿杀意,气质平和。】 【旋右镜腿——进入“显怒”模式,怒目金刚,威压外显。】 【镜片过热或裂纹时请暂停使用。】 【限时特惠:3999积分(原价5000积分),副本可用】 第四十三章 心理医生 第四十三章 心理医生 钟镇野觉得,这副眼镜,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之前的生活中,他一直为自己的“精神疾病”担心——在闻到血腥味、或是激烈运动后不受抑制地产生强烈杀意,这会让他在日常生活中格外辛苦。 若是这副眼镜真的能够存储自己的杀意、令自己心绪平和,又能在关键时刻将存储的杀意释放出来…… 最重要的是,它便宜。 这副眼镜没有任何其余功效,对于一般的玩家来说,它既不能帮着对付诡异、又不能提供什么强大的辅助功能,是个很鸡肋的玩意儿,正因如此,它的价格相当亲民……至少相比于商城里的其他东西来说,是这样。 他没有犹豫,点下了屏幕上的“立即购买”。 哗啦啦—— 手机弹出挥洒金币的音效,一个弹窗闪现,提示他他的积算余额如今只剩下了915分。 “也不知道,会怎么发货……”钟镇野轻笑道。 话音未落,三声敲门声,轻轻响起。 他赫然回头! 短暂地吸了一口气后,他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目光,起身、开门。 门外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摆在地上的小木盒。 钟镇野俯身拾起,动作轻柔小心地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方才在商场里见到的那副眼镜——明镜止水! 连送货上门的手段,都如此地……高效。 他关上门,将木盒放在床边,随即摘下自己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指腹摩挲着镜架上细微的划痕。 “放心,不会扔了你。” 他笑着说道。 这副老眼镜,还是三年前放假回家时,老爹见自己原本的眼镜太旧、拖着自己去买的。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拾起了新眼镜。 触感冰凉。 镜腿内侧刻着细密的梵文,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戴上时鼻梁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这副“明镜止水”竟比原装眼镜更贴合他的瞳距,目光所及之处,窗外晾衣杆上麻雀扑棱翅膀的轨迹突然清晰可辨,连羽毛分叉的末梢都看得真切。 “真是神奇。” 钟镇野笑着,拾起了床头的水果刀。 他拇指抵住刀刃轻轻一划,血珠后,他立即将其抿入口中,熟悉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下一秒,他的眼底血管开始发烫,后槽牙不自觉地磨蹭起来,耳边响起擂鼓般的心跳! 兴奋、冲动…… 就在杀意即将上涌时,他左手抬起,轻轻拧动镜腿。 咔—— 机括声比秒针走动还轻。 镜片边缘掠过转瞬即逝的梵文,像烈日下将熄未熄的火星,沸腾的血液突然被注入冰水,狂躁的神经末梢集体安静下来。 钟镇野看着指尖渐渐凝固的血痂,第一次在见血后感受到如此深海般的平静。 “哈。” 他笑了起来:“另一项功能今天就不试了。” 今天是周末,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比如心理治疗。 原本要参加诡怨回廊游戏,他是做好了完全抛弃现实生活的打算,但眼下看来,只要自己能够在副本中活下来,其实对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那个心理治疗……自己花过钱了。 得去。 为了想办法压抑住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意,钟镇野可是扔进了足足一个半月的工资、消费了一整个疗程。 实习律师是真的不赚钱,否则他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了。 “现在我能够存储杀意,或许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健康的评估了……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把没用完的钱退了?” 钟镇野在换衣服时,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脱下毛绒睡衣时,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右手腕上缠着的红绳,以及那枚坠在绳上的山鬼花钱。 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作用…… 他昨晚睡得很饱,但肚子一点也不饱——甚至在副本里的两天,他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想想也是有些气,不管是八卦门还是杨玉珠,都没管他们的饭呐…… 钟镇野换了身便服,在街边找了个快餐店、足足消灭了两份套餐后,才终于由内而外地感受到了满足,精气神都旺了几分。 二十三路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梧桐夹道的长街。 钟镇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那副新得的眼镜,冬日的阳光透过泛黄车窗变得柔和,将街景染上一层老照片似的昏黄。 东阳市心康心理诊疗中心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檀香混着咖啡豆的气息。 候诊厅铺着橄榄绿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的挂钟嘀嗒走着,声音被厚重的窗帘吸收了大半。 钟镇野的皮鞋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三号诊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头米色真皮沙发的一角,上次来时墙上还空着,如今多了幅漂亮的艺术画,不需要汪好那样的黄金瞳,也能瞧出价格不菲。 那墙角的加湿器喷出带着佛手柑香气的白雾,确实比公立医院舒心不少。 “就没有花钱的不是啊……” 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陷进沙发中,随手拿起本《心理学月刊》,心中暗道。 “唉呀,钟先生,您来了啊!” 接待员走进诊室、瞧见了他,顿时一拍脑门:“杨医生今天……”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医生小跑着过来,发髻松散了几缕,白大褂里套着件皱巴巴的条纹衬衫,左手还提着个塞满文件的公文包——她眼角细纹分明、头发略显花白,已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钟先生,实在对不起!” 她气喘吁吁地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道:“我该提前给您打电话的。” “家里老人突然……” 杨医生边坐进自己的办公位、边掏钥匙,串钥匙哗啦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时,耳后的钢笔又滑落下来,在瓷砖上弹了两下。 “您看,我这……今天得临时请个假。” 她的苦笑更浓了,无奈地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下周的诊疗我给您多安排半小时补上,行吗?” 钟镇野笑笑:“没关系,我就当出来透口气了。” 他正准备起身,便见杨医生公文包里的文件夹散落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叠评估表滑到地上。 “我帮你吧。” 钟镇野走上了前。 杨医生道了声谢,两人一同捡着地上的文件,大抵是因为有些尴尬,杨医生带着客套说道:“八十多岁的人了,上周明明说好今年不回老家上坟的,现在又非得……” “老人家想家了?”钟镇野随手捡起脚边的评估表递过去。 “要是真想家倒好了,可那地方早就荒了呀。” 杨医生接过表格,指甲边缘有些起皮:“保姆来电话,说老太太把祭祖用的青瓷碗都翻出来了,非要今天回杨厝村。” 她揉了揉太阳穴,没注意到钟镇野突然定住的目光:“我先生出差,保姆一个人根本拦不住……” 片刻后,钟镇野推了推眼镜:“令堂怎么称呼?” 他问得随意,像是客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杨医生愣住了。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下意识回答道:“我随母亲姓,她也姓杨,叫玉珠……” 说着,杨医生笑了笑:“钟先生,您总不会认识我母亲吧?” 这是个很无聊的小幽默,但诊室却突然安静到能听见加湿器的水声。 钟镇野扬起的嘴角打断了沉默。 “应该是不认识。” 他轻声道:“不过,您一个人要带老太太去祭祖也不方便吧?闲来无事,要不,我陪您一起?” 第四十四章 荒村 第四十四章 荒村 太刻意了。 钟镇野这样想道。 他指的,并非是自己或杨医生的表现或话语,而是诡怨回廊游戏背后那个组织……或者说,幕后者的行为。 自己刚刚从副本出来,就遇见了与杨厝村有关的人? 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在杨医生这里治疗的时间大概是三个多月,之后一段时间才开始接触到诡怨回廊游戏,也就是说,幕后者在自己参加试炼之前,恐怕就已经盯上了自己。 而现在,幕后者马上便制造了“潮水”,通过这位杨医生,将现实中的杨玉珠推到了自己面前…… 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事吗? 钟镇野决定从善如流。 他其实也想看一看,诡怨回廊想告诉自己什么。 驾驶座上的杨医生回头看了一眼钟镇野,欲言又止。 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笑了笑:“好吧,我坦白,我其实是个探险爱好者。” “原来如此。” 杨医生释然一笑:“你也听说过杨厝村以前的事?” “是啊。”钟镇野轻声道:“一个好好的村子,几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变成了废墟,这么多年也没人去料理,也快变成个都市传说了。” “从你的经历来看……”杨医生无奈道:“你有这样的爱好,倒是不奇怪。” 钟镇野是在认真接受心理治疗的。 为了解决自己的“精神问题”,他对杨医生没有藏私,把自己家族里的事详细地说过,更何况他也早就报过警、找过八卦门帮助,不仅如此,他也找过私家侦探……这事,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一个族里出过如此离奇事件、弟弟又长期失踪的人,会对各种奇闻佚事产生兴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我得劝你一句。” 杨医生柔声道:“解决压力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过去,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在这种‘兴趣’上投诸太多心力,对你的精神状态未必是件好事。” “谢谢杨医生,我知道的。”钟镇野轻笑道:“但就算是戒断,也需要一个过程吧?” 杨医生无奈地笑了笑:“我很清楚你的理智与冷静,能适当地通过兴趣释放压力也是件好事,把握好度即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很快开进了一个普通老小区,在一幢楼前停下。 车还未停稳前,钟镇野便已经注意到了…… 八十多岁的杨玉珠。 她与副本里那个时间节点相比,真是已经非常老了。 尽管有年轻的保姆搀扶着她,但她依然站得不是那么稳。 钟镇野透过车窗打量着杨玉珠。 老人佝偻着背,银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般纵横交错,几乎将眉眼都压没了,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花瓷碗,瓷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她枯瘦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要不是钟镇野对她印象深刻、牢牢记着她的五官,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个老太太与那个形意拳高手联系在一起。 车门打开,杨医生快步迎上去:“妈,不是说好今年不去了吗?” 杨玉珠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活着一年,就得去一年。” 她说话时嘴角下垂,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你不乐意,可以不来。” “您说的什么话。”杨医生叹了口气,和保姆一起搀扶老人上车:“我怎么可能不管您。” 老人坐进后座时,钟镇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她将青瓷碗小心地放在腿上,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碗沿。 “这位是?”杨玉珠突然抬头,目光如针般刺向副驾驶的钟镇野。 “我朋友,今天来帮忙的。”杨医生发动车子,随口解释道。 钟镇野微微颔首:“杨奶奶好。” 她不认得自己了。 自己在副本中经历的一切,并未影响到现实。 虽然时隔几十年,但他相信若是副本里的那个杨玉珠,一定会牢牢记得自己的五官模样。 不过那个杨玉珠,已经淹没在火海之中了…… 这时,老人杨玉珠却皱起眉头:“家事,外人不必掺和。” 车内气氛一时凝滞。 钟镇野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落在那个青花瓷碗上,碗身绘着缠枝莲纹,釉色清亮,与老人粗糙的双手形成奇异反差。 “这碗……”他刚开口,就被杨玉珠打断。 “与你无关。”老人将碗往怀里收了收。 杨医生从后视镜看了眼母亲,无奈地打圆场:“我妈每年都带着这个碗去祭拜,四十年前杨厝村闹瘟疫,死了好多人……” 车轮碾过坑洼,青瓷碗在杨玉珠膝头轻轻晃动,她立即用双手护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后来来了一对学医的兄妹,救了全村人。”杨医生继续道:“他们安排村民转移,又放火烧村除疫源……”她顿了顿:“结果自己没能出来,按时间算,就是四十年前的今天。” 钟镇野从后视镜里观察杨玉珠的表情。 老人嘴角绷紧,眼睑低垂,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村里其他人呢?”钟镇野问。 “造孽的活不长。“杨玉珠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出来后没几年都死了,活该。” 车内温度似乎骤降。 钟镇野却不为人知地笑了笑。 不知为何,他几乎能够肯定,那对“学医的兄妹”,也是游戏玩家。 解决完事件、悄无声息地消失……至于瘟疫源?他最清楚了,那当然不是瘟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对年轻兄妹完成副本后,却影响了真实的历史。 是因为完成度足够高吗? 这一边,听了“活该”两字,杨医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妈……” 杨玉珠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怀里的青瓷碗。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碗上,釉面泛起一层诡异的青光,钟镇野注意到碗底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像是曾被摔碎又精心修补过。 “杨奶奶不仅仅是想去祭祖吧,也是想去祭拜一下当年那对菩萨一样的兄妹?”钟镇野轻声道。 他刻意提到了菩萨两个字。 杨玉珠眼皮果然微微一抬。 但大抵是他说得太自然、太随意,实在不像有意为之,杨玉珠便什么也没再说,重新低下了头。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渐渐被荒草取代,杨医生打开收音机,电流杂音中断续传出天气预报的声音。 “快到了。”杨医生突然说。 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逐渐清晰。 钟镇野眯起眼,看到山脚下隐约露出几处残垣断壁,副本中经历的那些场景开始在眼前晃动,他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杨玉珠的身体突然前倾,干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前排座椅。 “慢点开。”她哑着嗓子说,“那段路不好走。” 钟镇野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要淹没狭窄的乡道。 后座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杨玉珠正用袖口擦拭青瓷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阳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就停这儿吧。”老人突然说。 车子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旁停下。 杨玉珠抱着碗颤巍巍地下车,拒绝了保姆的搀扶。 钟镇野跟着下车,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仿佛那场大火刚刚才结束不久。 “跟紧我。”杨医生小声提醒:“地上有很多碎瓷片。” 钟镇野低头,看到泥土中确实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瓷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抬头时,发现杨玉珠已经独自走向废墟深处,佝偻的背影在荒草中时隐时现。 他认得,那是祠堂的方向。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忽然注意到,祠堂那里,还有几个身影。 第四十五章 改变历史的方法 第四十五章 改变历史的方法 钟镇野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摇曳的荒草。 祠堂废墟前站着五六个人,清一色穿着白色练功服,在灰褐色的废墟背景下格外醒目。 他跟着杨医生向前走去,脚下不时踩到碎瓷片,发出细微的脆响。 随着距离拉近,那几人的面容逐渐清晰——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精瘦老者,银白短发根根直立,背脊挺得笔直,正负手望着祠堂方向。 钟镇野脚步微顿。 八卦门掌门柳恺…… 如今的他,与副本里那个愣头青判若两人。 杨医生低声道:“那是八卦门的柳会长,当年那对兄妹救村时,带的就是八卦门的人来帮忙。他们每年今天也会来祭拜。” “我认识柳会长。”钟镇野笑道。 杨医生微怔,但紧接着,她便瞧见自己母亲已经走到祠堂残垣前,颤巍巍地跪下,于是轻声道了句歉,便赶往自己母亲身边。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柳恺身后那个高挑的短发女孩身上。 这个女孩很扎眼,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眉眼凌厉如刀,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自己,两人视线相撞时,女孩甚至挑了挑眉。 另一边,杨玉珠已将青瓷碗端正摆好,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抖出三支线香。 杨医生掏出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三次才将香点燃,老人干枯的手指捏着香尾,小心翼翼插进碗中盛着的泥土里。 “前辈。”柳恺上前两步拱手,声音洪亮如钟。 杨玉珠恍若未闻,只是盯着青瓷碗发呆。 柳恺也不恼,呵呵一笑退到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突然在钟镇野身上顿住。 “咦?”老人眼睛一亮,大步走来:“这不是之前那个——” 他拍了拍脑门:“畲家拳的钟……钟镇野?为了找弟弟把我们八卦门上下全挑了一遍的小伙子!” 钟镇野呵呵一笑:“柳会长记性真好。” “找到弟弟了吗?”柳恺关切道。 钟镇野摇头,余光瞥见那个短发女孩正朝这边走来。 她走路时肩背挺直,每一步都像量过般精准。 “这是我孙女柳青梅,上大学放假,刚回来。”柳恺笑得十分慈祥,介绍道:“青梅,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 “我知道。” 女孩打断祖父,向钟镇野伸出手:“期待和你切磋,不过今天不是时候。” 钟镇野礼貌地伸出手、握了过去,她手掌干燥温暖,握力恰到好处。 “好了。” 柳恺笑着冲钟镇野拱了拱手:“你们年轻人聊着,我也要去陪杨前辈拜一拜了。” “前辈您先忙。”钟镇野连忙回礼。 他很清楚,眼前这人,也并非那个口口声声叫自己“钟哥”的柳恺。 八卦门的其他人并未参与祭拜,他们只是在周围看着——像柳恺如今这种身份,出门带着几个徒子徒孙保驾护航,再正常不过了。 很快,柳恺便也去到了祠堂前,在杨玉珠身后半步左右跪了下去。 “我爷爷管那个老人叫前辈。” 钟镇野身边的柳青梅忽然说道:“你似乎并不好奇?” “所以……”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笑着问道:“柳会长为什么管她叫前辈?” 柳青梅:“……” “我觉得,你心里有故事想讲。”钟镇野的语气十分轻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可以配合给你捧个哏。” “倒也不必。” 柳青梅不带一丝笑意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对当年的事有些好奇……我听说过你弟弟杀了全族的事,我觉得,这与杨厝村当年的事,有些像。” 钟镇野心中一顿,却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偏头看向身旁这个高挑的短发女孩:“像吗?” “都是全族尽灭。” 柳青梅语气平缓地说道:“都有一个幸存者……并且,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背后故事。” 钟镇野目光微凝,重新将眼神投向了杨玉珠、柳恺两人的背影:“怎么不为人知了?瘟疫嘛。” “也许吧。” 柳青梅淡淡道:“只是我想不出来,什么瘟疫需要将整座村子烧个干净。” “以你的年纪,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感兴趣?”钟镇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话题扯到了女孩身上。 柳青梅又一次扯了扯嘴角:“这就与你无关了。” “是你主动找我聊起这事的。”钟镇野故意作出一副无奈口吻:“勾起我的兴趣,又说与我无关?” “你找过我们八卦门,调查你弟弟的事。” 柳青梅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傲气:“但他们都查不出来,已经基本放弃了,不过我可以帮你。” “噢?” 钟镇野终于偏头看向她,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孩侧脸上写满了笃定与自信。 “我知道你有问题,你想问我凭什么这样说、你想问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柳青梅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同样转过了脸,与他四目相对,眸子里流转着骄傲的光:“你帮我弄清楚杨厝村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就帮你调查你弟弟的事。” 钟镇野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 柳青梅轻蹙眉头:“你不信我有这个能力?” “不,我信。”钟镇野应道。 他是真的相信。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笃定柳青梅也是诡怨回廊的玩家、拥有某种特殊能力……但现在他又不敢肯定了,如果是游戏玩家,或许没必要莫名其妙找一个陌生人来帮助自己调查事件。 他不知道柳青梅为何想调查杨厝村,不过对方城府显然不怎么深,她的自信与骄傲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说明她真有某种能力。 但她会找自己,或许是因为柳恺这些长辈不允许她调查杨厝村往事。 钟镇野又想到了游戏商城“众生万事屋”小店那个离谱的开价。 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好。” 他应道:“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我有线索了,会告诉你。” 柳青梅眼睛亮了起来。 “要不,把你知道的事,先告诉我一些?”钟镇野趁热打铁:“当年杨厝村这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的事不多。” 柳青梅压低了声音。 这时,祠堂那里的祭拜已经进行了大半,柳恺与杨玉珠各自都磕了许多头,柳恺又吩咐自己的徒弟们去取祭品摆放,而杨玉珠似乎终于愿意与他说几句话了,两个老人在那低声窃窃。 “我只知道……” 柳青梅飞快道:“当年杨厝村挖出过一些古董,还上过报纸和电视台,吸引来了不少感兴趣的人,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村里……” “另外,当年我们家有个北方的大客户,姓徐,他们家当时也来了不少人,听说也死了许多,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很少。” “我只知道,有一对学医的年轻兄妹来过我们家,找了我爷爷他们帮忙,一起去了村子,之后村子大火,所有人都出来了,只有那对兄妹没能出来。” “再之后,这件事在咱们八卦门里就成了禁忌,谁都不准提,哪怕爷爷他自己每年要来这祭拜也……” 话说到这里,祠堂那里的祭拜已经结束,柳恺起了身,朝这边投来目光。 柳青梅闭上了嘴。 “我知道了。” 钟镇野脸色一丝未变,轻声道:“有线索我会告诉你。” 柳青梅应了一声,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便向着自家人方向走去,钟镇野也上前帮着杨玉珠一起收拾香灰、瓷碗。 一切平和安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待重新坐回杨医生车辆副驾、踏上返程之路后,杨玉珠便累得在后座睡了过去,杨医生分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钟镇野安慰了几句后,摸出了手机,点进了夜墟论坛。 他翻了翻后,在搜索栏输入“改变历史”四个字,很快,便跳出了几个帖子。 《确认了,在副本中做的事,可以改变历史!》 《在副本中改变历史的具体方法,不涉及副本内容,求版主饶命》 《真的可以改变历史!我成功了!》 这三个贴子点击量是最高的,其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大多是询问贴。 钟镇野点进了那个“求版主饶命”的贴子,发帖人是个id叫“runaway”的人。 “该帖子不涉及具体副本内容,也别问我,我不会回答。” “在副本中改变历史的具体方法是我实验了多次、并在对抗副本中与其他玩家互相验证过的,基本上我可以打包票,按我这个来,一定会成功,而且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啰嗦,下面直接上干货。” “首先是最基本的,核心机制破解要达到90%以上,并且隐藏要素挖掘必须达到100%!至于剧情完成度达到多少、隐藏支线有没有做、做了多少,或是团队协作度之类的,都可以不管!但上面两个条件必须完成!” “其次,要保证至少有一个副本关键剧情人物活下来!别问我什么人才算是关键剧情人物,你只要深度体验剧情了,不可能不知道!我实验过多次了,如果没有关键人物活下来,不管其他部分你完成得多好,历史都不会改变!” “最后,一定,一定要得到新判词!我知道判词的达成条件非常苛刻,但你需要的未必是剧情完成度的判词,也可以是别的!这部分不展开说了,自己去研究!” “只要能够同时达成以上三点,一定可以通过副本改变历史!历史会完全变成你在副本中经历的故事!” “噢对,还有两个事,也是我研究得出的。” “改变的历史是可以覆盖的,覆盖条件也很简单……这一点比较反常识,即不管前边改变历史的团队完成度有多好、历史排名有多高,只要你们是在他们之后达成了改变历史的条件,就能够改变,这一点是我亲身经历,可以肯定。” “当然,这里边有没有类似于“全探索度达100%即不会再被覆盖”的隐藏规则,我就不知道了,目前为止我还没能做到这一点,就交由大家一同研究吧。” 再往下,就没有了。 后边都是楼主针对一些提问者的回答,但都没有跳出以上的干货内容,只是针对字句详解。 他又翻了翻点击量最高的另两个贴子,发现居然都是去实践了runaway所述内容的人,他们发出的帖子,皆是讲述自己按照那个帖子里所说的去做了,并且成功了。 改变历史吗…… 我家的情况,与杨厝村,很像吗…… 这就是诡怨回廊游戏背后那些人,想要告诉自己的事吗?历史可以改变? 钟镇野垂下眼皮,按熄了手机,脑袋靠在车座头枕上,轻轻闭起了眼。 第四十六章 汪总无敌 第四十六章 汪总无敌 接下来几天,钟镇野恢复了社畜生活。 实习律师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 他每天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从早到晚审合同、写法律意见书、整理证据材料,繁琐而枯燥,加班是常态,深夜的办公室常常只剩他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涩,却还得赶在 deadline前完成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工资当然也是低得可怜,勉强够付房租和通勤费,连吃饭都得精打细算。 但工作一点不少,除了正职的法律事务,还得替合伙人跑腿、打印文件、端茶倒水,甚至帮忙处理私事,稍有差错,就会被训斥,没人会因为钟镇野年轻就宽容几分。 法庭、律所、档案室,三点一线的生活里,他既是法律民工,又是职场最底层的廉价劳动力…… 在这样的环境里,别说是去健身房里磨练肌肉了,钟镇野连上夜墟论坛多了解了解副本机制的时间,都没有。 但没办法,现实的生活还要过,没钱寸步难进啊…… 周四中午,钟镇野整理卷宗资格到头晕目眩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本以为又是领导交代事务,可拿起手机一看,却是怔了一怔。 一条来自“未知发件人”的短信。 内容十分简单:“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香兰市,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香兰市? 钟镇野微微蹙眉。 他之前去过,从东阳市高铁过去,大概也就三个小时。 但要出城,还是会觉得有点麻烦。 不过也没办法…… “钟!镇!野!” 办公室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传来一声暴喝。 王律师的大嗓门惊得整个办公室所有人双手一顿:“发消息怎么不回!开什么小差呢!” 这位四十多岁的合伙人爱把衬衫扎进皮带里裹住肥腻的肚子,他大步走了出来,用文件夹敲打着他的隔断:“说话!” 钟镇野无奈地放下手机。 他很讨厌这个上司。 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如果不是这家律所给的工资要略高于市场均价,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抱歉,王律,我现在就看。” 钟镇野吐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切换app,王律师手中的文件夹便砸在了他手上:“磨磨蹭蹭!赶紧的!我要一份法律意见书,今天就要!” “这个……” 钟镇野无奈道:“王律,我这边还有一份尽调报告没……” “那是你的问题!”王律师鼓着眼珠,肥胖的手指隔空指着钟镇野:“赶紧弄!我不听解释!” 说罢,他返身便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 “唉……” 钟镇野叹了口气。 他因为寻找弟弟的事,请过不止一次的假,为此很不受领导待见,这样毫无理由的过度工作安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不是手头没什么存款,他早就想辞职了…… 他正想着,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微信群里的消息——来自于他、汪好、雷骁三人的小群,“无敌超神三人组”。 一看就是汪好起的名。 有趣的是,屏幕上群名后边有个小小的后缀,一行小红字写着“仅玩家可见”,这行字在他们建群后自然就出现了,仿佛是某种超自然力量介入影响的。 群当然是那晚缩在车里睡觉时就建了的,不过已经几天没人说话了,最近的消息还停留在周末,那是钟镇野从荒废的杨厝村回去后,在群里大致说了关于副本可以改变历史的事,另两人显然都比较忙,只是简单吐槽了几句。 此时,说话的是汪好。 江南第一绝情:滴滴,滴滴。 江南第一绝情:都收到信息了吧?我这边事情处理差不多了,打算明天直接飞香兰市,有没有一起的? 江南第一绝情:先去逛逛街放松一下啊。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 道法如常:我还没那么快,周六上午才能过去。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不行啊,我还要上班。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忙得很。 江南第一绝情:不是吧,你这样的高手还要上班?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雷哥,你有空的时候提前看一看,香兰市过去有啥诡异事件啊!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不上班喝西北风啊…… 道法如常:放心,会的。 道法如常:你们先聊,我这边还有一场法事要做。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我们可没有汪总的实力。 江南第一绝情:嘿你激将我是吧! 江南第一绝情:你就请一天假呗~姐姐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你的正事就是做法事啊!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真去不了,我平时连周末都没有,要挤出周末时间已经很难了。 江南第一绝情:钟师傅,你换个工作得了,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汪总要是能给我安排一个月薪过万、天天摸鱼的工作,我立刻辞职,没事就陪你玩。 江南第一绝情:好,你说的!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 道法如常:?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没你的事,做你法事去。 江南第一绝情:@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正一律所是吧?行,等着吧你。 啪哒。 钟镇野合上手机,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卷宗上。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里弥漫着即将下班的松弛感,键盘敲击声渐稀,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背包。 钟镇野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刚准备保存文件—— “砰!” 隔断板猛地一震,王律师一脚踹在他的工位上,手里的文件攥得皱皱巴巴。 “这他妈就是你写的法律意见书?!” 纸张“唰”地甩过来,锋利的边缘在钟镇野脸颊上刮出一道红痕,他下意识皱眉弯腰去捡,王律师的皮鞋却抢先一步碾上去,狠狠一拧。 “别捡了!重写!”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隔壁工作的同事手一抖,咖啡杯翻倒,褐色的液体在桌上漫开,却没人敢动。 钟镇野缓缓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王律师,这份意见书是按照您刚刚给的模板——” “还他妈敢顶嘴?!” 王律师猛地俯身,油亮的额头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在钟镇野脸上:“知道为什么你还没转正吗?!”他猛地拍桌,震得显示器一晃:“就你这种废物态度!” 他一把抓起桌上钟镇野的手机,瞥了眼屏幕,突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还在看高铁票?周末有急事?” 没等回答,他故意抬高嗓门,让全办公室都听见,“怎么?又要回你那穷山沟伺候你那捡破烂的爹妈?!” 钟镇野来自山村的事,大多同事都晓得,不过这里没什么人知道他族里的事。 这些事可以和警察说、可以和心理医生说,但没必要告诉同事。 空气凝固。 钟镇野的镜片泛着冷光,他本可以拧动眼镜腿收敛一些杀意,但此时他却不想这样做。 王律师被这眼神刺得下意识退后半步,却在这时—— 手机响了。 王律师瞥见来电显示,油腻的脸上瞬间堆出谄媚的笑,按动了接听键:“哎哟李总!您怎么亲自——” 电话那头传来冷硬的嗓音,即便没开免提,附近的人也能听见:“我们集团要个驻场法务,点名要钟镇野。” 王律师的笑容僵住:“这个……小钟确实是我们所的,但我侄子刚从哈佛回来,更合适——” “我们要的是钟镇野。” 对方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你们正一律所。” 王律师的额头渗出冷汗:“可他是实习律师,还没转正……” “明白了……” 听见这三个字,王律师露出笑容,但很快,他的笑容就死死僵在了脸上。 “我们马上更换合作法务咨询单位,违约金事项你找我们财务谈。” “嘟——嘟——” 忙音刺耳。 王律师的胖脸由红转青,突然抓起钟镇野的文件夹就要砸:“你他妈背地里搞什么鬼——” 钟镇野抬手稳稳接住,文件夹悬在半空。 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真有意思,仿佛是竖屏小短剧里三流都市职业剧的扮猪吃老虎戏份,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笑了,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王律师的肩膀。 “王律师。”他声音很轻,却让王律师的瞳孔一缩:“注意血压。” 在王律师僵硬的注视下,他直接拿过对方的手机,回拨,语气从容:“李总,我是钟镇野。我已经决定从正一离职,关于贵公司的法务工作,我们直接聊。” “是您啊。” 对面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语气很快,但吐字格外清晰:“放心,我们会有专人联系您,另外我们这边的工作不需要您做什么,已经按照汪总的意思给您定了明天一早去香兰的车票,所有费用咱们这边会报销,另外劳动合同会尽快安排人送到您手上,月薪税后一万五,五险一金按工资标准交,可以吗?” 钟镇野听着那头的话,眼睛慢慢睁大。 他想过汪好有背景,但没想过这么…… “这边就不打扰您了。” 李总的声音十分谦卑:“祝您玩得愉快。” 通话结束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群里的消息跳了出来。 江南第一绝情:@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搞定!姐牛逼不? 附赠一个得意到欠揍的小狗表情包。 钟镇野低笑一声,摘下工牌,轻轻放在桌上。 王律师的呼吸粗重,突然暴怒地抓起茶杯砸向墙壁—— “你他妈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吗?!” 玻璃碎片飞溅,茶水顺着墙面淌下。 钟镇野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落地窗映出他嘴角的弧度。 等电梯时,他打开了群,认真地打下了四个字,随后删掉,接着退回个人页面,改了昵称,才又重新进群。 蓝莲花:汪总,无敌! 紧接着,是一个五体投地的“谢谢老板”表情包。 汪好很快发来了一段语音,点开后是一连串得意的大笑。 道法如常: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啥,不过小钟啊,你这起网名的水准,是真不咋的。 第四十七章 香兰市 第四十七章 香兰市 周五中午十一点半,钟镇野裹着件深灰色休闲羽绒服,单肩挎着背包,刷过身份证后大步流星地走出站口。 寒风卷着站前广场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不远处,一抹亮眼的亮色闯入视线。 汪好正踮着脚尖挥手,墨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蜜柑色大衣在阳光下仿佛被镀上金边,珍珠白的羊绒高领衬得她脖颈修长。 那条奶油色绞花围巾被风吹得扬起一角,高跟短靴在地面上轻轻叩响——与那晚蓬头垢面伪装瞎子的女司机简直天壤之别。 钟镇野朗声一笑,大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气十足的大礼:“汪总!” “钟律师~” 汪好踩着轻快的步伐走来,手中那款限量版小皮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午后的阳光在她的长发上跳跃,她笑吟吟地扬起下巴:“汪总给你安排的工作如何呀?”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钟镇野应着,忽然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故作夸张地张望:“怎么没瞧见您的保镖团队?接车的司机呢?也没瞧见豪华加长劳斯莱斯啊……” 汪好修长的手指摘下墨镜,镜片的反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弧线。 她冲他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红唇微启:“老娘一下飞机就过来接你,你就这样挤兑我是吧?” 她撇嘴道:“现在我是你顶头上司知道不?你的工资都是我在发!给我客气点!” “是,汪总,您得原谅我不习惯这个身份。” 钟镇野歪了歪头,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似笑非笑地压低声音:“毕竟像您这样背景强大、身家无数,又无比接地气的捡垃圾妹,我是真没遇见过。” “哟,没完了是吧?” 汪好风情万种地斜了他一眼,墨镜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放心,等雷哥来了,我究竟什么背景,你们都会知道的。” “成。” 钟镇野咧嘴一笑,迈开腿跟上汪好的步伐:“接下来行程怎么安排?” 汪好转身、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纤细的手指一根根掰着数: “先陪我去吃午饭,吃完饭去耍两把卡丁车消消食,下午茶就不吃了我要保持身材,咱们逛逛街就行,晚上……” 她掰到第四个指头时,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睛里闪着神秘的光:“我约了个香兰这边本地的大师。” “大师?” 钟镇野眉峰微微挑起。 不过转瞬间他就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打探一下香兰市这里的诡异事件?” “对喽~”汪好回头灿烂一笑:“我约了个会‘看事’的,不光是懂算命,而且有不少本地老板都找他处理过事情,年纪也大,应该比雷哥靠谱些。” 钟镇野失笑。 汪好安排的行程虽然紧凑,但也算轻松愉快。 午饭吃的是粤菜,钟镇野很少吃这些“商场里的东西”,但汪好却是如数家珍了,开口便是绕口令般地报菜名:“蜜汁叉烧、烧鹅拼白切鸡、清蒸鲈鱼、干炒牛河、豉汁蒸排骨、油淋芥兰、再来个西洋菜猪骨汤……” 总之,这一顿饭,着实把钟镇野吃美了。 至于什么卡丁车、逛街,他就是纯作陪了。 不过现在他拿着一万五的月薪、什么事也不用做,他有相当强的“助理”觉悟,这里不是副本,自己把金主大佬哄开心了就完事。 终于到了傍晚。 暮色四合。 汪好开着租来的黑色奔驰,载着钟镇野驶向城郊。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最后连成片的田野在暮色中延伸。 “到了。” 汪好将车停在一座中式别墅前。 青砖黛瓦的围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钟镇野推门下车,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随风飘来。 院门是厚重的红木所制,门环上雕刻着貔貅纹样。 钟镇野微微挑眉……不说这别墅了,光是这门,恐怕就值他过去十年工资了吧? 汪好按下门铃,不多时便有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前来引路。 一进院门,钟镇野便觉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呈三进格局,青石板铺就的步道蜿蜒其间,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石雕盆景,假山流水间,一尾尾锦鲤在池中游弋,水面倒映着廊檐下悬挂的铜铃。 “有意思。” 汪好指着东南角一株苍劲的古松,“看到树下那个石龟没?龟首正对水源,这叫玄武镇宅。”她又指向主屋门前的两尊石狮:“左雄右雌,雄狮踏球象征权力,雌狮抚幼象征子孙绵延。” 钟镇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屋檐下还悬挂着一面八卦镜,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你还懂这个?” 他刚刚问出口便想起了……人家祖上,可是专干寻龙点穴的。 “略知一二。” 汪好手指轻叩着自己下巴,果然应道:“我家祖上那些倒斗的,最讲究这些了,你看这水池位置,正合玉带环腰的格局,主财运亨通。” 带路的弟子闻言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汪好冲他眨眨眼:“《撼龙经》里说‘山主人丁水主财’,你们师父很会选址啊。” 弟子礼貌地笑应:“汪总也是博学多识。” 穿过回廊时,钟镇野注意到廊柱上悬挂着几串五帝钱,在晚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笑道:“以前看小说,高人都是大隐隐于市。” “真正的大师哪会缺钱?”汪好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待会别乱说话。” 主屋的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明心见性“四个鎏金大字。 弟子轻叩雕花门扇,里面传来个温润的女声:“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银发老妇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 她穿着绛紫色旗袍,脖颈间一串翡翠珠子莹润生光,虽然眼角已布满细纹,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想起博物馆里陈列的宋代官窑瓷器——历经岁月而愈显贵重。 “坐。” 老妇抬手示意。 她手腕上的白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流转着羊脂般的光泽,案几上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混着沉香的余韵在室内萦绕。 汪好拉着钟镇野在蒲团上落座,正要开口,老妇却忽然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酉时三刻,阴气初升。” 她转向二人,眼角笑纹舒展开来:“二位想问的事,怕是不简单吧?” “阮大师。” 汪好露出一个礼貌矜持的笑容:“只是想先请您帮忙看一看,我和我这位朋友……我们两人的命格。” 老妇——阮大师眉头轻挑:“只是看命格?” “先看命格。” 汪好抿嘴笑道:“之后的事,之后再问。” “行。”阮大师也不再多问,她从桌屉中抽出两份纸笔递来,雍容地笑道:“生辰八字,最好精确到分钟……如果不知道也没关系,知道多少,写多少。” 第四十八章 断命、寻事 第四十八章 断命、寻事 钟镇野接过纸笔,扫了一眼,便随手写下几行字。汪好则微微倾身,指尖抵着下巴思索片刻,才工整地落笔。 阮大师接过两人的八字,先看汪好的,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再瞧钟镇野的,却见他只写了个大概时辰,不由抬眼:“这位先生,时辰不精确?” “小时候家里没记那么清楚。”钟镇野耸耸肩,“只知道是子时前后。” 阮大师点点头,从案几下方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线装书,书封上写着“演禽三世相法”,书脊已经泛黄,书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尘埃在烛光中漂浮如星屑,显然有些年头。 她手指一翻,书页沙沙作响,停在某一处,抬眼问钟镇野:“令尊生肖可是属马?” 钟镇野摇头。 她又翻几页:“属羊?” “不对。” “那……属虎?” 钟镇野眉梢一挑:“这次对了。” 阮大师神色不变,继续翻书,又问了几项关于他父母家人的问题,最终合上册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你的八字该是子时三刻。” 汪好微微侧头,低声对钟镇野解释:“古法推命,时辰不准时,就用六亲信息反推,这就叫‘考时定刻’。” 钟镇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确定时辰后,阮大师取出一方乌木算盘,指尖拨动几下,又提笔在纸上勾画,时而闭目沉吟。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算珠轻碰的脆响。 半晌,她搁下笔,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圈,忽然问:“二位是要事后写命书,还是现在就断命?” 汪好红唇勾起:“现在。”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也不用听太多,您给点建议就行。” 阮大师深深看她一眼,银发在烛焰映照下如同镀了层金箔,缓缓道:“汪小姐命格极贵,财官印三奇俱全,日主得令,本是富贵双全之相。” 说着,她却用指尖在纸上某处点了点,指甲与纸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可惜……伤官透出,又逢劫财争合,命里什么都会有,但什么都会留不住。” 汪好唇角仍挂着笑,眼神却微微凝住。 阮大师继续道:“你求的越多,失去的就会越快。不如——” “不如顺其自然?”汪好打断她,她保养极好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绽开更艳丽的笑容:“可如果我就是不想顺其自然呢?” 阮大师沉默一瞬,忽而轻笑:“那你就得借势。” 汪好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抬了抬下巴:“您再看看他。” 阮大师转向钟镇野,神色却渐渐凝重。 她纤细苍老的指尖在泛黄的八字纸上反复游走,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良久,她缓缓摇头:“你的命数……很特殊。” 钟镇野眉峰微挑:“怎么个特殊法?” “像一条分岔的河流。” 阮大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有七八条支流……我看不真切。” 她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灯光在她眼底跳动:“不如这样,你用几个字,说说自己当下的状况。” 钟镇野抱臂思索片刻,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庞,最终淡淡道:“六亲皆故,命悬一线。” 阮大师神色骤变。 她猛地合上八字纸,又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掷。 铜钱旋转数圈,最终定格。 她盯着卦象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我没办法给你太好的建议。” 钟镇野静静看着她。 “你注定有个不平凡的人生。”阮大师收起铜钱,目光复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寂静像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肩头。 钟镇野无奈地垂下眼皮,心里想,这说了不是和没说一样?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汪好忽然轻笑出声,打破沉默:“阮大师,命看完了,现在……我们能聊聊别的了吗?” “当然。” 阮大师的目光仍黏在钟镇野脸上,仿佛要看穿什么,片刻后才转向汪好:“您说。” “我想知道香兰市过去几十年里,发生的……不平常的事。” 汪好目光熠熠,闪着明亮的光:“一般的小事便不必提了,必须是大事。” 闻言,阮大师分明皱了皱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快。 “汪总,老身还是想提醒您一句。”她沉声道:“不论您所求为何,探究这些事物都是不明智的选择,有些东西挖出来,会脏了挖土人的手。” 但说完这句话,她竟没等汪好说什么,便抬起枯瘦的手,打了个响指。 吱呀—— 木门发出年迈的呻吟,房门推开,方才那位引路的弟子走了进来。 “去将《三星大事记》取来。”她轻声道。 弟子轻轻应了一声,转离身去。 “汪总,还有这位……钟先生,我累了,你们想要的答案,自己在书中找吧。” 阮大师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 弟子很快捧来一本蓝布封皮的手抄本,恭敬地放在茶案上。 阮大师跟着弟子一起离开,她起身时衣袖带翻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洇开,像幅写意山水,她却头也不回地转入内室,木门咔嗒一声轻响。 “这正常吗?批命说得这么怪,给我们看个大事记,还弄得神神叨叨?”钟镇野用气声问。 汪好耸了耸肩:“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正常得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着案头摇曳的烛光翻开书册。 绢秀小楷记录着数十桩异事: 【七步倒】香兰老裁缝给寿衣钉扣子时总留最后一针,某次完活后数步暴毙,人们拆开衣领发现藏着七根绣花针,针尾缀着仇家的生辰八字。 后边的批注是:苗疆七针锁魂术,用自己的死咒毙仇人世代不幸。 【画眉深】戏曲名伶晚年总对着空梳妆台描眉,某夜佣人听见她与人对戏,破门只见妆台上搁着半盒鸭蛋粉。 批注:入梦香,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惦念的人事物。 【连阴债】上世纪八十年代,十二个泥瓦匠接连从新建的百货大楼坠亡,最后一人临跳前反复念叨“够数了”,工程队账簿显示当年恰巧欠着十二人工钱。 批注:包工头在奠基时偷偷埋了讨债符,本意是催讨工程款,却误用了南洋的人牲契,可悲可叹。 钟镇野的指节停在某页泛黄的纸片上。 这页记载着九十年代香兰制药厂的怪事:每逢中元节,厂区晾晒的中药材会凭空多出三成,老工人都说多出来的部分不能收,收了要拿阳寿补。 阮大师在页脚批注:阴司抽成,自古而然。 “你看这个。” 汪好压住书页。 某年梅雨季,香兰市档案馆所有民国户籍册同时渗出血渍,晾干后唯独缺了某年的记录,阮大师用红笔圈出年份,写着:大凶,莫查。 “这个事有点内味了,刚刚的制药厂事件也像是能进副本的。” 她轻声问道:“有没有可能?” “都有可能,但也像大海捞针。” 钟镇野苦笑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把每件事都无巨细地过一遍。” “这就像小时候考试。”汪好甜甜地笑道:“老师不给划重点,但咱们也得把教材都认真看看,临时抱佛脚,那也得去抱。” 说着,她竟然起身、换了个位置,坐进了方才阮大师坐的黄花梨圈椅,悠然道:“我付了很大一笔钱——这本子咱们带不走,但咱们可以在这慢慢看,没人会来赶咱们。” 第四十九章 余火 第四十九章 余火 东阳市城外,飞来山,归真观。 冬日的飞来山,薄雪覆顶,归真观的青瓦飞檐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法会刚刚结束,道观内还弥漫着未散的香火气,几缕残烟从三清殿前的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交融在一起,仿佛模糊了人间与仙境的界限。 经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朱砂写就的符咒已被吹得卷了边,殿前的广场上,散落着未及清扫的纸钱,偶尔被风掀起,像一群仓皇逃窜的白蝶。 法鼓的余音似乎还悬在空气里,与檐角铜铃的叮当声相互缠绕。 几位年长的道士正收拾法器,他们的绛色法衣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宛如凝固的血迹。 三清殿侧的回廊下,雷骁倚着斑驳的石栏,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他花白的寸头上落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深蓝色道袍紧绷绷地裹在他高大强壮身躯上,衣襟处沾着香灰,下摆被石栏上的积雪浸湿了一片。 他的目光穿过飘散的烟雾,落在殿前那盏刚刚熄灭的引魂灯上。 香案上供奉的遗照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照片里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杏眼朱唇,笑得温婉,现在那笑容被框在黑纱之中,前头供着的三柱清香已经烧到了根部,香灰弯曲着,将断未断。 雷骁深吸一口烟,喉结滚动了一下。 “丽君啊……” 他轻叹道:“你是解脱了啊……” 他吐出的烟雾与道观里残余的檀香混在一起,石栏上的积雪被他手心的温度融化,留下一个潮湿的手印。 远处传来道士们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余音,那些字句像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又在他脚边无声地化开。 “雷师弟。”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高瘦的老道士缓缓走来,对着他施了个礼:“节哀。” 雷骁摆摆手,烟灰簌簌落下。 “师兄,你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世上真有齐物逍遥的境界吗?” 雷骁将烟头按灭在石栏上,火星在积雪中发出细微的嘶响。 老道士的绛衣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青布衬里。 “《南华经》有言,万物一马也。”老道士枯瘦的手指捻着黄杨木乾坤环:“你见唐居士是亡人,我见她不过是脱了具皮囊。” 殿角铜铃被风吹得急响,惊起檐下栖雀。 雷骁望着那些四散的黑点,喉间溢出声冷笑:“师兄是说,我该鼓盆而歌?” 老道士微垂眼皮:“你可知蝴蝶梦醒时,翅膀上还沾着露水?”他霜白的眉睫闪动着:“所谓放下,是叫你莫把露水当沧海。” “可她的儿子、小龙的病……” 雷骁转身,道袍下摆扫落栏杆积雪,供桌上未燃尽的往生钱被风卷起,粘在他湿透的布鞋上,他瞪向自己师兄,震声问道:“我放下了,谁来治!” 三清殿内传来法器相撞的清越声响,正在收拾坛场的年轻道士们纷纷噤声。 老道士深深看着自己这位师弟:“当年你执意还俗救她,如今又要为那孩子……” “不一样!” 雷骁猛地拍向石栏,震落一片积雪。 香案上的遗照被气流带动,黑纱拂过女人永恒的微笑。 他声音低下来,却像淬了火的铁一般冷硬:“当年是债,现在是责任!我对小龙有责任!” 山风穿过回廊,将老道士的叹息吹得七零八落:“痴儿,你当逍遥是枯坐山顶?” 他伸手指向殿前歪斜的引魂灯:“你看那火苗,可曾因照不亮整座山就不烧了?放下是放下、救人是救人,并不冲突。” 雷骁沉默不语。 法鼓余韵里,他仿佛又看见她弥留时攥着他手腕的枯指,听见监护仪刺耳的长鸣。 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断了,化作灰白的残骸。 “我放不下。”他瞪着自己师兄,咬牙道:“小龙当我是父亲,我就要照顾他一生!” “雷骁!” 老道士突然直呼其名,惊飞了啄食供果的寒鸦。 待扑棱棱的翅声远去,才从袖中排出三枚油亮的铜钱:“你且看——” 铜钱落在积雪上,排成卦象。 “坎,上善若水。” 老道士轻声道:“水从不会问该不该流。” 雷骁目光一顿。 老道士咳嗽了几声,苍老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声音却依然平和:“你为那孩子奔波,何尝不是,咳咳,随波而行?” 雷骁盯着渐渐被新雪覆盖的卦象,想起那孩子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师兄,你说得对。” 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皱纹里夹着未落的雪水:“可我不是水,我是块石头,注定要硌在这条路上。” 老道士沉默地看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不言不语。 “我走了。”雷骁重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小龙该等急了。” 啪嚓一声,打火机擦燃了明亮的焰光。 “师兄。” 他咧嘴笑道:“在我看来,这是我想做的事,我顺着心意去做、哪怕付出生命,这才是我的修行,我不会学庄周鼓盆而歌,小龙叫我一声爸爸,我就得给他挣命。” 老道士深深一叹。 雷骁走了,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臂挥了挥。 道观山门上的铜钉将他身影分割成碎片,像一帧帧定格的胶片,年轻道士们开始诵晚课,超度经混着木鱼声飘向山顶。 远处传来雷骁发动摩托的轰鸣,惊飞满山寒鸦。 铅灰色的雪云终于裂开道缝隙,斜阳将归真观的影子拉得老长,赤色的夕阳工光伴着风,撞击着雷骁的护目镜。 忽然,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不停震颤着,“无敌超神三人组”的小群里,一张又一张图片不断弹出,连续二三十条信息刷了屏。 雷骁皱着眉头点开几张,发现全都是写在a4纸上的内容,两种不同的笔迹交错,看着像是对香兰市过去一些诡异事件记录的总结和分析。 发现这一点后,他呼吸猛地一窒。 下一秒。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雷哥!我和钟镇野研究了一天!资源共享!你那边呢?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道法如常:我……我忙忘了…… 江南第一绝情:…… 蓝莲花:…… 雷骁干咳着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其塞回裤兜,单脚支地、摩托原地掉了个头、划了个漂亮的半圈,随即灰溜溜地重新往山上驶去。 第五十章 “垃圾妹” 第五十章 “垃圾妹” “干杯!” 汪好高举着盛满可乐的扎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响亮。 钟镇野与雷骁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默契地相视一笑。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碳酸饮料的气泡在杯中欢快地跳跃。 今晚就要进副本了,酒精自然是不能沾的。 雷骁是中午才赶到香兰市的。 此刻他仰头将可乐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放下杯子后,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吃完就回酒店睡觉,这次可得养精蓄锐。”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说:“再不能像上次那样熬着精神打副本了。” “说得对!” 汪好突然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一只手已经伸进随身的背包里摸索起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块金灿灿的条状物被她拍在了桌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钟镇野正夹着一筷子鱼肉往嘴里送,见状手一抖,鱼肉掉回了碗里。 他瞪大眼睛,差点被可乐呛到:“卧槽,汪总你这是……要当副本里的土财主?” “黄金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汪好得意地扬起下巴,手指轻轻敲击着金条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上次的随身物品能带进去……” 雷骁叹了口气,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小汪啊,这么大块头,找零都不好找,你弄点金叶子多方便?” “这你就不懂了吧?”汪好狡黠地眨眨眼,指尖在金条上画着圈:“找家珠宝铺子熔了,打成金瓜子金叶子,顺便还能装成富家子弟打探消息……” “哟?”雷骁眉毛一挑,烟灰都忘了弹:“没想到你还挺有想法。” 钟镇野终于把那块掉落的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咱们汪总确实财大气粗——话说,捡垃圾这么赚钱?” “你就是故意的。” 汪好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顺手抓起餐巾纸揉成团砸过去:“行吧,既然人都齐了,我就说说我的故事吧。” 她将金条收回包里,指尖在拉链上轻轻摩挲,餐厅暖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方才嬉笑的神色渐渐收敛。 “我之前说家里是做垃圾分拣的,确实没说谎。”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只不过没具体说是哪种垃圾……我们回收的电子垃圾贵金属废料……” 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都是带煞的东西。” 雷骁的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灰,他掐灭第四支烟,眉头紧锁:“带煞?字面意思?” “是我们家里的叫法。” 汪好说道:“全国各地——不,全世界各地发生过诡异事件后留下的物件。” 她目光熠熠,一字一顿地说,“它们都残留着某种诡异的力量,我们祖上盗墓得来的宝贝之一,能检测到这种带煞的东西。” “奇怪的是,这些带煞的东西八成都是电子产品和贵金属。没人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们收集这些东西……”雷骁眯起眼睛:“可不是为了收藏吧?” “当然,我爷爷那一辈,根据这些东西找到了影响气运的方法。但只有家主——也就是我父亲知道具体操作。” 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大老板要看我们脸色了吧?” 她掰着手指数:“没钱的想有钱,有钱的想更有钱,特别有钱的怕失去财富,还有担心健康的、怕被人算计的……谁不想要好运气?” 餐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汪好的眼睛在明暗交替中闪过一丝金光:“虽然家里做这行,但我们小辈其实不懂玄学。”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只练瞳术,这是祖传的本事,不过现在又加了点东西,你们猜是什么?” “你现在的这个瞳术,也与那些带煞的东西有关?”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意识到了什么。 “bingo,近几代改良过,是借助祖上盗墓得来的宝贝练就的。” 汪好伸手拂过眼前,那瞳孔竟然在收缩成一条细线,仿佛龙的竖瞳,但很快又恢复原状:“能静心明神、目力似电……这个,你们都知道了。” 她说着,忽然神秘一笑:“最重要的是,能一眼认出那些带煞的东西。” 服务员来添饮料时,三人陷入沉默。 等脚步声远去,汪好突然压低声音:“前一阵子,我发现父亲在外面有个私生子,最重要的是,我爸居然光明正大的,把那个废物带回了家!” 她手中的叉子狠狠戳进牛排:“现在两边已经……” 她磨着牙,叉子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死不休了。” “原来如此。” 钟镇野叹了口气:“你们争的,不仅仅是家产。” “没错!他一旦名正言顺了……” 汪好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即压低:“以我父亲重男轻女的德行,肯定会把掌控气运的方法教给他,到时候我们母女就完了。” 空调的风突然加大,汪好打了个寒颤。 “而且我来参加游戏,不只是为了许愿继承家产。” 汪好偏过头,往窗外眺去,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我怀疑那些带煞的物品……” 她顿了顿:“就是副本里诡异事件留下的。” 雷骁和钟镇野同时震惊地抬头,夹在筷子上的肉片啪嗒掉落。 汪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眼底金光一闪而逝:“要是能弄清这个联系,家里就非我不可了。” “你能确定吗?”钟镇野沉声问道:“那些东西,是副本遗留下来的?” “不能。” 汪好轻声道:“但是我找人查过那些在网上发布遗言的诡怨回廊游戏玩家……根据他们的身份、来历、常住地址,查出那些地方,与出现带煞物品的地址,高度重合。” 游戏玩家不能对外暴露信息,但世人们知道这个游戏,便是因为在游戏中死去的人,会发布遗言。 那些遗言本身并未经过什么加密,是可以追溯信息的。 钟镇野目光微凝,扶着眼镜:“那就是……概率很大了。” “很大。” 汪好颔首。 雷骁忽地嘿然一笑:“那敢情好啊,别的不说……就像这香兰市,你要是能提前知道这里哪出过带煞物品,咱们再按图索骥,不是能更好地知晓可能会遇见什么故事?” “我查过了。”汪好回过身,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委屈巴巴地说道:“香兰市这,没出过带煞的。” “这样的话……” 钟镇野轻声道:“或许是因为,那个副本,没人改变过它的历史。” 改变历史的事,他之前发到过群里,另两人都看了。 “有意思,这游戏比咱们想象得有意思!”雷骁嘿然笑着,摆了摆手:“不是,都站着干啥?菜还没吃完啊?而且……” 他点起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根烟:“老子故事还没说呢。” 第五十一章 痴者,妄者 第五十一章 痴者,妄者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道观,观里有个小道士。 小道士无父无母,自幼在山间修行。 当年捡到他的老道士年纪太大,将他扔给了自己的大徒弟照料,从此,小道士有了位如兄如父的师兄。 师兄懂的东西很多,他教小道士符箓咒法、风水术数,小道士也好奇地问过,咱们真能修成真仙、飞天遁地、降妖除魔吗? 师兄却抚着小道士的头,轻轻笑着说,都改革开放了,咱们要讲科学,这东西对许多人来说就是求个安慰,咱们让他人得到了安慰、心中得了安定,这便是修行了。 小道士似懂非懂。 随后,小道士一天天长大,他跟着师兄下山做过法事、办过超度、断过命数、看过风水,渐渐也明白了师兄所说的一切。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像渐渐老去的师兄一样,在道观里平静安然地度过。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将死的女人。 其实,那次死的,是女人的丈夫。 小道士……不,现在应该叫道长了。 道长接了一个超度法会的工作,死者是在工作中意外横死,他的老板有些迷信、怕不吉利,便请了道士来办法事。 法会上,道长见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神。 死灰、空洞。 他已经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师兄曾经教过他,不要轻易干涉他人因果,但他注意到了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于是,法会之后,道长不知为何,悄悄跟上了女人。 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女人来到了一座小桥上,她闭上了眼,身体微微前倾…… 道长没忍住,冲了出去。 那一天,女人站在雨中颤抖,她问,为什么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要被夺走?为什么要把她留在没有他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承受今日留下的巨大罪恶感? 那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而道长看着女人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孔,却沉默地脱下了道袍,为她披上,遮住了忽然落下的春雨。 这一脱,便许多许多年不曾穿上。 他不知道那是否能称之为爱,他认为自己将女人带进了悲惨的后半生,那么便是亏欠,他必须担起责任。 道长在师兄的叹息声中还了俗,学了门修车技术,从此灶台上的青菜豆腐代替了香案前的供果,机油味盖过了檀香气。 半年多后,那个孩子呱呱坠地,道长也在回到自己破烂的小棚屋时,发现了一封塞满钞票的厚信封,信纸上带着他熟悉的道观香火味。 于是,他在女人家楼下,开了一家自己的修车店——相比于四个轮子的汽车,他更喜欢摩托,于是,他只修摩托。 当他第一次用布满茧子的手托起新生儿时,修车铺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正漏下一缕月光,像极了过去道观里那盏长明灯的灯芯。 烟是什么时候抽上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那股味会让他想到道观里的香火,于是便再没断过。 女人依然沉默,却也默认了道长进入自己的生活,这种接纳是某一日放在鞋柜上的新钥匙、是次卧整理出的新床单与新被单、是某一日饭桌上出现的第三副碗筷。 女人的儿子学会了说话,开始管道长叫爸爸。 女人却病倒了。 不……不仅是女人。 还有她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那是一种治不了的病。” 雷骁蹲在马路边,将又一根烟头摁熄在垃圾桶熄烟处,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母子俩,一样的病,国内国外都治不了,连名字都他妈没听过,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汪好摘下墨镜,揉了揉微红的眼眶。 钟镇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叹道:“那他们母子俩……” “丽君已经走了,就在我进副本前几天。” 雷骁缓缓站了起来,身后街道楼房的阴影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漆黑轮廓:“这次我回山里,就是去主持她的超度法会。” 这一次,没等两个队友再说什么,他便咧嘴一笑,摸出手机:“行了,我的故事就这样,也不离奇、也不复杂,就是个想救儿子的爹罢了……那个,酒店地址在哪?我打车。” 饭早就吃完了,只不过故事没讲完,气氛在这,三人便在路边聊到了现在。 “打什么车?你忘了我开车来的?讲故事把脑子都讲蒙了。” 汪好重新戴好墨镜,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晃了晃,她言辞依然锋利,但语气却很是低落。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香兰市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三人的肩头,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车内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雷骁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边缘。 他忽然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钟,你小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总不会比我们俩还惨吧?” 后视镜里,钟镇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也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 “当然,我不仅仅是精神问题这么简单。” 钟镇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目光:“自从弟弟杀死全族人之后,我就会出现嗜血冲动——特别是闻到血腥味,或者剧烈运动后。” 汪好与雷骁没有说话。 他们都见过钟镇野发狂时的样子,那可不仅仅是冲动这么简单。 “但更奇怪的是……” 钟镇野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我小时候有很多记忆是缺失的,就像……有人刻意从我生命里抹去了那些片段。” 车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呵呵,这个倒与副本无关。” 他的声音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想说的是,因为这些缺失,我从小精神就不太稳定,身体也总是病恹恹的,说来讽刺,我弟弟反而一直在照顾我。” 雷骁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淡蓝色。 汪好没有阻止他在车里抽烟。 “他不喜欢练武,但知道练武能改善我的状况,毕竟练一练,精气神都会好些。” 钟镇野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所以就算他再讨厌,也会咬牙陪我练。家里其他人也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们都对我特别好,特别照顾我。” 汪好从后视镜里看到钟镇野闭上了眼睛。 “所以当弟弟杀了全族……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钟镇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奔驰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钟镇野苍白的脸。 “我想弄清楚原因,想找到弟弟……” 隧道里的灯光在三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车里回荡着钟镇野的声音:“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他们全都活过来。” “最好,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历史。” 车子重新驶入阳光下的那一刻,三人都眯起了眼睛。 汪好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雷骁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难怪……”雷骁终于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难怪你会对改变历史的事,产生兴趣。” 钟镇野点点头,阳光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曾经想过,像我家发生的事,是否也算是一种诡异?会不会,也被投进副本当中?” 车载导航提示距离酒店还有两公里。 “你的愿望真够大的。” 汪好低声说道。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雷骁突然拍了拍大腿:“倒也没那么大。” 他咧开嘴,露出痞笑:“我觉得,就咱们仨的本事,别说完成愿望了,就算是打穿副本、坐上那什么七主的位置,也是洒洒水啦!” 汪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微微上扬,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奔驰车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三人的倒影在车窗上渐渐清晰,阳光依旧明媚,但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消散。 就在车辆停稳的瞬间,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钟镇野取出手机,一条短信赫然弹出。 【今夜凌晨一点整,香兰市,棠梨街。】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第一卷 卷末啰嗦两句 第一卷 卷末啰嗦两句 开头先悲伤一下,因为确实这本书成绩不太好。 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太骚了,想来都市频道吃点流量,结果没想到试水推还能一两天效果不好,就被下了…… 想调频道回悬疑,被告知上过试水推不能调了,上架后一个月才能调。 哭泣。 不过想想这样也好,我是一个还挺在意读者意见的人,如果一开始读者就很多(幻想如果一开始就在悬疑频道本书就会大爆的自负者就是我),我可能还没办法专心写前两个副本。 至少前两个副本能给这本书定个调吧,还是挺重要的,能安下心来慢慢写,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第一个副本,我其实没有专门去想某个主题,但从第二个副本开始,每个副本,都会有一个主题了。 爱情、亲情、友情,或是生死、离别、悲苦,又或是快乐、欲望、理想…… 不同的副本,当然也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除了探秘+冒险的大基调不变外,之后也会有对抗本、单人本、多团队合作本,还有一些特殊的贷款副本等等,头两个副本写完后,之后会开始探索一些新玩法,比如什么循环啊、密室啊、失忆啊、身份置换啊……等等。 希望后续这本书成绩能好一些,这样我就能多写一点副本,嘿嘿。 当然,成绩再糟糕,我也一定会写完的。 我不会去追求什么新奇的脑洞、复杂的案件,我只希望能够通过一个个小故事,把我心里想讲的故事一个个讲出来,也希望这些故事能够打动你们。 今天还有两更,第二个副本马上开始,也希望大家能喜欢,嘿嘿。 第一章 正式副本 第一章 正式副本 深夜的香兰市,依然灯火通明。 奔驰车缓缓驶过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雷骁叼着烟,眯眼望向窗外涌动的人潮:“这大半夜的,怎么还这么多人?” “夜生活才刚开始呢。” 汪好调整着后视镜,镜中映出她紧蹙的眉头:“问题是我们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副本?总不能当街表演大变活人吧?” “我就是比较好奇,咱们进副本,对外边的人来说,是怎样的情景?”雷骁喃喃道。 “噢对了,说到这个。” 他直起身子:“咱们查了那么多香兰市的诡异事件记录,可没见着棠梨街出过什么事啊。”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路边led屏的蓝光:“上次进杨厝村副本,不也是从几十公里外……” 车载导航发出提示音,汪好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 街景骤然变化——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眼变成了一条冷清的背街,路边的商铺全都拉着卷帘门,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辆轿车停在路边。 “哟嚯?” 雷骁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这地方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要说这里出过啥事,我信。” 车子在一盏路灯下停住。 此时,距离凌晨一点还有十分钟左右。 三人下车时,冬夜的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抬头望去,锈迹斑斑的“棠梨街”路牌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是浸在冷水里的金属。 “下午收到短信后,我查了一下这里的新闻、事件。” 钟镇野盯着不远处被寒风卷成小旋的垃圾纸片,轻声道:“早年这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小区业主抗议活动。” “我也搜见了。” 汪好裹紧了大衣,轻声道:“七八年前的事了,说是新房交付后不久,很多人都生了病……而且是精神疾病,业主们怀疑水质或是建筑材料有问题,要找物业和开发商的麻烦。” 雷骁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钟镇野与汪好同时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他恍然醒悟,尴尬地笑了起来,举起双手讨饶:“哈哈哈哈,唉呀,我这不是猜到你们会查了嘛……” “哼,雷哥,你下次还是用点心。”汪好瞪了他一眼:“不然我们进副本后不管你了。” 钟镇野笑了笑,扶着眼镜道:“总之,那次抗议也是不了了之,开发商联同物业拿出了检测报告,证明一切正常,这事就到这了……不过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这附近的人基本是全都搬走了。” “这件事,也没上阮大师的大事记。” 汪好眨着眼道:“说明至少对阮大师来说,这里没发生过诡异事件。” “还有一种可能。”雷骁哑着声道:“这里发生诡异事件的时间,要比‘几十年’更加久远,你们看见的那个新闻,不过是诡异事件的残留。” “这就说明……” 钟镇野镜片后的目光精芒一闪:“那个诡异事件,一直没被解决!” “至少,是没有完全解决。”汪好吸着冷气:“还有多久啊!怎么还不开始?大冬天的,这冷风,我要冻死啦!” 雷骁低头摁亮了手机。 “差不多了。” 他的老烟嗓低沉如闷雷:“准确地说,是……十秒。” “十秒”两个字一出,方才三人刻意作出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没有人会刻意发出倒数的声音,可三人的心中都在默数。 “咱们是不是要闭眼来着?”汪好突然问道:“否则脑子会炸?” “唉哟我去,忘了!” 雷骁连忙猛地闭上眼,钟镇野也吓了一跳、闭上了眼——大家都险些忘了这茬,那个引导员虽然很欠揍,但没了,一时还真不习惯。 眼睛闭上后几乎是不到两秒,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闭目所见的黑暗,忽然变成了某种有质感的、粘稠的虚无,随即两道幽蓝色光带从那黑暗虚无深处轰然而来,仿佛一辆疾驶而来的列车! 诡怨回廊。 青铜色的墙壁上浮动着萤火虫似的光点,那些光点突然拉长成丝线,又扭曲成螺旋状的光涡,在钟镇野耳边呼啸着。 嗡! 回廊尽头的青铜大门轰然打开,将钟镇野一口吞下! 重归黑暗。 耳畔,开始响起细碎的淅沥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砸在头上、皮肤上——下雨了,不过,是场小雨。 “我感觉到雨了,咱是不是已经进副本了?”雷骁的声音传来。 “应该是了。” 汪好轻声道:“睁眼吧。” 三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互相打量着。 钟镇野睁开眼时,一滴雨水正顺着他的刘海滑落。 他下意识抬手去扶眼镜,指尖却触到了圆形的镜框——不知何时,那副现代感十足的黑框眼镜已变成了圆框样式。 道具“明镜止水”,竟然也会跟随副本的需求,自行调节外观。 他身上的羽绒服也变成了藏青色长衫,布料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潮,完全就是上个世纪初的青年学生打扮。 雨丝斜织,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细碎银光。 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不知哪家店铺飘出的檀香味,他低头看去,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簇嫩绿的野草,草尖还挂着水珠。 “这料子……真不错啊……” 汪好捻着旗袍下摆的织锦缎面,孔雀蓝底上绣着银线海棠。 她原先的长发此刻松松挽起,鼻尖上架着一支小巧玲珑的圆墨镜,珍珠发卡在耳畔晃出温润的光,腕间的翡翠镯子在路灯下闪烁,映得雨帘都染上几分碧色。 雷骁正摸着唇上两撇修剪齐整的胡子。 他挺括的西装马甲绷在宽肩上,怀表金链在胸前晃荡,见两人看过来,他故意板起脸咳嗽一声,活脱脱是个准备去谈生意的商行老板。 街道两侧的骑楼廊柱下,各色招牌在雨中明灭。 钟镇野左侧是“荣记饼家”的玻璃橱窗,杏仁酥与鸡仔饼在油纸包里堆成小山;右侧当铺的黑漆门楣上悬着斗大的“押”字木牌,被雨水洗得发亮,更远处,茶楼二层支起的竹帘后透出朦胧灯光,隐约传来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 “春天啊。” 汪好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水珠。 骑楼外栽着几株梨树,雪白花瓣混着雨丝扑簌簌落在她掌心。 雷骁摸出块怀表看了眼,低声道:“凌晨一点五分。” 金属表盖上蜿蜒的葡萄藤纹饰沾了雨水,在他粗粝的指间闪着微光。 远处街道,有黄包车夫拉着空车从路灯下跑过,草鞋踏进水洼,溅起一串晶亮的水花。 “看来,我们恐怕是来到了百年前。” 钟镇野轻声道:“先躲雨吧。” 三人躲进街道旁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垂落成帘。 “没有系统提示。”汪好拍打着发丝与旗袍上的水珠,分析道:“根据上次的经验,我们需要先触发某个事件,才算是正式开始副本,不过事件会自己找上门来,倒不用太担心。” “这里打不开游戏商城。”钟镇野轻声道:“我刚刚试了一下,没有对应的东西能打开,试着喊了喊系统,也没有反应。” “看来商城只能在副本外用,之后得多作点准备了。” 汪好叹了口气:“副本外的七天时间,看着多,其实也不够干啥的。” “你们有没有准备点红瓶蓝瓶什么的?” “这次没有,积分不多,不敢乱用,那些东西也不便宜呢。” “也对,咱们这次追求速通!尽量不走复杂路线!少惹点麻烦,用不上!” “希望如此。” “还是和上次一样,先看看咱们身上都有啥吧?”三人飞快聊了几句后,雷骁望向汪好手里捏着的小皮包:“顺便看看,咱汪总的金条带进来了没。” 三人各自翻检随身物品。 汪好打开孔雀蓝织锦手包,金条在丝绒内衬上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她嘴角刚扬起:“瞧,还真带着呢!” 钟镇野与雷骁脸上浮起笑意——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钱,办事都会容易很多。 当然,他们将目光投向手包中的金条时,都注意到,边上还躺着一张烫金请柬。 汪好将其取出,指尖掠过请柬上凸印的牡丹纹。 “兹定于三月廿七日上午十时,于「馥园」设春茗雅集,恭请阁下拨冗莅临,共襄盛举。” 这应该是某个茶会、或者酒会的请柬,雨水在烫金字上晕开细小水痕。 “但我们并不知晓今日的日期。”钟镇野轻声道。 “着什么急,会知道的。” 雷骁一边嗤笑着,一边摸遍西装内袋,最后只掏出个扁铁盒。 盒盖弹开时薄荷混着烟草的气息漫出来,印着“老刀牌”的烟卷整齐排列。 他叼起一支,火柴在青石墙面擦燃的瞬间,照亮他眉梢的雨珠:“得,就剩这盒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货了。” 钟镇野拍打学生装口袋,连声苦笑:“我兜里比雷哥还干净,啥也没有。” 他的藏青布料被雨水洇成墨色,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活像被催缴学费的穷学生。 “看来,正式副本里的线索更金贵。” 汪好将请柬收回手包,珍珠发卡在檐下阴影里泛着冷光:“不过按照上次的经验,副本正式开始前的线索,应该会主动找上门吧?”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 远处突然爆发的尖叫刺破雨幕:“杀人了!杀人了!” 三人对视一眼。 “走!” 雷骁猛地掐灭烟头,烟丝在积水里滋出细响,他马甲金链随着转身的动作晃出弧光,而钟镇野已率先冲进雨里,长衫下摆在石板路上扫过晶亮水痕。 汪好攥紧手包追上去,旗袍开衩处闪过一线雪白,绣鞋踏碎水洼里倒映的霓虹。 梨花瓣混着雨点扑在三人肩头,暗香浮动中,当铺押字招牌在身后摇晃,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第二章 灯 第二章 灯 尖叫声,来自一个小巷。 钟镇野他们三人赶到的时候,血水正顺着雨水,从巷中缓缓淌出,仿佛无数支缓慢延伸的触手,无声攀至三人足底。 三人借着街边路灯微弱的光,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 巷子尽头,一具男性干尸倚墙而坐,眉心一个早已干枯的深洞,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风干的蜡黄色,看打扮像是个车夫。 他的嘴角上扬,凝固着一个近乎陶醉的笑容,仿佛死前见到了极乐之景,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皮肉之下,一团柔和的光晕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干瘪的胸腔轮廓。 另一具尸体则新鲜得多,这是具女尸,看打扮只是个最普通的女工,她扑倒在巷子中央,头朝外,双臂前伸,五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缝隙,显然死前正拼命向外爬。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方才的尖叫者。 钟镇野目光微凝,大步走上了前。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平静地伸手在左眼镜腿上微拧,轻细的机括声中,镜片上闪过模糊的金色梵文,还未来得及逸散而出的杀意冲动,便已消散。 他来到那具女尸前,蹲下身,将其翻了过来——尸体的眉心有一个极深的血洞,边缘光滑,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径直贯穿。 更骇人的是,这具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她皮肤收缩、肌肉萎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生机。 随着尸体的风干,她的胸口也渐渐亮起微光,那光照透了衣物,皮肉下的骨骼、内脏在光照下若隐若现,与此同时,她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竟一点点松弛、舒展,最终定格成一个与干尸一模一样的——幸福满足的微笑。 “这……” 汪好瞳孔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踩进血水浸染的雨洼。 雷骁盯着那具仍在变化的尸体,低声道:“像是某种仪式。” 钟镇野的圆框眼镜映着尸体胸口的微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两具尸体,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笑容。” 雨丝依旧飘落,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像是烛芯燃尽后的余味。 远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与那两具发光的尸体影子重叠在一起。 “接下来呢?” 雷骁皱眉问道:“我们已经接触到了诡异事件,怎么还没有副本开始的提示?” “这样吧。”汪好上前一步,摘下小墨镜塞进手包中,又随手将手包扔给了雷骁:“我来看看。” “看?” 雷骁一头雾水:“怎么看?” “钟镇野,让开。”汪好轻声道。 钟镇野应了一声,起身退到了她身后。 “上次副本结束时,游戏奖励了我一个九星璇玑扣。” 汪好伸出纤细手指、勾起脖颈上挂着的银色小圆球,轻声道:“我也研究了一下,它的妙用。” 说罢,她另一手也搭了上去,两只手分别拧着小圆球两端,反向一拧! 咔嗒。 一声脆响传来。 这枚小小的圆球对半裂开、裂缝处延伸出展开了如花瓣一般的构造。 那些“花瓣”不多不少、正好九枚,上边浅浅刻印着没人能看懂的金色符文。 与此同时,一股神异的力量凭空降下,瞬间笼罩汪好全身! 一旁的钟镇野,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清风。 汪好被雨水浸湿的发丝忽然无风自动,晶莹的水珠从发梢轻盈跃起,如同被无形的手指一一摘去。 旗袍上的水痕迅速收缩成珠,滚落在地,竟连一丝潮湿的痕迹都未留下,更神奇的是,漫天雨丝在即将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忽然绕道而行,仿佛她周身笼罩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罩。 钟镇野的镜片上倒映出惊人一幕——汪好的瞳孔正在急速扩大,漆黑的瞳仁里浮现出细碎的银光,如同宇宙深处的星云缓缓旋转。 她将目光投向巷角两具尸体,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掠过一抹金光。 “车夫左手无名指有环形压痕。” 汪好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共鸣:“但压痕下方皮肤更白皙——他常年戴着戒指,最近才摘下。” “女工右手中指第二关节有茧。” 汪好已转向女尸,飞快道:“这种位置,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钟镇野,看她口袋。” 钟镇野依言上前,很快从女尸上衣口袋中捏出一张当票残页。 他用两指拈起残页,平静地说道:“德安当铺,死当银戒一对、玉扣一只……日期是和咱们请柬上的日期很近,看样子是新的。” “嗯……车夫脸颊上隐有茉莉香粉混着廉价口脂,和女工耳后残妆同源,而且女工左手无名指也有类似压痕,他们之前戴的是对戒,都当了。” 汪好一边说着,目光仍一边在女尸身上扫着,最终伸手指向尸体腰际:“裙带系法特别,内侧缝着暗兜。” 钟镇野应了一声,挑开夹层,两张船票飘落,墨迹尚新的“香兰-南洋”字样被血浸透半边。 “还有她的牙。”汪好又说道。 钟镇野扣住女工下颌,掰开发紫的唇瓣,往里边看了看:“臼齿缺了三颗,断口陈旧。” 汪好眼中的星河缓缓收敛:“所以结论很明显——” 她轻声道:“女工受过教育却沦落工厂,说明家道中落;车夫原本戴着定亲信物,却穷到当戒指当玉,可见婚事受阻。他们一个藏船票,一个备盘缠……” “私奔。” 钟镇野笑了,推了推圆眼镜:“女方家长宁可女儿缺牙也不肯花钱医治,显然关系恶劣。” “噢,所以这是一对苦命鸳鸯,背着父母恋爱,今儿在此私会,商量着打算私奔是吧?” 一直沉默的雷骁嘿然一笑。 他看着收起九星璇玑扣、眼中星河也渐渐收敛的汪好,笑道:“所以,你这个道具,就是帮你变成福尔摩斯?” “差不多吧。” 刚刚用完道具,汪好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神性,傲然道:“它能极大加强我的观察力,还能帮我排除一切杂念、将所有的脑力都用于找到线索间的联系,不过挺伤脑的,好在这会儿小用一下,不累。” “厉害,厉害。” 雷骁啪啪啪地拍着手,赞叹道:“那么汪神探,这两人的死因是啥呢?” 汪好有些幽怨地偏头瞪了他一眼:“不知道。” “哈?”鼓掌声停下,雷骁瞪圆了眼:“你看半天,最重要的没推理出来?” 钟镇野在一旁失笑:“是因为这巷子里,找不见任何凶器与凶手的痕迹吧?” “对。” 汪好叹了口气,将九星璇玑口吊坠轻轻塞回旗袍领口下:“他们的死因都是眉心血洞,但整个巷子里没瞧见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凶器,周围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甚至没有第三人来过。” “那就是咱们要面对的诡异了呗。” 雷骁闷声道:“咱们不会要找到凶手,才能正式开启副本吧?” “未必。” 钟镇野目光扫过两具干尸胸口下方闪烁的暖黄色光芒:“他们除了死得诡异外,最离奇的便是身体里的光了,我猜,如果剖开他们的胸口,就能正式开启副本剧情。” “这,有点冒险吧?”雷骁干咳一声。 汪好凝眉:“我认为钟镇野说得有道理。” “我却很好奇,如果一直不开启副本,会怎样?”雷骁嘿然一笑。 另两人同时望向他,目光怪异。 “雷哥,咱们还是别作死了。”汪好无奈道:“诡怨回廊游戏将我们拉到这,不是为了让咱们在旧时代里玩cosplay的。” “哈哈哈,我就说说,说说。” 雷骁擦燃了一支新烟、扔进嘴里,他牙根磨着烟蒂,笑道:“小钟啊,剖吧,反正都得面对。”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手头没有刀,但没关系,一具失去水分、干涸枯槁的尸体,他用手刀足矣,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绷紧如刀锋……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在指尖凝成晶莹的水珠。 他目光一凝,手刀猛地刺向女工干尸的胸口—— 嗤! 干枯的皮肉如腐朽的纸片般被轻易撕裂,却没有预料中的血肉飞溅。 但就在他手臂没入尸体的刹那,右腕上那根坠着山鬼花钱的红绳突然剧烈收缩,铜钱烫得他皮肤生疼! 钟镇野瞳孔一缩,心头警铃大作,闪电般抽身后撤! “怎么了?”汪好惊呼。 “不知道,这个山鬼花钱……” 钟镇野低头看着那山鬼花钱,这东西是在警示自己吗? “你这东西是啥作用?”汪好打量着花钱,问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只有几句似是而非的词,没有具体描述。” “没有吗?”雷骁一怔:“当时给我的道具都有啊?” “我也有。”汪好同样一头雾水。 钟镇野皱了皱眉,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这个道具,很特殊? 没等三人来得及多说几句、或是再次探查,女尸胸口的破洞中缓缓升起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初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三人一怔。 与此同时,巷角车夫干尸的胸腔也亮了起来,那团光竟顺着咽喉爬出,从大张的嘴里飘了出来,两团光芒在空中轻轻摇曳,如同久别重逢的恋人般缓缓靠近。 雷骁的烟头掉进水洼,滋地熄灭:“这他妈,啥意思?” 回答他的,是光团相融瞬间爆发出的刺目金芒! 三人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融合后的光团突然炸裂成三道流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分别袭向三人! 钟镇野只来得及抬起手臂试图抵挡,可那道光芒却没造成什么爆炸、伤害,而是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衣袖。 “唔!” 三人同时闷哼出声。 钟镇野感觉右臂内侧像被烙铁烫过,汪好捂着腿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雷骁则扯开衬衫领口,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什么?” 汪好颤抖着拉高旗袍下摆、露出白藕般的小腿。 她雪白的小腿外侧浮现出一个淡红色的灯笼印记,线条简练得像是孩童的信手涂鸦,却又透着诡异的生动感。 钟镇野卷起湿透的衣袖,同样的图案烙在他小臂内侧。 雷骁粗粝的手指抚过胸口新出现的印记,忽然笑出声:“看来,就是它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钟镇野的眼前忽然弥漫起浓浓血色。 几行腥红的字凭空出现,熟悉无比,但毫不亲切。 【副本《灯》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痴心人儿画牢笼,水月镜花绣枕中。】 【四更灯影描眉细,原是相思缚春风。】 【请找到解决灯笼印记诅咒的方法,每过一日,诅咒会发生一次变化,第一次倒计时开始,23:59:59……】 第三章 诅咒(上) 第三章 诅咒(上) “诅咒?” 汪好拉着钟镇野的手、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污水,皱眉道:“雷哥,这个你应该在行?” “在什么行啊……”雷骁重新扣好衬衫扣子,苦笑道:“咱都知根知底了,我以前也没正经接触过什么诅咒不诅咒的啊。” 钟镇野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灯笼印记,伸手抚过。 这印记不过黄豆大小,图案线条处微微肿起,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个蚊虫叮咬的小包。 “道观里总有类似的说法吧?” 他问道:“你们既然都有关于诡异事件的记录,诅咒什么的,总该也有一些?” “有。” 雷骁应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将目光投向了巷子里的两具干尸。 他喉结上下一滚动,讪笑道:“这地方也不是那么适合聊天,何况还下着雨呢,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 “找个酒店吧。” 汪好晃了晃她的手包:“咱们有钱了呢。” 雷骁挠了挠头:“直接用金条吗?咱这都不晓得酒店在哪,喊几个黄包车也要花钱的啊?” “有钱。” 钟镇野却是微微一笑,伸出手臂、摊开手,掌心正躺着十几枚银元、加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另两人顿时瞪大了眼。 “哪来的钱?”雷骁懵了。 汪好却是神色复杂地咽了口唾沫,哑声道:“不是哥们,你这……” “从尸体身上摸的啊。”钟镇野笑道:“他们都当东西准备私奔了,怎么会没钱?” 雷骁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好吧?” 他干咳道:“多少得有点忌讳啊?” “行了行了,摸都摸了。”汪好扶额叹道:“有了这些钱,咱们办事也能方便些,再说了,诅咒都上身了,还忌讳啥?” 既然有了钱,接下来的事便好办许多。 百年前的香兰市虽然远不如后世繁华,但作为当年国内最大的对外通商口岸之一,说是个不夜城也毫不夸张。 三人冒雨走出昏暗的小巷,外头街道顿时豁然开朗。 钟镇野拿手挡着雨丝、目光扫过街景——这里西洋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林立,黄包车铃铛声混着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穿西装戴礼帽的绅士与旗袍女子在霓虹灯下穿梭,街边店铺的招牌在雨中摇晃,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怀表与玉器。 “老爷,坐车不?” 一个精瘦车夫拉着空车凑过来,草帽檐滴着水,身后还有几个车夫探着脑袋。 雷骁冲他一笑,掏出银元抛了抛:“去最近的酒店。” 车夫眼睛一亮:“得嘞!悦华饭店就在前头!” 三人很快上了车,三辆黄包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巴洛克式建筑前,旋转门里透出水晶吊灯的光晕,穿制服的侍者正给宾客撑伞。 三人走进酒店大堂,汪好吐了一口气,拧起了旗袍下摆的水:“我浑身湿透了,得赶紧先洗个热水澡……万一感冒了,可太麻烦。”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手包里摸出金条:“对了,咱们得先换点现钱。” “我去吧。” 雷骁伸手接过金条:“刚才路过看见当铺还开着门,再说上个副本我手断了没怎么出力,这回该多跑跑腿。” 钟镇野摘下眼镜,擦拭着上边的水迹,闻言一抬头:“我跟你一起去?” “别,你俩都去洗澡。“雷骁摆摆手,就要转身:“你们先去把房开了,我换完钱就回来,对了,我看看能不能再买几身衣服,咱身上这些都湿了……” 汪好突然抓住雷骁的袖口:“等等!” 她从手包夹层抽出那张烫金请柬:“顺便打听下这个‘馥园’在哪,还有今天的日期!” 雷骁把请柬和金条一起塞进西装内袋,冲两人眨眨眼:“放心,都小case。” 说完,他转身钻进雨幕,挥手又冲着还未离开的黄包车夫摇手高喊,马甲后背很快被雨水洇成深色。 前台小姐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她打量着两个浑身滴水的客人,目光在钟镇野的学生装和汪好的旗袍间来回扫视,但十分专业地没有露出疑色。 “一间大套房。”汪好将银元拍在大理石台面上,水渍立刻晕开了账本墨迹。 “这位小姐。” 前台小姐伸手拨弄着那几枚银元:“这个,不够的啦。” 钟镇野偏头看她:“要不等雷哥换钱回来?” “开两间房够不够?”汪好却是直接问道。 前台小姐撇了撇嘴:“那够的,两个标准房间——” 说着,她便将银元拢进了手中。 汪好扭头对钟镇野眨了眨眼:“等雷哥等半天,水都干了,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强壮,感冒了要拖后腿的。” 钟镇野笑了笑。 几分钟后,电梯工正打着哈欠拉开铁栅栏,三楼走廊铺着猩红地毯,壁灯在湿衣服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306和307是相邻的。”侍者弯腰开门:“需要热水随时摇铃。” 汪好站在306门口突然转身:“钟镇野,你……” 她看着对方湿透的长衫下摆:“算了,洗完澡再说。” 钟镇野眨了眨眼。 他知道汪好想说什么。 她在担心三人分开单独行动,太过危险。 这个诅咒谁也说不清会有什么影响,这种情况下分兵,确实会有风险……他们之前看过论坛里的一些帖子,正式副本的危险程度,要远超新手副本。 “别怕。” 钟镇野轻声道:“一墙之隔,要真有什么,大声喊,能听见。” 汪好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回了房。 307房间的浴缸龙头拧开,蒸汽立刻爬满雕花玻璃。 钟镇野把眼镜放在洗脸台上,热水冲过肩膀时,手臂内侧的灯笼印记突然刺痛了一下,他低头看去,那黄豆大小的红痕似乎比方才颜色更深了些。 洗澡时没发生什么,但当他洗完澡、将浴袍带子系到一半时,忽然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钟镇野瞳孔一缩。 是雷骁回来了? 不…… 自己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他重新戴好眼镜,随手抄起洗脸台旁的牙刷、将其反握于左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然后,怔住。 “哥。” 雕花铁架床上坐着个穿着练功服的少年,双腿晃啊晃,少年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伸手摇了摇:“好久不见。” 钟镇野的浴袍带子僵在半空,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毯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弟……你……”他忽然觉得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年腿晃得更悠扬了,笑得也更加开心。 “哥。”他歪了歪头:“你应该有话想问我的呀?” 钟镇野轻轻吐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手拧动眼镜右腿、同时左手中的牙刷如飞刀一般电射了出去! 根本不用想,这时候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屋里的,不管对方是自己弟弟还是别的什么,必定有问题! 恐怖的杀意泼墨而出,他的双瞳瞬间化为血红,竟连一旁的印花墙纸都被这股杀意沾染,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响,仿佛是在腐化。 噗嗤。 牙刷准确无比地刺进了少年心口,穿透了练功服、穿透了血肉。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鲜血渐渐扩散的白色练功服,抬起头,笑容依旧爽朗。 但这时,钟镇野的拳头已经到了! 嗡! 拳锋划过空气,引起阵阵风动,也吹散了少年的身影。 “哥……” 少年的身影如烟般消散,连同他的声音一起:“你难道,不想我吗……” 钟镇野重重喘着气。 他抬起颤抖的左手,拧动眼镜左腿,方才还如同野火在房间中蔓延烧灼的杀意瞬间消失,他的心绪也在几个呼吸里恢复了平静。 没有什么少年。 那支被他掷出的牙刷钉在了床头柜上,床上也没有留下少年的血,只有墙纸的确受到了杀意影响、有些地方出现了明显的腐化。 钟镇野低下头。 他手臂上的灯笼印记微微有些发烫发红,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嘲笑与昭示。 整个过程中,距离印记不到一掌之隔的山鬼花钱,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诅咒吗?幻觉?” 钟镇野眉目微沉。 这次的幻觉,比之前陶瓷那个副本里、听见瓷奴尖啸出现的幻觉,要可怕多了……那种幻觉只是在脑海闪烁,可这次的,却是明晃晃叠加在了现实之上。 “不好!” 他突然一惊:“雷哥!汪姐!” 汪好的担心成真了! 他们……能有独自应付诅咒幻觉的能力么? 几乎是同时,墙的那一头,隐约传来汪好沉闷的大喊声! “钟镇野!救我!” 第四章 诅咒(下) 第四章 诅咒(下) 钟镇野的第一反应,是破墙。 不过好在他很冷静——相较于锁,墙踹起来可费劲多了,更何况就算是副本里,拆墙也是要赔钱的,金条是很值钱,但没必要惹这么大麻烦。 于是他扎紧了睡衣的腰带,飞也似地冲出了房间。 咣! 306房门的锁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却没有立即崩断,但木质门框却先被撕裂。 下一步,钟镇野合身一撞,硬是用自己的肩侧,狠狠撞烂了房门! 房门轰然洞开,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汪好蜷缩在雕花衣柜与梳妆台的夹角处,湿漉漉的旗袍早已换成白色浴袍,此刻正攥着铜制晾衣架胡乱挥舞,她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驼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浴袍领口被自己扯得歪斜,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 “滚开!”她突然将晾衣架砸向虚空,金属支架擦过水晶吊灯发出刺耳刮擦声:“别过来!” 钟镇野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雕花大床上被褥凌乱,梳妆台的椭圆镜面映出他们扭曲的倒影,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他手臂上的灯笼印记突然灼痛起来,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汪姐!是幻觉!” 他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汪好转过头来的眼神让他如坠冰窟——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盛满恐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正在注视某种可怖的怪物。 她,在害怕他。 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恐怕在她眼中,自己也被幻觉覆盖了、变成了别的模样,就这样冲上去会引起她更强烈的反抗。 上个副本里汪好明明能免疫瓷奴的精神攻击,为什么现在…… “我来!” 就在这时,雷骁的低吼从背后炸响! 钟镇野眼睛一亮,侧身回望。 只见雷骁拎着三个牛皮纸包冲进来,纸包捆绳上还挂着水珠,最上面的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黑色布料——显然是刚置办的衣物。 他双手一撒,纸包哗啦落地,随即一手并指成剑,另一手捏了个法诀,双手叠腕,虎口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黄,指尖划过空气时竟带起细微的波纹。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钟镇野听见了熟悉的清心咒。 雷骁的咒文像淬火的刀锋劈开凝滞的空气。 汪好挥舞晾衣架的动作突然僵住,瞳孔里翻涌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她张了张嘴,整个人忽然松驰下来,随后两眼一翻,像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 钟镇野箭步上前接住她,发现她后颈全是冷汗。 雷骁喘着粗气收起架势,捡起滚落到床底的牛皮纸包:“妈的,老子在大街上突然瞧见丽君牵着小龙,给我吓了一跳,还好清心咒有用……” 钟镇野也稍松了口气。 显然,雷骁是破解了他自己的幻觉后,担心自己这边两人有事,所以才匆匆赶了回来。 梳妆镜映出他们凝重的面孔,镜面边缘还沾着汪好刚才挣扎时打翻的香水,液体正沿着雕花镜框缓缓下滑。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酒店侍者与安保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分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来。 “你们?!” 跑在最前边的侍者瞧见了乱糟糟的场景,脸色一变,问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下一秒,雷骁眼疾手快,手腕一抖,几枚金叶子便打着旋儿飞向侍者。 金叶子在吊灯下划出几道耀眼的弧线,为首的侍者下意识接住,摊开掌心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嘴角开始浮出笑容。 “重新安排个能住三人的大套房。” 雷骁指了指破损的房门:“这个也算我们账上。” 侍者捏着金叶子在齿间一咬,脸上立刻堆满真诚无比的笑容:“先生客气了,这边请!” 他转身对安保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退开让出一条路。 钟镇野将昏迷的汪好打横抱起,浴袍下摆还滴着水。 雷骁要去拾起散落的牛皮纸包,几个安保却是非常有眼色地堆着笑、上前来帮着捡了起来。 一行人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水晶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安排的套房在顶层。 侍者推开鎏金雕花的双开大门,殷勤地拉开电灯开关,枝形吊灯霎时亮起,照亮了铺着锦缎的欧式沙发和描金屏风。 “需要请医生吗?”侍者瞥了眼钟镇野怀里的汪好。 雷骁摆摆手:“不必,睡一觉就好。” 等侍者躬身退出去关上门,钟镇野立刻将汪好安置在里间的四柱床上,丝绸帷帐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轻晃,床头的珐琅台灯在汪好苍白的脸上投下暖光。 “怎么破解的?”雷骁突然问道。 他正把牛皮纸包搁在茶几上,金属戒指磕碰在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声响。 钟镇野给汪好掖好被角:“释放杀意,直接打过去。”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出拳的动作:“幻觉就散了。” 雷骁闻言皱眉,摘下戒指向他抛来:“我用这个试过,完全没用。” 宽厚的金属戒指在空中翻转,戒面上雷部神将的怒目像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钟镇野接住戒指,指腹擦过虎口衔着的符文,这枚戒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雷骁的体温,正是他在上一次副本中得到的雷罡虎眼戒指。 “最后还是靠清心咒。” 雷骁抓了抓湿漉漉的短发,水珠溅在真丝窗帘上:“太奇怪了,这戒指一看就是用来破邪祟的,可偏偏没用;而且小汪明明能免疫精神攻击……你倒是说得通,你的幻觉应该是被你杀意冲散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抚过腕间的山鬼花钱。 “山鬼花钱在干尸体内光芒浮现时,警示过我。” 他说道:“可刚刚,也没有反应。” 两人同时看向床上的汪好,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胸口起伏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 “你刚刚看见了什么?”雷骁突然问道。 钟镇野皱了皱眉:“我弟……你看见的是你老婆孩子,难道,这幻觉是让我们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他直接将唐丽君、小龙称为雷骁的老婆孩子,后者听了,眉头轻轻一舒。 “但小汪的反应不像啊?” 雷骁沉声道:“她那模样,摆明就是瞧见了恐怖的东西。” “把她弄醒吧。”钟镇野低声道:“雷哥,你有啥办法不?” 雷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啥办法?你又想让我念咒啊?掐人中不就完事了?” 说着,他已经撑着膝盖起身,朝着汪好走去。 钟镇野扶额无奈一笑。 遭遇的诡异事件多了,开始啥都往怪力乱神的方向琢磨了。 也或许是……“弟弟”的出现,确实让自己心乱了。 思索间,汪好的咳嗽声响起。 她醒了。 “雷、雷哥!钟镇野!” 汪好猛地从床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她一把抓住雷骁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们看见了吗?那些东西......” 雷骁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冷静点,是幻觉。” “我知道,我知道是幻觉!但不是普通的幻觉。” 汪好松开手,颤抖着摸向自己小腿外侧的灯笼印记:“我洗澡出来突然头晕,这里就开始发烫……” 她咽了口唾沫,寒声道:“然后我看见房间里有个影子,像,像我妈。” 钟镇野与雷骁对视一眼。 雷骁从床头柜倒了杯水递给她:“慢慢说。” 温水入喉,汪好的声音稳定了些:“我知道是诅咒在制造幻觉,但你们知道,我练过瞳术不怕这个,所以那个幻觉不成形……但它会出现,就说明这个幻觉,很强。” 她扯出颈间的银质吊坠:“于是我试着用九星璇玑扣,想通过幻觉反向追踪诅咒本源,找到它的秘密。” 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是这一步出了问题吧?”钟镇野轻声问道。 “对!我刚催动吊坠……” 汪好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瞧见了此前的场景:“那个人影突然炸开,整个房间……” 她的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床底、窗外爬进来无数干尸,门也被踹开,又冲进来新的干尸!你们没瞧见吗!” “干尸?和巷子里的一样?”雷骁皱眉问。 汪好点了点头。 “那些干尸也是你的幻觉。” 钟镇野捏着下巴,缓缓说道:“但因为太过真实,汪姐又刚刚破解了一个幻觉,所以根本没有察觉到……而且踹开门的是我,我听见了你的呼救。”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珐琅台灯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雨声渐密,雨滴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你是说……” 汪好吸了一口冷气:“那幻觉完全突破了我对精神诡异的免疫?在我眼中,连你也被扭曲成了干尸?” “看起来,是这样的。”雷骁点了点头:“相反,我和小钟很轻易就破解了它。” “这只是第一天。” 钟镇野接过话道:“系统告诉我们了,诅咒每天会发生新的变化,所以第一天,幻觉应该是很简单的,对于汪姐来说更是没有成形,但因为她试图探究诅咒,才遭遇了强烈的反扑。”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个幻觉很可能变得越来越强。”汪好咬紧嘴唇:“强到我也辨认不出。” 雷骁走得离两人远了些,点燃一根烟扔进嘴里:“不仅如此,还会更加出奇不意……不会像今晚这样,让我们一眼看破。” “好了。”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没什么,至少现在咱们知道这诅咒究竟是什么了,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有了方向,便好解许多。” “说得对!” 雷骁一拍掌:“正好,我刚刚也打听到了点事,还有关于诅咒的解法,咱也能聊聊了。” “你们饿不饿?吃点东西,盘一盘当下的情况?” 第五章 准备 第五章 准备 半小时后。 总统套房客厅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三人都裹着松软的浴袍围坐在茶几旁,狼吞虎咽地消灭着刚送来的餐点。 钟镇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雷骁头顶还搭着毛巾,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浴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汪好则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满了各种点心**。 “所以,那个什么馥园,是香兰市最大富商——岑向文的地方,茶会就在明天。” 钟镇野把整条肠粉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而那个茶会,春茗雅集,也是他搞出来附庸风雅的集会?” “准确地说,是上流社会的名利场。” 雷骁用筷子戳起一个红烧狮子头,在灯光下转着圈端详:“参会的人要么是想巴结他的商人,要么就是有点真才实学的文人墨客。” “文人?”汪好挑眉看向钟镇野:“你之前穿着学生装,莫非你的身份是文人?” 钟镇野咧嘴一笑,油汪汪的嘴角闪着光:“那你们俩,难道是岑首富的忠实舔狗?” “事实上,请柬只有一张。”汪好说着,顺手拿起桌上的请柬晃了晃:“是我的,该不会到时候只有我能正大光明走进去吧?” “我想到这一点了。” 雷骁一口咬掉半个狮子头,含糊不清地说:“所以我给自己和小钟买的衣服,是比较方便行动的。” “不让你们进去,就翻墙啊?”汪好瞪圆了眼。 钟镇野笑笑:“我觉得没毛病,总不能蹲在外面干瞪眼吧?这可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还有件事。” 雷骁的筷子鬼鬼祟祟伸向第二个狮子头,却被汪好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一人一个!”汪好把整盘狮子头拖到自己面前,“吃你的虾饺去!” “噢。” 雷骁委屈地撇撇嘴,转而进攻旁边的水晶虾饺:“还有个消息,我认为比较有价值——听说岑首富的独子是个画痴,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不过那个画痴名气倒是不小。” 他夹起虾饺对着灯光看了看:“岑向文给他办过几次画展,据说卖出天价。就是不知道买家是真欣赏艺术、还是冲着攀关系去的。”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了一眼。 这的确,算是个有价值的信息。 “那就暂定这对父子为重点关注对象。”汪好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刚递到唇边,忽然皱眉:“等等,晚上喝茶会不会失眠?” “喝点可乐吧。” 钟镇野笑道:“我看冰箱里有。” “噢。”汪好只得放下清茶,扭头起身去找可乐。 雷骁趁机偷走了她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马蹄糕。 “我打听到的信息大概就是这样了。”雷骁满足地瘫进沙发,像只餍足的猫:“至于诅咒,倒也不复杂。” 说话间,汪好抛来了一瓶玻璃瓶装的冰可乐,他伸手稳稳接住。 钟镇野高举双手:“我的呢?” “接着!”汪好手腕一抖,第二瓶可乐在空中旋转着飞向钟镇野,后者接住,拇指一用力,便崩开了瓶盖。 “不复杂是什么意思?”汪好用桌沿撬开瓶盖,气泡嗤地喷涌而出:“可以解?” “嘿嘿,咱都不晓得这诅咒源头是啥,咋解啊?” 雷骁拿后槽牙咬开了瓶盖,咂吧着嘴道:“通常来说,诅咒这玩意,有三种解法。” 他说着顿了一顿,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又爽快地长长啊了一声,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种就是对症下药,好比上个副本的灰水能解瓷化,找到特定解法就行。” “第二种嘛,就是‘增强免疫力’。” 雷骁拿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圈:“说个你们好理解的,就像有些人中邪后躲进寺庙,靠正气挡煞。” 汪好坐了回来,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我对精神影响的抗性,所以这个诅咒第一次出现,只能让我看见模糊的影子,根本造不成影响,如果不是我冒失探究……” 她叹了口气。 钟镇野适时地拍了拍她肩膀,顺手往她手里塞了把花生。 “但我们现在已经中招了。”钟镇野嚼着花生含糊地说:“雷哥,这招不管用吧?” “嗯,不管用。”雷骁叹道:“何况这是副本,七天内解不开照样完蛋,就算真找到个寺庙躲着,系统也不会放过我们。” “那就说第三种吧。” 汪好咔嚓捏烂了一颗花生。 雷骁放下可乐瓶,目光凌厉起来。 “第三种,杀人。”他沉声道:“谁下的咒,把谁弄死。” 钟镇野目光一定。 他轻声问道:“这么简单?” “简……”汪好欲言又止,随后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差点忘了,杀人对你来说是最简单的事了。” “不过不是所有诅咒都适用。” 雷骁正色道:“有些诅咒能延续几代人,有的甚至是同归于尽的诅咒,只有特定类型的诅咒能用这种方法解。” 钟镇野点了点头。 随即他笑了笑,仰头猛灌了几口冰可乐。 “所以实际上,我们只能用第一种方法,对症下药,找到正确的解咒之法。”他放下可乐瓶,笑道:“不过,今天汪姐看了它一眼,它就反扑成那样,这诅咒挺凶的。” 汪好认真地嗑起了花生,剥壳的间隙插话:“所以解药很可能就在岑向文身上?” “也未必是他。”钟镇野同样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春茗雅集上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关键。” 雷骁撇了撇嘴:“那就只能到了现场,才知道喽。” 说着,他突然伸手抢过钟镇野手里的瓜子:“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偷吃我的虾饺!” 这一次,三人都不再提要用半夜时间做其他准备的事。 上一次副本,钟镇野拜了个码头、拜出个支线任务,虽然最后奖励是挺丰厚没错,但副本难度也无形中被拔高了一大截。 这次,三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是默契地做了同一个决定——沿着线索,用最简单的方法,先把这第一个正式副本给渡过了再说。 别再,节外生枝。 …… 次日上午,九点半。 三辆黄包车稳稳地停在了香兰市城郊临江的馥园大门口。 “给。” 雷骁将钞票塞进车夫手里,扶稳了帽子,走下了车。 另一边,钟镇野早已先一步跳下了车、扶着汪好的手臂,帮着她下了车。 汪好扶着钟镇野的手臂下车时,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今日换了身翠绿色的织锦旗袍,滚着银丝边,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领口别着枚翡翠蜻蜓胸针,帽檐垂下的黑纱半掩着眉眼,倒真像是哪家出来赴宴的阔太太。 “怎么样?”雷骁抻了抻黑色长衫的立领,得意地转了个圈:“我买的衣服合身吧?” 汪好掀开面纱,眼风中却是带着冷笑:“是挺合身,就是太合身了——话说,你该不会是用眼睛量的尺寸吧?老流氓。” 雷骁被呛得直咳嗽,转头对钟镇野咬耳朵:“女人心海底针啊。” 钟镇野正了正自己的黑呢礼帽,闻言只是笑。 他这身长衫比雷骁的更为紧身,袖口隐约能看见暗纹,走动时衣摆翻出靛青色的里衬。 两人是一个风格,若是戴上墨镜,那就和《功夫》里抱着古琴发音波功的天残、地缺一模一样了。 今天他们,扮演的是汪好的保镖。 至于钟镇野疑似学生的身份、雷骁疑似富商的身份……他们打算先不深究,真要碰到“认识”的人了,再想办法随机应变。 馥园门前,已停着七八辆汽车,穿灰布短打的侍者正在引导宾客。 “走了,找到馥园里,究竟有什么猫腻!” 汪好戴好她的圆墨镜,第一步迈开步子,踩着优雅的猫步,向前走去。 第六章 馥园 第六章 馥园 “天老爷!” 汪好刚迈出两步,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拽住钟镇野的袖口,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袖扣扯下来。 钟镇野一惊。 他瞬间进入警惕状态,却在半秒后发现,汪好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园门前那排锃光瓦亮的汽车。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激动得发颤:“那是劳斯莱斯40/50 hp!全手工打造的直列六缸,整个远东怕是找不出五辆!妈呀,这个时候它还能跑上路的!” 另一边,雷骁已经一个箭步窜到那辆漆黑发亮的轿车旁。 他手指悬在车漆上方半寸处,像抚摸情人般虚抚着车身线条:“这散热器格栅是原厂镀镍的,看这弧度——绝对是改良版!” 他忽然蹲下,不顾长衫下摆拖在地上,痴迷地盯着轮毂:“看这木质轮辐!纯英国白蜡木,外面包着硫化橡胶胎——美丽!绝色般的美丽!” 钟镇野扶额。 “旁边那辆才是真绝色!” 汪好眼睛亮了又亮,她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差点崴了脚也顾不上,指着那辆银灰色轿车:“戴姆勒35匹皇家定制版!你看这铜质大灯——全车真皮内饰,连仪表盘都是象牙镶边的!这漆面保养得跟新出厂时一样!不对!这就是新的!” 她开始发出小女生见到顶级偶像时的兴奋尖叫。 钟镇野叹了口气。 差点忘了这茬。 以后怕是每去个历史悠久的老副本,这俩都得和逛车展似的了。 无奈中,他只得左右打量、四下顾盼。 就在这时,他腕间的红绳无风自动,山鬼花钱紧贴着皮肤烫得像块烙铁! 钟镇野猛地一惊,心中狠狠一揪,目光仿佛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般,下意识如刀般刺向馥园主楼二层——那里有扇半开的雕花窗,一道人影正静静伫立! 那身影模糊得像是融在光影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钟镇野眯起眼,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但是,一股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混合着满意、快乐与某种扭曲期待的复杂情感,针一般扎在他皮肤上。 “这是……” 可就在钟镇野试图看清的瞬间,窗帘一晃,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别看车了。” 钟镇野低头假装整理礼帽,快步走到两个队员身边:“有人盯上我们了,二楼西侧第三扇窗,虽然看不清,但那家伙对我们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 雷骁闻言立即退后半步,状似恭敬地替汪好撑着阳伞,伞面恰到好处地遮住三人表情。 他抬头往钟镇野所说的位置望去,却什么也瞧不见:“宾客会去那么?还是岑家的人?” “先别管这些,进去就知道了。” 汪好说着,从珍珠手包里抽出烫金请柬,昂首挺胸走向门廊:“不看车了,办正事。” 侍者刚接过请柬,她已经不耐烦地用象牙扇尖点向身后二人:“这两位是我的保镖,要跟着。” 侍者鞠着躬将请柬递回:“夫人恕罪,岑老爷的规矩,一张请柬只能进一位贵客。” 汪好偏头冲两个队友挤眉弄眼。 钟镇野与雷骁很清楚,她要开始编瞎话了。 “搞清楚,你知不知道我是……” 但她刚开了个头,不远处却突然爆发一阵争执。 “李处长,对不起,您不能带人进去。” “本处长带两个随从怎么了?!” 穿黑色制服的魁梧男人将请柬重重拍在登记簿上,他身后两个穿制服的随从虎视眈眈地瞪着侍者。 雷骁借着撑伞动作低语:“看他们穿的衣服,还自称处长,是警务处的处长?” 另一位侍者不卑不亢地鞠躬:“李处长见谅,岑老爷的规矩,就算总督来了,也不能破。” 那李姓官员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竟真的一摆手,独自进了园子。 汪好张着嘴僵在原地,象牙扇啪嗒掉在地上。 钟镇野眼疾手快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夫人,您的扇子。” 汪好冲他挤眉弄眼,虽然一个字没说,但钟镇野看得出来,她是在问自己怎么办——人家正经大官都破不了例,自己编还能编出个啥? 正当他低眉琢磨是不是真要翻墙时,雷骁突然抢前两步。 “老弟,借一步说话。” 他笑着递上一根烟,揽着侍者的肩,走到了一旁,窃窃私语。 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片刻后,侍者归返,脸上却已满是温柔的笑容,他收起请柬,侧身让路:“三位贵客里边请——方才多有得罪,请别介意。” 钟镇野、汪好两人瞬间瞪大了眼。 “走走走!”雷骁拖起他们便往里走。 “不是,你怎么办到的?”汪好惊得嘴巴能塞进鸡蛋。 雷骁嘿然一笑:“我给他塞了几枚金瓜子。” 钟镇野惊了:“就这?” “这还不够?”雷骁冲他挤了挤眼:“一个月才几百块,玩什么命啊?” “大意了。” 汪好扶住额头,无奈道:“平时我但凡出现在这种场合,都不需要自己给小费的……” 钟镇野笑了笑:“这不更显得汪总您层次高吗?” 三人踏入馥园,迎面是条蜿蜒的汉白玉步道,两侧栽着修剪得宜的罗汉松。 晨雾未散,松针上凝着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步道尽头立着座太湖石假山,石孔间缠绕着淡紫色藤萝,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地花瓣。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青砖铺就的庭院里摆着二十余张红木茶案,穿灰蓝长衫的侍者正往鎏银茶壶里添水,西侧回廊下支着檀木画架,几位戴眼镜的先生正对着那些山水画低声品评,空气里飘着龙井与沉水香交织的气息,混着女宾们手帕上的茉莉香粉,倒真衬得起雅集二字。 说起来,却是瞧不见半点诡异味道。 钟镇野晃了晃腕间的山鬼花钱,那股滚烫早已不见,他再次望见主楼二楼那个小窗,看见的也只有飘荡的帘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朝三人靠近。 钟镇野下意识警惕,却被汪好扭头瞪了一眼。 “紧张什么。” 她压低声音道:“一看就是来搭讪的,这种情况我熟,你们都闭嘴。” 不远处的东侧葡萄架旁,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子正朝他们大步走来,脸上挂着温和阳光的笑容,他约莫三十出头,梳着时髦的背头,怀表金链在马甲口袋外晃出刺目的弧光。 “这位小姐瞧着面生。”男人在两步外站定,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敢问芳名?”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挪前半步,恰好挡住对方黏在汪好腰间的视线,雷骁的伞面倾斜角度,将男人伸来的手隔绝在阴影外。 “先生真是冒昧。” 汪好扇面轻摇,翡翠耳坠在纱帘后若隐若现:“哪有这样问人名字的呀?” “呵,是我唐突了。” 男人轻笑道:“鄙人唐安,是个作家,不知小姐可否听说过《晨庄杀人案》?正是鄙人的拙作,近日也卖出了很好的……” “唉呀,写悬疑小说的呀?” 汪好后退半步,作出一副怕怕的样子:“我、我不敢看那些呢……” 男人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 “我姓汪,刚从南洋回来。” 汪好适时用软糯的嗓音说道:“唐作家,肯定是不认识我啦。” 钟、雷二人倒是被她的夹子音刮得浑身刺挠。 但唐安显然十分受用,他立即又堆起笑容:“汪小姐如此美人,过去没能认识,着实是鄙人之大憾;可今日得见芳面,此亦是人生之大幸……” 这股拽文的劲…… 汪好上扶墨镜、用黑镜片遮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动作。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她露出笑容:“唐先生这么厉害、又是文豪,肯定与岑少爷相识吧?我早就听说岑少爷的画作惊为天人,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能瞧见?” 钟镇野注意到唐安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岑少爷确实擅画人物。” 唐安从侍者托盘取来一杯清茶,指节在杯壁轻叩:“尤其是油画,笔触细腻得能画出魂儿来。” 他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按岑老爷的习惯,雅集必会展示少爷新作——” 话音未落,主楼正门处传来骚动。 六个穿靛蓝短打的侍者合力抬着巨幅画框缓步而出,鎏金画框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窃窃私语声里,管家模样的老者亲手揭开猩红天鹅绒罩布。 画布掀开,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矜持却又惊喜的呼叹。 画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圆脸盘,月牙眼,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衫坐在槐树下摇蒲扇,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她正冲着画外笑,左颊挤出个小小的梨涡。 最寻常的市井女子,最朴素的装扮。 可那笔触里浸着化不开的痴缠。 油彩堆叠出衣褶里流淌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纤毫毕现,她握扇的指尖泛着珊瑚色,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背景里模糊的街景用了大量灰调,唯独人物笼罩在蜂蜜色的光晕中,像是黑暗里唯一发亮的珍宝。 第七章 作诗 第七章 作诗 油画揭开之时,方才还挤在汪好身边献殷勤的唐安,早已与人群一起快步挤到前排。 钟镇野三人知晓此时不能显得太不合群,于是一同挤上了前。 他们还未靠得太近、细细打量那画作,便见唐安推了推金丝眼镜,忽然高声赞叹:“妙啊!这光影处理简直神乎其技——你们看裙摆褶皱处的反光,完全是伦勃朗式的用光手法!” 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颤巍巍掏出放大镜:“色彩过渡竟如此自然,这肌肤质感,莫不是用了威尼斯画派的罩染技法?” “是勃鲁盖尔的影子。”穿格子马甲的年轻人突然插话,手指在空中虚划着:“但构图分明是受浮世绘影响,你们看背景的透视处理……” 钟镇野听得云里雾里。 唐安不知何时已退回三人身侧,摇头晃脑地低语:“此画肌理层次丰富,色层透叠如琉璃,实乃融贯中西之佳作!” 他说话时眼睛却黏在汪好身上:“汪小姐正是为岑公子画作而来,您以为如何?” 汪好墨镜后的嘴角抽了抽:“这个嘛,我想……”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说,便被打断。 “诸位雅士——” 主楼大门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踱步而出,活像一尊镀了金的弥勒佛,只看众人瞬间挺直的腰板、朝中年人投去的熠熠目光,便知此人正是如今的香兰市首富,岑向文岑老爷。 他那圆润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晕,下巴叠着三层褶子,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细缝,一身团花马褂裹着发福的身躯,金丝眼镜挂在肉乎乎的鼻梁上,镜链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十指如嫩笋般白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翠得能滴出水来的扳指,他朝众人拱手时,扳指在阳光下闪着富贵的光泽。 “就那块玉扳指。”汪好凑近自己两个队友,低声道:“咱们那时代,够换一套房,一线城市的。” 钟镇野倒吸了口冷气。 “犬子这幅《槐下》,足足画了三个月。” 另一边,岑向文抚掌笑道,“今日茶会,正是请各位品鉴,更盼才子们能赋诗相和。” 他环视众人,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弯成细缝,“好诗当与画作同传后世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笑附和声,唐安也兴奋地抚掌应是。 汪好借着扇子遮掩,对钟镇野咬耳朵:“油画配古诗?这搭配真够魔幻的。” 雷骁在另一侧冷笑:“老狐狸,分明是借文人的嘴给他儿子抬轿子,这还有政商两界名流,方便传播呐。” “不给彩头也有人写?”钟镇野不太懂这些,低声道:“不都是斗个诗什么的,评价最好的给点……” 他话未说完,便见前排突然窜出个白发老头,老头激动得胡子直颤,当场吟道: “槐荫摇翠掩朱颜,” “素手执扇胜天仙。” “丹青妙笔传神韵,” “疑是洛神落凡间!” 掌声雷动中,岑向文郑重作揖:“多谢张校长赐诗!” 那老头顿时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连连作揖还礼。 汪好噗嗤一笑:“瞧见没?岑老爷一句谢,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钟镇野无奈摇头苦笑。 原来是这么个事,商人蹭雅、文人蹭名利,各有所得。 接下来场面愈发热闹。 穿长衫的商人踱步上前,捻着八字胡吟道: “画中美人赛貂蝉,” “看得老夫心发颤。” “若能娶得此娇娘,” “散尽家财也心甘!” 噗! 雷骁一秒前还在喝着侍者递来的茶,此时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哈哈哈!” 岑向文笑得浑身肥肉直颤,却并不给人嘲笑讥讽的感觉,反而好像真的是开心一般:“刘掌柜好雅兴!好雅兴啊!” 唐安不知何时已凑到汪好身边,低声道:“汪小姐,这诗粗鄙不堪,平仄都不对,实在有辱斯文。” 他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怀表链子,眼睛却一直往汪好腰身上瞟。 汪好冲他眨了眨眼:“唐先生高见。” 雷骁在后面偷偷捅了捅钟镇野的腰,两人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也是辛苦汪总了。 接着,一位戴圆帽的洋派女士款款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朗诵道: “o lady fair beneath the tree,” “thy smile doth haunt my memory.” “would that my brush could capture thee,” “as perfectly as this i see!” 岑向文拍着手,肚子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wonderful!marvelous!李夫人这英文诗,当真是……当真是……”他卡壳了一下,随即拍腿大笑:“当真是洋气得很啊!” 唐安立即俯身在汪好耳边道:“这诗模仿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汪小姐若是喜欢,改日我为你作一首真正的英诗。” 汪好干笑两声:“唐先生真是……博学。” 这时,一个梳着中分头的青年突然冲到画前,一甩头发,张开双臂作陶醉状: “啊!光!影!色彩!” “在画布上跳舞!” “啊!艺术!生命!” “在我的血管里爆炸!” 全场一片寂静。 岑向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好!好一个……新派诗人!” 他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那枚扳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雷骁在后面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钟镇野拼命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笑出声。 唐安趁机又凑近汪好:“这种诗也叫诗?连基本的格律都没有!汪小姐,不如听听我作的——” 说着,他整了整领结,深情款款地念道: “你似画中仙,” “我如痴人恋。” “愿化丹青色,” “常伴你身边。” 念诗时,他还不停朝汪好这里抛媚眼,汪好墨镜后的眉头跳了跳,强忍着没翻白眼:“唐先生……好诗才。” “有趣,太他娘的有趣了。”雷骁将手搭在钟镇野肩膀上,笑得不停擦眼泪:“他奶奶的,副本里还有这种戏码,不枉来一遭啊!” 钟镇野正笑着应和,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并非山鬼花钱的警示,而是来自习武之人的第六感,这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紧紧盯着自己,随时可能出手! 他猛地四下打量,却只看见随风摇曳的紫藤花架、以及欢笑的人群。 钟镇野皱了皱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可四下张望,除了沉浸在诗会中的宾客们,再无他人。 “怎么了?”雷骁稍敛笑容,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钟镇野摇摇头:“没事。” 这种感觉,还与方才被二楼人影盯上时不太一样,他不能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会上的诗作一首首频出,还有人自愿当起了“书记员”,拿着纸笔将众人所作之诗抄写下,有些字句之处听不清的,方才那些作了诗的文人雅士们还需大声地“大作”重复朗诵几遍。 汪好不知何时摆脱了唐安,挤回两个队友身边,拿眼白狠狠剜了他们一下:“就老娘受苦,你们看戏很爽是吧!” “那你这不是融入得很好嘛!” 雷骁咧嘴笑道:“怎么样,汪总虚与委蛇了半天,有好结果吗?” “有啦有啦。”汪好撇嘴道:“唐安告诉我,这个写诗环节每次都会有,而且是岑书岑少爷本人要求的,这位画痴是想通过这个环节,看看是否真有读懂画中真意的知己。” “啊?” 雷骁瞪大了眼:“这种方法?他难道不知道,来这的,全是拍他爹马屁的人?” “所以才更显知己难求。”钟镇野微微眯眼:“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们写出一首属于‘知己’的诗,就有可能见到岑少爷?” “应该可以吧?至少是有希望。” 汪好拿小扇遮着自己嘴,投来一个好奇目光:“怎么,你会写?” “我是保镖,怎么也不可能上前写诗。”钟镇野笑道:“不过诗,咱们确实是有的。” 汪好与雷骁一怔,随即立即恍然大悟! “好哇,这招上个副本就用过了,这次你还用!”雷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不过好用的就是好招!” “那我来吧。”汪好笑道:“线索既然将咱们引导来了这个茶会,岑少爷必定是关键人物——就让我,来做他的知己!” 她将象牙扇“啪“地一合,踩着高跟鞋上前两步。 她摘下墨镜,冲众人微微一笑:“诸位雅兴正浓,小女子也斗胆献诗一首。” 庭院里的交谈声渐低,几位宾客礼貌性地投来目光,唐安好奇地凑近了些,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怀表链子。 “汪小姐也会作诗?”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岑向文依旧保持着弥勒佛般的笑容,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肚子上的锦缎马褂随着动作泛起波纹。 汪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幅《槐下》。 画中女子含笑的梨涡在晨光中格外生动。 “痴心人儿画牢笼。” 她声音清亮,第一句便让窃窃私语停了下来。 雷骁与钟镇野交换了个眼神——这正是系统给出的判词开头! 上个副本时,他们就试过用系统给的判词来忽悠人,效果拔群,这次的判词中有个“画”字,而这画明显是剧情中的关键点,这时候拿出来,大概率便是点题之诗。 “水月镜花绣枕中。” 汪好指尖轻点扇骨,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画中女子衣襟上的暗纹。 庭院里的文人们开始认真聆听。 山羊胡老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洋派女士扶正了歪斜的圆帽,岑向文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眯缝眼微微睁大了些。 “四更灯影描眉细……” 汪好缓步绕到油画另一侧,翡翠耳坠在颊边轻晃。 “原是相思缚春风。” 最后一句落下时,露出一个灿烂,朝岑向文微微颔首,全场静了一瞬,继而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这首诗当然是要比方才那些“文人雅士”的诗作要好上太多,但要说多么惊艳倒不至于,事实上,就算真的惊艳,以在场众人的文学造诣,也未必能听出来…… 关键是,在众人看来,这首诗,并没有那么贴合画作。 除了第一句外,什么绣枕中、什么四更灯影,什么相思春风……画里哪有?! 不过这种场合,自然也不会有人批评,加上汪好容貌姣美、气质端庄,大家给点礼貌掌声,便也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主楼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赞叹! “好诗!真是好诗!” 第八章 岑书 第八章 岑书 “好诗!真是好诗!” 这一声赞叹响起时,恰踩在众人鼓掌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朗明亮,众人不由自主循声望去。 只见主楼雕花门廊下立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约莫三十出头,瘦削身形裹在皱巴巴的丝绸睡衣里,赤脚趿着双布鞋,左手还攥着支蘸满颜料的画笔。 晨风拂过他乱蓬蓬的额发,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明显颤了颤,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扶:“书、书儿?” 他快步迎上前,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像是要扶住岑书,却又不敢真碰,只能虚虚地悬在半空,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闭关作画吗?是不是饿了?爹让人给你炖了燕窝,一直温着呢……” 岑书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人群,颜料蹭在几位名媛的旗袍上也浑然不觉。 宾客们迅速交换着眼色,穿格子马甲的年轻人突然击掌:“岑公子这般不拘小节,恰似魏晋名士之风!” “何止是七贤?这分明是李太白再世!” 旁边穿长衫的商人立刻接话,满脸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您瞧瞧这气质,这神韵,若非绝世天才,岂能有这般不拘形骸的做派?” “真正的艺术家,就该是这样随性而为!”洋装女士捏着手帕故作矜持地轻笑。 唐安挤到最前面,眼睛发亮地盯着岑书:“连睡衣都能穿出如此前卫的艺术感,不愧是香兰市第一才子!” 岑向文在一旁听得满脸红光,可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儿子。 此时岑书已在汪好面前猛地刹住脚步,双手一摊,瞳孔倒映着阳光,明亮无比:“你,是怎么写出这首诗的?” 他的疑问中带着强烈无比的兴趣与好奇,那是一种傻子也能听出来的惊喜。 四周骤然一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几位穿洋装的女士用手帕掩住嘴,眼睛却睁得极大;穿长衫的商人们交头接耳,低声嘀咕着“这诗有什么特别”;唐安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死死盯着汪好,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 岑向文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马褂下摆。 他盯着儿子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唾沫,又像是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很奇怪——既像是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汪好笑了笑:“岑公子若想知道,不如,私下聊?” “这个这个……”岑向文立即露出那招牌的慈祥笑容:“茶会未歇,书儿啊……” “现在就去。” 岑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自己父亲,扭头就走,甚至没看自己父亲一眼。 更令人惊奇的是,岑向文竟然真的再没说什么,只是冲自己儿子急忙点了点头。 雷骁趁机凑到钟镇野耳边:“怪哉,这岑老爷怎么见自己儿子,像耗子见了猫?” “不奇怪,我们来这干嘛?” 钟镇野盯着青年背影皱眉:“只是,山鬼花钱没反应,难道刚刚在二楼的那人,不是他?” 三人以汪好为首,紧紧跟上了岑书,再没人阻拦,外边的茶会是否还能继续,也再与他们无关。 钟镇野三人跟着岑书穿过了复杂如迷宫的欧式庄园,最终看他推开了一扇门、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霉味混着松节油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间画室。 二十平米的空间里,画架如丛林般野蛮生长,上百张画框堆成危墙。 汪好弯腰拾起地上一张巴掌大的水彩——暴雨中的茶摊,画中女子鬓角湿贴在颊边,正是《槐下》里的梨涡姑娘。 墙角画架上,未完成的油画还泛着湿润光泽。 画中女子侧身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肩头,她微微回头冲着画外笑。 地上散落的工笔画里,她坐在茶摊前捧碗而笑;油画的集市人群中,她拎着糖葫芦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速写纸上,她趴桌小憩时唇角还带着慵懒笑意...... 每一幅画里,她都在笑。 不是刻意的笑容,而是自然流露的、仿佛被某个瞬间抓拍的真实笑意。 她灶台前擦汗时在笑,倚门嗑瓜子时在笑,蹲着逗猫时也在笑——无论做什么,眼睛总是看向画外,仿佛正隔着画布与作画的人对视。 钟镇野翻起张素描,画中女子站在槐树下捏着叶子,梨涡浅浅。 “岑少爷。”他捏着手里的画,轻声问道:“她,是您的意中人?” 岑书却没有理他,只是眼神迷醉地打量着这些被他亲手画出的画作。 汪好冲钟镇野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由她来说——于是接下来,她走上前,将方才钟镇野问过的问题又说了一遍:“她是您的意中人?” “嗯?” 这次岑书有了反应,他忽然回过头,双瞳中流露出一抹疑色:“你能写出那首诗——不该知道,她是谁吗?”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蜜糖,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汪好捏着手里的水彩画,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画中女子的梨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笑容似乎比方才在庭院里看时更加鲜活了几分。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扼住。 “岑少爷……” 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画室浓重的松节油气味里。 岑书站在逆光处,瘦削的身形在满地画作间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捻着睡衣扣子,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颜料,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汪好,瞳孔微微扩张,像是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猫。 钟镇野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眼镜右腿上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只有雷骁注意到了——队友的道具作用他当然已经知晓,他知道,钟镇野担心出事,准备动手了。 于是雷骁的右手也缓缓垂到了身侧,虎眼戒指在阴影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您刚才说……” 汪好将水彩画轻轻放回原处,丝绸手套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写的那首诗……” 岑书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布鞋踩在散落的素描纸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首诗每一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又隐藏着某种兴奋:“都像是从我梦里偷出来的!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对吗?” 窗外的紫藤花架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岑书苍白的脸上游移,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瘦削的下颌处悬而未落。 汪好摘下墨镜的动作很慢。 她星辰般的眼眸在暗处微微发亮:“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在《槐下》这幅画里……” 汪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我看见了很多。” “我看见,画者在绘画这幅画时投入的情感,看见这幅画里的灵魂、看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痴恋、看见画者在深夜里认真地在画布上描眉。” 岑书的瞳孔震动起来。 “这就是我看见的一切。” 汪好轻轻作了总结。 岑书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他的嘴唇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皱巴巴的睡衣前襟。 过了许久,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从他胸腔里挤出来:“那、那你……你也不认识她?” 钟镇野轻轻笑了笑,手垂了下来。 汪好说的那些,当然都是从诗中倒推出来的,不过岑少爷似乎信了。 岑书很失望、很绝望。 不过,这种绝望似乎没有持续很久。 短暂地沉默后,他猛地重新抬头,盯向汪好:“等等,你能看到这一切,你能不能,看见她在哪?!” 汪好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钟镇野恰在此时,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汪好,同时缓声开口:“岑少爷画了这么多幅画,却不知道画中人的下落?” 岑书全身一僵,表情突然变得扭曲。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画架,未干的油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画中女子的笑脸被颜料染得模糊不清。 “她在那里!就在那里!” 他猛地瞪圆了眼,歇斯底里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在皮肤上抓出几道红痕:“每一天,每一个夜晚,她都在对我笑!” 岑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成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可我摸不到她,找不到她……” 汪好悄悄向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岑少爷。”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 画室角落的老座钟突然敲响,惊起窗外几只麻雀,钟摆的阴影在岑书脸上来回摆动,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 “在……”他的嘴唇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梦里,从一开始……就是在梦里。” 在他神经质的呢喃中,一行血字在三人各处的视野中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25%】 第九章 主题 第九章 主题 钟镇野三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馥园住了下来。 缘由倒也简单——接了岑书岑少爷的委托,替他“寻人”。 岑少爷开的价码极高,高到哪怕不是一个时代,钟镇野听见那个数字也会惊叹的地步——不过他们自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那频频入岑书梦境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这副本的关键线索。 甚而,她可能就是那诅咒的源头。 在汪好执意要求下,管家只得为三人安排了一处大套间——虽则老人家满脸为难,直道让汪小姐这般“贵人”与两个保镖同住实在不合规矩,但眼下汪好是岑少爷最器重的贵客,管家也只好依从。 “且慢,管家。” 汪好轻声问道:“我们想拜会一下岑老爷,可以吗?” “这……” 老管家搓着双手,面露难色:“老爷已回公馆了。” 钟镇野与雷骁闻言俱是一愣,难道这馥园竟不是岑家主宅? 汪好却神色如常,只将手中绢帕轻轻一展:“原来如此。那待岑老爷下回再来,还劳管家代为通传,容我们拜会。” “自然,自然。”管家躬身应着,又迟疑道:“少爷吩咐的画……” 汪好抿嘴一笑:“随时送来便是。” 管家诺诺退下,一旁侍者轻手轻脚地合上雕花木门。 待房门掩实,汪好转身斜倚在真皮沙发上,瞧着两个同伴挑眉道:“怎么了?像岑向文这种大首富,有好几个庄园、别墅,奇怪吗?” “倒也不足为奇。” 钟镇野负手踱进内室,指尖掠过水晶吊灯垂下的流苏,低声道:“岑家果然豪阔,这般气派的园子,竟只是少爷作画的别院。” 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雕花窗棂,窗外暮色渐沉,紫藤花架在风中簌簌作响,投下摇曳的阴影。 从这里看出去,恰能望见今日人影出现的二楼窗口。 那个人,还会在那里吗? “画什么时候送来?”雷骁开口问道,他用绢布擦拭着虎眼戒指,暗金色的光泽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汪好解开丝绸手套的纽扣,将手套随手搁在茶几上:“管家说晚饭后……不是,你们说……”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要怎么从一幅画,去找到一个人?” “岑书说过,他已经派人去找过图中出现的那些场景、街道,包括那棵槐树,但全都一无所获。” 雷骁沉吟道:“以他家的财力势力,恐怕是早就将香兰市翻了个遍,咱们再去街上找摸,没意义。” 钟镇野突然转身,沉声道:“二楼那个人影。” “你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线索?”雷骁停下擦拭的动作。 “没有真假之说,应该都是线索。” 钟镇野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庄园里肯定有东西,岑书反复梦见那个女人,说不定也和那个人影有关系。” 汪好轻轻“啊”了一声:“所以你觉得,我们该去找那个引起你道具反应的人影?” 钟镇野点头,山鬼花钱在他掌心捏紧:“不能坐以待毙,灯笼印记每天都在变化,谁知道再过几天会变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露出标致性的温柔笑容:“万一届时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判断、行为,就麻烦了。” 雷骁将戒指重新戴回手上:“我赞成主动出击,但不能再分头行动,昨晚我们刚分开,诅咒就发作了。” “未必。”钟镇野眯起眼睛:“昨晚到现在都没动静,你们说,这诅咒会不会是定点发作的?” 汪好摘下墨镜:“你是说……” “昨晚发作是凌晨两点多。”钟镇野指向座钟:“咱们今晚等到那个点,看它来不来。” 等,当然不是真的空等。 用过晚饭后不久,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便已消失,而侍者也依约送来了岑书的画作。 三幅装裱精美的水彩被小心安置在套间书房的红木画案上,画中女子的梨涡在烛光中栩栩如生。 三人围了上去,开始细细打量琢磨。 “痴心人儿画牢笼,水月镜花绣枕中。” “四更灯影描眉细,原是相思缚春风。” 雷骁皱着眉、围着桌子打圈:“你们说,这次会不会和陶瓷那个副本一样,作画材料是什么人血啊之类的?或者画里封了个魂?不然怎么叫‘画牢笼’?” “看一看,就知道了。” 汪好用小指勾出了被覆在旗袍襟扣下的九星璇玑扣。 钟镇野点了点头:“小心,有危险随时说。” 汪好冲他笑了笑,随即敛起笑容,双手一拧,璇玑扣开启! 房中凭空起了一股风,她的双眼也如昨夜在小巷外一般,化作两团包罗万象的星河!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座钟的秒针滴答走着,大约二十秒后,汪好身子一松、向后跌了几步,轻轻撞在墙上。 “很正常,非常、非常正常。” 没等钟镇野与雷骁发问,她便已扶着自己额头,飞快地说了起来。 “英国温莎牛顿水彩颜料,大概放了一年;画纸是法国arches冷压纸,边缘有轻微氧化——说明存放了至少三年;笔触湿润层叠,是典型英式薄涂技法。” “这里掺了少量孔雀石粉,这种矿物颜料在我们的时代很少见了,不过出现在这很正常。” 她直起身子,眼中星河渐敛:“结论很简单——这就是岑少爷亲手绘制的普通水彩画,没有任何超自然痕迹。” 钟镇野与雷骁对视一眼,眼中疑色更浓。 “如果去看看那幅《槐下》呢?”雷骁已经开始挠头:“那幅不是画得最好吗?” “岑书自己说的,今天送来的这三幅,在技法与感情上,丝毫不弱于那一幅。” 钟镇野抱着双臂,沉声道:“只是《槐下》画幅大、细节多,他多花了些时间打磨,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梦中的女孩画得更加纤毫毕现……” 说话间,他直接用右手抚上了眼前的画作。 山鬼花钱没有反应,他小臂上的灯笼印记同样没有反应。 “就只是画而已。” 钟镇野收回手,摇头道:“这画里,应该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这副本难度也有点太大了吧?”雷骁叹道:“比悬疑小说还悬疑,这怎么……等等?”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地转向汪好:“你今天认识的那个作家,不就是专写悬疑小说的?这种人会不会自带侦探buff啊?要不请他……” “你脑子进水啦?” 汪好直接一个拳头砸过去,嫌弃地撇嘴:“你以为在拍名侦探柯南啊?他是工藤优作啊?那就是个好色的草包!而且让这种人跟在身边,你要我死呗?” 雷骁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沙发上:“那……那还能怎么办嘛……” 不知何时,钟镇野已经坐在了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摘下眼镜,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低声呢喃:“痴心,水月镜花,绣枕,描眉,相思,春风……私奔的车夫和女工,不停在梦中见到倩影的画家……” 他抬起头,凝望着闪闪发亮的吊灯,自言自语道:“这个副本的主题,毫无疑问是爱情。” 说着,钟镇野偏头看向两个队友:“你们谈过恋爱吗?” 雷骁嘴角抽搐:“你说呢?” “追你姐我的人,排队排到了法国。”汪好翘着二郎腿,指尖转着发梢:“不过姐一个也看不上。” “那就问问雷哥吧。” 钟镇野认真地问道:“雷哥,你认为,爱情是什么?” “啊?”雷骁都懵了:“这样找线索的吗?” “这很重要。” 钟镇野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调侃与玩笑,只有认真与严肃:“雷哥,你对嫂子是有爱的,那么,你认为爱情是什么?” “爱情……” 雷骁愣住了,喉结上下滚动着,终于点起了一根烟。 待缓缓吐出烟圈、看着那团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才幽幽开口:“我想,就是一场你清醒无比、却又甘心沉溺的美梦吧。”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香烟的雾气在吊灯下缓缓飘散,将三人之间的空气染上一层朦胧。 汪好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刚要开口—— 啪嚓! 头顶的水晶吊灯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雷骁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的瞳孔猛地扩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整个人如雕塑般凝固在原地,香烟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坠在地毯上,烟头灼出一缕细小的焦痕。 “雷哥?!”钟镇野腕间的山鬼花钱猛地滚烫起来,他大惊,赫然起身! 下一秒,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雷骁脚下的影子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 那团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脚底剥离,如同墨汁渗入宣纸般贴着地面飞速游走! “小心!”汪好惊呼出声,钟镇野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 但黑影比他们更快,眨眼间就滑到门缝处,像水银般从门底缝隙渗了出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雷骁仍保持着僵坐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更重要的是,他没了影子! “看好他!” 钟镇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急促。 他再顾不得什么分头行动的禁令,一把拉开门猛追了出去。 第十章 倩影 第十章 倩影 追。 发了狂地追! 钟镇野冲出门的瞬间,右臂上的灯笼印记骤然发烫,皮肤下仿佛有滚烫的铁水在流动。 他咬紧牙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贴地飞窜的黑影——雷骁的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过走廊,像一条游蛇般灵活地绕过障碍,快得几乎要脱离他的视线! 再快点! 他在心里低吼,皮鞋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可那影子太快了,每一次拐角都几乎要甩开他。 钟镇野的呼吸仍旧平稳,可指尖已经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失去影子意味着什么,但毫无疑问,雷骁会有危险,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走廊两侧的侍者、女仆们纷纷转头,疑惑地看向这个突然狂奔的男人。 可下一秒,钟镇野的视野骤然扭曲——那些人的脸皮迅速干瘪、剥落,眼窝深陷,嘴唇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活像一具具刚从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它们齐刷刷地伸出手,枯瘦的指节抓向他的衣角,咧开嘴露出阴森笑容…… 钟镇野的瞳孔微缩,但脚步丝毫未停。 幻觉。 第一天还未结束,诅咒的把戏,仍只不过如此。 灯笼印记正在干扰他的感官,试图用恐惧拖慢他的速度。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笃定——雷骁的影子被抽走,绝不是偶然,而是触发了某种机制! 那个源头在害怕,害怕他们真的找到真相! “滚开!”他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拧动眼镜右腿。 咔—— 【显怒】开启的瞬间,暴戾的杀意如狂潮般席卷而出,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切割,发出细微的爆鸣。 那些扑来的“干尸”像是被飓风掀翻的枯叶,纷纷踉跄后退,跌倒在地。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钟镇野的视野重新清晰——哪有什么干尸?不过是几个被他杀气震慑、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侍者罢了。 可他没有时间解释,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影子已经穿过拐角,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能跟丢! 他猛地提速,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经过画室时,他余光瞥见紧闭的大门,心头掠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源头会藏在那里,可影子却毫不犹豫地掠过,继续向前。 不是画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停下思考,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追上它! 终于,在穿过第三条长廊后,影子猛地一缩,钻入一扇门缝。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抬脚—— 砰!! 门板在巨力下轰然洞开,木屑飞溅。 而就在他踏入无灯的漆黑房间时,身后的走廊灯光也同时全部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钟镇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深深呼吸,悄无声息地咬开了自己的唇,同时轻轻抬手将眼镜模式拨到了【纳杀】模式。 眼镜中储存的杀意并非无穷无尽,需要平日里多多存放,关键时刻才能用上。 当下,他就需要临时抱佛脚,多储存一些杀意。 腥甜的血味在鼻腔口腔中倒灌,他脸上却是平静无比,缓缓踏着步子走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踱步。 “你是谁?” 他沉声开口:“你的执念是爱情……你想要得到什么?爱人?找回失去的人?” 沉默的黑暗中,没有回应。 钟镇野感觉自己脚边踢到了什么,伴随着骨碌骨碌滚远、又很快停下的声音。 他停住了脚步,闭上了眼。 既然看不见,就不用眼睛来看…… 习武之人当然不会有什么神识之类的东西,但长期参与实战的人,总是会有着超越常人的敏锐直觉与反应力,当然,眼下这也是他唯一的办法。 “不回答我么?” 钟镇野继续问道:“巷子里那对打算私奔的小两口,你为何要杀了他们?你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你在我们身上下诅咒的意义是什么?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你抽取雷哥的影子,是因为他所说的话么?你又想从他的影子里,得到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不仅如此,他也没感受到屋里有任何变化,那个抽取了雷骁影子的存在,应该正安静地蛰伏在某个角落之中……近在咫尺。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 嘴唇上的血流得有些多了,全被他舔入口中。 必要时候,他会瞬间将眼镜右腿拧动,用狂暴到极点的杀意,将那个存在逼出来! 只是,究竟多少算够? “你也不想就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吧?” 钟镇野轻声开口问道:“或者,我们谈个交易——你把雷哥的影子还来、帮我们解除诅咒,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做。” 这句话说罢,他立即感觉到脸皮上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那并非某种真实的接触,而是仿佛被一股带着无比强烈情绪的目光盯紧,那“目光”几乎成了实质,才会产生这般古怪的刺痛。 “噢?” 钟镇野却笑了起来:“看来,你有兴趣。” 但紧接着,那种刺痛感迅速消失不见,黑暗重归寂静。 “我懂了。”钟镇野并不气馁,只是笑容开始变得有些狠辣:“那就证明一下我的本事,以及……对你的威胁吧?” 他猛地拧动眼镜右腿! 咔—— 积蓄已久的杀意如火山喷发般炸开! 他的视野瞬间被染成血色,耳中响起千军万马般的轰鸣,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撕碎!碾碎!让这片黑暗也尝尝被蹂躏的痛苦! “停下!”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却又柔弱的女声尖啸,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耳膜上刮擦!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将杀意催发到极致,任由那股暴戾的快感冲刷全身。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存在如渊如狱,仅仅是泄露的一丝气息就让他骨髓发冷。 会死……真的会死……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加狂暴的杀意碾碎。 钟镇野狂笑着,像疯子般将杀意推向更高峰,他清楚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对方碾得粉碎,但那又如何?此刻他甘愿化作最锋利的刀,哪怕只能在这片黑暗中留下一道血痕! 空气中弥漫起血肉焦灼的臭味,某种无形的存在正被他的杀意灼烧。 但与此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钟镇野的膝盖开始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生物本能对更高位存在的战栗,他的骨骼在嘎吱作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来啊!”他嘶吼着,狂笑着:“看谁先撑不住!” 杀意在这股威压下疯狂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就像狂风中的野火,越是压迫,燃烧得越是凶猛!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牙龈因过度咬合而渗出血丝,右臂的灯笼印记不知何时早已爆发出灼人的热浪,山鬼花钱更是变得滚烫无比,但他几乎都已感受不到。 剧痛中,他恍惚看见黑暗深处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眼神中闪过的却并非恐惧,而是……悲伤? 钟镇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左手如闪电般拧动镜腿。 咔。 所有杀意瞬间收束。 前一秒还在沸腾的血液突然冷却,狂躁的心跳归于平静,连呼吸都轻缓得如同沉睡,极端的情绪切换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才那个嗜血的疯子根本不是自己。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暗中的凝视与深幽,也消失了。 光,照在了他的眼皮上。 睁开眼时,黑暗已然驱散。 他所站立的地方是个杂物间,摆满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杂物箱,身后墙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前投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投在墙上,却并不是钟镇野自己的模样,而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轮廓。 钟镇野看着那个轮廓,缓缓擦去早已被自己咬到血肉模糊的唇边,露出一个温柔笑容:“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第十一章 交易 第十一章 交易 半掩的窗渗进夜风,纱帘无声翻卷,撩起钟镇野额前几缕黑发。 墙上,那道女人的影子也随之扬起长发。 “你是什么?” 钟镇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线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那声音传来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碾过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不是这个问题。” 女声响起,却不知来处,便如同方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幕,又似直接震颤在鼓膜上。 钟镇野笑了笑。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大概是之前他释放、收敛杀意时,拧动眼镜腿的动作太明显,此时让对方产生了误判,女人的影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镜片反光的刹那,他瞥见身后的煤油灯正在摇晃。 钟镇野目光一敛。 副本的名字叫《灯》,此前它抽取雷骁影子时,灯也晃了一晃……莫非,这东西的本体,是灯? 那是不是,将身后煤油灯打破就可以…… 这个念头刚起,四周温度骤降,呵出的白雾在镜片上结出细霜,就仿佛是对面察觉到了他某种意图,钟镇野不自主地寒毛竖起。 “行,我换个问题。” 他强压下翻涌的寒意,只是重新扭头看向墙上女人的影子,笑道:“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才可以归还雷哥的影子、解除我们的诅咒?” “……” 女声沉默片刻后,再次响起:“和他,在一起。” 声音在他颅骨内侧响动,钟镇野开始耳鸣、眼前闪过雪花噪点。 他压下了这种不适,眸光微动,追问道:“谁?岑书么?” “他,不记得我了。” 女声不置可否地低喃,哀思如潮水般漫上来,却似是肯定了钟镇野的话:“找到我,找到我……帮我,和他在一起。” 钟镇野微微蹙眉。 女声说出“和他在一起时”,他后颈汗毛倒竖,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在抚摸他的脊椎。 他能感觉到对方此时没有恶意,但仅仅只是外溢的些许情绪,就让他感觉到无比恐怖!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在屋里踱起了步,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偏转,却始终维持着女人的轮廓。 “你是画里那个女人?” 他问道:“我要去哪里找你?” “跟着,灯。”女声中的情绪更加悲伤了:“跟着灯,找到我……” 随着情绪而来的寒气也更加可怕,钟镇野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他只能深深吸气、勉强保持镇定、微微颔首。 他站的位置恰好让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至窗边。窗外,正是馥园的大门——白天他曾在这里看见过人影。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这道影子在注视他。 “可以。” 这一瞥不过瞬间,他很快又将目光投向女人影子,勉强维持着自己声线的沉着:“这件事,我们会帮你去做,现在,该展示你的诚意了。” “诅咒……不能解。” 谈到这个,女声中的悲伤与温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寒意:“你,不可信……但影子,还给你。” 钟镇野瞳孔微动。 其实这个结果,他猜到了。 解除诅咒是通关副本的任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解除,但无论如何,也算是找到方向了。 就在这时,压力骤然消散! 钟镇野突然失去了对抗的东西,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急促地喘息着,这才发现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紧接着,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很“拥挤”? 仿佛,自己的躯壳里被塞进了某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再抬头时,却发现投在墙上的影子不再是女人轮廓,而是变回了自己的身影轮廓,只是颜色似乎要比正常的影子更浓郁几分,是更加纯粹且浓烈的黑色。 “是雷哥的影子,被塞到我的影子里了么?”钟镇野伸手抚过自己胸膛,这一瞬间,他甚至有种想把自己开膛破肚的冲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解除拥挤感。 就好像一个人穿了件码数过小的衬衫,会下意识想把扣子解开。 “你还在么?”钟镇野试探地问了一声。 再无回应。 这也意味着,交易达成。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他不再多说,只是擦去了额角的冷汗,对着面前自己的影子,按江湖礼节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而清晰。 与此同时,一行血字终于在眼前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0%】 …… 钟镇野赶回房间时,雷骁已被汪好平放在了地毯上。 他的状况令人心惊。 他仍活着,胸口微弱起伏,可瞳孔几乎涣散成一片灰雾,呼吸更是轻得如同游丝,那蜡黄的面色衬着惨白的唇,整个人像具被抽空生气的蜡像。 汪好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在他胸口有节奏地按压,额前碎发早被汗水浸透。 “钟镇野!” 见钟镇野推门而入,汪好眼底骤然亮起希冀的火光:“我看到剧情进度更新了!情况怎么样?!” 钟镇野刚要开口,突然按住自己胸口闷哼一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低头时,只见自己的影子突然扭曲蠕动起来,一团浓墨般的黑影从边缘分裂而出,箭一般射向雷骁身下! “这是……” 汪好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渗入雷骁后背,而钟镇野的影子颜色顿时淡了几分,像是被水稀释的墨汁。 “嗬——!” 雷骁猛地弹坐起来,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剧烈喘息。 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蜡黄脸色渐渐渗出血色,他弓着背用力咳嗽起来,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草……”他哑着嗓子骂出半个音,随即被新一轮咳嗽打断。 汪好直接瘫软在地,丝绸旗袍后背湿透一片。 她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突然笑出声:“雷哥你这命硬的,阎王爷都不敢收。” “那可不,也不知道雷哥是倒霉还是幸运。” 钟镇野见雷骁恢复,也是大松了口气,笑道:“上回副本里断了手,这次连影子都被抽了,结果嘿,没事。” “闭嘴……” 雷骁哑着嗓子骂,结果又呛出一串咳嗽。 钟镇野笑着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扶着他后背,一手递过茶杯。 温水入喉,雷骁终于缓过劲来,抬头时眼神已经清明:“刚刚,发生了啥?” 钟镇野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我大概是见到诅咒的源头了。” 他一开口,另两个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事情本身不复杂,钟镇野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却也还是令两人听得寒毛倒竖。 “得亏是你。” 雷骁抽着冷气道:“要换成我和汪好,还真不一定能逼着那个恐怖玩意儿达成交易。” “别说这些了。”钟镇野轻声道:“咱们先想想,那个‘跟着灯’,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汪好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窗外,暮色中已有零星的灯火亮起,像散落的星子浮在紫藤花架间。 “等雷哥能走动了……”她捻着发梢若有所思:“咱们先去你刚刚说的杂物间看看?” 雷骁撑着茶几站起来,他活动了下脖颈,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现在就能走。” 话音未落就被咳嗽震得晃了晃,钟镇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胳膊。 “不急。” 他笑道:“别忘了,凌晨还有诅咒,咱们不能空坐着,最好作些准备。” 第十二章 诅咒变化 第十二章 诅咒变化 “其实目前来看,咱们挺稳扎稳打的,沿着这个剧情走,破除诅咒指日可待。” 雷骁伏在案前,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右手捏着一支狼毫笔,手腕像上了发条似的在黄纸上唰唰唰地画着鬼画符,左手还不忘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案头已经堆起一摞厚厚的符纸,活像个小山包。 为了凌晨的诅咒,这位倒霉道士可算是拼了老命。 岑书为了寻找那个梦中的倩影,给了他们相当大的权限,他们要什么都给,就连刚才钟镇野跟个疯牛似的冲出去,把一走廊侍者吓得尿裤子的场面,都没人敢来多问一句,要的东西更是光速送到。 雷骁画完了一张符,将其摆到一旁,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喂,两位,能不能别跟大爷似的在那儿享清福?” “嗯?” 地毯上,钟镇野和汪好同时扭头,嘴里还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 两人面前散落着一堆扑克牌,各自手里还攥着一把牌。 “我们能做啥嘛?”汪好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扑克上:“对五!我们又不会画符念咒的,专业不对口啊!” “雷哥,你得多干点活。” 钟镇野笑道:“你多画几张转运符才是正经,别再那么倒霉了。” 说着,他低头打出两张牌:“对七。” “小钟啊,你这嘴,也学坏了。”雷骁搁下笔,叹息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磨点墨?很累的啊。” “行,我来吧。” 钟镇野笑着放下手里牌,就要起身。 “慢着!”汪好一把拽住他袖子,眼睛瞪得溜圆:“这把牌还没打完呢!雷哥你休息一下!我们打完这把!” 雷骁翻了个白眼:“赌徒,打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输的瓜子都能喂饱一窝仓鼠了!” “我不管,这把要是赢了,钟镇野得输给我整整两斤瓜子!”汪好冷笑道:“当年陈刀仔他能用20块赢到3700万,今天我汪姐用一两瓜子赢到两斤,不是问题!” 说着,她半蹲起身,高举着手里两张牌,重重砸下:“对k!” “那咱们速战速决吧。” 钟镇野不紧不慢地推出两张牌:“对a……我知道,你要不起。” “呵。”汪好冷笑:“那你继续啊!我看你怎么……” “我知道,你摸了一把好牌。” 钟镇野冲她笑笑:“一个10。” 汪好笑容微僵,但还是勉强笑着:“不要,我看你……” “对k。”钟镇野平静地又推出了两张牌,接着开始像摆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外排:“三个6,一个9,一个4……” “这个我要得起!” 汪好汪好弹簧似的蹦起来,甩出一张j,紧接着连珠炮似的砸下一串牌,最后砰地拍下一组炸弹。 “桀桀桀!” 她狂笑道:“吃我一个对a!就你有尖吗?!” “对2。”钟镇野平静地推出两张牌。 汪好当场石化。 “小汪啊,你还没看出来吗?”雷骁挠着腮帮子,不知何时已点起了烟:“小钟一直算着牌呢。” “剩下不用打了吧?”钟镇野笑着将手牌翻明、递到汪好面前:“你输了,你的牌没机会出的。” “不可能!明明准备了两副牌!咱们只抓了一半!明明我拿到了两个炸弹!” 汪好看着他将自己面前最后一小撮瓜子扫走,抱着脑袋,眸光震动:“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不是算牌。”钟镇野呵呵笑道:“是你目光扫过每一张牌时、看我出的每一张牌时,你的眼神、你的微表情、你的情绪,让我能够猜到你手里的牌都是什么。” 汪好瞪大了眼。 “小汪啊,要不把你九星璇玑扣给他吧。”雷骁笑得桌子一震一震:“你俩这人设定位重复了啊!” 汪好泄了气。 她将手里的牌全扔了,用力叹了口气:“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 说着,她主动跑到雷骁桌边开始替他磨墨,只不过那股子怨气比鬼都重,墨条在砚台里撞得咣咣响。 “雷哥,今晚你都准备了哪些符?” 钟镇野一边收着地上的牌,一边问道。 雷骁伸手抓起一旁的黄符纸,像个发牌荷官似地,麻利地将它们分门别类、摆在面前,应道:“那个诅咒不喜欢咱们窥探,所以我大多弄的是自保符,清心的、护身的、强运的……还有这个,最重要的。” 他拈起一张符,肃色道:“隐身的。” “噢?” 汪好来了些兴趣:“是像上个副本里,你用的隐身咒一样吗?” “差不多。”雷骁颔首:“上回小汪你将钟镇野看成了干尸,这意味着诅咒爆发时,我们极有可能将同伴当成别的东西,有了这张符,至少我们是在相对独立的环境中,不至于被自己人打伤。” 他看向钟镇野:“主要是你,你太猛了。” 钟镇野笑了笑。 “那不对啊?” 汪好歪了歪头:“万一咱们某个人需要帮助,怎么办?” 雷骁用看傻子般的眼神斜了她一下:“你不会自己把符摘了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位半路还俗的道士,忙活了个够呛。 好在钟镇野与汪好轮番上阵磨墨,总算是让他画满了足够装一麻袋的符。 这些符纸并非全为今日所用。 考虑到接下来几天可能发生的变故,趁着今夜无事,能多准备就多准备些,总归有备无患。 不知不觉,三人眼角所见的血色倒计时,已然剩下不足二十分钟。 “不用贴太多,每种符最多三张就够了。”雷骁一边往自己长衫内衬里贴着符、一边指挥道:“你们可以分类贴,也可以随便贴。不过我建议分类贴,特别是隐身符的位置要记清楚,待会儿撕的时候方便。” “不用贴身吗?”汪好捏着一张符、按在了自己脑门上——这符仿佛有什么奇异力量,不用胶水也很自然地粘在了皮肤上:“就像这样!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哇。” 雷骁笑吧笑:“没必要,除非是镇煞、强炁之类的特殊符咒,你去庙里求符,人家也会给你折成三角形或装进香囊,不同的符有不同用法,听我的准没错。” “雷哥虽然在现实中没实践过,但理论上不输给任何人。”钟镇野笑道。 之后便是等待。 三人贴好符纸,各自选了客厅一角坐下,不再言语。 钟镇野起初还在疑惑:明明贴了隐身符,为何还能看见两位队友?但当他把目光短暂移向倒计时再转回来时,两人已经消失了。 准确地说,并非完全看不见——如果他刻意说服自己“那里明明有人”,仍能隐约看到雷骁和汪好的身影;但只要稍一分神,两人便又从视线中消失。 “是心理上的某种隐身法吗?挺有趣的。”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右腿。 今晚,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他的杀意不仅在上个副本有作用,来到这个副本中后,也明显对于那些邪祟诡物有用,为此他特意储存了不少杀意,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三人选择共处一室等待的原因——钟镇野的杀意,或许不仅能对抗他自己的幻象。 沉默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钟镇野眼中所见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他看见眼角的血色数字如烟消散,随后重新凝结成一行新的文字。 【灯笼印记诅咒开始第一次变化】 【下一次变化将在24小时后到来,第二次倒计时开始,23:59:59……】 钟镇野没有着急。 诅咒的变化时间往前数一天,是他们在巷子里被种下诅咒的时间。 但真正要等诅咒爆发,或许还要再…… 还未来得及多想,他的右手小臂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低头看去,原本黄豆大小的灯笼印记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皮肤下埋着一粒烧红的炭火,边缘处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小的光晕,就像那灯笼真的在慢慢亮起来一般! “跟着灯……” 钟镇野突然想起那个女影的低语,脑海中似有灵光闪过。 就在这时,他耳畔突然炸响一声沉闷的呼救! “小钟!救我!” 钟镇野赫然抬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里,突然浮现出雷骁模糊的轮廓,他用力撕扯着隐身符,正满脸惊恐地朝他扑来。 雷骁的喊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钟镇野看见他的嘴夸张地张合着,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正拼命伸向自己! 第十三章 不止幻像 第十三章 不止幻像 这一次,诅咒竟在变化的瞬间来了。 钟镇野纹丝不动地坐着,目光如炬地锁住扑来的“雷骁”。 对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飘动的衣角,内衬里露出的符纸,瞳孔里凝固的惊恐,甚至胡须上沾着的零食碎屑。 但他知道,这不是雷骁。 上一次,雷哥能够在发现幻象后,第一时间用清心咒将其破解,并能赶回酒店、迅速解决汪好的麻烦,这一次,怎会如此不堪? 这不过是又一个幻像罢了。 “雷骁”扑来得很快,那只伸出的手,马上就要搭向钟镇野。 随后……便真的,搭在了他膝上。 “小钟!你怎么了!” “雷骁”抬头惊恐地看着他,低吼道:“救我啊!” 钟镇野眉心一颤。 那只手搭在自己膝上的感觉无比真实,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对方因恐惧而带来的颤抖,还有布料被按压后与皮肤接触的触感…… 如此真实的感受,令他内心动摇了那么一瞬。 但就在他动摇的刹那,“雷骁”身后便猛地出现一个新的身影! 他从钟镇野的视线盲区突然窜出,就像是在那里躲了很久一样,动作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只见那人双手钳住“雷骁”的头颅,狠厉一拧! 咔嚓。 “雷骁”两眼一翻,就这么死了。 钟镇野瞳孔收缩,看着那只方才搭在自己膝上的手变得僵硬,五指抠着他小臂,慢慢滑下。 他缓缓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笑脸。 “又是你……” 钟镇野盯紧了眼前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少年:“可是,何必呢?就用他来骗我,不好吗?看见你,我便很清楚,这是幻象了。” “可是啊,哥。” 少年爽朗地笑了起来,双手一摊:“你想见的人,是我呀。” 他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个索要拥抱的孩子。 下一刹,少年笑容未敛,眼中却陡然迸出凶光! 他右腿如战斧般横扫而来,足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响! 钟镇野偏头急闪,凌厉的腿风擦过脸颊——皮肤绽开一道细痕,血珠飞溅。 砰! 木墙轰然炸裂,碎屑四散。 钟镇野借势翻滚,在两步外稳住身形,他拇指缓缓抹过脸颊,指腹染上一线猩红,舌尖轻抵血迹,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会痛……”他盯着指尖,瞳孔深处泛起血色,“连味道都分毫不差?这也是幻觉?” “是真是假,多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少年开心地笑着,话音未落,他骤然伏低身形,笑容扭曲成野兽般的狰狞。 地板在他蹬踏的瞬间爆出裂纹,整个人如利箭般再度扑杀而至! 钟镇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拧动了眼镜左腿。 与此同时,少年的肘锋已从上而下、砸往他头顶! 钟镇野双臂交叉上架,硬接这一记肘击,骨肉相撞的闷响中,他脚下地毯骤然炸开一圈气浪,少年却攻势未减,借着反震之力旋身飞踢,足尖直取咽喉! 砰! 钟镇野侧身闪过,反手扣住对方脚踝。 两人同时发力,竟将整块地板踏得凹陷下去,少年却又突然变招,被扣住的右腿如灵蛇般扭转,膝盖狠狠顶向钟镇野肋下! 这一击结结实实命中,钟镇野闷哼一声,借着剧痛带来的清醒,右手成爪扣向少年肩井穴。 少年身形诡异地一缩,像条滑不留手的鱼,从他指间溜走。 “哥的擒拿手退步了。”少年在五步外轻盈落地,指尖抹过嘴角血迹,“当年你可是一抓一个准。” “你也变得啰嗦了。” 钟镇野冷冷道:“我不记得,你这么多话。” 少年咧嘴一笑,身形一晃,再次如鬼魅般欺近。 钟镇野沉腰立马,一记“猛虎推山”迎上,拳风激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震颤,两股力道相撞,少年借力腾空,双腿绞向钟镇野脖颈,却被一记“乌龙摆尾”扫开。 木地板,很快在两人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钟镇野拳力刚猛,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少年却似柳絮随风,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滑开。 黑色长衫衣袂翻飞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沙发被撕开棉絮,茶几在腿影中爆裂,满室木屑如雪纷飞。 砰! 一记重拳终于突破少年防线,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少年倒飞出去撞碎博古架,却在落地瞬间鲤鱼打挺跃起,嘴角渗血却笑意更浓:“哥的雷公劈山还是这么带劲。” 钟镇野甩了甩震麻的手腕,心头微震。 这一拳的触感太真实了——骨骼的震颤,肌肉的缓冲,甚至对方体温透过衣料的传递,他低头看着指关节上沾染的血迹,舌尖下意识舔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痛觉可以伪造,但连血腥味都…… 少年突然暴起! 他身影快得拉出残影,钟镇野仓促格挡,却见对方虚晃一招,指甲如刀锋般划过他左臂,黑色布料裂开,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哥在走神呢。”少年舔着指尖鲜血,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该不会……” 他猛地旋身飞踢:“怕了吧?!” 钟镇野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 少年攻势如潮,拳脚化作连绵残影。 一记肘击擦过太阳穴,他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回敬的膝撞明明命中对方腹部,少年却只是闷哼一声,反而趁机在他肋间留下五指抓痕。 黑色长衫已被撕得褴褛,鲜血顺着布料纹理晕开。 钟镇野呼吸逐渐粗重,每一次心跳都带动伤口突突跳动,这种真实的痛楚让他心底发寒——如果幻象中的伤害会反馈到现实身体…… “你在看哪里?!” 少年突然抄起半截断裂的桌腿刺来。 钟镇野偏头闪避,木刺在颈侧犁出血沟,他反手扣住对方脉门,却见少年诡谲一笑,袖中滑出水果刀直取心窝! 电光火石间,钟镇野做出决断。 他不再躲闪,只是微微矮身、任由刀锋噗嗤没入肩头,同时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扣住少年手腕。 温热的血顺着刀槽喷涌,将两人前襟染成暗红。 “哥你……”少年瞳孔微缩,随即笑出两颗虎牙:“明明有办法破解幻象,偏要陪我玩到现在?” 他凑近染血的面庞,呼吸喷在钟镇野颤抖的睫毛上:“是不是……舍不得我?” 剧痛让钟镇野眼前发黑。 他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在血肉中的冰凉,听到刀刃与锁骨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种濒临死亡的战栗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若在此刻死去,是否就真的…… “并非如此。” 钟镇野突然收紧十指,少年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我只是,在储存杀意。” 他猛地提膝撞向少年腹部,在对方弯腰瞬间,额头狠狠砸向其鼻梁! 少年的闷哼声中,钟镇野拧动了眼镜右腿。 【显怒】模式启动! 积蓄的杀意如火山喷发,镜片炸开血色光芒! 少年被气浪掀飞,整个房间的幻象开始扭曲剥落,像被火焰灼烧的胶片。 少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正逐渐透明化。 他望着步步逼近的钟镇野,咧开染血的嘴角:“下次见面……我会更像真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雾气般消散。 钟镇野重重喘着气,任由杀意在体内翻涌沸腾。 他没有着急拧动眼镜左腿,而是努力压制着在脑袋里咆哮的杀意,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满室狼藉,满地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茶几四分五裂,沙发被某种利器撕开,棉絮像内脏般翻卷出来。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已消失无踪,褴褛的长衫恢复如新,唯有残留的幻痛仍在神经末梢跳动,提醒着方才厮杀的真实感 不远处,汪好跪坐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泪水无声地顺着她脸颊滚落,在下巴汇聚成珠,一滴一滴砸在紧握的碎酒瓶上。 那半截锋利的玻璃边缘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暗红的血混着红酒在地毯上洇开,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透过满室狼藉,正注视着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深渊。 另一处墙角,雷骁瘫坐在阴影里,脸色青白,额角冷汗涔涔,他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惊醒,衣服后背早已湿透,见钟镇野望来,他勉强扯动嘴角,投来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眼神。 “呼……” 钟镇野长长吐了口气。 不管怎样,至少,大家没事。 他沉默地拧动眼镜左腿,镜片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 “麻烦大了……” 这时,他听见雷骁喃喃的自语:“什么清心符、护身符,一点作用都没起……” 第十四章 大变故 第十四章 大变故 这一夜,钟镇野睡得很不安稳。 原本按照惯例,诅咒爆发后三人应该立即碰头分析,但今晚雷骁和汪好都异常沉默,似乎情绪都不怎么高。 钟镇野不确定他们在幻象中看见了什么,但想必,都不会太好受。 从自己弟弟那句“你想看见的人是我”,加上第一次诅咒时大家见到的人,基本上可以判断,这诅咒就是让人看见自己心中最想见的人。 只不过,方式似乎不太好。 第一次诅咒尚且温和,可第二次…… 钟镇野仰面躺在床上,右手缓缓举到眼前。 山鬼花钱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小臂上的灯笼印记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这次,花钱同样没有警示。” 钟镇野五指猛地收紧,缓缓闭上眼。 这个诅咒,很诡异。 那个女人影子出现、施展能力时,包括给他们种下诅咒的那团光芒出现时,山鬼花钱明明有警示,为什么诅咒发动时反而没有? 雷哥的清心咒有用,为何符咒又没有用? 好奇怪…… “难道这诅咒是活的?” 它会不会在观察他们,学习应对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发凉。 钟镇野重重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 天刚蒙蒙亮,钟镇野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雷骁正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雷哥。” 他打了个招呼。 雷骁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掐灭烟头,他抬头时,钟镇野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 没等钟镇野开口,他便兀自道:“昨儿,我又看见丽君和小龙了。” “然后?”钟镇野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岑家的效率很高,昨晚他们因诅咒幻象折腾一圈后,屋里早已乱得不像话,便立即喊了管家前来,那管家见到房里的乱象,虽是惊得眼皮直跳,但也没说半句话,很快便安排人将东西全换了一遍。 此时,这间套房已然又恢复了干净整洁。 “他们要杀我。” 雷骁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丽君问我,为什么要让她留在这世上受苦,还要将小龙带来一起受苦,为何当初不留他们一了百了,他们恨我,小龙也恨我,他们掐着我……” “雷哥。” 钟镇野按住他肩,用力捏了捏:“那都是幻象。” “……是,你说得对。”雷骁闭上眼,点了点头:“是幻象。” 就在这时,钟镇野忽然注意到,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本书。 《晨庄杀人案》。 “这是?”他一怔。 雷骁勉强一笑:“噢,昨天那个看上小汪的作家嘛,他派人送来的礼物——那小子倒还是个情种。” “什么情种?说什么呢?” 回应他的,是汪好。 她推开门,揉着睡眼,挂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一看也是没睡好,嘀咕道:“你们是不是在编排我?” “哪有的事。”雷骁笑了笑,拾起那本书晃了晃:“只不过是有人给你献殷勤罢了。” 汪好走上前,接过书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扔到了一旁。 “无聊的人……”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咱们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钟镇野看着她不停踱步的样子,知道她说的“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昨晚的诅咒已经能够真实威胁到他们的生命,目前为止,他的那股子杀意还能起到作用,可接下来是否真能一直起效,不好说了。 就像当初在杨厝村一样,他们不能再这样慢悠悠的了,必须加快速度、把节奏拉快! “按昨天说的,去那个杂物间看看。” 钟镇野沉声道:“不过,我们最好将岑书带上。” 雷骁点了点头,赫然起身:“换衣服,现在就去。” 昨晚他们讨论过,为何明明那个女人影子就在馥园,岑书却浑然不知? 如果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为何他始终见不到? 当时三人总结出的结论是——自己这边先去杂物间翻一翻,如果有异常,再带去给岑书看看。 可眼下时间紧迫,就没必要谨慎到如此地步了,那个杂物间距离岑书画室不过一两个拐角,要真有大问题,早也该发生了,轮不到现在。 但三人刚踏出房门,窗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 钟镇野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雕花窗前,指尖挑开一丝窗帘缝隙—— 馥园前院已乱作一团! 二十余名荷枪实弹的差人如潮水般涌入,锃亮的黑皮鞋踏碎满地晨光,为首的正是昨日茶会上对岑向文点头哈腰的警务处李处长,此刻他黑色呢料警服上的铜纽扣闪着冷光,腰间牛皮枪套大敞着,右手按在枪柄上,眼神阴鸷如鹰。 “李处长!” 老管家带着四名保镖急步上前,灰白鬓角还沾着晨露,却仍挺直腰杆,声音沉稳:“岑老爷与总督大人的交情您不是不知道,就连英格兰皇室……” 啪! 李处长突然扬手,一记耳光将老管家打得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老管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放肆!” 话音一起,身后保镖立刻上前,可还未动作,李处长已拔枪抵住管家额头,冷声道:“奉总督手谕,岑家勾结叛党!昨日茶会就是为掩护乱党接头!” 他话音未落,数名差人已扑上来,枪托狠狠砸在保镖膝弯,将他们按倒在地。 老管家挣扎着,却被两名差人反剪双臂,死死压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却仍是满脸不甘心,怒目圆睁:“李德荣!你敢动岑家,总督绝不会放过你!” 李处长冷笑一声,一脚踹翻管家,震声道:“总督下的令,你说他不放过我?” 说着,他猛一挥手:“搜!片纸不留!” 差人们轰然散开,如狼似虎冲进主楼。 玻璃碎裂声、家具倾倒声、粗暴的呵斥声瞬间炸响。 钟镇野背贴在墙边,透过楼道,看见两个差人正粗暴地扯下一楼厅堂里的水墨画,宣纸在晨风中裂成惨白的蝴蝶;另几人已踹开偏厅大门,将茶具、花瓶尽数扫落在地,瓷片飞溅。 “叛党?“汪好目光震动,满脸都是懵逼:“这是什么剧情?” 雷骁的烟头在掌心掐成粉末,一脸牙疼表情:“这下麻烦了。” 楼下突然传来李处长的厉喝:“二楼东侧!一个都别放过!” 杂沓的脚步声已逼向楼梯。 钟镇野猛地扭头,三人对视一眼——不管副本里剧情怎么发展,被抓住都是非常麻烦的事,会极大影响他们继续调查,不能被抓住! “画室?杂物间?” 汪好短促地吐出两个问题。 逃当然要逃,可若是遗失了重要线索…… “画室!” 钟镇野果决地低喝:“先把岑书带走!” 岑书是关键人物,一旦被抓,自己这几人要见到他可就麻烦了,届时再要破解诅咒,恐怕要麻烦太多。 而那个诡异的女人影子…… 替诡物担心什么? 就算杂物间里真有关键物品,回头潜入证物房找东西、也比救一个人要简单太多,更何况她的目标是岑书,只要岑书在身边,说不准她自己都会找上门。 楼下沉重的皮靴声已然踏上阶梯,三人没再言语,扭头便往画室方向狂奔而去! 第十五章 逃跑 第十五章 逃跑 三人狂奔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四面八方都开始响起沉重脚步声,钟摆晃动的阴影里,钟镇野猛地拽住两人衣角。 “慢。”他竖起一根手指作噤声状,耳廓微动,压低声音道:“有动静。” 汪好一个急刹,发梢扫过墙边青花瓷瓶。 她贴着彩绘玻璃窗瞥去,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看向模糊影子,瞳孔骤缩:“另一边过来了几个,都背着长枪。” 钟镇野按住两人肩膀、扭头钻进角落里的保姆间。 门外传来木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皮靴声混着粤语粗话越来越近:“扑街!边个将啲古董摆到通道!” 钟镇野闭紧了眼睛,侧耳细听,雷骁与汪好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皮靴声已经渐远,但他依然没有动。 如此又过了二十秒,他终于挥起手:“走!” 三人推开保姆间的门,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走。 “万一岑书已经被捉了怎么办?”汪好小声问道。 钟镇野无奈道:“那咱们也只能自己逃了。” “对了雷哥!”汪好眼睛一亮,盯向雷骁:“你带上隐身符了吗?!这时候不是能用上?!” “我们这会儿在走动,还有声音,没那么好使。” 雷骁一脸牙疼的表情:“事出突然,我也就抓了几张符,还是关键时候再用吧。” 经过第二个拐角时,汪好突然注意到玻璃窗中的反光倒影,于是猛地扯住钟镇野——他们藏入拐角时,前方楼梯口两个差人正用枪管挑开帷幔搜查。 就这样,三人走走停停、仿佛窃贼一般,经过了好几个拐角,才终于来到画室门外。 看那紧闭的门,三人稍松口气——这至少意味着,差人还未查到这里。 “我来。” 雷骁说着,上前拧了拧门把手,结果根本没锁,一拧就开。 推门而入,岑书果然在里边。 这个三十出头的苍白男子正坐在画架前……画画。 他乱发间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正用刮刀将赭红色颜料狠狠抹在画布上,外边的危机对他来说好似完全不存在一般。 钟镇野反手锁门,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浓得呛人。 岑书面前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上,只有几块看似毫无关联的色块——左上角一抹暗红如干涸的血迹,右下角靛蓝与铅白搅成漩涡,中央突兀地横着道焦黑痕迹,像被雷劈过的枯枝。 这幅画,刚刚开了个头。 “岑少爷!”雷骁压着嗓子喊:“快走!你家被打为叛党了!” 岑书却连眼神都未变,画刀刮过亚麻布的沙沙声一秒未停。 汪好急得去拽他胳膊:“差人在抄家!” 岑书突然满意地笑了起来,刮刀戳进颜料管挤出一大团铬黄:“我感觉到了,这次真能画出她的位置……” 他根本没理汪好。 门外不远处传来档案柜倾倒的巨响,金属抽屉哐当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这人……得罪了!” 汪好咬牙抡起胳膊,就要将其砸昏带走,钟镇野却忽然上前将她拦住。 他对汪好使了个眼色,随即上前半步,凑近岑书耳边:“我昨晚看见她了。” 刮刀当啷掉在调色板上。 岑书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她在哪?!” “不知道。”钟镇野平静地说道:“但她说,跟着灯走就能找到。” 看见她了,却不知道她在哪,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岑书听后,却是瞳孔骤然明亮! “灯!对,要有灯!你说得对!” 他触电般弹起来,兴奋地咧开嘴,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但走了两步,突然又折返。 “外边,是不是有人想抓我们?”岑书听见外边翻箱倒柜的声音,瞪大了眼。 汪好翻了个白眼:“大少爷,你才发现啊!” “庄子里我很熟。” 离开了画布后,岑书忽然像变了个人,眼神定了下来,说话也变得麻利明快:“外边有多少人?我可以带你们绕开他们。” 钟镇野闭上眼、耳尖微动,将附近所有说话声、脚步声收入耳中后,缓缓说道:“二楼有十个人,还在别的房里搜查。” 雷骁贴近窗口、往下望去:“花园里有……呃……十二人,押着管家和侍者,并且清点物品,不惊动他们的话危险不大。” 汪好则是咬着嘴唇数道:“他们闯进庄子的时候我看清了,他们总共有四十九人,我刚刚还看见差不多十个人去了其他楼,这样的的话,一楼还剩十七人。” “知道了,走。”岑书点点头:“你们帮忙观察着人,就行。” 他推门而出,带着他们闪进走廊尽头的清洁间,紧接着手指在橡木护墙板上某处花纹一按,整面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窄梯。 霉味扑面而来,陡峭的铁梯贴着主楼排水管修建,里边的墙面上布满刮痕。 “这是……”雷骁挑了挑眉。 汪好使胳膊肘捅了捅他:“人家家的秘密,问这么多干嘛!” 岑书自然也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向下。 下到楼梯转角,钟镇野突然按住众人。 透过通风百叶窗,可见两名差人正在砸收藏室的玻璃展柜,直到他们扭头离开,四人才继续向下。 暗道里岑书如鱼得水,带着他们在墙体夹层中穿行,几分钟后,便来到尽头,打开了暗道的活板门。 潮湿的蔷薇香气涌进来。 四人正站在后花园的假山内部,岑书拨开垂挂的薜荔藤,阳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快到了。” 岑书带着三人穿过假山石洞,潮湿的青苔蹭过衣袖,随后蹲下,拨开一丛茂盛的紫茉莉,露出个半人高的狗洞。 汪好瞪圆了眼,岑书却已麻利地钻了出去。 “跟上。”他压低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钟镇野俯身一看,洞口铁栅栏早已被锯断,断面锈迹斑斑。 钻出去是片荒废的苗圃,枯萎的蓝花楹树下堆着破旧藤椅,岑书正用鞋尖拨开落叶,露出块生锈的铁板。 “地窖通道。”他说着,掀起了铁板——铰链发出刺耳声响,雷骁连忙帮忙托住。 底下传来陈腐的葡萄酒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汪好最后一个跳下来,岑书已经摸黑往前走。 地窖里堆满蒙尘的酒桶,他却在黑暗中走得飞快,手指划过橡木桶上的编号,突然在某个标着“1911”的桶前停住。 “这里。”他转动桶塞,整面酒架竟无声滑开。 钟镇野注意到机关齿轮上泛着油光——显然常有人使用。 不仅是他注意到了,汪好与雷骁也在交换着眼神。 这个庄园里的密道、暗道,设计得相当高明,这绝对不仅仅为了关键时刻逃生用的。 只不过,三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暗道里岑书如鱼得水,又一次带着他们在墙体夹层中穿行。 又走了一段路、又小心地屏息躲过几次差人的脚步声,他们终于来到暗道尽头,岑书掀开了一块伪装成地砖的石板。 “最后一段。” 他说着,便带头跳了进去。 下水道的气味熏得汪好干呕,但岑书已经踩着砖缝凸起处往下爬,这截垂直管道底部竟连着排水渠,浑浊水流没到小腿肚。 雷骁捏着鼻子问:“这……通向哪?” “后巷。”岑书随口应着。 他们钻出的地方是后巷的排水口,距离正门搜查的警察不过二十米。 四人贴着墙根移动,眼看就要拐出街角,一辆福特t型车突然急刹在面前! 几人瞳孔急缩! 但紧接着,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汪小姐?噢?还有岑少爷!” 惊喜的呼声中,唐安那张擦着雪花膏的脸迅速堆满笑容:“你们这是——” 汪好的拳头比话音更快。 她一个箭步上前,手刀重重挥了过去,砸在对方后颈上! 钟镇野“哇噢”了一声。 唐安闷哼一声栽倒,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却被汪好一把架住。 她利落地把人塞进副驾,自己跳上了驾驶座,整个过程丝滑无比,甚至都没有路人注意到。 “卧、卧槽!”雷骁这时才来得及发出惊呼:“好凶!” “废什么话!” 汪好从打开的车窗中投来一个急切眼神,咬牙切齿道:“还不快上车!” 第十六章 两个方案 第十六章 两个方案 副驾上,唐安歪着脑袋昏迷不醒,随着车辆颠簸,脑袋一点一点地晃动着。 小汽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不时有马车和黄包车从旁经过,汪好不时瞥向后视镜,确认没有追兵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就是这后座,实在挤得够呛。 雷骁、岑书、钟镇野三人挤作一团。 雷骁那魁梧的身板几乎占了大半个座位,钟镇野虽然没他那么壮实但也绝不瘦小,夹在中间的岑书被挤得只能缩着肩膀,活像只鹌鹑。 “小汪啊。” 雷骁龇牙咧嘴地扭了扭脖子,粗声粗气道:“要不你靠边停停,换人开吧?” “然后让我去后头跟你们三个大老爷们挤成一团?”汪好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要脸。” 雷骁被噎得直翻白眼。 “先说正事。”钟镇野沉声开口,结实的手臂抵着前排座椅,勉强给自己腾出点空间:“岑少爷,关于‘灯’,你知道些什么?” “灯……对,灯!” 岑书如梦初醒般猛地抬头。 之前他在画布前像个疯子、离开画室带着众人穿过庄园时又冷静得仿佛一个江湖老手,上车后,又沉默呆愣得像个傻子,一直盯着窗外发呆。 直到这时,他瞳孔才重新聚了焦,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梦里的灯!” “能说具体点不?”雷骁侧过身子,浓眉紧锁:“咱们可是在帮你找那姑娘。” “梦里,始终有一盏灯。” 岑书闭上眼睛,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但它不存在、看不见、也没有光,它就是在那,一直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呓。 这也太抽象了。 钟镇野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头看向自己小臂上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灯笼印记。 想了想,他干脆把手臂伸到岑书面前。 “岑少爷,睁开眼看看。” 他说道:“看看有啥感觉。” 岑书缓缓睁眼,目光一触到那印记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腕,声音激动得发颤:“对对对!就是它!就是它!” 雷骁、汪好两人立即精神一振! “你感觉到什么了?”雷骁连忙扯开长衫襟扣,露出自己胸膛前的灯笼印记:“看看我的!有感觉吗!” 岑书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它!我知道就是它!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能帮我找到她!” “然后呢?”雷骁急得直拍大腿:“你知道怎么跟着它吗?” “就是它!就是它!” 岑书几乎要把脸贴在钟镇野手臂上,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那个印记:“就是它!” 钟镇野:“……” 雷骁挠起了头:“不是,兄弟,你来来回回就这一句啊?” “我……”岑书抬起头,眼神茫然又无辜:“我感觉不到,别的东西了。” 汪好突然一脚急刹,众人猛地前倾——副驾上的唐安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一声,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原来是一辆马车横在了路口。 “咱们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吧?” 汪好转过身来,手指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得有个靠谱的计划才行!” “这样。”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沉稳:“我来给个方案。”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轻微嗡鸣。 前方的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汪好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再次缓缓前行。 “眼下符合‘灯’这个线索的,我想到几个方向。” 钟镇野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首先当然是我们身上的诅咒,但既然岑少爷也感应不到它的指引,那就只能另寻他法。” “第一,馥园的杂物间。” 他扭头看向岑书:“岑少爷,你知道你家杂物间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杂物间?”岑书神情困惑:“我家好几个杂物间……” “二楼,距离你画室不远。”钟镇野补充道。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 岑书皱眉思索,轻声道:“那里堆的都是些不常用的东西,我很少进去,对它没什么印象。” “没关系,先当作一个备选方案,就叫方案a。”钟镇野继续分析道:“今天他们把馥园翻了个底朝天,到了晚上,就算有人把守,也不会太多,我们可以想办法溜进去看看。” “万一东西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呢?”汪好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回地反问。 “总得去确认一眼。”雷骁接过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嘬着烟丝的味道:“万一漏了什么呢?” “行。”汪好点了点头:“只是回去馥园看看吗?” “还有那条巷子。” 钟镇野声音沉了沉:“我们是在那里被种下的诅咒,那对苦命鸳鸯也是死在那儿,虽然汪姐之前没查到什么,但值得再探一次。” “这点我同意。” 汪好接过话,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不过,我建议也可以去警务处走一趟。” “这么刺激?”雷骁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挑眉看她:“你认真的吗?” “备选吧。”钟镇野沉声道:“我明白汪姐的意思——那天死在巷子里的两人,警务处肯定有备案,说不定能挖出些线索。而且,馥园被抄走的东西,他们那儿应该也有记录。” “行,那这就是方案a的备选路线了。”雷骁问道:“方案b呢?” 钟镇野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转向岑书。 “是岑少爷。”他低声道。 “我?” 岑书一愣,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对。” 钟镇野直视着他,语气认真:“我说过,我见过‘她’——她告诉我,你不记得她了。” “什么?”岑书浑身猛地一震!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甚至是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过去。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他眼中涌出。 他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 “我见过她?我认识她?可我……忘了她?” 岑书捧住自己的脸,指尖颤抖着擦拭泪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忘了她?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她?” 啪。 钟镇野的手稳稳搭上岑书肩膀。 “岑少爷。” 他嘴角微扬,眼中却带着认真:“方案b,就是帮你找回记忆。” 岑书的嘴唇轻轻颤抖,偏头看他,手指不知觉间已将衣角攥成了团。 “我懂了。”雷骁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搞了半天,答案就在岑少爷脑子里。只要能把他的记忆撬开,咱们这案子就破了一半。” “这事,交给雷哥最合适。” 汪好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不是会催眠吗?正好派上用场。” “行啊,包在我身上。”雷骁爽快应下,突然又一顿:“等等,那这意思,咱们得分头行动?” “现在绑在一起反而碍事。” 钟镇野微微颔首:“诅咒发作的时间我们心里有数,眼下除了差人追捕,倒也没别的威胁。” 他目光扫过众人——翻墙潜入这种事,只有他能胜任;雷骁擅长套话催眠;汪好心思缜密,最适合现场勘察。 “我去巷子再查一遍。” 汪好立即会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把所有线索过一遍,赶在诅咒发作前汇合,毕竟,现在只有钟镇野能直接破解幻象。” 计划就此敲定。 “可是……” 雷骁挠了挠头,烟卷在嘴里转了个圈:“咱们今晚住哪儿?” 车内顿时陷入沉默。 岑家产业肯定不能去,三人在此地也是无亲无故。 更麻烦的是,他们昨日茶会上众目睽睽之下被岑书带进主楼,如今集体失踪,怕是早就上了差人的通缉名单。这时候住酒店,简直是自投罗网。 “什么……什么藏身处?什么线索?你们在说什么……嘶,好痛!” 一个迷茫的声音突然插入。 只见副驾上的唐安揉着后颈,迷迷糊糊直起身子,眼神涣散:“发生...什么事了?“ 汪好眼神一厉,抬手就要再劈—— 钟镇野闪电般探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唐作家。” 他转向一脸懵懂的唐安,笑容温和得像是三月春风:“咱们——尤其是汪小姐和岑少爷,他们被人诬陷了,眼下无处可去。” “我们知道你是个悬疑小说作者。”他语气诚恳:“想必对破案很在行?” 唐安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光彩,脸颊甚至激动得泛红! 钟镇野悄悄对汪好使了个眼色。 汪好狠狠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突然变得柔弱无助:“现在,唉,我们只能指望唐大作家了……” “放心!汪小姐您尽管放心!” 唐安像被打了强心针,整个人弹坐起来:“还有岑少爷!不管发生什么,我唐安一定帮你们洗清冤屈!住处更不是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的模样,活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 第十七章 催眠 第十七章 催眠 “来来来,这里就是鄙人平日闭关写作的地方!” 唐安揉着后脖子,殷勤地将几人引进屋内。 电灯啪地亮起,他张开双臂笑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关键是——绝对清净,绝对安全!” 钟镇野三人护着岑书鱼贯而入。 这个所谓“闭关写作”之处,其实就是距离香兰市码头不远处的一间公寓房。 这栋红砖公寓位于北角临海的一处缓坡上,三层楼高,带一道铸铁围栏的小院,房间不大,虽是个套间,但最多不过四五十平,柚木地板打过蜡,踩上去有沉稳的回响。 进门后,便能看见客厅兼书房里摆着一张结实的橡木写字台,上面立着黄铜台灯和青瓷笔筒,墙角的小书柜塞满洋装书和线装册,旁边是一把藤编扶手椅。 唐安大步走入屋内,介绍道:“每层四户,楼下有保安,每周都有人打扫,我这房间在二楼尽头,平时不会有人打扰,窗外可以看海,风景是很好的。” “卧室只有一个……唔……” 他停在卧室门口,有些为难地回头:“这,要怎么睡?” “打地铺。” 汪好平静地应道:“我睡床,你们睡地上。”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几人也没什么行李,但安置下来总需要日常用品,他们几人大白天不宜露面,这事自然就交代给了唐安,他拿纸记下了长长一串要买的东西后,突然笔尖一顿:“对了,汪小姐,你们究竟摊上了什么官司?” 说到这,他得意地笑了笑:“鄙人在警署里也算是有些人脉,替你们打听打听、运作运作,不成问题。” 钟镇野此时正倒着热水,听见这话,笑了起来:“雷哥,那就告诉他吧。” “行吧!” 雷骁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终于点起了他心心念念的烟卷,笑道:“岑少爷现在是乱党,整个岑家都被抓了,咱们陪着他一起失踪,自然也是乱党喽。” 这种事上街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瞒也瞒不住。 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怀表走针。 唐安的瞳孔慢慢收缩、随后又一点点扩散放大,随后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四周。 岑书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正在窗边对着海面呆,钟镇野不知何时已不再倒热水,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门口、封死了退路,而汪好脸上挂着笑容,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正缓缓削着苹果皮。 至于雷骁,在吐出一口烟卷后,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衣襟里,仿佛要掏出某种又短、又黑、还能打死人的神奇小武器。 “哈!荒唐!” 唐安突然拍案而起,假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诬陷!绝对、绝对是诬陷!岑家要是乱党,我唐字倒着写!汪小姐也绝不可能是乱党!” 他边说边慌乱地收起采购清单,对屋内几人赔着笑、慢慢往门边退去:“鄙人这就去给诸位采购物品!这就去,这就去!” 刚转身,却结结实实撞上了钟镇野的胸膛。 “唐兄。” 钟镇野轻轻笑道:“别忘了是你的车将我们几人送到这儿的,咱们又藏身在你公寓,要是我们洗不清嫌疑,就算你去做污点证人,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唐安对他对视着,脸上的假笑渐渐凝固,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 “你啊,已经上了贼船,要是坐了牢,你的名声可就不好喽。” 雷骁惬意地吞吐着烟雾:“要么帮着咱们洗脱嫌疑,要么,你这畅销书作家也别当了。” 他们当然不至于真的费功夫去给岑家洗脱嫌疑,但总要有个能说服唐安的理由。 唐安转过脸,满面丧气:“岑少爷……” 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的岑书这才将目光从远处的海面收回,轻声道:“办成了,你要什么,岑家都能给。” 汪好轻轻笑出了声。 钟镇野知道她在笑什么,这岑少爷有时候看着疯疯癫癫的,但关键时刻居然还都挺靠谱。 “好!” 在威逼利诱之下,唐安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这事,我帮你们办!” 他这次没再赔笑退缩,只是沉默地叹了口气。 问清采购清单后,他从抽屉取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这些钱你们先应急用。”说完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不需要跟着他?”汪好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能放心吗?”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眼下我们也没更好的去处,只能多留个心眼。”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唐安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那个圆滑世故的作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心事重重的男人,他时而叹气,时而揉着太阳穴,看向汪好的眼神也不再是单纯的倾慕,而是掺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安顿好众人后,他独自坐到书桌前,却一个字也没写,只是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的海面。 一个岑书、一个唐安,一个画家、一个作家,一同发起了呆。 “行了,岑少爷,过来吧。” 屋里忽然响起雷骁的唤声:“过来,我来试试帮你找回记忆。” 此时天还没黑,探馥园、探小巷都不方便,自然只有这件事能做。 岑书很听话地走了过来,按雷骁的要求、躺在了沙发上。 雷骁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指尖一抖,符纸无火自燃,他将那簇幽蓝的火苗递到岑书眼前三寸处,火光映得岑书瞳孔微微收缩。 “看着它。” 雷骁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松……对,就这样……” 岑书的目光渐渐涣散,很快闭上。 雷骁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他念得很快很低,听不清是什么,念罢之后,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岑书眉心,画了个无形的符。 “你现在站在一片雾中。”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岑书的眼皮轻轻颤动:“雾……灰色的雾……很浓。” “往前走,穿过这片雾。”雷骁低声道。 “有光……” 岑书的呼吸变得平缓,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是灯笼的光……红色的……” 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的钟镇野双瞳一亮! 雷骁同样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路子对了,继续。”汪好用口型说道。 在她身后,唐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用好奇又古怪的目光探究着这一幕。 “灯笼在哪里?”雷骁压低声音。 “在……在飘……”岑书的声音如梦似幻:“她提着灯笼……” “她在做什么?”雷骁追问。 “她……” 岑书的笑容更深了:“她转过头了,在对我笑,她要请我喝茶,很香……茶很香……” “问问她,这是哪里?”雷骁声音愈发柔和。 岑书表情突然变得挣扎起来,眉头紧锁:“她……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沙发扶手:“她,她好像……不开心了……” 汪好迅速撕下一页纸,写了个“灯”字推到雷骁面前,雷骁下意识看了钟镇野一眼,钟镇野同样微微颔首。 “别再问她了,看着那盏灯。” 雷骁立刻转换话题:“仔细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岑书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红色的……纸糊的……她、她又在说话了……” “说了什么?!” “听不清、听不清……” 岑书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雾又来了!” “穿过雾!再听清楚些!”雷骁咬牙道。 话音落定后,岑书忽然不再应答,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两三秒后,岑书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柚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痕迹。 “岑少爷!” 雷骁一把扶住他,瞪大了眼:“看到什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岑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横,他茫然地摇头:“我看不到,我……我还是不知道,她在哪……”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拍打在每个人心间。 唐安盯着岑书,目光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钟镇野叹了口气——他抬目光投向视角右上角,血色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变化,可关于剧情进度的提示,没有弹跳。 没能成功。 “雷哥,等岑少爷缓过气后,能试就再试一试吧。” 他轻声道:“天快黑了,我要出发了。” 第十八章 夜探馥园 第十八章 夜探馥园 当晚八点左右。 随着夜幕降临,香兰市的街巷渐渐亮起昏黄的灯火。 沿街的茶楼酒肆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托着油光发亮的食盘在桌间穿梭,蒸笼里溢出的白雾裹着叉烧的甜香,与霓虹招牌下卖唱女的吴侬软语搅在一处。 骑楼下的小贩支起煤油灯,玻璃匣子里陈列着镀金怀表与南洋珠钗,穿短褂的苦力与着绸衫的商人摩肩接踵,铜钱在算盘珠子的脆响里叮当流转。 市声如潮水般向江岸退去,城郊的青石板上只剩月光在流动,伴着零星人影,转向江畔的馥园。 钟镇野一身黑色长衫、黑帽沿压住了他的眉眼。 馥园的雕花铁门半掩着,穿黑衣的差人拄着长枪打盹,枪管偶尔碰响铜纽扣,惊起墙根几星萤火。 钟镇野悄然进入后巷,俯身钻入排水口。 他要沿着白天逃跑的来时路,原路返回。 腐浊的湿气裹着下水道特有的腥臭涌上来,他闭气潜入,浑浊的污水瞬间没至大腿。 黑暗中,他摸到垂直管道内壁凸起的砖缝,指节发力,如夜行的壁虎般向上攀去。 暗道尽头,地窖活板门的铰链发出半声呜咽——被他用掌心及时抵住。 “没有人把守此地,看来,他们没发现这里有暗道。” 钟镇野稍稍松了口气。 离开充满陈年葡萄酒气味的地窖后,终于来到后花园,月光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镀了层青霜。 他拨开薜荔藤时,忽然耳廓一动、猛地伏低! 三束电筒光,正在二十步外的玫瑰丛间晃动。 “唉……李处长非说那些人还有可能会回来……” 他听见巡逻的差人不满吐槽道:“乱党早跑没影了,谁特么会往回钻?” 钟镇野眯了眯眼。 想来也是。 自己三人在二楼客房住了一夜,留下了不少痕迹,但今天抄家之后,自己这边三人加上岑书却消失无影,怎么也说不过去,警务处派人在此巡逻,也算是小心谨慎了。 当然,这对自己来讲并非好消息。 希望人别太多。 脚步声渐远,钟镇野钻入假山石的暗道之中,沿着暗道向前。 过了许久,主楼二楼、走廊尽头的清洁间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声,暗门打开。 钟镇野探出头。 没有人。 他扶正眼镜,脚步无声迈出门槛,小心避着那些从花园中射来的、无意间扫过走廊玻璃窗的电筒光束,缓缓向杂物间移去。 二楼再没有巡逻的人。 推开杂物间的门时,风气流通,打开的窗口扬起一阵清风、将窗帘高高吹起,也险些将钟镇野帽子吹飞。 他按住帽顶,闪身入屋、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杂物间里一片混乱。 原本堆叠整齐的杂物箱被掀翻在地,箱盖大开,露出里面七零八落的旧物——褪色的帐本、断裂的算盘珠子、锈蚀的铜锁,还有几本残破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卷边,像是被人粗暴地翻检过。 靠近门的墙边,一盏煤油灯孤零零地挂着,玻璃罩蒙了层灰。 钟镇野扫视一圈,眉头微皱。 “果然,已经被人搜过一遍了。” 涉及乱党,这些差人不可能大意,那个李处长明显也是个做事谨慎的人,但凡值点钱、或是有线索的物件,怕是早被摸了个干净,哪还会留给自己? 钟镇野伸手摘上墙上的煤油灯,指腹蹭过灯座底部,触到一层薄薄的油垢——这灯不久前还亮过。 当然,昨夜就在他身后亮着的。 他本想把灯点燃,看看会发生什么,可念头刚起便又压下。 窗外时不时掠过巡逻的电筒光,若在此时点灯,无异于自曝行踪,于是他只能啧了一声,将煤油灯别在腰间,打算带回去再作计较。 月光从窗口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亮痕。 钟镇野蹲下身,借着这点微光翻检杂物。 破碎的花瓶、散落的纽扣、褪色的照片……尽是些无用的零碎,他动作很轻,每挪动一样东西,尘埃便簌簌扬起,在月光下浮沉如雾。 这些薄雾将月光笼出了形状,也使钟镇野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格外清晰。 “你在吗?” 他忽然低声问道。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钟镇野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那个女人影子并不在这。 他又换了个位置,掀开一叠发霉的布料。 “你在吗?”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依旧没有回应。 钟镇野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冒傻气了。 他无奈笑了笑,并不急躁,继续在杂物堆中搜寻。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柔软、脆弱,轻轻一碰便发出窸窣的碎响。 他拨开覆盖其上的破布,月光下,一个红灯笼的残骸静静躺在角落。 钟镇野瞳孔一缩,头皮一紧! 在这一刹那,他臂上的红灯笼印记、山鬼花钱,同时开始微微发烫! 找对了! 真的在这! 他咬紧牙,无声地挥了挥拳。 那灯笼早已千疮百孔,竹骨断裂、朱漆剥落,只剩几楼残破的红绸勉强维系着形状,钟镇野小心翼翼地、用着几乎可以说是轻柔的手法将其捧起。 灯笼在他掌心微微晃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得到关键物品,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5%】 腥红的血字赫然在他眼前跳出! 钟镇野抑制住了笑出声的冲动。 好东西,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上回在杨厝村副本,这个时间都通关了! 而这次,自己才终于找见一个关键物品,把剧情进度推到了35%!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灯笼到底有何玄妙,但毫无疑问,有了它,接下来会…… 钟镇野仍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眼前的血字忽然变化! 【警告!警告!警告!】 【诅咒遭遇特殊情况,即将提前发生新变化!】 【倒计时开始:0:09:59……】 什么情况?! 钟镇野大惊!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猜到了关节——汪好那边出了问题! 十分钟吗? 钟镇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窗子。 一秒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灯笼折叠好、贴身放进内襟,随手抄起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后退几步,随后身子猛地向前一挺、从窗口赫然跃出! …… 与此同时。 香兰市棠梨街,小巷中。 汪好躺倒在地、紧闭双眼,昏迷不醒,月光掠过她惨白的脸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死寂的阴影。 九星璇玑扣从她松开的旗袍襟口滑落,一只高跟鞋跌落于不远处,泼墨般铺展的长发间,半枚翡翠发簪正随着微弱的呼吸,在青苔上敲出渐弱的节拍。 黑暗中,传来一个阴森而凄冷的男声。 “呵呵呵……终于!” “他终于,终于出现了……” 汪好雪白的小腿上,忽然渗出一抹不属于她的阴影。 那影子如粘稠的墨汁般从黑暗中析出,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在月光下渐渐凝成五指的形状。 它如活物般游走着,最终停在那个暗红的灯笼印记,五指覆了上去,就像捧着一只萤火虫。 第十九章 阴影 第十九章 阴影 馥园,正院。 钟镇野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长衫在夜风中翻卷如鸦翼。 落地瞬间,碎石擦破了掌心,可他连半秒都不敢耽搁——十几步外,巡逻的差人已被惊动,他们猛地抬头! “站住!” 伴随着大喝声响起的,是刺破夜色的枪栓拉动声! 来不及了。 钟镇野眼中精芒暴闪,他猛挥双手,指缝间的算盘珠倏然激射,木珠在月光下划出淡金色的杀线。 最前面的差人刚举枪,便遭三珠连击,第一枚击碎眼镜碎片、嵌进眉骨;发出一声闷哼;第三颗直接撞进他张开的嘴里,把惨叫硬生生堵成呜咽。 后面两人运气好些,只是捂着眼睛踉跄后退,枪械脱手落地。 “麻烦!”钟镇野瞥见眼前倒计时变成08:47,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知道这些差人不会昏太久,甚至可能不会昏迷,很快会有报信,到时候全城的巡警地得了会围过来,但现在,他根本没得选。 诅咒变化是小事,可汪好那边…… 她绝不能出事。 假山后传来更多脚步声,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越来越近,又有数名差人大喝着、从不同方向追来。 钟镇野咬了咬牙、猛蹬地面,向着不远处一扇侧门方向疾奔而去,黑色长衫在灌木丛中刮出沙沙急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砰——! 枪声炸响! 铅弹擦着钟镇野耳畔飞过,将不远处的锦鲤池水面打出一串银箭,他左脚踏上太湖石借力,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追得最近的差人连人带枪栽进池中,水花四溅。 另外两人刚举枪瞄准,他已身化黑影折返而来,肘击膝撞间带着畲家拳特有的狠辣,先是一记上步顶心肘撞飞步枪,转身后摆腿如战斧劈下,正中另一人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接栽进杜鹃花丛,再无声息。 倒计时,07:33。 钟镇野踹开侧门冲上街道,夜风灌进肺里,烧得生疼。 一辆邮差自行车歪斜地靠在灯柱旁,他腾空跃上车座,链条很快便在他暴力踩踏下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可车终于还是带着他飞窜了出去。 月光将他影子拉得极长,在石板路上疯狂跳跃。 05:18。 自行车碾过菜市口湿滑的鱼鳞堆,后轮猛地打横甩出。 钟镇野弃车翻滚的瞬间,一辆福特汽车擦着他衣角掠过,疯狂摁响的喇叭与自行车滑入车轮底的刺耳声响起一片,他回头一看,钢制车架已经被碾成扭曲的废铁。 “草!” 钟镇野难得地骂了句脏话,他爬起来继续狂奔,将司机的怒骂与晚风一同抛在脑后,肺里像塞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 03:45。 转过绸缎庄,四个持枪差人从茶楼里冲出,周围路人惊得四散。 钟镇野不退反进,在对方扣板机前矮身滑铲,双手撑地飞踢,两人手腕发出不负重堪的骨碎声,枪械砸落地面,剩下两人被他揪住衣领狠狠对撞,两人额头相碰、发出可怕的闷响。 01:12。 再没见着差人,或许是甩掉他们了。 棠梨街的牌坊在月光下泛着惨白,钟镇野的视角开始发黑,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但倒计时仍在无情跳动: 00:47……00:36……00:15…… 钟镇野猛地在巷口刹停,鞋底与地面摩擦、擦出白烟。 月光照在了汪好身上。 她仰面倒地,旗袍下摆卷到膝处,雪白的小腿肚上,暗红灯笼印记正被一只漆黑的手影覆着。 倒计时来到了00:03。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手、拧动眼镜右腿! 杀意有如潮水般呼啸而去! 早在跃出馥园二楼窗口时,他便拧动了眼镜左腿。 这一路上的战斗、杀意,奔跑时喉口泛上的血腥味,在此时化作扑天杀意,仿佛恶魔一般狞笑着张开双臂、向巷中阴影杀去! 巷中阴影如被沸水泼中的雪堆,在那杀意之下剧烈翻滚退缩,那只覆在汪好小腿上的漆黑手影触电般弹开,倒计时数字终于在00:02处戛然而止。 钟镇野的眼镜后方,双瞳血红如鬼,在月光下折射出狰狞红光。 “滚!” 他齿缝间挤出的单字裹挟着不知多少条人命的血腥气,长衫下摆无风自动。 巷子里的砖缝、墙角、瓦檐下的阴影都在颤抖,像被猛兽盯上的羊般蜷缩后退。 可紧接着,这种颤抖忽然开始变淡、甚至停止、凝固。 “太多次了……” 一个古怪、阴柔的男声,忽然从每一处阴影中同时响起! 巷尾的黑暗扭曲蠕动,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看不清五官,却能瞧见它在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你这招,已经用了太多次啦……” 钟镇野瞳孔凝缩! 他猛地扭动眼镜右腿,然而那里的转轴只是发出空转的咔嗒声——杀意储备,耗尽了。 阴影突然暴涨! 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洪水决堤,黑暗瞬间吞没向汪好涌去,无数细长的手影从砖缝、屋檐、排水沟里钻出,像发现腐肉的蛆虫般疯狂扭动着缠上汪好的双腿。 “虽然很可怕——” 阴影中的人脸消失不见,但声音却依然震颤着响起,发出滑稽又狰狞的笑声:“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过是只……” “纸!老!虎!” “哈哈哈哈哈!” 汪好身子下方传来布料与地面按摩的轻响,那是阴影在拖着她、向巷子深处而去! 钟镇野在“纸老虎”三个字响起的瞬间,便已经扑了出去。 他抓住汪好手臂,对面却传递来一股极为强大的扯力,两股相反的力量将汪好扯成绷直的弓弦,她虽还昏迷着,喉咙里却依然挤出了痛苦的呜咽。 钟镇野不得不松劲、扑倒在地,双臂铁箍般锁住汪好上半身。 然而就在这时,他右臂的灯笼印记突然灼烧起来,皮肤下透出的暗红光芒,甚至将衣袖烫出了焦痕! “啊啊啊啊啊!” 钟镇野不受控制地低吼起来,那股灼烧仿佛是烙铁按上皮肤,痛得他头晕目眩! 阴影中,传来了陶醉的吸气声:“我闻到了……你找到了灯笼……他这一次,真的很近了……” 话音震响着,又有更多黑影如同漆黑黏液般从地底渗出,缠住汪好的腰肢、奋力往巷子深处拖拽。 钟镇野死死抱着汪好,又发现不方便发力,便干脆一只手抱紧她、另一只手抠住了地面上凸志的石砖,很快,他的指甲便崩裂、指腹磨得血肉模糊。 甚至于,他此时不得不感谢灯笼印记带来的剧痛——他一路厮杀、狂奔,体力早已耗尽,此刻全凭这股剧痛来保持清醒,哪怕这种疼痛就像有人往他骨髓里灌进熔化的铁水。 可哪怕是这样,他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消失。 不知不觉间,钟镇野连同汪好一起,被阴影往巷子深处拖拽了数米,眼看,便要沉入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阴影发出轻笑:“放弃吧,再来几次结果也会……”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雷骁的暴喝,有如旱地惊雷般响起! 钟镇野惊喜回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下一刹那,一道青色电光刺亮了他的视角、也劈开了巷中黑暗,精准击中缠在汪好腰间的阴影! 那些黑影瞬间消失,阴影发出高频尖啸,所有手影又一次如触电般缩回黑暗深处。 钟镇野趁机抱着汪好,半爬半滚地离开了巷子,雷骁立刻挡在两人身前。 “你们啥情况?!”他低吼问道。 钟镇野根本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瘫倒在地、喘气。 “丫的,还好赶上了。” 月光照亮了雷骁苍白无比的脸,他捏着道诀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随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当初阳五雷险些把老子榨干,我说嘛换个轻松一点的,结果连十字天经也这么费神……” 毫无疑问,他也是收到了游戏警示赶来的。 钟镇野无力地咳了几声后,发出了劫后余生的轻笑。 但就在他准备试图开口说些什么时,那个令他寒毛倒竖的声音,竟再次响了起来。 “我又不是邪祟……” 只见巷中的阴影重新聚拢,黑暗翻涌成浪,阴柔男声带着讥诮响起:“你们这样,是除不掉我的。” 第二十章 跟着灯 第二十章 跟着灯 雷骁松开了捏诀的双手,缓缓后退。 他脑袋慢慢仰起,看着那团缓缓升起的黑暗阴影,额角渗下豆大汗珠。 阴影仿佛一座山向他们压来! 那不是实体,却比任何实质的威胁更令人窒息——纯粹的黑暗贴着砖墙流动,吞噬月光,蚕食地面,所过之处连青苔都失去颜色,它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扑到雷骁面前三米! “跑!”钟镇野的吼声撕破了喉咙。 雷骁扭身便跑,他将汪好甩到肩上,拔起腿狂奔。 钟镇野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不得不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在口腔漫开,杀意撑起了他疲惫的身躯、也麻木了痛感,他终于踉跄着追上雷骁。 背后的寒意越来越重。 钟镇野能感觉到黑暗在舔舐他的后颈,像有无数冰凉的手指要插进他的衣领,那种冰冷如影随形…… 但就在这时,右腕突然传来剧痛——山鬼花钱突然发烫,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不对! 钟镇野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强烈警惕! “停!”他猛地按住雷骁肩膀。 两人刹住的瞬间,眼前的巷子突然扭曲了一瞬。 钟镇野这才发现他们根本没跑远,反而往巷子的方向多走了五六步。 冷汗顺着雷骁的太阳穴滑下来,他颤声道:“幻觉?!” “是的。”钟镇野抿了抿嘴:“它在骗我们主动朝巷子里走。” “很敏锐嘛。“阴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语调像沾了蜜的刀锋。 钟镇野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突然笑了:“你出不了巷子。” 他声音沙哑得吓人,眼神却亮得可怕。 阴影的流动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第一。” 钟镇野摘掉眼镜,目光投向巷口那条明暗交界线:“你要能出来,早扑上来撕了我们,自然也不需要用这种骗法。” 他抬手抹掉糊住眼睛的汗,血和灰在脸上拖出长长的污痕:“第二……刚才汪好上半身一直在巷子外头——你要真能随便抓人,何必只缠到她腰际?” “聪明。”阴影里浮出半张模糊的人脸,露出狰狞的冷笑:“那你们走啊?” 钟镇野给雷骁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单手掐诀,诵咒声压得极低极快:“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吾身,急急如玉皇光降律令,敕!” 他并指如剑,在两人眉心虚划而过,法咒的残光像萤火般一闪而逝,钟镇野也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涌上身体。 巷子里,阴影的冷笑声不绝于耳。 “走。” 雷骁低声道。 这一次转身逃跑时,钟镇野刻意放慢了脚步。 背后的阴影果然再度暴涨,黑暗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影子,可诡异的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始终离他靴跟差着三寸,直到山鬼花钱再次发烫,他才猛地站定。 同样,又是眼前一花,站定在了巷口。 “金光咒也没用啊……”雷骁叹道。 钟镇野眉头紧锁。 “慢慢努力。”阴影愉快地蠕动着,语气轻佻。 雷骁喘着粗气把汪好往上托了托:“要不咱们就耗着,等天亮就行,它不就是个影子吗?太阳出来就没事了呗。” “不行。“钟镇野打断他,脸色阴沉:“它能窥探我们内心,我们看到的‘天亮’,未必是真天亮,甚至,连咱们看见的倒计时,都有可能是假的。” 雷骁咬了咬牙。 “你说得有道理,而且再过几个小时,咱们本身的诅咒还要变化,在这爆发诅咒,太危险了。” 他说着,却是先将汪好轻柔地放在了地上,随后席地而坐:“你有办法吗?” 钟镇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喘着粗气、恢复体力。 两人休息一阵后,雷骁突然一拍脑门:“对啊!” “怎么了?”钟镇野微怔。 “你等等,我先去试试!” 雷骁说着,一骨碌爬起身,随后从口袋中掏出了打火机:“我试试这个。” 钟镇野恍然。 既然光能够破开影子,有了火光,是不是也能走出去? “打火机的光不大,我自己来,你要是看见我往巷子里走,就把我扯回来。”雷骁沉声道。 说着,他啪嚓一声点亮了打火机,那簇小火苗轻跳着,被他用手笼住、挡住了风。 接着,雷骁迈开腿、朝着巷外方向迈了一步——随后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一推,原地打了个转,就往巷子里走去! 钟镇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一把扯住雷骁裤腿。 雷骁身子一震,手中打火机的光芒熄灭。 他摇了摇脑袋,眼神恢复清明,低下头:“我刚刚……” “朝巷子里走了。” 钟镇野苦笑一声。 但说完这话,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有明光闪过:“雷哥,你刚刚说得没错,它就是个影子,有火光就行。” “啊?”雷骁一怔:“可我刚刚……”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脱下长衫,从内襟中取出了那个折叠着的、破破烂烂的灯笼。 雷骁目光瞬间被它吸引,眼睛瞪得极大:“灯笼?!等等!之前提醒剧情进度更新,不是因为汪好来了巷子,而是你找到了这个灯笼!” “对。” 钟镇野抬头,冲巷子深处的漆黑阴影笑了笑:“路黑看不见怎么办?打灯笼啊。” 这一次阴影竟然没有发声,沉默如水。 “可是,这灯笼都破成这样了啊。”雷骁伸手接过灯笼打量着,面露难色:“里头连个蜡烛都没有,怎么整?另外,咱们的诅咒也是灯笼,用它的诅咒来破它的幻觉?这能行吗?” 钟镇野笑了笑。 “你没发现吗?馥园里的那个影子,和巷子里这个,不是一伙的。” 他对着沉默的阴影说道:“那个女人可以和我们交易、她想要的也是和岑书在一起,相比之下,她是温柔的、可以交流的,但眼前这个……分明不是一回事。” “至于灯笼怎么亮?” 他呵呵一笑,反手解下腰间的煤油灯,往地上轻轻一放,煤油灯底座磕在青石砖上,发出铛地一声响。 雷骁的眉头扬了起来。 “天才!” 他哈哈大笑:“你简直是个天才!” 钟镇野将煤油灯轻轻放在地上,手指沿着灯座边缘摸索到固定灯芯的铜制旋钮。 煤油的气味在夜色中弥散开来,他拧开旋钮,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灯芯要完整取出来。” 他低声说着,指尖小心地捏住那截浸满煤油的棉绳,缓慢地向上提,灯芯底端还连着一个小小的铜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雷骁蹲在一旁,双手捧着那只残破的灯笼。 灯笼的竹骨已经断裂了好几处,仅靠几缕褪色的红绸勉强维系着形状,他小心地将灯笼的底部残片掀开,露出内部空荡荡的骨架。 “来,放进来,小心点。”他压低声音道。 钟镇野将煤油灯的灯芯轻轻放入灯笼内部,灯芯的铜片卡在竹骨之间,勉强固定住。 雷骁见状,从口袋里摸出他的打火机,拇指按在齿轮上,却迟迟没有滑动。 “风有点大。”他低声说,目光扫过灯笼上那些透风的破洞。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微微拢住灯笼的一侧,挡住夜风。 雷骁会意,拇指一滑,打火机嚓地一声窜出火苗,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苗探入灯笼的破口,靠近那截煤油灯芯。 火光接触到浸透煤油的棉绳时,灯芯顶端“嗤”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起初极不稳定,在风中摇曳欲灭,但随着煤油逐渐燃烧,火光渐渐稳定下来,透过残破的红绸,映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灯笼亮了。 光很微弱,甚至不如一盏蜡烛明亮,夜风掠过时,火苗仍旧会不安地晃动。 雷骁不得不双手护住灯笼的破洞处,防止风直接吹灭火光。 钟镇野盯着那簇火光,眉头微松——灯笼的光虽然暗淡,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黑暗中的一线生机。 阴影没有出声,但巷子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在灯笼光照不到的边缘缓缓蠕动。 雷骁重新将汪好扛起,钟镇野则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挑起灯笼,残破的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红绸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火光映照下,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走。”钟镇野低声道。 他举着灯笼倒退而行,火光在他们身前撑开一小片光明。 灯笼虽破,但灯芯燃烧的煤油气味在夜风中弥散,竟让周围的黑暗稍稍退却。 钟镇野高举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不是风,而是无数看不见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扑来! 它们撞上灯笼微弱的光晕,就像飞蛾扑火般在接触光亮的瞬间被灼烧殆尽,虽然没有声音,但钟镇野能感觉到空气中震颤的尖啸,仿佛有千万个怨灵在无声地嘶吼。 他的面皮开始刺痛,像是被无数道阴冷的目光刮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脊背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小钟,感觉到了吗?”雷骁低声问道。 钟镇野点点头:“嗯,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上次我去帮你要回影子时,也感受过。” 他们不再说话,继续向前。 灯笼的光虽然微弱,却像一把利剑,将浓稠的黑暗劈开一条通路。 青石板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连缝隙里生长的苔藓都映出淡淡的青色,山鬼花钱安静地垂在钟镇野腕间,不再发烫,意味着他们终于不再被幻觉欺负、一次次向着巷子踏去。 终于,过了一阵,钟镇野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那个阴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声,冰冷刺骨:“你们……一定还会回来,一定,会成为我的食物。” “我们当然会回来。” 钟镇野盯着巷子深处,声音低沉,“只不过届时谁是猎物,还说不准。” 说罢,两人不再停留,雷骁扛着汪好,钟镇野高举灯笼,朝着棠梨街外走去,灯笼的光晕在长街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新的血色文字,终于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50%】 只是他们没有听见,身后小巷里,忽地传来某种奸计得逞般的轻笑…… 第二十一章 看见 第二十一章 看见 来到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后,钟镇野与雷骁终于松了口气,鼎沸的人声、街巷中的烟火气,让他们重新找回了身处人间的真实感。 “真不容易,费这么大老劲,剧情进度才推到50%。” 雷骁叹道:“那鬼东西到底是啥?你的杀意也不起作用吗?” “刚开始有用,后来不行了。”钟镇野摇了摇头,闷声道:“就是不知道这盏灯笼,能否对抗诅咒中的幻象。” 说着,他鼓起腮帮子,轻轻吹灭了灯笼中的火光。 “回去修一修吧。” 雷骁盯着那破灯笼:“也让岑书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说罢,他使劲掂了掂肩头扛着的汪好,无奈道:“这姑娘还挺重……咱们找个车,回去啊?” “呃,这个。” 钟镇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刚才赶过来时惊动了差人,还打伤了不少,恐怕是没法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雷骁:“……” 好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太难。 稍作乔装后,差人们沿着街巷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注意到——一个身着华丽西装的老板身后,跟着个穿短褂的保镖,正架着“喝醉”的夫人缓缓离去。 …… 红砖公寓小楼里,夜风轻轻拂过铸铁围栏,发出细微的金属颤动声。 钟镇野架着汪好推开房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老旧的木地板还是发出吱呀回响。 客厅里,唐安正伏在写字台前唰唰唰写着什么,黄铜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紧锁的眉头,听到动静,他手中钢笔一顿,旋即回头——看清来人后,他立即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这是?” 唐安目光落在汪好苍白的脸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快步上前,却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 “弄点热水来。” 钟镇野简短地吩咐,声音里带着疲惫。 角落里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 岑从坐在藤编扶手椅中,此时缓缓站起,手里原本的书被他放到一半,他的目光在汪好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雷骁已经扛着汪好往卧室走去,偏头道:“岑少爷,咱们有话和你说……不过得过一会。” 岑书缓缓点了点头。 汪好被小心放下,卧室的蓝白格床单压出褶皱。 雷骁坐在床沿,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渐渐舒展:“脉象平稳了,但神思还有些涣散。”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钟镇野:“要现在弄醒她吗?” 钟镇野望着窗外起伏的海面,月光透过薄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弄醒吧。” 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第二次诅咒变化快来了,我们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雷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慢而坚定地勾画起来,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泛着微光的符咒,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在黑暗中勾勒出复杂纹路。 “醒。” 随着一声轻喝,符咒啪地没入汪好眉心。 床上的身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汪好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动,眼皮下的眼球急速转动,当她眼睛终于睁开时,却见不到任何恐惧或痛苦,相反,却是一颗颗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站在门口的岑书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汪好流泪的样子,脸色变得煞白——这情景,不正与白天他被催眠后醒来时,如出一辙么? 钟镇野与雷骁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颔首。 毫无疑问,汪好必有收获。 钟镇野在床沿坐下,放轻了声音:“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汪好在他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将目光转向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眸子里流露一抹警惕与陌生。 紧接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按上眼角的睛明穴,又在眼周其余几个穴位拂过,最终,当她的手指滑到承泣穴时,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明亮异光! 钟镇野挑了挑眉,却是笑了:“以为我们是幻象?” “的……确。” 那抹光芒稍纵即逝,汪好却是真正完全松驰了下来,眼中的警惕也消失不见。 钟镇野取了个靠枕,她倚着靠枕躺坐床上,没有什么过渡,直接开口:“我用璇玑扣探查,但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 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开始说话,便突然咳了起来。 早就备好热水的唐安连忙将水递来,雷骁接过,塞到了她手中。 汪好小口嗓饮着,喉口随着吞咽一下滚动,终于,喝完了一杯水,她的语气也平缓了许多:“后来,我想到这个……咳,这个故事的主题是‘爱情’,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 “就怎么?”雷骁忍不住追问。 “咳咳,我就骂了句‘你莫非是某个爱而不得的舔狗?’”汪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咕哝。 雷骁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能扶额摇头:“这也太……” “然后影子就扑过来了!” 汪好打断了他,语速突然加快,像是要赶快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随后我就被套入了幻境之中,那些幻境一个套一个,像俄罗斯套娃!” 她揪着床单,咬牙道:“我用瞳术破解幻境,每看破一步,我就能往巷子外挪一步,但是,但是我终于还是没能支撑住。” 原来如此。 汪好这也算是把嘲讽拉满了,难怪今天那阴影如此狂暴。 钟镇野突然轻笑出声:“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说不准,你无意间找到了这个故事的关键。”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时,唐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复杂的眼神中又带起了一丝兴奋:“你们,不是在帮岑家找证据脱罪吗?怎么又是诅咒、又是幻境、又是影子的?还有刚刚那位大哥,是在画符吗?” 卧室里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吓得唐安一哆嗦。 “这件事,你还是少打听比较好。”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道:“又或许,你能够证明你的价值,那么……或许可以告诉你。” 唐安用力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行了,不用说也知道,是你们救了我。” 汪好虚弱地笑了起来,床沿两旁坐着她两个队友,她伸手在他们肩头各自拍过:“等这事结束,得请你们狠狠吃一顿……不,吃三天大餐!” 但说完这句话,她的笑容收敛了。 她将目光投向卧室门口,死死盯住了岑书。 “岑少爷。” 汪好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她在哪了。” 第二十二章 被抹去之地 第二十二章 被抹去之地 两小时前,棠梨街小巷中。 汪好完全被黑影吞没,颈上坠着的九星璇玑扣在黑暗中隐涣着微光,她艰难地在黑暗中挪行、向着巷口而去,双瞳中有如星河的光芒时隐时现。 嗒。 她往着巷口方向走了一步。 哗—— 大雨突然倾盆,黑夜中,一辆马车悄然掠过巷口,后边拉着一车盖着黑色油布的事物,车夫将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汪好知道这是幻觉,勉力催动瞳术,但那车夫却突然注意到了她。 下一秒,车夫仿佛受惊一般,赫然从怀中取出一支驳壳手枪,枪口喷出炽亮的火光! 同一个刹那,幻境在汪好的瞳术作用下轰然碎裂,那枚子弹在她面前不到半寸处缓缓停下,随着幻境一同剥落。 嗒。 汪好又向前迈了一步。 身后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争吵声。 那声音隔着层雾气,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一大一小。 年长的声音低沉压抑,年轻的带着几分倔强。 “你都做了什么!” 成熟的声音突然拔高,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手掌拍在桌上的响动。 “家业再大也经不起你这般折腾!”这句话说得极重,尾音却有些发颤,汪好站住脚,砖墙上的青苔似乎随着声波微微颤动。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幻境再次破碎,周围忽然变得极冷,大雪赫然飘落。 汪好愣了一下。 巷口站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短褂,手里提着一盏红纸灯笼。 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轮廓——是岑书,但比她认识的那个要年轻许多,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向巷子深处,嘴唇微微发抖。 一秒后,灯笼咚地掉在雪地里,火苗蹿了两下就灭了,岑书突然拔腿往巷子里冲,袖子带起的风刮落了墙头的一撮积雪。 汪好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 最后一步还没落稳,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发髻散了一半,脸上没有血色。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透着汪好读不懂的东西,就在这一瞬间,九星璇玑扣的光芒熄灭了,所有幻象像退潮般消散,汪好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 “她回头时,我看见了。” 汪好抬起头,直视着岑书,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扑闪扑闪:“那就是你画中的女孩。” 岑书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在他没有过多表情的面孔上横流。 钟镇野微微眯眼,望向岑书:“岑少爷,你记得那条巷子吗?” “不,我不记得。” 岑书瞳孔不断震动着,视线却像穿透了所有人,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脑袋,口中发出无人能听清的呢喃。 钟镇野和雷骁对视一眼,汪好抿了抿唇。 没有弹出任何剧情进度更新进度,意味着线索还不够、这段背景故事没有解锁。 岑书目前为止,也没有恢复记忆。 “先修灯笼吧。” 钟镇野轻声道:“先让他冷静冷静,回头再……” “等等。”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唐安突然开口,眉头紧皱:“你们刚才说……棠梨街的小巷?”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唐安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你们不知道?棠梨街后面,不就是岑家的老纺织厂吗?那条巷子,就是通往厂子的路啊。” “什么?!”钟镇野猛地站起身。 雷骁还未点燃的烟差点从指间掉下,汪好睁大眼睛。 蹲在地上的岑书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唐安。 唐安的表情比岑少爷还困惑,他一摊手:“岑家就是从那个纺织厂起家的啊!这事全香兰市都知道,你们居然不知道?!” 这事也不复杂,他很快就讲明白了。 岑向文在香兰市做生意很多年,靠纺织业起家,真正开始发迹就是由十年前左右开始,那时他做到了几乎垄断南洋棉纱贸易,甚至成为英王钦点的远东供货商,连总督都要敬他三分。 但约摸七八年前,纺织厂起了一起很大很大的火,不仅货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人也死了很多,甚至涉及到了周边居民楼。 那片纺织厂就此成为废墟,连前往厂房的唯一通路——那就是棠梨街的小巷,也被封堵了起来。 “棠梨街那一片,原本因为有岑家纺织厂在,是很热闹的。” 唐安抱着胳膊道:“但自从厂子废了,周边也冷清了下来,大家都说那儿晦气,街上店铺自然也全关了。” “七八年前?七八年前……” 岑书的声音沙哑。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弓着背,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眼中满是血丝:“那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昏迷了足足几个月……出院后,我就开始,画画了。” “是啊,这事所有人都晓得。” 唐安笑了笑:“大家都说,岑少爷您正是生了这场病,才得了天眷、因祸得福,病好之后突然成了天才画家。” 岑书扯了扯嘴角,但那所谓“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视野边缘,血红色的系统文字终于跳动——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55%】 太好了! 他紧了紧拳头。 看向雷骁与汪好,他们两人同样也无声地流露出了喜色。 岑家、纺织厂废墟、灯笼…… 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所有的故事,必定都是发生在那个纺织厂中! “但我们要怎么才能进到纺织厂里?” 汪好忽然提出了关键性的问题:“那片阴影……” “我们有这个。” 钟镇野笑笑,从脚边拎起了那个破灯笼。 前边忙着将汪好弄回来,这个灯笼是被他一路藏回来的,之后就先放在了角落,此时才终于拿出。 见到这个灯笼,汪好瞬间明眸骤亮! “哈!我就知道!” 她大喜,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雷骁也是笑呵呵地点起了一根烟。 钟镇野则是转向岑书,晃了晃那破灯笼:“岑少爷,记得它吗?” 岑书目光凝重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 钟镇野微微一笑:“咱们一起修好它吧。” 第二十三章 杀手(上) 第二十三章 杀手(上) “那个,你们今晚到底做啥了?” 唐安将一大袋**好的夜宵摆在桌上,面色疑惑:“怎么,街上多了这么多差人?” 屋里,钟镇野、汪好、雷骁、岑书四人同时向他投来目光。 他们四人正围在客户中央,研究怎么…… 修复灯笼。 修一个灯笼其实没什么难的,但这灯笼实在太重要,他们不敢有一星半点的大意。 比如那些歪歪扭扭的竹骨,要是个普通灯笼,都烂成这样了,拆了再换新的便是,可谁知道这竹骨是不是灯笼的核心部分?万一把它们换了,影响了它的能力怎么办? 因此他们也不敢随意折腾,只能派雷骁悄悄下楼,找了附近的一小片竹林弄了点竹枝来,想着在不替换原有骨架的前提下,给它加固加固。 同理还有它外边那些剥落了一大半的红绸,他们根本不敢将其全部撕下,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唐安家里弄了些质感类似的红衣服,将布剪下,试图尽可能拼接缝合。 “咱们要小心点了。” 见几人不应自己,唐安有些尴尬,无奈地说道:“虽然我这地方挺偏的,但也有差人查到附近了。” 钟镇野吐了一口气,突然站起身,惊得唐安后退半步撞到桌沿。 “唐兄,别紧张。” 钟镇野笑着搭上他肩膀:“咱们外头说两句话?” 唐安咽了口唾沫,将目光投向雷骁、汪好他们,却见剩下三人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意味深长。 “好吧。” 他最终低下头。 钟镇野温柔地笑了笑,率先走在前边,推开了门,唐安出来时,反手关上了门。 这间屋子在走廊尽头,倚在靠海一侧的栏杆上,能够吹到咸腥海风。 钟镇野将被风吹到额前的刘海拨开,远眺着夜色下的大海,轻声问道:“唐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身后的唐安抿了抿嘴。 不过很快,唐安便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我,我就是个作家呀?” “当然,作家。”钟镇野回头冲他勾了勾嘴角:“唐作家,你把你这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除了写作相关的东西什么也没留,但你的行为太刻意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唐安咽了口唾沫。 “从馥园开始。” 钟镇野叹了口气:“我们查过你的屋子,确实干净,但你做的事都太巧了——馥园里,你主动接近汪姐,这你可以说是见色起意。” “第二天一早,你把自己的书送来,也能解释成是孔雀开屏一般的行为。” “但紧接着,你开着车准确无比地出现在馥园后巷……你就算要去馥园,也不会停在那里吧?我们正愁上哪藏身,你就正好醒了,给了咱们一个藏身处……” “更不必说,你在知道我们是乱党后,几句话就被说服了?” 钟镇野转过身,半倚在栏杆上,冲唐安笑道:“你是一个趋炎附势、满心利碌与铜臭的人,现在总督已经下令要办岑家,岑家都倒了,你怎么可能还站在我们这边?” 唐安垂着头,阴影遮住了表情。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但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局促与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是沉着。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 “其实我更加好奇。” 唐安重新开口,声调变得深沉且平静:“你们,又究竟是谁?” 钟镇野挑了挑眉头。 “尤其是那位……汪小姐。” 提到汪好时,唐安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隐怒:“她身体里的那个灵魂,是谁?” 钟镇野瞳孔一震! 这一刹那,他赫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来到副本里时,是以类似“魂穿”的方式,夺取了某些人的身份! 在杨厝村时,雷骁扮演的就是“田专家”——当然,这个身份也没怎么派上用场。 而在这个副本里,他们甚至没弄清自己扮演的是谁! 但现在钟镇野明白了,唐安,认识汪好的“原身”! 不仅如此,他与那个“原身”在馥园里的相遇,不是意外! 当时在茶会上,钟镇野曾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暗中盯着自己、打量自己,那根本不是影子,就是唐安! “你才是他们要找的乱党!” 钟镇野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馥园,是你们碰头的地方!” 这话句还未说完,唐安已经抬起了手。 他动作很快,赫然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右手平举,袖口中滑出一支极为小巧袖珍的手枪、被他握在手中,枪口直指钟镇野! “你很聪明。”唐安冷冷一笑:“咱们双方似乎都有不少疑问,不过,我要先听你说。” 钟镇野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缓缓道:“其实,咱们不必剑拔弩张。” “你有枪,却一直没有动手、而是在不停地试探我们,我想……是因为岑少爷。”钟镇野平静地说着,像是一点也不怕那支手枪:“你们选在馥园碰头不是没有理由,岑少爷,与你们是一伙的?” “可是,他好像失去了某段关键记忆。” “那段记忆不仅与他梦中的爱人有关,还与你们在做的事有关,对吗?或者说,与老纺织厂的那场大火有关。” 钟镇野眯起了眼:“所以,你才会在关键时刻,告诉我们纺织厂的事。” “是啊,要不是看你们在帮岑书,我早就杀了你们以绝后患。”唐安保持着冷笑:“但我仍然不能肯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枪还是有必要的。”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双手,向前了半步。 唐安赫然敛起笑容,又后退半步。 “别过来。” 他低声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练家子,但这个距离……” “七步之外,枪快。”钟镇野截住话头,声音像钝刀刮过磨石:“七步之内,我快。” 唐安额角的汗珠砸在地板上。 钟镇野全身放松、缓缓调节着呼吸——之前唐安没回来时,他们便达成了共识,让自己来谈判,就是因为万一谈崩了,只有自己的战斗力能够应付。 眼下,雷骁与汪好肯定就躲在门后听着一切,但在真正的冲突爆发前,他们不会轻易出来。 制服住唐安不是难事,难的是…… 躲子弹。 现实不是动作电影,三米之内,训练有素的枪手根本不会给你躲闪的余地,那句台词说得潇洒,但钟镇野清楚,七步之内,枪是又快又准…… 他只能抬起头,认真观察着唐安的表情。 打牌时,他可以通过汪好的神态、动作、微表情,判断出她手中捏着的牌,现在,或许也能…… 但就在钟镇野全神贯注观察着唐安时,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阴影中,有一道不同寻常的反光,一闪而过! “小心!” 钟镇野浑身肌肉炸开,猎豹般扑向唐安! 唐安赫然一惊,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却被钟镇野掀翻手腕、甚至整个人都要撞飞。 两人翻滚着撞向墙角时,袖珍手枪喷出的火舌擦着钟镇野耳畔炸响。 砰! 袖珍手枪的枪口喷出火光,巨响在钟镇野耳畔炸开,震得他一阵耳鸣目眩! 但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也炸开一声枪响,一枚子弹无声擦过钟镇野与唐安肩头,在两人肩头留下一道血线,又将他们身后的一扇玻璃窗打碎! 唐安赫然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钟镇野,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有人来杀你……也可能是来杀我们的!” 钟镇野低吼道:“我去对付杀手,汪姐雷哥,带上岑少爷,跟在我后边!” 几步之外,公寓门后传来密集且急切的脚步声,那是雷骁与汪好已经开始行动。 这一边,钟镇野透过眼镜镜片,清晰地看见走廊那一头阴影中,有个人影正快步走来,又一次抬起了手…… “快!” 他推了唐安一把,自己则是就地一个前滚翻,顺手拾起地面一块碎玻璃、猛掷而去! 第二十四章 杀手(下) 第二十四章 杀手(下) 碎玻璃如刀锋般划破空气,走廊尽头的黑影闷哼一声,手腕溅起一道血花,那枪声再响时子弹已偏得离谱,擦着天花板飞向夜空。 “嘶……” 钟镇野的耳畔还残留着那声枪响的余震,鼻腔里满是硝烟混合海风的咸腥。 他微微眯眼,透过镜片扫视着走廊尽头的黑暗——那里至少还藏着两个枪手。 “唐安!” 他低喝一声,右手同时摁住唐安的后颈,带着他猛地矮身。 几乎同时,又一颗子弹呼啸而过,将墙上的西洋挂历打得纸屑纷飞。 唐安的脸色在月光下煞白,但握枪的手很稳。 他贴着墙根半跪,袖珍手枪指向阴影,低喝道:“左边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扣动扳机,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他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当下不是和钟镇野他们掰扯的时候,对付眼前的敌人更加重要! 钟镇野没空回应。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三楼木梯传来密集脚步声,至少五个人正包抄下来,他拧动眼镜左腿,深深呼吸。 “都跟上我!”他低吼道。 身后传来木门撞开的声响。 汪好当先冲出、修复到了一半的灯笼被她抱在怀中,雷骁搀着岑书紧随其后,后者提着个布袋子,里边全是修灯笼的工具。 “咋回事啊?” 雷骁闷声问道:“哪路人马啊这是?” 回答他的,只有阴影中的一阵枪响与闷响——那是钟镇野又放倒了一个人。 “别问那么多了!” 钟镇野扭头:“先想办法逃出去!” 二楼走廊突然灯光大亮。 左侧住户的门缝里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大半夜的闹什——”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那居民瞪圆了眼睛看着满走廊的黑衣人,以及他们手中明晃晃的砍刀。 “回去!” 钟镇野旋身一记侧踢,雕花木门轰然闭合,将惊呼声锁在屋内,这一脚力道未收,顺势踹在扑来的黑衣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栏杆上,身子向后仰翻,惨叫着跌进一楼花坛。 更多住户的灯亮了。 有扇窗户猛地推开,穿睡衣的男人刚探出头,就被流弹擦着耳朵掠过,吓得直接瘫坐在地,钟镇野瞥见三楼有个老太太举起煤油灯照向走廊,昏黄灯光下,至少十道黑影正从楼梯井跃下。 “唐安!三楼来的人!”他吼道。 唐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袖珍手枪砰砰连响、迸出火光。 “小心,看清楚了再打!” 枪响中,响起一些人的低吼:“别伤了少爷!其他人全杀了!” 钟镇野紧贴墙壁、眯着眼,将迎面而来的几个刀手统统放倒,这些人要么被折了手脚、要么就是直接被扔下了一楼、摔得半死不活。 在他解决面前几人时,那边枪响几乎连成了一线。 唐安枪法精准,从三楼赶来的黑衣人中,最前边几个像被无形绳索绊倒般栽下楼梯,钟镇野趁机箭步上前,畲家拳“猛虎硬爬山”轰在最壮硕那人膻中穴,对方两百斤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离地半尺,撞翻了身后四五个同伙。 这些杀手刚刚来到二楼,便被打得人仰马翻、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听着他们在狭窄楼道中反复磕碰发出的惨叫声,便知他们要起来没那么容易了。 楼梯口终于暂时安全,钟镇野招着手,一行人紧紧跟上,踩着楼梯向下急疾。 但最前边的钟镇野没走两步,耳中便又灌进一阵脚步声,那是楼梯拐角又涌上七八个黑衣人! 他们没有拿枪,可人人手中都握着大砍刀! 钟镇野吐了口浊气,再次猛扑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雷骁眼睛一亮、凌空画符,嘶哑的咒文声若隐若现:“……迷魂缚魄,万神敬听……” 最前面三个黑衣人突然眼神涣散,砍刀当啷落地。 钟镇野抓住这瞬息空隙,一个箭步冲入敌群,肘击膝撞间响起连串骨骼碎裂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单元楼大门近在咫尺,但海滩方向突然亮起十几盏灯光。 钟镇野的心沉了下去——那些灯光正在快速逼近,至少三十人呈扇形包抄过来。 “去车那里!” 唐安换上新弹匣,一枪击碎路旁的煤气灯。 黑暗降临,意味着敌人没那么容易看见他们了。 钟镇野记得唐安那辆在东北角停着的福特t型车,但他们在朝车辆方向奔跑时,也看见更多黑影从竹林里钻出。 他们冲进院子时,二楼窗口突然泼下一盆开水,也不知是不是哪个偷看的邻居手抖打翻的,却帮了大忙——追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被烫得满地打滚。 钟镇野顺势抄起花坛里的铁锹,一个横扫砸翻三人,锹头都弯成了月牙形。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福特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奔跑中,突然又有枪声炸响,唐安一个踉跄,子弹擦着他肩膀划过,在西装上撕开一道口子。 钟镇野咬了咬牙,闪电般掷出铁锹,将竹林里的枪手砸得头破血流,对方闷哼着倒了地。 终于,五人一路狂奔到了小车旁。 “快上车!” 雷骁拉开后座车门,岑书被她推进后座,灯笼也被汪好塞到了他怀里。 与此同时,其他几侧车门纷纷打开,几人全钻进了车里,唐安本想进驾驶座,却被汪好提着后颈领子甩开。 “我来!” 她果断地钻进了驾驶座,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唐安一脸茫然与紧张,却见钟镇野对他点了点头,便再不啰嗦,钻进了副驾。 “这些人是谁?”他问道。 “他们说不能伤了岑少爷。”钟镇野低声道:“难道是岑家的人?” “啊?” 雷骁偏头,一脸茫然:“岑家不是全进局子了么?” 没人回答。 然而,汪好钻进驾驶座拧钥匙的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引擎只发出垂死的咳嗽声。 “靠!被人动手脚了!” 她愤愤地锤打着方向盘:“这车启动不了!” “呵,呵呵。”唐安低下头,苦笑道:“看来,咱们是逃不掉了。” 话音未落,便见车窗外数十把砍刀映着月光逼近,像一片移动的刀丛。 钟镇野咬了咬牙,正要起身推开车门下去,雷骁的手却已经越过岑书,按在了他肩头。 “别了,小钟。” 雷骁沉声道:“这么多人,不行的,而且,你看——” 他指向车子前挡风玻璃窗的方向。 车子前方的人群正在静默着分开。 一个肥胖如弥勒佛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马褂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上前用,手杖敲了敲引擎盖,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 “书儿,别玩了,该回家了。” 第二十五章 乱党与少爷 第二十五章 乱党与少爷 车门缓缓开启。 钟镇野、雷骁、汪好、唐安四人高举双手依次下车,在四周明晃晃的砍刀和枪口包围下排成一列。 岑向文却连眼风都没扫向他们。 他只是柱着手杖、站在车外,欠下身,对着稳坐于后座中央、紧抱着灯笼的岑书堆出一个笑容。 “书儿,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岑向文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恳求:“咱们不闹了,好吗?” 岑书依旧垂首不语,如同凝固的雕像,在车里一动不动。 岑向文叹了口气。 “罢了。” 他直起身子,转向身后那群黑衣打手们,语气瞬间变得低沉:“弄几匹马来,把书儿和车一起拉走。” 几个打手轰然应是,扭头便走。 这时他才将阴冷的目光扫向钟镇野等四人,当视线落在唐安脸上时,老人突然发出“呵呵”的冷笑,旁边手下立即递上一叠文件。 “大作家唐安?”岑向文突然暴喝:“乱党唐楷!” 文件啪地砸在唐安脸上,纸页四散。 唐安被砸得脑袋偏了偏,自嘲地笑了笑,却是缓缓蹲下身,将那些纸页一张张拾起、叠好:“岑老爷别这么说,唐楷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不用了,现在,我就是唐安。” 说话间,他已然站起了身,拍了拍那些纸页。 站在他身边的钟镇野侧了侧脸,借着月光与周围黑衣人们手中的煤油灯,看清了上边的内容。 这,竟是一张通缉令! “唐楷,年约廿五岁,粤籍,留日习医。涉乱党嫌疑,犯煽动罪。有见报者速告警署,赏银贰佰圆整……” 上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分明就是个年轻了许多的唐安! 通缉令下方还有几张纸,唐安施施然翻看着,却是他以如今这个身份置办的身份证明、租界通行证、米字护照…… 钟镇野挑了挑眉。 这小子,身份还真不简单。 “原来如此。” 唐安笑了起来:“什么总督督办岑家,全是岑老爷做的局,你猜到我们想借着昨日茶会接触岑少爷,于是欲擒故纵、放我们进去,想借着这个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啊……只是你没料到,这几位朋友竟然得了岑少爷青睐,住进了馥园,不得已之下,你才搞了那么一出,想将他们捉个干干净净。” “是啊。” 岑向文深深叹了一口气:“书儿明明忘了前尘往事,我根本不担心你们能联络上他,可这几个人。” 他看向了汪好,目光阴冷得仿佛两把匕首:“竟能让书儿亲自现身请进楼里,真有本事啊。” “诶等等啊岑老爷?” 雷骁突然举起手,好奇地问道:“你想抓我们就抓呗,整那么大一出活干啥?有必要吗?” “你懂什么。” 唐安嗤笑着解释:“他是想保护岑少爷,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儿子是乱党——他宁可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回头慢慢洗,也不想脏了自己儿子的名声!” “这位岑老爷可是伟大得很!” 他冷笑道:“哪怕将阿书变成笼中鸟,也不肯让儿子掉一根毛!” 钟镇野算是听明白了。 “岑家是乱党”,这是个指向不明的指控,以岑向文的权势,回头费点功夫洗净就是。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几人的底细,尤其汪好的原身还与唐安认识,极可能是个真正的乱党,他见昨日茶会上岑书将汪好请进楼里,最怕的事,自然就是儿子又与乱党搭上了关系。 万一捉人时,将岑书误伤、误捉了,又或是儿子真恢复了记忆、说出了不该说的话,那如何是好? 为了儿子,这位老爷着实是折腾了一大圈。 “懂了。” 汪好叹了口气:“没曾想咱们不仅逃了出来、还将岑少爷拐走了,所以岑老爷不演了,直接上演全武行。” 唐安的冷笑声在夜色中回荡着,但很快就被马蹄声踩碎。 那些黑衣打手们,牵着马来了。 “行了,乏了。”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微微塌了下去,他转过身,摆摆手:“把书儿拉回去,至于这几个人……既然书儿把他们当朋友,那就别在他面前杀人了。” 说话间,他已施施然走入打手们中间,被黑衣打手们遮住了离去的背影。 唐安的福特汽车被系上了一根又一根绳索、与马匹连在一起,黑衣打手们开始驱策着马匹拖车,岑书始终坐在车里、抱着灯笼一动不动,车子被马拉走,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一些人跟着岑向文离开了,还有一些人则是杀气腾腾地将钟镇野他们围住。 冰冷的触感从后脑传来——钟镇野知道,有枪管抵住了自己。 “挺厉害啊,小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玩着手中的驳壳枪,冷笑道:“打死打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一会儿最后杀你,让爷爷我好好玩一玩。” 有人拿枪管勾起了汪好的下巴,发出淫笑、说起了污言秽语;有人开始从唐安身上拽走值钱的怀表、金链;有人给了雷骁肚子一拳,将这位倒霉的道爷打得弯了腰。 马匹拉着车,越走越远。 雷骁捂着肚子、满脸冷汗,慢慢直起身,呲着牙道:“咋整啊现在?” “十五个人。”汪好皱眉,冷眼看着面前淫笑的男人,报出了当前敌人的数字。 “怎么着?”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嗤笑道:“还想反抗呢?” 说话间,他已经高高举起手。 四人脑后,同时传来枪支扳动击锤、打开保险的咔嗒声。 “杀意,符咒,自由发挥。”钟镇野沉声道。 “什么意思?”唐安一怔。 下一秒,满脸横肉的男人,重重将手挥下! 与此同时,钟镇野猛地拧动了眼镜右腿! 之前一路战斗至今储存的杀意,喷薄而出! 钟镇野拧动眼镜右腿的瞬间,镜片骤然泛起血雾。 “吼——!” 仿佛远古凶兽在耳畔咆哮,实质化的杀意如惊涛拍岸! 离得最近的黑衣打手突然双腿发软,砍刀咣当砸在自己脚背上。持枪者更是不堪,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剧烈颤抖,有人手指痉挛着扣下扳机,子弹却斜斜射入地面,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更是扑通一声倒地,浑身颤抖如筛、裤管处开始渗出腥臭味。 唐安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 他看见钟镇野的虹膜正在渗血,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眼白,更可怕的是那种来自骨髓的颤栗——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扑通跪倒在地! 汪好直接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雷骁虽然还能勉强站立,但后背也已湿透,举起的右手像得了疟疾般疯狂颤抖。 “太……上台星……” 雷骁颤抖着念咒,他咬破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下,随后用染血的食指在左手掌心画出一道歪斜的敕令,突然转身,一掌拍在汪好后心。 清光从掌心迸发,顺着她的脊椎往上蔓延,她顿时不再瘫软,仿佛溺水得救的一般开始大口呼吸。 “……应、应变无停!” 他又是一掌拍在唐安额头,作家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顿时消散大半。 汪好突然猛地爬了起来。 她带着狠意,右腿横扫绊倒最近的黑衣人,双手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手枪已经落入她手中。 没有半点犹豫,她单膝跪地,双手握枪,三点一线——砰!砰!砰! 三颗子弹几乎首尾相连,方才对她淫笑的打手眉心、咽喉、心口同时炸开血花。 “卧槽小汪!” 雷骁惊呼:“你、你会用枪?!” “没上过战场,还没去过射击俱乐部么?” 汪好踢了一脚那尸体,冷声道:“恶心的东西……唐安!你还愣着做什么!” 唐安如梦初醒。 他连忙站起身,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最近一人膝盖侧面,趁着对方惨叫弯腰的瞬间,他左手抓住对方头发往下一按,右膝狠狠顶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中,他顺势摸走了对方腰间的手枪。 另一边,钟镇野的杀戮效率高得可怕。 杀意爆发后的第一秒,他右手已经掐住身后黑衣人的喉咙,将对方整个人提起后狠狠掼向地面。 第二秒,他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双腿如剪刀般绞住三米外枪手的脖子,腰部发力一拧——颈椎断裂的脆响中,人已经扑向下一目标。 月光下,只能看见赤红眼瞳拖出的残影,所过之处敌人如同割草般倒下。 雷骁的符咒迟了半拍。 当最后一名持刀者被钟镇野一个回旋踢踹飞时,燃烧的黄符才姗姗来迟地贴上空荡荡的墙面。 咔嗒。 钟镇野拧回眼镜腿,镜片血色潮水般退去,他眨动两下恢复清明的眼睛。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想向前踏步,却因为消耗过大,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这一天太累了……逃出馥园、再夜探馥园,这便不说了,不久前他刚刚才从那恐怖之极的阴影手中逃了出来,没曾想一转眼,又是一场恶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唐安目光扫过遍地尸体,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我们会告诉你的。”汪好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手包,将手枪放了进去,平静地说道:“事实上,我们双方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钟镇野抬起头,虚弱且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眼前,新的血红字迹正在缓缓流淌。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第二十六章 光明大道上铺满荆棘 第二十六章 光明大道上铺满荆棘 “唉,我有种预感。” 雷骁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嘀咕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简单在走主线了,会不会又要触发支线了?” 钟镇野此时已经换上了岑家黑衣打手的衣服,冲他笑笑:“既来之则安之,沿着线索走吧。”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主线支线的?” 唐安走了过来,一脸疑惑。 “没什么。”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咱们现在要去找岑少爷,你知道怎么去吗?” 唐安叹了口气:“肯定不能走大路了,太危险,不过可以走水路……岑书想必是又被关进了馥园,咱们可以从海边逆流进江,沿江到馥园,再想办法进去。” 说话间,汪好也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她同样换了一身黑衣打手的衣服。 “钟镇野你下手也太狠了。” 她皱着鼻子道:“这些人身上个个都有血,臭死了。” 钟镇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行了,走吧。” 唐安指了一个方向:“我知道那里有个小码头,咱们能偷一艘渔船,就是逆流比较费劲,得靠划。” “划吧,还能咋办?”雷骁无奈一摊手:“反正我还一身子力气,用就是了呗。” 四人沿着小路疾行,唐安走在最前,熟练地避开巡夜的岗哨,月光下,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到了。”唐安压低声音,指向岸边几艘随波摇晃的小渔船。 他快步上前解开绳索,动作利落地跳上其中一艘。 汪好落在最后,从手包里摸出一枚金叶子,轻轻压在礁石缝隙间。 “这就算是买船钱了。” 她冲唐安笑了笑:“姐姐我可不喜欢偷别人的东西。” 唐安先是微怔,随后也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划桨的活儿交给我。” 四人都上船后,雷骁接过船桨,双臂肌肉绷紧,开始摇桨。 木桨破开水面,小船在夜色中逆流而上,船桨划开黑沉沉的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无数银色的光点。 钟镇野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还残留着淡淡血丝,轻声开口道:“唐兄,现在能说说岑书的事了吧?” 唐安坐在船头,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处馥园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和岑书,是在东京时认识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他学人文社会学,我学医。那时候……我们接触到了一些新的思想。” 钟镇野注意到唐安说这话时,目光偏转、眼睛望向了海平线那头,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笑容。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温柔却又无比坚定。 “后来呢?“钟镇野问道。 “后来……”唐安笑道:“岑书说他家底厚,可以帮忙。回到香兰市后,他主动住进了偏僻的馥园,在那里设计了一条暗道,时常往外送些金银珠玉。” 汪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 岑书带着他们从馥园逃出时,对那条暗道熟悉得无比复加,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不过奇怪的是,他明明将一切都忘了,却还牢牢记着暗道?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开口询问,继续听着唐安的故事。 “那时靠着他的资助,我们做成了不少事。”唐安接过话头:“后来,他也悄悄熟练了起来,更是直接利用自家纺织厂的贸易通道,把一些武器藏在布料里运走,而我就负责接应和联络。“ 船桨突然在水里顿了一下,雷骁停下动作,抹了把汗:“那后来怎么……” 唐安的眼神暗了下来:“还用问么?被他父亲发现了。” “岑老爷一把火烧了纺织厂,毁灭了所有罪证,又把岑书囚禁起来,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举报了我们。我不得不逃离香兰市,放弃了这里的基业。” 江风突然变得急促,小船轻轻摇晃。 原来如此。 钟镇野轻轻吐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所有的故事,都在慢慢串起来了。 “那你知道,岑书画里的女孩是怎么回事吗?还有那个灯笼?” 他问道。 唐安却是摇了摇头:“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当时我与岑书见面联络其实不多,他在这儿具体见过谁、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这样啊。”雷骁重新奋力摇起了桨,问道:“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失忆的事?” “确实不清楚,否则,我们又怎么会安排馥园的见面?” 说到这,唐安的目光落在汪好脸上,眼神变得十分复杂,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赵云露的。“ 一阵沉默。 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 “呃……谁?”汪好有些局促地问道。 “她是我同学,也是……我的前女友。“唐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从当年逃出香兰后,已经七八年没见了。“ 钟镇野注意到唐安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船沿。 “这个……”汪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虽然她没做错什么,可是进到副本后,却夺取了别人的身体,这种感觉…… 此前没遇到真正的“熟人”,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可真碰到了,却有种偷了别人东西怪异感受。 “我们这次回来,是因为北方那个姓袁的要搞事情,想必你们也知道。”唐安突然收住话头,摇了摇头:“总之,我们需要更多资金和武器,这才想起了岑书。” “汪小姐,我见到你时便察觉到不对了,你是真的不认识我,后来我还给你送了我写的书,里边有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一些事,可你也没有任何反馈,那时我便知道,你不是她。” “我本想通过茶会重新建立地下网络,没想到……” “岑书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赵云露的壳子里,也换了个灵魂。“汪好轻声说。 唐安点点头,突然转向三人:“所以,你们到底是谁?” 汪好轻吐一口气后,抬起头微微一笑:“我们是天降神兵,来帮你们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竟然没有一点撒谎的感觉:“等事情结束,你的赵云露就会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唐安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信。” 这下轮到钟镇野他们惊讶了。 雷骁停下划桨的动作:“你就这么信了?” 唐安的目光坚定而明亮,他笑了笑,缓缓说道:“我们做的事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就必定是得道多助……虽然我们信赛先生,但若这世上真有天兵天将,也一定会来帮我们。” “我相信虽然前路铺满荆棘,但毫无疑问,是光明大道。” 小船继续向前,江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远处,馥园的黑影越来越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与此同时,钟镇野看着眼前缓缓出现的血字,知道雷骁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触发隐藏支线——理想。】 【方寸琉璃锁青羽,一朝见天光,方知樊笼外,乃是心安乡。】 【浮云沧海皆过眼,究竟意难平,是振翅凌霄,抑或此心狂?】 【支线任务目标:帮助岑书找回理想。】 【通关副本前完成该支线,可获得额外奖励。】 第二十七章 潜入 第二十七章 潜入 江水畔,小渔船跟着水流轻轻晃动飘荡着,起起伏伏。 雷骁倚着岸边大树席地而坐,不停喘着粗气,这一路摇桨过来,给他累了个够呛。 “距离诅咒变化的时间,不到一小时了。” 汪好凝视着月光与阴影交织的馥园,声音轻得像风:“就算我们能赶在这之前拿到灯笼,确定那灯笼能抵挡幻象吗?” “我有七八成的把握。” 钟镇野认真应道:“我和雷哥救你出巷子时,就是灯笼帮我们破开了幻象。” 唐安蹲在地上,正用石块勾勒简易地图。 听着三人的对话,他神色如常——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些人是“天降神兵”,见识过他们的非凡本事,什么诅咒幻象的,倒也不足为奇了。 “馥园我不算熟悉。” 他很快画完了地图,地图上被他标出了一条路线:“但这条路是当时岑书往外运财物的备用路线,或许可行。” 钟镇野他们三人凑了过来——唐安画出的并非那条暗道,而是另一条路。 “现在最怕的,就是岑书不在园子里。”汪好咬着唇,轻声道。 钟镇野冲她笑笑:“很简单,看看园子里人手多不多,就知晓了。” 答案在几分钟后便揭晓。 他们跟着唐安指引、撬开一扇相当不起眼的小门后,便清晰瞧见馥园后院里大批巡逻着的黑衣打手。 跟着唐安的指引撬开一扇隐蔽小门后,映入眼帘的是馥园后院密集巡逻的黑衣打手,假山、狗洞、地窖等关键位置都布满了人手,显然暗道已经暴露。 “我们分头行动。” 唐安压着帽檐,低声说道:“咱们虽然换上了他们的衣服,但难保有什么接头暗号之类的,还是要小心行事。” 他才是真正专业的地下工作者,钟镇野三人没有异议,认真听他安排起了任务。 “钟师傅,你身手最好,负责找到并带出岑书。”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疲惫感正如潮水一般推打着他的身体,但他还能坚持。 唐安继续道:“雷大哥,你是道士对吧?那你跟在钟师傅后边十几步的位置,替他解决可能出现的麻烦,动静尽量轻些,保证钟师傅不会被发现。” 雷骁应了一声。 “然后……汪小姐。” 唐安将目光投向汪好,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刚刚说,你目力很强?” “嗯。” 汪好轻轻点头:“我可以放风,所有的风吹草动都逃不离我的眼睛,但我要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 “这当然就要靠我了。”唐安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我教你们一套简易密码。你和我伪装成外围巡逻员,发现异常就告诉我,我会用鸟叫声传递密码给钟师傅他们。” 几分钟后,钟镇野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潜入馥园。 夜色如墨,馥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他贴着墙根疾行,黑色短装被夜风吹得紧贴皮肤。 巡逻的黑衣护院三三两两从廊下经过,靴底碾碎落叶的声响近在咫尺,钟镇野放松自己,无论是面孔与肌肉都没有一丝紧绷,完全就是个懒散悠走的模样。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对方漫不经心扫来的视线——那目光像打量一块石头般从他身上滑过,很快转向别处。 但这种忽视,没能一直延续。 来到主楼门前时,他被拦住了。 “站住。” 两名守卫在钟镇野靠近时立即前跨,左侧的刀疤脸眯起眼睛:“哪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钟镇野压低了帽檐,没有回答。 “喂!” 刀疤脸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把上,大步走上了前,眼中露出凶光:“说话!” 但就在这时,两道萤火般的微光倏忽闪过守卫眉心! 那光晕淡得像是错觉,却让两人眼神瞬间涣散。 “啊……哈……” 刀疤脸突然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散了,随意摆了摆手:“过去吧,困死了……” 他与另一个守卫不再管钟镇野,各自来到主楼大门两侧门柱,原地坐下,就开始打瞌睡。 钟镇野回过头,不远处,雷骁冲他得意地挤了挤眼。 “雷哥牛逼。” 他笑着竖了个大拇指,加快脚步钻入主楼、朝二楼去。 二楼走廊比记忆中更加幽深,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钟镇野数着自己的心跳前行,忽然听见转角传来靴跟叩地的脆响,他闪身贴住廊柱,看见三个持枪护院晃着手电走来。 最前头的胖子突然停下,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血腥味?” 钟镇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竟是自己身上抢的这件衣服留了破绽……怪当时自己出手太狠,衣服上难免留下血味。 手电光柱很快扫过钟镇野藏身的阴影,照亮他靴尖半寸之地。 冷汗顺着脊梁滑下,他在心中默数身后雷骁施咒的距离—— “阿嚏!”胖子突然打了个喷嚏,手电啪嗒掉在地上。 一瞬间,这三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与方才门前守卫一样,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各自找了个墙面、倚着墙便滑坐下去,鼾声转眼就响了起来。 雷哥的道术,这是愈发精湛了呀。 钟镇野心中暗松了口气,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画室前。 然而等他屏着息推开门后,看见的却并非岑书,而是—— 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 钟镇野瞳孔瞬间凝缩! 五六支枪管组成的死亡丛林赫然对准他的眉心,枪口后方,是几张带着猫戏老鼠般笑意的脸。 “怎么?很意外?” 为首的阴鸷中年人慢条斯理地拉动手枪保险:“那些废物果然没解决掉你们……我还以为他们偷溜吃夜宵去了,结果,是被你们干掉了呀。” 他歪头打量着钟镇野苍白的脸色,咧嘴一笑:“老爷说得对,对任何人,没见着尸体,就不能放松警……” 钟镇野没功夫听他啰嗦。 他看见对方食指扣在扳机上的褶皱,看见枪膛里黄铜子弹的反光,也看见对方转瞬间变化的微表情…… 对方话音未落,他已拧身扑出! 砰! 第一声枪响,钟镇野几乎是在同时猛地偏头! 呼啸的子弹擦过他脸颊,带出一抹血痕,他也在刹那间来到枪手面前,一拳重重捣向对方小腹! 子弹在屋里弹跳,啪地一声打碎了灯泡,画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不断的枪响、闷哼,以及刹那火光闪现。 十几步外,雷骁吓了一大跳。 他拔腿往画室方向冲去,耳中满是那一阵阵闷雷般的枪响——但就在他跑过这短短的几步距离间,枪响已经变得越来越稀疏。 当他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走廊灯光照进画室,只见钟镇野单膝跪在血泊里,左手死死按着大腿外侧的枪伤,肩头也有一个血洞、染湿了黑衣,他四周横七竖八倒着的躯体,有几个还在抽搐。 “什么情况?!”雷骁瞪大了眼。 “这下……麻烦了……”钟镇野扯出个勉强的笑,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染红的衣襟上:“咱们,中埋伏了。” 雷骁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 他侧耳倾听后,咽了口唾沫:“三楼西侧,岑书就在那!咱们还去吗?” “去。” 钟镇野吸着冷气:“找到他,咱们还有一线生路。” 他忍住伤痛,将目光投向血色倒计时。 【00:11:41……】 第二十八章 我不记得,但我知道 第二十八章 我不记得,但我知道 馥园三楼,主人套间。 岑书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放着那修复到一半的灯笼,脚边散落着各种竹片竹条、红绸、浆糊…… 他正在独自修着灯笼。 这间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画框,画框里全都是那个他梦中的女孩,她在每一幅画中笑着,笑得温柔而平静,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在看向屋子中央的岑书。 这时,楼下传来砰砰砰砰几声枪响! 岑书的手微微顿了顿,却是头也没抬、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裁剪着红绸布。 但很快,他的房门就轰然打开。 两名侍者推开了大门,岑向文大步走入。 刚进到这房间,他便下意识偏了偏头——那些画中女子无处不在的“目光”,似乎令他有那么些许不适。 但很快,岑向文便吐了一口气,将眼光转向自己儿子,堆出一个殷切的笑容。 “书儿啊。” 他走上前,笑呵呵地说道:“咱们不玩这灯笼了,好不好?” 岑书没有理他,继续摆弄着灯笼。 “唉呀……” 岑向文的笑容稍稍有些垮塌,但仍还是勉强撑住了上扬的嘴角:“或者咱们换个地方玩?那些想害你、想拖你上贼船的人,他们又来了,咱们换个地方啊?” 岑书沉默依旧。 “……” 岑向文的笑容终于收敛下来,他低下头,轻轻一叹:“儿啊,你带着他们从那条暗道走……莫非,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 岑书终于开了口,但仍然没有看向自己父亲。 他小心翼翼将刚刚裁下的红绸往灯笼上粘去,手就像画画时一样稳当,轻声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就是知道该往那儿走。”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跳了跳。 想了想,他又走近了一步,有些吃力缓慢地蹲下身子,又一次挤出笑容:“想不起来好,想不起来好啊,那些糟糕的事咱们就不想了,跟爹走好不好?爹都是为了你好……” “你只是愧疚。” 岑书突然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话。 岑向文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 接着,他便见自己儿子慢慢抬起头,脸上带着这些年惯见的麻木与平静,一字一句道:“不,不止愧疚,还有害怕……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就是知道。” 岑向文的身子颤了颤,脸上肌肉一紧一松,似是在反复咬着后牙,双瞳中的光芒也在明暗变化闪烁。 但这次,他还未开口,三楼楼道里便又传来一连串枪响! 砰砰砰砰砰! “老爷!” 一个黑衣护院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浑身是血地撞在了门板上,失声喊道:“那个煞神,他杀过来了!” 岑向文赫然直起身子。 岑书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灯笼。 灯光闪烁的楼道中,钟镇野一身是血,大步向前。 他喘得很厉害,手脚都在发酸发软,肺里更是像塞了炭一般灼烧,肩头、大腿、腰侧、左手小臂……全都有子弹留下的痕迹,有些是贯穿伤、有些则是擦伤。 他没再拧动眼镜腿,只任由血腥味带来的兴奋与狂烈支撑着自己。 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雷骁手中握着手枪紧随其后,他双臂微微有些颤抖,经过每一个被钟镇野放倒的人身边,他都要补上一脚——对,是补脚,不是补枪。 从这位大哥握枪的姿势来看,他好像从来没有用过枪。 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刑警、军人的大糙汉,其实根本没用过枪。 “小钟,你还能行吗?!” 雷骁低声问道。 钟镇野用力喘着气,根本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脸,用几乎微不可见的频率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走廊中,又传来了一阵阵轰然脚步声,至少二三十个护院手握斧头、砍刀,大步杀来! 钟镇野死死咬着后槽牙,用力吐出一口气,硬撑着身子,转身,慢慢走到了雷骁身边。 “看来枪手都被你解决光了,但人还是不少啊……” 雷骁此时已经捏起了诀,有些担忧地偏过头:“你还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钟镇野疲惫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一头突然炸亮几声火光,枪声连响之下,后排的黑衣护院惨叫着倒下! “钟镇野!” 汪好的声音传来:“你去找岑书!这里交给我们!” 黑衣护院们纷纷停下脚步,愕然回望。 只见汪好与唐安两人各持双枪,直直对着他们! “嘿,这样就轻松了。” 雷骁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摸出烟卷点上,吐出一口云雾,手里的枪同样抬了起来:“小钟,去吧。” 很酷,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是个使枪老手。 钟镇野点了点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拖着疲惫身躯,慢慢往走廊前方那透出灯光的门口走去。 “他们就三个人!” 他身后传来某个护院歇斯底里的喊声:“弄死他们!” 疯狂的喊杀声响起,无数脚步重重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轰鸣之声,与随之响起的枪声连成一片。 钟镇野摘下眼镜,抹去糊在眼前的血迹,又重新戴上——他已来到了岑书的房间门口。 不知何时,守在房门口的侍者已经跑没了影。 往屋里看去,只有两个身影。 盘腿坐在地上低头修复着灯笼的岑书,以及…… 举着长管步枪、对准自己的岑向文。 “我不知道你是谁、是哪来的打手。” 岑向文冷冷说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现在离开,之前发生的事我都能不作计较,你的同伴们也能安全离开。” “你知道我的本事。” 钟镇野根本不理那根细长的枪管,他太累了,进屋后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喘着气道:“即使是这样,我想要夺你的枪、打倒你,也是很容易的。” 靠在软乎乎的座垫与靠背上后,他终于能够感觉到一丝轻松,这张椅子就像个充电宝,慢慢给身体充起了电。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跳了跳。 “你在我的地方闹出这么大动静,是走不掉的。” 他沉声道:“全市的巡警都会过来!你们杀得进来,还能杀得出去吗!” “所以我来了。” 钟镇野慢慢抬起头,语气疲惫,却掷地有声:“以岑老爷为人质,想必走出去没那么难。” 岑向文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扣动扳机了。 但就在这时,岑书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凝重气氛。 “哈哈!” 他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笑:“灯笼修好了!” 钟镇野与岑向文同时向他看去,只见他高举着灯笼,灯笼被他点亮、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孩子一般纯粹开心的笑容。 但很快,他们的目光便不再驻留于岑书了。 灯笼光芒越过岑书,在他身后投下了一条影子。 一条,女人的影子。 岑向文突然浑身一颤,双眼瞪得滚圆。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起来,嘴唇哆嗦着:“你……你……” “滚远点!” 他猛地调转枪口,仿佛应激了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手指就要扣下扳机。 钟镇野瞳孔骤缩,在枪响的同时一瞬扑了上去。 他肩膀重重撞在岑向文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伴随着砰地一声枪响,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被打掉了一角,落了一地玻璃与珍珠。 钟镇野顺势抬手,精准地在他后颈一捏,岑向文顿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这时,那道女人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岑书背后。 钟镇野喘着粗气,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一幕。 它从后边温柔地环抱住岑书,双手环在他腰间,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岑书仍高举着灯笼,脸上还挂着纯粹的笑容,但泪水却无声地划过脸颊。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他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是梦呓:“我不记得了,但我就是知道。” 灯笼的光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岑书泪水中映出的暖光,一时竟忘了动作。 门外的枪声、喊杀声仿佛都远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灯笼纸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很快,门外的一切安静了下来。 汪好率先走了进来,雷骁与唐安互勉搀扶着跟在后边。 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但看上去都不重,至少没有影响行动。 见着岑书被影子环抱着,他们的脸上全都流露出惊异。 也就在这时,岑书的目光终于从灯笼上移开,转向了他们。 “我们接下来,需要去哪里?” 他笑着、流着眼泪,问道:“可以出发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扶住了那个灯笼。 他眼前的倒计时,已经不足30秒。 第二十九章 倒数第二关 第二十九章 倒数第二关 钟镇野的指尖刚触到灯笼,岑书便松开了手。 他身后的女人影子也在同一时间轻飘飘地离开。 【关键道具已修复,通关副本时将得到额外积分奖励】 只有这一句,没有其他系统提示,看来现在这种程度,还达不到女影所说的“和他在一起”,交易,也尚未完成。 汪好一瘶一拐地凑过来,伸手碰了碰灯笼的竹骨:“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 钟镇野摇头:“没人知道它的具体用法,但既然上次它能带我们离开巷子,我想,只要尽可能靠近它的光芒就好。” “一起捧着它吧。” 雷骁说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捧住了灯笼,汪好点了点头,也伸出了手。 三人的手臂在灯笼上方交错,与此同时…… 倒计时正好归零。 血字迅速变化! 【警告!灯笼印记诅咒第二次变化,由于你们触及了诅咒源头,本次变化将极为激烈!】 【下一次变化将在24小时后到来,第三次倒计时开始,23:59:59……】 血字在视网膜上炸开的瞬间,世界骤然寂静。 紧接着—— 无数阴影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黑色洪水,又像千万只扭曲的利爪! 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音里混杂着哭嚎、惨叫和疯狂的大笑,震得人耳膜生疼! 钟镇野的呼吸一窒,本能地绷紧全身肌肉。 那些阴影扑到眼前时,他甚至能看清每道黑雾里扭曲的人脸——张大的嘴巴里是层层叠叠的尖牙,空洞的眼窝里淌着黑血…… “我草……”汪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雷骁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被撕碎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钟镇野最先睁开眼。 灯笼散发出的暖光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那些疯狂扑来的阴影撞在上面,就像飞蛾扑火般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雾中的人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看似脆弱的光芒。 “哈!”雷骁爆发出一阵大笑:“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这个一把年纪男人此刻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狂喜。 汪好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前的冷汗还没干,嘴角已经扬起笑容。 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暗红的灯笼印记正发着灼热的光。 疼痛很真实,也在一点点引爆他今日积攒于体内的疲惫与伤痛——这一刻,他几乎要被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疲惫冲倒,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闭上眼,马上就会睡着。 但此刻,心里涌上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轻轻摩挲着灯笼竹骨,低声道:“值了。” 而在他们身旁,唐安和岑书却只是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唐安忍不住问。 没人回答他。 阴影的攻势渐渐减弱,但仍在光幕外徘徊不去。 它们如困兽般在光幕外翻涌,无数扭曲的面孔紧贴着屏障,狰狞地撕咬着无形的阻隔。 它们的手指抓挠出刺耳的声响,空洞的眼窝里翻腾着不甘的怒火,每当灯笼微光摇曳,那些黑影便发疯似地扑来,却在触及光芒的瞬间发出痛苦的嘶鸣。 一张张裂开的嘴巴无声地咆哮,仿佛在质问为何唯独这三人能得救赎……最愤怒的几个阴影甚至用头撞击光幕,任由自己的形体在灼烧中溃散又重组,执拗得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从黑雾深处传来: “哥……” 钟镇野猛地抬头。 练功服少年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笑容干净得刺眼。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轻声说道。 钟镇野眯起了眼。 灯笼的光芒正好照出少年脸后重叠的阴影面孔——那张在小巷里见过的,模糊而狰狞的脸。 阴影彻底散去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灯笼的光渐渐恢复成温暖的橘黄色,像一场噩梦过后的篝火。 “所以……”唐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现在能有人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雷骁将把灯笼往钟镇野手里一塞,转身搂住唐安的肩膀:“小朋友,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嘿嘿嘿。” “总之,你们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办完了,是吧?” 唐安无奈地伸出手,指向窗外:“现在该解决现实里的麻烦了噢。” …… “里面的人听着!不要伤害人质!” “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 馥园大门口停留了车,车灯几乎将花园照成了白天,警务处长李德荣叉腰站在大门口,手中拿着个喊话筒,用力喊道:“我是警务处长李德荣!我说的话,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交出人质,我们可以谈判!” 喊罢,李德荣紧了紧脸,放下喊话筒,用力咳了起来,有眼力见的手下连忙递来一杯水。 他一口将水喝了个底朝天,压低声音,骂骂咧咧道:“这个岑向文也是,一大早的,折腾我们来他家抓人,这会儿都几点了?还要出警,咱们就不是人吗?” 一旁手下接回空杯子,嘿嘿赔笑道:“处长,咱们今年所有的新车、新制服,甚至连枪……都是人家捐的。” 李德荣面皮抽了抽。 “咳,行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喊话筒塞给手下:“你来替我喊。” 手下弓身接过,但还未开始喊话,却突然扯了扯李德荣的袖子:“处长!他们出来了!” 刚刚转身的李德荣猛地回头! 一行人正从主楼大门处缓缓走出。 钟镇野脸上带着微笑,一手打着个红灯笼,走在最前边;唐安与雷骁走在队伍中间,两人一左一右押着岑向文,这位香兰市首富此时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进布条、眼睛也蒙上了黑布,只能垂头丧气地被押着。 队伍最后则是汪好,她“押”着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岑书。 “这是倒数第二关了。” 雷骁笑道:“在灯笼面前,诅咒一点屁用没有,咱们只要能出了馥园,去到那条小巷,一切都能搞定了。” 门口的差人们轰然涌上,一支支枪管、枪口,对准了几人。 “我来吧。” 汪好笑了笑,低声对岑书说:“得罪了噢。” 岑书冲她点了点头。 咔嚓。 汪好掏出枪、抵在岑书额头上,大步走了出来,神态迅速变得冷漠且阴狠,厉声道:“都别过来!否则岑家父子横尸当场!” “别冲动!” 李德荣大步走了出来,喝道:“有什么要求,你们说!” “我们想要的,已经拿到了。”汪好冷笑道:“现在,我们只要安全离开!给我们安排一辆车!要能坐进五个人!” “车……可以。” 李德荣阴沉着脸,挥了挥手。 不得不说,他们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车很快就来了——当然,也可能是岑家父子在政商两界的地位,实在太高。 那黑色车身沾满泥点,引擎盖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扎眼,车子歪歪斜斜停在台阶前时,排气管还在突突冒着黑烟。 “雷哥。”汪好短促地喊了一声。 雷骁会意,松开岑向文大步上前。 他掀起引擎盖检查线路,又弯腰查看底盘,最后拉开后座垫子摸索片刻。 “没被动过手脚。”他扭头竖了个大拇指,粗粝的嗓音里带着满意。 汪好立即将岑书往前一推。 雷骁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岑书肩膀,和钟镇野一左一右夹着他钻进后座。 “岑老爷还你们。” 汪好笑了笑,突然揪住岑向文的后领往前一搡,在差人们手忙脚乱接住他的瞬间,她已闪身滑进驾驶座。 下一秒,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车头猛地摆出弧形,吓得围堵的差人纷纷跳开。 “听着!” 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岑书我们带走,等离开香兰市自然放人!要是敢追——” 扳机咔哒一声脆响,她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厉声道:“就等着收尸!” 轮胎在青石板上擦出尖锐啸叫,福特车像离弦的箭般窜出馥园大门,后视镜里,李德荣正暴跳如雷地踹翻一个差人,他的咆哮声被夜风撕得粉碎:“废物!还不快安排人跟上去!别被发现!” 第三十章 重返小巷 第三十章 重返小巷 汪好自然不会犯傻到,将车直接开进棠梨街。 他们在距离目的地两条街的地方便下了车,这是唐安指定的地方——作为在香兰市经营多年的地下工作者,哪怕已经离开多年、刚归来不久,也总是有些据点。 当然,所谓据点,不过是个城寨中的小破屋子,几人跟着唐安钻进鸽子笼一般的小屋里,轮番换了身衣物、包扎了伤口,又按唐安的要求分头、分批离开。 十几分钟后,一行五人,重新在棠梨街聚头。 “我感觉到了。” 钟镇野轻声道:“那个阴影,它很愤怒……却也很开心。” 他在车上睡了一觉,虽然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却还是感觉好多了,加上伤口经过包扎没那么疼了,如今身板子都更加挺拔。 “我、我也……” 岑书颤抖着,双手紧紧抱着胳膊,脸色煞白:“我感觉……有东西……在、在盯着我……” 雷骁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拍在他肩头,一股无形道家咒力灌入岑书体内,他的颤抖顿时好了许多。 “别担心。” 雷骁笑道:“我们会保护你。” 与几天前他们刚刚来到副本时一样,深夜凌晨的香兰市哪怕号称不夜城,如今也已是渐入寂静。 棠梨街上的店铺全都拉下了卷帘门,与大街上那些尚且闪着小灯珠的霓虹招牌,对比鲜明。 五人开始朝着巷子走去,唐安抬起头,指向右手边一片楼房后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那就是岑家的老纺织厂。” 几人抬头望去,岑书更是有些发怔。 在车上时,他便已经知道了自己曾经与唐安的关系,此时脱口而出:“我以前……真的,从里边运了很多东西出来?” “当然。” 唐安郑重地颔首:“你说过,你原本不想接手父亲的厂子、想去做个游走四方的诗人与画家,但为了我们的事业,你最终还是进了纺织厂、做起了管事,如此方便配合我们。” 岑书低下头:“我、我什么也不记得……” “没事。”唐安冲他笑笑:“无论记不记得,你都是个英雄,而且你一定会全部想起来的。” “唐安。” 这时汪好忽然唤了他一声:“你想清楚了?要和我们一起?” 唐安扭过头来。 钟镇野冲他笑笑:“汪姐的意思是,你和这件事没有太大牵扯,不需要与我们一起犯险,你送到这儿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唐安摊了摊手,挑起眉毛:“岑书是我多年的老同学、好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我怎么能放着他不管?更何况……” 他将目光投向了汪好,却似是透过她的双眼,凝视着她身体里另一个沉睡的灵魂。 “云露也在这。”唐安轻声说道。 “行,那就不啰嗦了,走!” 雷骁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嚓声:“干他丫的!” 几人来到棠梨街尽头的小巷前。 巷子里的黑暗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堵湿冷的黑墙堵在众人面前,月光在巷口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钟镇野站在最前方,他能感觉到身后同伴们的呼吸声——唐安在调整站位,雷骁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打火机上,汪好悄悄握紧了武器,而岑书……岑书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不知为何,明明方才几人还胸有成竹,可这时面对着这片黑暗,几人的心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呵呵,呵呵呵呵!” 阴柔的男声突然从黑暗中渗出,来得毫不意外,像毒蛇般钻进耳膜。 钟镇野的后颈瞬间爬满鸡皮疙瘩,他看见岑书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般剧烈颤抖起来。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突然拉长,化作刺耳的颤音,随后变作尖利的笑:“还带来了我喜欢的礼物!” 几乎同时,一股腥臭的阴风呼啸而来! 钟镇野感觉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直刺骨髓,令他的手指冻得发麻,几乎握不住灯笼,而岑书更是像被重击般连退两步,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雷哥!”钟镇野大吼。 咔嗒一声,雷骁的打火机亮起。 火苗在阴风中剧烈摇晃,但最终还是点燃了灯笼,昏黄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阴风顿时像被烫到般退缩。 钟镇野立即将灯笼高举,光芒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保护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光圈中心靠拢,岑书瘫软地跪在光圈边缘,雷骁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上次。”汪好站在光圈边缘,声音因寒冷而发抖,却带着冷冽与隐怒:“你差点弄死我,现在我们有了灯笼,看你还能……” “哈哈哈哈!“ 阴影中的笑声突然炸响,打断了她的话,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灯笼的光圈剧烈波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挤压着,钟镇野感觉有千斤重物压在胸口,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你们真以为……”那声音扭曲阴恻,时而尖锐时而低沉:“这个破灯笼能保护你们?!” 黑暗瞬间倾压而来,灯笼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只一眨眼,光圈便缩小到仅剩一米! 钟镇野感觉有黏稠的黑暗带着强烈恶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挤进光圈,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灯笼,周围几人更是连忙向内收缩,背对背紧紧贴在了一起,如此才能勉强站定于光圈之内。 “你们知道岑书对我们做过什么吗?!” 声音突然分裂成无数个重叠的耳语,从各个方向传来:“他锁上门的时候……我们还在里面……火……好烫啊!!!” 无数厉啸响起! 月光未能照见的漆黑之处,有数不清的黑影一个接一个升了起来,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尖笑着、撕扯着自己的面容,仿佛是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人。 数不清的恶意轰然包围而来,灯笼光芒在如此恐怖的恶意倾压之下再次收缩,光圈已经缩小到了五人脚边,他们已经再无处可挤! “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的声音狞笑道:“你们就只有这点本事!” “够了!”钟镇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咬了咬牙,干脆地向前迈出一步,直接将灯笼递进巷口范围之内! 那光芒照进巷子、瞬间逼退了几寸黑暗,与此同时,阴影中传来痛苦的嘶吼,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 钟镇野能感觉到灯笼在他手中发烫,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周围无数黑影瞬间消散,尖啸声也在一两息后渐渐消失。 然而,这种对抗也不过持续了几秒。 “就这样结束,确实,没有意思。”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应该得到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整条巷子的黑暗突然收缩,月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钟镇野还未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巷子尽头的砖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 尘土散去后,一条被封锁多年的道路出现在众人面前。 远处,老纺织厂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钟镇野眯起眼,那焦黑的厂房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残骸,扭曲的钢筋从墙体刺出,如同折断的肋骨。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些破碎的窗口后,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不是风,不是影子,而是某种带着明确恶意的存在,正窸窸窣窣地挤在黑暗里,朝这边窥视。 他能感觉到,整片废墟都在“呼吸”,不是活人的呼吸,而是那种闷烧的、带着焦糊味的低喘,仿佛当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仍未熄灭。 而那些目光——无数道黏腻的、阴冷的视线,全都越过他们,死死钉在岑书身上。 “既然你们做足了准备,那咱就换个地方好好玩——” 阴柔男声随着黑暗一起如潮水般退远,缩入了老纺织厂废墟深处。 与此同时,钟镇野眼前的血色字样,发生了变化。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72%】 【警示:玩家即将踏入当前副本最终区域,一旦进入该区域,除非死亡或完成副本,否则将无法离开。】 【踏入该区域后,剧情进度将会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第三十一章 岑书的记忆 第三十一章 岑书的记忆 来到,最后关卡了么? 看着那几行渐渐淡去的血字,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走吧。” 钟镇野轻轻吐出两个字,举着灯笼、像往常一样,走在了最前边。 可不知为何,刚刚迈过小巷坍塌的墙体、步入废墟纺织厂范围,钟镇野心头的杀意便忽然开始蠢蠢欲动,手腕上的山鬼花钱也开始发烫! 【警告!警告!警告!】 刚刚消失的血字突然像烟花一般在他眼前炸开,汇聚成浓墨重彩的字样! 【杀意使用过度,您的身体已开始透支,即将造成不可逆伤害!】 【此伤害无法用任何方式修复,请谨慎使用您的能力!】 钟镇野瞳孔收缩!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拧动眼镜左腿,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怎么了?”汪好向前迈步,疑惑地侧头看向他。 “没、没什么。” 钟镇野轻声应着,他咽了口唾沫、随后深深呼吸——看着眼前的血字再次淡去,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头的震撼却如万马奔腾! 诡怨回廊这个游戏,还会在意玩家的死活? 还有“不可逆伤害”是什么意思?是杀意使用太多了吗?在身体状况本就不好的情况下,继续激发杀意,会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 这种伤害……连无所不能的游戏系统都治不了? 他想起上回在杨厝村,自己在雷骁的恶咒下激发出了极为恐怖的杀意,因此昏倒,之后为了与杨爽死斗、再次爆发——但那一次,系统并无提醒。 是因为,那次得到了无数冤魂的帮助吗? “喂?你真没事?” 雷骁也走上了前,一手搭在钟镇野肩头:“有事得说啊。” “真没事,就是有些太累了。”钟镇野抬起头,左右冲两位队友笑笑:“最后一关了,顶一顶,过去就行,走吧。” 说罢,他吸了口气,大步向前。 雷骁与汪好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那位钟师傅有事?”唐安凑了上来,低声问道。 雷骁洒脱地笑了笑:“他这两天出力最多,累着了,这会儿硬撑着呢,一会有事咱们尽量顶上,让他多喘喘气。” 只不过,他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向前走去,周围越来越暗。 之前在小巷中就能感受到的恶意,仍然潜伏在四面八方,向他们投来恶毒的凝视,但或许是因为它们“还想玩玩”,这种凝视并未化作实质的伤害,反而带着些许讥诮。 灯笼微光将五人笼罩其中,他们走得很慢,不敢有一丝急躁。 “接下来呢?” 汪好声音很低,像是害怕惊醒什么一样:“这工厂废墟如此大,我们往哪走?” “那里。” 回答她的,是岑书。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锁定着某个方向,在听见汪好问话后,他终于伸出手、遥遥一指。 几乎是在他伸手的同一时间,灯笼里的火光突然发出噼啪爆响,光芒骤然一亮! “雨棠,你不喜欢做细纱工是不是?那我安排一下,让你去做验布?那个轻松些。” 岑书的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 随后,他们注意到岑书所指的方向,出现了两个影子。 那俩影子一片漆黑,只能靠着灯笼光芒隐约照见,但仍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的轮廓,女人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男人则是站在她背后、微微躬身。 紧接着,女声响起,语气中带着些许羞涩:“不用了岑管事,做这个工钱多些,我娘病了,要花钱的。” 钟镇野微微眯眼,这个女声他认识,正是此前馥园杂物间里的女声,只不过此时听上去要年轻许多、柔和许多,自然也少了那股子透心刺骨的悲伤。 “都说了,别喊我管事。” 男人直起身子,发出呵呵的笑声:“叫我阿书就好。” 他来到了女人身旁,女人侧过了脸,虽然影子没有面孔,却能感觉到他们在对视着,片刻后,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羞涩中有着一丝窃喜:“阿、阿书。” 岑书看呆了,眼泪再次无声流淌。 这时,灯笼的光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渐渐飘远,消失不见,那两个影子也跟着不见。 岑书立刻急了,大步朝着方才那俩影子所在之处奔去! “跟上!” 钟镇野不敢大意,提着灯笼便紧紧跟在后边,始终保证岑书身在光晕之中,其他人亦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跟上。 十几步后,岑书停住脚步——可这里只有一架被大火烧成了黑炭骨架的手拉脚踏木织机,方才女人影子“坐”过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椅子,它早已经焦黑,上边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岑书怔怔地伸手抚过那些黑灰,突然抬起头,又猛然看向一个方位! 这次,仍是一样。 朝着他目光所及之处走了几步后,灯笼再次噼啪作响,光芒延伸,照出了新的影子。 “雨棠,累了吧?来,喝汽水。” 男人影子发出愉快爽朗的笑声,将手中的什么递了过去,女人影子接过,同样笑了起来。 “谢谢阿书,不过我还不累,还能再做一会儿,你早点回去吧。” 从两人对话间的语气来看,显然已经熟络不少。 男人影子却是倚在了墙边,悠然道:“我说雨棠,你要不要考虑,来给我当秘书?” “什么?”女人显然吃了一惊。 “我说啊,给我当秘书。”男人笑道:“你上回不是说吗,你弟要读书,你娘一个人撑着茶摊、眼睛还不好,你想多赚些钱——给我当秘书,我能给你开很多工钱。” 女人的呼吸声立即变得重了起来:“你是说真的吗?我、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能当、当秘书?” “我教你识字就行,没多难的。”男人不以为意地摊开双手:“而且有些事,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信得过你。” “真的吗!”女人原本温软的语气中有了更加浓烈的生气与欢欣:“你真是太好了!” 灯笼光芒渐敛,两人轻快的笑声随之飘散。 毫无疑问,这是曾经属于岑书的记忆。 那个只存在于他脑海中、与那个名叫雨棠的女孩的记忆。 不知为何,周围的工厂废墟中,那些目不可视的阴影发出了阵阵声声的讥笑。 岑书充耳不闻、迫不及待、继续向前。 他穿过了一片厂房废墟、绕过了厂房中央的空地、踏上了铁皮台阶、路过了一个办公室…… 在此过程中,钟镇野他们跟着岑书,一点点看到了当年两人之间的过往片段。 “这个字念雨……你看,这一点一滴,像不像落下的水滴?你名字里的雨,就是这样写的。” “它的模样真好看!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看!” “雨棠,它再好看,也没有你好看……” 这是空地一角上的记忆。 “雨棠,你在做什么?” “噢阿书,我在做灯笼呢,娘最近眼睛更不好了,我想给她做些灯笼挂着,这样她能看清楚些。” “挺好的,我来帮你啊?” “好啊,那我教你,要这样……” 不知不觉间,两个影子的头靠在了一起、手也搭在了一处。 这是厂房废墟一角的记忆。 “阿书!你,你在做什么?那些布匹里塞的是、是……” “嘘!小点声,这就是我让你来当我秘书的原因!我需要有人帮我!而且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明白了吗?” “你、你是……” “你别害怕,我们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是在帮助无数像你这样生活艰苦的人!你知道民族、民权、民生吗?将来,你娘、你弟弟,还有你,都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这样……阿书,那、那我愿意帮你!” 这是二楼小办公室里的记忆。 “阿书!阿书!” “雨棠?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 “那个,我不能帮你啦,我要辞工了……我不在纺织厂里做工啦。” “这?你怎么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唉呀,是好事!上回有个老爷来我家喝了茶,说我家茶好、特别好,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最近来了好多人,生意可好了!茶摊的生意,比我在厂里做工赚得还多!” “现在我娘眼睛不好,茶摊又忙起来了、需要人手,我该回去帮忙啦~” “这、这样吗?那、那咱们做一半的那些灯笼……” “那个就不需要啦,我都回去了,娘就能轻松啦~!阿书,你,你要记得来找我!” “当然,我一定,一定会去找你。” 这一段记忆,格外地长。 岑书站在纺织厂后院的侧门处,看着那个女人身影如欢快的喜鹊一般蹦跳着离去、不时回头摆手,看着那个男人身影呆立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周围突然腾起无数滔天火光! 在场几人被狠狠吓了一跳,唐安甚至已经拽起汪好的手腕、就要逃跑,但紧接着,便听见钟镇野沉声道:“这火没有任何温度,也闻不见焦糊味,这是幻境。” 几人怔住,唐安有些讪讪地松开了汪好。 汪好瞪了他一眼,目光斜扫,忽然指向众人身后:“看那里!” 几人回过头,却见到了三个人影——与方才模糊漆黑的轮廓不同,这次的人影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年轻的岑书、雨棠,还有……岑向文。 这一次,雨棠竟是被五花大绑、捆在了椅子上! 她泪流满面、不停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结实的粗麻绳。 年轻的岑书跪倒在岑向文面前,不停地磕着头。 “爹!你放过她,你放过她啊!这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 他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是我!都是我啊!” “胡说!她做你秘书时,帮你运了多少次军火武器,你当为父不知晓!”岑向文愤怒地吼道:“一个低贱的女人,妄图攀我岑家高枝便罢,竟还撺掇你行大逆之事!她不该死谁人该死!” 雨棠用力摇起了头,发出呜呜呜的哭声,眼泪如雨。 “不是的,不是的啊!”年轻的岑书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血红,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攥住父亲衣摆:“爹啊!这都是我做的,和她没关系!” “和她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 岑向文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我岑家唯一的独苗,你不能有事,总督已经查到纺织厂了,必须,要有人担这个罪名。” 那幻境中的烈火越烧越旺,灯笼旁的岑书身体抖得越来越凶。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年轻的岑书大喊起来,他像个疯子一般在地上摸索,随后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对准了自己颈部,那尖石立即划出一道血痕。 “书儿你!”岑向文一急。 “别过来!”年轻的岑书厉声道:“你放了她!这里的事,我来担!否则我马上死在你面前!” 岑向文狠狠咬着牙,目光却是投向了雨棠——他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女孩,双眼中却是抹不去的怨毒与憎恨。 “书儿,你真是糊涂。” 他低下头,直视着儿子,沉声道:“既然如此,为父便告诉你真相……” 后边的话没能说出,那幻境中的大火轰然倒卷,转瞬之间便将一切淹没。 岑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涌流。 “是我、是因为我!她是因为我而死的!”他用力摇着头,哭声沙哑而凄厉:“是我害死了她!” 不知何时,灯笼在他身下投出的影子又一次化作那女影,轻轻地抱住了他。 雷骁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当初岑兄……发生了这么多事。”唐安也是轻轻一叹。 “有点奇怪。”汪好却低声说着,与钟镇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骁看向他们,疑声道:“哪怪了?” “如果岑向文要找替死鬼,放火烧了厂房,这可以理解。”钟镇野皱眉道:“可这里有如此多带着恶意的目光,他们……” “简而言之,似乎死的人太多了。”汪好打断他,飞快道:“岑向文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周围渐渐沉默了下来。 那幻境中的大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周围恢复了寂静与漆黑,只有灯笼的微光在闪烁明灭、只有岑书的哭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忽然响起了熟悉的阴笑声。 “呵呵呵呵,沉浸在记忆里的美好爱情呐,岑少爷?相爱却不能在一起、门弟之见、食古不化的老父亲,啧啧啧,多么感人肺腑、多么缠绵悱恻~” 阴柔男声的笑,仿佛是从胸膛里挤出来一般,凶狠、阴毒:“可若我告诉你,雨棠……是你亲手杀死的呢?” 第三十二章 玩个游戏 第三十二章 玩个游戏 “可若我告诉你,雨棠……是你亲手杀死的呢?” 怨毒的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在每个人耳膜上鼓动,震得人头脑发昏。 “岑少爷,别听!”雷骁第一个震声开口:“这邪祟玩意儿擅长骗人,不要回应它!” 然而岑书根本听不进去。 在阴柔男声说完那句话后,他便瞪大了眼,直视着前方黑暗,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成了一团! “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闷声吼道:“我绝不可能伤害她!你看!” 说话间,他伸手指向自己身子,那躯体上覆盖着一层女人模样的影子,她轻柔无比地抱着岑书,温柔而坚定。 “她在这里!我能感觉到!若我与她不是相爱的,为何这些年来,她始终在我梦中!” 岑书咬着牙,愤慨无比地喊道:“我记得她的笑、记得她陪在我身边!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们两情相悦,我绝不会杀她!” “噢~?” 阴影中的男声口吻带着戏谑:“这么肯定呀?” “够了。”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踏前一步,沉声道:“你若想说,就直接说出来;若不想说那就闭上嘴,等着我们去灭了你。” “哈哈,你呀,太急躁。”男声响起,钟镇野立即觉得脸皮一阵生疼,那是被某种强大恐怖的恶意注视着的感觉。 “这样吧?” 男声幽幽道:“我不在乎你们是谁、为何会卷入此事,但既然来了,咱们,就玩个小游戏?” 随着他开口说话,周围忽然刮起一阵强烈的阴风! 灯笼里的火焰被吹得剧烈摇晃,几人连忙护住灯笼,但紧接着,一张报纸不知从何刮来,飞向几人,被唐安眼疾手快地抓住。 他疑惑地摊开报纸,却见上边的头版头条是—— 《连环奇案!鸳鸯侣接连化作干枯尸,警署悬红百元缉凶!》 钟镇野、汪好、雷骁三人凑近一看,同时脸色沉变。 毫无疑问,他们想到了刚进副本时,见到的那对死者小情侣。 “这个报纸新闻!”汪好用力捏了捏拳头:“我们早该看到的!” 钟镇野知道她在说什么,若他们进副本后第一时间便见到这张报纸,一定会根据上边的线索,找到关于诅咒不同的解法!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可他们就这样错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难找的线索!这种报纸,满大街都是! 但凡他们对干尸案多上些心,或许很快就能够由此找到全新线索,副本都有可能因此简单许多,可他们,竟然忽略了。 “大意了!”雷骁咬了咬牙:“还是他娘的经验不足!” 钟镇野轻声道:“事已至此,先别想这么多了,就当是个教训。” “这张报纸,是我给你们的小小提示。”阴柔男声又一次响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恶意:“真正的雨棠就在这片废墟之中,找到她,岑少爷就能回想起一切——给你们一小时,怎么样?”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凄厉的女声! “你在胡说什么!” 那竟是岑书身上的女人影子,突然炸开! 她瞬间脱离了岑书,借着灯笼光芒、贴着他们身后的砖墙高高隆起,黑影轮廓间的长发狂舞如蛇! “什么叫真正的雨棠!那就是我!他已经快要想起我、找到我了!” 她尖啸道:“我就是真正的雨棠!” 众人回过头,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岑书甚至忘了流泪,呆呆地盯着墙上的影子。 “呵呵呵呵……” 阴柔男声发出讥诮无比的笑声:“你是不是,他还不清楚么?若你是真的,他还来这里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女影的尖啸声瞬间爆鸣,本就是一片废墟的纺织厂,竟在她的尖啸声中震动起来,无数铁架、梁柱因此咯吱作响,甚至摇摇欲坠! 几人耳膜更是几乎都要被震破,他们猛地低下头、捂紧耳朵,神色痛苦无比。 “你呀,也是个可怜的家伙……” 阴柔男声啧声感慨着,却不防女影按捺不住,猛地从墙上滑落、贴着地面,冲入前方无尽黑影之中! 整片空间骤然扭曲了一刹——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但钟镇野的瞳孔却突然收缩——他能感受到,在那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有浓稠的黑影正在无声撕扯! 那些影子的轮廓时而**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时而又被某种无形利爪撕得支离破碎,地面上的灰尘诡异地自行划出沟壑,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正在泥土深处翻滚搏杀。 “退后!” 雷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抓住唐安的衣领向后一扯! 几乎同一时刻,他们原本站立处的水泥地滋啦裂开五道细痕,像是被隐形猛禽抓过! “这是啥情况?!” 雷骁低吼道。 “别急别急,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插曲罢了~”回答他的,竟却是那阴柔的男声! 黑暗中,影子的撕扯与战斗仍在继续,可听他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如常! “放心,我会保证这些小小动静,不会影响到咱们的游戏。” 他阴笑道:“还记得我刚刚说了什么吗?找到真正的雨棠,岑书你就能记起所有事噢。” “那如果……” 岑书颤抖着抬起头,双眼目光仿佛枯井般空洞,他牙齿打着架,一字一句地问道:“找不到呢?” “嘿嘿嘿嘿嘿……”那个笑声愈发地阴冷怨毒:“你也会知道一切的,只不过,知晓的方式,你们不会喜欢的……” 【警告,副本相关规则发生强制变更!】 【强制任务开始,请于一小时内找到真正的雨棠,恢复岑书记忆,否则副本通关失败!】 【完成此任务后,继续进行原有副本通关任务,即解决诅咒。】 【倒计时开始,00:59:59……】 钟镇野倒吸了一口冷气! 副本相关规则还能强制变更?! 原本只要解除诅咒就行,现在,却必须在一小时内完成强制任务?否则通关失败? 方才那片阴影提出要玩游戏的时候,钟镇野还在琢磨,能否用某种盘外招来对付它,例如假装玩游戏,实际上悄悄找到它的弱点、本体,把它给解决掉,又或是利用那个女人的影子…… 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机会了。 他看向汪好与雷骁,两人亦是冷汗涔涔、面色苍白。 “怎么搞啊现在?”唐安的声音明显也有些慌了:“从一份报纸上的线索,找一个七年多以前就死了的人?” “冷静,冷静!” 雷骁咬牙道:“先、先看看报纸上边的内容!” “雷哥。” 钟镇野吐了一口浊气,突然出声:“你给我们施个咒,让我们冷静下来,尤其是岑少爷。” 众人下意识望向他。 “汪姐。” 他凌厉且镇定的目光投向汪好:“你的九星璇玑扣该派上用场了——还有唐安。” “我?”唐安指了指自己。 钟镇野点了点头,迅速道:“你也是写过悬疑小说的人,基本的观察推理素质也有,你帮着汪姐一起推理线索。” “噢,好!”唐安用力点头。 “那你……”汪好轻声发问:“你打算做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闪了闪。 他低头看向岑书,后者此时正跪坐在地,盯着黑暗中那些无声撕扯搏斗的影子发呆。 “我,来做支线任务。” 他沉声道。 第三十三章 去看看你最想要的 第三十三章 去看看你最想要的 钟镇野将岑书扶了起来。 岑书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他刚刚经历了几番情绪的大起大落,此时脸上涕泪纵横、神情呆滞,身子还在不停颤抖着。 “岑少爷。” 钟镇野轻唤了一声。 岑书呆呆地扭头看向他。 “大家都在努力帮你找回记忆。”钟镇野直视着他双眼,轻声道:“你要不要,也努力一下?” 岑书回过头。 此时雷骁正打着灯笼,捏着诀念念有词,准备着咒诀。 一步外,汪好已经打开了九星璇玑扣,长发飞舞、瞳含星河,一旁的唐安捧着报纸,看得目瞪口呆。 “我、我要怎么做?”岑书咽了口唾沫,问道。 钟镇野笑道:“雷哥会给你上个咒,让你冷静下来……” 说话间,雷骁已经单手剑指,猛地点向岑书眉心! 一道微弱金光闪过,岑书全身一震,随后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连同眼神也渐渐回归了平静。 “……接下来,我需要你,和我一起……”钟镇野目光熠熠地看着他:“离开灯笼范围。” “诶?”岑书一怔。 “诶?!”雷骁、唐安两人也猛地吃了一惊,同时向他瞪来! 雷骁一把捏住钟镇野肩头,瞪大了眼:“小钟,你疯了啊!” “雷哥,我没疯。”钟镇野冲他笑道:“这也是一种破题方法。” 雷骁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汪好却打断了他。 “钟镇野说得没错。” 开启了九星璇玑扣的她身上漂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性,语气亦是平静而高远:“根据方才阴影中那个声音所说的话,他并不仅仅想要岑书死,而是希望岑书回忆起一切、看到自己不堪的过去。” “如此一来,即使他们走出灯笼范围,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最多是被幻境裹挟。” “但实际上,此时的幻境对岑书来说是有用的。” 汪好一字一句道:“此前在馥园,岑书能够找到他忘记了的暗道,说不准在幻境刺激下,他也真正想起和雨棠的事。” 说罢,她与钟镇野对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雷骁重重吐了口气,用力拍了拍钟镇野肩头:“小心。” “阿书……”唐安也将目光投向岑书,郑重道:“你也小心。” 话已至此,接下来自然便要埋头干活了,毕竟时间不多。 钟镇野按着岑书的肩,低声道:“记住,接下来你看见的一切无论多么真实,它们都是虚假,你不要被他们牵着走,要保持清醒,从其中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我会一直搭着你肩,无论你看见我变成了什么,都要记得我就是我,当你认为自己找见了答案,那就用力捏我的手。” 岑书重重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人同时向前踏步,走出了灯笼笼罩范围! 无边漆黑扑面而来,阴风疯狂灌入钟镇野耳中,他右手的山鬼花钱瞬间变得滚烫,那风声在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拥有弟弟声线的笑声。 他侧过头,却见岑书的面孔已然变成了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少年! 少年冲他咧嘴爽朗一笑,抬手就是一个肘击! 钟镇野却是不挡不避……而是,闭上了眼。 本该砸落在他脸颊的重击,迟迟不曾到来。 闭上眼,看不见,自然就没有幻觉,没有幻觉,所谓的伤害也就不存在。 但没有了幻觉,还有幻听。 “哥,你以为闭上眼,我就不在了吗?”少年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接下来,我要刺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钟镇野已经封闭了自己听觉。 当然不是说封就封,而是他非常干脆地,刺聋了自己一只耳朵! 手中的小铁钎是方才从废墟厂房地上捡的,尖端带着锈迹和细微的毛刺,大小正好。 那一瞬间,剧痛如雷霆般炸开,从耳道直贯脑髓,疼得他几乎咬碎牙关。 铁钎上的锈迹和毛刺刮擦着脆弱的耳道内壁,每深入一寸,都像有一把钝刀在颅骨里搅动,温热的血顺着耳廓滑下,黏腻地滴在肩头,可他顾不上擦——他必须彻底毁掉自己的听觉,必须比幻听更快! 嗤—— 铁钎拔出时,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但寂静只维持了半秒,紧接着,他的颅内爆发出尖锐的、近乎撕裂般的耳鸣——那是听觉神经被暴力摧毁后的垂死挣扎,像千万根钢针在脑内疯狂搅动。 他的视野因剧痛而模糊,冷汗浸透后背,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只能死死抓住岑书的肩膀才没跪倒。 嗡鸣渐渐淡下,少年的声音又在另一个耳中响起,钟镇野毫不犹豫,再次将铁钎刺向另一只耳孔! 方才经历过的痛苦又来了一次,他的嘴角因疼痛而抽搐,却变成了一个笑容——因为幻听,终于消失了。 没有弟弟的蛊惑低语,没有阴风中的诡笑,只有纯粹的、近乎神圣的寂静,他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大脑。 使用这种极端的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阴影的能力太强大了,任何招数对他都没用,钟镇野也想过请雷哥封闭自己的视觉、听觉,但想到连雷法都击不退阴影…… 还是用最直接的办法吧,只要能够通关副本,这点伤,积分就能治好。 几秒过去,钟镇野稍稍适应了一些剧痛与耳鸣,也拧动了眼镜左腿——因为受伤带来的杀意正在疯狂涌出,但副本系统甚至提示了他“谨慎使用自己的能力”,这时候他当然不敢再拿性命赌玩笑。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岑书开始向前行走。 “很好,岑少爷。” 钟镇野在心底默默道:“就这样,带着我,一起去看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 “这和悬疑小说里的,不一样啊。” 唐安捧着报纸,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报纸上确实将受害者的大致情况都写出来了,可是信息相当有限,咱们也没法再去调档案、查资料,或是实地走访,要如何分析推理?” 这张报纸上关于“连环奇案”的描述大多是过往同类案子的情况,受害人的姓名、遇害地点、身份、工作、家庭情况…… 汪好指尖轻点报纸边缘,她瞳孔中映出细碎星光,目光扫过那些铅字,声音安静得甚至有些冰冷。 “周永福,男,38岁,鱼档摊主,已婚,育有两子;李凤娇,女,25岁,茶室女招待,未婚,家中独女,被发现死于咸鱼巷后街。” “威廉·伯顿,男,41岁,洋行经理,离异无子;陈玉梅,女,19岁,圣德女校学生,父母早亡,由姑母抚养,死于玉兰山别墅。” “郑家荣,男,34岁,药材铺少东,已有妻室;白牡丹,女,22岁,大世界舞女,无亲属记录,死于赛马场旁公寓。” “卢志明,男,28岁,警署文员,订婚未娶;方玉燕,女,17岁,女中学生,父母健在,死于湾角码头。” “……” “张阿财,男,36岁,人力车夫,鳏居多年;何阿香,女,26岁,缫丝厂女工,普通家庭,死于棠梨街小巷。” 她飞快地念完了每一条信息,又补充道:“死状全部一致,变作干尸,脸上挂着古怪笑容。” “最后那一条,就是咱们两天前遇见的吧。” 雷骁摩挲着下巴:“当时他们胸口里还各有一团光芒,但报纸上没写,是因为其他尸体被发现时,光芒已经不见了?” 唐安也皱眉道:“全是情侣,但身份、家境、年龄全无规律……遇害时间呢?” “我看过了,时间横跨五年,同样全无规律。” 汪好摇了摇头:“但毫无疑问,第一起事件并非是从纺织厂大火之后开始的,而是又过了两年。” 雷骁挠了挠头,低声道:“除了都是情侣两人一起死,别的真看不出什么。” “偷情?私奔?但这里也有正常的情况啊?”唐安眯起眼,伸手揉着太阳穴:“到底是什么……” “等等!我想到……” 汪好刚开口说到一半,突然声音变得断续,她眼中的星河骤然消失,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雷骁与唐安同时伸手扶住她两边胳膊,她这才勉强站稳,可颈上挂着的九星璇玑扣却自行咔嚓一声合上,轻飘飘地落了回去。 “你没事吧?!”唐安瞪大了眼,紧张道。 汪好闭着眼,摆了摆手。 “她没事,估计就是有些脱力了。”雷骁低声说了一句,又问道:“小汪,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遇害地点……”汪好有些虚弱地开口。 唐安嘶了一声:“这些遇害地点毫无规……”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瞳孔一震:“等等!” 说着,他突然蹲下身,从边上捡了枚小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 雷骁看得一头雾水,这时却听汪好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我,我刚刚将这些地点,置换成百年后的位置……现代的香兰市,我比较熟悉,然后,发现……” “这是一个圈!” 唐安震声道! 雷骁与汪好低下头。 只见他在地面上,用线条勾画了一个极为简陋的香兰市地图,那些遇害地点被他一个个标注了出来,恰好围成了一个圈。 而圈的中心…… 唐安手中的石子重重点了下去,落在地图中央一条横贯大半香兰市的长长线条上。 “江边,馥园!” 他抬起头,瞳孔震动着,声音开始发颤:“有问题的,是岑书?!” “不好!”雷骁倒吸一口冷气:“小钟和岑书呢?!” 他们猛地朝黑暗中看去,可灯笼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模糊,除了那还在搏斗的阴影时不时刮过阵阵阴风、留下可怕的痕迹,哪还有两人身影? “追!”汪好咬牙低喝! 第三十四章 答案? 第三十四章 答案? 钟镇野现在就是个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盲人、聋人。 幻觉幻听对他再无任何作用。 他扶着岑书的肩,跟着对方走走停停。 他能够从岑书身体的震动频率、步伐移动,感受到对方起起伏伏的情绪,但无论如何,只要岑书还站着,那么便说明后者没有崩溃、没有倒下。 钟镇野紧紧闭着双眼,他现在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黑暗中跳动着的血红倒计时。 【00:32:41……】 时间,快要过半了。 忽然,钟镇野身子一紧,仿佛有了某种第六感般,微微一侧身——同一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刮着他肩头掠过,带来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用力皱了皱眉。 女人影子和其他影子的搏斗,还未结束么?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搭在岑书肩上的手,突然被捏了捏! 钟镇野心头一顿!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也是幻觉?毕竟他是真实感受到幻觉带来的触感,但很快,他便吐了口气,睁开了眼——阴影若要搞自己,不会等到现在。 果然,睁开眼后,他清晰地看见,正是岑书另一只手搭了过来。 周围不再无边黑暗,月光不知何时洒了下来,照在岑书煞白如纸的脸上——他正转过头,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只不过钟镇野听不见。 不过,没关系。 钟镇野读懂了对方的唇语:“好像,没有幻觉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开始打量四下环境。 这里,是厂房废墟的顶楼边缘,月光投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几乎铺满了整个顶楼平台,当然,这些影子此时,并不安份。 影子如沸腾的墨汁般在顶楼平台疯狂涌动! 它们没有厚度,却像活物般在地面、墙壁上撕扯纠缠,无数道漆黑的爪痕在混凝土表面炸开,碎屑四溅却又诡异地寂静无声。 钟镇野看见两个影子互相绞杀时,地面突然凹陷出一个人形轮廓;另一处墙面上,三道平行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听戏的人怎么能聋了呢?” 就在这时,那个阴柔的男声突然刺入钟镇野的耳膜! 钟镇野被刺聋的耳朵剧痛起来,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腐臭的积水传来,直接在他颅内回响着,极为难受! 他痛得抱住了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两缕发丝粗细的黑影便从周围黑暗中分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耳道!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一路钻进鼓膜,随后化作滚烫的灼烧感! 钟镇野立即意识到了,对方,竟然在帮自己恢复听力?! 听觉恢复的瞬间,女人影子的尖啸声几乎震碎他的颅骨:“快走啊!” 钟镇野猛地转头,看见那道女性轮廓从黑影堆里暴起。 她的长发如刀锋般扫过地面,所过之处混凝土像豆腐般被切开,向岑书扑来:“快走!!!” 就在她即将扑到岑书面前时,无数绳索般的黑影突然从地面弹射而起,缠住她的四肢、脖颈、腰腹,将她狠狠拽回地面! “啊啊啊——!” 女人影子的尖叫声里混着骨骼断裂般的脆响。 那些黑影化作的绳索开始收缩,将她四肢拉成扭曲的大字形,她的身体被扯得变形,却仍在挣扎:“阿书!快走!别看他给你的——” 黑影组成的绞索突然勒紧她的咽喉,将后续的警告掐断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里。 “你怎么,不问问他……” 阴柔男声响起,带着一股愉悦与欢快:“看见了什么?” 钟镇野扭头看向岑书。 岑书双眼通红,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血丝:“我看见自己在纺织厂当管事的每一天……” “我在工作,我也在帮唐安偷偷往外运枪支武器,可那些场景里,全都没有雨棠……不,不对,有她!只是,她为什么一直躲在阴影中?” “第一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却扭头就跑……我跟着她,跑遍了整个厂区……” “最后……最后我明明看见她往顶楼跑……可我追上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盯着平台中央被钉在地上的女人影子。 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身体正被那些黑影绳索慢慢拉长、变形,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沥青。 “呵呵,呵呵呵呵!”阴柔男声发出指甲刮在黑板上一般的笑道:“岑书,你还没明白吗!” 女人影子挣扎得更加厉害了、几欲癫狂,却始终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周围黑影骤然收缩! 它们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的黑色绸布,瞬间绷直、凝固,它们从地面剥离,化作无数尖锐的钉子,将女人影子钉死在水泥地上。 很快,更多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月光下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一个高瘦的男人轮廓。 他的边缘泛着不自然的波纹,仿佛随时会溶解在夜色里。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瞳孔在震动,呼吸都几乎凝固! 影子,都化成了人形!对方究竟有多么强大?! “回过头。”黑影缓缓开口,阴柔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嘲讽:“看看楼下是什么。” 钟镇野感到岑书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们同时转身,从顶楼边缘向下望去——月光惨白,照出地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四肢扭曲、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粗辫子散开,她躺倒在血泊里,像一朵凋谢的花,即使隔着四层楼的高度,那股浓烈的怨气仍扑面而来,刺痛眼球。 七年前的尸体当然不会留存至今,这也不过是个幻象。 “雨、雨棠?” 岑书却无法再挪开视线,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半个身子探出平台,手指在水泥边缘抓出几道血痕,神情变得茫然,甚至好像已经没有了痛苦的力气。 黑影发出愉悦的叹息。 它缓缓靠近,仅仅是这样,便已经让钟镇野手中的山鬼花钱烫到要烙进肉里,全身皮肤更是像被针扎一样痛! 黑影笑道:“想起来了吗?她根本没有爱过你,一切,都是你的想象。” 岑书颤抖着回头,看见的,是黑影那张渐渐清晰的脸:“也是你——亲手把我从这里推了下去。” 无数黑暗仿佛瀑布般从它身上剥落,在四面八方化作一个又一个站立的漆黑人影,它的黑暗终于不再如此浓稠。 在这一刻,它的声音不再是男声,而是转化为与那股阴柔符合的女声。 它的身影、面孔,也终于清晰。 这根本不是个男人。 它……才是雨棠。 第三十五章 真相(上) 第三十五章 真相(上) “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有问题的会是岑书?!” 唐安压低声音、咬牙问道:“他不是受害者吗!” 雷骁打着灯笼、汪好与唐安紧随其后,在厂房废墟里狂奔着。 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此时周围的黑暗在渐渐变淡,那些黑影也不再打斗,可是不知为何,那股子无孔不入的恶意与讥嘲,却似乎越来越强大。 身为道士的雷骁自然有着比其他人更强的灵觉,他嘴唇都已发白,颤声道:“先别管这些了,再不找见小钟和岑书,咱们都要完了!”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倒计时仍在继续。 【00:24:14……】 二十多分钟,还能来得及吗? 他们究竟在哪? “等等!” 汪好突然出声,猛地拽住雷骁胳膊! 三人同时刹住脚步,雷骁与唐安愕然回头,却见汪好目光死死盯着一个角落不放。 “怎么了?”雷骁问道。 汪好抿了抿嘴,伸手指向一处:“那里,有灯笼。” “什么?”雷骁一怔。 周围的黑暗在渐渐淡去,不再是那种能吸收一切的漆黑,以汪好的视力,足够看见许多事物。 她没有再答,而是扯着雷骁大步走去。 灯笼的光很快融化了黑暗,照亮了前路——那是一个较为隐蔽的小门,但那门却只是半掩着,露出了里边的东西。 灯笼,数不清的灯笼。 做完的、没做完的,做工细致的、做工粗糙的,它们在门后的房间里堆成了山,从半掩着的门缝中溢了出来,在门外滚落,散落一地。 唐安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我要起鸡皮疙瘩了,这到底是什么?!” “这些纸灯笼,不该在大火中被烧尽吗?”雷骁也抽着冷气问道:“为什么会好好的在这?” “两种可能。” 汪好慢慢走上前,低声道:“要么,它们本就是某种诡异,大火烧不尽它们;要么,是后来有人把灯笼放到了这里。”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门口,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山似的灯笼顿时如开闸放水般轰然滚落,滚过他们脚边。 随后,其中一只灯笼不知为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将三人吓了一跳。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这些数不清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接着,一阵风忽然刮来,这些灯笼摇晃滚动着,无数重叠的光影交错,周围场景竟被它们撕碎、重建…… …… “岑书,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顶楼平台上,雨棠后退了两步,她怨毒地看着岑书,冷笑道:“事到如今,还在扮演受害者?难道你的内心,就没有一点愧疚?”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岑书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伸向雨棠,语气中满是哀求:“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 雨棠冷漠地应道。 她继续向后,退回了那无数黑影之间,随手摊开了双手。 钟镇野的视野被骤然明亮的光芒吞没。 他抬头,瞳孔中反映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红光——整座废墟厂房在刹那间亮了起来。 无数灯笼从黑暗深处浮现,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断裂的钢梁上、堆积在坍塌的墙角、垂挂在破碎的窗框边缘,它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同时点燃,幽幽的红光如血般流淌,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亮。 可那些黑影,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光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 钟镇野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跌坐在地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栗,仿佛这些灯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这……怎么可能……”他嘶哑地低喃,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灼烧过。 雨棠站在黑影之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她的眼睛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温柔无比,却又令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战栗。 “你们根本没明白。”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近乎愉悦的讥讽:“没有光,哪来的影子?” “灯笼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克星。”她轻笑着,声音甜腻而冰冷:“而是造就我们的源头。” 钟镇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黑影,从来就不是什么能被灯笼镇压的“邪祟”。 它们,就是灯笼的影子。 雨棠抬手,厂房废墟里刮起了一阵风,那风仿佛她的手、抚过无数灯笼,灯笼们沙沙作响,开始摇曳、摆动,晃动的光影交织重叠,周围场景因此而开始变化。 “现在,就让你们看看真相。”雨棠的声音在风中忽隐忽现,仿佛明灭的烛火。 …… 七年半前。 被大火焚毁的厂房废墟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是岑书。 岑书踉跄着冲进焦黑的废墟,疯了一般在残垣断壁间翻找,双手被烧焦的木刺扎得鲜血淋漓。 “雨棠!雨棠!”他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却只惊起几只乌鸦。 他找啊找,找啊找,却什么也找不到,除了满地的焦尸,这里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崩溃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发疯似的撕扯着:“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这次找不到?!” 他跪倒在灰烬中,指甲深深掐进头皮:“明明以前每次都能找到她的……明明每次她躲起来我都能找到的……” 突然,他浑身一震,沾满黑灰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我知道了!是眼睛!雨棠的娘眼睛坏了,有灯笼就能看见……我找不见雨棠,一定也是因为眼睛坏了!” 他踉跄着爬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灯笼!只要灯笼够多、够好,就一定能找到她!她让我帮她做灯笼……我做好了,她就会开心……就会出来见我!” 岑书跌跌撞撞地冲出废墟,不久后又抱着一大堆竹篾、宣纸和蜡烛跑了回来。 他跪坐在焦尸中间,开始疯狂地制作灯笼。 “这个要做得更圆……这个要画上她喜欢的梅花……”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染血的手指糊着灯笼纸:“雨棠最喜欢看我做灯笼了……” 随着一盏盏灯笼被点亮,整个废墟渐渐明亮起来。 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着,仿佛有了生命。 “你看得见了吧?”岑书举起一盏刚做好的红灯笼,转动的光影在地上投出奔跑的人形:“这次一定能找到你……你一定会开心的……” 他笑得像个孩子,却没注意到,那些被灯笼投出的影子里,映照出了过往的画面。 “都说了,别喊我管事。” 男人直起身子,发出呵呵的笑声:“叫我阿书就好。” 他来到了女人身旁,女人侧过了脸,面对着男人过度热情的笑容与姿态,她不自地扭了扭身子,随后从椅子上站起,后退两步,低声道:“岑管事,你,你别这样。” 说着,她拧过身,转头便跑。 光影变幻,却扭曲了这段过往,女人逃走的身影被“捉”了回来,重新回到椅子上,她与男人对视着,说出的话也被剪碎拼接,变成了“阿书”两个字。 另一边的墙上,是另一幅光影画面。 “我说啊,给我当秘书。”男人笑道:“我查过了,你弟要读书,你娘一个人撑着茶摊、眼睛还不好,你想多赚些钱——给我当秘书,我能给你开很多工钱。” 女人紧张地后退,连连摆手:“不用,真的不用!岑管事,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而且我不识字的!我做不了你秘书!” “我教你识字就行,没多难的。” 男人温柔地笑着,缓步上前,摊开双手:“而且有些事,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信得过你。” 女人脸上流露出无比局促为难的神色,她甚至缩起了身子,用力摇着头,闭上了眼。 “你不听我的话吗?”男人压低声音笑道:“我说了,我需要一个秘书。” “我……我……” 兴许是想到了自己艰困的处境,女人终究不敢再反驳,只能开口:“好、好……” 然而这画面的最后时刻,她说的话,却也遭遇了扭曲,变作了欢欣的雀跃:“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 太多的光影重叠、太多的过往画面。 男人看不到女人的闪躲与为难,他只是一味地往前。 他认为女人是爱着自己的。 在他眼中,这是一场一见钟情,又双向奔赴的爱恋。 他强迫女人跟随自己去做运输枪支的活,用这种秘密将她绑定在了自己身边;他偷听女人与工友们的对话,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他无数次看着女人利用闲余时间为母亲编织灯笼,幻想自己坐在她身旁、一边编灯笼一边欢笑…… 她投来的每一个眼神,在他眼中都是爱恋;她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耳中都是明示暗示;她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眼中都是两人情意相投的证明。 岑书高举着灯笼,笑得十分开心。 这样完美、这样甜蜜的爱情,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但他没有看见,被灯笼光影照亮的扭曲记忆画面缝隙中,一个又一个影子也在摇晃。 它们的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第三十六章 真相(下) 第三十六章 真相(下) 厂房废墟、楼顶平台。 岑书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着脑袋,他的两眼布满血丝、五官扭曲到了极限,口中发出几不似人的呻吟与喘息。 周围无数灯笼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周投射出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书儿,你真是糊涂。” 幻影中,岑向文低下头,直视着儿子,沉声道:“既然如此,为父便告诉你真相……” 他挥了挥手,几个黑衣护院押着一个男人,大步走来——见到那男人,被五花大绑的雨裳顿时更加疯狂用力地挣扎起来,她被布条绑住的口中发出一阵阵闷喊,因为挣扎太厉害,倒快连人带椅子一同摔倒在地。 而那男人也是一样,他穿着最普通的工装短褂,同样被绑成了粽子、封住口舌,见到雨棠,他也是拼命地挣扎着,却被黑衣护院一个枪托砸在后颈,闷身倒地。 “你心心念念的雨棠,早就和别人订婚了。” 岑向文对自己儿子淡淡道:“她把你暗中与乱党私通、偷运军火的事,告诉了这个男人,也是这个男人,对外举报了你……今天,他们打算偷偷逃离香兰市,是为父,替你将他们捉了回来。” 幻影中,年轻的岑书偏着头,呆呆怔怔。 不远处,那一对扑倒在地的男女对视着,眼中虽然满是痛苦与挣扎,可那柔情蜜意却也是满溢如水。 顶楼边缘,钟镇野轻轻推了推眼镜。 他没想到,剧情竟是这般发展。 自从知道这个副本的主题是爱情后,他便猜过背后会是一个爱情悲剧故事,可没想到……竟是如此。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跪在他身边的岑书,不停低头呢喃。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幻影,因为不需要,这一切,本就是他渐渐复苏记忆的投射。 随着他十指深深嵌进头发中、随着他身子越弓越低,幻影中的场景“播放”速度,也开始骤然开速。 许多的对话都再听不见、人们的表情都再看不清,一切都如按下了快进键。 钟镇野看到年轻的岑书呆若木鸡、仿佛死人,被黑衣护院架走,看见岑向文下令焚掉整座厂房,黑衣护院们倒下火油、点燃大火。 “那厂房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人,但没人告诉他们会有这样一场大火……” 站立在无数漆黑人影中的雨棠,冷冷开口:“岑向文担心厂子里有你同党,暴露了你是乱党的事,于是他宁可全部错杀,也绝不能漏出一丝口风。” 岑书身子一颤。 他抬起头,两只眼中的瞳孔不断震颤着,如沙子磨过一般的声音哑然道:“但后来,我,我还是回去了。” 幻影中,被架着离开了厂房、来到巷口的岑书,听见了身后熊熊烈火中的无数惨叫,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抢过身旁一名护院的枪支,拔枪便射——几个毫无防备的护院,当场身上多出几个血洞,轰然倒地。 岑向文大惊,想要去阻拦岑书,可岑书已将枪口对准了自己太阳穴,岑向文被吓得不敢上前,随后岑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便冲进了火场。 “我、我……我记起来了……” 岑书哑声呢喃道:“我从偷运枪支的小道,回到了那里……然后、然后……我想去、想去……” 他抬头看向雨棠,颤抖地说:“我想去救你……”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棠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了尖厉无比的大笑! 连同她身旁那无数的黑影,同样仰面大笑起来! 笑声像无数钢针扎进钟镇野的太阳穴。 他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那些重叠的声浪在颅腔内形成共振,仿佛要把脑浆搅成碎末。灯笼的光晕在视线里炸开成血色斑点,恍惚间他看见岑书的耳孔渗出了暗红细流。 “你到底是想来救我——” 雨棠突然收住笑声,脖颈九十度直直斜折,黑影中的血红瞳孔望向向岑书,发髻散开的黑发垂落成瀑:“还是想来亲手杀死世昌的?!” 钟镇野抹去鼻血的手顿了顿。 世昌——原来当年与雨棠订婚的男人叫这个名字。 “救、救你!我是想去救你的……”岑书蜷缩在平台边缘,十指在水泥地面抓出带血的划痕。 然而,他身后的幻影却骤然切换:焦黑钢梁构成的顶楼空间里,解绑的雨棠正拉着世昌冲向逃生通道,而年轻的岑书举着手枪从楼梯间冲出,枪口在三人之间划出颤抖的弧线。 现实中的雨棠抬起手臂,指向平台东侧,狞笑道:“我跟着你偷运军火时,记熟了这栋楼所有密道。” 她指尖延伸的方向,隐约可见被铁皮遮挡的窄廊:“三楼走廊连着民房,我们本可以逃出去的——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幻影里的枪声突然炸响! 砰砰砰! 三簇枪焰在记忆画面里绽放,世昌后背爆开血花的身影撞碎围栏,雨棠抓空的双手定格成绝望的姿势…… 随后,她发了疯一样地扑向岑书,两人撕扯着,最终岑书一推。 钟镇野听见,幻影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你真会救人,真会救人呐……” 雨棠的狞笑声愈发阴冷:“你爹赶来将你带走,那时我还没死!我能听见厂里无数人的哭嚎、无数人的求救!逃离的路,就在你背后!可你是怎么做的呢?” “你……” “锁上了门!!!” 咣! 幻景中,最后一扇大铁门轰然关闭,躺倒在血泊中、四肢扭曲的雨棠,也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阿书、阿书……”被钉在地面上的女人影子不再挣扎,只是发出凄厉的哭声。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岑书跪行着爬向雨棠,额头上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我爹,那不是我……” 钟镇野叹了口气。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跳动的倒计时,轻轻吐了口气。 【00:11:32……】 “雨棠。” 钟镇野抬起眼,轻声道:“你要我们找到你,我们已经找到了,游戏,为何还不结束?” “你们找到了吗?” 雨棠不再将目光放在岑书身上,而是重新转向钟镇野。 她勾起嘴角,眉目压沉,原本柔美的面孔在阴影中显得无比凄厉恐怖:“可是,我并不在这里,我与那个可怜的家伙一样,不过是灯笼的投影——我不是给你们线索了吗?莫非,你们,就没动过脑筋?” “小钟!小钟!” 雷骁的吼声突然传来。 钟镇野猛地抬头。 大步踩着楼梯来到三楼的雷骁,惊恐地定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他的并不仅仅是钟镇野,还有顶楼满满一个平台的黑影! 他呼吸都几乎僵住,手脚不敢再有丝毫动弹。 “怎么了雷大哥,你怎么……唉哟卧槽?!”紧随而来的唐安同样猛地被定住。 “干嘛呢你们俩?” 队伍最后的汪好紧追而来:“时间都赶不及了,你们还磨磨蹭蹭什么?我都听见钟镇野的声音了啊,他在哪……我的妈呀!” 她差点被吓得腿软跌倒,硬是靠扶着雷骁与唐安的肩,才勉强站稳。 “呵呵,呵呵呵呵——” 雨棠发出阴冷尖厉的笑:“你们,还有十分钟。” 第三十七章 画牢笼,绣枕中 第三十七章 画牢笼,绣枕中 雷骁、汪好、唐安三人定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与紧张,盯着包括雨棠在内的那无数可怕黑影。 倒是钟镇野颇为镇定,他大步上前,拽着岑书后领子、一把将其拽起,大步朝自己队友走去,那些黑影竟十分“识趣”地让开了一条路。 路过雨棠身边时,钟镇野甚至停了下来。 “你会信守承诺的,对吗?”他问道。 雨棠狞笑道:“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钟镇野不再啰嗦,推搡着岑书,回到了队友们面前。 “这、这……”雷骁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情、情况?” “来不及细说了。”钟镇野偏头看了一眼岑书——后者此时精神已经完全崩溃,全身打着摆子,脸色苍白如纸,瞳孔也涣散得像个死人一样。 “你们从报纸上查到什么线索了吗?”他问道。 汪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飞快道:“我们怀疑是岑书制造了那些连环杀人案,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线索了,我们在二楼发现了藏灯笼的屋子,可里面除了灯笼外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了。” 钟镇野打断了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平台——可雨棠也好、那些黑影也好,连同那个被钉住的女人影子,此时却已全然不见,没人知道它们是何时离开的。 但是,钟镇野仍能感觉到来自它们的恶意与凝视。 那些视线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在钟镇野的后颈上,他感到一阵恶寒在脊背中窜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敌意,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恶意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钟镇野知道,哪怕到了现在,雨棠也将他们视作岑书的同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先让他清醒过来。” 钟镇野一把将瘫软的岑书扔在地上,后者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雷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今天连续施法让他的灵力几乎耗尽。 听到钟镇野的话,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还要施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看到钟镇野坚定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好,我试试。” 他颤抖着抬起手,静心咒的金光在他指尖凝聚,那光芒比平时微弱许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当金光落在岑书身上时,雷骁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汪好一把扶住。 岑书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眼中的混沌也褪去了一些。 钟镇野蹲下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岑书:“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岑书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他还没开口,雷骁却是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狗屁支线任务,我们现在——” “相信他。” 汪好突然按住雷骁的肩膀,她的目光牢牢盯着钟镇野的背影:“他在楼顶看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唐安不停地擦着额头的冷汗,怀表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还剩……四分半钟……”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要不咱们先下楼再去找找?在这死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没人回答他。 钟镇野的目光始终钉在岑书身上。 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蜷缩在众人中央。 他的十指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仍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仿佛只要不开口,就能永远躲在自己构筑的谎言里。 “说话啊!”汪好咬了咬牙,突然抬脚踹在岑书肩上,鞋底在对方白衬衫上留下清晰的灰印,“你以为装哑巴就能混过去?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雨棠到底在哪里?!” 岑书被踹得歪倒在地,却只是缓慢地重新蜷缩起来。 他的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某处,嘴唇蠕动着,却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那副模样既可怜又可恨,就像个明知犯错却拒绝认错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说?只是个理想而已!当初你不是说,想和我们一起建设新社会吗?” 唐安皱眉道:“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这难道,不是你的理想吗?” 岑书的喉结上下滚动,睫毛剧烈颤抖着。 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时,钟镇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惊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抗拒,仿佛承认某个事实,就会让他精心构筑的整个世界崩塌。 “你不是说,要找到雨棠吗?” 汪好又有了新主意,她俯下身逼问:“你不是很爱她吗?你的理想,不是和她在一起?” 听到“雨棠”两个字,岑书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触电一般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颤抖的球。 钟镇野的镜片反射着红色的笼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岑书,其实答案我已经知道了,但必须你自己说出口,这样,才有意义。” 倒计时的数字在他视网膜上跳动,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03:11、03:10、03:09…… 时间越来越少了。 然而岑书仍然沉默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果然是个懦夫,否则当年也不会发生那一切。” 钟镇野叹了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就用恐惧,让你说出来吧。” 他的右手扶上眼镜架,食指轻轻搭在右腿的旋钮上,随着咔嚓一声轻响…… 系统的警告声,最先在他眼前炸亮! 【警告!警告!警告!】 【杀意使用过度,您的身体已开始透支,即将造成不可逆伤害!】 【此伤害无法用任何方式修复,请谨慎使用您的能力!】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血管里游走,钟镇野的视线瞬间染上一层血色,但他还是将旋钮狠狠拧到了底—— 轰! 一股腥红的血雾从钟镇野周身爆发开来,空气中顿时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杀意如有实质,压得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雷骁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鼻血不知为何涌了出来;汪好死死抓着地面,泪水因恐惧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唐安更是直接坐倒在地,全身不停地颤抖,他甚至不敢再看钟镇野,只能扭开头。 岑书的反应最为剧烈。他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塞进嘴里咬得鲜血淋漓。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裤裆处渐渐洇开一片深色——他失禁了。 “我说!我说!” 岑书终于再支撑不住,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化作了哭喊:“我要自由!是他妈的自由!我和唐安他们混在一起也只是为了逃避父亲!我从来都不觉得建设什么新社会是快乐的!我只是想逃离!逃离那个一直困着我的牢狱!” “还有雨棠!我爱的……是……” “她能在雨里跳舞!能在半夜翻墙出去看星星!”岑书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我想变成她……只要和她在一起,我、我也可以像她一样自由!” “但是不可以!我不可以是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是一个……” 岑书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一抽一抽。 “一个只知道逃跑的懦夫!我是有新思想的新青年!我是为了爱情可以付出一切的勇敢者!我的理想,我的理想……” 他抬起头,用近乎乞求的口吻,对钟镇野呢喃道:“我的理想,怎么可以,只是逃出去?” 【碎玉焚笼终破茧,万里御风时,始觉逍遥处,无非本心乡】 【浮名虚妄俱澄澈,终究意已平,非关天地阔,只是此身轻】 【隐藏支线——理想,已完成】 【副本完成后,将获得额外积分】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甚至没人去关注这个支线任务完成的提示。 倒计时还在跳动着。 02:45、02:44…… 钟镇野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想要自由,但自由并不仅仅是逃离。” 他拧动眼镜左腿收敛杀意,不去管浑身上下那几乎崩溃的痛觉,沉声道:“直面自己过去的不堪与污秽,才是真正的自由,你逃避的每一个自己,都会在暗处继续操控你。” 岑书瞳孔一震,赫然抬起头! “痴心人儿画牢笼,水月镜花绣枕中。” “四更灯影描眉细,原是相思缚春风。” 钟镇野眼皮微垂,虚弱地说道:“你从情侣们身上夺取力量,你是不是,想要用他们对爱人的情感,制造出一个新的雨棠?也就是,那个虚假的雨棠影子。” “只是你记忆混乱,很多时候,你也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所以才会在梦中寻找、才会将你心中所想的一切画下来……那些梦、那些画不是你给她的牢笼,而是她在牢笼中投出的影子。” “但现在,你应该记起来了。”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你,一定将雨棠,带在了身边……或者说,锁在了身边。” 钟镇野说着,身子越来越软,声音也越来越小:“她说,真正的雨棠就在这片废墟之中……是因为,你也在这……告诉我们,她在哪……” 岑书抽泣着低下了头。 他伸出双手,扯开了自己衬衫扣子—— 惨白精瘦的胸膛上,一张枯萎的女人脸皮深深嵌在肉里,她紧闭着眼、干枯的嘴唇正随着微弱的呼吸一张一翕。 第三十八章 渡 第三十八章 渡 【强制任务已完成】 【副本原任务继续】 两行血字在眼前划过,钟镇野却再也支撑不住,他两眼一翻,意识旋即被黑暗吞没,重重扑倒在了地上。 雷骁很快将其扶了起来,置放在了一旁……他知道,小钟是太累了。 而汪好、唐安两人,几乎是用同样复杂中带着嫌弃的眼神,看向岑书。 虽然他们并不同钟镇野一样、知道了所有来龙去脉,但从方才的对话中已经足够听出一些端倪了。 “现在要怎么弄?阴影给我们的游戏,算是完成了?”唐安低声问道。 汪好轻轻点头。 唐安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能确定?” “天兵天将嘛,当然能确定。”汪好撇撇嘴,敷衍地应了一句,随后将目光转向雷骁:“雷哥,接下来呢?” “诅咒的源头是岑书,那么极有可能,杀了他,就能解决一切。” 雷骁安置好钟镇野,慢慢站了起来,但他嘴上虽然说着杀人的事,目光却是复杂无比:“但……真的要杀他吗?” 他并非是因为仁慈。 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太对。 钟镇野想尽办法,用引导的方式,让岑书说出了最终的秘密,然后?就杀了他? “喂!” 汪好突然抬起头,高声喊道:“我们完成游戏了!这一切也该结束了吧!” 然而周围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厂房废墟里挂着的无数灯笼在轻轻飘荡、摇晃。 “她、她不会,不会再出现了。” 岑书低着头,一边抽泣着,一边缓缓道:“厂房里的影子,是……是他们对我巨大怨念的投影,现在这些记忆全回来了,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我脑髓……他们不要我死,他们要的是我清醒地数着每一秒——那些人的哭声,他们最后一口喘不上来的气,他们在火里抓挠门板的声音……” 他忽然发出嘶哑的惨笑:“这样,才叫报仇。”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声音因前后反复巨大的情绪波动,早已变得沙哑无比:“而那个、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影子,是、是我对雨棠思念的投影………当我知道一切真相后,她,自然也不需要,再存在。” 汪好皱了皱眉:“也就是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岑书低下头,缓缓颔首。 “那劳驾你被记忆折磨死之前,再做个事。” 雷骁上前一步,扯开自己胸前襟扣,露出了胸膛上的灯笼印记:“帮我们把这个解决了!” 借着周围无数灯笼的光,岑书很快看清了那个印记。 但他,却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雷骁眼睛一瞪,急了,一把拽住岑书的领子、将其提了起来:“你还想搞事是吧?!” “不、不是。” 岑书虚弱地说道:“这个东西,不是我弄出来的。” 看着雷骁、汪好惊愕的眼神,他低声问道:“你们是在哪、怎么弄上这个的?” 两人对视一眼,汪好脱口而出:“在小巷子口啊,那对情侣变成了干尸,然后肚子里有光,我们……我靠!” 她用力一拍脑门:“是厂房里那些阴影!他们想利用我们,把岑书带过来!”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那对小情侣被岑书的力量所杀不是意外,但他们死在小巷子里,纯粹是个巧合。 钟镇野他们来到小巷外,目睹了这一切,而那条小巷,是阴影力量范围的边缘…… 于是,它们察觉到了岑书抽取“爱情力量”的行为,注意到了、也或许没注意到汪好手包中馥园的请帖——反正只要给他们三人种下诅咒,只要他们努点力、使点脑筋,最终一定会查到岑书头上。 是啊,事实上那时候汪好已经展示过她的头脑了……她已经用九星璇玑扣,将巷中两个死者的关系背景推理得一清二楚。 阴影们本就是由岑书那些灯笼“制造”出来的,它们利用这种力量、为三人种下诅咒,并不是太难的事。 “啊不是,那这咋整?” 唐安全程听着,此时挠起了头:“我盘一盘啊——那些黑影不会再出现了,但你们身上的诅咒,却需要它们来解?” “用不着你再复述一遍我们的困境。” 汪好咬着牙,恨恨道。 她与雷骁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浓烈的无奈。 雷骁放开岑书,后者重重跌在了地上。 “或者……我……” 岑书指着胸口的女人脸皮,喃嚅道:“我让她离开,会不会,有用?” “你当然要让她离开!这不是废话吗!你要不放她走,老子亲自拿刀把你胸口剥开!”雷骁愤愤地骂了两句,随后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赶紧的吧,我们的事你先别管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岑书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他缓缓爬起身,左右找了找后,从地上拾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玻璃形态尖锐,好似刀锋。 岑书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块碎玻璃,玻璃边缘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掌纹缓缓流淌,在惨白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将玻璃锋利的尖端抵在女人脸皮与胸膛的交界处,那里的皮肤已经长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融合状态。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玻璃切入皮肉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我当初只是想留下你……” 随着玻璃的深入,那张嵌在他胸口的女人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枯黄的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涣散而浑浊,里头不知蕴藏着多大的痛苦与悲伤。 岑书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脸上,与从女人眼角渗出的液体混在一起,那液体起初是透明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像融化的铁锈,又像是稀释的血浆。 “呕……!” 随着皮肉分离的撕扯声,岑书突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他胸前的伤口像被撕开的布袋,翻卷的皮肉间隐约可见白森森的肋骨。 就在这时,厂房里悬挂的数百盏灯笼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 汪好惊呼一声,她分明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直刺入脑,那些黏稠的恶意突然像沸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不得不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在摇晃的灯笼光影中,她仿佛看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现——有的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杀了他”,有的却在低声啜泣“让他活着承受痛苦!”! 这些情绪如此强烈,却又如此矛盾,像无数把钝刀在来回切割她的神经…… 不仅是他,雷骁、唐安,也是一样! 阴风起时,他们三人全都抱着脑袋滚倒在地,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那风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嚎声,有老人的哀叹,孩童的啼哭,青年男女的尖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岑书仰起头嘶吼,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他胸前的女人脸皮已经剥离了一半,像块破布般耷拉着,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腔,他颤抖着、哭泣着:“怎样才能结束?怎样才能让你们满意?” 风声变得更加凄厉,灯笼疯狂摆动,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但除了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阴影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它们只是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中,既渴望解脱,又无法释怀。 “雷哥,一定是岑书剥离雨棠的行为,点燃了它们的情绪!这样下去不行!” 汪好突然抓住雷骁的手腕,在阴风中痛苦地说道:“你超度了它们吧!” 雷骁瞪大了眼。 汪好用力点头。 雷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行!死马当活马医!”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对唐安喊道:“去摘三个灯笼!把灯芯抽出来!” 说着,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三根香烟,倒插在裂缝密布的水泥地上。 “小汪。” 他冲汪好咧嘴笑了笑:“帮忙盯着点,万一有啥意外,你看着点办。” 汪好点了点头。 唐安不太清楚雷骁要做什么,但还是很听话,他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近的灯笼,开始拆解。 当他捧着三根浸满灯油的棉芯跑回来时,岑书已经将那张脸皮完全剥离了下来,那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肋骨清晰可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手中那张仍在蠕动的脸皮。 唐安被这种场面镇住,一时忘了走动,直到雷骁一声断喝,他才想起将棉芯递去。 很快,他就清楚这位大哥要做什么了。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雷骁接过灯芯,突然挺直了腰背。 他咬破食指的动作干净利落,随后在每根灯芯上抹过一道血痕,嘴里开始哼唱起一段古怪的调子。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是山间樵夫随口哼唱的小曲,却莫名让人想起清晨道观里的晨钟。 插在地上的三根香烟突然无火自燃,青烟笔直地升向夜空,雷骁的歌声渐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魂兮魂兮归何处~” “黄泉路上莫回顾~” “一盏明灯照归途~” “三炷清香引去路~”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老者在叹息,时而又如孩童在嬉笑。最诡异的是,随着歌声起伏,那些飘荡在风中的哭声竟开始应和着节奏,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唱。 神异的是,本该因施法而力竭的雷骁,此时却在那顿风中歌声中愈发精神,仿佛得到了某种力量的支持。 他双手掐诀,脚步开始移动,竟在这废墟中踏起了罡步,那双脚踩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恰好落在歌声的节拍上: “前世恩怨化飞灰~” “今生执念随风去~” “明月皎皎照大千~” “清风徐徐送君归~” 歌声在厂房废墟间回荡,每一句尾音都激起阵阵回音,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跟着吟唱。 那些悬挂的灯笼开始随着歌声的节奏轻轻摇摆,铁链发出悦耳的叮当声,竟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为这超度之歌伴奏。 就在歌声达到最高潮时,岑书手中的脸皮突然窜起幽蓝的火苗! 那火焰跳跃的姿态竟也随着歌声的韵律舞动,火舌舔舐过岑书的手指,却奇异地没有造成更多伤害,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在火焰中舒展,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雷骁的歌声渐渐转低,变成一种温柔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莫再醒~” “尘缘已了梦已终~” “星辰为被地为床~” “从此逍遥天地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脸皮正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那些悬挂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挣脱铁链,缓缓升向夜空,像无数逆飞的流星。 汪好望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声说道:“雨棠的尸体早已经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的这最后一部分,也终于跟着自己原本的一切逝去了……那些怨念、那些痛苦,也跟着灯笼一起离去了。” 唐安抬头,望着天空中无数宛如孔明灯一般的灯笼,目瞪口呆:“你们,真是,天兵天将啊……” …… 深夜的香兰市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城寨的屋檐下,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木板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更已过,拥挤的筒子楼里静得只剩下虫鸣,一个瘦小的身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揉着眼睛往茅房走,孩子赤着脚,踩过潮湿的石板,忽然觉得头顶有光。 他仰起脸—— 漫天灯笼无声飘荡,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像是从银河坠落的星子! 暖黄的光映亮了他脏兮兮的小脸,瞳孔里盛满了跳动的火焰。 “阿妈!阿妈快看!天上有灯笼!” 稚嫩的喊声在巷弄间荡开,惊醒了沉睡的城寨。一扇扇木窗陆续推开,睡眼惺忪的面孔探出来,随即凝固成惊叹。 码头边,苦力们仍在卸货。汗水浸透的麻布衫黏在后背,粗粝的绳索勒进肩膀的皮肉里。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工人直起腰喘气,忽然发现同伴们都停下了动作,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漫天浮动的光点。 “这……”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惊叹,麻袋从肩头滑落,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却没人低头去看。 面摊的灶火还烧着,热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刚下工的车夫们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捧着粗瓷碗吸溜面条,热汽模糊了他们疲惫的脸,直到有人筷子一抖,面汤溅在桌上。 “阿仔,你看……” 车夫们齐刷刷仰头,面汤从嘴角滑落,也无人擦拭。 书院阁楼的灯还亮着,油灯下,学子眉头紧锁,毛笔在宣纸上勾画。 忽然一阵风掀开窗棂,他烦躁地抬头,却见无数灯笼从窗前飘过,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月光笼罩的廊桥上,一对恋人依偎在栏杆边,姑娘发间的银簪泛着冷光,青年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们同时抬头,灯笼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姑娘抓紧了恋人的衣袖,青年低头看她,发现她眼里噙着泪。 “真美啊……”她轻声说。 馥园的露台上,岑向文扶着雕花栏杆,指尖发颤。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纵横交错的皱纹。 他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书儿……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 嘶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佝偻着背,额头抵着冰凉的栏杆,肩膀剧烈抖动,灯笼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却照不进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照不透他漆黑的灵魂。 下一秒,岑向文突然双眼一凸、猛地抬起头,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仰着,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天空中的灯笼光芒照下房檐时,在他颈间投下了一条阴影,这条阴影准确无误地将他头颈分成了两个色彩光影不同的部分。 随着灯笼飘飞,那条颈间的阴影缓缓上移,像一把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岑向文开始一点点离地,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灯笼的红光与阴影里,他紫涨的面皮上暴起蛛网般的青筋,喉间挤出“咯咯”的声响——最后,那双充血的眼球终于凝固,像两盏被掐灭的油灯。 阴影随着无数灯笼远去,岑向文的尸身也不再悬空,他撞上了露台栏杆,随后翻了下去,重重砸落于花坛间。 …… 厂房废墟顶楼,夜风卷着灰烬盘旋。 唐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一看,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残破的砖墙。 “岑书他——!” 惊叫声撕裂了寂静,汪好和雷骁同时转头—— 岑书还跪在原地,双手保持着虚托的姿势,像是要接住什么,他仰着脸,瞳孔完全涣散,嘴角却凝固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哀伤,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空的水囊。 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他……”唐安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干枯的躯体轰然倒地,发出空洞的响声,衣物松松垮垮地套在骨架上,仿佛一具风化了百年的尸骸。 汪好慢慢蹲下身,指尖在干尸上方停顿片刻,终究没有碰下去,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冷静的眼睛。 “他抽取别人的情感和生命,来完成自己的愿望。”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愿望破灭了,属于他的一切,自然也要随之而去。” 话音未落,一旁突然传来雷骁惊喜的喊声! “印记不见了!“ 他扯着衣领,兴奋无比,那胸膛上已再不见了灯笼印记! 汪好闻言一怔,随即蹲下身,利落地挽起右腿裤管。 月光下,她的小腿肌肤光洁如初,那个诡异的灯笼印记确实已经消失无踪。 “真的!真的没了!” 她惊声笑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昏迷的钟镇野,雷骁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袖,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那里同样干干净净,再无半点诅咒的痕迹。 原来答案是这么的直白。 超度了那些怨念,诅咒,自然就解除了。 “这小子运气真背,”雷骁咧嘴一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钟镇野的鞋子,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亲昵:“副本都通关了,他还在这儿挺尸。” 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钟镇野的脸颊:“喂,醒醒,该分赃了!” 钟镇野没醒,只是眉头紧紧锁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轻哼声,仿佛经历着什么噩梦。 汪好也跟着蹲下,动作轻柔地替钟镇野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她指尖触到他的脖颈,感受到平稳的脉搏后,嘴角微微上扬:“上回是他最后通关,咱们跟着捡漏,这回总算轮到我们带他过关了。” “话不能这么说。”雷骁摸着下巴,嘿然一笑:“这次和上回一样,小钟毕竟还是出力最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小子虽然总爱逞强,但确实有两把刷子。” 夜风拂过废墟,带起细碎的尘埃,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片空间愈发寂静。 汪好望着钟镇野的睡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唐安,这个年轻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汪小姐……”唐安终于开口,声音发紧。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汪好、雷骁,以及地上昏迷的钟镇野之间游移:“听你们这意思,是不是……要走了?” 汪好直起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她冲唐安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祝福:“是啊,你的赵云露马上就要回来了。”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已开始浮现出熟悉的血色文字。 【笼中绘影锁春愁,镜里拈花误画楼。】 【三更灯烬融执念,一枕风凉解咒囚。】 【情丝作茧终成缚,心火焚城始见秋。】 【且看浮光随浪去,人间江海自扁舟。】 【副本《灯》通关,开始结算】 汪好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离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这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它们正在变得透明。 一种轻盈的感觉席卷全身,仿佛整个人正在慢慢溶解在空气中。 “看来时间到了。” 汪好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视野开始扭曲,周围的景物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般模糊不清。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她看见“赵云露”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倾倒,唐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臂稳稳接住了那具躯体。 第三十九章 道具进化 第三十九章 道具进化 钟镇野感觉,自己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在那梦中,他坐在地上随意画着画,那纸页被他用无数黑色圈线涂成了一张脸,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脸上只有七个黑洞…… “你在画什么?” 有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可来人的脸上,竟却也是一片漆黑混乱,只有七个黑色的大洞,如北斗星般排列—— 看着这张脸,钟镇野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的身体在颤抖、灵魂在战栗,眼中所见的整个世界都在被无数黑色圈线填满,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眼前这张“脸”,极为亲切。 紧接着,顶着那张“脸”的人,对他伸出了手。 钟镇野慢慢地,将手搭了上去…… 他迫切地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然而这已经是他在这个梦中不知多少次的循环了,每一次梦境到了这里,就会被强行切断、重启…… “唔!” 巨大的坠落感突如其来! 钟镇野瞬间从梦中被扯出! 他赫然坐了起来,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周围的环境一片漆黑,让他下意识以为自己仍然身处在那工厂废墟中、被无数阴影包裹——直到,他瞧见了正前方悬浮着的巨大半透明光屏。 这一次,光屏中,仍然还是那个抱着游戏手柄窝在电竞椅里的人,或者,他应该叫引导员。 引导员的脸仍然覆盖在阴影中、瞧不清模样,可不知为何,钟镇野就是能感觉到,他很不开心。 随后,一股疑惑升上心头——上回结算结束时,引导员不是说,非必要情况,他不会再出现了吗? 还有…… 钟镇野左右目光一扫,汪好、雷骁呢? “怎么回事?” 他张口发问,但随即便难受得抱住了双耳——他的声音像是被闷在厚重的棉絮里,低沉、模糊,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在颅骨内嗡嗡回荡。 他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双耳仍保持着被刺伤后的状态,世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引导员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嫌弃却又讥冷的笑容,将游戏手柄扔掉,伸手在键盘上啪啪啪地打了起来,光屏上旋即出现了一行行字。 【这不是你在副本中刺伤自己造成的后果。】 【这是你过度使用自身能力造成的不可逆损伤,任何情况,都无法修复。】 【钟镇野,你聋了。】 钟镇野瞳孔一震!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因失去五感之一带来的痛苦与失去感,让他内心空洞一片,同时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不过……这种空洞与恐惧,仅仅维系了不到五秒。 五秒后,钟镇野便渐缓了呼吸,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慢慢站起身,张口说出了自己听不真切的话:“副本已经通关了吧?你单独将我带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通知我聋了这件事吧?游戏本身提醒了我不要过度使用杀意,难道,是我的这种能力引起了游戏本身关注?” “而你……引导员先生,你是被游戏逼着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引导员的笑容稍敛,下半张脸的表情变得嫌恶。 【我很讨厌你这种妄自猜测的行为。】 【更令我厌恶的是,你还猜对了!】 【哼……你说得对,你这种特殊能力让七位命主很感兴趣,非常、非常感兴趣,祂们,要我来开一个小小的后门……当然,是在游戏规则之内。】 钟镇野挑起眉头。 开后门? 光屏后的引导员咧开嘴笑了,只不过那笑容中满是嫌恶,这种嫌恶甚至称得上恶意了,远远超过了“不满”,这令钟镇野十分疑惑。 老板让你来加个班,你也不用对我流露出这种态度吧? 还是说,开后门这种有一点违背公平的事,让你觉得不爽了? 这种事,钟镇野当然不会问出口。 他只是盯着引导员那双在键盘上飞舞的手、看着那些一个个被敲出的字。 【你从新手副本拿到的那枚山鬼花钱,本质上是个可成长性道具——在这次副本中,它警示了你足够多的次数,尤其是在最后区域里,因为你反复承受巨大恶意,山鬼花钱始终在保持作用,最后,它甚至有一部分符文嵌进了你的血肉。】 【山鬼花钱的符文,会在升级过程中不断与你融合,融合得越多、它赋予你的能力也就越强,你对于诡物、邪祟的六感敏锐度会不断提升。】 【这个过程原本是随机的,但这次……我要开这个后门,把融合度定向调整到你那两只聋掉的耳朵上。】 【记住,你的耳聋并未恢复,这只是道具赋予你的能力,如果道具毁了、丢了,你的听力仍然会消失。】 钟镇野微微挑眉,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山鬼花钱。 原来,这是个可以升级的道具? 原来,它是这么用的。 【但钟镇野,你要记住一件事。】 光屏后边,引导员还在敲打着键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冷。 【我单独与你见面的事,绝不能让任何其余玩家知晓,包括你的队友!除此之外,这次给你开后门的事,你也必须死死瞒着,绝不能有半点泄漏!】 【否则,等待你的,会是比死亡还要更可怕的结局!】 看着光屏上一点点敲出的这些文字,钟镇野却笑了。 之前那个性格恶劣、喜欢折腾人的引导员,此时竟给人一种对事物没有掌控、恼羞成怒的意味……这里边的事,挺有意思。 不过当然,钟镇野不会选择在这时去触怒对方。 “知道了。” 他张开嘴,听着那沉闷的声音在自己颅内嗡嗡回响:“我会保密。” 【我反而希望你不要保密,这样,我就能看着你生不如死。】 引导员敲完这行字后,烦躁地一挥手,光屏里的画面顿时熄灭、变成了纯粹的暗蓝色。 与此同时,钟镇野手腕上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他沉哼一声,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枚山鬼花钱上的朱砂符文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其中一小部分符文突然像烧红的烙铁般亮起猩红的光芒,这光芒沿着铜钱边缘缓缓流转,如同一条赤红的小蛇在圆形轨道上爬行。 随着符文流转,钟镇野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从手腕蔓延至整条手臂。 当红光转过完整一圈后,突然脱离铜钱表面,顺着粗红绳蜿蜒而上,红绳上的每一根纤维都在这光芒中变得透明,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动。 红光抵达红绳末端时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射入钟镇野的小臂皮肤! 在接触皮肤的瞬间,钟镇野浑身一颤——他听见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隔着厚重棉絮的听觉,而是无比清晰的感知! 先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衣料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响,这片漆黑空间明明寂静无声,但他的听觉却敏锐得能捕捉到最微弱的震动。 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此刻的听觉,比之前还要敏锐! 他轻轻叩击牙齿,那清脆的咔嗒声在颅骨内产生奇妙的共鸣;当他用指甲划过衣袖时,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钟镇野松了口气,总算是没变成聋子,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敏锐的感知力真的非常重要,某种意义上来说,听力比视力还要更加重要。 但…… 他忽然想到——杀意造成的伤害不可逆,但却能用道具弥补,道具又是上一个副本给的,恰好这次就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钟镇野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高处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安排着一切。 包括第一个副本结束后,让自己在现实中见到杨玉珠、柳恺,也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推动一般…… “小钟?!” “钟镇野!”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钟镇野猛地转身。 汪好和雷骁不知何时出现在黑暗中,两人脸上还带着副本结束时的疲惫。 汪好瞪大眼睛:“你不是昏迷了吗?怎么……” “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钟镇野迅速收敛情绪,露出惯常的柔和笑容。 雷骁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笑道:“哈哈!终于又通关啦!这次咱们得分肯定不低吧!” 话音未落,三人面前的蓝色光屏突然剧烈闪烁,一行文字平静冷漠地跳了出来。 【副本结算开始】 第四十章 团队升级 第四十章 团队升级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0%】 【隐藏支线完成度:100%】 【核心机制破解:90%】 【剧情推进深度:92%】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80】 【隐藏要素挖掘:80%】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1600积分奖励】 【隐藏支线完成,团队获得18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50小时2分钟16秒,剩余时间117小时57分44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1512积分】 “好耶!” 汪好用力拳挥欢呼出声! 雷骁同样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冷静的钟镇野眼中也是闪过一抹喜色,流露出欣喜笑容。 虽然在副本中大家都说着不想再碰支线、不想难度升级,可是通关一个难度升级的副本,奖励也是实打实的! 这一次的基础得分,比上回还要更高! 除了关键决策评分比新手副本略逊之外,其他部分——综合完成度、核心机制破解、剧情推进深度、隐藏要素挖掘,全都提升了! 至于时间多用了那么几个小时,在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关键决策评分低了嘛……几人也是有心理预期的。 “可惜了。”雷骁挠着头后胸勺,颇为遗憾地说道:“要是咱们在干尸案上多费点心思,说不准就能把关键决策评分推到90分以上了呢。” 可以想象,如果他们早点发现整个案件的核心落在岑书身上,或许整个副本的推进,会简单太多。 “太好了!这样一来,咱们的分数会相当多!” 汪好两只眼睛道:“而且我记得,根据上回的判定标准,咱们还能够拿到新判词对不对?如果能进历史排名,还能再获得一大笔积分!” 几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新的文字继续大段大段流转而出! 【涉险入迷障,灯影幢幢,看尽人间痴与妄——杀意破幻护同侪,璇玑窥破局中藏,符咒镇邪驱魍魉,哪管他情丝作茧、心火焚城,且将那冤魂执念都化作清风荡!】 【九死一生破困章,鬼蜮茫茫,勘破世态哀与狂——寻密道、探废墟,步步险象环生;解诅咒、渡亡魂,拳拳赤心昭彰,纵前路荆棘密布,终不负侠肝义胆,换得个朗朗乾坤照穹苍!】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隐藏支线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灯》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灯》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0%,历史总排名第三,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9080分】 “第三?!” 雷骁瞪大了眼:“这么高?!” “不奇怪。”钟镇野扶了扶眼镜,也颇有些压不住嘴角笑意:“综合完成度90%,这几乎已经是接近完美的通关了,说不定比咱们排名高的,都是二刷三刷的大佬了。” 汪好拍着自己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我就能安心用积分买点东西了。”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 之前他们交流过,第一次副本结束后,游戏商城里那些积分高到吓人的商品,把几人都吓住了。 除了钟镇野买了个“明镜止水”外,雷骁与汪好都没买东西,他们牢牢记得上次副本结束时引导员说的话——“这次嘛,你们的完成度相当高,作为奖励,我把你们的伤全治好了,以后可没那么好的事了噢。” 联想到上次副本通关时三人的惨状,他们非常担心没有留下足够积分的话,通关了副本,也会落下残疾、或者甚至死掉。 如今看来,终于能放松一点了。 紧接着,光屏继续又跳出新的文字。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1/10】 【剜耳断痴音,纵杀意焚穿雾障,任血火烹心,挣开那岑楼情网千重锁】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侠字纹】 文字落定,钟镇野忽然觉得后颈脊椎骨偏下一些的位置有些发痒,而站在他身后雷骁则是发出了声音:“嘿小钟,你多了个纹身啊!” “真的!”汪好也凑过来,好奇地说道:“你大椎穴这儿多了个‘侠’字诶!” 大椎穴位于人体后背中正线上,第七颈椎椎棘突下凹陷处,钟镇野自己是看不到的。 但随着他伸手摸向那个侠字纹,他眼前自然地浮现出了几行字。 【侠纹映骨破千招,热涌灵台解万钧。】 这一次,它终于不像山鬼花钱那样藏着掖着了,后边紧接着出现了道具说明。 【侠字纹——江湖险恶,强者如林,此纹可助你在生死搏杀中窥破敌手武学精要】 【当遭遇单体战力与你相当或更高的对手时,纹身将自动触发(后脊伴有热流滚动感,属正常现象,无需惊慌)】 【它将助你在战斗中洞察先机,克敌制胜】 【每次使用时限一分钟,冷却时间两小时】 【注:本效果仅限武学对抗场景,无法破解法术、机关等特殊技能,请合理运用】 哦哟? 钟镇野眼睛一亮! 这是好东西啊! “小钟,你这纹身字还挺好看,啥用啊?”雷骁羡慕地问道。 钟镇野笑着简单一说,雷骁顿时醋意大发:“我也要这种!这个多好啊!我靠,你原本就够厉害了,这下真要成大侠了!” 汪好在一旁掩嘴笑个不停。 不过没等她开口,光屏上便流转出了关于她的评价。 【汪好。综合评分:7.9/10】 【璇玑窥细迹,借星眸勘破蛛丝,算机关算尽,原是这灯笼咒里藏因果】 【您在该副本表现尚可,但缺少独立破局能力,请再接再厉】 “嘿?!” 汪好眼珠子一下便瞪得滚圆了,脑袋一歪,伸手就指向光屏:“你什么意思?!谁缺少独立破局能力了?你给老娘这么低的分是几个意思?” “人家又没说错。” 雷骁在后边悄咪咪地说道:“也就你,去个小巷子,还差点被拖进去,要不是我们救你……” “你能了是吧?”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用目光剜死他:“是谁影子被人抽走了?” 钟镇野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吵了两句,汪好便没了心情,蹲到一旁生闷气了。 这次团队得分这么高,钟镇野又拿了个厉害道具,而她,居然被评价为“请再接再厉”?!天理何在! 雷骁在一旁嘿嘿嘿嘿笑个不停。 关于他的评价,也很快出现。 【雷骁。综合评分:9.4/10】 【符灯引夜魂,凭道力渡尽冤缠,看清风散烬,照破这炼狱心牢万古愁】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三皇经》】 毫无疑问,虽然雷骁也被“扒了影子”,但他在关键时刻凭一己之力超渡无数怨念的行为,让他这次副本中的得分,直接一跃攀升来到最高,甚至超越了钟镇野! “卧槽!三皇经!” 看见这个额外道具奖励的结果,雷骁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是那个失传了的三皇内文吗?!” 钟镇野心生好奇:“雷哥,那是什么?” “《抱朴子》《云笈七签》均载其名,分《天皇》《地皇》《人皇》三卷,原为魏晋前古道经。现存《道藏》版本为唐宋辑佚,大量符咒已缺失。” 回答他的,却是蹲在一旁默默心伤的汪好。 她抬起头,悲伤地说道:“总之就是一个很牛逼的、记载了大量神符的失传古籍……呜呜呜呜,杂毛老道士的奖励也这么好,我更伤心了!” 雷骁此时却连她评价自己为“杂毛老道士”,都不在意了。 他手中多出了一本形制古老的线装书,光看模样就知道是本很有故事的古籍。 雷骁抱着这本书,眼里中光芒都快要比汪好更亮了。 上一次得分最低的他,这次反而成了得分最高者,还拿到了一本价值相当高的符书,可以说是翻身做主人了。 接下来,光屏上的文字继续流转,来到了最终结算阶段。 【副本《灯》团队总得分:16492】 【钟镇野,最终结算积分:5708,当前个人总积分:6623】 【汪好,最终结算积分:5010,当前个人总积分:9767】 【雷骁,最终结算积分:5774,当前个人总积分:10430】 钟镇野因为花费积分买了眼镜,消耗极大,如今他的总得分,自然也就是最低;而雷骁因为这次的大收获,积分一跃突破一万大关,成为团队中的富哥。 “哈哈哈哈!” 他叉着腰,大笑起来。 汪好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得意什么。”她嘟喃道:“下次进副本,咱们要准备蓝瓶红瓶了,到时候你得分高,全部你来买!” “可以,这有什么?” 雷骁正**着,他拍拍胸膛,得意道:“干脆这样,以后每次进副本前,谁分最多、谁来准备这些东西!” 钟镇野笑笑:“我没有意见。” “哼!”汪好愤愤道:“看给你**的!上回老娘就看中了一对很厉害的破邪手枪!这次我要买!以后我就是副本输出主力!” “那可太好了。”钟镇野眨了眨眼:“以后汪总带咱们躺赢哈。” “还是钟镇野会说话!” 汪好冲雷骁抛了个白眼:“不枉我给他开一万五的月薪——像你这样的家伙,就只能自己经营老修车铺子喽。” 三人说说笑笑,如此半晌后,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怎么,结算还没结束?” 雷骁将目光投向光屏:“上回核算完积分,不就离开了吗?” 此时,光屏上最后一行字下方,还有几个小小的省略号在浮动着,像极了“正在输入中”的感觉。 “还有内容?”汪好与钟镇野同样也是一怔。 很快,光屏上的文字,便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一行全新的字,浮现而出。 【钟镇野、汪好、雷骁三人小队于副本《陶瓷》、《灯》中表现优异、配合上佳,取得不俗成绩,提前结束新手小队考察期,晋升为正式团队】 【根据三人综合表现,任命钟镇野为团队长】 钟镇野一惊,两个队友也同时向他投来目光。 “我……我是最年轻的啊?”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我能行吗?” “你不行,谁行?” 汪好瞪了他一眼:“你得自信!” “就是了。”雷骁嘿然一笑:“你次次出力最多,也最能在关键时刻顶上,你不是队长谁是?” 然而,文字还未结束。 光屏沉默片刻后,又输出了一行字。 【晋级正式团队后,需扩充团队成员至4-6人,以下是备选成员简历,请团队成员共同商议挑选,最终以队长意见为准。】 第四十一章 挑选新人 第四十一章 挑选新人 钟镇野他们三人还在消化光屏上的文字,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简历便已经赫然跳出! 光屏如水波荡漾,第一份资料在蓝光中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照片,照片上是个寸头方脸的男人,右眉骨有道浅疤,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显然不是个好惹的主。 照片下方,他的相关信息行行陈列: 【周柏青】 【性别:男】 【年龄:42岁】 【职业:退伍侦察兵】 【特殊能力:嗅觉强化】 【副本经历:于新手副本《小雪山》中犯错触发诡异机制、引发雪崩导致队友团灭,独自在零下30度环境中生存72小时通关,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新手副本,小雪山?” 汪好挑了挑眉:“原来不是所有人的新手副本,都是陶瓷?” “这倒不奇怪。”雷骁摩挲着下巴,低声道:“这家伙有点本事,能在极端环境下单枪匹马熬过三天三夜,这生存能力可比咱们强多了,不过害死全队这事……” “也未必是他的错。”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眼神:“我们都知道,副本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 紧接着,光屏下方出现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让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画面里的女孩一头长长黑发,刘海与眉毛平齐,瞳孔微显灰白,像是被雨水泡褪色的墨迹,明明在微笑却让人脊背发凉,仿佛贞子一般。 “这姑娘,怎么跟恐怖片里被附身了似的?” 雷骁呲着牙道。 钟镇野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女孩的信息: 【林盼盼】 【性别:女】 【年龄:18岁】 【职业:民俗学专业学生】 【特殊能力:灵媒】 【副本经历:已通关三个副本,最新副本《红幡》中,因队长误判诡异杀人规律致全队覆没,凭借与诡异沟通能力周旋至黎明通关,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灵媒!” 汪好眼睛瞬间就亮了:“这还有这种能力?!” “这有什么奇怪的?”雷骁拿斜眼打量着她:“你没瞧见自己边上站着一个货真价实的道爷吗?论专业能力我比她强好吧?” “但她这种特殊沟通能力,在诡异副本中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极大的。” 钟镇野眯眼道:“有了她,或许很多时候我们就不需要自己猜测、推理了。” “不急,再看看呗。”雷骁说道。 很快,第三张照片也弹了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苍白得像具尸体,皮肤下蜿蜒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下垂的嘴角仿佛刚解剖完什么活物——她与上一个女孩“林盼盼”给人的感觉都颇为阴森,可这个偏中年的女人,在面相上要更加凶狠。 钟镇野三人,都被她照片里那种要杀人般的目光震了震。 【佐藤千鹤】 【性别:女】 【年龄:32岁】 【职业:生化研究所首席】 【特殊能力:细胞活性化(自我伤口愈合速度提升500%)】 【副本经历:已通关两个副本,因与队友产生巨大矛盾,已无法继续与队友保持合作,向游戏申请调离原队伍、寻找新队伍。】 “啊这……看名字,岛国人呐。” 雷骁嘶了一声道:“快速愈合的能力是很厉害,但也仅限自己;生化研究所首席,所以生物化学知识很强?是个专业性人才……就是与队友不合这一点……” “谁对谁错这种事,咱们不知详情、倒不好说。” 汪好歪着脑袋,接过话道:“但系统没给出具体原因,只能说是个风险项。” “的确。”钟镇野点了点头:“万一是个麻烦的人,不仅起不到作用,还会拖我们的后腿。” 又过不久,第四张照片弹出。 这张照片上的人让三人有了瞬间恍惚——阳光、沙滩、八颗白牙的标准笑容,小麦色皮肤上还沾着水珠,他不像是来参加诡异游戏的,反而像个旅游博主。 “终于来了个正常的。” 雷骁嘿然一笑,然而很快,光屏上的文字就让他笑容凝固。 【陈阳晖】 【性别:男】 【年龄:25岁】 【职业:padi认证潜水教练】 【特殊能力:动物共情】 【副本经历:于新手副本《因缘》中为破除诅咒主动将队友推入古井,成功通关副本,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汪好瞪大了眼:“主……动?” 雷骁眉尾跳动着,哑声道:“所以,这小兄弟,是靠着杀队友通关副本的?” “嗯……与佐藤千鹤一样,我们无法知道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但毫无疑问是个风险项。” 钟镇野沉眉道:“再看看。” 然而接下来,光屏上已不再有新的简历,只有一行文字。 【可选择1至3人扩充团队,完成挑选目标与数量后,由队长进行确认,确认后不可更改】 “看来,就是这四人了。” 钟镇野捏着下巴,思索片刻,轻声道:“先说数量,我认为目前我们不宜扩充多人,我建议,就先找一个新队友。” “同意。”汪好立即投了赞成票:“根据团队发展理论,当一个紧密的小团队突然加入大量新人时,团队会被迫退回形成期或震荡期,新人需要更长时间适应原有团队的规范和文化,而老成员可能因角色变化产生压力,导致冲突或效率下降。” “汪总不愧是汪总。” 雷骁笑道:“我不懂那么多,我就是单纯觉得人一下子太多了,可能会不好沟通、不好融入。” “那就这样决定了。”钟镇野笑着拍了拍手:“只挑选一人,接下来,就是人选问题了,你们怎么想?” 钟镇野话音刚落,雷骁便率先开口。 “我提议周柏青。” 他双手抱胸,语气笃定:“咱们团队现在有个明显的短板,就是到副本时各种思虑不周——无论是对原身身份的挖掘、还是对周边信息线索的探查,都是挺弱的,有一个侦查老兵,能极大填补这部分空白。” 汪好微微眯眼:“继续说。” 雷骁沉声道:“还有一点,这老兵的嗅觉强化能和你的目力互补,侦察能力直接翻倍。灵媒的话,有我在,她的作用或许不会特别大,至于那两个风险项——” 他朝佐藤千鹤和陈阳晖的简历努了努嘴:“我压根不考虑。” 钟镇野点了点头,又看向汪好。 汪好思忖道:“我倒觉得林盼盼更合适。” 说着,她微微一笑:“你们没发现吗?《陶瓷》和《灯》里都有大量受害者,要是能直接和他们沟通,咱们能省多少事?” 雷骁挑了挑眉:“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哈?” “至于周柏青?” 汪好勾了勾嘴角:“他能在雪山活下来确实厉害,但触发诡异机制就说明不够谨慎、不够周全,雷哥你希望他拥有的素质,他未必就能做到很好。” “那剩下两个?”钟镇野看向光屏。 “免谈。”汪好斩钉截铁:“这一点我和雷哥意见一致,风险项不考虑,万一他们俩,真是一个团队毒瘤、一个队友杀手,那再强的能力也白搭。” 雷骁耸肩:“我同意。” 钟镇野点点头:“明白了,那就从周柏青和林盼盼里选,接下来说说我的看法。” 他推了推眼镜,“我的想法是——诡异副本终究不是荒野求生,对诡异的感知和沟通能力更重要。况且……” 他看了眼汪好,笑道:“团队里多一个女孩子,某些时候你们能互相照顾,会更方便一些。” 汪好顿时眉开眼笑:“可以啊钟律师!” 她用力拍了下钟镇野的肩膀:“不枉姐姐给了你一份好工作!贴心!” 钟镇野笑着转向雷骁:“雷哥觉得呢?” “我?”雷骁咧嘴一笑:“我是完全ok的,我选周柏青的理由小汪给我反驳了,而且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正好我对灵媒挺感兴趣的,等她来了可得好好交流交流。” “那就这么定了。” 钟镇野转向光屏,轻吐一口气,随即抬起头、朗声道:“确认新增队友一人,林盼盼。” 光屏上其他简历应声消失,只剩林盼盼的资料静静悬浮。 紧接着,一行新字飘然浮现: 【下次副本开始前,该成员将与小队汇合,祝你们合作愉快】 三人都笑了。 合作了两个副本,他们已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虽然说起来,三人实打实认识的时间都没多长,可如今已像是相处多年的好友,不知道接下来这个新人,能不能融入进来? 就在这时,光屏上,又有一行字紧随着出来—— 【最后,请队长钟镇野为你们的团队起一个名字】 “噢?”钟镇野眼睛一亮,张开嘴便笑道:“那就叫……” “!!!” 雷骁与汪好大惊、扑了上去! “不要啊!” “你起名的品味太差了啊!” 第四十二章 陵光,煞物 第四十二章 陵光,煞物 现代的香兰市棠梨街上,冷清依旧。 冬日寒风卷过路边拉着卷帘门的商铺,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辆轿车停在路边。 站在空街中心、呆立着的钟镇野、汪好、雷骁三人,瞳孔中猛地恢复了神光。 “呼!呼!呼……” 雷骁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那个回廊……还是有点不习惯啊,晕乎乎的。” 汪好则是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投向钟镇野。 “陵光?” 她神色微异:“你这次起的名字,还不错啊?” 钟镇野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笑道:“我也不知道,系统让我给团队起名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 不久前,面对系统给出的“团队起名”要求,他脑子里便是直接窜出了这个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词,接着便脱口而出。 于是,他们这个团队,便得名【陵光】。 “陵光……南方朱雀啊。” 雷骁慢慢直起腰,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悠然道:“寓意倒是不错的,朱雀司掌灾咎、震慑邪祟,有以光明破除黑暗之意,小钟,这次这名字,我喜欢。” “哈——”汪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起了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水。 待哈欠打完,她脸上已是浮现出了浓浓睡意:“那咱们,就回酒店睡觉喽?这回在副本里,也算是熬了个大夜。” “走呗。”雷骁歪了歪头,将副本里得来的古籍卷了卷,塞进皮衣里。 汪好摸出车钥匙,抛给了钟镇野:“我困了,你来开。” 钟镇野接过钥匙,麻利地应了一声好嘞,扭头便往停驻街口的奔驰走去。 身为队长,他没有半点发号施令的觉悟,毕竟现实中的工资还是汪总给开的。 然而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汪好的呼声! “等、等等!” 钟镇野与雷骁赫然回头,只见汪好抬起头、目光注视着某个街后居后楼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但神色却颇为紧张。 “怎么了?” 两人也瞬间紧张起来,虽然知道现实中应该不会有什么诡物,但毕竟刚从副本里出来,那股子紧迫感几乎成了肌肉记忆,钟镇野已经开始调整呼吸准备战斗,雷骁则是双手下意识捏起了法诀。 “我、我感觉到了煞物!” 汪好目光熠熠,伸出手,指向她眼神所望方向:“我们进副本前绝对没有!” 钟镇野与雷骁皆是一怔。 他们想到进副本前,汪好说她的家族一直在寻找各种“带煞物品”,而那些物品若是运用得当,可以改变人的气运——她甚至猜测,这些煞物,是从副本中出来的。 “我们没达到改变历史的条件啊?” 钟镇野脱口而出:“怎么会出现煞物?” “别管那么多,过去看看!”汪好毫不犹豫、拔腿便走。 原本还困乏的她,一发现煞物,顿时恢复了雷厉风行的态度,像一阵风似地往街边钻去,钟镇野与雷骁险些没跟上。 她所感觉到的煞物,在棠梨街后边那一幢幢漆黑无人的居民楼中。 三人穿过冷清的街道,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墙皮剥落,斑驳的水泥墙上用红漆涂着歪歪扭扭的“拆”字。 汪好走在最前面,没走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左右一看。 “这不会,就是那个巷子吧?”她问道。 钟镇野与雷骁挑了挑眉,左右看了看。 “从位置来看,好像是诶?”雷骁眨着眼道:“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应该没错了。” 汪好指着围墙后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那个小区的位置,就是副本里的厂房废墟。” 铁栅栏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门口保安亭的玻璃全碎了,里面堆着发霉的被褥和几个空酒瓶。 三人来到大铁门前,吹着寒风,都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你们说……”雷骁呲了呲牙:“现实里,那些阴影,不会还没被解决掉吧?” “不好说。” 钟镇野低声道:“还记得吗?这里会荒废,就是因为住户们大量得精神疾病……” 雷骁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汪好,赔笑道:“汪总,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你一个道士,还人高马大的,咋胆子这么小。”汪好瞪了他一眼:“放心吧,我们家找到过太多太多煞物,碰上的对手从来都是人类,不是诡物。” 雷骁撇了撇嘴,不再争论,而是走上前,伸手拨弄了下铁门的门锁,随后他凑近观察那把老式挂锁,接着左右地下摸索了一番后,捡来两根细铁丝。 钟镇野挑了挑眉:“你还会这个?” “也不奇怪。” 汪好在一旁抱臂道:“像他这样爱琢磨机械改装的,对老式锁头结构熟悉也太正常了。” 雷骁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铁丝,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链应声而落。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铁丝:“说得对,老式机械锁,小菜一碟。” 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呻吟声。 汪好第一个跨进去,腐烂的落叶在她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最右侧那栋楼:“在那边。” 很快,三人便站定在了楼道口,抬头望去,二三十层的商品楼房好似一座山;往前看去,那楼道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电梯按钮板被人砸得稀烂,金属外壳扭曲变形,露出里面断裂的电线。 “看来只能走楼梯了。”雷骁叹了口气。 绿色应急灯在头顶闪烁,带着一股子诡异阴森的氛围,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回到了副本中。 爬到五楼时,雷骁已经开始喘粗气:“没电梯就算了,这楼怎么连个灯都没有……” 汪好扶着墙壁,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再坚持一下……” 只有钟镇野依然步伐稳健,甚至有空回头伸手拽了雷骁一把:“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雷骁摆摆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堂堂正式副本历史排名第三团队中的单人最高得分者,怎么能……输给楼梯……” 爬到十五楼时,汪好已经脸色发白。 她撑着膝盖,指向前方走廊尽头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就是……那户……” 雷骁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不行了……你早说是十五楼,我死也不爬……还有这种电子锁……我真搞不定……” 钟镇野活动了下脚踝,走到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整层楼都跟着震动了一下,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那防盗门也因此微微有些变形。 雷骁与汪好两人都被吓了一跳,脸色微变。 “还挺结实。”钟镇野嘀咕着,后退半步,又是一脚! 这次防盗门直接飞进了客厅,重重砸在瓷砖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脚有点麻。”钟镇野揉了揉膝盖,回头对目瞪口呆的两人解释道。 雷骁张大嘴巴,半晌才竖起大拇指:“您老这脚劲儿……下次副本直接踹boss算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那些被你打倒的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汪好吐着槽、扶着墙站起来:“煞物应该就在里边,我去……我去找找。” 刚要往里走,却听钟镇野目光微异、扶着眼镜开了口。 “那个,不用找了。” 他轻声道:“我已经看见了。” 汪好连忙上前两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客厅中央的茶几上,一台九十年代的老式电视机正闪烁着雪花点,而它的插头却孤零零地垂在地板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第四十三章 结论 第四十三章 结论 “没错,这就是煞物。” 汪好在瞧见那老式电视的瞬间,便点了点头,眼底甚至流露出一丝喜意。 这如同恐怖片一般的场景,于她而言似乎司空见惯。 她疲惫地走上前,伸手在老电视上摸索了一圈,喜色越来越浓。 “小钟啊,你不觉得这场面很恐怖吗?” 雷骁不知何时来到了钟镇野身旁,搭着他的肩,低声道:“我总觉着,那电视里会爬出个……” 话未说完,正凑近了电视屏幕的汪好,突然猛地扭过头看向他! 那长长的黑发披洒下来、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此时又瞪得浑圆,带着一股子冷厉凶恶,加上一旁屏幕上雪花闪烁…… “我靠!” 雷骁吸了口冷气,被惊得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钟镇野都差点被他带倒。 “汪姐。” 钟镇野无奈道:“别玩了,雷哥年纪大了,经不得吓。” “哈哈哈哈哈哈!”汪好脸上的“冷厉”、“凶恶”瞬间消失,化作了大笑,她抱着肚子笑得打跌,笑声在空荡荡的漆黑小区中回荡。 雷骁震惊无比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靠!” 他大怒:“小汪!老子心脏差点都停了!还有你!小钟!什么叫年纪大了经不得吓!我年纪很大吗!” “你心脏差点都停了。”钟镇野耸耸肩。 雷骁被气得够呛,连这房间门也不进了,干脆坐在外边楼道里,点起一根烟,气呼呼地吞云吐雾。 “雷哥真经不起吓。” 汪好从门口瞥了一眼那个兀自抽烟的队友后,眨着眼对钟镇野道:“我当初装瞎子吓唬你,你都没咋生气。” 钟镇野无奈苦笑。 “行了,在这等等吧,我打个电话,喊我家的人过来把这电视搬走。”汪好掏出手机摆了摆,随后便走到阳台,打起了电话。 “没错,我发现了一个煞物,香兰市,别啰嗦,派人来取就是。” 她的声音从阳台上悠悠飘来:“少说屁话,我还不知道你们派人跟着我了?赶紧来,事办完我还要去睡觉,还有,别告诉我爸,这次物件大,是个好东西,我明天回趟家,亲自带着东西去打他和他废物私生子的脸……” 钟镇野不在意她的家事,笑了笑,将注意力转开。 这一转,便几乎是无意识地停驻在了客厅里,除那电视外最引人注目的事物上。 墙上的大幅挂画。 之前因为房里漆黑、煞物电视又太惹眼,他们都没注意到……这幅画上的人。 画是油画,画上的,是两个老人。 或者说,是一对老夫妻。 乍一看去,他们看着该有七八十岁的模样,穿着很老式的中山装与旗袍,脸上挂着笑容,只是在漆黑之间瞧不真切——钟镇野心中生出某种无法言明的预感,摸出手机,按亮了照明,将光束移了过去。 钟镇野借着手机的光,终于看清了画上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发僵。 那根本不是七八十岁的老人——画中的老夫妻面容枯槁得超出常理,皮肤像是风干的树皮层层堆叠,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见眼球,嘴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那是一种超越人类认知的衰老,仿佛他们已经活过了一百多年,甚至更久。 可诡异的是,在这幅画里,他们干瘪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红光,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血色,他们的笑容灿烂而幸福,嘴角高高扬着,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们手中共同捧着一个红灯笼。 鲜红如血,灯笼纸上隐约能看到扭曲的阴影。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头皮发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爬,他认出来了,或者说,他不得不认出来—— “岑书……雨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看啥呢这么入神?”汪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边挂电话一边走近:“我跟你说,家里那群——”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什么情况?!”汪好猛地凑近画作,手机光照在她震惊的脸上。 门外传来雷骁不耐烦的嘟囔:“同样的招用两次就没意思了啊……” 两人都没理会他。 钟镇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沉声道:“难道……现实中岑书真的成功了?他把那个灯笼里的女人影子……变成了真正的雨棠?” 汪好死死盯着画中老人幸福、却又格外诡异的笑容:“看样子是。不然没法解释这幅画。”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雷骁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但当他看清墙上的画时,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爆出一句粗口: “这他妈岂不是恶无恶报了?!” 很明显,他也明白了。 三人的影子被手机光投射在墙上,与画中那对捧着灯笼的老夫妻重叠在一起。 黑暗中,只有老电视的雪花屏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这事怎么搞?”半晌后,雷骁哑着嗓子开口:“不用多问了,几年前这小区出的事,肯定也和他俩有关,奶奶的,他们真活了一百多年啊?!” “算了。” 钟镇野深深叹了口气。 身旁的汪好偏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光打量着他。 “我们又不是什么灵异警探,管这事干嘛?”钟镇野垂下眼皮,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知道岑书和他的那个‘雨棠’究竟去了哪,更何况我们没有副本中的能力,现实里要真遇上了,怎么对付他们?” “又或者,他们也已经老死了、病死了,变成了一捧枯骨……百年前的案子,总归不到我们三个路人来管。” 汪好看着他的侧脸,勾了勾嘴角。 雷骁则无力地叹息:“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死得太冤了。” “没事的,雷哥。”钟镇野回过头,冲他一笑:“《灯》这个副本的机制咱们基本已经摸清了,我看论坛里许多人都说,副本是可以二刷三刷的,将来要是不甘心,咱们来打个100%探索度,把历史改了。” 雷骁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棠梨街的夜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爬上斑驳的墙皮,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不知何时,一辆白色小卡车停在了巷口。 四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从废弃小区中鱼贯而出,手里提着特制金属箱,像捧着一件易碎品般将它抬进车厢。 随后,车尾灯在雾气中划出两道红线,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与此同时,隔着一道条街外,对面老小区三楼窗口突然亮起昏黄的灯光。 老人佝偻着背坐在床沿,咳得胸腔嗡嗡作响,老妇人慌忙拍着他的后背,花白鬓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 “又做噩梦?”她声音发颤。 老人攥着皱巴巴的床单,低声道:“还是那个厂房……铁链……灯笼……” 他忽然抓住老伴的手,声音里有股抹不去的悲伤:“我找遍每个角落都没看见你,只有满地……满地……” “嘘——”老妇人用掌心捂住他的嘴:“那都快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老花镜给他戴上,镜腿缠着褪色的红绳,随后对着他露出笑容:“你看看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老人透过镜片凝视她布满皱纹的脸,呼吸渐渐平缓。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雨棠,我们搬走吧?” “能搬去哪儿呢?” 老妇人把搪瓷杯递到他嘴边,柔声道:“现在多好啊,有热水器,有空调……”她突然笑起来:“你昨天还说要教我发微信红包呢。” 老人跟着笑了,眼尾皱纹堆叠成深深的沟壑。 他摩挲着老伴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们要这样再过一百年、两百年……” “傻话。” 老妇人拉灭台灯,黑暗里传来衣料窸窣声,“睡吧,阿书。” 第四十四章 你听说过汪家吗? 第四十四章 你听说过汪家吗? 次日,香兰市某酒店大堂。 “好啦,我的飞机在两个小时后,我要回去了。” 汪好戴稳墨镜,对着两个队友笑着挥挥手:“咱们下周见啦。” 钟镇野笑着对她摆摆手,雷骁则是抬了抬下巴,调侃道:“汪总,你这回要是在家族里地位拔升了,给我也安排个肥差呗?” “等你啥时候能和钟镇野一样,不会被我吓到吧!哈哈哈哈——” 汪好笑着钻入了前来接她的专车里。 雷骁翻了个白眼。 “雷哥,你去哪?”钟镇野看着汽车倏然远去,问道。 雷骁耸耸肩:“我还能去哪?回去照顾小龙呗,你呢?” “那咱们同路,我也得回东阳市。”钟镇野笑眯眯地说道:“我来买票吧。” 回去的路上自是没什么特殊,就是雷骁烟瘾犯了、坐在车里叼起了烟——他当然没点着,只是尝尝味,可还是因此被乘警小姑娘误解,狠狠训斥了一顿。 “我真没抽烟,我就是叼着,过过瘾……行吧行吧,我收了。” 在乘警小姑娘警惕的目光中,雷骁苦着脸、收起了烟,随后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乘客戏谑的眼神,用力瞪了回去——大高个莽汉形象的他还是有些吓人,周围人纷纷收回目光。 钟镇野坐在他身边,无奈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了手机上。 这一路上,他逛了俩小时夜墟论坛,本是想学些什么东西,但刚刚结束副本,他其实有些疲惫,逛了半天,注意力却都不在上边,也没学到啥。 而且……自己上车前发给柳青梅的消息,对方还没回。 是的,钟镇野联系了柳青梅。 他决定,将杨厝村的事拆散了剪碎了,先漏一些给这位格外自信的女大学生,看看她是不是真有本事,能查到自己弟弟当年屠杀全族的事。 如今有了汪好的帮忙,他不需要再上班,有大把的时间能用来解决自己的事,加上《灯》这个副本中他于幻象中见到了数次弟弟…… 正想到这里,手机忽然一震! 钟镇野眼睛一亮,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弹出的是柳青梅的信息! “没问题,今天下午三点半见,地点我发你。” 看着紧接弹出的一个咖啡厅地址定位,钟镇野展颜一笑。 “小钟笑啥呢?” 刚刚被诉了一顿、脸上无光的雷骁,正没话找话地凑了过来:“哟,看头像是个女孩?还约咖啡厅?你小子不愧是队长啊,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就跑去约会?” …… 几个小时后,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东阳市罕见地飘起了薄雪。 告别了雷骁后,钟镇野独自从高铁站骑着共享单车,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目的地。 即使现在是冬天,他额上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微有些喘——毕竟,蹬了足足四十多分钟的单车。 不是他想锻炼身体,而是汪总答应的一万五月薪,还没发下来呢…… 钟镇野其实自己很少来咖啡厅来消费,不过做了这么久实习律师,给前辈领导们买咖啡倒是家常便饭了,他轻车熟路、咬着牙要了一杯焦糖拿铁,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等喝上了热腾腾的咖啡,他才终于有了一种回到现实的实感。 又一个副本结束了…… 两次副本,皆是出生入死、险象环生。 第一个副本,他还能够凭借自己的武力,和那些瓷奴什么的打一打,可到了第二个副本,那些阴影的强大便已完全不是他能对付的了,自己的本事,只够用来打一打有钱人家的打手。 再继续下去,还会遇到多少可怕的存在? 究竟还要经历多少难以想象的大恐怖,才能探究到自己身上、自己家族、自己弟弟的秘密? 究竟还要经历多少痛苦、多少折磨,才能完成自己的妄愿——复活所有人、改变当初的历史? 钟镇野还在胡思乱想,一个高挑靓丽的身影便忽然撞入了他眼帘。 柳青梅与上次在杨厝村中初见时不同,没再穿八卦门那套练功服,而是换上了正常女大学生的装扮——她穿一件素白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黑色运动裤配一双灰白运动鞋,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久等。” 她在钟镇野对面坐下,服务生递来菜单,她看都没看:“卡布奇诺,谢谢。” 咖啡很快送了上来。 柳青梅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热气在她英气的眉眼间氤氲开来,她抿了一小口,抬眼看向钟镇野:“说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钟镇野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杯中的焦糖拿铁:“查到了一些关于杨厝村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不过关于八卦门在这个事中做了什么,还有那对所谓的学医兄妹,暂时还没什么线索。” 柳青梅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没关系,先说你知道的。” 钟镇野却没有立即接话。 他放下咖啡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露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在分享情报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柳小姐真的有能力帮我找到弟弟,查清当年的血案吗?” 柳青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轻轻冷笑一声:“一个习武之人,心眼倒是不少。” “行走江湖,自己不长点心眼……”钟镇野笑意不减:“别人就会在你身上多开几个眼了。” 柳青梅没接话,只是捧着咖啡暖了暖手。 窗外的雪在风中飘成了如雨丝般的珠帘,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过汪家吗?” 钟镇野一怔:“什么汪家?” “一个专门派人调查世界各地诡异事件的家族。” 柳青梅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杯壁,眼神变得深邃:“一个……手眼通天的家族。” 钟镇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的问号却在慢慢升起。 啊? 啊??? 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汪家吧? 那我不仅知道,还和他们家大小姐出生入死好几回了呢。 对了,她还给了我一份高薪且潇洒的工作,我还知道他们家的八卦…… “你说的汪家,我确实没听过。” 钟镇野保持着平静,只是微微蹙眉,轻声问道:“这样一个家族,和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呵,关系大了。” 柳青梅眯起眼,向后轻轻靠在椅背上,一字一句道:“有个组织在查他们——而我,也是其中一员。” 第四十五章 竞争关系 第四十五章 竞争关系 “我大概听明白了。” 钟镇野将空咖啡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们组织派人调查汪家,结果派去的人反而都被汪家腐化、收买,所以你们不敢再直接查汪家,只能将目光转向诡异事件,想以此弄清楚,汪家到底有什么能耐?” “可以这么说。” 柳青梅咬着下唇,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至今没人知道汪家用了什么手段……那些人就像被下了蛊,毫无征兆地就叛变了。” 钟镇野听到这,笑了笑。 他或许能够猜到原因。 汪好说过她家能通过煞物“改运”,这是否意味着汪家本身就拥有“极佳的气运”?在这种运势加持下,任何直接针对他们的行动都可能被化解。 “你笑什么?”柳青梅眉头倏地皱起,杏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这很好笑吗?” “呵呵。” 钟镇野笑道:“我只是在想,你们这个组织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当然是造福全人类!”柳青梅毫不犹豫地应道:“先要打倒汪家这种资源垄断的资本寡头,再利用他们掌握的特殊力量改造社会!” 钟镇野眨了眨眼。 他没有反驳、也不会追问,这种话听听便也罢了。 也许这个组织的本愿真是如此,可他始终觉得,如果真要造福整个社会,该追求的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怎么,你不信?”柳青梅的眉头蹙更紧了。 钟镇野再次呵呵一笑:“你想多了,我信——所以,你作为组织的一员,想要调查自家经历过的诡异事件?这事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柳青梅突然语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目光躲闪着垂向桌面。 这个反应让钟镇野瞬间会意。 “我懂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还不是正式成员,或者说,你根本还不是他们的成员。” “你懂什么了懂!”柳青梅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桌上一拍:“别乱讲!” 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引来全店注目,瞧见后这对年轻男女后,大抵以为是小情侣吵架,一个个都露出暧昧笑容,重新收回了目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钟镇野微笑道:“怎么,查自家灵异事件是入组织的考核任务?” “……差不多吧。” 柳青梅气鼓鼓地靠回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总之,你要是能帮我,等我正式加入后,就能动用组织资源帮你查钟家的事,你家的遭遇,也能够上‘诡异’二字了。”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 柳青梅显然隐瞒了很多,她加入组织的真实动机、组织为何知晓杨厝村经历过诡异……但这些他都不关心。 他只在意对方能否真的帮到自己。 “为什么选我?”他直视着对方:“想好了再说,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了。” 说着,他冲服务生招了招手——两人的咖啡都已喝完,他又要了两杯一模一样的饮品,顺带又要了几份糕点,毕竟他是真有点饿了。 整个过程中,柳青梅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难言之隐。 钟镇野问这个问题的理由,自然也很简单。 他怀疑组织查到了自己与汪好的关系。 这倒不算秘密,他与汪好、雷骁组队行动从未刻意隐瞒,如今更是成了汪总的“助理”,若对方要调查汪家,自己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柳青梅突然低声问道,声音闷闷的。 钟镇野眯起眼。 服务员适时送来餐点,两人在沉默中对视,空气一时凝滞。 直到八卦心爆棚的服务员悻悻离去,柳青梅才深吸一口气:“我爷爷,他有意让你进八卦门,甚至当作继承人培养。” “等等?!” 钟镇野怔住,整个人有些呆怔:“我?进八卦门?” “你不知道?” 柳青梅同样也是愣在了当场。 足足半晌的沉默后,她才发出一声无奈苦笑。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她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把你当成了竞争对手……托你帮我调查杨厝村事件、助我加入组织是真,但我也想看看你的本事,你要真能做到这件事,我才服你。” 钟镇野脑子有些发懵。 啊不是? 自己不是来聊诡异事件的吗? 局面是怎么发展到眼下这个境况的?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要说什么,坐在对面的柳青梅同样也不再说话,只是臭着一张脸,双眼不停在他身上巡睃。 “那个……” 钟镇野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无奈地说道:“可我是练畲家拳的啊,我有自己的传承、自己的师门。” “我知道。”柳青梅撇着嘴,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刮蹭着杯沿:“现在又不是老黄历了,没有什么法不外传的讲究,你又不是不能再练我八卦门的功夫。” 钟镇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 “之前你一个人单挑我八卦门……”柳青梅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连我爷爷都败在你手上。” 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爷爷一直记着这事。”柳青梅的嗓音渐渐平稳:“他说你身手好,能扛事,做事有分寸……” 她突然卡住,扶住额头。 钟镇野突然明白了什么,讪笑着接过话道:“比你强?” 他此时想起的,却并非现实中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而是副本里会喊自己钟哥的愣头青。 不得不说,这么无厘头的事,柳恺确实能干得出来。 “……嗯。”柳青梅的睫毛颤了颤:“比我强。”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行了,你也别想这么多。” 钟镇野有些机械地开口:“这是柳会长的意思,我还没答应呢,说实话,我不想加入八卦门。” 柳青梅抬头、蹙眉:“你觉得咱八卦门配不上你?” “哪跟哪呀?” 钟镇野怔了怔,旋即苦笑了一声:“行了,你也别瞎猜了,这事根本没谱,我也没那么多功夫还要照顾你的情绪,咱们能不能说正事?” 这句话颇有些不近人情,岂料柳青梅听完,眼底的不满反而淡了大半。 “你真这么想?”她问道。 钟镇野轻吐了一口气:“你再和我纠结这事,那我只能离开了——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说着,他双手撑桌,准备起身。 “等等!” 柳青梅却忽然出声,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嘴角甚至露出了笑容:“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我相信你了,接下来我们不说这个了,只谈正事?” 钟镇野笑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神情恢复了平静。 “那么,事情我大概明白了。”他轻声道:“现在,我相信你将来有能力帮我调查当年血案的事了,那么,我也将我对杨厝村旧事的一些线索,告诉你吧。” 他忽然将话题扯了回去,柳青梅也只是眨了眨眼,便轻声道:“好,你说。” 第四十六章 铅笔画 第四十六章 铅笔画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沉底的咖啡凉得不能再喝,吃剩几口的糕点也没人再动。 柳青梅早已从先前的窘迫情绪中抽离,现在的她,眼底只有震惊。 “裴三娘、窑姑点骨经、徐家与杨家……还有马帮劫匪……” 她瞳孔不断震动着:“那当年在杨厝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 钟镇野平静地说道:“我只知道当年八卦门曾有两个弟子——也就是你爷爷的师弟,被杨厝村扣留,八卦门大概就是因此卷入了这件事,但后边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柳青梅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眸子里开始流露出浓烈的好奇。 “这些事,你是怎么查到的?”她轻声问道。 钟镇野笑笑:“裴三娘和窑姑点骨经的事,一些古籍上是有记载的,我为了调查自家的事,看过不少这种东西,至于杨厝村的事……” 他眨了眨眼:“还记得,上回和你爷爷一起祭拜的那位老太太吗?” “我知道她。” 柳青梅眼睛微微发亮:“爷爷没说过太多关于她的事,但每年他去杨厝村祭拜时,都会遇见那位老太太,我爷爷,似乎对她很尊敬。” “她叫杨玉珠,是练形意的。” 钟镇野轻声说道:“按年龄算,在你爷爷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宗师级的人了。” 柳青梅瞳孔一震:“有这种事!完全看不出来!” “毕竟她如今年纪大了。” 钟镇野微微一笑道:“她就是杨家人,而她的女儿……是我的心理医生。” “所以你上回出现在那……”柳青梅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纯粹是巧合。” 钟镇野耸耸肩:“我的心理医生突然告诉我要请假、提到了杨厝村,我恰好对这种事有兴趣,就跟了过去,之后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些,这就是全部了。” 这些理由逻辑严密、密不透风,看柳青梅的表情,没有丝毫怀疑。 她脸上浮现出略显兴奋的笑容,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真的,原来杨厝村当年真的是有诡异事件!原来线索在这里!” “我倒比较好奇。”钟镇野抱着手臂,笑着问道:“这件事,柳会长不肯告诉你,却还愿意带你一起去杨厝村祭拜?” “嗯……爷爷说,当年那对兄妹救了整个八卦门,理应祭拜。” 柳青梅低声道:“但他说,那些事既然被大火焚尽、深埋土灰,就不该再挖出来了。” 钟镇野笑笑。 他对此不发表意见。 按气氛来讲,他此时应该说句“你爷爷说得对”,可实际上,他正是帮助柳青梅将故事挖出来的人,而他自己本人,也是个挖故事的人。 “想到这个……游戏不让我们对外透露任何副本细节,哪怕是在论坛里也不行,可对于柳青梅来说,杨厝村事件却是真实历史,我试探着一点点说出来,游戏也没有把我脑袋炸了。” “所以,副本里的内容不能说,但只要是变成了真实的历史,就可以说。” “那么,被副本玩家改变了的历史,可以说么?” 钟镇野收回胡思乱想,慢慢起身,轻声道:“那么今天就聊到这吧,期待你之后能带给我我想要的答……” 他话没说完。 因为柳青梅忽然将她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画面,瞬间吸住了他的目光。 照片里的,是一幅又一幅铅笔画,那些泛黄的黄纸上被铅笔涂满了漆黑圈线,它们汇聚成一张又一张脸,这些面孔全都一样,是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脸上只有七个黑洞…… “这是什么?!” 钟镇野瞳孔骤缩,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你托我八卦门查你家的事,其实,爷爷是找到了一些东西的。” 柳青梅勾起嘴角,眼底颇有一股得色:“但他认为这些算不上什么线索,而且这些画透着一股诡异味,他怕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因此没告诉你。” 钟镇野的瞳孔开始震动。 他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所以,你认得这些画?”柳青梅眼睛更亮了。 钟镇野接过她的手机,认真看了起来。 没错,就是自己在“梦”中见过的那些画……那些,自己画的画。 “这是在哪发现的?”他开口发问,随即才注意到,自己嗓子竟然哑得夸张,连自己都辨别不出。 柳青梅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她笑容慢慢收敛,下意识放缓了语气:“是……你们家族后山一个小木屋里,封存在一个旧木箱中,去探查的师兄觉得这些画不太寻常,就……拍了下来。怎么了?” 钟镇野将手机放在桌上,闭一眼,伸手轻轻在两眼之间揉捏。 不知为何,他头忽然有些痛。 后山的小木屋? 那是什么地方? 为何自己没有印象? 是因为小时候偶然缺失的那些记忆么? 事发之后,自己明明回去过多次、将老家所有地方翻找了一遍,试图找到某些线索,可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所谓的小木屋? 一股巨大的阴影缠上他心头,可他甚至不明白心中的阴影代表了什么。 “你还好吧?” 柳青梅的轻唤,将他拉回了现实。 钟镇野睁开眼,轻轻一笑:“我没事,谢谢你——八卦门,还有别的发现吗?” “没了,这是我仅有的线索。”柳青梅双眼熠熠地看着他:“你真没事?” “要说完全没事,肯定是假的。” 钟镇野露出温柔笑容:“毕竟是这种事……这照片可以发我吗?” “当然,没问题。”柳青梅答应得很干脆。 话题终于来到结尾,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街上的饭馆餐厅迎来了客流高峰,混杂着菜香的油烟味开始飘荡。 咖啡厅门口,柳青梅将羽绒服拉链拉到下颔,看了一眼身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钟镇野,眉头微扬:“那个,咱们……” “咱们今天就聊到这吧。” 钟镇野冲她笑笑:“我前两天和朋友在外地玩,今天刚回,还挺累的,得回家休息了。” “噢。”柳青梅扬起的眉头重新沉了下来。 她平静地挥了挥手:“行吧,那拜拜啦。” 说话间,她已经跳上了一辆路旁的共享单车,蹬了两下才发现车好像没解锁,于是背影僵住——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在两秒后用极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扫码解锁,随后越蹬越快、越蹬越猛,将单车轮子踩成了两股旋风,消失在车流尽头。 第四十七章 集中训练 第四十七章 集中训练 这一夜,钟镇野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在想,要不要回一趟老家,再去找找是否有新的线索。 但最终,这个念头被他放弃了。 在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丝丝缕缕整理清楚后,他确定了一件事——诡怨回廊游戏,是自己找到答案的唯一途径。 不仅是因为游戏超越一切的力量,更是因为…… 有人在推着他走。 从第一个《陶瓷》副本后牵扯出来的一切——改变历史的可能性,柳青梅递来的线索,汪好背后的家族,还有《灯》副本中的幻象、引导员开的小灶,一切的一切,让他意识到,有人在推着他一步步接近答案。 自己或许不需要做太多多余的事,只要尽可能在副本中经历那些故事,答案,会自己慢慢浮现。 钟镇野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感觉,更多是一种“默契”。 一种,与幕后推手间的默契。 …… 接下来几日,钟镇野不需要再上班,终于可以专注于锻炼。 他原本想着将现实中的时间全部用来调查家族血案,但从确认了那种默契存在后,他便将注意力转向了自我锻炼。 副本里的运动量相当大,哪怕是他,也会吃不消。 之前在律所里长期伏案工作,缺少锻炼时间,其实对他身体的消磨还是挺大。 因此这几天,钟镇野一直保持着早起跑步、午睡后练无氧、晚饭后两小时练拳,这样的好习惯。 时间如此来到周四下午,沉寂了几天的微信小群“无敌超神三人组”,终于弹出了消息。 江南第一绝情:@蓝莲花@道法如常桀桀桀!姐回东阳市了!你们都在干啥呢? 道法如常:群名怎么还是原来那个?不改成团队名吗? 江南第一绝情:着什么急,回头再改。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你在干嘛呢? 道法如常:在医院里照顾儿子,咋了? 江南第一绝情:有份好工作给你,要不要? 道法如常:哟嚯?汪总真给安排工作啊? 蓝莲花:我在健身房锻炼,刚结束。 蓝莲花:哈哈,雷哥这也是要迈进职场了吗? 江南第一绝情:我带回去那个带煞的电视,帮我家谈成了很大一笔生意,老娘争取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单独带团队,去探索各个诡异事件发生地了! 江南第一绝情: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专属队员!开工资那种! 道法如常:唉哟,那敢情好啊,下副本还有工资拿,爽飞了啊。 蓝莲花:汪姐,这么危险的工作,得涨工资吧? 蓝莲花:(冒星星眼表情包) 江南第一绝情:好说好说,钱的事都小事,但我今天是来和你们说另外一件事的。 江南第一绝情:我在东阳这边申请了一个专门的训练馆,接下来,我们仨,要集训! 道法如常:…… 江南第一绝情:打什么省略号,外勤队员要训练很正常吧?多练一练,在副本里生存率也高呀,我也得训练的! 蓝莲花:汪总说得对。 道法如常: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我还要照顾儿子。 江南第一绝情:废话,我不知道吗?不然我为啥把地址选在东阳?每天四个小时,费不了你什么事,你把自己练强些,也更好救儿子。 道法如常:这倒是。 江南第一绝情:行了,我还要点小事要忙,一会儿我发个地址,今晚七点,集合! 道法如常:嘿,小钟,她想夺你队长之位! 蓝莲花:今晚七点,在汪总发的地址,集合! 道法如常:……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你少在背后蛐蛐我!小心我扣你工资!对了你们俩,晚上来的时候带上身份证银行卡和资料,给你们办入职。 …… 晚上,钟镇野特意提前了一点吃晚饭,避免万一没消化完、影响训练。 汪好选定的地址离他出租屋不算太远,公交车三站路,再骑十五分钟单车就能到。 到达目的地后,钟镇野抬起头,看着面前巨大的豪华体育场馆,又看了看周边零星稀碎的小店铺,有些发懵。 他以前没来过这里,但也听说过——这儿,和自己租住的城中村一样,都在城郊附近,居然有这么大的场馆? 更令他发懵的是,他单车还没停稳,就已有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迎了过来,对着钟镇野微微一躬:“请问,是钟先生吗?” “是、是。”钟镇野连忙回应。 男人微微一笑,伸手对着场馆大门:“那么,请进,汪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钟镇野跟着男人走进场馆,迎面是挑高近二十米的玻璃穹顶,冷白色的灯光从钢架间隙洒下,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您的个人资料带了吗?”男人问。 钟镇野从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文件袋递过去,男人接过,抬手示意远处一名工作人员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对方点头离开,男人这才转身,伸手引路:“我先带您熟悉一下场地。” 他们沿着主通道向前走,他的视线很快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整个场馆的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大厅,四周环绕着三层环形走廊,每一层都通向不同的训练区域。 “我们先从第一层基础区域开始参观。”男人抬手示意右侧的玻璃长廊:“这里是水上项目区。” 透过落地玻璃,钟镇野看到一个标准奥运规格的泳池,水面泛着蓝莹莹的光,泳池尽头是十米跳台,银白色的金属支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泳池里还有许多钟镇野没见过的设备,看着就很高级的样子。 “水温恒定28度,配备了逆流游泳系统。”男人语气平静,却掩饰不住自豪:“跳台下方有可调节水深的安全气垫。” 他们换了个方向、来到场馆左侧,穿过一道隔音门,突然传来“砰砰”的闷响。 射击区内,一排闪着冷光的电子靶道延伸向远处,几个戴着降噪耳机的人正在练习,钟镇野注意到他们手中的枪械都连接着某种数据线,枪支不断吐出火舌,一旁大屏幕上,无数数据流随着他们开枪不断更新。 “采用的是智能反馈系统,每一发子弹的轨迹都会被记录下来,这里都是我们汪家的外勤人员,有时在国外执行任务,也需要一些枪械技能。”男人解释道:“隔壁是弓箭场,我们用的是碳纤维复合弓,拉力从30磅到70磅可选。” 走到二楼时,钟镇野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眼前的越野训练区简直像把一片野外战场搬进了室内——泥泞的沼泽地、倾斜的绳网墙、仿真的岩石障碍,甚至还有一段模拟丛林地带,茂密的仿真植物间隐约可见红外线感应装置。 “这里的地形每周都会重新布置。” 男人微笑着说:“我们有一套模块化系统,可以模拟山地、沙漠、雨林等不同环境。” 钟镇野终于忍不住了,他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挠着头问:“这种规模的训练场,怎么会在城郊平地拔起?” “怎么可能平地拔起?你当我家有外星科技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汪好正倚在三楼的栏杆上,运动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马尾辫随着她探身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冲钟镇野笑道:“这里一直是我家的产业,只不过以前租出去商用了。” 说着,她歪了歪头:“现在本小姐要用,当然要收回来重新装修啦!” 男人立即退后一步,恭敬地鞠躬。 汪好叉着腰、慢悠悠从旋转楼梯溜达了下来,随手挥退了男人。 “雷哥呢?”钟镇野问道。 汪好用毛巾擦了擦汗湿的脖颈,随口说道:“他比你早到,我让教练先带他去做体能测试了,一会儿碰头。”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走,看看我给你的安排。” 她拽着钟镇野的袖子就往二楼另一侧走去。 两人穿过一条挂满冠军照片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震耳的击打声立刻扑面而来。 综合格斗训练区内,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猛击沙袋。 他的每一拳都又快又狠,沙袋在重击下发出“嘭嘭”的闷响,固定链条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钟镇野眼睛一亮——他注意到那人的拳峰上布满老茧,肌肉线条如同刀刻,不仅如此,此人出拳没有一丝余赘动作,这是个真正的高手。 “怎么样?”汪好得意地用手肘捅了捅钟镇野:“特意给你准备的陪练。” “陪练?”钟镇野一怔。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当然,而且我给你找的,是国家队级别的综合格斗选手,绝对是狠角色。” 她歪着头,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不是有了那个很厉害的侠字纹吗?总不能等到进副本再临时抱佛脚吧?” 钟镇野明白了。 他笑了起来:“原来汪总是这么安排的。” 他们这边说着话,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停下了挥拳,转过身来——这男人三十余岁,长着双小眼睛,但眼神十分锐利,带着一股子鹰顾虎盼的味道。 几乎是一瞬间,他注意力便被钟镇野吸引,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笑容,微微颔首。 钟镇野气息微凝,同样颔首回应。 突然,身后的汪好用力推了他一把:“去,看看你的真本事!” 第四十八章 侠字纹 第四十八章 侠字纹 “在下钟镇野。” 擂台上,穿了一身护具的钟镇野抱拳拱了拱手,朗声道:“请指教。” “哟,练传武的啊?”精悍男人笑了笑,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爆豆般脆响:“我叫马小峰,以后喊我马教练就好。” “好啦!” 台下汪好兴奋地高声道:“既然互相认识了,就准备开始吧!” “呃,那个,汪总?”马小峰扭过头看来,问道:“这场,什么规则啊?” “规则?” 汪好眨了眨眼:“没啥规则啊,反正点到为止、别真把人打死伤就行,剩下自由发挥。” “那就是无限制自由格斗了。” 马小峰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钟镇野:“行,开始吧!” 钟镇野轻吐一口气,缓缓摆出架势;几步外,马小峰空挥了挥拳,双手微微抬起,脚下轻轻点地,保持着随时可以闪避或进攻的弹性姿态。 “还戴着眼镜呢?” 马小峰抬了抬下巴,随口问道。 钟镇野抬起手、了无痕迹地拧了拧眼镜左腿,笑道:“近视得厉害,不戴眼镜看不清。” 话音刚落下,他便右脚重重踩在地面上,全身如同一张瞬间崩紧又撒放的强弓,疾射了出去! 他的右拳如铁锤般砸向马小峰面门,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是蛮横的爆发力,拳头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马小峰却是不惊不慌、侧身一闪,让过拳锋,同时左手如蛇般探出,在钟镇野手腕上轻轻一拨,借着他的冲势一带。 钟镇野重心前倾,差点踉跄,但他反应极快,左肘顺势向后一顶,逼得马小峰不得不退后半步。 “反应不错。”马小峰点头,但眼神依旧轻松。 钟镇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拧腰转胯,一记鞭腿横扫而出! 马小峰后撤半步,小腿擦着他的裤管掠过,带起一阵风,钟镇野的腿刚落地,马小峰却已经欺身而上,一记刺拳直奔他下巴! 钟镇野偏头躲闪,拳风擦着耳廓掠过,火辣辣的疼。 好快、好强…… 他心中闪过感慨,同时顺势抓住马小峰的手腕,想要借力反摔,可马小峰的手腕却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同时膝盖猛地顶向他的腹部! 砰! 钟镇野闷哼一声,硬吃了这一记膝撞,却咬牙不退,反而借着疼痛激发的凶性! 虽然眼镜抑制了杀意,可武者本能的战意还在,他狞笑起来,一把扣住马小峰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压! 马小峰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他挨了一记重击还能反击,但职业选手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他腰胯一沉,重心下移,双手反扣钟镇野的手腕,一个标准的抱摔动作瞬间成型! 下一瞬间,钟镇野顿觉眼前一花,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他后背重重砸在垫子上,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唔……” 他沉哼着、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马小峰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太依赖蛮力了。” 马小峰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样打,三分钟你就得趴下。” 钟镇野喘着粗气,慢慢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额角的汗珠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擦了擦,咧嘴一笑:“再来。” 马小峰叹了口气,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欣赏。 他重新摆好架势:“行,那就继续。”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缓缓绕着马小峰移动,寻找破绽,马小峰也不急,脚下轻快地调整着位置,始终保持着最佳防守姿态。 突然,钟镇野一个虚晃,假意出拳,却在马小峰抬手格挡的瞬间变招,一记低扫腿狠狠踢向他的支撑腿! 马小峰却似早有防备,轻轻一跳避开,同时反手一记勾拳砸向钟镇野的侧脸。 钟镇野偏头躲闪,但这一拳还是擦着他的颧骨划过,火辣辣的疼。 他咬牙不退,反而趁机一把扣住马小峰的手腕,想要用蛮力将他拽倒,可马小峰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借着他的拉力,一个转身,手肘如刀般劈向他的脖颈。 钟镇野仓促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可马小峰的攻势连绵不绝,一记鞭腿紧随而至,狠狠抽在他的大腿外侧,剧痛让他半边身子一麻,差点跪倒。 “你的体力分配有问题。” 马小峰退后一步,微微喘息着说道,“每一招都用全力,打不了持久战。” 钟镇野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之前从来没和这种正经系统训练出来的职业格斗运动员打过,这一打才知道科学训练的厉害,人家的体力分配合理、动作干净、反应极其灵敏,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他盯着马小峰,突然笑了:“你说得对。” 话音未落,钟镇野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出拳仍然霸道刚猛! 马小峰目光微沉,眼神变得认真了不少。 “注意了!” 他突然低喝一声、压低重心,双手如鹰爪般张开! 钟镇野瞳孔微缩,下一刹那便见对方闪电般切入他的防御圈! 马小峰的右手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左手同时锁住肘关节,整个身体顺势前压——这是一个标准的十字固起手式,职业格斗中的必杀技之一! 然而,钟镇野却笑了。 他知道…… 知道马小峰每一个发力点的走向。 右手大拇指的施压角度,左肘的杠杆支点,腰胯扭转的轨迹。更奇妙的是,他的身体似乎自己就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在马小峰即将完成锁技的瞬间,钟镇野的右腕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转,拇指精准抵住马小峰的虎口薄弱处! “什……?!” 马小峰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控制被瞬间瓦解!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钟镇野借着他前压的力道,左腿突然插入他双腿之间,腰部如弹簧般猛地一拧! 这个反制动作如此精准,就像提前预判了他所有的发力路线。 砰! 这次轮到马小峰重重摔在垫子上。 他瞪大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起身——这个被他轻易放倒两次的学员,居然完美破解了他的必杀技? 钟镇野站在原地,平静地扶了扶眼镜。 “你……”马小峰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 钟镇野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回答。 从第一次被摔开始,他背后的侠字纹,便早已滚烫如火! 那股奇异的热流顺着脊椎直冲脑门,令他大脑不自觉地拆解、分析马小峰的每一个动作——步法的节奏、发力的角度、关节锁定的技巧,每一次交手,都在往他的意识里刻下更清晰的战斗轨迹。 侠字纹使用时限一分钟,最后一秒,便是他最终的那一刹反制! “好!” 台下,汪好终于反应了过来,兴奋地用力鼓起了掌:“打得真好看!” 第四十九章 雷大师、绝情双枪少女 第四十九章 雷大师、绝情双枪少女 一个小时后。 “行了行了行了。” 擂台上,马小峰脱掉了护具、满身臭汗地坐在角落,对钟镇野摆着手:“今天到这就够了——不是啊小子,你之前练田径的吧?耐力这么好?” 钟镇野同样坐在擂台一角,闻言仰起头、疲惫一笑。 他也脱掉了护具、脱掉了上衣,汗水早已打湿他全身精壮匀称的肌肉。 侠字纹当然不能一直用,他也没可能在这打足足一小时的实战。 事实上,过去一小时里,他一直都在跟着马小峰学习。 他仰头灌了半瓶运动饮料。 “山里练拳的时候……”他抹了把嘴:“师父让我每天跑二十里山路。” 马小峰嗤笑一声,扔过来一条毛巾:“耐力只是基础。现代格斗讲究的是能量分配。”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分钟一回合不是没道理的,你那种打法,第一分钟就能把atp耗光。”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每次出拳时肌肉的震颤,那种全身力量瞬间倾泻而出的快感——现在看来简直是浪费。 “过来,看这个。” 马小峰说着,费劲地爬了起来,随后翻下擂台,擂台旁的桌子走去。 钟镇野慢慢爬起,跟了过去。 他来到桌边的时候,马小峰已经拾起桌上一块平板电脑,调出了一段慢放视频。 钟镇野凑近一看,挑起了眉——视频里,正是方才他与马小峰实战、学习时的画面! 画面里钟镇野的鞭腿像斧头劈砍,而马小峰的扫踢却像鞭子抽打。 “你用了120%的力,实际效果只有80%。我用了70%的力,效果是100%。” 马小峰如是说道。 钟镇野盯着视频里自己绷得过紧的脚背,笑了笑。 他从小接受的训练、泡过的药浴,此时在科学分析下显得有些笨拙可笑。 “还有呼吸。” 马小峰伸手按住钟镇野的横膈膜:“你发力时憋气,这是最蠢的。” 他的手掌随着演示上下移动:“职业选手的呼吸要像潮汐,出拳时吐三分之一,收拳时吸满。”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垫子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训练计划,我已经发你手机上了。” 马小峰走到一旁,一边拧着能量饮料的瓶盖,一边说道:“汪总说了,除了你们出任务的时间,你每天都要在我这训练四小时,但长期保持状态,靠的不是每天四个小时,而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钟镇野翻看着手机里的训练计划,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停顿。 他从未想过,练拳这件事竟然能复杂到这种程度——心率区间、血乳酸阈值、肌电激活时序,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指标。 这和他从小在畲寨里跟着师父练拳完全是两个世界,那时候评判标准简单粗暴:能一拳打断三块青砖算入门,能在瀑布底下扎稳马步算小成。 他的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表格: 基础代谢率要维持在1800-2200大卡;蛋白质摄入每公斤体重1.8克;训练前两小时要补充快碳;训练后三十分钟内必须摄入乳清蛋白配慢碳…… 他已经看晕了。 更不用说那些专业术语——垂直发力率要控制在0.3秒内,击打瞬间核心肌群激活度需达到85%以上,甚至呼吸节奏都要用分贝仪监测确保不会在发力时憋气…… 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恢复监测表。 晨起静息心率偏差超过5次就要调整训练量?血氧饱和度低于95%必须停训?连睡眠都要用专业手环监测深睡期是否达标? 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讪笑起来——不管是做什么,都得多看多学啊。 “汪总!” 他忽然听见马小峰恭敬的呼唤。 扭头一看,是方才不知何时离开的汪好又溜达了回来,这一次,她身边还跟着雷骁。 汪好不再是方才那身运动装了,而是圆领贴身t恤加工装裤,脚上踏着一双战术靴,最显眼的,自然是她腰上挂着的战术腰带——那腰带两侧的枪套上,竟都各插着***枪。 而雷骁嘛…… 看着快死了。 他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一样,全身衣裤都被汗水打湿,整个人松垮佝偻、两手直直下垂,双眼里写满了生无可恋,仿佛是跟着汪好索命的背后灵。 “马教练,你先回吧。” 汪好笑眯眯地摆摆手:“明天再来。” 马小峰恭敬地对她点了点头,麻利地穿上外套,又对钟镇野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看着他背影消失后,汪好从工装裤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轰轰轰轰轰…… 四周传来隆隆金属沉降声,钟镇野扭头一看,竟是这间综合格斗训练室的门、窗,全都降下了金属隔板! 与此同时,房间里原本用以监控、观测实战训练过程的摄像头,指示灯同时暗灭。 “接下来我们谈的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小心点没错。” 汪好冲钟镇野笑笑:“我给你找的这个教练,怎么样?” “很不错,非常专业,非常负责。” 钟镇野认真点头道:“我如果不是有侠字纹,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以前我觉得自己够厉害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就好。” 汪好眼中星光流转,轻声道:“今后,你和雷哥在这个场馆中,享有与我完全相同的权限,即使是训练时间之外,你们也随时可以来,里边所有的资源、设备,也都可以随时取用。” “大手笔啊汪总。”钟镇野笑道。 汪好挑挑眉:“为了副本里的生存,必须这样。” 之前在《陶瓷》中,她虽然也遭遇了生死危机,却不像在《灯》之中那么直观、那么无助、那么……清晰地感受到生命被剥夺。 “雷哥这边……” 她将目光投向雷骁。 雷骁早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手里抓着能量饮料,玩命地往喉咙里灌。 显然,他是一句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给他也找了个教练,真正国家认证的大道观道长。” 汪好眨着眼道:“人家说了,雷哥身体底子太差。” 雷骁放下饮料瓶,投来一个虚弱、疲惫、无奈的表情。 钟镇野呵呵一笑:“我看网上很多视频,那些个道长都是练武的啊,雷哥没练呐?” “他练没练,你还看不出来吗?”汪好翻了个白眼:“道长说了,道门自古强调性命双修,没有强健的体魄和充足的精气神,画符念咒不过是无源之水,雷哥之前符啊咒啊学了不少,可身体太差了,白长了这么高大。” “小、小道观,还能,怎样嘛?” 雷骁终于开了口。 他喘着气,半死不活地应道:“而且,谁叫我,懒呢?” 钟镇野失笑。 “总之,我会安排这位道长,好好操练一下雷哥。” 汪好叉着腰道:“雷哥是正式受过箓的道士,按辈份是人家的师侄,这意味着人家教他真东西也不破规矩。” “虽然,我说是还俗了,但师兄,没在观里除我名。” 雷骁不好意思地笑笑,仍是气喘如牛:“那个三皇经,以我现在的底子,学了,也不敢用,确实,该练练体力。” “至于我嘛——” 汪好眼中忽然绽放出明亮的精光! 她双手同时在腰间一拂,两支手枪立即出套,被她在掌间转了个枪花,待停稳握定后,可看清那是一对银白色、刻着云纹的现代手枪。 “这就是我的道具。”她扬着眉头道。 钟镇野眼底立即流露出好奇。 汪好也没卖关子,直言道:“五千五的积分,名字叫……无悲嗔。” “无悲嗔?”钟镇野一怔:“这是什么名字?” “我说说它的特点,你就懂了。”汪好笑道:“它不吃子弹,专吃冷静。打人能让对方变成木头,打诡异能让它们消停——就是开多了我自己容易矫情。” “等等?”钟镇野有些发懵:“我怎么没听懂?” 汪好冲他翻了个白眼,又解释了几句。 这次,钟镇野算是听明白了。 它没有子弹、也不需要子弹,它射击所用的,是使用者的“冷静”,射击越多,使用者会渐渐丧失冷静,可能会变得矫情、过度感性、神经质、疯狂……等等。 而这对手枪,是不能造成真实物理伤害效果的,它打在人身上,会让人暂时失去情感波动、变得呆讷;如果是打在诡异身上,那些由怨念凝结而成的诡异,也会变得平静下来,使诡异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直接消散。 “从今天开始……” 汪好手腕一翻,银白色的枪身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她指尖轻抚过枪身上的云纹,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笑:“老娘就是名副其实的绝情双枪!桀桀桀!” 第五十章 海边小镇 第五十章 海边小镇 砰!砰!砰! 钟镇野一拳拳重重打在沙袋上,两百多斤的大沙袋被他打得像秋千般剧烈摇晃,吊着沙袋的铁链不停嘎吱作响。 忽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雷骁大步走了进来。 “小钟!” 他挥着手机喊道:“短信来了!” 钟镇野瞳孔一缩,抱住沙袋、将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雷骁:“哪里?” “花浪岛。” 雷骁应道:“我查了,是隔壁省海上的一个小岛,过去得半天时间。” “这么远?”钟镇野微怔。 他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果然看到屏幕上多了条短信。 “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花浪岛,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他又在地图上查了查——从东阳市出发,高铁要坐三个多小时到临海的临泉镇,接着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船才能到岛上。 岛上有个小镇,没有特别的名字,或者说镇子名字就叫花浪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 钟镇野还在查询着资料,手机里又弹出了汪好的微信群消息。 江南第一绝情:都收到消息了哈?你们都在哪?今天都周五了,要不要今晚就出发? 道法如常:我们都在场馆,你在哪呢? 江南第一绝情:你们啥时候来的?我在练枪啊?碰头碰头。 钟镇野放下手机,与雷骁碰了个眼神。 雷骁歪了歪头:“走呗。” …… 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七点半,三人便重新在场馆碰了头,这一次三人都准备了不少东西,不再是简单背个包了,而是各自拖着行李箱。 他们最终的行程是开车去。 不坐高铁是因为……汪好现在有了一对手枪道具,这玩意儿虽然没子弹,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手枪,坐高铁根本过不了安检。 “你们带啥了,东西这么多?” 汪好瞪圆了眼:“真当咱们旅游去的啊?” 雷骁“嘿”了一声:“你东西也不少啊?” “废话,我要准备钱啊!”汪好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仔细想想,上回拿金条换钱还是太麻烦,所以我准备了一些金首饰,另外也备了点现金,万一现金也能带进去副本、变成其他时代的货币呢?还有,我的手枪、我的战术腰带……” “行吧行吧,算你有道理。” 雷骁打断了她,无奈道:“我东西多是因为在商城兑换了红瓶、蓝瓶啊,你不是说了嘛,这次我来准备。” “雷哥。”钟镇野在一旁失笑道:“反正游戏送货都是秒到,你为啥不到了目的地,再下单?” 雷骁瞪圆了眼。 “好了,他没想到。” 汪好摆了摆手:“钟镇野,你又带了些啥?” “就,蛋白质、碳水、监测仪那些啊。”钟镇野无辜地说道:“马教练说了,长期保持状态,靠的不是每天四个小时,而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牛逼。”汪好无语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上心了——行了,上车,出发!” 高铁三小时的车程,开车,却要足足五个小时。 算算时间,他们得近凌晨一点才能到达临泉镇。 但这样也好,副本总是在周六晚上开始,明天他们可以坐一早的船上岛,接着还能有时间休息一阵,总好过马不停蹄赶到地方、马上就开始游戏。 夜色如墨,汪好驾驶的黑色suv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 她鼻梁上架着特制的深色墨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避开对面车道偶尔射来的刺目远光灯。 车载显示屏的蓝光在墨镜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导航显示距离临泉镇还有217公里。 “你们说……”汪好突然打破沉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那个新队友林盼盼,会不会是个整天神神叨叨的灵异少女?就是那种……” 她空出一只手比划着:“动不动就说‘我感觉到这里有灵魂’的类型?” 雷骁正低头整理挽起的衬衫袖口,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我倒是好奇她那个灵媒能力……你们说,这能力在现实里真能用,还是只在副本里有效?” “应该有点真本事。”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目光跟着车窗外的大山挪移:“能进这个游戏的,谁没点特殊之处?” 雷骁坐直身子:“我做道士这么多年,给人看风水驱邪也不少次,可从没真正见过什么鬼魂。” 他声音低了下来,笑了笑:“要是她真能通灵……你们说,我能不能请她帮我见见丽君?” “打住!” 汪好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墨镜滑到鼻尖又被她推回去:“到时候你对着个十八岁小姑娘喊老婆,信不信我第一个把你扭送派出所?” 她说着、挑眉从后视镜里瞪了雷骁一眼:“《今日说法》素材这不就来了吗?大叔声称陌生少女通灵亡妻、企图不轨……” 雷骁顿时涨红了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知道丽君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钟镇野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后,他才问道:“雷哥,你这趟出来,医院那边谁照顾孩子?” 说着,他拧开保温杯,热气在车窗上凝出一小片白雾——算时间,该吃复合维生素了。 “当然请护工啊。” 雷骁耸耸肩:“而且每次进副本前,我都会写好遗书交给师兄,要是我能活着回来,就发消息让他烧掉;要是到了周天晚上我还没给他消息,那我就是挂了呗。”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汪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钟镇野望着窗外飞逝的夜色,眼镜片上划过一道道路灯的光痕。 “你们……”雷骁的脑袋在两人间打转:“都没安排后事?” “雷哥。”汪好干笑两声:“您这套生死看淡的操作,我们凡夫俗子实在学不来。” 钟镇野吃完了维生素,慢慢拧紧保温杯盖子,金属碰撞声和他说的话一样清脆:“我从来没想过,会输。” 凌晨一点二十分,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钟镇野此时已经代替开累了的汪好、换到了驾驶座,眼镜片不时反射着路标的反光。 suv沿着临海公路平稳行驶,右侧是黑黢黢的悬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这路修得够险。”汪好已经摘了墨镜,正揉着发红的眼角:“连个护栏都没有,掉下去直接喂鱼。” 雷骁把手臂搭在车窗边沿:“你们听这海浪声,哗——哗——跟打雷似的。” “你这耳朵该配助听器了。”汪好笑骂,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哪家打雷是这动静?”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临泉镇突然在夜色中亮起。 沿着海湾铺开的灯火像散落的珍珠,最醒目的是临泉大酒店的玻璃幕墙大楼,顶楼的霓虹招牌在海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红光。 “嚯,够气派!”雷骁眼睛一亮:“我还以为是个小渔村呢。”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旅游攻略上说这里是新开发的度假区,肯定不会太差,也就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肯定更热闹了。” 车子很快停在了酒店门口,即使现在已是凌晨,但门童还是迎了出来,麻利地帮他们卸下了行李,更是接过车钥匙、帮他们前去泊车。 三人拖着行李走向酒店大堂,大堂里稀稀落落地还有一些人,他们鞋底碾过铺着细沙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引来客人们下意识注目,随后又纷纷移开目光。 “这鬼天气……” 汪好把墨镜别在领口,搓了搓手臂,“海边比东阳市暖和,但湿度也太大了。” 钟镇野刚要开口,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他的目光越过汪好肩膀—— 不远处,一个穿奶白色羽绒服、个头小小的女孩正在办理入住。 她踮脚递身份证时,声音软软地问道:“你好,我明天想去花浪岛,请问去哪里坐船?船票多少钱呀?” 第五十一章 林盼盼(上) 第五十一章 林盼盼(上) 钟镇野与队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时间到临泉镇,明天要去花浪岛,这个形象…… “喊一声试试。”汪好低声道:“要真是新队友,提前一点认识,也能多做些准备。” 钟镇野点了点头。 “林盼盼!”他直接开口喊出了声。 前台那个女生的背影猛地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钟镇野挑了挑眉,看来,还真是新队友啊。 那女生停下与前台酒店员工的交流,她慢吞吞转过身,动作很僵硬,似是很紧张的样子。 终于,林盼盼完全转过了身,羽绒服帽子滑下来,露出扎歪的丸子头和几撮翘起的呆毛,头发下是一张苍白的娃娃脸,黑眼圈在酒店灯光下泛着青。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很快又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们好……” 钟镇野眨了眨眼。 “社恐?”雷骁好奇不已。 汪好挠了挠头:“i人?” 三人再次交换了眼神,竟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些许好奇与兴奋? 钟镇野笑了笑,大步走上前——作为队长,这种时候,还是得站出来。 “你好,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我们是谁了。” 他向林盼盼伸出手:“原本我们明天才应该认识,但也算是有缘分,咱们可以提前认识。” 钟镇野个头不算非常高,但也有一米八,放在人群中算是中等偏上——可他,竟然比林盼盼高了差不多两个头! 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五的林盼盼慢慢抬起头,眼神中全是紧张与局促。 相比于此前照片中那股贞子一般的阴森模样,现实中的她倒完全就是个有些婴儿肥、看上去呆呆木木的小女生。 然而下一秒…… “你快死了。” 她忽然对着钟镇野,有些紧张地说道。 刚说完,她便把半张脸缩进羽绒服领口,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钟镇野微怔,伸出的手慢慢垂下。 “行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说呗。” 他身边传来汪好的声音。 她走上了前,对着林盼盼笑道:“这会儿也晚了,你房号多少?我们明天去找你啊。” 林盼盼低着头,伸出手,手中捏着一张房卡,上边的数字写着“501”,她将房卡简单一闪,便又收了回去。 “那、那。” 她对着钟镇野与汪好轻轻鞠了个躬,用极小极细的声音说道:“明天见。” 全程,她都没敢再抬头与他们对视,接着便拖起她的小行李箱,一溜烟往电梯口跑去了。 那边,雷骁已经开始输入住手续,他扭过头,唤道:“啥情况啊?” “小女生比较害羞,看着怪可爱的。” 汪好打了个哈欠,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了,明天再说吧,睡一觉去。” 钟镇野愣在原地,瞳孔微动。 什么叫,你快死了? 一个灵媒突然对自己说这种话,很难让人不多想吧? 难道接下来这个副本中,会有什么……超过想象的危险? “还愣着做什么?” 雷骁的唤声将他拉回了现实:“走了,赶紧睡觉去。” 钟镇野回过神、笑了笑,扶正眼镜,不再多想,跟着两个队友一同朝电梯走去。 与此同时,酒店大堂一角。 有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人看着五十多岁,面前摆着瓶威士忌,瓶里酒水少了大半,他喝得满脸通红,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完全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老酒鬼德行。 老酒鬼将目光从钟镇野三人的背影上收了回来,拎起酒瓶,对瓶闷了一大口,随即发出舒服的叹息。 “队长啊。” 他放下酒瓶,笑道:“这些人这个时间节点出现,这次肯定是对抗副本了吧?咱们今晚,要不要直接弄了他们?”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慢慢放下手中《故事会》杂志。 这男人二十七八岁左右,除了眉毛格外稀疏,模样长得极其普通大众。 他抬起一双死鱼眼,看向老酒鬼,咧嘴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老白啊,你这酒气熏得我太阳穴直跳——上个月在荒村你喝多了把符纸当厕纸用的事儿忘了?现在动手?” “要不要我现在给小莉打个电话?她上周还说缺个能叼拖鞋能陪夜跑的宠物,你猜她给狗窝留的空位多大?刚够塞你这穿 42码鞋的大高个噢~到时候我就跟她说‘这货会叼飞盘还能自己上厕所’,你猜她是先给你套项圈还是先教你吃狗粮?” “知道自己在团队里什么定位吗?知道我为什么不睡觉跑来这盯着你吗?你可以喝酒,你喝酒我很开心,但你不能喝酒误事,这点道理不懂吗?” 他说话一气呵成,话密得有点吓人,说得那老酒鬼额角青筋直跳。 “知道了,知道了。”老酒鬼悻悻地低下头:“我错了。” 男人重新将《故事会》举起,遮住了自己的脸。 “明天早上不准喝酒。” 他的声音从书本后传来:“得给新人留个好印象。” …… 次日一早。 “我看那小姑娘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雷骁抓着包子往嘴里塞,嘟喃道:“要不还是小汪先去打招呼吧,毕竟你们都是女生。” 酒店自助餐厅角落里,三人临窗而坐,初升的阳光洒落在餐桌上,落地窗外海平线闪着细碎的金光。 汪好咽下一口咖啡,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转向别处,眼睛一亮。 “林盼盼!这边这边!” 她高举右手,用力挥了挥。 钟镇野与雷骁回过头——不远处,林盼盼手里端着早餐、正准备去另一个角落,忽然被叫住后,她浑身一颤,随即只能低下头,往这边走来。 汪好嘻嘻一笑:“这下,不需要去房间找她了。” “她好像不是很情愿呀?”雷骁嚼着包子道。 钟镇野轻轻一笑:“雷哥你不懂,对社恐来说,自己一个人吃饭要舒服多了。” “你、你们好。” 很快,林盼盼就来到他们这桌,她小心翼翼地将早餐盘放下,在靠近汪好的位置坐了下来,抬起眼,极为紧张地扫过在场三人,抿着嘴、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 “不用这么紧张,我们都是很好相处的。” 汪好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小妹妹,你对我们知道多少?” “那个,我、我知道你们的,团队名。” 林盼盼咬着嘴唇道:“还有你们的,名字。” “那就互相多认识一下呗。” 雷骁豪爽地笑了起来:“这样吧,我们先说说我们的情况,你再说说你的。” 林盼盼犹豫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第五十二章 林盼盼(下) 第五十二章 林盼盼(下) 钟镇野三人的故事很快讲完了。 当然,林盼盼现在还不能算是他们的“生死战友”,有些事自然不需要交待得那么清楚。 汪好的家世背景、钟镇野如鬼如魔的杀意,这些事暂时都不必说。 至于雷骁…… 雷哥没有什么秘密。 “大概就是这样了。” 钟镇野温柔地笑道:“我们各自都是为了做到某些事、来到这个游戏,都想得到所谓的‘七主认可’,实现自己的愿望。” “在副本里,我们可以是生死交付的战友;现实中,我们也可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豆浆,轻声道:“希望你也可以很好地融入我们。” “嗯嗯……” 林盼盼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低声道:“你们,比我上一个队,好很多。” “是吗?”雷骁哈哈大笑起来:“那必须的,我们能力强得很!” “不是指能力。” 林盼盼拿筷子扒拉着面前盘子里的咸鸭蛋:“他们,会欺负我,骂我,让我做脏活累活,还……还把我推出去送死。” 三人皆是一怔。 “那个,没事的。” 林盼盼挤出一个笑容:“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雷骁清起了嗓子、汪好低头开始吃榨菜。 钟镇野却还是笑了笑:“那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们知道你是个灵媒——你真的,能与鬼魂沟通吗?” 没想到,林盼盼却摇了摇头。 “这世界上没有鬼魂的。” 她轻轻地说道:“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欲望、是执念。” 这句话,又令桌上的三人愣了愣。 “没有鬼魂?”雷骁瞳孔震了震:“你的意思是……” “人的情感、精神,是很强大的。” 说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林盼盼似乎变得有自信了不少,语气也不再那么细弱:“尤其是在濒死前,那时,往往是一个人情感精神累积到顶点的时刻,他们死后,这股精神的力量也会残留下来。” “那些情感带着死者生前的记忆与执念,变成了许多人以为的鬼魂,也制造了无数的诡异事件。” 她抬起头,刘海下的双目显得有些幽深:“灵媒不能与鬼魂沟通,我们,只是能捕捉到那些执念中的些许记忆、欲望。” 雷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林盼盼看向他,抿了抿嘴,低声道:“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雷骁勉强一笑:“人死如灯灭,我这个天天做超度法会的,应该比别人更加清楚。” 钟镇野则是兀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诡异的本质核心……强大的,情感吗?” 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副本《灯》里,岑书能够制造出那么多恐怖的阴影了。 岑书本人并不会那么高深的法术,也不像杨厝村一样拥有某种秘法,他只是拥有比旁人更加浓烈的情感,这种情感积郁到了一定程度,随着他制作灯笼的动作,加上那些死者本身的怨念,终于制造出了无数强大的阴影。 “嗯……我的故事不复杂。” 随着交流增多,林盼盼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社恐,她嚼起了被切碎的咸鸭蛋,用柔软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想再听听外婆的声音。” “我‘灵媒’这种能力是天生的,从小我就能听见各种各样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家人都以为我是患上了精神病,还把我送进了医院。” “那些年我吃过很多药,变得痴痴呆呆,可那些声音还是在,最后……我爸妈都放弃了,不想在我身上花钱了,他们离了婚、都不要我,一个跑去了国外,一个再婚了。” “后来是外婆把我带回了家,她一直照顾我到十六岁,然后她就,去世了。” 说到外婆去世,林盼盼脸上并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只是平静、坦然。 她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语句,最终开口道:“我其实很想外婆,可我听不见她的任何声音,我想,她或许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遗憾了,因此,也没有留下什么执念。” “但是我有。” 林盼盼的语气稍稍低了那么半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哪怕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外婆,我也是开心的。” 钟镇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相比于他们的愿望,林盼盼的愿望简单朴素到了极点。 一个灵媒,因为听不见逝去长辈的声音,便决定前来参加有着无数生死危机的游戏? “我倒是有些能够理解你。” 钟镇野笑了笑:“我家人对我也很好,他们都死了,我也是想要他们复活的。” “唉,谁说不是呢?”雷骁叹了口气:“我不也抱着希望,还想再见见丽君嘛。” “嗯……我想象了一下。” 汪好手撑着脑袋,盯着天花板道:“要是我再也见不到我妈了,我应该也会很想她——如果有人告诉我,有办法再见到她,我应该也会为此做不少危险的事。” 听着他们的话,林盼盼甜甜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们。” “好了。” 钟镇野举了举手中的豆浆杯:“互相了解过了,那么,林盼盼,欢迎你加入我们陵光小队。” “欢迎加入!”雷骁用力举起了橙汁。 “欢迎~”汪好举起了咖啡。 林盼盼笑了笑,双手捧起牛奶,与三人轻轻一碰。 “那、那接下来呢?” 她抿了一口牛奶,在唇上留下了一道白痕:“我们早晨就上花浪岛?” “当然。”钟镇野喝了口豆浆,缓缓道:“来之前我们在网上搜过,没听说花浪岛有发生过什么诡异事件,所以需要提前上岛,稍稍打探一下。” “但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因为很可能没啥用。” 汪好懒洋洋地接过话说道。 上回她折腾了半天,还花了不少钱,才搞到了阮大师的手记——结果副本里发生的事,手记上根本没记载。 “嗯……那个。” 林盼盼弱弱地说道:“其实,只要短信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后,我们提前点到那附近,我或许,能够听到些什么。” 钟镇野三人瞬间坐直了! “你说真的?!” 雷骁眼睛发亮:“哪怕是很多年前的诡异,你也能沟通到?!” “不、不是的。” 林盼盼连忙摆手:“我在论坛上看过,能进副本的诡异事件,大多早已被玩家们改变过历史,到现如今,多半不会还有执念残留了。” “但是它们当初存在时,多多少少也害过一些附近的生灵,那些生灵的存在,也会成为飘荡的执念……我、我能够听见那些。” “前三次副本,我以前的队友,都,都是靠我这个能力,找到通关信息的。” 钟镇野、汪好、雷骁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林妹妹啊~” 汪好凑近过来,不顾林盼盼下意识缩身的动作,一把搂住了她,亲昵无比:“姐爱死你了!” 第五十三章 碎嘴子 第五十三章 碎嘴子 临泉镇的旅游码头,冬天淡季是一个半小时一班船。 据码头的船工说,夏日旺季时半小时就发一班船,而且每一艘船都是爆满。但钟镇野他们一眼望去,现在的码头上只有零星的些许游客。 清晨的海边码头笼罩在薄雾中,初升的太阳将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钟镇野站在木栈道上,脚下木板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大海——比想象中更加辽阔无垠,海天一色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海风是这个味道。”他喃喃自语。 略带咸腥的海风拂过面颊,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远处几只海鸥鸣叫着掠过海面,翅膀尖儿划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水花。 他笑了笑,原来别人说看海能够开阔心胸,是真的。 这一刻,连即将面临新副本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不少。 “开船了!去花浪岛的游客请上船!”船工的吆喝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转身,看见汪好正挽着林盼盼的手臂往登船口走——女人的友谊确实很奇怪,今天刚认识没多久,就可以互相挽着手了。 林盼盼的米色围巾被海风吹得飘起,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更像只小兔子,雷骁扛着两个大背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钟镇野踏上甲板时,前面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突然踉跄了一下,钟镇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对方的肩膀。 “哎哟我去!这破船晃得……”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稀疏的眉毛下,一双死鱼眼格外醒目。 他咧嘴笑了笑:“谢了啊兄弟!这要摔一跤可够呛,我上个月刚把腰闪了,你是不知道,就弯腰系个鞋带的功夫,咔吧一声……” 钟镇野点点头,松开手。 男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你也是去花浪岛的吧?我跟你说,这季节去正好,夏天那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去年我表弟非要旺季来,好家伙,沙滩上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嗯。“钟镇野敷衍地应了一声,侧身绕过他往船舱走去。 身后还能听见男人喋喋不休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找人聊天还是自言自语:“……那海水脏的,跟涮锅水似的……” 船舱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些许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林盼盼缩在最里面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一脸的紧张。 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起伏的海面。 钟镇野忽然想起,压低声音问道:“盼盼,昨晚你说我快死了,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盼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就是……我一看到你,就听见很多声音……很多怨念围着你……” “是因为钟镇野杀过很多人吧?”汪好插话道。 听见这句话,林盼盼先是吓了一跳,紧张地看了一眼钟镇野,见他仍然面不改色、温柔地笑着,这才终于点点头:“它们都是被你杀的,都在说想要你死……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人,基本都是……做过很多坏事、害死过很多人……那些怨念会影响他们。” “他们虽然感觉不到那些怨念,但会被影响,情绪会暴躁、做事会极端冲动……根本活不长的。” “难怪你昨天见了我们这么紧张。”雷骁恍然大悟:“是把咱们当成坏人了?” “不、不是的!“林盼盼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我现在知道钟队长是好人……我会想办法和它们沟通,让它们,别、别害钟队长。” 钟镇野笑了笑:“好了,别花精力做这种事了,它们影响不到我。” 说着,他伸手撑桌,站了起来:“海上还要两个多小时,今天会很累,你们抓紧一切时间休息会儿,我没看过海,想去吹吹风。” “拜拜~”汪好悠然摆起了手,林盼盼怔怔地学她模样,挥起手。 甲板上的晨风格外清爽。 钟镇野靠在栏杆上,看着金色的阳光在海面上跳跃。 游轮划开平静的海面,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几只海鸥追逐着浪花,发出欢快的鸣叫。 “哟,兄弟,一个人来旅游呢?” 钟镇野转头,看见那个死鱼眼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没,公司团建。” 男人叼着一根棒棒糖,学钟镇野倚在栏杆上,眼睛被海风吹得眯了起来:“大冬天的跑出来旅游?你们公司福利不错啊!我上个公司抠门得要死,团建就去郊区农家乐,那破地方连wifi都没有,咱们后来只能打麻将,结果我上家是个废物,一个炮也不喂,那把我硬是输了三百六十八块,我告诉你……” “我们是创业团队,淡季人少。”钟镇野简短地回答。 他已经有点头疼了……这个人,嘴也太碎了。 不过这种人在社会上也不少,就是天生社牛,逮着人就聊天,因此钟镇野虽有些反感此人,但也就这样了,随便应两句糊弄便是。 “可不是嘛!” 男人咔吧一声咬碎了棒棒糖:“我最烦那些扎堆旅游的,你说看个风景还得排队,图啥呢?去年我被拖去爬什么网红山,好家伙,那台阶上的人跟蚂蚁搬家似的……我表妹非要拍什么网红照,结果排队两小时,拍照两分钟……”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自己来的吗?”他打断道,试图转移话题。 “怎么可能,肯定是和朋友一起啊,不过他们啊,精力旺盛,坐前一班船走了。” 男人咂了咂嘴:“就我,睡过头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个闹钟……哎对了,你用什么闹钟?我试过七八个app了,没一个靠谱的。上个月买了个震动手环,结果半夜把我震醒了……” “抱歉。”钟镇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得回去找同事了。” 他实在受不了了。 “啊?这就走啊?”男人露出遗憾的表情:“那行吧……对了,你们住哪个酒店啊?说不定咱们还能……” 钟镇野已经快步离开。 身后男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晚上一起吃个饭?” 直到钟镇野背影消失在船舱,男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凑到嘴边说起了话。 “喂喂,小莉啊?能听见不?我跟你说我刚凑近对面那个队长身边感受了一下——哎哟我去你是不知道,这人给我的感觉简直了!比上回在废弃医院遇到的那个拿电锯的疯子还吓人,比上半年在游轮副本里那个会催眠的变态还危险,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所以等会儿进副本后你听好了啊,你带上新人跟紧他们,对对对就是昨晚我说的那四个人。我跟你说,要是看到他们落单啊受伤啊遇到危险什么的,千万别犹豫直接动手!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最谨慎了,要是没把握千万别硬上啊,记得当初小李就是太冲动结果……唉算了不说这个。总之就是——有百分百把握再动手,没把握就继续跟着,懂了吗?” “对了对了,新人那边你也多盯着点,你也知道老白不靠谱,这事只能靠你,给点力,回头我保证再匀点积分给你,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怕他回来听见了,一会儿岛上见哈。” 他啰嗦了半天,终于放下了手机,目光透过船舱透明玻璃窗,投向了角落里的钟镇野几人。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整个船舱映照得明亮温暖。 游轮继续向着花浪岛的方向平稳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 第五十四章 花浪岛 第五十四章 花浪岛 正午前后,船只终于在花浪岛靠了岸。 钟镇野跳下船只、双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时,只觉得身体还在摇晃,仿佛大地也像船只一样轻轻晃动着般。 往前望去,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将花浪岛的码头照得亮堂堂的。 钟镇野踏上岸边的石板路,脚下的青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发亮,远处,红砖洋房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铸铁栏杆的阳台上晾晒着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 “这太阳晒得人发晕。”汪好脱下大衣,将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咱们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雷骁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贴身毛衣:“一会儿咱们可以找地方休息会,反正有盼盼的能力,咱们不用急着找线索了。” 林盼盼站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将米色围巾折好收进背包,海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不得不时不时用手去拨开挡在眼前的发丝——她不发表意见,只是眨着眼、等着别人安排。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视着四周。 码头上人并不多,却不见那个话多的死鱼眼男人。 “怎么了?”雷骁顺着他的视线张望。 “没什么。”钟镇野收回目光,笑笑:“看看风景。” 四人走向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等待载客的景区观光车。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 见他们走来,连忙掐灭烟头,露出殷勤的笑容:“几位要去哪儿?环岛游还是直接去镇上?现在淡季,没什么车的,错过了要等蛮久。” “去镇上。”汪好率先上了车,笑着问道:“顺便问下,这岛上有什么特色餐馆推荐吗?” “那肯定是吃海鲜呐。” 司机见客人这么干脆,笑容更盛:“一会儿我给你们直接拉去本地大排档,包好吃的,不好吃不要钱!” 说着,他看向四人拖着的行李箱,眨了眨眼:“哟,是要住岛上?” “对。” 钟镇野微笑道:“岛上风景好,这个季节人又少,来住两天。” “师傅你要是带得好,这两天你就给咱当导游得了。”雷骁也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还扔了根烟。 司机大喜,连声应好,麻利地开始帮四人抬行李。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环岛路行驶,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则是蔚蓝的海面。 路边的老榕树垂下气根,在石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能看到几栋欧式老别墅,白色的百叶窗紧闭着,门前杂草丛生。 “建议你们中午别吃太饱,留点肚子吃岛上小吃。”司机握着方向盘,语气喜悦而轻松:“我们这的小吃街,和外边风景区那些商业化的小吃街不一样呐,都是岛民自己做的东西,很好嘞。” 汪好饶有兴趣地趴在车窗边:“我倒是很好奇,这小岛离大陆这么远,怎么会有人定居?在这生活物资运输不方便吧?” 司机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早年间这附近海域渔产丰富得很呐,我爷爷那辈人就在这儿打鱼为生,慢慢形成了村落。”他指了指远处的防波堤:“后来国家投钱建设,开始定期有货船往来,生活慢慢就不成问题了。” 林盼盼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缩在座位角落,手指开始绞起着衣角。 “怎么了?”钟镇野压低声音问道。 “我听见……很多哭声。” 林盼盼的声音很低,只有后座他们自己几人能听见:“就在我们经过的这片海域……很久以前,发生过很可怕的事……应该,是海啸,死了很多人。” 雷骁闻言,眉头一挑,立刻拍了拍司机座椅:“师傅,听说这地方以前闹过海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子驶过一段上坡路。 “那是好早之前的事喽。”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当时岛上设施简陋,伤亡确实不小,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咧,我爹估计都还在上小学,据老一辈人说,当时海浪有五六米高,直接冲垮了半个镇子。” 车子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小镇的全貌展现在眼前——新建的白色楼房错落有致,远处山顶矗立着一座红顶灯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灾后,国家拨款重建,加固了防波堤,新建了码头。” 司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来也是,那场灾难反而让花浪岛出了名。不少慈善组织来捐款捐物,现在岛上的学校、医院都是那时候新建的……诶,不过也几十年了,都老了,倒是开始搞旅游后,才又把外墙翻新了一遍。” 钟镇野望着车窗外的建筑群,注意到每栋楼的底层都设计了加高的地基。 阳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睛,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年前那个被海水吞噬的村庄。 观光车继续向前行驶,路过一个小型广场,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乘凉,孩童在喷泉边嬉戏打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祥和,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很快,车子就在一个装修简陋的海鲜大排档门口停了下来,司机说几人可以先去吃饭,吃完他继续带几人逛岛——说是司机,但他也确实开始承担起导游的工作了。 “会不会,和那场海啸有关?” 下车后,汪好压低声音问道。 钟镇野点点头:“有这种可能,不过不着急,雷哥,一会儿吃饭时你给司机递递烟,多聊聊,打探打探岛上还发生过什么怪事,这种小地方如果真有什么事,岛民肯定都晓得。” 雷骁嘿然一笑,应了一声。 海鲜大排档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油烟的气息。四人挑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塑料桌布上还残留着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油渍,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操着浓重的口音推荐今日的海鲜。 “清蒸石斑鱼、爆炒螃蟹、椒盐虾、海蛎煎,再加个葱爆牛肉和炒空心菜,嗯……补个豆腐汤。”汪好熟练地点完菜,转头问其他人:“够了吗?” “够了够了。”雷骁摆摆手,眼睛已经瞄向门外:“我去买包烟。” 菜上得很快。 清蒸鱼淋着热油,鱼肉雪白;红亮蟹壳裹着焦香,辣油混着姜蒜在盘中滋滋作响;海蛎煎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 钟镇野夹了块鱼肉,只觉得口感确实鲜嫩,和他平时吃的养殖鱼不太一样,但也说不出具体好在哪里。 “这司机居然没坑我们。”汪好掰开一只虾,满意地点点头,“这虾新鲜,肉质紧实。” 雷骁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里捏着烟盒。 “我去跟司机聊了会儿。”他坐下就开始扒饭,三两口就解决了一碗:“你们先吃,我再去套套话。” 说完,他便又匆匆出去了,风风火火得厉害。 钟镇野低头吃着石斑鱼,随口问道:“盼盼,路上还听见什么了吗?” 林盼盼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海蛎煎,闻言摇摇头:“镇上很安静,残留的都是些日常的声音……夫妻吵架、小孩哭闹,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这样得了。”汪好掰开螃蟹壳:“省得费劲,等雷哥消息。” 钟镇野点点头,接着对付面前的牛肉。 排档里人声嘈杂,本地渔民和零星游客混坐在一起,杯盘碰撞声中夹杂着粗犷的笑声,阳光透过塑料门帘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雷骁回来了,身上带着烟味。 他拉开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除了海啸,这岛上就一件怪事。早年间有个老板在这儿建了度假村,后来不知怎么就荒废了。” 汪好挑了挑眉:“度假村?” “嗯。” 雷骁倒了杯茶:“说来也有点意思,这岛能发展成旅游景点,还多亏了那个度假村。最早就是有了度假村,才吸引来游客,后来地方政府才开始投资周边旅游。” 说着,他喝了口茶,咧嘴一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度假村自己倒先废了。” 四人面面相觑——这倒确实,是个方向。 “那一会儿吃完饭,去度假村……” 钟镇野话刚开了个头,四人的手机,便同时嗡嗡嗡震动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猛地拿起手机! 【今夜凌晨一点整,花浪岛,海平小学。】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本卷完) 第一章 对抗副本 第一章 对抗副本 “这就是,海平小学?” 钟镇野抬头看着面前的学校大门。 铁栅栏校门上的“海平小学”四个镀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但走近了就能看到油漆剥落的痕迹。 围墙的水泥面上爬满了青苔,几株杂草从裂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操场不大,两个篮球架上的篮网已经破损,十几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小学生正在上体育课,欢笑声远远传来。 保安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快步走来:“几位,这里是学校,不是旅游景点,要看风景的话,往东边走五百米就是海滩。” 其他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汪好已经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微笑:“您好,我们是慈善基金会的。听说海平小学正在寻求社会捐助?” 保安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也露出笑容:“原来是贵客!您几位稍等,我这就去请校长!” 他说完就小跑着往教学楼方向去了,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雷骁好奇地凑过来:“小汪,你怎么知道这学校在找捐助?” 汪好得意一笑,指了指操场:“你看那些体育器材,篮球都磨得发白了,这种偏远小岛上的学校,生源少,拨款有限,肯定需要社会资助,我家每年都会捐助几所偏远地区学校,这种状况我见得太多了。” 钟镇野注意到身旁林盼盼脸色忽然变得很白,眉头也紧蹙在一起,他目光一凝,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林盼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从学校深处传来的……很多孩子的哭声……他们在害怕……”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 一个梳着背头、西装袖口已经磨得发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老远就伸出双手:“欢迎欢迎!我是校长王志明。真是太感谢各位关心我们海平小学的教育事业了!” “王校长好。” 汪好露出商务笑容,大步上前,熟练地握住对方的手:“我们是启明教育基金会的,最近在考察沿海岛屿的教育状况。” 她从容不迫地编着故事:“去年我们在舟岳群岛捐建了三所图书室,今年计划在闽粤沿海选择几所需要帮助的学校进行资助,听说贵校在教学设备方面有些困难?” 校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太感谢了!我们学校确实……”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注意到林盼盼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不好意思,我同事有点晕。”钟镇野适时地解释,同时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盼盼:“可能是刚才坐船的缘故。” 校长连忙关切地问:“要不要先去医务室休息一下?我们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药品还是有的。” “不用麻烦了。”汪好微笑着解围:“我们先参观一下学校吧。听说贵校的办学理念很有特色?” “对对,这边请!” 校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热情地引着众人往里走:“我们虽然条件有限,但在素质教育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油漆味和粉笔灰的气息,墙面上贴着学生们的手工作品。 校长推开一间教室门,自豪地介绍:“这是我们的多媒体教室,设备都是五年前捐赠的,虽然有些老旧,但还能正常使用……” 汪好配合地点头,时不时提出一些专业问题:“投影仪的灯泡更换频率如何?”“学生电脑的配置跟得上现在的教学软件吗?”她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教育考察专家。 钟镇野走在队伍最后,注意到林盼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情况怎么样?”他低声问道。 林盼勉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越来越清晰了……他们在这里厮杀……两批人……把教室当战场……” 她声音越来越低:“孩子们在哭……在逃跑……但是逃不掉……” 雷骁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是玩家在追杀副本里的怪物吗?” “不……”林盼盼痛苦地摇头,突然指向窗外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那里……声音最大……最强烈……” 汪好敏锐地注意到了林盼盼的手势。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校长身边,指着那片空地问道:“王校长,那片空地是做什么用的?看起来面积不小啊。” “哦,那是我们预留的二期用地!” 校长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脸上洋溢着憧憬:“我们计划建一座现代化的实验楼,就是一直没筹到足够的资金……” 他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当然,还有浓烈的期待。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汪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们基金会正好有个实验室建设项目,或许能帮上忙。” “当然当然!这边请!”校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带路。 空地上杂草丛生,有些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几块水泥地基裸露在外,上面爬满了青苔,林盼盼突然踉跄了一下,钟镇野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有个死去的人,他,是玩家……”林盼盼的声音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怨念特别强烈……他在恨……恨另一批玩家……” 她说着,身子颤抖起来:“他是,被别的玩家,杀死的!”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突然想起在夜墟论坛看到过的那些帖子——关于“对抗副本”的只言片语。 那些帖子当然没有具体的副本内容,但都提到过不同团队之间的血腥竞争,以及惨烈的伤亡情况。 有的副本里会有不同的团队进入竞争,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甚至是三个四个,对抗副本里每个团队的目标不同、甚至相互冲突,为了达成目标,不少团队会展开厮杀。 “这是……对抗副本?”雷骁的脸色唰地变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进的可能是对抗副本?会有其他团队和我们竞争?甚至是……敌对?” “现在还不能确定。” 钟镇野眉头微沉,同时瞥了眼正在热情介绍未来规划的校长:“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确认。” 他快步走到校长身边,自然地插话道:“王校长,我们想更深入地了解学校的实际情况,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排我们今晚住在教师宿舍?这样能更好地体验学校的日常生活,也方便我们制定更精准的资助方案。” 汪好立即会意,配合地说:“对对,我们基金会一向主张实地考察。只有亲身体验,才知道学校真正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校长激动不已经,一把握住钟镇野的手:“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教师宿舍虽然简陋,但被褥都是新换的!” 他搓着手,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让食堂今晚加几个菜!一定要好好招待各位!” 毫无疑问,钟镇野的这个要求,让校长看到了更多希望——愿望在这里住下来,那就不是来走个过场了,是真有意向了! 待校长急匆匆走到一旁打电话时,雷骁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小汪,咱们这样骗人,会不会不太好?” 汪好白了他一眼:“不就是捐个几百万吗,只要在这得了有效信息、通关了副本,我回头就安排捐助。” “汪总牛逼。” 钟镇野狠狠点了个赞。 等校长匆匆离开安排后,林盼盼终于支撑不住,她蹲下身,一把将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死去的玩家……”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还说……有一对兄弟……是他们,他们引来了海啸……” 灵媒的本质,其实也是一种共情。 对她来说,“听见”那些话,本就是在与那些残留的强烈情感同情,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好了。” 钟镇野上前,轻轻按住林盼盼的肩:“先到这里,不要再听了。” 林盼盼颤抖着点了点头。 钟镇野转过脸,对雷骁道:“雷哥,麻烦你去找一下司机,给他把钱结一下,将我们的行李带过来,副本开始前,咱们就在教师宿舍里休息,这次的副本恐怕不简单,必须养足精力。” 第二章 进本 第二章 进本 钟镇野四人,很快在校长的安排下,将行李搬进了教师宿舍。 原本校长是打算让他们男女分开住,但在钟镇野的强烈要求下,校长只得给他们安排到了一个标准四人间里。 对于这四个“同事”为何非要住在一起,校长显然是不理解的,但他自然也不会多问,只要这些人真能给自己学校带来捐助款项,人家有什么秘密和爱好,他才不会过问。 钟镇野推开宿舍斑驳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十平米的房间略显拥挤,两张上下铺铁架床分别靠墙摆放,床单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几把缺了腿的塑料凳,天花板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时不时闪烁几下。 “条件比想象中好一些。”雷骁拖着行李箱最后一个进来,金属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汪好扶着脸色苍白的林盼盼坐到靠窗的下铺,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能坚持吗?” 林盼盼勉勉强强地点点头,但很快又因为头晕、身子一阵摇晃。 雷骁见状立刻上前,双手已经掐起法诀:“我来给她施个静心咒……” “省省吧你。” 汪好瞪了他一眼:“这里又不是副本,你那套玄学把戏能有多大用?” 她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里面有个白色药箱,里头有盒佐匹克隆,帮我拿过来,其他东西别翻!” 雷骁讪讪地放下手,转身去翻找药箱:“我这不是着急嘛……”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可闻。 钟镇野走到窗前,锈迹斑斑的铁窗框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海面,潮水不断冲刷着远处的防波堤,而在更远的地方—— “你们过来看。”钟镇野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雷骁刚找到药盒,闻言立刻凑了过来:“怎么了?” “那里……”钟镇野指向远处海边一片荒废的建筑群:“是不是司机说的那个废弃度假村?” 汪好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 只见远处海岸线上,大片水泥建筑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架般匍匐着,褪色的牌子斜插在杂草丛中,勉强能辨认出“椰风度假村”几个斑驳的大字。 “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雷骁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看建筑风格应该是千禧年左右的产物……你们说,这度假村荒废会不会和学校的诡事有关?” 床架发出吱呀声。 林盼盼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汪好一把按回床上:“你给我老实躺着。” 她接过雷骁递来的药盒,拆出两粒白色药片:“这是佐匹克隆,进口的,副作用小。先把药吃了,睡一觉再说。” “噢……” 林盼盼乖乖接过药片,听话地咽了下去。 接着,她真的不再过问,提起被子盖住自己,就这样在下铺床角缩成一团,开始睡觉。 钟镇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废墟上。 褪色的蓝色穹顶像一块巨大的霉斑贴在灰白建筑群中,游泳池的轮廓里积着黑绿色的死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挥之不去——这个度假村的位置实在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看到破碎的落地窗后飘动的窗帘残片。 谁会在学校边上建个度假村?这岛上风景好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选在这里? “现在先别管度假村的事。” 钟镇野终于转过身来,轻吐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准备今晚的副本。既然是对抗本,就意味着……” “意味着还有另一支队伍今天一定会登岛。” 汪好接过话头,沉声道:“我查过轮渡时刻表,下午还有两班船会到。” 雷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指间来回转动:“你们说,对方会不会伪装成学校里的教职工?或者学生?” 他下意识按动打火机,咔哒一声后才想起这是在宿舍,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很有可能。” 钟镇野摩挲着自己下巴,低声道:“所有新出现在学校的人,都要小心……参加游戏的人,未必就一定要是成年人,哪怕是小孩,我们也得保持警惕。” 他抬起头,声音更沉了一些:“最好能够知道对方外貌特征,万一对方在副本里伪装成npc,我们认不出来,会吃暗亏。” 汪好冷笑一声:“对方肯定和我们一样,也是刚刚收到短信不久,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学校里打转了。” “那我去巡视校园。”雷骁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笑道:“反正咱们现在是慈善基金会的呗,随便调查。” “小心着点,万一发现可疑人士,躲远一点,我们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这是对抗副本,万一人家选择在副本外下手,咱们就危险了。” 她一边说一边细心地为林盼盼掖好被角:“另外,下午我去档案室转转,就说是慈善考察需要了解学校历史。” 她与雷骁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眨了眨眼:“我去……” “你就留在这睡觉!” 汪好冲他撇了撇嘴:“每次属你干活最多,这次对抗副本,你肯定又是打架主力,把精神养好!” “……好吧,我睡觉。”钟镇野苦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你们要是碰上危险了,一定要想办法通知我。” 还没睡着的林盼盼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看着新团队里三个队友的互动,眼睛眨啊眨,不知在想些什么。 …… 钟镇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雷骁坐在窗边吸溜吃着泡面,汪好与林盼盼却不在宿舍。 “哟,小钟,醒啦?” 见他坐起,雷骁抬了抬下巴:“我这还有泡面,吃点?” 钟镇野揉着眼睛,有些懵:“学校不是有食堂么?怎么吃起泡面了?还有,汪姐和盼盼呢?” “害,学校食堂里的东西就吃不了,太难吃了,我是吃不下去。” 雷骁撇着嘴道:“至于她们俩,手牵手上厕所去了。” 钟镇野缓缓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怔:“居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睡了这么久?” “你就是太累了,前几天你训练的样子我都瞧见了。”雷骁砸吧着嘴,感慨道:“你吧,虽然是队长,但也别想着所有事自己扛呐,弄得好像咱们和你大腿挂件似的。” 钟镇野笑了起来。 “怎么会,雷哥你上个副本分赚得最多,你才是大腿。” 他起身做了几个拉伸动作,随口问道:“你们查到有用信息了吗?” “我这边没发现可疑人,估计人家到时间了才会来。”雷骁摇了摇头,捧起泡面碗喝了一口,随后道:“但小汪那边查到了点东西,等她回来你自个儿问吧。” 说着,他又侧了侧身,让钟镇野瞧见桌上摆的另一桶泡面:“真不来点?进副本了,可就没功夫吃了噢。” “那我泡一桶。” 钟镇野从善如流。 钟镇野撕开泡面**时,宿舍门被推开了,汪好和林盼盼一前一后走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海风。 “醒了?”汪好看见钟镇野正在倒热水,笑着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这觉睡得可真够沉的。对面小队要是知道你现在吃饱睡足的状态,估计要吓得连夜逃跑了。” 钟镇野将热水倒入泡面桶,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雷哥说,你有发现?” 汪好踢掉运动鞋,盘腿坐在下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翻遍了学校的档案室。”她翻开笔记本:“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规律——海啸发生前,这所学校每年都要死两个人。” “每年两个?”雷骁放下泡面桶,凑了过来。 “嗯,而且都是意外死亡。” 汪好指着笔记上的记录:“有体育老师游泳溺水,有学生触电,有校工在维修屋顶时坠落,看起来都是意外,但……” “但对这种原本人就不多的小学校来说,这个频率太不正常了。”钟镇野掀开泡面盖,热气腾起时他眯起眼睛,“雷哥,你怎么看?” 雷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仪式?每年需要献祭两个人那种。” “我也这么怀疑过。”汪好点头:“但档案里完全查不到相关线索。而且死亡方式各不相同,时间也不固定。” 林盼盼站在窗边,紧张地发表着意见:“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诅咒?或者……” “或者这个学校本身就是个大型祭坛。” 钟镇野接话道,他看了眼手机:“不过现在线索太少,我们暂时也别想太多,还有二十五分钟就要进副本了,先把装备准备好。” 汪好哗啦一声拉开行李箱。 她先抽出条黑色战术腰带,随后将那对银色云纹双枪别在腰间,无悲嗔咔嗒一声卡进枪套。 接着她开始往腰带的各个暗袋里塞东西:几件金银首饰、一叠现金、几个小药瓶。 “我估计,咱们在副本里的活动范围,大概率会限死在学校了。”她轻声道:“但钱这东西,我觉得还是带上比较好,万一有用呢?” 雷骁正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个小玻璃瓶,红蓝相间很是醒目,正是商城特供的红瓶和蓝瓶。 他翻出一条帆布制成的带子,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小口袋。 “看这个。”他得意地展示着:“专门定制的‘子弹带’,每个口袋刚好放一瓶药,背在肩上取用特别方便。” “钟队长……” 林盼盼站在角落,语气局促而低落,她从兜里掏出三个红瓶两个蓝瓶,小瓶子在她掌心显得格外单薄:“我……我积分太少了,只买得起这些……之前的几个副本,我、我都没有表现机会……” 汪好立刻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的,够用就行。有我们在呢,不会让你受伤的。” “是啊。”雷骁也安慰道:“我带了二十多瓶,够咱们四个人用的。” 钟镇野吃完最后一口泡面,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调整下呼吸,保持最好状态——记得一定闭好眼睛、别炸了脑袋。” 这是默认的规则了,系统不会再作提醒,但他们也根本不敢忘记。 看着三个队友坐在床边、闭上眼,他独自走到走廊上。 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口。 如果另一队之前没来,那么一定就是在副本即将开始的时候,会来到这里。 钟镇野眺着校门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果然,没过多久,两道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一辆车停在了校门口,随后车门打开,钻出四个人影。 那四人敏捷地翻越学校大门,动作干净利落,钟镇野挑了挑眉——这四人的身手当然远比不上自己,但显然,要比自己的队友好得多。 就在他仔细观察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宿舍,亮着灯。 在这座小小的学校里,如此深的夜里,只有他们这一间宿舍,亮着灯。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刚翻进学校的四人,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扭过头,目光射向钟镇野所在的走廊。 而钟镇野,却是瞳孔一缩! 在月光和车灯的映照下,他清楚地认出了带头那个男人——正是之前在轮渡上遇到的那个死鱼眼男人! 而现在,对方甚至还在冲他咧嘴笑着!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 钟镇野立刻闭上眼睛。 就在他合上眼皮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黑暗笼罩了他的意识,那是熟悉的粘稠的、有质感的虚无。 接着,两道幽蓝色的光带从那黑暗深处呼啸而来,如同疾驰的列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诡怨回廊游戏,第三个副本,正式开始了。 第三章 好事 第三章 好事 黑暗中的回廊大门轰然打开,冬日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腥湿的水汽,只一眨眼便打湿了钟镇野的发丝、脸庞。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钟镇野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副本。 于是,他没有犹豫地睁开了眼。 但这一睁眼,他却怔了怔—— 原本,从他站立的走廊能够直接望见学校大门口,但等他睁开眼时,前方却赫然竖了一幢小楼,挡住了所有视线,这也意味着……他看不见另外一个小队的人了。 “是了,学校是海啸之后重建的,海啸之前,这里是另外一番格局。” 钟镇野立即明白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便往宿舍里走——推开门,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都在宿舍里,只不过,连同这宿舍的装潢,他们也全变了模样。 铁架床上的锈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斑驳的棕漆,水泥地面变成了老式红砖,墙角堆着的塑料凳变成了几个粗糙的木凳,天花板的节能灯管变回了一个孤零零的钨丝灯泡,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 汪好正坐在靠窗的下铺,腰间的战术腰带变成了一个土黄色腰包,那对银色双枪的枪柄从包盖下露出一截。她的衣服变成了一件藏青色棉布上衣,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俨然一副七十年代女教师的模样。 雷骁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里,脚上是双沾满泥浆的胶鞋。 他原本时髦的短发变成了乱蓬蓬的板寸,脸上还多了几道风吹日晒的皱纹,那个装满药瓶的帆布子弹带,此刻看起来就像个破破烂烂的包袱,被他紧紧攥在粗糙的手掌中。 至于林盼盼……她蜷缩在床角,原本的衣服变成了一件靛蓝染布的斜襟衫,手腕上多了串贝壳手链,潮湿的黑发贴在颈间,活脱脱就是个海岛渔家姑娘。 “看来这次咱们钟队长身份不一般呐。”汪好突然笑起来,手指点了点钟镇野的胸口。 钟镇野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套了件老式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雷骁噗嗤笑出声:“像个斯文败类。” 他故意用夸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钟镇野:“这身行头,该不会是个教导主任吧?” 钟镇野却来不及理会这些,他沉着声,语速飞快:“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换个地方说话。” “怎么了?”汪好立刻收起笑容,手指已经按在了腰包上。 “我们的位置暴露了。”钟镇野压低声音:“我看到另外那支小队了,他们也注意到了我,随时可能找过来。” 林盼盼吸了口冷气,汪好眉头一沉,雷骁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三人都没再啰嗦,迅速动了起来——汪好毫不犹豫拔出了双枪、捏在手上,雷骁则是迅速把包袱挎到肩上:“走哪个方向?” “先离开宿舍楼。”钟镇野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走廊没人,跟紧我。” 四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 外边下着暴雨,走廊比记忆中狭窄许多,两侧的房门紧闭,隐约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让林盼盼的肩膀抖一下。 “这宿舍楼……”汪好突然停下脚步,从走廊望了出去:“位置不对。现代的那栋明明是在操场西侧……” 钟镇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是片陌生的空地,几棵棕榈树在雨中摇曳。 确实,整个校区的布局都变了。 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进副本时,如果玩家所处环境与当年有较大变化,那么他们也不会死板地出现在固定位置,否则刷新到什么水泥墙里,可就冤枉大了。 “别停。”他收回目光,轻声催促:“下楼。” 楼梯比现代版的陡峭许多,木质扶手已经磨得发亮,下到一楼时,一阵穿堂风带着雨丝扑来,夹杂着咸腥的海水味,转眼就将四人身上打湿了一半。 “那边。”钟镇野指向不远处一幢小平房:“先过去避一避。” 那小平房已经贴近学校围墙,看位置较为偏僻,边上只有一盏破落的小路灯亮着,也不知里边有没有住人。 四人冒雨冲向小平房,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躲到屋檐下后,汪好立刻检查装备。 腰包里的金银首饰都在,现金也变成了这个时代的纸币和粮票,“无悲嗔”双枪依然别在腰间,只是枪套变成了老旧的皮革制品。 雷骁解开包袱,红蓝药瓶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还好,补给都在。”他松了口气,随后咧嘴一笑:“也是,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带进副本里的,这要不让用,老子得投诉的。” “钟镇野,你这身……”汪好突然笑起来,指着钟镇野的装束:“看来副本给你安排了个体面身份啊,说不定,这次主要靠你的身份了,队长就是不一样哈。” 钟镇野这才有空打量自己——笔挺的西装虽然款式老旧,但做工考究,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胸前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活脱脱一副知识分子模样。 雷骁咧嘴一笑:“我说什么来着?斯文败类。” “别闹了。”钟镇野推了推眼镜,苦笑道:“按惯例,先检查一下各自身上还有什么线索……”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亮起灯光。 四人同时转身,只见小平房的窗户被推开,屋里亮起了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副圆框眼镜,眉目间十分平和。 “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却温和:“进来说话吧。” 四人皆是一怔,汪好更是悄无声息地将手枪插回了腰带,拿外套将枪托小心遮住。 这个男人的语气相当自然熟络,似乎对于他们四人很熟悉,而且,对于他们这四人会在一起,也并不意外。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 是“熟人”。 “愣着做什么?” 男人疑惑地问道:“难不成你们喜欢淋雨啊?” “只是没想到,你还没睡。”钟镇野反应极快地笑了笑,冲队友们使了个眼色,带头往小屋门口走去。 男人从窗口缩回身子,提前打开了门。 进到屋子里,男人穿着一身棉布单薄睡衣,肩上披着一件棉外套,在房屋一角拿开水壶烧水,拿背影对着他们。 钟镇野当先走入,扑面而来的是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和淡淡的樟脑味,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一个刷着绿漆的铁皮柜,墙角摆着掉了漆的搪瓷脸盆。 墙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先进教育工作者”、“海岛教育模范”的字样依稀可辨,最显眼的是床头贴着的一张奖状,上面用毛笔写着“石文涛同志荣获县级优秀校长称号”。 石文涛,校长…… 这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与身份。 “坐吧,别站着。”石文涛看过身,看了眼鱼贯而入的四人,指了指靠墙的两张木凳,又转身从铁皮柜里取出几个粗瓷碗:“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钟镇野带头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面前的桌子——靠窗的书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一盏台灯的灯罩已经发黄,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半杯浓茶,旁边放着本翻开的《人民教育》杂志。 从一眼能瞧见的事物来看,这就是个朴素、务实的小学校长。 石文涛还在忙活,水没烧开,他又转身去了铁皮柜,躲下身,在里边翻着什么。 钟镇野与几个队友对视一眼,几人眼中都是疑惑与茫然。 看上去,他们好像就这么躲了一躲,便直接找到了,关键人物? 运气这么好? 还没来得及多想,石文涛已经从铁皮柜里掏出了一叠文件,咣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钟大记者,你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伸手拍了拍这叠厚文件,对钟镇野轻笑道:“希望,你真的可以做到自己答应我们的事。” 钟镇野还未来得及开口,他眼前血字便已浮现! 【副本《好事》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同根生就两般身,一树花开两样春。】 【风前各展参差影,月下难分光暗痕。】 【朱萼垂珠藏暗刺,素华无饰抱冰心。】 【莫向年轮询曲直,且观果落几斤尘。】 【此副本为对抗副本,存在其他小队,请在游戏过程中提防对手】 【您的小队任务为:帮助关键人物石文涛完成计划;或阻止关键人物石景山完成计划】 【对抗副本任务失败不作抹杀,但会根据各位副本表现扣除相应积分,扣分为负时,仍执行抹杀】 钟镇野挑了挑眉——是因为自己这队接触到了石文涛,所以,任务变成了帮助石文涛完成计划? 但是又有点不对,石文涛对自己这一行人十分熟悉,也就是说,在剧情之前,他就已经与自己这一行人原身认识、并且是“同伴”了。 那么,还真是阴差阳错。 而自己的对手,另一队…… 毫无疑问,他们要帮助,是那个石景山。 同根生就两般身,一树花开两样春? 石文涛,石景山…… 这是一对亲兄弟的故事? 第四章 阴龙王 第四章 阴龙王 “钟大记者?你还好吗?” 石文涛伸出手,在钟镇野面前晃了晃。 钟镇野本还在思索副本任务的事,此时回过了神,冲石文涛笑笑,说道:“这样吧,今天也晚了,既然资料在这了,我就先带回去研究研究,咱们,明天再碰面?” 眼下他们知道的情况太少了,贸然开口讨论,只会引来对方的怀疑。 照理来说,他们应该是探听到了一些情况,再与石文涛……又或是那位石景山见面,可现在,因为躲避另一队人,他们竟然阴差阳错来到了这,提前真正开启了副本。 “刚来就走?”石文涛一怔。 “是、是啊。” 回答他的,却是汪好。 汪好上前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们着急了,硬要将记者带来……” 她身上还别着校徽,分明就是这个学校的教师;雷骁、林盼盼的打扮看着也像是学校和岛上的人,加上之前石文涛说了“我们”,初步判断,他们与石文涛才是“一伙的”,钟镇野反而是个外来者。 果然,听了汪好说的话,石文涛无奈一笑。 “江老师,你会着急,我很理解。” 他推了推自己的圆眼镜,叹息道:“但所谓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急也是急不来的,事情总得一步步做。” “校长说得对。” 钟镇野笑着将那一叠资料挪至自己面前,看着石文涛,轻声道:“资料拿到了,咱们就……明天再聊?” “可以,辛苦您了。”石文涛郑重地对着钟镇野微微一躬:“我们花浪小学,就拜托您了。” 花浪小学。 多年之后,这所学校的名字,是海平小学。 钟镇野不动声色,将资料收起,站起了身,对着石文涛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目光扫过自己三个队友。 “我们送您吧。” 雷骁会意,适时开了口:“外边雨太大了。” “对对,你送送钟大记者。”石文涛说着,转身便进屋子一角翻找起来,很快翻出两把老旧的雨伞,喃喃道:“这么大的雨,你们过来也不打个伞……” 钟镇野笑吟吟地站了起来,正准备上前接伞,忽然耳廓一动! 呜——咕噜——咕噜—— 窗外,竟突然传来一阵宛如猛兽喉咙低吼的声音! 那声音何其之大,竟盖过了风声雨声,清晰无比地传至他耳中! 与此同时,钟镇野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发出剧烈无比的滚烫! “嘶!” 他卒不及防,被烫得一甩手,下意识露出了痛苦神色。 这反应,连同行的三人都吃了一惊,很显然,他们并未听见那声音,就连身为灵媒的林盼盼,都不曾听见异常。 “钟记者,你怎么……”石文涛一怔,话还未说完,窗外风雨骤然变大,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 窗外一个巨大无比的身影轮廓! 雨幕中的巨影缓缓蠕动,如同一条蛰伏在黑夜里的长蛇,粗壮的轮廓在闪电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钟镇野的瞳孔慢慢缩小。 这,这是什么?! 他的三人队友同样被惊得面无人色,但没等他们做什么,脸色骤变的石文涛先动了,他猛地扑向煤油灯,一把将火苗掐灭,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别出声!”他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钟镇野站在原地,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窗外愈发猛烈的雨声。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刹那间照亮了屋内——他看到汪好僵立在原地,手指贴着外衣下罢,应该是紧扣了腰间的枪柄;雷骁高大的身影贴在门边、一动不敢动;林盼盼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浓重。 钟镇野的手腕处的剧痛一直没有消停——山鬼花钱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 与此同时,他的耳中灌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低吼,又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扭曲成沙哑的呢喃:“饿……好饿……” 又一道闪电亮起。 这一次,钟镇野清楚地看到窗外那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条巨蛇,时而又像一团蠕动的雾气,雨水打在它身上,发出诡异的“嗤嗤”声,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劈落!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窗外贴着一只巨大的竖瞳! 那瞳孔足有窗户大小,暗黄色的眼白上布满血丝,漆黑的瞳仁像深渊般吞噬着光线,更可怕的是,他感觉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饿死了……饿……”那低语声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就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钟镇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双腿也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与恐惧无关,这是身体面对某种恐怖存在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 那只眼睛……那只可怕的眼睛……它知道他在里面! 闪电带来的光芒远去,窗边也不见了瞳孔,低语声时隐时现、渐渐消失,钟镇野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死死咬住牙关,生怕自己的身体会不受控制。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窗外徘徊,仿佛巨大的身躯摩擦着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恢复了正常。 石文涛颤抖着划亮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色,煤油灯重新点燃,钟镇野注意到这位校长的前襟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借着重新亮起的灯光,钟镇野快速扫视屋内。 汪好仍保持着戒备姿态,但她的手指已经从枪柄上松开,但人还在微微颤抖;雷骁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明显;林盼盼的脸色惨白如纸,仍捂着自己的嘴。 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眼神中却都带着未散的惊惧。 见钟镇野投来目光,汪好摇了摇头——她的意思很明显,她们三人如今“身份不明”,到底该不该知道这个鬼东西是什么,谁也不知,还是不要贸然开口了。 这话,只能钟镇野来问。 “那……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佯装惊惶地问道,声音发颤的状态却并非作伪装——他的身体,还未从那种压迫中完全缓过劲了。 石文涛的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手中的茶壶哐当作响,热水洒了一地都没察觉。 “阴龙王。”他喃喃道,随即又僵硬地摇头:“不对……今天根本没到日子……它不该出现的……” “校长?”汪好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石文涛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手忙脚乱地抓起两把雨伞塞给他们。 “回吧!”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转身时碰翻了桌上的搪瓷缸,茶水泼洒在桌上也无暇顾及:“明天……明天再说。” 钟镇野按住想要追问的雷骁,对石文涛沉声道:“好,明天见。”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后背的衬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那只巨大的竖瞳仿佛仍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四人沉默地踏入雨幕。 冰冷的雨水打在划过雨沿、滴在他们肩上,四人踩着水,终于渐渐远离了小平房。 “我们就这样出来了,可以吗?”雷骁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什么阴龙王,不会突然冒出来吧?” “石文涛让我们出来,应该是没问题了,但我们还是要小心。”汪好接过话,低声道:“这次我们的身份和任务相关性太大了,当务之急,是弄明白我们在这个剧情里的身份。” 钟镇野轻轻点头:“系统没有指定活动区域限制,那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可以离开这个学校……我想,我们先去镇上,到镇上的话,也不会那么轻易与另一队碰面,顺便可以借着与镇民交流,弄清楚我们的身份。” “那个……” 林盼盼终于低声开了口。 从小平房出来后,石文涛递来的那些资料被她牢牢抱紧在怀中,她此时与雷骁挤着一把伞,轻声道:“辨识身份的事,就交给我吧?如果我们的身份是当地人,这里肯定会有认识我们的执念存在,我可以,问一问。” …… 与此同时,花浪小学,教学楼一楼教室中。 凌晨深夜,教室里自然是不会有人,可现在,却有四个身影颤抖着慢慢站了起来。 “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很快,另一个中年男人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应该……是走了吧?他奶奶的,那是什么鬼东西?老子跑了这么多副本,就没见过这么凶的玩意!” “那个……是阴龙王。” 忽然,一个有些腼腆、有些清亮的男声响起。 他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挠着后脑勺,轻声说道:“我老家也是这一片海域的,听说过祂。” “唉哟,那敢情好啊,咱们这次的新人一来就帮了个大忙!这会儿,对手情报上要比咱们落后一块了,嘿嘿嘿。” 这声音,正是死鱼眼男人的。 他来到教室窗边,眺望着外边的风雨,笑道:“不过咱也不能大意呢,进副本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能找见关键人物,这水平真不是盖的,我们到现在连那个石景山是谁都还不晓得呢,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道具啊?真是眼馋呐,要是能搞到手就好了……” “又或者会不会是个特殊能力?不知道我靠近一点,能不能感知得到?唉呀好烦,明明我想着直接找机会把他们全弄死呢,可不弄死他们,我又不放心;现在弄死了,我又有些心疼,你们说啊……” “队长。” 酒鬼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死鱼眼男人的絮叨:“要不要,直接去找那什么石文涛,把他弄死?” “你是傻x吗?”女人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是把任务完成了,但这样才几个积分?你还想不想完成愿望了?你喝酒把脑子喝到发霉了吧?” “行啦。” 死鱼眼男人笑道:“别啰嗦了,先办正事儿,就按之前的布置来。” 第五章 保卫学校 第五章 保卫学校 “原来,盼盼的能力,在副本里……比副本外,要强这么多。” 雷骁打着雨伞、遮在林盼盼头顶,看着身旁这个跪倒在沙滩上的女孩,轻声感慨道。 钟镇野与汪好在后边两步,看着林盼盼的背影,眼底亦有同样感慨。 此时,他们正在花浪岛的海岸边。 林盼盼,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跪在沙滩上,双目紧闭,右手握拳抵在额心、左手则是抚在心口,口中低声不断念着什么——据她自己所说,这是她曾在第二个副本中,从副本npc那里学来的方法,能够加强自己的灵媒能力。 随着她轻声念动的低语,哪怕是没有灵媒能力的三人,竟也都听见了风中的无数低语! 一开始,钟镇野还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但随后,他便注意到了汪好、雷骁的眼神——他们,同样震惊。 那些风中的声音,他们听不真切。 无数的嘶喊与哀求、无数的哭泣与念叨,他们只能感受到低语中强烈的情绪。 那些情绪的主人们终于遇见了能够听见自己声音的存在,于是它们疯狂释放着自己,反复地说、不厌其烦地说——就像痛苦的人总想要宣泄,此时的它们,便是在宣泄。 “原来,她一直这么累。” 汪好眼底流露出一抹怜惜,轻声道:“难怪她的性格会这么内向。” 钟镇野轻轻点了点头。 承受他人的情绪,本就是一种痛苦,若你共情能力强大,这种痛苦就会更加明显。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迫承受这么多陌生人的情绪,像时时刻刻被洪水冲刷,那她自然会觉得每个人的靠近都可能带来新的情绪冲击——为了保护自己,她只能变得敏感、退缩,像躲在壳里的小动物,用距离来缓冲那些无法控制的情感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絮语终于渐渐消散在潮湿的海风里。 林盼盼的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就要栽倒在沙滩上,雷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钟镇野和汪好也立即围了上来。 “我没事……”林盼盼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成一绺一绺的。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问到了……” 说着,她便抬起颤抖的手指先指向汪好:“你是花浪小学的数学老师,叫江琴玉……” 汪好眼睛一亮。 林盼盼的手指又转向雷骁:“你是学校食堂的师傅,叫吴伟。” 雷骁咧嘴一笑:“好土的名字啊。” 林盼盼也跟着笑了一下,最后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是岛上生产社的姚新巧。” “看来岛民并不认识我这个大记者。”钟镇野打了个趣。 “至于石校长和我们几个的关系,我问了,他们不清楚……咳咳咳!” 林盼盼继续开口,但刚说了个开头,便用力咳了起来,咳得根本说不出话,汪好连忙伸手轻抚她后背。 “别急着说话,先缓缓。” 雷骁咧嘴一笑,说着便拿食指在虚空中画了道流畅的符文,那道泛着微光的符文被他轻轻拍入林盼盼的眉心,女孩的脸色顿时好转了几分。 “好点没?”汪好扶着林盼盼慢慢站起来,顺手帮她拍掉裤子上沾的沙粒。 林盼盼点点头,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我还试着问了阴龙王的事,可那些执念一听到这三个字就逃散了……它们好像,很害怕。” 钟镇野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目光落在汪好怀里那叠资料上:“已经足够了,你做得很好,我们接下来,先研究这些资料。” “对了。”雷骁突然挠了挠头:“咱们今晚住哪儿?学校宿舍肯定是不能回了……会有被对手找上的风险吧?” 林盼盼虚弱地笑了笑:“姚新巧是个孤儿,家里就她一个人……房子就在镇上,应该够我们四个住。” “你太厉害了!” 汪好扶着她双肩,脑袋凑了上去,在她头上碰了碰:“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功夫!” 林盼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四人踩着湿滑的沙滩往岛内走去。 海岛小镇在雨中显得格外沉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斑驳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抓紧一切促生产”的标语,偶尔有煤油灯的光从窗缝漏出来,很快又被雨幕模糊成昏黄的光晕。 姚新巧的家是栋带小院的平房,院子和房子都不大。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海腥味和霉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二十平米的屋子里,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墙角堆着渔网和竹篓,搪瓷脸盆搁在矮凳上,暖水瓶立在掉了漆的五斗柜旁。 “先把衣服弄干,千万不能感冒生病。” 钟镇野脱下滴水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汪姐带盼盼去里屋换衣服,我和雷哥在外间。” 汪好麻利地从五斗柜里找出几件粗布衣裳,拉着林盼盼躲到布帘隔开的里间,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雷骁已经利索地扒下湿透的工装,露出精壮的上身,抓起门后的毛巾胡乱擦着。 “这姑娘日子过得够简朴。” 雷骁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目光扫过墙上泛黄的奖状——“生产能手姚新巧同志”,墙角竹筐里晒干的鱼虾散发着淡淡的腥咸,灶台边的煤炉子冷冰冰的,看起来很久没生过火了。 钟镇野拧干衬衫的水,金丝眼镜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今晚咱们可能得换班守夜了,资料的话,抓紧时间看吧。” 很快,布帘掀开,两个姑娘已经换上了靛蓝染布的斜襟衫,也将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等待晾干。 这屋里没有男人穿的衣服,钟镇野与雷骁只能先拿被子裹着自己,他们将资料小心地摊在木桌上,四人围着摇曳的灯火坐下。 “一人拿一部分,看到重要信息可以直接开口。” 钟镇野说着,将厚厚的一叠资料分成了四份。 潮湿的水汽在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很快,汪好第一个出了声。 “这些,都是学校里过去死掉的人。” 她翻动着手里的资料,沉声道:“进副本前我就查到了,海啸前,学校每年要死两个人,这些人资料正好能对应上。” “我这都是岛民请愿文件。”雷骁扬了扬手中的纸页,一张张纸页上都盖满了红手印:“我看了看,是岛民们联名要求关闭学校的请愿书……理由就是学校死人的事,岛民们觉得学校不吉利来着。” 他将那些请愿书摊开在桌面上,说道:“过去大多都是被公社驳回批复了,但最上面一张,写着重新审议。” “我这的东西差不多。” 钟镇野没有抬头,他翻着资料,沉声说道:“这些是生产队的谈话记录,对象也是岛民,他们认为自家孩子没必要再上学了,反正将来也是打鱼。” “唔,我这里的,是石校长自己写的东西。”林盼盼弱弱地说道:“他把自己写的一些信也塞进来了。” 她取出几张信纸,继续道:“我看了一下内容,就是写给石景山的,那个石景山应该是他哥,石校长想求他哥帮忙、保住学校。” 闻言,汪好眼睛一亮:“那石景山有回信吗?” “还没看到。”林盼盼连忙开始翻动后边的资料,但随着灯光一晃,她没忍住打了个大哈欠。 “很晚了。” 钟镇野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笑了笑:“你们都去睡吧,我来守夜。” “我先和你一起呗?然后咱们轮流。”雷骁挑了挑眉,他语气很坚定,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 钟镇野拍了拍手中的资料,笑道:“进副本前我睡了好久,这会儿精神着呢,你们先睡,天快亮了换我休息,正好,我在这多看看资料。”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再无人反驳。 林盼盼蜷缩在木板床最里侧,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汪好和雷骁也各自找了块干燥的地方躺下,不多时,屋里除了翻动纸页的轻微沙响,再无其他。 钟镇野独自坐在煤油灯前,昏黄的火光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些资料,他也看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资料里大多没有更多重要信息了。 他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石文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保住这所学校,但为什么要找“大记者”?钟镇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很明显,石文涛恐怕是希望借用媒体的力量去影响上层决议了。 这个念头让他眉头微蹙。 这意味着,石文涛向自己哥哥石景山的求助落了空,加上系统里提示石景山有别的计划……钟镇野的眼神暗了暗,那么甚至……拆除学校,才是石景山的目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要完成这个任务,得先弄清楚两兄弟之间的矛盾根源…… 自己也不可能真的去做一个记者,帮石文涛写新闻稿,七天时间,从调查到写稿到发稿,再到影响决策,肯定是不够的,自己只能借记者身份进行调查。 还有汪好他们三人代表的身份,既然他们会与石校长变成一路人,肯定多多少少也有保住学校的理由,这也是一个着手点。 他正想深入思考,耳尖突然一动—— 屋顶传来细微的啪嗒声,像是有人踩进了积水! 钟镇野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天花板。 那声音很轻,但绝不是什么野猫……他缓缓放下资料,目光冷了下来。 竞争对手,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第六章 试探(为盟主张铁柱加更) 第六章 试探(为盟主张铁柱加更) 钟镇野思忖了几秒。 这几秒的时间里,他清晰听见屋顶上的脚步声停住、不再变化,但这个“停住”的过程,有一先一后短暂的交错,也就是说……至少,有两个人。 他的脑海像机械般高速运转起来。 能够精准地找到这里,说明竞争对手准确地掌握了自己一行人行踪。 钟镇野并不担心自己暴露,暴露了,打就是——他担心的,是石文涛。 这些人能够找到自己,是不是也能够找到石文涛? 他们,会不会直接把石文涛杀了? 嗯…… 钟镇野轻轻推了推眼镜。 他自己代入想了想,如果自己遇见了石景山,需要阻止对方的计划,那么自己会不会杀了对方? 两种可能性——如果副本对自己来说非常难、压力巨大,那么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杀了这个关键人物,尽早完成任务、通关副本。 相反,如果副本难度不大,还有回转的空间,钟镇野或许会试着用别的方法盯紧石景山,尽可能多走一些剧情,争取多赚些积分。 那也就是说…… 自己的竞争对手,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盯着自己也好、不杀石文涛也罢,都是为了再多看看、多赚些积分。 但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强大、威胁过重,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尽早出手,不论是对自己这边的人动手、还是对石文涛动手,都会抓紧时间与机会。 “但是,就这样被人盯着,也挺烦的呢。” 钟镇野轻轻吐了口气。 他决定采取些行动,但很显然,需要把握分寸。 于是,他没有吵醒熟睡的队友,只是悄然动了起来。 晾在屋角还未干的衣物,被他穿在了身上,湿漉漉的感觉不好,但总好过披着个被子出去吧? 钟镇野轻轻推开门,窗外风雨依旧,只是要小了许多。 一走出房门,他立即感觉到两道目光粘上了自己后背,这是来自于武者第六感的灵敏。 “吹着风、淋着雨,多难受啊。” 钟镇野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插进口袋,淡淡道:“要不要,进屋坐一坐?” 身后平房顶上,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几息后,一个妩媚中带着冰冷的女声,幽幽笑着响起:“你的屋子我们可不敢进,你要是想找人聊天,上来聊啊?” 钟镇野慢慢转身、回头、抬眼。 平房顶上,隐约可见两个漆黑的身影轮廓。 “好啊。”他说道。 与此同时,钟镇野身形猛动,两个箭步便跨到了墙边! 他屈膝一跃,湿透的布鞋在青苔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般腾空而起,左手扣住屋檐瓦片,右臂肌肉骤然绷紧,腰腹发力带动全身翻上屋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瓦片都没碰碎半块。 一秒后,他稳稳落在了房顶上。 冰凉的雨水顺着钟镇野脸颊滑落,他直起身子,抬手将湿透的刘海拨到脑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女人站在前方,微微侧着身子,姿态警觉却又带着几分慵懒。 她的斜襟衫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有力的线条,钟镇野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练家子——她的站姿、呼吸,甚至是手指微微绷紧的弧度,都透着常年习武的痕迹。 而她身后的男人则显得低调许多,他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面容清朗温和,钟镇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阳晖。 那个靠杀死队友通关的潜水员。 钟镇野记得他的资料,上次副本结束、系统要求他们挑选新人时,曾给过陈阳晖的简介——25岁,能力是“动物共情”,一个听起来温和无害,却能在副本里杀队友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没想到,没被自己选中的人,却进了另一个团队,并且这么快就碰上了。 三人沉默地对峙着,雨水砸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终于,钟镇野开口了。 “两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得像是闲聊,“既然不打算进屋坐坐,那就还是离开吧?” 女人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妩媚却带着锋芒的笑容。 “小哥哥,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冷淡?”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却始终紧盯着钟镇野的一举一动:“连名字都不问,就急着赶人走?” 钟镇野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淡淡道:“我不喜欢做任务的时候被人盯着,你们要动手就干脆一点,不动手,那就走人。” 女人轻笑一声,手腕轻甩,袖中叮叮当当地滑出一条铁链。 那铁链细长,泛着冷光,隐约还能看到其上缠绕的细微电弧。 “你的队友,为什么不出来?”她歪了歪头:“难道说,你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我们?” “莉姐。” 女人身后的陈阳晖低声开口,语气中有些担忧:“队长不是说,要有百分百把握……” 闻言,女人眉头皱了皱。 “看来,你有些纠结。”钟镇野笑了起来,扶了扶眼镜:“退走,队长交待的任务完不成;不走嘛,又在担忧要不要出手……这样吧,我给个建议。” “什么?”女人眯起了眼。 “你既然做不了决定。” 钟镇野目光一沉:“那就我来帮你做决定!”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前冲! 女人瞳孔一缩,厉喝一声:“动手!” 她腕中铁链如毒蛇般甩出,带着刺眼的电光直袭钟镇野面门!与此同时,陈阳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身形一闪,从侧面刺来! 钟镇野眼神一冷,在铁链袭来的瞬间侧身避让,链身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电弧在空气中炸开细小的火花,他身形一闪、欺身猛进,右手成拳,一记直击轰向女人胸口! 女人被他迅猛如电的动作惊了一惊,仓促间抬手格挡,只听一声细微骨裂声传来,她闷哼一声,被这一拳震得连退数步! 与此同时,陈阳晖的匕首已至,钟镇野余光瞥见寒光一闪。 此人的动作不算快、不算猛,虽然出手也果断,但看得出来没有真正练过什么武。 自己要避开,轻而易举。 但是…… 不能,给对方带来太大的威胁感。 于是,钟镇野在电光火石间故意慢了半拍—— 嗤! 匕首划破他的西装、划破他的左臂,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钟镇野顺势抬腿,一记鞭腿狠狠抽在陈阳晖腰侧,后者闷哼一声,踉跄着摔了出去! 短短数秒,三人再度分开。 钟镇野甩了甩手臂上的血珠,伤口不深,但流出的鲜血还是很快将他脚下地面染红,与血水混染,带起了一股血腥味,他不得不悄无声息地拧动眼镜左腿,以免释放出过强杀意。 女人揉着颤抖的手臂,铁链垂在身侧,电弧仍在跳动,陈阳晖捂着腰腹,咬着牙地爬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三人的呼吸在冷雨中凝成白雾。 钟镇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还要继续吗?” 他问道:“我知道你们还有手段没用,要不要,再来一轮?” 女人微阴的脸色,很快转回妩媚艳丽,她嘴角上扬,呵呵一笑:“那也不必了,小哥哥的本事,我领教了——缘份不急在一时,下次,我们再来叙旧。” 说罢,她冲陈阳晖使了个眼色,两人都不再停留,扭头便走,很快便跳下了屋顶,消失在海岛小镇的雨幕之中。 钟镇野站定在屋顶上,任凭大雨冲刷着自己,一动不动,直到瞧见这两个身影远去,这才转身离开。 第七章 死尸(为盟主光明岛的寂静岭加更) 第七章 死尸(为盟主光明岛的寂静岭加更) “我去,小钟,你昨晚居然没把我们叫醒!” 雷骁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要是你出了啥事,那可咋办!” 钟镇野低头嗦着面条,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只是抬头冲雷骁笑了笑。 “行啦雷哥,钟镇野的判断没错。”汪好坐在一旁打着哈欠:“咱们要是一拥而上,那究竟是打死他们、还是放他们走?打死他们,谁知道这队另外俩人会不会直接去把石文涛弄死?” “他们找得见石文涛吗?”雷骁下意识反驳。 一旁正在给钟镇野手臂包扎的林盼盼抬起头,弱弱地说道:“昨晚,整个学校,就石文涛的屋子亮着灯,他们要找见,不难吧?” 雷骁扶住额头,哑了火。 “同理,要是咱们全都上了,还是放走了他们,那岂不是显得我们很弱?” 汪好耸了耸肩:“届时他们对咱们毫无忌惮,直接整个大活,提前开启决战,我们不也很被动吗?咱连对面有什么手段都不知晓呢。” 钟镇野这时终于嗦完了面。 他抬起头,轻声道:“就是这么个理,所以由我一人出面、稍加震慑,又别表现得太强,让他们感觉双方势均力敌,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而如果对面真的非常厉害,至少我还有杀意可用,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盼盼,可以了,这样就好。” “噢,好。”林盼盼将他手臂上的绷带打了个结。 之所以不着急用红瓶,是因为这个伤不严重,药还得留着用。 钟镇野抬头看了眼天色——天光已大亮。 昨晚他守夜到黎明,才换了队友来守,而他又去睡了一觉,醒来时,林盼盼已经用汪好带进副本里的“粮票”换了些吃食。 接下来不知还要面对什么,吃饱喝足,才是最好的。 他捧起面碗,将面汤也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打了个饱嗝。 雷骁在一旁无奈苦笑:“你心是真大啊。” “行了,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去找石……” 钟镇野话说到一半,突然瞳孔一缩,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忽然传来大批的脚步声,往窗望去,却是一大群岛上镇民,急匆匆地路过! “死人了!死人了!” 他听见有人喊道:“阴龙王来收人了!” 屋内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毫无疑问是线索。”汪好目光锐利起来:“去看看。” 钟镇野点了点头。 四人迅速收拾停当,跟着人群往外走去。 昨夜雨水将青石板路冲刷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潮湿的霉味,这本该是雨后清新的气息,但此时整个小岛,却仿佛覆于一片阴霾之中。 人群像一股暗流,越聚越多,朝着海滩方向涌动。 钟镇野注意到许多岛民手里攥着渔网和铁钩,面色阴沉得可怕。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急促,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褪色制服的公社干部徒劳地拦在人群前,其中一个年轻干部的手臂上还戴着红袖章,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钟镇野听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渔民喊道:“老社长都死了!你们还要拦?” 再接着,人群不停向前涌去,很快冲开了阻拦、冲上了海滩。 不多时,海滩上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冲上前,很快扑倒在沙滩上,抱住了那具湿漉漉的尸体。 钟镇野四人趁着这个机会,终于能够往前多挤一挤,也因此看清了那具尸体的全貌—— 老社长的尸体呈现出诡异的形态,全身皮肤上布满青灰色的鱼鳞状纹路,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反光。 他的脸颊两侧有着数道深红色的切口,像极了鱼类的鳃裂,最骇人的是他的面部表情:双眼圆睁,眼球突出,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扭曲的“o”形,活像一条在岸上干涸而死的鱼。 “生产社的老社长,我昨晚在资料里有看到过。”汪好压低声音,在钟镇野耳边说道:“好像说,他年轻时是岛上第一个大学生,后来放弃城里工作回来建设家乡。”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也有印象。 不过这倒是不重要……他转向林盼盼:“能听见他的执念在说什么吗?” 林盼盼闭上眼睛,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有些困惑:“听不见……这种感觉很奇怪,正常人刚刚去世时,就算没有强烈执念,也会留下一些声音,可他什么也没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她顿了顿,咬住咬唇,压低了声音:“但我能听见周围其他执念的声音,他们说……这位老社长以前是阴龙王庙的‘问神人’。” “问神人?” 雷骁眉头紧锁,低声道:“那不是专门跳神问卦的庙祝吗?那老社长不是回来建设家乡的大学生吗,怎么又成了问神人?” 但眼下已经没功夫解答这些疑问了,人群已经骚动了起来。 一个驼背老渔民举起鱼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就是拆庙惹的祸!当年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却闪着狂热的光:“现在老社长死了,这就是报应!” “学校!都是学校的错!”一个扎着头巾的渔妇跟着尖叫起来,她眼睛里噙着泪水:“我儿子去年就是在学校里死的!” 她的话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堆,人群猛然炸开锅,愤怒的声浪此起彼伏。 很快,钟镇野便看见几个青壮年抬起老社长那具诡异的尸体,像举着一面可怖的旗帜。 “走!去把学校拆了!”有人高喊。 “对!拆了那晦气地方!” 人群呼喊着往镇子里冲,像潮水般涌向学校方向,他们扛着老社长布满鱼鳞的尸体,显然是要以此作为示威的凭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四人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雷骁脸色骤变:“糟了,石文涛还在学校!” “走!”钟镇野震声道:“我们抄近路去学校!”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突然瞥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乍一看,他还以为那是石文涛,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并非如此。 那人穿着笔挺的毛料中山装,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石文涛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份沧桑憔悴,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用问,此人身份已经揭晓 “石景山……”钟镇野眯起眼睛。 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与他对视一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转身隐入人群,黑色中山装的衣角在人群中一闪而逝。 “愣着做什么?”汪好回头冲钟镇野低喝:“快走!” 四人钻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侧斑驳的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雨水顺着墙缝滴落,雷骁边跑边骂:“妈的,那帮人真要拆学校……这怎么整?咱们任务岂不是要失败了?” 那些资料,今天早上大家已经对过内容,基本上都能判断出,石文涛的目的就是要保住学校。 “他们抬着尸体去,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后果。”汪好喘着气,她的马尾辫已经被雨水打湿,“这下麻烦了……如果群情激愤到了一定程度,学校真的很难保住!”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学校灰扑扑的围墙已然在望。 钟镇野突然刹住脚步——校门口,石文涛正孤零零地站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圆框眼镜片反射着阴郁的天光。 他的身影佝偻而单薄,像一株即将被暴风雨摧折的老树,面容却十分平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早有预料。 在他面前,是汹涌而来的人群。 愤怒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老社长那布满鱼鳞的尸体被高高举起,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怎么办!” 雷骁焦急的声音在钟镇野耳畔响动。 他闭上眼,听着周围无数的怒吼、咆哮……那些汹涌的情绪,让他想到了…… “盼盼。”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自己身旁的队友:“接下来,要靠你。” “啊?” 林盼盼吓了一跳,模样好似只受了惊的兔子:“我吗?” 第八章 惹麻烦 第八章 惹麻烦 钟镇野飞快地说完了他的计划。 林盼盼惊得脸色苍白,十指都绞在了一起:“这、这样,真的可行吗?” 钟镇野正要说话,校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阵喊声! “你们冷静一点!冷静点!” 学校里冲出几个老师、校工模样的人,他们挡在石文涛面前、张开双臂,有些徒劳地拦在那些岛民们前方、试图阻止他们冲入学校。 以他们这区区几人的防线,当然不可能挡住狂暴的人群,好在他们说的话,还有些用—— “王叔!你们今天要是砸了学校,公社立马扣你们全队的工分!工分不够,秋后分粮就少一半!到时候饿肚子的是谁?是你们自家娃!” “李大婶!咱岛今年柴油配额多,就因为学校是市里表扬的‘教育先进’!你们现在闹,市里一生气,把柴油收回去,明天大家的船都出不了海,鱼烂在舱里,谁负责?!” “张家大哥!你儿子在县中学念书,档案里要是记一句‘你妈带头破坏集体财产’,他这辈子别想参军、别想进工厂!你愿意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摇橹打渔?!” 这些老师们说的话精准切中了岛民们的七寸,冲在最前边的人,一时间脚步也停了、喊声也熄了。 “嚯,有一手啊。” 雷骁挤在钟镇野身旁,低声道:“这学校里还是有能人的,难怪能把学校保到现在。” 钟镇野却是沉了沉眉,对林盼盼说道:“盼盼,快,趁着还有时间准备,抓紧。” “啊?还要来吗?” 林盼盼发着怔:“他们不是已经……” “没有。”汪好打断了她,目光在人群中巡走着:“岛民们中间有些人眼神状态不对,恐怕这些岛民们的情绪,是被煽动起来的……那些人,还会有对策!”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只能看见一群群攒动的人头,没人能有她那般目力。 但钟镇野心里清楚,汪好说得对,因为,他刚刚看见了石景山。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切,都是石景山计划的。 既然如此,对方又怎会让这一切如此轻易被压下? 话说到了这里,林盼盼也不再犹豫。 她用力点点头,闭上了眼。 “汪姐,雷哥,咱们也不能闲着。” 见林盼盼开始准备,钟镇野继续压低声音,飞快道:“只要我们一开始有动作,咱们的对手必然也会来阻止,所以,我们需要保护好盼盼。” “我去高处,发现不对劲我直接开枪。”汪好拍了拍自己腰间,她腰间手枪被外衣盖住,看不见,但拍上去还是能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雷骁点了点头,点起一根烟、叼在嘴里,模样很是潇洒老练:“这里交给我,任何人敢靠近盼盼,老子直接拿雷法炸他!” “行了你,才练了两天,真以为自己是高手了。” 汪好瞪了他一眼:“要我说,保护的事还是交给钟镇野。” “嗯,我留在盼盼身边保护她。” 钟镇野点头道:“雷哥,你和汪姐一起,她如果发现了异常的人,你也可以扔点符篆道法过去。” “啧。”雷骁吐出一口烟,不爽地撇了撇嘴:“等老子再练一阵子,到时候你们高攀不起!不过哼,你们说得有道理!小汪,走!” 汪好翻了个白眼,与雷骁一同快步离开。 钟镇野低头看了眼林盼盼,她还在紧闭着双眼。 而另一边,果不其然,岛民们的反驳与煽动,如期而至。 “今天不拆学校,明天死的就是你们自家孩子——工分再多,有命拿吗?!” 人群里,有人高举拳头、发出愤怒的吼声:“还什么柴油?!蠢货!阴龙王管的是整片海!这两年鱼越打越少,人越死越多,不就是庙拆了的报应?” “就是!”另一边有人也喊了起来:“咱们在岛上待了一辈子,孩子将来就算不出去又怎样了!没前途总比死了好!” “阴龙王要是发了怒,咱们连这岛都离不开!逃都逃不掉!谁还在乎那些破事!” “拆了这学校!” “拆了!” 人群在他们的呼喊与煽动下,再次一点点狂躁起来,无论那些学校的老师们怎么呼喊,显然都很难再压住岛民们的情绪。 老师们身后,石文涛低下头,深深一叹。 “钟、钟队长……” 林盼盼咬着牙,低声道:“不、不行……我感觉到,它们在生气……如果我扭曲了它们的意思,它们,会、会反扑……” 钟镇野皱了皱眉。 “你尽管去做,剩下的事交给我。”他说着,手已经轻轻搭上了眼镜右腿。 “那……好吧!” 林盼盼不再管顾,猛地睁开了眼! 刹那间,她的头发开始缓缓飘动,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发丝间隐约有细小的黑影游动,如同深海中浮动的藻类,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瞳孔急剧扩张,漆黑的瞳仁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白,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张开嘴,发出尖啸! “不能拆学校!” 这声音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又像是千万人同时呐喊! 这声尖啸非常大,声浪极为诡异,刚刚还准备冲入校门内的岛民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投来惊诧目光。 这时,钟镇野听见四周的空气开始震颤,地面细小的碎石簌簌跳动,他能感觉到林盼盼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某种极为阴郁、恐怖的气息,仿佛……真的被什么邪祟附身了一般! “这……” 钟镇野的瞳孔都收缩了。 他原本只是交待林盼盼与周围的执念沟通、获取一些情报,然后假装“被附身”的状态来说些能够欺骗岛民们、将岛民们劝走的话,但没想到她居然能变成这样? 是因为,她想要把事情做得更好么? 她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过度融合了那些情绪吗? 钟镇野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忽然感觉到,风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 起初只是卷动落叶的微风,下一秒就变成了撕扯一切的飓风! 钟镇野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开始微微发热,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看见周围斑驳的墙皮正在大片剥落…… 紧接着,整片空地突然响起刺耳的尖啸! 那声音像是无数玻璃同时碎裂,又像是千万只老鼠在啃咬金属,钟镇野看见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张牙舞爪地扑向林盼盼。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在钟镇野头顶断裂,他侧身避开,脸颊却又被风划出三道血痕!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钟镇野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他瞳孔收缩。 这些执念,如此疯狂? “发生、发生了什么?!”岛民们惊呼出声,他们被林盼盼的尖啸吸引、又被这股邪风所惊,一时间人心惶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这时,林盼盼再次开口! “拆了学校,这个岛就完了!” 她的第二声怒吼几乎变了调! 她的身体像提线木偶般不自然地抽搐着,十根利爪深深抠进自己的大腿,钟镇野看见有黑色的雾气正从她七窍中渗出,那些雾气在空中扭曲成痛苦的人脸! 风更狂暴了。 飞沙走石中,老社长的尸体被狂风卷起又重重摔落,抬尸体的几个青壮年踉跄后退,有个年轻人甚至被看不见的力量掀翻在地,有人吓得哭出了声、有些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准备逃跑。 石文涛的目光也转向了这边,他显然注意到了钟镇野、林盼盼,目光变得很奇怪,疑惑中带着沉凝,说不出的复杂。 但距离林盼盼极近的钟镇野此时没空注意这些,他听见了四面八方传来窃窃私语: “骗子!” “她在说谎!” “学校必须拆!” “拆了它!拆了它!”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最后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咆哮!林盼盼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皮肤表面开始凸起无数细小的鼓包,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皮下蠕动! 钟镇野不再犹豫。 他的拇指重重旋下眼镜右腿的机关。 咔嗒。 他的双瞳瞬间染上血色,如同两轮血月骤然升起! 钟镇野感到一股久违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后颈——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杀意终于破笼而出! 以他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空气突然凝固,那些扑向林盼盼的模糊人形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钟镇野缓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血色就更浓一分。 “滚。” 这个简单的字眼裹挟着滔天杀意轰然炸开! 那些扭曲的人形如同烈日下的积雪,开始迅速消融,距离最近的几个直接爆裂开来,化作漫天黑雾。 这些所谓的执念,在他的杀意面前,不值一提。 更神异的是…… 钟镇野发现,自己好像,可以控制那些杀意了。 那些杀意不再漫无目的地蔓延、敌我不分地侵蚀,而是随着他心意微动间,绕开了林盼盼! 他来不及去想这一切是为什么,只能先专注眼下。 被杀意影响的当然不仅仅是那些执念,还有岛民——所有被林盼盼吼声吸引、扭过头来的岛民,都成了这股杀意的受害者,距离最近的几个岛民直接瘫软在地,有个年轻渔民甚至当场失禁,裤裆渗出深色的水渍。 这一边,林盼盼终于得以喘息。 大抵是因为扭曲了执念的意思、却还非要融合那些情感,她七窍中开始不断溢出鲜血,却还是坚持着吼出最后一句: “昨夜……阴龙王上岸……就是因为你们……非要……拆除学校!”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她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栽倒。 钟镇野左手稳稳接住她,右手同时拧动眼镜左腿,漫天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束,转眼间就重新锁回了镜框之中。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全场,岛民们慢慢从方才那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过了足足半分钟,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才颤巍巍地开口:“那、那不是姚家的新巧丫头吗?” 她干枯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昏迷的林盼盼:“她娘死得早,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 穿胶鞋的中年渔民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刚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那声音……” “根本不像活人能发出来的啊。” “不会真的是阴龙王降临了吧?” “阴龙王让咱们别拆学校?” 人群后方突然挤出个戴蓝帽子的男人,他挥舞着手臂,大喊道:“别听她装神弄鬼!这根本就是他们为了保住学校!” “放你娘的屁!” 有个满脸褶子的老渔民恶狠狠地打断了他:“新巧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能害自己人?再说了,刚刚那股子邪风你没瞧见吗?!这能是人间的风?一定是阴龙王降临了!” “对!一定是阴龙王!祂说、祂说……昨夜阴龙王上岸,就是因为我们非要拆除学校!”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可这一次,不再是冲着学校了。 钟镇野扶着半昏的林盼盼,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小山坡上,隐藏在阴影里的汪好,冲他摇了摇头。 另一个队的人,没有出现? 这种时候,他们竟然没出现? 钟镇野还在疑惑着,一个脚步声便迅速接近,他一扭头,瞧见了石文涛。 岛民们不再冲击学校,石文涛自然不需要再挡在校门口——他大步走了过来,帮着钟镇野扶稳林盼盼,却是投来一个十分凝重的目光。 随后,他开了口,低声道:“你不是钟记者,她也不是新巧……但不管你们究竟是谁,你们都惹了大麻烦!” 钟镇野眉头一挑,正要开口,却见眼前跳出了一行血字。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0%】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28%】 第九章 兄弟情谊 第九章 兄弟情谊 “你说,你们是天兵天将,来帮我的?” 石文涛用极度狐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三人。 之所以是三人,是因为……林盼盼昏迷了,正躺在一旁的床上。 先前的冲突过后,由于林盼盼、执念阴风,加上杀意的多重作用,岛民们相信了“拆除学校就会引来阴龙王愤怒”的说法……不论是真相信、还是暂时相信,总之他们暂时不敢再说什么拆除学校的事,已然纷纷散开。 接着,石文涛便将他们几人带回了自己住处。 至于为什么会说到“天兵天将”…… 毫无疑问,当然是因为钟镇野、林盼盼他们的表现,太出格了。 此时,汪好正坐在一旁,用无奈且愤怒的眼神瞪着雷骁。 雷骁冲她耸了耸肩。 “天兵天将”是他模仿汪好在上一个副本里的说辞,嘴快说出来的。 但很显然,汪好认为可以有更好的解释。 “石校长,我们是谁,其实不重要。”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着和你一样的目标,都是为了保住这个学校,而且,我们有能力。” “……” 石文涛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回到桌边坐下,摇了摇头:“你如果不是那个大记者,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为什么?”钟镇野微微眯眼:“就算我是记者,等查明这里的一切,写了新闻报道、传出舆论,再影响到上层决策,你的学校恐怕早已被愤怒的岛民们拆了个干净。” “谁说,我请你……不,请钟大记者来,是要写报道了?”石文涛无奈地反问。 几人怔住。 “唉……” 石文涛再次叹了口气:“那位钟记者,与我哥哥石景山之前同在一个机关单位里工作,两人关系不错,我通过别人认识了这位记者,他听说了我这边的事后,也有意帮我保住学校,所以才会千里迢迢赶来……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在弄清楚事实后,帮我说服我哥。” “呃……”钟镇野扶住了额头。 自己竟然,又把事想复杂了。 “可是石校长。”汪好终于开了口:“就算是你以为的那位作者,恐怕也帮不了你。” 石文涛投来目光:“江老师……” “我不姓江,姓汪、也不是老师,你可以叫我一声汪总,我不介意。” 汪好打断了他,平静地说道:“你应该能看得出来,今天那些人冲撞学校,背后有人挑拨,对吧?你猜,那人会不会就是石景山?” 石文涛垂下首,轻轻点头。 “他做了这么多计划与安排,就是为了拆除学校,你以为……派个熟人去说几句话,就能有用?” 汪好淡淡地追问了一句,接着给出结论:“事情要有这么简单,我们也不用来了。” “今天,我在人群中看见石景山了。”钟镇野适时补充了一句:“不用多猜,这次骚动,就是他煽动的。” 石文涛沉默了。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深深吐了一口气:“你们,说得对。” 他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满脸的焦躁。 “喂,石校长。”雷骁抱着胳膊倚在门上,蹙眉问道:“能说说你和你哥到底是咋回事不?还有那个阴龙王?把事情弄清楚咱们才好帮你啊?你昨晚给的资料,也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玩意儿啊。” “行,我告诉你们。” 石文涛吐了口气。 他走到铁皮柜前,翻了半天,不知是翻什么,结果最终翻出来一包软塌塌的烟,里边只剩下两三根烟了,抽出一根,居然早已经发潮。 看他盯着那根软塌下垂的烟发呆,雷骁伸手在口袋里一摸,随即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弹了过去。 石文涛双手接住,苦笑一声:“谢了。” 待点起烟后,他的表情才终于平静了些许。 “这事,其实也不复杂。” 他坐到窗边,吐出一口烟雾,缓缓道:“这学校……是我这辈子唯一做成的像样事儿。” 石文涛掸了掸烟灰,眯眼望向窗外操场上歪斜的国旗杆。 “我哥打小比我聪明。家里安排的路,他走得一帆风顺——进机关,搞调研,现在管着沿海十几个渔区的生产指标,他桌上随便一张批条,能决定无数人的努力方向与结果。” 烟头在昏暗里忽明忽暗,像极了远处灯塔的残光。 “我呢?当年插队时认识个花浪岛来的老哥,他总念叨‘渔民的娃该读书’,我呢,便魔怔似的,跟着他跑来了这破岛……盖学校那会儿,我哥还偷偷帮我搞过建材。”他喉咙动了动:“可现在他说我疯了——说这破学校每年死人是报应,说我在浪费国家资源、更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钟镇野微微眯眼。 他说的“老哥”,是不是那个死去的老社长? 汪好皱起了眉,突然插话:“你的意思是,石景山要拆学校,只是为了让你离开这里?为了让你,去做……更有价值的事?” “是啊。” 石文涛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原本,我是想着带出一些学生后,让学生自己回来继续做老师,但没曾想这一做就是十几年,也有几个学生回来做了老师,但毕竟太少太少……” 钟镇野与汪好、雷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不对啊?” 雷骁自己也点起了一根烟,悠悠道:“石校长你别怪我多嘴,你哥要真是冲你来的,你离开这,他不也就不搞这学校了么?” “是啊。”石文涛叹了口气:“今天岛民们朝这来的时候,我是想着,干脆我就认了吧,向他认个错,跟他走好了,但是……” 他抬起浑浊的眼,眼中满是痛苦:“这学校,如果没有了我,一定会散的!这里老师少、愿意让孩子读书的家长更少!” “你们知道吗,每个月,我都要带着几个老师,一家家上门去,求着人家让孩子来上学!” “我如果走了,这些孩子就全完了!他们再也认不到字,再也看不见海岛以外的世界!” 石文涛摘下眼镜,绝望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我哥办公室里有张地图,我们岛就指甲盖大个黑点——可这些孩子,他们得知道自己不只是个黑点!” 小屋,陷入了沉默,只有石文涛沉默的呼吸声起伏着。 半晌后,钟镇野才缓缓开了口。 “那么,阴龙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问道:“昨夜那个怪物,我们都看到了……这不是什么封建迷信,对吗?真的,有这么一个怪物?” 第十章 对策 第十章 对策 “阴龙王。”石景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今天在岛上听到的,都是些渔民的无稽之谈。但事实上,它确实存在。”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咸腥与潮湿。石景山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一份文件,神色平静而疏离。 死鱼眼男人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神懒散地扫视着办公室里的陈设。 队里唯一的女人小莉坐在他旁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腕上的银镯子,偶尔抬眼看向石景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老酒鬼靠在一把扶手椅上,手里攥着个扁酒壶,时不时抿上一口,眼神浑浊无比;陈阳晖站在窗边,抱着手臂。 石景山合上文件,抬眼看向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轻笑一声:“那不是龙王,是生物——某种我们至今无法完全探明的海洋生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幅海图,手指点向花浪岛附近的一片海域:“这片水域,深度、洋流、地形都极为特殊,而‘阴龙王’,就栖息在这里。” 小莉微微前倾身子,“有多大?” “很大。”石景山淡淡道:“大到足以让一艘渔船在它面前像片叶子。” 老酒鬼咕哝了一声:“那不就是海怪?” “可以这么理解。”石景山点头:“但它不是神话里的东西,它只是……未被科学完全记录的物种。” 小莉皱眉:“那它为什么会被当成龙王祭祀?” “因为恐惧。”石景山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它偶尔会上岸,尤其是在特定的季节。渔民们见过它拖走牲畜,甚至……人。” 死鱼眼男人吹了个口哨:“所以岛上那些死人,都是被它吃了?它图啥啊,海里那么多吃的,人有啥好吃?要我说,不如……” 石景山摇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死鱼眼男人:“不全是吃了。它很少主动攻击人类,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了另一种危险。” 小莉眯起眼睛,“什么危险?” “病毒。”石景山的声音依旧平静,“阴龙王身上携带某种烈性病原体,接触者会出现皮肤角质化、内脏急速衰竭等症状……你们今天,也见到了。” 小莉的手指顿了一下,“今天死的那个人,浑身都是鱼鳞……就是这种病毒?” 石景山微微一笑:“没错。这种病毒没有传染性,但症状足够可怕,可怕到,可以成为传说。” …… “这解释,这么科学的吗?” 雷骁一脸困惑地挠起了头:“怎么感觉这调性不对啊?” “不重要。” 钟镇野轻声开口说道:“既然这样,我们的对手,就仅仅是石景山了。” 他其实,有话没说。 昨晚阴龙王出现时,他手腕上的山鬼花钱烫到几乎要烙进皮肉里,那鬼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海洋生物,但眼下,没必要和石文涛解释太多。 “石校长,你需要明白一件事。” 汪好轻声道:“我们来帮你,也会有人去帮石景山,我们需要你将知道的所有事说出,我们才能帮你。” 石文涛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疑惑:“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只是我们兄弟间的事,你们……” “我们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钟镇野沉声道:“你们今天所做的事,将会对未来造成巨大的影响,会涉及到许多人的生死,我们希望,一切能够有个好结果。” “……” 石文涛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我告诉你们。” 这像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开头,但实际上,他真正所说的事,也就几句。 “我怀疑,我哥掌握了阴龙王携带的那种病毒。” 石文涛哑着声,缓缓道:“今天死的老社长,就是我当初那个同学,他叫张应杰……他当年为了改变渔民们的愚昧,亲自做了阴龙王庙的问神人,靠着这个,才让渔民们接受了庙宇拆除……” “这一次,原本我也打算联合他再做点什么……” “但今天,他却死了。” “太精准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 “那就这样吧。”钟镇野眯着眼,只是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我们惹了大麻烦,是什么麻烦?” “……” 石文涛抬起头,重新戴好眼镜,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遮住了他目光:“原本石景山将阴龙王一事与学校绑定,就已经让这件事相当复杂……而你们,让这件事更加复杂了。” 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轻声道:“不过,以当时的情况,你们的做法确实有效。” 钟镇紧笑笑:“放心,之后我们会更加注意方式方法的。” “好,拜托你们了。” 石文涛点了点头,神色颇为疲惫:“学校里还有些事要处理,经过今天这些事……恐怕,又要去家访了。” 他没再说什么,撑着桌子起身,扭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盼盼:“你们就留在这儿照顾她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来问我。” 说罢,他披起外衣,推开门,便离了开。 小屋里,一时沉默。 “怎么讲?” 雷骁缓缓开口,悠然问道:“信他说的吗?” 汪好笑了笑:“信个鬼啦,《陶瓷》里是杨爽,《灯》里是岑书,现在这种上来看着就像自己人的,我是一个也不信。” “他确实,隐瞒了些事。”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昨夜阴龙王出现时,他说——‘不对,今天根本没到日子,它不该出现的’,这种说辞,可不像是在描述一个海洋生物。” “而且……” 他笑道:“他居然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我们‘魂穿’的设定,这可不像是一个讲科学的人。” 说着,钟镇野又敲了敲自己的眼镜片:“最重要的一点,没有系统提示。” “对噢!” 雷骁恍然大悟:“要是他说的全是真的,系统肯定提示咱们解锁关键背景故事了!” “那也没办法,咱们的任务就是帮助他。”汪好耸了耸肩:“先这样吧,信任是互相的,他现在对我们有所保留也是正常……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比较担心,石文涛说的‘麻烦’。”雷骁沉声道:“这事上他肯定瞒了咱们,林盼盼‘假传圣旨’说阴龙王不让拆学校的事,恐怕会招来大问题。” 钟镇野笑了笑:“但也会推进剧情——行了,我要出去一趟,雷哥在这守好林盼盼,汪姐,你跟我一起。” “出去?” 汪好挑了挑眉:“我们要去做什么?” “找对面队伍的人,聊一聊。” 钟镇野笑容微敛:“昨晚上,他们来试探过我们,今天,轮到我们,试探一下他们了。” 第十一章 来赌一把? 第十一章 来赌一把? 不知何时,海岛上又下起了雨。 钟镇野与汪好两人并肩打着一把伞,缓步迈出校门,踩着起伏不起的石子路,往镇上走去。 “你在担心什么?” 汪好低声问道。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平静地说道:“盼盼叫停那些岛民们的时候,对方没有出现,这太不正常了。” “你担心……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关于阴龙王的情报。”汪好眯起眼,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他们不作阻止,是因为知道,我们这样做会惹来麻烦。” 钟镇野轻轻点头。 “我懂了。” 汪好笑了起来:“你想去诈一诈他们,所以带上了我。”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比较麻烦的是,钟镇野并不清楚自己的对手身在何地。 当然,这难不倒汪好。 “你之前看见了石景山,而石文涛讲的故事里也点明了石景山的身份——毫无疑问,是个大领导。” 她眨着眼说道:“这海岛就这么大,要找个身份地位高些的人,不会太难。” 找到了石景山,自然就找到了另一队人。 而他们选择的方法也相当直接…… 那就是打听。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打听呗。 事实证明,此举效果拔群,两人才问到第三个人,钟镇野便已察觉到有目光粘在了自己后背。 “他们来了。” 他轻声对汪好说道。 汪好此时还在物色下一个打听目标,闻言顿时吃了一惊——两人回过头,不远处,三个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死鱼眼男人,还有昨晚前来试探的女人、陈阳晖。 “这么有用啊。”她压低声音笑了笑,双手假装扶腰,却已是悄然按住了枪托。 钟镇野耸耸肩:“昨夜他们虽然被我赶跑了,但多半还换着法子、盯着咱呢。” “哟,两位,这么有闲情逸致?” 隔着大老远,带头的死鱼眼男人便已经举起手,笑眯眯地高喊道:“这是在找我们呀?兄弟你看你,要找我们,昨晚不直说,这会儿打听来打听去,多累啊?” 他没有打伞,穿着一件黑色旧雨衣,摊开双手便迎了过来:“要我说,咱们就互相留个信息员呗?需要找对方了打声招呼,这样多方便是不是?上回那个对抗副本咱们就是这样做的,虽然一开始对面不答应,但是啊,我……” “好了,我们长话短说。” 钟镇野强行打断了对方的发散式聊天,开口道:“第一件事,先请那位盯着我们的高手,出来见一见?” “唉哟,那可不行。”死鱼眼男人摇了摇手指,悠悠道:“兄弟你身手那么好,咱们好容易找见个能跟住你们的办法,就这么暴露了可不行,我虽然很好讲话,但咱们眼下这环境,还是要多留点手段才好嘛,对不对?” 说话间,他已经来到钟镇野面前三步左右、停住,目光在汪好身上扫了一眼,便重新转回钟镇野:“那么兄弟,你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呢?” 钟镇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越过死鱼眼男人的肩头,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 那个女人、还有陈阳晖——在自己问到“那位盯着我们的高手”时,两人目光没有半点挪动、没有瞟向某处。 他们十分训练有素,没有一点点暴露自己队友的举动。 此时,这两人都保持着平静与淡然,目光死死锁定着钟镇野与汪好,丝毫不挪。 终于,钟镇野缓缓开了口:“我是来,交换情报的。” “噢?” 死鱼眼男人眼睛一瞪:“交换情报?怎么个意思?” “字面意思。” 这次回答他的,却是汪好。 她歪了歪头,微微笑道:“你们想得高分,我们也想得高分,咱们没必要在副本里斗个你死我活,最好的办法,是互相交换情报、一起推进剧情,到了最后关头再凭本事决一雌雄,赢家通吃,输家只要表现够好,也不至于扣分太多。” “哇哦!” 死鱼眼男人双眸中流露出浓浓的兴奋,他用力一拍掌:“高见!着实是高见!我们跑了这么多副本,像你们这样有真知灼见的人,几乎没见到几个!我还以为你们想不到这一层!说得太好了,共赢才是真的赢!什么斗来斗去的,最没意思了!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对手!” 说着,他咧开了嘴、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极其友善的笑容:“那么,先从自我介绍开始?” “钟镇野。” 钟镇野平静地报出了自己名字,又偏头看了一眼汪好:“汪好,我们队里的军师。” “钟队长、汪军师,能认识你们真是荣幸,无比地荣幸!” 死鱼眼男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在下张二强~我的两个队友,你们分别可以称他们为小莉和小晖~” 他说话时,那女人与陈阳晖各自微微颔首。 “那么,就说说吧?”汪好眨了眨眼:“你们到手的情报?” “诶诶诶诶——” 死鱼眼男人张二强摇了摇手指,否定道:“不是这样的噢。”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钟队长的实力咱们是见识过了,你一个人单挑小莉小晖不成问题,而汪军师的手段我们还没有底,要是我们先说完情报,你们突然把咱打死,那我们上哪说理去?” 汪好不满地抱起了手臂:“那怎么着?我们先说?我们也会吃亏的啊。” “哈哈哈哈,当然不是。” 张二强笑眯眯地说道:“共赢共赢,要么是双方达成足够的信任、要么是双方拥有互相制约的实力,咱们是对手,想要信任看来是有点难了,但实力嘛倒是可以试一试,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 汪好拨了拨头发。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凝重。 他们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 愿意,是希望尽可能诈出一些情报,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目前看来,对面这个张二强虽然笑得十分亲近,但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想要诈出他的话,比登天还难。 “你想怎么试?” 钟镇野重新将目光投向张二强:“打一架?” “我说啦,我们还不清楚汪军师的能力。” 张二强脸上笑容开始变得有些阴森,他转向汪好,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不如这样吧钟队长,您给您的汪军师挑选位对手,可以打一局、也可以多打几局,她打赢一局,我们说一个你们想要的情报;相反,她打输一局,你说一个我们要的情报,如何?” 钟镇野微微眯眼:“你挑选军师作为对手,会不会有点无耻?” “哈哈哈哈哈——” 张二强大笑起来:“钟队长,你也可以选择咱们队里的弱者呀?” 钟镇野偏头看向汪好。 汪好冲他眨了眨眼,咧嘴一笑:“放心吧,我没那么弱。” 说罢,她向前跨了一步,走出了雨伞笼罩、迈入了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了自己的长发与脸颊。 “既然这样,那就这位……” 汪好的目光瞟向了陈阳晖:“小晖吧?” 第十二章 枪神汪军师 第十二章 枪神汪军师 有一个隐藏的信息点,钟镇野没有说过,但他相信汪好意识到了。 那就是…… 张二强他们这队,并不知道陈阳晖的信息已然暴露。 原因很简单,钟镇野他们上个副本挑选新人时,陈阳晖的简历会被投放出来,便说明他当时并未被人选中。 也就是说,是自己这边先选了林盼盼,“没人要”的三个人,才会流入其他队伍。 那时,别的队伍根本不知晓陈阳晖的信息已被别人看过,他们甚至不清楚有过林盼盼这个选项。 所以,钟镇野与汪好知道,陈阳晖是什么水准。 只经历过一个副本,杀死了队友,有潜水能力、能够与动物共情……最后这个动物共情,就当作,他能够操纵一些动物吧。 另外,昨夜钟镇野也见识过他的身手,最多是健身水准,没有练武。 可以说,陈阳晖就是个软杮子。 果不其然,汪好点出陈阳晖时,张二强微微挑了挑眉,小莉目光微微一沉,就连陈阳晖自己也抿了抿嘴。 “小晖,那就上去,和汪军师练练手吧。” 张二强悠然道:“输了也没关系,尽力就好,拿出你全部的本事,对面在钟队长这样高手的带领下一定很厉害,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放开了打、打个尽兴,然后……” “行啦。” 汪好笑着打断了他:“再说下去,你就是他最大的压力了——另外,咱们总不能在这街边打吧?换个地方?” “当然。”张二强笑道:“地方是你们选还是我们选?要不找个海岛地图在上边扎飞镖吧?这样公平点诶,你们说呢?” “用不着这么麻烦。”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你们选地方就成。” “爽快!”张二强哈哈一笑:“跟我来吧。” 说着,他扯了扯雨衣兜帽、将前额完全挡住,扭头带起了路,小莉与陈阳晖目光在钟镇野与汪好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便转身跟上了自己队长。 钟镇野上前一步,重新用雨伞遮住了汪好。 “走到雨里干嘛?” 他小声问道:“这一步我没看懂。” “装逼呗,还能干嘛?”汪好瞪了他一眼,挥了挥拳头:“要拿出随时敢动手、能动手的气魄!” …… 张二强选的地方,是花浪岛镇子后边断崖下的海滩,此地偏僻、又逢雨天,基本是不会有人来的。 钟镇野一路上都在左右顾盼,却也没见到那个负责盯着自己的人,哪怕是来到了海滩这样无处藏身的地方,也仍未见对方。 是没跟上来?还是有某种特殊隐身手段? “就这吧?” 二十步外,张二强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笑眯眯地喊道:“多好的地方呐。” 断崖下的海滩在阴云下显得格外空旷。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将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 钟镇野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张二强身上:“规则怎么定?” 张二强搓了搓手,雨衣的兜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哎呀,钟队长,规则嘛,其实很简单,咱们既然是共赢的赌斗,那就得讲究个和气生财,对不对?所以嘛,不杀人——这是底线!除此之外嘛……” 他摊开双手,笑得灿烂,“随便发挥!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当然了,你要是觉得这个规则太宽松了,咱们也可以再商量商量,比如限制一下武器啊、场地啊,或者……” “可以。”钟镇野直接打断了他,不想再听他继续发散下去。 “哎哟,钟队长真是爽快人!” 张二强哈哈一笑,转头冲陈阳晖喊道,“小晖啊,听见没?人家同意了!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辜负了钟队长的一片信任啊!虽然咱们是第一次跟汪军师交手,但人家既然点名要你,那肯定是对你有点兴趣的,你可不能让人家失望,也别让别人看轻了咱们噢。” 陈阳晖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盘旋的海鸥,随后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迈步上前。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潜伏的野兽,目光紧盯着汪好。 汪好也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搭在腰间的银色云纹双枪上,枪柄上的云纹在阴雨天里依然泛着冷光,她轻轻抽出双枪,枪身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线。 陈阳晖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拿枪?!” “紧张什么?”汪好嗤笑一声:“这枪是副本道具,打不死人的,放心好了。” 一旁的小莉皱眉,冷冷道:“不公平。” 汪好瞥了她一眼,嘴角微翘:“有本事你们也拿枪呗,我又不拦着。” 陈阳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张二强,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张二强却只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人家汪军师都这么说了,咱们还能说什么呢?再说了,副本道具嘛,本来就是各凭本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下次咱们也搞点厉害装备,对不对?不过现在嘛……” 他耸耸肩:“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陈阳晖咬了咬牙,握紧匕首,终于动了——但他没有直接冲向汪好,而是开始绕着她快速奔跑。 他的脚步在湿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速度很快、身子微压,汪好却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身子跟着陈阳晖跑动的方向微微转动。 突然,他将手指插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天空中盘旋的海鸥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猛然调转方向,朝着汪好俯冲而下! 钟镇野抬了抬头,并不觉得意外。 汪好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场面毫不在意。 下一秒,她抬起右手的枪,瞄准了正在奔跑的陈阳晖。 陈阳晖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急停变向,试图躲避子弹,然而—— 汪好的抬枪动作只是个虚晃。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陈阳晖完成变向、身体因惯性微微僵直的瞬间,才扣动了扳机! 啵! 枪口没有喷出火焰,也没有子弹射出,只有一声轻响,空气微微震颤。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撞上陈阳晖的胸口! 刹那间,他的目光顿时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那些俯冲而下的海鸥也失去了控制,茫然地四散飞开。 “哦哟。”张二强无奈地捂住了脸,一旁的小莉也深深叹了口气。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 “无悲嗔”能够使中枪的人短暂失去情感,而陈阳晖控制动物的方式是“共情”,他失去了情感,海鸥自然也不再受他控制,对汪好再无任何威胁。 汪好开了一枪,冷静几个箭步冲上前去,这时第一发射击的效果已经开始减退,陈阳晖的眼神开始了缓慢“解冻”,但……她已再次抬枪。 啵! 第二发气浪击中陈阳晖的眉心,他的眼神彻底涣散,像一尊木雕般呆立不动,任由汪好已经冲到面前,右膝猛地抬起—— 砰! 陈阳晖捂着腹部跪倒在地。 “唉,这也败得太快了。”张二强摇了摇头,小莉则是看向汪好,目光变得沉凝。 几秒钟后,大抵是无悲嗔带来的麻木感褪去、疼痛如潮水般涌来,陈阳晖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冷汗混着雨水滑下——他倔强地没有哼出一声,但眼中流露出的屈辱还是出卖了他的痛苦。 汪好转过脸,冲着钟镇野扬起下巴,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语气起伏得像是舞台剧台词:“怎么样,我的枪法是不是优雅且精准?太美了、太帅了!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雨水模糊:“汪军师果然枪神。” 只开了两枪,汪好台词开始变得有点矫情了,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沙滩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张二强脸上僵硬的笑容很快恢复如常。 他用力拍了拍手,语气夸张:“精彩!太精彩了!汪军师果然厉害!哎呀,这枪法,这节奏,这临场反应——专业,太专业了!小晖啊,你输得不冤,真的不冤!人家汪军师一看就是练过的,咱们以后可得好好学学!以后你也搞对枪,一定不会比汪军师差!” 汪好甩了甩枪,她看向张二强,笑容甜美:“那么张队长,第一个情报噢?这可是说好的呢,我们想要——阴,龙,王的情报~” 张二强摸了摸下巴,雨衣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当然,愿赌服输,不过嘛,钟队长,你们想知道的恐怕不是一般的情报吧?咱们手中的情报可是相当多呢?要不要考虑……” 他歪了歪头,笑容狡黠:“再加一局?” 第十三章 同类? 第十三章 同类? “再加一局?” 张二强话音刚落,汪好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 “你这个人,不仅啰嗦,而且做事一点也不讲究。” 汪好抱着胳膊,拿一种小女生看渣男的嫌弃眼神打量着张二强:“要不要再加一局是我们的选择,你输了就得把情报交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知道哇?还一副自视不凡、以为自己很帅的德性,真是下头。” 张二强:“……” 一旁的小莉没忍住,噗嗤一笑,先前的冷峻与沉凝没能保持住。 “张队长,她说得对。”钟镇野微微一笑:“咱们的胜负一局局算,这是您定的规矩。” “好吧好吧,那个,小晖啊。” 张二强摆了摆手:“阴龙王的情报,你来说吧。” 被骂了下头后,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不少,连碎嘴的劲都省了。 这时,陈阳晖已捂着小腹,微微弯着腰爬了起来,回到自己人身边,听了此话,只能点了点头。 “你们城里人……根本不懂海。”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某种古怪的光:“我从小在渔村长大,老人们常说……海是会记仇的。” 汪好挑了挑眉:“哦?” “每条沉船,每个淹死的人……”陈阳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的怨气不会散。就像,就像渔网里的死鱼,烂在海底,年复一年。” 远处的海浪突然猛烈地拍打礁石,溅起一片惨白的泡沫。 “我们村有个规矩……”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捞到无名尸要系红绳,不然它们会跟着回家,但有些尸体……永远浮不上来。” 钟镇野的镜片闪过一道冷光:“这和阴龙王有什么关系?” 陈阳晖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老渔民说海底有条沟,深得连龙王都不敢去。那里的水是黑的,因为装满了没超度的魂。” 一阵狂风突然卷着雨幕横扫而过,几只海鸥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们聚在一起……变成某种东西。”陈阳晖的声音越来越轻:“涨大潮时就游上来……我们叫它‘阴龙王’,因为,它比真正的龙王更记仇。” 钟镇野先是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我明白了。” 他说道:“阴龙王,是海洋中无数枉死者的怨念集合体。” 【解锁关键背景设定,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0%】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48%】 不知何时,雨又大了起来。 钟镇野看着眼前的血字,挑了挑眉,对面的进度,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往前追了这么多? 校门口时,他们还只有28%,这才几个小时,就到48%了? 不用想,他们铁定是见过了石景山,并且从石景山那里得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甚至是关键物品!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的情报。” 钟镇野面不改色,扶了扶眼镜,轻声道:“今天的共赢,就到这里……汪姐,我们走。” 说着,他转身撑开雨伞,就要离开。 汪好冲张二强扮了个鬼脸,钻进了雨伞范围内。 “诶诶诶!” 张二强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大喊道:“说好的再来一局呢!” “今天就到这。”钟镇野头也不回,朗声道:“你们进度比我们快,我们没什么情报可以共享,等我们有了重要信息,再来找你们。” “等等!” 张二强并不死心,继续喊道:“我要的是你们队伍所有人的情报!你们的名字、能力!那个那个……你不是想知道我们第四个队员是谁吗?让汪军师和他赌斗一场,如何?如果你们赢了,我告诉你们石景山的计划!” 钟镇野脚步停下。 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偏头看了汪好一眼:“还能行吗?” “嘿嘿,小钟就是会疼人。”汪好甜丝丝地笑着,用力拍了拍他肩头:“放心吧,这点程度小意思,再开个三五枪不成问题。” “好。” 钟镇野认真点了点头:“如果情况不对,我会出手,不会让你受伤的。” 汪好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下一秒,两人同时转过了身。 “为什么,对我们如此在意?”钟镇野问道。 张二强见他们转身,顿时松了口气,咧开嘴笑道:“兄弟,没下过几次本吧?诡怨回廊游戏有无数玩家,但能走下去的很少很少,而到了后边,几乎全都是各种对抗副本、合作副本,单队的小副本不多啦——” 说着,他那双死鱼眼中竟有精芒流转:“我们都是为了通关副本、完成愿望,来到这游戏里的可怜人,没必要非得争个你死我活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联手、会合作!像你们这样的人,一定能活下去,我很期待与你们再次联手的那天呢。” “切。”汪好冲他狠狠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听,我才——不信!” 她抬起下巴,啧声道:“要是有机会,你们肯定第一时间弄死我们!” “哈哈哈哈,不愧是军师。” 张二强毫不介意,继续笑道:“不瞒两位,初进副本时,我的确是想要找机会弄死你们!因为我能感觉到,钟队长你非常厉害!但光有战斗力是不够的!一个战斗力强大、脑子却不好用的队长,不仅会害死自己的队伍,还会影响副本里的其他队伍!这种人,早死早好!但钟队长,你们不一样!”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在海浪声中回荡。 “你们不仅强大,而且很聪明!你们能作出最正确的选择!尽管你们会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惹出麻烦,但你们的对策、你们的思想高度,远远超过大部分人!钟队长,我非常看好你,你们一定能够活到最后!” 他摊开双手,扯开嗓子,声音穿过雨幕、在海边回荡:“钟队长,我这么有诚意,你就答应我吧!” “他这模样,简直像是在和你表白。”汪好冲钟镇野挤了挤眼睛。 钟镇野无奈一笑。 他带着汪好上前几步,透过雨幕,能清晰看见张二强雨衣兜帽下的笑容。 “好,那就再来一局,各自筹码就按你方才说的。” 钟镇野说道:“请你们的第四位队员出场吧,还是一样的规则,不能杀人。” “好嘞!” 张二强笑容愈发开朗,他仰起头,高喊道:“老白!出来迎客喽!” 他话音刚落下,海滩上便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钟镇野敏锐地转头,只见右侧三米开外的沙滩表面,沙粒正诡异地流动着。 那先是微微隆起一个小包,继而像煮沸的水面般翻涌起来,随后沙粒簌簌滚落,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从沙滩中“生长”了出来! 那身影猛地一抖身子,黄沙如流水般从身上倾泻而下,露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竟是从沙滩里直接现身的!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这个人刚才完全融入了沙滩环境,以他的感知力,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浓烈的酒气随着海风扑面而来。 老酒鬼满脸通红,醉眼朦胧,手里攥着个斑驳的铜制酒壶,仰头就是一大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沙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种融入环境的能力……这老酒鬼,肯定还有别的拿手本事,张二强会让对方这时出手,恐怕,这老酒鬼是他们最强的战斗力!汪好绝对应付不来……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身旁的汪好,只见她死死咬住下唇,神色颇为紧张。 现是在失去了冷静的状态,她的情绪表露无疑。 “汪军师——” 老酒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刹那间,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汪好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两步。 而钟镇野,更是心头一震! 这股杀意……竟然与自己的有七分相似!那种血腥味中带着癫狂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 “来玩啊?” 老酒鬼又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间,浑浊的双眼渐渐染上骇人的血色!那实质化的杀意在他周身凝结,连落下的雨滴都在距离他肩膀寸许处诡异地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下一秒,他扔掉酒壶,猛地冲了过来! 第十四章 同类! 第十四章 同类! 汪好的枪口微微颤动。 啵!啵! 银色手枪接连发出两声轻响。 但就在她扣动扳机的瞬间,老酒鬼身形一矮,整个人如同融化般沉入沙地! 钟镇野瞳孔骤缩——那具醉醺醺的身躯竟在眨眼间与沙滩融为一体,连衣角都没留下! 两发“无悲嗔”的气浪掠过空荡荡的沙滩,在远处炸开两团沙雾。 “他……他不见了……”汪好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钟镇野眉头微皱——四枪过后,她的情绪已经开始不受控了。 来不及多想,他们面前的沙滩,突然诡异地隆起! 钟镇野的视线瞬间锁定汪好脚下。 那沙粒如同沸腾般翻涌,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破沙而出! 老酒鬼的上半身猛地探出沙面,枯瘦的手爪直取汪好咽喉! 好快! 钟镇野的肌肉瞬间绷紧,甚至有了替汪好出手挡下这一击的冲动——这老酒鬼的身法诡异非常,出手更是狠辣精准,绝对是个硬茬子! 啵! 不过,汪好的反应也足够快,她虽然泪流满面,却还是本能地压枪射击。 这一枪太近了,结结实实轰在老酒鬼胸口,他前扑的动作顿时一滞,眼中的血色褪去几分。 “哈!”汪好破涕为笑,抬腿就要补上一脚,像方才对陈阳晖般故伎重施。 然而,不远处的张二强,却是勾了勾嘴角。 同时,钟镇野也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老酒鬼浑身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瞬间爬满狰狞的血丝,一股比先前狂暴十倍的杀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佝偻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钟镇野的呼吸为之一窒。 那杀意如有实质,竟在空气中凝结成猩红的雾霭! 沙滩上的细沙开始诡异地跳动,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威压,老酒鬼身后的空间都似乎在扭曲,隐约浮现出一头远古凶兽的虚影——那虚影有着血盆大口和森白獠牙,正对着汪好发出无声的咆哮! 是这样的感觉吗? 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从肌肉到骨骼、从毛发到每一颗细胞——原来,其他人面对自己的杀意时,是这样的感觉吗?! “呜……!” 汪好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杀意,她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骨头般瘫软在地,她瞳孔剧烈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已经过度激发的情绪在这时被恐惧完全填满,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老酒鬼已狞笑着抬起右脚,对准汪好的头颅就要踏下—— 呼! 钟镇野的鞭腿撕裂雨幕! 这一脚快若闪电,所过之处风声爆鸣,几乎是如雷霆一般砸向老酒鬼! 老酒鬼身子一顿,连忙收势,随即交叉双臂。 嘭的一声闷响,钟镇野右腿传来清晰的震麻感——对方的手臂竟如钢铁般坚硬! 老酒鬼被这一脚踢得向后滑出两米,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甩了甩手臂,眼中血光更盛:“不错……真不错……”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发麻的右腿,目光却越发锐利,这个老酒鬼的实力,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哈哈哈哈,钟队长?” 张二强大笑着迎了上来:“替队友出手,这是认输了吗?” “不错,这一局我们认输。”钟镇野应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汪好。 汪好此时蜷缩在沙地上,双手抱紧膝盖,脑袋埋在双膝里,不停地颤抖着,像个小动物一样呜咽不止。 钟镇野轻轻一叹,蹲下身,将雨伞摆在她身旁,替她挡着风雨。 “我们队现在有四人。” 他说着,慢慢直起身子:“我钟镇野,身手不错;汪姐的能力,你们已经见识到了;身材高大的是雷骁,他是道士,会点符咒道法;小个子女生叫林盼盼,你们在校门口也该见过她的本事,她是个灵媒。” “只是身手不错?”张二强笑着来到他们面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能一脚把老白踢退,你管这叫身手不错?钟队长,别谦虚啦!校门口的事,我们都看到了!那个灵媒沟通执念怨念时,你释放出的杀意,把那群鬼东西一下子全逼退了!” “这股杀意,我熟悉得很。” 老酒鬼接过话,冷冷一笑:“小朋友,你这一身杀意,是怎么来的?” 钟镇野没有应话,而是转过脸,平静的目光直射张二强:“张队长,再来一局。” “噢?” 张二强嘴越咧越开:“这次赌什么?” “我如果输了,我把石文涛的计划告诉你们。”钟镇野伸手扶着眼镜右腿,看向老酒鬼,轻声道:“如果我赢了……这位前辈,我要知道你身上杀意的秘密。” “哟?冲这个来的?”老酒鬼嘴角勾起狞笑:“好啊,我和你……” “老白。” 张二强笑容忽然收敛,冷冷地打断了他:“谁是队长?” “唉哟,唉哟,队长,瞧您这话说的。”老酒鬼的冷笑也瞬间成了赔笑,他对着张二强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当然是您,当然是您!” 钟镇野脸上表情未变,心中却掀起巨浪! 如此强大的老酒鬼,在张二强面前,竟这般卑微? 这张二强到底有什么本事、什么手段? 不过很快,张二强便又对钟镇野露出了笑容:“钟队长,要我说,今天咱们就到这吧?你看,你们的军师状态也不是太好,咱们也打了两场,你想要的、我想要的,都已经交换了,气氛嘛情绪嘛也差不多,再打下去就该伤和气了,怎么样?等咱们都掌握了更多情报,再约下一次见面?” 钟镇野盯着老酒鬼。 在张二强出面后,老酒鬼已经低着头,后退了一步。 “行,按你说的来。” 钟镇野点了点头。 张二强说得没错,自己与老酒鬼都是杀意附身的人,一旦打出了真火,今天这里恐怕至少是得摆一具尸体了。 而一旦杀了人,两边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眼下,没必要推到这般地步。 自己想知道杀意的秘密,还有机会。 见他答应,张二强哈哈大笑起来:“好!好!钟队长果然是个聪明人、爽快人!那就这样,你要再想找我们,就去渔业生产社指挥部,就说找石主任的朋友,就可以啦。” 说罢,他挥挥手,毫不犹豫地带头离开,小莉与陈阳晖也紧跟而上,他们越过了钟镇野与汪好,全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只有那老酒鬼——他跑回去捡起了自己的酒壶,又屁颠屁颠地跟上了自己队长。 但在经过钟镇野身边时,他还是放慢脚步,投来了一个挑衅眼神。 虽然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血色杀意,可钟镇野仍是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敌意。 雨还在下着,那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钟镇野来到汪好身边,蹲下。 “汪姐,你还好吗?”他轻声问道。 汪好脑袋埋在膝盖里,频度微弱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轻嗯,随后闷声道:“身上没力气,走、走不了。” “我背你。”钟镇野柔声道。 他俯身将汪好背起,她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趴在钟镇野身上时仍在不停发出细碎呜咽。 身后的浪涛在阴沉天色中翻涌,将方才的脚印一寸寸吞没。 第十五章 核心问题 第十五章 核心问题 “我不!我不!我不要!” 小平房里,汪好缩在角落,坚决地拒绝道:“以前我就想说了!我才不要被贴符施咒!搞得我像僵尸一样!我不要!就是不要!” 雷骁无奈地抬起头,看了钟镇野一眼。 “不是,小汪这能不能行了?” 他问道:“矫情到这地步有点过了吧?这得持续多久啊?” “你就直接施咒呗?”钟镇野苦笑道。 “不。”雷骁果断摇头:“她是谁?汪总!我可不敢硬来,回头她再怪我,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钟镇野扶了扶额头,看向汪好。 “不行!你劝也不行!达咩!” 汪好鼓着腮帮子,将两条手臂交叉成了一个大大的叉号:“反正现在又不打架、又不做事,我不干!你让我自己恢复!” 两个男人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盼盼。 钟镇野带着汪好回来时,她已经醒了。 “那个……” 林盼盼弱弱地说道:“那,那我试试?你们先忙别的,我……劝劝汪好姐姐。” “行吧。”雷骁无奈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张黄符、塞到林盼盼手里:“她要是愿意了,你就把这符烧了,混着水给她喝下去。” 林盼盼接过黄符,应了一声。 “走吧,咱们到外边聊。”雷骁冲钟镇野挤了挤眼:“给女孩子一点独处空间。” 来到屋外时,雨已经停了。 “这海岛上的鬼天气啊,雨一阵阵的,说来就来、就走就走,看不懂。” 雷骁点起一根烟,眯眼问道:“现在咱们弄清楚了阴龙王的来历,然后呢?对咱们推进副本,有什么帮助吗?” “直接拿这个答案去质问石文涛,肯定不现实。” 钟镇野思索着答道:“他没对我们敞开心扉,贸然捅破,只会让他戒心更强,我们应该把力气放在核心问题上。” “保护学校。” 雷骁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沉声道:“现在我们可以确定阴龙王与学校有关,但具体要怎么做呢?” 钟镇野笑了:“雷哥,你就光提问啊?” “嘿,嘿嘿。”雷骁尴尬一笑:“费脑子的事,这不都交给你和小汪了嘛,我不擅长这个的嘛。” 钟镇野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悠悠道:“雷哥,这事我得抽丝剥茧一层层想,你帮我一起顺顺。” 雷骁点点头:“行,你说。” 钟镇野一边想着、一边缓缓道:“第一,学校拆不拆,表面是石家兄弟的事,但其实深层次的关系,是由岛民们的意志决定的——如果花浪岛上的人全都反对拆除学校,那么,即使石景山想做什么,也无处发力,对不对?” “嗯……”雷骁沉吟片刻,应道:“理差不多是这个理,但应该没那么简单,从石文涛给咱们的资料来看,之前岛民们就想拆学校了,但几次申报也没成功呐?” “因为理由不足,涉及封建迷信了。” 钟镇野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可这一次,石景山或许能拿出更强力的理由……” “阴龙王。” 雷骁眼睛一亮,震声道:“不是迷信那一套,而是海洋生物、病毒那一套!” 啪。 钟镇野打了个响打,笑了起来:“没错!” 他思路渐渐理顺,飞快说道:“老社长之所以要死,是因为他是与石文涛站在一边的,甚至之前岛民们申请拆除学校的事,都是被他打回去的——而石景山来了,石文涛又说自己哥哥‘掌握了病毒’!” “也就是说,石景山有办法能够控制阴龙王杀人?”雷骁一惊:“这怎么可能?” “未必是控制。” 钟镇野闭上眼,沉思几秒后,重新睁开眼,一字一句道:“也可能,是掌握了阴龙王杀人的规则。” “而我们,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雷骁一拍脑门:“草,就是了!那玩意儿是怨念集合体,我们今天却强行扭曲了它们的意思,那么阴龙王接下来就要找咱们麻烦,这正符合石景山的想法!” “因为,这不仅能除掉我们。” 钟镇野淡淡道:“还能够制造出‘病毒在岛上流传’的现象——他可以利用阴龙王,一步步除掉所有的障碍,同时宣称岛上病毒横行,让上边重视起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这对岛民们也是个重磅炸弹,‘传达阴龙王意思的人,却死在了阴龙王手下’,那么咱假传圣旨的事便是坐定了,岛民们必然更加群情激愤。” “这样一来,要拆的可不仅是学校,甚至全岛人都得离开。”雷骁整个人都惊了,连香烟快烧到了头都没发现:“花浪岛都平了,那石文涛肯定得离开了呀!” 终于,逻辑理顺了。 石景山的计划,根本不再需要张二强他们阐述,钟镇野自己推出来了。 非常简单粗暴。 可是,石文涛又准备怎么反击呢? 弄一个石景山的老同学来劝他? 钟镇野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雷骁皱着眉,低声道:“不对吧,前边石文涛不是说,他都准备认输了吗?” “他也说了,他走了,这个学校就完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我个人的猜想是——他的反击手段,也会落在阴龙王上边。” “为啥?”雷骁脱口而出,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对噢!他肯定是了解阴龙王,才能编出那套骗人的话术!而且他哥的手段是阴龙王,他也必须要以此着手!呃,可是,我们是来帮他的啊,他为何要骗我们?” 钟镇野笑了起来:“我懂了,正因为我们是来帮他的,他才要骗我们。” “啊?” 雷骁挠了挠头,看他的样子,这次是真反应不过来了:“我没懂?”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因为,一个‘病毒’、一个海洋生物,是有解决方案、有处理手段的,而一个怨念集合体,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正常人听到,都会觉得他疯了、也不会再帮他。” 说话的是汪好。 她在林盼盼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经历过巨大情绪起伏后,她看上去稍稍有些虚弱,但终于,是冷静了下来。 “哟,恢复啦?” 雷骁咧开嘴笑道:“符水好喝不?” 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难喝,巨难喝!不是我说你啊,雷哥,我就一个弱女子,你下回能不能直接施个咒?我的拒绝对你有用吗?” 雷骁啧了一声,指着她对钟镇野道:“看来是还矫情着,没好。” 林盼盼噗嗤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 钟镇野苦笑着打圆场:“回到正事,正事。” “正事就是,石文涛编了那段话,目标只有一个。”汪好轻声道:“方便哄我们去帮他办事。” “哟呵。” 雷骁嗤笑一声:“这老小子心眼还挺多嘿。” “你比他年纪大。”汪好撇了撇嘴道:“但我们,也只能顺着他的安排去做。” “不错。” 钟镇野轻声道:“眼下,我们是他为数不多的帮手,他虽然会哄骗我们,但不会害我们,至少当下不会。” 雷骁又点起一根烟,默默沉思着抽了几口,终于开口道:“那也就是说,咱们理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石文涛让咱干啥,咱就干啥?” 汪好冲他抛去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 就连林盼盼都没忍住,弱弱地说道:“雷叔,至少我们弄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能提前作些准备了。” “噢……” 雷骁吐了口烟,突然牛眼一瞪:“你叫我啥?叔?!不行不行,差辈份了这,还是叫哥,叫哥。” “你快比人家大两轮了吧?”汪好调侃道:“喊你声叔怎么了?” 雷骁开始抓耳挠腮,林盼盼目光在他与汪好间打转,犹豫着要不要改个称呼。 这时,钟镇野忽然抬眼看向前方,笑了笑:“说曹操曹操到,石校长来了。”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石校长披着他那件发灰的棉外套,正急匆匆地走来。 他来到四人面前后,没有寒喧、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了山。 “四位,既然你们是来帮我的,那我交代你们一件事,不知你们能不能办?”石文涛如此问着,神色很是凝重。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您说。” “张应杰的家人在给他筹办葬礼了。”石文涛沉声道:“我去看了一眼,遇见了我哥。” 张应杰,便是那位死去老社长的名字。 “您的意思是?”钟镇野歪了歪头。 石文涛叹了口气:“我哥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你们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一定不会罢休的,甚至下一步就是对你们下手,之后再借用病毒传播一说,利用上边的力量,将整个花浪岛清空。” 钟镇野等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希望我们阻止他。” 汪好出声道:“找到他藏病毒的地方?” “这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核心物品,他不会轻易让你们找见的。”石文涛摇了摇头,声音更沉了几分:“我估计,我哥今晚就会对你们下手,所以你们要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找见一件东西,或许,能够以此破局。” 雷骁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一种药。” 石文涛表情十分认真:“花浪岛上有个非常古老的旧庙,在北边海岸山崖底的洞穴里,那里涨潮时会被淹没,十分危险,所以早就已经封了,但岛上有传说,那里边有某种药物,可以救活被阴龙王盯上的人,我想,那或许是针对病毒的解药。” “就一个传说啊?”雷骁的眉头拧成了一块肉疙瘩:“靠不靠谱啊?” 石文涛叹了口气:“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有了那个解药,我哥的计划也再推行不下去——我和张应杰都曾经试图过进入那个洞穴,但太难了,根本进不去,如果你们真是天兵天将,那就进去,找到解药。” 钟镇野张了张嘴,正欲开口,眼前突然跳出了几行血字。 【新增临时任务:1.活过今晚。2.找到阴龙王杀人规则】 【临时任务一为必完成项,失败则副本通关失败,对抗判负,扣除相应积分】 【临时任务二为可选项,完成后可在副本结算时增加对应积分,若最终判负,亦可抵扣部分积分】 【该任务结束前,剧情进度暂时锁定】 “怎么了?” 石文涛见面前几人忽然怔住、眼神发直,一时有些疑惑。 “噢,没什么。” 钟镇野最快反应过来,笑了笑:“没问题,我们会全力完成您的委托,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第十六章 崖底洞穴 第十六章 崖底洞穴 几个小时后,钟镇野四人大包小包地来到了花浪岛北边。 此时天色已暮、寒风更盛,四人已经吃过了晚饭,养足了精神,才来到了石文涛交待的这个旧庙入口。 行囊里,雷骁带上了所有的红瓶蓝瓶,林盼盼背上了不少干粮和淡水,汪好背上了不少学校里拿来的简易急救工具,钟镇野则是备了些许螺丝刀、撬棍之类的东西应急用。 另外,他们还准备了几件救生衣——当然是自制的。 那是用几个掏空了的葫芦做的,再用渔网绳绑在一起、作马甲状,此时已经穿在了四人身上。 在条件有限、时间有限的情况下,这样的准备已经算是非常周全。 四人沿着嶙峋的礁石崖底的洞穴口缓慢移动。 暮色笼罩下,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在洞穴口回荡,像某种远古巨兽低沉的喘息,钟镇野走在最前,老旧的手电筒射出昏黄的光束,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汪好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等等,你们看这些砖。”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潮湿的青砖表面,手电光下,砖面上细密的纹路清晰可见:“这是典型的明代工艺,看这质地和烧制痕迹,应该是嘉靖年间的物件。” 雷骁用手电筒扫视着前方洞穴两侧墙壁,光束在青苔覆盖的砖缝间缓慢移动。 “这岛居然从明朝就有人居住了?”他皱着眉头问道:“那这洞穴岂不是有四五百年历史了?” “先别管这些了。” 钟镇野望着前方一片黑洞洞,缓缓道:“现在大概是傍晚六点,是潮水最低点,石文涛说八点左右会涨潮,到时候海水会完全淹没这个洞穴,如果我们还留在里边,甚至可能会被淹死,我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回来。” 向前走去,海水渐渐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钟镇野走在最前边,林盼盼紧跟在汪好身后,雷骁断后,四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弯道后,钟镇野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有东西。” 他这句话把三个队友都吓了一跳,但随着手电光束往前投去,他们才看清了,那是一座神龛——那是个嵌在岩壁中的石龛,下半截已经浸泡在海水里。 走近一看,那龛中的石像约莫一尺来高,雕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面部肌肉扭曲到极致,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无声尖叫!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雕刻者用简单的线条就表现出了极度的恐惧与绝望。 “汪大专家。”雷骁轻声道:“去鉴个宝?” 汪好应了一声,凑近观察,双眼微眯。 “这是明朝的装束。”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看这交领右衽的款式,还有这方巾发髻……这应该是万历年间的人。” “我原本以为,这里供的会是阴龙王。”钟镇野沉声道。 雷骁低声应道:“这种民间的小庙,除主神外,常配享若干精怪、阴兵作为扈从,即所谓‘淫祀护法’,说不定这些小石像,就是这些作用。” 林盼盼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低声惊呼:“你们都好厉害,知道得好多!” “我记得你是民俗专业的?”雷骁扭头冲她笑笑:“跟着你雷哥汪姐,比大学里学得多咧。” 四人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二十步,很快发现了第二座神龛。 这个石像的姿态更加骇人——他仰面朝天,一条细长的辫子紧紧缠绕在脖颈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面部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痛苦中,舌头微微吐出,眼珠突出。 “这是……”汪好的声音变得干涩:“清代的金钱鼠尾辫。看这服饰,应该是清早期的。” 往再深走,海水已经漫到大腿位置,行走变得越发困难,路上又有两位神龛出现,看年代也都是清代,同样神态姿势骇人。 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第五尊石像出现在眼前。 这个石像以跪姿定在了神龛中,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绝望和哀求的复杂神情。 “民国时期的对襟短褂……”汪好的声音微微发抖:“这些石像……就像是来自不同时代的受害者。” 钟镇野用手电照向洞穴深处,光束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他轻声道:“很明显,这个所谓的庙从明朝开始就存在了,而且一直在使用,荒废的时间不长。” “前边有个门!” 雷骁突然喊道。 几人的手电光束集中向前投去,落在了一扇爬满青苔和藤壶的巨大石门上。 门上,无数灰白色的藤壶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们与青苔交叠生长,像一层恶心的皮肤覆盖在门面上。 汪好走上前,用手抹开一片苔藓,露出下面模糊的纹路。 “石文涛提到过这扇门,他说,当时他和张应杰就是被这扇门挡住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雷骁:“现在几点了?” 雷骁闭上眼睛默算了一下:“我们进来已经有二十到二十五分钟,假设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那么还有近一个半小时左右。” “来,雷哥。” 钟镇野挽起袖子、招呼了一声:“咱们试着去推一推。” “好嘞!”雷骁睁开眼,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大步上前。 两人同时抵住石门,奋而发力,青苔很快在他们掌心挤出腥滑的汁液,然而片刻过去,哪怕钟镇野小臂青筋暴起、哪怕雷骁额上渗出了汗,可石门仍旧纹丝不动,仿佛与岩壁融为了一体。 “呼!” 雷骁后退两步,摇头放弃:“这玩意儿肯定不是靠人力推开的!” 钟镇野同样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这石门:“会不会有机关?” 汪好已经走上了前,点头道:“这里肯定有机关,否则当年的人怎么进出?” “盼盼。” 钟镇野轻声道:“你也来试一试,说不准这里有什么执念能告诉我们答案。” 林盼盼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很快,洞穴里只剩下海水轻轻拍打岩壁的声音,和四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低落地说道:“周围太安静了,我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海水已经漫到腰间,四人身上的葫芦救生衣随着水波轻轻碰撞着石壁,发出空洞的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手电光的反光,显得格外苍白。 “在周围找找吧。” 钟镇野扶正眼镜,低声沉凝道:“要是再过二十分钟还找不着,我们只能打道回府,想别的办法应付阴龙王了。” 第十七章 崇拜,驾驭(上) 第十七章 崇拜,驾驭(上) 洞穴深处回荡着滴水声,那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手电筒的光束下,能看到水珠沿着石门表面蜿蜒而下,在青苔上划出晶莹的轨迹。 四人不断在石门周围寻摸着可能是机关的事物,海水已经漫到他们腰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葫芦救生衣不时碰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钟镇野正在墙上四处摸按,忽然注意到了汪好——她凑在石门前,用手指抠进青苔的缝隙。 他扶了扶眼镜,轻声问道:“汪姐,发现什么了?” “你过来看。” 汪好应了一声,继续用手指刮擦着石门表面。 钟镇野靠近时,她正好用力扯下一大片藤壶,那些灰白色的甲壳生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露出下面阴刻的纹路。 “你们看这个。”她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让手电光能更好地照在石门上。 石门上露出了一些简单的画面纹路,隐约可以看见一些人形。 “这门上有画。”汪好勾起嘴角:“这或许就是破局方法,我们把门清理干净!” 钟镇野点了点头,立即招呼起雷骁与林盼盼。 四人迅速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螺丝刀、撬棍等工具。 雷骁用撬棍尖端刮擦着顽固的藤壶,汪好则用螺丝刀细致地剔除青苔缝隙里的沉积物,林盼盼用随身携带的小刀配合着清理,钟镇野直接用手套擦拭着大面积的苔藓。 随着“沙沙”的摩擦声,石屑与藤壶碎片不断落入水中,很快,石门上大部分的覆盖物都被清理掉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纹路终于完整地展现出来。 雷骁调整着手电筒的角度,光束下,左扇门上渐渐浮现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密密麻麻的人形跪在浪花翻涌的海岸边,他们姿态各异,却都做着同样可怕的事情——有人正用石刀割开自己的腹部,肠子像蛇一样蜿蜒而出;有人将铁钩刺入锁骨,整个人像待宰的牲畜般被吊起;最前排的人甚至互相撕咬着对方的肢体! 他们的面孔都朝着海面方向,扭曲成一种诡异的期待表情。 右侧门上的画面更加骇人。 一条巨大的黑色阴影占据了整个画面,那团模糊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到鳞片的反光,七八条触须状的物体从海面冲天而起,每条末端都卷着残缺的人体,有的少了头颅,有的被拦腰截断。 “操……”雷骁的手电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这帮疯子是在用自残召唤阴龙王?” 林盼盼抓住汪好的救生衣,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该不会也要自残……才能进去吧?” “不会。” 钟镇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石门上的纹路:“石文涛对阴龙王的了解远超我们,他应该知道自残、痛苦这些事与阴龙王之间的关系,如果他也进不来,那么方法肯定不是这样。” 汪好沉吟了起来。 “荆楚、羌族、闽越等地区古代都有用自残流血来祭祀敬神的方式,他们通常认为以血肉之痛向神灵献祭,能够换取庇佑、消灾或通灵的效果,或许这里也是类似的情况……” 她兀自喃喃着。 “那不还是得自残?”雷骁打断了她,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石门纹画上这些人是通过自残祭祀召唤出了阴龙王,这确实是一种崇拜;但石文涛说庙里有某种药物,可以救活被阴龙王盯上的人,那就说明当初人们建这座庙……” 她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缓缓开口:“不仅仅是为了祭祀阴龙王,甚至还在试图掌控它、驾驭它,想要进这个庙,真正的或许核心应该在这里。” 雷骁与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分明都不是很清楚,这样的结论对于开门有什么帮助。 就在这时,钟镇野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汪好看了过来。 “大家先安静会儿,让我听听。” 钟镇野说着,闭上了眼。 他的耳廓微微颤动——在上一个副本结算时,他的耳力被山鬼花钱加强过,能够听见邪祟诡异的细微动静,刚刚他就感觉自己隐隐听见了什么。 此时,汪好说到“试图掌控它、驾驭它”时,钟镇野更觉心中似乎触及了什么,连同耳里的声音也清晰了些。 等到队友都安静下来后…… 他确定,自己听见了。 那是石门深处传来的细碎声响……不,不是石门深处。 而是,石门上! 就在那两幅画中! 从那画中传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浪,在那石质门扉里交织! 一种声音,如同锈蚀的铁链在海底摩擦,沙哑而执拗地重复着“看……让我看……”; 另一种声音,则像是千万个溺水者的呢喃,他们的声音被海水浸泡得肿胀破碎,却仍顽强地抵抗着:“不……不能看……绝不可被祂看见……” 这两种声音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如同潮汐般在石门的纹理间起伏,带着某种超越时间的痛苦与撕扯。 这是什么意思? 要看什么?不能看什么? 石门上,那些人面对海洋,用自残的方式召唤出了阴龙王,可汪好说,他们或许是在试图掌控、驾驭阴龙王。 如果一幅画,既要表达祭祀与崇拜、又要表达掌控与驾驭,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别是什么? 是那门的……开闭。 如果这门打开了,画上的场景,会是怎样? 想要表达出这种含义,门外的人需要做什么?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与门上的画呼应的…… “外面那些神龛石像!”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他赫然转身,手电光划过幽暗的水面,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投向远处的神龛石像:“得让它们全部背对海面的方向!” 汪好刚想开口询问,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拍在她脸上,咸涩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四人这才意识到……洞穴深处的水位不断上涨,浑浊的海水,已经漫到胸口! 钟镇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压过越来越响的潮声:“来不及解释了,快行动!” 第十八章 崇拜,驾驭(下) 第十八章 崇拜,驾驭(下) 四人借着葫芦救生衣的浮力,在汹涌的水流中艰难前行。 最近的那座民国神龛在水中伫立着,钟镇野双手抓住龛沿,意外发现这神龛石像比想象中转动起来要轻松很多,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石像就发出“嘎吱”的闷响,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缓缓转向了岩壁深处。 “果然能转动!” 雷骁大喜:“路子对了!” “盼盼!” 钟镇野转头喊道,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你游回石门那里守着!如果门开了,立刻喊我们!” 林盼盼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她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向洞穴深处游去。 剩下三人继续在涨潮的水流中前进。 钟镇野的眼镜片上沾满水珠,他不得不频繁擦拭才能看清前方。 “还有四座神龛!”他在汹涌的水流中大声布置:“我去最远的那个!你们解决剩下的就立即返回!” “要是门打不开呢?”雷骁抹着脸上的海水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钟镇野刚要回答,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灌进他张开的嘴里。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才嘶哑着回答:“那就等着……淹死在这里!” 说完,他再不啰嗦,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向前游去。 汪好停在第二座神龛前,她抓住石像突出的眼球,用力一拧,石像很快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那张痛苦的脸慢慢转向后方。 “你们加油!” 她冲着已经游远的两人背影大喊道:“我和盼盼在石门那里等你们!完事了就快过来!” 雷骁应了一声,但钟镇野没有功夫回应,拼命往前游着,他的任务,是最艰巨的。 他在心中默算,这条路他们进来时花了二十多分钟,第一座石像出现在一半左右的路程上,游个来回起码又得二十多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潮水再涨下去…… 很快,雷骁也找到了他的目标——他停了下来,开始用撬棍卡在石像颈部,用力撬动。 “小钟你继续!你只用负责最远的那个神龛石像!” 他一边转动石像,一边吼道:“中间路上那个交给我!” 钟镇野仍是无暇回应,只是奋力向前游着,心中继续默默计算着时间。 水位上涨的速度超出预期,他的头顶已经能碰到洞穴顶部的礁石。 尖锐的岩石边缘刮擦着他的头皮,火辣辣地疼,而他的手脚,已经因为持续用力开始发酸。 当钟镇野终于来到记忆中最后一座神龛的位置时,眼前只有一片浑浊的海水——水位已经完全淹没了神龛。 他只能暂时脱掉救生衣,紧接着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肺部都隐隐作痛。 下一秒,他猛地扎入水中,睁开眼睛,咸涩的海水立刻刺激得眼球火辣辣地疼。 水下世界昏暗而模糊,手电筒的光束在水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 他摸索着找到了那座明代石像,当他转动石像的瞬间,整个洞穴突然剧烈震颤,细碎的石屑从顶部簌簌落下,在水中形成一片浑浊的云雾。 “震动了?是不是管用了?” 钟镇野眼睛一亮,连忙拼命蹬水浮出水面。 在他奋力穿回救生衣时,远处隐约传来林盼盼的喊声,但在汹涌的水流和洞穴的回声中完全听不清内容。 “应该是管用了……希望,是管用了。”他只能这样想。 钟镇野开始拼命往回游,但很快,他的心便沉了下来。 水位已经高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洞穴顶部离水面只剩不到十厘米的空间。 他试图潜水前进,却被救生衣的浮力阻碍,每一次尝试下潜,救生衣都顽固地把他拽回水面。 “该死!”钟镇野暗骂了一声,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还要把这破葫芦衣穿上,这一来一回,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但他也只能用颤抖着手指,又一次解开救生衣的绳结。 失去浮力的瞬间,他像块石头般沉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钟镇野耳朵里充满水流涌动的嗡嗡声,像是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他拧动眼镜左腿,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接着,便开始在水下奋力划动四肢。 不过,很快,他的肌肉便因缺氧而开始抽搐。 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撕扯着全身的筋骨,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发麻…… “冷静!冷静!” “进副本前,我们预想过这种情况!我在游泳池里做过极端情况下的潜水训练!虽然次数不多,虽然次数不多……” 钟镇野开始强迫自己保持节奏:划水五次,换气一次。 但水流的阻力大得惊人,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拖拽着他的脚踝,换气的间隙越来越短,每一次都是与死神的赌博。 他必须像钟表般精准地计算角度,在划水的间隙将脸转向顶部。 他的头无法全部探出水面,因为那样会撞到洞穴顶部,他只能将口鼻刚探入那不足十厘米的空气层,就立刻贪婪地吸气,可每次只能吸入半口带着水雾的空气。 一个不小心,咸涩的海水便会趁机灌入鼻腔,灼烧着呼吸道,让他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炭。 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钟镇野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每一次划水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 不知何时,他的小腿开始抽筋,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张嘴惨叫,又硬生生忍住了——那意味着必死无疑。 最后一次换气时,他的动作已经变形。 这一次,钟镇野运气不好,头部上仰的角度稍有偏差,鼻子就狠狠撞上了洞顶锋利的礁石! 鼻梁软骨碎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 这一撞,直接令钟镇野意识开始模糊,他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水下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暗,手电筒的光亮似乎也在远去,化作水底一个遥不可及的光点…… 就在这时,两双手突然从黑暗中伸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钟镇野模糊的视线里,雷骁和汪好的脸在晃动的水光中浮现——雷骁的腮帮子咬得发颤,额头上青筋暴起;汪好的长发在水中散开,脸上的表情因用力而扭曲变形,嘴唇抿得发白。 他们的手指深深掐进钟镇野的肌肉里,拽着他向前冲刺,水流剧烈冲刷着脸颊,耳膜里灌满咕噜咕噜的气泡声,突然,他的脸撞开水面,久违的空气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 钟镇野猛地弓起身子,像条搁浅的鱼般剧烈抽搐。 他张大嘴巴,却先呕出一股咸腥的海水,喉咙火辣辣地疼,第二口气吸进去时,他的整个胸腔都在颤抖,肺泡像干涸的土地突逢甘霖,贪婪地吮吸着每一粒氧分子! 空气涌入气管的触感如此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流在支气管里分叉的路径。 “嗬……嗬……” 他瘫软地挂在同伴臂弯里,额头抵着潮湿的岩壁,任由涎水和血丝从嘴角滴落。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溺水者特有的抽噎声,像是要把整个海洋从肺里倒出来,但此刻,他觉得连咳嗽都带着甜味——那是活着的味道,是劫后余生特有的、掺杂着血腥气的甘甜。 “哈哈哈哈,从来没见过小钟狼狈成这样!” 钟镇野听见雷骁的声音在疲惫地笑。 于是,他也虚弱地,跟着笑了起来。 汪好靠在岩壁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她先是抿着嘴,但看到钟镇野狼狈的样子,终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笑声像是会传染,很快连林盼盼都捂着嘴轻笑,只是她的笑声里还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 钟镇野越笑越大声,但嗓子刚刚开始用力,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出来的唾沫里还带着血丝,在石阶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唉哟,唉哟,这么严重。” 雷骁说着,开始翻找背包:“那么……该它派上用场了!” 他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玻璃瓶,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安心的光泽。 红药。 副本商场的初级恢复药剂,但描述却很厉害,说是能够治愈大部分非致命内外伤——但不可治愈疾病,也无法扭转一些诡异造成的诅咒、污染等等。 雷骁拔开软木塞,一股淡淡的草药香立刻飘散开来:“虽然贵了点,但我在论坛上看了,人人都夸,效果绝好!” 他说着,把瓶口凑到钟镇野嘴边:“来,喝下去。” 钟镇野没有犹豫,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味道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先是尝到一丝甜味,紧接着是类似薄荷的清凉,最后却化作一股灼热感,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咳咳……这味道……”他刚要抱怨,突然感到一股暖流从腹部扩散开来! 那感觉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下一碗热汤,温暖却不灼人,暖流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火辣辣的肺部像是被浸在温水里,抽痛的肌肉也渐渐松弛。 最神奇的是鼻梁的伤处。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软骨在重新生长愈合,那种痒痒的感觉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鼻梁已经恢复如初,连肿胀都消退了。 “我去……”钟镇野活动了下肩膀,惊讶地发现连最细微的酸痛都消失了:“这红药也太牛逼了吧?” 雷骁得意地晃了晃空瓶子:“那可不,这次带的量,花了老子大几百积分呢。” 钟镇野撑着地面站起来,这才有功夫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原本与地面平齐的石门此刻被高高升起,前方凭空出现了一排石阶、探出了水面,他们正站在石阶尽头的平台上,身后是已经打开的石门。 林盼盼见他恢复过来,连忙指着石门解释道:“你们在外面转动神龛的时候,这里突然就开始震动,然后这些石阶就像变魔术一样,一节一节从地下升上来,整个天花板都跟着一起升高了!” 她比划着上升的动作:“等石阶完全升起后,门就自己打开了。” 钟镇野点点头,缓步走向敞开的石门。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内部,照亮了门内侧的壁画。 内侧的刻画与外侧完全一致——同样的痛苦人群,同样的阴龙王形象,连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但此刻石门向外敞开,原本的画面位置发生了奇妙的翻转。 那些在关闭时面向海洋自残的人们,此刻因为门的转动而变成了背对阴龙王的姿态;而那条盘踞海中的巨大阴影,则被转到了人群的另一侧。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后退几步,看着完全打开的石门。 从正面看去,左侧门上的人群现在全都背对着右侧门上的阴龙王,他们的肢体语言依旧充满痛苦,却因为位置的转换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抗拒感,阴龙王的形象虽然依旧狰狞,但被转到了人群视线之外的位置,仿佛被刻意回避着。 “原来如此。”钟镇野喃喃道,他示意其他人注意这个变化:“门关着时,画中人是面对阴龙王的;门一开,位置自然翻转,就变成了背对。” “所以,要转过身、不能让祂看见?”他喃喃道:“就这么简单?” 第十九章 大恐惧 第十九章 大恐惧 四人保持着紧密阵形,慢慢迈过石门,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而来,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交错的光柱,照亮了这座沉寂多年的空间。 庙内比想象中更为开阔,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墙壁上的凿痕清晰可见,能看出当年建造时的费心费力——虽然工艺称不上精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雷骁举起手电,光束扫过两侧墙壁上整齐排列的凹槽:“这里以前应该插满了火把。” 他说着就要去摸背包里的打火机:“要不要……” “别动。”钟镇野按住他的手腕:“在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来麻烦。” 林盼盼的手电光突然停在了一根支撑柱上,她倒吸一口冷气。 众人循光望去,只见那些粗壮的石柱竟被雕刻成了人形——数个扭曲的身影以各种痛苦的姿态“托举”着庙顶。 他们有的仰面朝天,脖颈几乎折断;有的弓腰曲背,脊椎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还有的双手交叠在头顶,像是在承受难以想象的重量。 “他们……”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看起来好痛苦……又是,自残祭祀吗?” 汪好走近细看,手电光在石柱表面游走。 这些石雕虽然技法粗糙,但每个细节都透着惊人的表现力,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像的嘴角被刻意雕出了上扬的弧度——那是个诡异的笑容,与痛苦扭曲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单纯的装饰。”钟镇野低声道:“应该和外边的神龛石像一样,这些雕刻在传达某种信息。” 四人继续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内回荡。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沉闷,带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手电光束最终汇聚在庙室尽头的神案上——那是个布满裂纹的石台,上方空空如也,没有神像的踪影。 但更令人不适的是神案上摆放的祭品。 几个陶盘陶碗里盛着早已腐败的肉块,如今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的糊状物,白色的蛆虫在其中蠕动,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亮光,几只苍蝇被惊动,嗡嗡地飞起又落下。 林盼盼猛地后退两步,捂住口鼻:“天啊……这味道……” 汪好强忍恶心,仔细观察着那些器皿:“这些祭品……至少摆放了几十年。” 她说着,转向空荡荡的神台:“没有神像……说明阴龙王对他们而言不是虚构的神明,而是真实存在的。祭祀时,它可能真的会现身于此。” 钟镇野摇头,眼镜片反射着手电光:“也可能是岛民自己推翻了神像。你们看神台基座——” 他指向神台底部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拖拽过。” “行了,先别琢磨这些了。”雷骁走上前来,沉声道:“咱们是来找药的,但这鬼地方哪像有药的样子?”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步绕着神案走了一圈,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个角落:“既然石文涛说药在这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大家分头找找。” 四人分散开来,手电光束在庙内交错扫射。 钟镇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腐烂的祭品,沿着右侧墙壁检查,但没等他走几步,忽然听见了林盼盼的声音。 “钟队长!汪姐,还有雷哥!你们,你们过来看一下……” 扭头看去,只见她的光束突然停在一根石柱后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众人聚拢过去,只见石柱后的阴影里躺着一具完整的骷髅! 破烂的麻布衣勉强覆盖着白骨,头骨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庙顶,已经死了不知多久了。 “这里怎么会有个死人?” 雷骁脱口而出:“当年封庙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有人吗?” “汪姐。”钟镇野将目光投向汪好,笑了笑:“该你发挥了。” “知道啦。” 汪好撇了撇嘴:“就知道你们离了我不行。” 说着,她已经伸出手指,将颈间的九星璇玑扣勾了出来。 随着她指尖轻抚过九星璇玑扣,那枚圆形小球便开始微微颤动,随即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九枚花瓣状的构造从裂缝中缓缓展开,每一片上都刻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光,那些符文扭曲如蛇,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着。 汪好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似有星河流转,她的视线变得异常锐利,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辨,她缓缓蹲下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具骷髅。 “汪姐这是?”林盼盼惊讶地捂住了嘴。 雷骁冲她咧嘴一笑:“变名侦探福尔摩斯了。” 林盼盼看了他一眼,小声纠正道:“名侦探是柯南,福尔摩斯是大侦探……” 雷骁挠了挠头:“呃,有区别吗?” “男性,三十五岁左右。” 汪好冷静而精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闲谈,她指尖悬在骷髅上方一寸处:“从骨盆结构来看,坐骨大切迹角度明显,耻骨下角小于90度,颅骨眉弓突出,下颌角方正,这些都是典型的男性特征。” 手电光随着她的指引移动,照亮了骷髅断裂的双腿骨。 汪好小心翼翼地触碰断骨边缘:“断口处的骨痂形成明显,这不是死后造成的。” 她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骨骼表面不规则的愈合痕迹:“他是在生前遭受了严重的腿部骨折,而且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 汪好继续检查骷髅的指骨,那些细小的骨头前端已经磨平。 “指骨末端的磨损程度……”她轻声说:“说明他用双手爬行了相当长的距离,而且是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 听见这句话,钟镇野微微眯眼。 她轻轻挑起一块已经腐烂的衣物碎片,布料在她的指尖碎成粉末。 “这是老式的粗麻布。”她仔细观察着残余的纤维纹理:“编织手法很原始,现在早就见不到了。” 她的视线移向骷髅表面,“骨骼的风化程度……” 雷骁忍不住插话:“能判断出死了多久吗?” 汪好眼中的星河微微流转:“至少五十年。” 她指向骷髅肋骨上一处特殊的纵向裂纹:“这种裂纹形态,在这种潮湿环境下至少需要五十年才能形成。” 她又指向骨骼表面覆盖的一层特殊的钙化沉积物:“而且这种沉积物的厚度也印证了这一点。” 最终,汪好突然转向神案方向,手指划过地面几道几乎不可见的痕迹:“看这些刮痕,他是从神案后面延伸过来的。” 钟镇野立即将手电光转向神案后方。 在厚厚的灰尘下,隐约可见一连串平行的划痕,像是有人拖着身体艰难爬行留下的,但这些痕迹实在太不明显,如果不是这具骷髅、如果不是汪好指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时,汪好也缓缓站起身,九星璇玑扣的花瓣开始慢慢合拢,眼中的星光也逐渐褪去。 “综合来看……”她用有些虚弱的声音,最后总结道:“这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约莫在二十年代初期,双腿骨折后从神案后面爬到这里,最终力竭而亡。” 林盼盼眼睛里闪出光芒,终于“哇”出了声:“汪姐,好厉害……” 汪好冲她投去一个笑意温柔的眼神。 “一个有趣的事情是……” 钟镇野轻轻开口说道:“汪姐说,死者用双手爬行了相当长的距离。” 他说话时,手电光投在了十几步外的神案上:“可这么点距离,远远说不上‘相当长’。” “我懂了!”雷骁眼睛一亮:“神案后边,别有洞天!” “没错。” 钟镇野笑笑:“那里或许还有什么机关、密室,而这人原本就在里边,封庙的时候,他有可能是被遗忘在了这,之后想靠自己爬出去,却做不到了。” 说着,他冲雷骁道:“雷哥,给汪姐拿一瓶蓝药补充一下精神,接下来我们可能还要多靠她,然后,小心一点,去神案那看看。” 蓝药是游戏商城中的初级精神恢复药剂,描述为精神大幅损耗时可以补充精神力,适用于法术使用消耗过度、严重睡眠不足等情况,但对于诡异邪祟造成的精神失常、心智扭曲,是没用的。 汪好喝下一瓶蓝药,整个人顿时精神一振。 “好家伙!” 她的音调都高了几度,两只眸子亮得要发光:“我感觉像刚睡了十八个小时一样!天呐!好爽啊!” “哈哈。”钟镇野笑笑:“走,咱们继续探……” 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 因为这一瞬间,整个旧庙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地面上的碎石簌簌跳动,支撑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 “怎么回事?!”林盼盼惊叫出声,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是一种混合了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某种巨物在水中高速穿行的轰鸣,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深海传来的诡异鸣叫! 那声音越来越近,整个洞穴都在随之震动! “是阴龙王!”钟镇野脸色骤变:“祂来找我们麻烦了!所有人关掉手电筒!想办法藏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开始变得滚烫,提醒他,某个无可匹敌的恐怖邪祟,正在极速靠近! 雷骁反应最快,一把拽过林盼盼就往最近的石柱后躲,汪好刚要动作,却被钟镇野拉住手腕:“记住,如果看到了阴龙王,一定要背对着祂!” 四束手电光同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旧庙。 就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瞬间,通道里的声响骤然放大。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怖动静——仿佛整片海域的水都被搅动,伴随着某种庞然大物在狭窄通道中强行穿行的挤压声,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碎的石块从顶部剥落。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整个庙宇都为之一颤。 紧接着是鳞片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咸味,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钟镇野缩在一根石柱后方,紧紧屏着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庙内移动。 地面在震动,碎石在他脚边跳动,那东西经过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的面颊,冰冷而潮湿。 “呼——”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吐息声在黑暗中回荡,那声音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恶意,让钟镇野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第二十章 绝境 第二十章 绝境 钟镇野的背脊死死抵住石柱,粗糙的雕刻纹路硌得他生疼。 黑暗中,那股腥臭越发浓烈,像是腐烂了千百年的海藻混合着某种生物腺体的酸腐气息,他的鼻腔被刺激得发痛,却连一个喷嚏都不敢打。 地面传来不规则的震动,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石板上蜿蜒游动。 钟镇野能清晰感觉到——那东西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时而缓慢如老僧踱步,时而急促如毒蛇扑食,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膜随着震动嗡嗡作响。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钟镇野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那声音像是某种角质层在石面上刮擦,伴随着粘液拉丝的细响,他能感觉到石柱在微微震颤,细碎的砂砾从柱顶簌簌落下,有几粒掉进他的衣领,冰得像死人的指甲…… 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头顶笼罩下来! 钟镇野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但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他知道,那东西就在他头顶上方!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它缓慢的呼吸声!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他的肩头,衣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小洞。 钟镇野死死咬住牙,他能感觉到那液体正顺着肩膀缓缓下滑,所过之处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寂静来得如此突兀,钟镇野甚至能听见自己睫毛颤抖的声响。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可怕——就像被拖入深海时最后的耳鸣,又像是站在悬崖边等待推力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震碎肋骨……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垂。 钟镇野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气流——带着某种生物特有的热度,又混杂着深海沟壑的阴冷,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后颈缓缓移动,鳞片摩擦的沙沙声近在咫尺……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脖颈一寸寸转动,眼角的余光瞥见—— 一只巨大的竖瞳突然填满整个视野! 那瞳孔大得骇人,泛着尸蜡般的青灰色,眼白处布满了半青半紫的血丝! 最可怕的是瞳孔中映出的影像——他自己的脸被扭曲放大,嘴角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笑容! 钟镇野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一刹那,他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再次滚烫得要烙进血肉,也多亏了这一抹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猛地清醒过来——于是他用力闭上眼,用尽全力转过身去! 一秒,两秒,三秒……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吐息喷在耳后,带着腐肉发酵的恶臭。 接着,有什么湿滑的东西,缓缓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触感既像长满倒刺的舌头,又像覆盖着粘液的触手,它一寸寸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留下冰冷的粘液,钟镇野的胃部剧烈抽搐,喉头涌上酸苦的胆汁。 “祂看见我了……祂看见我了!完了!” 钟镇野心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某种绝望情绪,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可他无法抑制,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将那股绝望勾出!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汪好的惊呼声! 紧接着,游弋在他身周的那个东西便猛地抽离,向着汪好发出声音的地方轰然而去! “糟糕!” 钟镇野心底的绝望随着阴龙王的离开同步消失,紧随而来的,便是恐惧! 汪好,怎么会突然惊呼?她怎么忽然就被阴龙王盯上了? 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发问,钟镇野便已死死咬牙、合身贴地翻滚了出去! 这时,庙室另一端,已经响起了汪好疯狂的喘息声与跑动脚步声,阴龙王那巨大、恐怖、轰然的动静,正紧随着她那脚步声而去! “小汪!你搞什么!”雷骁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汪好却没有回应。 钟镇野心中焦急,只能按开手电筒,照了过去——光束照亮的场景,几乎令他窒息! 阴龙王的身躯,太大了。 不,不仅是大。 那不是蛇——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由无数痛苦扭曲的人体强行糅合而成的可怖造物。 一张张青灰色的面孔在黏稠的黑色物质中沉浮,每一张都大张着嘴,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手臂、腿脚、躯干像被融化的蜡一样纠缠在一起,又像某种恶心的虫卵般不断蠕动、重组,钟镇野甚至能看清那些肢体上暴突的血管和痉挛的手指,它们徒劳地抓挠着空气,仿佛在寻找救命稻草,手臂和手指上零零碎碎地长着鳞片,也不知是鱼鳞还是蛇鳞。 最令人作呕的是这些“部件”的连接方式——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黏腻的黑色物质像沥青般将它们强行粘合,每当阴龙王移动时,那些肢体就被挤压变形,有的手臂被拉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有的面孔则被完全压扁,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挂在变形的脸颊上。 而阴龙王那颗头颅—— 钟镇野的胃部剧烈抽搐,几乎想要干呕。 那是一张放大了数十倍的死人脸! 它的皮肤呈现出溺毙者特有的青紫色,肿胀的眼皮下是两颗浑浊的眼球,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见! 最可怕的是那张嘴——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下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和漆黑的牙龈,这不是表情,而是尸体腐烂过程中肌肉收缩造成的扭曲! 祂的“目光”分明在追索着汪好,可是因为阴龙王躯体太大,几乎填满了整个庙室,以致于汪好究竟在哪、是什么状态,根本无法看清。 就在钟镇野打亮手电时,阴龙王身上的每一张脸突然齐刷刷转向他,每一颗眼珠中都映出他的倒影,连同那巨大的死人脸,也跟着缓缓转来…… 一股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他的鼻腔立刻被刺激得火辣辣地疼,那不是普通的尸臭,而是混合了深海淤泥、腐烂内脏和某种古老邪恶的气息! “小钟!小汪!你们搞什么啊!” 不远处,雷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扑通一声,似乎有人跌倒,听声音方向似乎是汪好……确实是她,她很快发出了一声闷哼。 “汪姐!你怎么了?!”另一边,林盼盼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在钟镇野手电光束的照耀下,可以看见阴龙王的脑袋跟随着几人声音缓缓摆动——祂,是在寻找目标,又或者说,是在判断该对谁先下手。 “……” 钟镇野深深吐了一口气。 到了眼下这种情况,想要避过阴龙王,没可能了。 他相信以汪好的冷静、谨慎,不会贸然做出什么差漏的事、被阴龙王发现。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他们四人都已经被阴龙王打上了标签——不论是不是石景山的手笔,他们都已经挂上号了,阴龙王那会儿在自己身边打转时,自己的三个队友,恐怕也有着同样的遭遇。 只不过,不知为何祂先选了汪好。 也或许没有为什么,祂就是……随便点了一个。 所以,今天他们是躲不掉的。 什么背对阴龙王、不去看祂,在自己四人这里,是没用的。 至少,今晚没有。 既然躲不掉,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盼盼!” 钟镇野面对着眼前这个巨大而诡异的存在,强压下心头恐惧,面容因此变得有些扭曲狰狞,他怒吼道:“你过去!扶上汪姐!你们去神案后边找到密室入口!” 黑暗中的林盼盼迅速应了一声,很快有一道手电光束亮起,跟着她的细碎脚步声向汪好那边靠近。 “雷哥!” 趁着阴龙王还在犹豫,钟镇野狠狠咬了咬牙,伸手捏住眼镜右腿,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暴喝:“让我,疯魔!” 第二十一章 对弈 第二十一章 对弈 花浪岛,渔业生产社指挥部,三楼办公室。 狂风暴雨倾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将窗外景色模糊成了一片。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平缓温柔,照亮了沙发上的两个身影。 张二强、石景山,此时两人正对桌而坐,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石景山沉思片刻,拾起自己的中间位置的红兵,向前走了一步。 也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发出极轻微的震颤,桌椅发出吱呀轻响,灯光也跟着晃动起来,摆在棋盘边上的茶杯里,茶水荡开了波纹。 “又地震了。” 石景山微微一笑:“这海边呐,就是容易地震。” “石主任呐……”张二强将自己左侧的黑马向右前方跳了一步,抬起眼,咧嘴笑道:“我能不能多嘴问一句,那个庙里,到底有什么?” 没等对方回答,他便立即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无辜模样:“放心放心,咱不是打听您的秘密,只不过之前您说您老弟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进到庙里,如今那四个家伙还没回、阴龙王又出动了,这不正说明他们没死、进了庙吗?万一他们活着回来,咱得想对策呀。” 石景山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勾了勾。 半晌后,他将自己的右边的红车向向前直冲两步,随即缓声说道:“那里有掌控与驾驭阴龙王的办法。” 张二强嘿嘿一笑:“您不是说,阴龙王是海洋生物吗?海洋生物怎么驾驭呢?” 石景山赫然抬头,平静地看向张二强,镜片下冷光闪烁。 张二强却毫不为怵,继续笑道:“好啦石主任,咱们尊重您,您也别把咱们当傻子,我和您说过了,那四个人不是普通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神兵天降……”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石景山打断了他。 “当然,当然,我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张二强摊了摊手:“只不过科学的探索没有尽头,对吗?” 说着,他挪动了自己左侧的黑炮,向右横移至中路,架设起了中炮。 石景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最终挪动了自己左路的红马,向左前方跳了一步,配合中炮,形成了一个进攻阵型。 “当年帮着他建设花浪岛时,我们得到过一本古书,从老旧程度判断,应该是来自于……民国。” 走完这一步,他才缓缓开口道:“书上记载了一些事,那时岛上的人们,找到了掌控与驾驭阴龙王的办法,当然,代价不小,有反噬的危险。” “真有啊?”张二强微微惊讶,他身子前倾,一边将自己右侧的车向前走了一步、抢占了要道,一边问道:“那岂不是无敌了?像阴龙王这种东西,杀人于无形,还如此诡异恐怖,一旦掌握了,岂不是横行四海?你弟这是要干啥?打岛国啊?” “呵呵,他要是真有这志向,我倒也佩服他。” 石景山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自己中间的红炮向前移动了一步,瞄准了黑方中卒,随即说道:“可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掌握着巨大的资源与能量,却用它们来做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我们家对他的栽培、对他的期待、以他自己的能力,他当年若是不来这个小岛,他今天的成就只会比我更高,他可以轻易在全国盖起几百几千所小学,又何致于被小小一个花浪岛困住?” “阴龙王也是一样……掌握了这个力量、就像拥有了一支生物武器军队,便如你所说,哪怕是开启一场战场也没有问题,可他打算做什么?他只是,想要以此来平息岛民的疑惑、恐惧、迷信,以此保住那个学校。” 他说话时,张二强已然拾起了中路黑卒,吃掉了红方中兵。 “你弟这个嘛,确实有点那啥了。” 张二强无奈道:“我好像有点理解你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现在说回来,我其实想问的是,如果对面那四个人真活着从庙里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可能。” 石景山捏着下巴,盯着棋面思索着,平静地说道:“被阴龙王盯上,必死无疑。” 张二强咧嘴一笑:“石主任,别忘了你刚刚说过的话,你说了,庙里……有能够掌握、驾驭阴龙王的办法!” 石景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专心盯着棋面,思索着。 张二强也没有催促,只是抱着胳膊,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地面再次微微一颤,灯影再次晃动起来。 石景山,也终于出手了。 他平静地按住了自己红方左侧大车,向右横移三步,直抵黑方右翼底线。 “嘿哟?” 张二强眼睛一亮,连忙飞起息右侧黑象挡车,但紧接着,石景山飞快地捏起红方右侧马、向前跳了两步,踩掉了黑方左侧的卒。 两人对弈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张二强调动车、马回防,石景山则是移动另一炮至中路,瞬间形成双车一炮合围之势,张二强眉头皱了起来,想了很久,又推了几步,但石景山每次都是迅速跟上。 不一会儿,棋面上的局面,便成了黑方将棋暴露于九宫顶部,仅剩单士防守,双车分散无法回援;相反,石景山所执的红棋左车卡住黑将右侧,右车封锁将门,中炮遥控中路,马威胁黑方左翼。 “唉……石主任,高手啊。” 张二强叹了口气,推着自己的士吃掉了红方沉底车,算是一着无奈的解危。 但毫不意外地,石景山已经推着红方中炮向前一步,与肋道车配合了起来,当是时,黑将上下无路,左右被车封锁,中炮隔士轰将,绝杀无解! 也到了这时,石景山才微微一笑,抬起头,轻声道:“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活着回来……那么,我愿意与他们谈一谈,或许,能够有双赢的办法。” 张二强眼睛骤然一亮! “什么办法,能不能先说给我听听?”他丝毫没有输棋的苦败,反而变得极为兴奋:“眼下你们兄弟俩都快成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难道真的还有办法和解?有办法双赢?诶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挑着眉道:“到时候石文涛都有了掌控阴龙王的办法,他干嘛还要和你谈呀?那时候,咱们都已经输啦!” 石景山呵呵一笑,拾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道:“张队长,我……也不是毫无准备的。” 他们脚下的海岛又一次震颤起来,只不过,这次的似乎比先前都要更加剧烈,就连棋盘上的棋子都被震得一点点滑动,跌出了棋盘。 第二十二章 生死一线 第二十二章 生死一线 轰!!! 钟镇野横空飞过几米的距离,背部重重砸在石柱上,那雕刻着痛苦人形的石柱被撞得一颤,顶上簌簌落下碎石细沙,钟镇野刚刚吐着血摔落在地,便被砸了一头一身,他的胳膊与腿都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模样十分可怖。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竟先是单手掰着骨折的手、一把硬掰了回来!接着,又将自己扭断的腿掰正! 随后,动作没有一丝僵硬地爬起了身。 眼镜镜片后方,他的双瞳已然完全化作血红、充盈了整个眼白! 腥红杀意几乎化作实质的红烟、飘洒在他身周。 他的神情狰狞嚣狂、如魔似鬼,可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已在开裂,裂开的皮肉里却没有鲜血淌出,而是逸散着血雾! 钟镇野抬起眼,嘴角高高扬起,看向阴龙王。 阴龙王那张巨大的死人脸高高昂起,青灰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不自量力的对手。 “小、小钟!” 不远处,雷骁面色铁青,颤着声大喊问道:“你还好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疯狂在背包里掏着,接着掏出一个红瓶、用力掷了过去。 钟镇野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只是随手一抬接住了红瓶,仰头、张嘴,随手单手啪嚓一声将红瓶捏碎,碎玻璃深深刺进他手掌,药剂混着血淌下、滴入他喉中——药剂修补着他的躯体,鲜血却滋养着他的杀意! 但这一切,却阻止不了他身体的异变。 不知何时,他的脖颈、他的手臂上,都肉眼可见地……长出了一片片鱼鳞。 下一秒,阴龙王张开嘴,发出一声凶厉长啸! “饿——啊!!!!” 尖啸声震得雷骁耳膜几乎穿孔,他捂紧了耳朵,痛苦地蹲下了身,直到钟镇野疯狂狞笑着冲向阴龙王,这声尖啸才算停止,雷骁也终得以喘气。 他看了一眼再次被阴龙王重重甩飞的钟镇野,不敢再停留于此,一瘸一拐地、朝着神案方向奔去。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他们一直在尝试做一件事: 一边拖住阴龙王、一边找到并打开神案下的密室。 道理很简单,如果那里边有“药”,这便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这短短几分钟时间里,钟镇野靠着雷骁所施的恶咒、陷入了完全的疯狂,凭借着暴烈的杀意与阴龙王周旋——但,也就是做一个不怕痛的沙袋罢了。 在此前副本中能够震慑邪祟的杀意,在阴龙王面前完全不够看。 雷骁也试着施展过雷法,但只不过稍稍轰掉了阴龙王身上的几张人手、几条手臂罢了,换来的,却是被对方一甩砸到了墙上,砸得腿骨头都从肉里刺了出来,内脏碎片也吐了出来。 也还好他有力气喝下红瓶,否则现在他多半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得不说,要不是这次他准备足够的药剂,绝对得团灭。 钟镇野那边,在这几分钟里更是干掉了近十瓶红药,才不至于被阴龙王砸成个破烂肉泥。 “你们、你们怎么样了!” 雷骁握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奔到神案旁——他腿刚刚伤得太严重,哪怕灌了红药,但也没能完全恢复,应该还有些崩裂,不过这种程度的伤,他眼下不敢再浪费药剂了。 神案后边,林盼盼抬起头,投来一个无助焦急的眼神,摇了摇头,声音不住地颤抖:“雷哥,找不到!” 汪好躺在一旁、已经不省人事,脖颈、手臂,乃至脸颊上都长满了鱼鳞! 她从被阴龙王盯上开始,便已经中了招,此时已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九星璇玑扣!” 雷骁刚喊出一声,不远处又传来巨响,他扭头一看、手电光照去,却见竟是钟镇野不知怎么爬到了阴龙王的死人脸上、照着对方脸上揍了一拳……接着,又被阴龙王身上伸出的无数只手抓住,重重砸落在地。 “快!” 雷骁暂时顾不上钟镇野,对着林盼盼低吼道:“你去用小汪的璇玑扣!再把她的枪给我!” 林盼盼脸上泪痕未干,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飞快爬到汪好身边,用颤抖的手解下了她颈上吊坠、又拔出了她腰间的枪。 那两柄枪刚刚取出,雷骁便已扑了过来、将枪夺走,扭头便往阴龙王方向冲去。 “来啊!!!” 他怒吼道:“你不是怨念集合体吗?!来试试这个!” 扳机连扣,化作阵阵气浪轰向阴龙王——雷骁枪法不行,但阴龙王体型实在太大,不需要瞄准也能打中。 气浪撞在阴龙王身上,发出如同铁器淬火般的嗤嗤声,阴龙王顿时发出剧烈咆哮! 那些被“无悲嗔”击中的位置,痛苦的面孔开始变得平静、解脱,如芦苇般摇晃挥舞的手臂,也一只只剥落。 “哈哈哈哈哈!有用!” 雷骁大声狂笑,被双枪夺走了冷静的他,眼角泪水开始疯狂涌出,癫狂之极的笑声撕扯着他的喉咙:“妖魔!邪祟!死吧!哈哈哈哈——唔!” 他又连续开了两枪,但笑声,却被猛然打断。 阴龙王受到了威胁,暂时没再理会钟镇野,而是扭头瞪向雷骁,那张死人脸因愤怒而扭曲了起来,发出一声混杂着无数惨叫厉啸的巨吼! 声浪化作实质,如狂风巨浪卷向雷骁,他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被重重掀飞,撞在了几米外的墙上! “噗!” 雷骁眼球几乎都要凸了出来,他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慢慢滑至地面,两只握枪的手耷拉在地,再抬不起,眼中的生命力也在迅速流失。 不远处,林盼盼亲眼看着这一幕,却不再颤抖。 她已然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星河在她瞳中流转,她的恐惧、迷茫,在此时被全数压下。 她的面孔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冷静、平和,迅速低下了头,伸手抚过毫无机关痕迹的地面。 “不在这里……” 林盼盼喃喃道:“可是,那具尸体的痕迹,到这里就没有了……你,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雷骁倚坐在墙根,脑袋半垂着,身子无意识地抽搐着,口鼻中不断有血流出。 汪好躺在一旁,鳞片从她皮肤下一片片生出,闪着诡异阴冷的光,她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开始裂开了如同鱼鳃般的裂口,留存在她体内的生命,已然所剩无几。 十几只白森森的手探出、扶在石柱上,阴龙王那巨大的死人脸随即从石柱后探出,慢慢向着林盼盼偏转。 “呼——” 祂吐出一口带着腥咸与腐臭的气息,将林盼盼的长发吹开,她却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眼中完全没有这个巨大可怖的怪物,只是不停打量着四周。 最终,她抬起头,看向了高处。 手电筒的光随着高高抬起,照向她目光所及之处。 在庙室墙面顶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打开的、小小的窗口。 它藏在横梁后边,十分不起眼。 “原来如此。” 林盼盼眼中星河流转,她平静地说道:“你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啊。” “呼——” 又是一声长长的吐息。 不知何时,阴龙王已然贴近到了她面前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巨大的死人脸缓缓靠近过来。 林盼盼转过脸,与那双硕大的青白瞳孔对视着,九星璇玑扣在慢慢合闭、她眼底的星河在缓缓褪去,脸上的冷静……自然也跟着一点点融化。 泪水从她眼角不受控制地淌出。 阴龙王的死人脸缓缓逼近。 那张青灰色的嘴像裂开的深渊般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林盼盼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条诡异的手臂正从那张嘴里探出来,苍白、修长,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某种冰冷的活物。 她的呼吸凝滞了。 那只手缓缓朝她伸来,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林盼盼想后退,但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使用九星璇玑扣后的虚弱让她浑身发冷,肌肉酸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触上她的脸颊。 冰凉。 那只手像蛇一样在她脸上游走,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唇。 触碰过的地方,皮肤下立刻泛起细密的鳞片,微微凸起,闪着冷光,林盼盼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像是鱼鳞在血肉里生长……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手指缓缓滑向她的脖颈,突然收紧。 林盼盼被迫仰起头,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那只手顿了顿,似乎在打量她,随后毫不犹豫地向她口中探去—— 砰! 一声巨响炸开! 一道身影如雷霆般砸落! 钟镇野凌空一记膝撞,膝盖重重砸在那条手臂的关节处,“咔嚓”一声脆响,那手臂应声断裂,掉在地上,像被斩断的蛇一样扭曲翻滚! 希望! 林盼盼的眼底,眼泪与希望一同夺眶而出! 这一刹那,眼前画面仿佛在她面前定格。 钟镇野浑身是血,肩上扛着昏迷的雷骁,林盼盼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够看见他的嘴里塞满了玻璃碎片,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林盼盼一眼就认出那是红药瓶的碎片——他咬碎了药瓶,用最粗暴的方式灌下药剂与鲜血,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与杀意! 下一秒,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一把抓起林盼盼,像甩麻袋一样把她甩到背上! 那动作粗暴得几乎把林盼盼颠下去,她只能慌忙搂住他的脖子,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钟镇野又弯腰去捞汪好,单手将她夹在腋下。 “饿啊——!!!” 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钟镇野却充耳不闻,他双腿微曲,猛地发力,踩着神案高高跃起。 林盼盼感觉自己像是被卷进了风暴。 钟镇野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在墙壁、石柱、横梁之间疯狂腾跃,每一次落脚,都会在石面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他速度丝毫不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几个起落间,他们已经蹿到了庙室顶部,蹲在那根狭窄的横梁上。 横梁后是那个小小的窗口,黑漆漆的,像是唯一的生路。 钟镇野先把雷骁塞了进去,然后是汪好,轮到林盼盼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钟哥?”林盼盼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原本被血色充斥,此刻却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死灰般的白。 他的脸上、手上早已覆满鱼鳞,脸颊两侧裂开了鳃状的缝隙,随着呼吸微微开合,林盼盼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早已被血浸透——那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走……”钟镇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下一秒,他脱力松手…… 向下坠去。 林盼盼惊叫一声,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悬在横梁边缘,摇摇欲坠! 而下方,阴龙王那张巨大的死人脸正以惊人的速度爬上来,无数手臂从它身上伸出,像蜈蚣的足肢般扒着石柱,腥臭的风已然卷了上来! “抓紧啊!”林盼盼尖叫着,拼命往上拉,指甲深深抠进钟镇野手腕的鳞片里,抠得自己指缝渗血。 钟镇野抬头看她,那双灰白的眼睛已经看不出人类的神采,但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林盼盼疯狂摇头,眼泪砸在钟镇野脸上。 “不可以!不可以!” 她哭喊道:“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你们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啊啊啊啊啊啊!” 林盼盼的哭喊声突然变调。 她的头发缓缓飘起,发丝间游动着细小的黑影,如同深海中浮动的藻类,那双眼睛的瞳孔急剧扩张,漆黑的瞳仁吞噬了眼白,冰冷而陌生。 她盯着阴龙王,嘴唇微动,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帮,我。” 阴龙王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 那张死人脸上竟浮现出挣扎与惊惧的神色,青灰色的瞳孔剧烈震颤,仿佛在抵抗某种不可违抗的命令! 祂身上的手臂疯狂挥舞,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动作—— 接着,祂竟真的猛然伸出两只苍白的手,抓住钟镇野和林盼盼,将他们狠狠推向窗口! 两人翻滚着跌入狭窄的通道——窗口内部,竟是一条斜向下的滑行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林盼盼在滑落中赫然清醒,眼中的漆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恐惧,她剧烈咳嗽,呕出一大口黑血,喉咙里泛着腥甜的铁锈味。 通道外,阴龙王的尖啸声炸开,震得石壁簌簌颤抖。 林盼盼能听出来、能感受到,那声音里混杂着愤怒、惊恐,还有……困惑,祂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听从人类的命令? 林盼盼也不明白。 但不重要了。 与钟镇野一同重重摔落在地时,她似乎撞倒了什么、那东西又冷又硬,撞得她发出一声痛哼,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向一旁滚落躺倒的三个队友时,挂着黑血的嘴角,却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咣当,哗、哗。 有什么倒了,倾出了水声。 冰凉的液体倾倒而出、浸湿了林盼盼脸上,她颤抖着伸手擦去,却发现……方才已经长出鱼鳞的脸颊,在这液体的湿润下,已然恢复了光洁。 第二十三章 解药 第二十三章 解药 钟镇野又做梦了。 梦中,有一地散落的铅笔画。 可他的目光,只盯着面前的人。 面前此人的脸上一片漆黑混乱,只有七个黑色的大洞,如北斗星般排列。 看着这张脸,钟镇野心底有无数恐惧在盘旋,他的身体在颤抖、灵魂在战栗,眼中所见的整个世界都在被无数黑色圈线填满,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眼前这张“脸”,极为亲切。 紧接着,顶着那张“脸”的人,对他伸出了手。 钟镇野慢慢地,将手搭了上去。 “很好,就是这样,你是……” 他听见那张“脸”发出声音,这声音带着重重叠叠的回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钟哥!钟哥!” 有什么人在叫他,冲荡了眼前这个怪人的声音。 钟镇野心底挣扎起来,他很想听清怪人在说什么,可是,他又想要回应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 “……钥匙……我……们……” 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不断传来的呼唤声。 终于,钟镇野不受控制地远离了怪人、远离了那些铅笔画,也远离了这片被黑暗填满的梦境…… “唔!” 他猛地睁开了眼! “钟哥,你醒了!” 眼前还模糊着,耳边却传来了惊喜的呼声,初听时,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但很快钟镇野便意识到,这好像是林盼盼的声音。 林盼盼,是谁来着? 对了……是自己的新队友。 队友、队友……汪好,雷骁,副本,诡怨回廊……阴龙王……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钟镇野的眼神清明起来,他无意识地坐起,太阳穴疯狂跳突,终于渐渐清醒了过来! “盼盼?” 他揉着太阳穴,哑声道:“我们这是……在哪?阴龙王呢?” 记忆,停留在了与阴龙王的疯狂战斗中。 钟镇野记得自己要求雷骁给自己施展恶咒,随后他杀意上涌、疯狂如鬼,一次次扑向阴龙王、又一次次被甩飞,他的身体与意识在此过程中变得支离破碎。 他隐约记得自己喝过红药、隐约记得自己看见队友们陷入死境,他记得有一束光照亮了一个窗口,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那里是生路。 是了……红药,如果没有红药,以自己这次透支身体的程度,恐怕又得损失至少一个五感了。 除此之外,钟镇野什么也不记得了。 “钟哥,阴龙王可能还在外边,但这会儿没动静了。” 林盼盼在他身边轻声答道:“我们到密室里了,这里有解药,你们都好了,红药也全给你们喝了,但是雷哥和汪姐还没醒……你们睡了好久好久,我有些害怕,才把你叫醒的。” 钟镇野晃了晃脑袋,看清了眼前的队友。 林盼盼跪坐在他身边,满脸满身都是血污,长发杂乱地披散,看上去极为狼狈,不过那双眼睛却是十分明亮,带着欣喜、崇拜,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远处,雷骁与汪好并排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应该只是精神消耗过大了。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周边。 这是一间十五平见方的小屋,看上去似乎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密室。 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旁的墙上插着一支火把,火焰静静燃烧,照亮了整个房间。 “那个窗口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林盼盼顺着他的视线解释道:“火把是我用雷哥的打火机点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林盼盼开始带着些许兴奋、后怕,讲述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一边听着,一边继续打量周边。 石床上堆着几件早已腐烂的布衣,石桌、石椅简单而粗糙地摆放着,角落里,另一侧散落着几捆发霉的绳索,石桌上的碗里盛着早已腐败的食物,爬满了苍蝇和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奇怪的是,房间另一侧摆放的几个瓦缸却散发着幽香,缸中盛满了黑色液体,那气味不仅不腥臭,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冽。 林盼盼指向那些瓦缸:“那些黑色的液体就是石文涛要找的药,我们四个人除了雷哥,都被阴龙王下咒了,身上长满了鱼鳞……” 钟镇野闻言,挑了挑眉,他根本不记得这事。 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时,却发现皮肤没有任何异样。 “钟哥,药咱们都用过啦,没事啦。” 林盼盼笑吟吟地说道:“我进来的时候撞翻了一个缸,洒了好多药水,那些药水流到我们身上,鱼鳞就全没了,我后来看你们伤得很厉害,就把剩下的红药都给你们喝了。”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盼盼,你好像活泼了很多。” “啊?是吗?” 林盼盼脸一下子红了,她捧着自己脸蛋,微微低头:“我有,变得很活泼吗?” 钟镇野笑了笑,他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精神还有些恍惚。 那个诡异的梦依然萦绕在脑海中,那张布满黑洞的脸……钟镇野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他们怎么样?”他走到雷骁和汪好身边蹲下。 “应该没事了。”林盼盼跟过来,小声回答:“雷哥和你都伤得很重,红药主要是你们喝了,汪姐我也喂了一些,但为防万一,我还给你们喂了点蓝药,应该,没有大碍。” 钟镇野检查了下两人的状况,确认无碍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个瓦缸上。 黑色的液体平静如镜,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芒。 “你说……”他缓缓开口:“这些药,岛民是从哪里弄来的?” “唔,我不知道。” 林盼盼摇了摇头:“我在屋里看了一圈,地方就那么大,也没瞧见什么配药、熬药的地方,这些东西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钟镇野沉吟片刻。 这屋里的陈设显然是有人住的,那些绳索、饭菜,看样子是有人从外面给住在里边的人送吃送喝,外边那具死尸,应该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他的职责是什么?看守这些药? “盼盼,这屋里除了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钟镇野在石椅上坐下,轻声问道。 林盼盼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一路小跑来到石床边,拨开那些已经腐烂的布衣,竟是拾起了一本书! “书?”钟镇野一惊! “是的,一本书。” 林盼盼笑了笑,随即有些无奈地说道:“但上边的字我看不懂。” 说着,她将书递给了钟镇野。 这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纸张厚实粗糙,墨迹渗入纤维,呈现出暗沉的青黑色。 书页上的文字形如扭曲的虫蛇,夹杂着似星象又似符咒的怪异符号,排列紧密如密网,毫无汉字笔画的规律,却隐约能辨出某种刻意编排的节奏。 “我上学的时候学过,一些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原住民,仍然保留并使用着独特的文字系统。” 林盼盼轻声道:“比如彝族的彝文、纳西象形文字、水书、女书等等,老师也给我们看过一些不同的文字,但我印象中,没见过这种。” 钟镇野轻轻颔首:“药和书,我们都要带走。” “这些药……” 林盼盼咬了咬嘴唇,看向那些盛着药水的瓦缸:“这么多,我们没有容器,怎么带呀?” “我们背包里还有一些装水的瓶子,等雷哥和汪姐醒了,各自喝一点,把剩下的倒了,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回去。” 钟镇野轻声说着,忽然抬起头,冲林盼盼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盼盼,这次真的多靠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全都要死在这。” 林盼盼的脸红,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第二十四章 一个孩子 第二十四章 一个孩子 雷骁与汪好看样子昏睡很沉,钟镇野也没有打扰他们,这次大家都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是应该多休息会儿。 他也知道,林盼盼唤醒自己,多半是因为她自己一人在这密室中有些紧张、无措,所以想有人能陪着说说话。 反正眼下暂时做不了别的事,钟镇野便干脆与林盼盼靠墙坐着,闲谈起来。 他先开口,说起了前两个副本的故事,林盼盼听得眼睛发亮,说到危急处,她会捂嘴惊呼、会紧张地倒吸冷气;说到有趣处,她会咯咯地笑;说到唏嘘处,她会红了眼眶,偷偷抹泪。 情绪价值给得相当足。 就连钟镇野这种自认为不会说故事、话不多的人,此时都难免话多了些,说了很多。 “你呢?” 他说得口干舌燥,从背包中拿出瓶水小呷一口,侧脸看着林盼盼,笑问道:“说说你的故事呗?” “我吗?”林盼盼仿佛受了一惊般:“钟哥,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钟镇野应道:“对啊,咱们是同生共死的队友,理应要互相了解。” 说着,他又呵呵一笑:“不过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的。” “没有没有,没有不方便!” 林盼盼连忙摆手:“我就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就是没想到,有人会愿意听我的故事。” “我愿意听的。”钟镇野温柔地笑道:“你可以说。” “那好吧。” 林盼盼缩了缩身子,双臂环抱住了自己膝腿,轻声道:“那就从我小时候说起吧?”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跳动的火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能听见那些声音。不是幻听,是真实存在的……执念。”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开始是幼儿园的滑梯底下。”她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恍惚:“总有个小女孩在哭,她说找不到妈妈了,求我帮她找。我告诉老师,老师却说我撒谎。” 林盼盼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小女孩三十年前就死在那个滑梯下了,一场暴雨,滑梯下的排水口被堵住……” “上小学后,声音越来越多。”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操场上的、厕所隔间的、旧课桌抽屉里的……每个地方都藏着未完成的愿望和未说出口的怨恨。钟哥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那些执念发现我能听见它们后,就会变得特别……疯狂。”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脆弱。 “它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着我。”她轻声说,睫毛低垂着闪动:“它们把积攒几十年的怨恨、痛苦、不甘,全部灌进我脑子里,我那时候才七岁啊……晚上睡觉时,会有十几个声音同时在我耳边尖叫。” 钟镇野想起她之前提过的住院经历:“所以你父母……” “他们带我看遍了精神科。” 林盼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医生开的药让我整天流口水,走路摔跤,写字时手抖得像筛子。可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楚了。精神病院里……”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自己的膝盖:“那里的执念比外面凶十倍。有些病人死后留下的执念,比活人还要疯狂。” 墙角传来雷骁含糊的梦呓。 林盼盼等声音消失才继续:“后来我学会装睡,护士就会把药倒进我嘴里再走。等没人了,我就把手指伸进喉咙……” 她做了个抠挖的动作,指尖微微颤抖:“吐在床底下,第二天上厕所的时候再偷偷带去冲了。那些药太苦了,苦得我眼泪直流。” 钟镇野注意到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外婆是唯一相信我的人。” 说到外婆时,林盼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偷偷教我,说‘盼盼啊,大人不信小孩的话。你要假装病好了,外婆才能带你回家’。” 她模仿老人的口吻惟妙惟肖,眼圈却悄悄红了:“我学得可好了,连脑电图都能骗过去。医生说我‘症状明显改善’的时候,外婆在医生背后偷偷对我眨眼睛。” 她突然转向钟镇野,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你知道吗?医院最安静的地方是太平间,那里的执念都……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我经常躲在那儿,虽然冷,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火把噼啪炸响,映出她侧脸细小的绒毛和未干的泪痕,墙角传来布料摩擦声,钟镇野余光瞥见汪好的手指动了动。 “出院后,外婆教我区分活人和执念的声音。” 林盼盼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她说活人的情绪像溪水,来了又走;执念的声音像……像腐烂的蜂蜜,黏糊糊的甩不掉。她还教我怎么‘关门’——就是暂时屏蔽那些声音。虽然不能完全挡住,但至少能喘口气。钟哥你说,外婆明明听不见它们,她怎么就知道呢?她好厉害啊。” 她的声音更轻了:“上初中时我假装交了很多朋友,其实都是编的,外婆每次听我说学校的事都特别开心……” 说着,她忽然哽住,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她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说我终于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了。” 钟镇野想起她参加游戏的目的,轻声问道:“你说过,你是想再听听外婆的声音,才来参加的游戏。” “嗯。”林盼盼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可她走得太安心了,什么都没留下。我找遍了所有她去过的地方,都听不到……直到听说这个游戏。” 密室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的呼吸声。 “进游戏后,我分到的队伍……” 她犹豫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有个叫周姐的,说我装柔弱骗男人。她让大家把最脏的活都丢给我,有次还把我推进尸堆里……说让我‘发挥特长’和死人交流。” “其实我不太在意。”林盼盼突然笑起来,那笑容让钟镇野心里一揪:“比起小时候那些声音,活人的恶意反而……很单纯。至少我知道她们为什么讨厌我。” 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个队友:“这次来到新队伍,我原本也作好了不被喜欢的准备。可是钟哥很可靠,像个真正的大哥;汪姐很细心,会注意到我手冷给我暖手;雷哥……”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雷哥是个很有趣的大叔,虽然总说些不着调的话,但让人很安心。” “合着我还是个大叔啊?”雷骁猛地坐起来,揉着后颈龇牙咧嘴:“而且就剩‘有趣’这个优点了?好伤心啊!” 林盼盼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涨红了脸,慌忙摆手:“不是的!我是说……” “雷哥,你早醒了啊。”钟镇野笑道。 雷骁还没回应,汪好也突然弹了起来!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汪好一把抱住林盼盼,声音带着哭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让人心疼……以后姐姐疼你!” 钟镇野看着被搂得手足无措的林盼盼,笑了起来。 雷骁瞪大眼睛:“好家伙!小汪你啥时候醒的?” “就在盼盼说到太平间那段。”汪好抹着眼泪,转头瞪向雷骁:“你不也早醒了?装什么蒜呢?” “嘿嘿,我那不是怕打扰盼盼讲故事嘛。”雷骁支支吾吾地讪笑一声,突然指着钟镇野:“小钟,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们醒了?” 钟镇野无奈一笑:“汪姐手指开始发抖那会儿我就注意到了,还有雷哥,你假装说梦话的样子很傻。” 雷骁假笑两声,突然凑过来,伸手揉了揉林盼盼的头发:“雷叔就雷叔吧,以后谁欺负你,雷叔第一个不答应!” 汪好拍开雷骁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接着,她便转头温柔地对林盼盼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盼盼瞳孔动了动,最终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弯弯,用力点了点头。 钟镇野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弯腰捡起那本怪书,笑道:“既然都醒了,我们研究下这个?” 第二十五章 杀人规则 第二十五章 杀人规则 “这个啊,这个不是岛国的隐歧文字吗?” 汪好捧着那本怪书,看了几眼,便张口道:“有点麻烦了,这种文字现存资料太少了,要读懂真不容易。” “什么什么?”雷骁凑了过来,只看了几眼,便惊愕道:“这种玩意儿,你都能认得?你知识量也太博杂了吧?而且咱们国家的海岛上,怎么会出现岛国文字?” 汪好得意地笑了笑:“毕竟我家生意做得很大嘛,全世界各地诡异神异的东西,都有了解。” 钟镇野倚墙坐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汪总果然牛逼,所以你能看破译这种文字吗?” “有点难。” 汪好翻着怪书,轻声解释道:“隐歧文字来自于岛国的隐歧群岛,是在十九世纪末被发现的,存在了多久就不知道了,这种文字由一些渔民家族保存,内容多与渔业、祭祀有关。” “隐岐群岛的黑木神社传说中,提及古代祭司用一种‘潮间文字’书写祭文,投入海中以平息神怒,明治时期的神社记录称这些文字‘非汉字非假名,如波浪起伏’,但原件已失传,江户时代的《隐岐风土记》记载,岛上偶尔会漂来刻有‘异国文字’的浮木,岛民认为这是龙宫城的通信——这些,都是有关隐歧文字的传说。” 她扬了扬手中古书,说道:“隐岐群岛历史上是岛国与高丽、华夏海上交流的中转站,同时历史上也是岛国政治犯的流放地,那些人后来也不少来了我们国内,有太多种可能,使得他们的文字传入我国海岛渔民手中。” 说着,汪好将书本摆放在了地上,缓缓道:“我确实了解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但我毕竟不是语言学家,想要破译和看懂它,太难了。” “那汪姐。” 林盼盼乖巧地坐在一旁,轻声问道:“如果我们用你的九星璇玑扣去帮助思考,有用吗?” “我不太确定。” 汪好轻声应着,抚摸着颈间的九星璇玑扣——林盼盼已经将它还了回来,她说道:“破译特种文字的难度,要远远超过对隐蔽线索的观察和推理,这种工作往往需要好多语言学家常年进行,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 钟镇野看向雷骁:“雷哥,咱们的蓝瓶还剩下多少?” “我看看。”雷骁抓起一旁背包翻看起来,很快便抬头应道:“八瓶。” “八瓶……” 钟镇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想要破解这本古书,做不到。” “嗯,别想了。”汪好扬了扬眉毛,一摊手:“我估摸着,游戏任务里提到的‘找到阴龙王杀人规则’,就落在这本书上了……但以我们的能力,确实做不到。” “那就算了吧。” 钟镇野笑道:“也不必强求,大家休息好之后,能活着把药带回去就够了。” “呃……那个。”这时,林盼盼突然像个小学生一样,举起了一只手,弱弱地说道:“我可能,知道阴龙王杀人规则是什么了。” “嗯?!” 三个队友同时扭过头来,瞪大眼睛看向她。 林盼盼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笑了笑:“我……我刚刚有没有说,我在危机时刻,那么短暂地,控制了一下阴龙王?” “哈?!”三人原本就瞪大了眼睛,此时脖子又齐刷刷地向前挺了半分,几乎是异口同声:“你控制了阴龙王?!” 林盼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她终于将事情讲了个明白。 “是这样,当我短时间融合过多执念的情绪后,样子就会变得有点可怕。” 林盼盼双手搓着衣角,轻声说:“那种状态下,我精神消耗很大,但同样,对各种执念的融合与控制能力也会大幅度增加。” 雷骁恍然大悟:“而阴龙王是一种执念集合体!所以你在爆发的情况下,控制了祂!” “是啊。” 林盼盼嘿嘿一笑:“当时虽然只有几秒,但我好像短暂地感知到了祂的一些情绪和想法。” 钟镇野哈了一声,这次是冲林盼盼竖了个大拇指:“盼盼牛逼!” “所以,阴龙王的杀人规则是什么?”汪好眼睛发亮,问道。 林盼盼抿了抿唇,说道:“祂的情绪是,我们从祂那里索取了某种东西,作为交换,祂需要我们给出对应的回报,这种回报是我们的生命……也就是说,我们和祂达成了某种契约。” 她想了想,补充道:“但这种契约,并非是祂直接与我们达成的,而像是,有人替我们做的。” “有人替我们……” 钟镇野皱眉喃喃道:“石景山?” “应该是石景山掌握了某种类似祭祀手段,能够为阴龙王指定杀人对象。”汪好捏着下巴,沉吟道:“但问题在于,盼盼今天在校门口扭曲怨念意图的行为,本身难道没引起阴龙王注意?” “也有。” 林盼盼连忙说道:“但那时我毕竟不是直接影响阴龙王,我能感觉到,阴龙王对我的看法中确实多了一点类似‘背叛者’之类的情绪,祂大概是将我也当成了一种执念、怨念,但这种情绪,远远不如契约带来的杀意强烈。” 雷骁点了点头,缓声道:“那我明白了。我们的行为肯定是惹上了阴龙王,只不过石景山为了保险起见,要弄死我们,所以想办法引导了一下阴龙王、加强了祂的想法。” “显然,就是这样。” 钟镇野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林盼盼:“可是盼盼,这样,算不上‘规则’吧?” “嗯嗯,我正要说!”林盼盼用力点头道:“这种契约,对祂来说并不陌生,祂之前杀过很多很多人。” “那些人,全都做过一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熠熠:“他们,向阴龙王许过愿。” 【临时任务二——找到阴龙王杀人规则,已完成】 【该任务完成后,可在副本结算时增加对应积分,若最终判负,亦可抵扣部分积分】 血字忽然在钟镇野眼前蔓延,他一惊,微微坐正。 “许愿?” 其余几人也看见了这行字,雷骁惊愕道:“可岛上的人不是将阴龙王当成神来拜吗?他们肯定会许愿啊?如果许了愿就会死,谁还拜祂?” “不,岛民们,是有办法的。”汪好沉声道:“别忘了那门上的画——只要背对祂、不被祂看见,就不会死。” 雷骁瞳孔一缩。 “我来假设一下。”他喃喃道:“如果许愿是杀人规则,那么就意味着石景山替我们向阴龙王许了愿?对吧?但我们也试着背对祂、不被祂看见,可为什么祂还是非要对我们下手?” 汪好皱眉:“或许是因为石景山与阴龙王达成的这种契约,还有什么深层规则?盼盼,你知道吗?” 林盼盼连忙摇头:“时间太短了,这部分我没能感受到。” 钟镇野眯起眼,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些什么东西,又总觉得哪里好像差了点什么。 思忖片刻后,他轻声道:“行了,咱们如果休息好了,就准备回吧。” “外边阴龙王走了吗?”雷骁挠起了头。 “去看一看就是。” 钟镇野笑道:“总之咱们药带上,万一再长鱼鳞,也不怕了。” 第二十六章 迎接 第二十六章 迎接 连接密室与外边庙室的通道,其实没那么难走。 据林盼盼说,他们进来时是“滑”进来的,钟镇野本以为要走出去的话,会是一段陡峭向上的光滑道路,但实际上当他拿着仅剩的一支手电爬进窗口时,才发现…… 这坡度,绝对没到十度,也就和老家爬山的山道差不多,可能还没那么陡。 只要稍稍弯着腰,就能很轻松地向上走了。 想想也是,这里要住个人,外边还要经常往里面送吃食和生活物资,没必要搞得那么难走。 于是,他们还按照之前的阵型——钟镇野打头,汪好与林盼盼走中间,雷骁断后,如此先后鱼贯进入了通道。 通道不长,前后也就十几步的距离。 很快,钟镇野来到窗口,他没有马上将手电筒照出去,而是先回头,冲汪好招了招手——万一阴龙王还在外边,手电光或许会引起祂的注意,还是先让夜视女王汪好来看看。 汪好挤了过来,脑袋从钟镇野肩头凑出,向下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怎么?” 钟镇野用极细的气音问道:“还在?” 汪好扭头看他,用力点了点头,整张脸的肌肉都绷在了一起。 钟镇野倒吸一口冷气。 “先回去。” 他将声音压低到了极致:“在这聊,太危险。” 四人重新回到密室后,汪好这才无奈道:“那鬼东西还在外边,祂在神案上盘成了一团,看样子应该是在睡觉……不是,这玩意儿还需要睡觉?” “那咋办?”雷骁挠着耳朵、呲牙咧嘴,好似一只大猴子:“咱这出口就在神案上边,要下去,肯定会惊动祂啊!” “绳子。” 钟镇野指了指角落里的绳子:“你们试试还结不结实,只要还能用,咱们就用它下去。” 闻言,林盼盼马上小跑到角落里,检查起那些绳索。 同时,钟镇野又看向雷骁:“雷哥,隐身咒。” “对!” 雷骁一拍脑门,随即自信一笑:“说到这个,我前阵子刚从《三皇经》上学了新的隐身咒,还没试过!” 而此时,林盼盼也抓着那堆绳索站了起来,面露惊喜道:“钟哥!虽然发霉了,但好像能用!” “沾点水能结实些……嗯,就沾药水吧。” 汪好出声道:“万一阴龙王突然醒了,要搞咱们,靠这些药水说不准也能顶顶。” 简单的逃跑计策,就这么定下了。 没人讨论要不要留在这里等阴龙王离开,副本进度一直在往前推进,并且还有对手存在,谁也不知道石景山此时是不是憋着坏、在准备别的计划了。 更何况他们这密室里也昏睡了不少时间,不清楚外边的时间,人在不知道时间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惊慌。 系统给出的临时任务一,活过今晚,目前还未完成。 究竟是要离开这个古庙才算完成?还是时间到了就算完成? 这个评判标准,钟镇野可不敢赌。 很快,雷骁便捏诀念咒、对着几人施了道法,钟镇野的眼中,几个队友身形仍然清晰、他也分辨不出这次雷哥施的咒和以前有啥不同,但不知为何,咒法入身后,钟镇野莫名有了种心安的感觉。 “那就出发吧。” 他轻声道:“放下绳子后,咱们一个人一个人下,下到地面后先不要走动,等人齐了再走,这样遇到什么危险也能互相策应。” “要是庙外头水还涨着呢?”汪好问道。 钟镇野冲她笑笑:“那就是我们运气不好,只能等着退潮了。” 绳索在石床腿上绕了三圈,钟镇野用力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 外边小窗口,绳索另一端垂入黑暗,汪好第一个上前,她纤细的手指在绳索上灵活地绕了两圈,又用脚踝巧妙地勾住绳索。 “小心点。”钟镇野低声嘱咐,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口型。 汪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下滑,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灵巧的猫。 绳索随着她的重量慢慢绷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很快,她的身影就被黑暗完全吞没。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钟镇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绳索传来两下轻微的抖动——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到你了。”钟镇野转向林盼盼。 林盼盼的指尖有些发抖,她反复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握住绳索。 下滑到一半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吼,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呻吟! 林盼盼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间煞白。 钟镇野的手立刻按上了眼镜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雷骁无声地骂了句“草”,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然而……好在几秒钟后,绳索又传来两下抖动,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应该是……祂在说梦话?”钟镇野用气声说道,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谬,无声失笑。 等林盼盼安全落地后,雷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老子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他的动作很轻,但绳索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钟镇野是最后一个下去的。 当他的双脚触到地面时,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神案——借着窗口透出的火把光芒,他终于能够隐约看见阴龙王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那里,如同一座由痛苦堆砌而成的黑色肉山。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此刻都闭着眼睛,随着祂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有几张脸无意识地抽搐,发出梦呓般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庙室中显得格外瘆人。 四人屏住呼吸,像影子一样贴着墙壁移动。 雷骁的隐身咒在黑暗中形成微妙的认知屏障,但钟镇野仍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终于挪到庙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僵在了原地。 通道完全被海水淹没,水位甚至比他们来时还要更高些许,浑浊的水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冷光,像一面诡异的镜子。 “完了……”汪好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钟镇野的目光在队友们脸上缓缓扫过。 汪好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暗的阴影,那是陷入绝境的人才有的眼神;林盼盼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着;就连一向沉稳的雷骁,此刻也死死盯着那片淹没通道的海水,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 钟镇野深深一叹。 退路已断。 这意味着,他们只能在这等着潮水退去! 现在想要再回去几乎是不可能了,但他们也出不去,真的只能像前边说的一样,在距离阴龙王这么近的地方等着…… 而身后,那个由无数痛苦凝聚而成的怪物正在沉睡,祂一旦醒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我们只能……”他刚开口,水面却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波纹! 钟镇野止住了话,抬起一只手,示意队友们小心。 那水面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是有微风拂过,但很快,水面开始剧烈翻涌,浑浊的海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 片刻后,有无数银色的光点在水下闪烁——那是成群的海鱼! 它们排列成诡异的队形,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在水面划出细密而规律的波纹。 更令人惊诧的是,在这片银色的鱼群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随着鱼群一起移动。 那身影在水中灵活得不像人类,却又分明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它前进的路线笔直得可怕,仿佛早已锁定了目标…… 哗啦—— 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声,那个身影破水而出。 钟镇野瞳孔一缩。 陈阳晖?! 陈阳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成细流,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有几滴甚至落在了距离最近的钟镇野脚边。 他就站在离四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却对他们的存在浑然不觉。 钟镇野知道,这是因为隐身咒。 陈阳晖双眼漫无目的地扫过通道,随后慢条斯理地从防水服的暗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袋,动作熟练地解开系带,取出里面的对讲机。 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调试着频道,手指在旋钮上轻轻转动,时不时凑到耳边倾听。 终于,他按下通话键,嘴唇几乎贴在了麦克风上:“队长,还没看到他们。” 钟镇野的肩被轻轻一拍。 他回头一看,雷骁比了个手刀的动作,眉毛高高挑起。 另一边,汪好已经无声地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了银色的枪柄。 钟镇野笑了笑,却是微微摇头,缓步上前,伸手拍向陈阳晖的肩膀——心理学隐身在此刻被打破。 “唔!” 陈阳晖惊跳起来,钟镇野的手已经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随着隐身咒失效,另外三人如同从阴影中浮现的幽灵,逐渐显露出身形,陈阳晖的目光盯着眼前四人,先是震惊,随后……却有些欣喜? 钟镇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别耍花样,你知道我们的本事,我想要弄死你就是一眨眼的事。” 陈阳晖用力点了点头。 捂紧他嘴的手松开后,他用力喘了两口气,随即目光有些紧张、敬畏地扫过眼前四人,低声道:“队、队长让我来接你们。” 第二十七章 欢迎仪式 第二十七章 欢迎仪式 “队、队长让我来接你们。” 听见这句话,四人都是一怔。 钟镇野的手指仍按在眼镜腿上,他盯着陈阳晖的眼睛,像是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想法。 “说清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怎么出去?” 陈阳晖咽了口唾沫:“我可以让海洋生物带你们出去……深海的巨型海兔能提供氧气,灰鲭鲨负责牵引。七八分钟就能到达安全地带。” “海兔?” 雷骁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惊讶:“那玩意儿能当氧气瓶用?” 陈阳晖摇摇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几滴水珠:“不是普通海兔。” 说着,他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唇边吹出一声奇特的口哨,那哨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的鸣叫。 水面泛起涟漪,四个幽蓝色的影子缓缓浮出水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是四只足有半人长的巨型海兔,它们背部的气囊随着呼吸缓缓鼓胀收缩,像是活生生的氧气袋,其中一只游到钟镇野脚边,虹吸管状的呼吸器官微微颤动。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这……” 紧接着,水面突然分开,两道银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这就是陈阳晖所说的灰鲭鲨。 灰鲭鲨的背鳍划破水面,又迅速沉入水下,它们眼中附着的发光磷虾在幽暗的水道里投下诡异的蓝绿色微光,将浑浊的海水照得如同梦境般朦胧。 雷骁一把拽住钟镇野的胳膊,贴近道:“小钟,这小子靠谱吗?万一他把咱们拖到水底弄死……”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注视着陈阳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们张队长到底想干什么?” 陈阳晖眼底泛起一丝敬畏:“队长说……你们能从阴龙王手底下活下来,实力已经超过我们队,再和你们斗下去我们不是对手,不如,找一个更好的办法通关这副本。” “另外……石景山也改变了主意。” 他说道:“知道你们能从阴龙王手底下活出来,他有了一个新的计划,想和你们讨论。” 钟镇野微微眯眼,他能够读人的微表情,至少可以确定,眼前陈阳晖没有说谎——除非他伪装的功力高到极致。 想了想,他点了点头:“行,你带路,但记住,要是耍花样,我们必然会拖着你一起死,你知道我们办得到。” 陈阳晖的脸色白了白,他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钟队长……咱们走吧。” 下水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陈阳晖率先踏入水中,四只海兔立刻游到众人面前,它们的身体在水中舒展,虹吸管微微颤动,像是在发出邀请。 钟镇野蹲下身,按陈阳晖所说,试探着含住那根虹吸管。 一股带着浓重海腥味的氧气立刻涌入肺部,让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这味道像是生锈的铁和腐烂的海藻混合在一起,但确实能维持呼吸。 “抓紧海带绳。” 陈阳晖从水中捞起几根异常坚韧的海带,动作熟练地将其编成绳索,他的手指在水中灵活地穿梭,很快就编好了五条结实的牵引绳。 林盼盼颤抖着接过绳索,当灰鲭鲨突然甩尾靠近时,溅起的水花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汪好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但自己也被鲨鱼眼中游动的发光虾惊得瞳孔骤缩——那些微小的生物在鲨鱼眼眶里蠕动,发出诡异的蓝光,像是活体灯泡。 “记住。” 陈阳晖的声音很轻:“下水后不要松开海兔,鲨鱼会保持匀速。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用力扯三下绳索。” 钟镇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向队友们点了点头:“走。” 陈阳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刹那间,鲨鱼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钟镇野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巨大的拉力拽入水中,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耳畔的声响立刻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海兔的氧气再次涌入肺部才慢慢放松。 他眯起眼睛,能够看到雷骁的短发在水中根根竖起,像只炸毛的刺猬;汪好与林盼盼都紧闭着眼睛,死死抱住海兔的模样活像抓着救命稻草。 钟镇野感到身体被水流裹挟着飞速前进,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 灰鲭鲨游动的速度极快,两侧的明代青砖在幽暗的水中化作模糊的暗影,偶尔有磷虾的微光闪过,映出砖壁上斑驳的痕迹,海兔的氧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肺部,但那腥涩的味道让他喉咙发紧,仿佛吞下了一口锈水。 他努力睁大双眼,试图在混沌的水中辨清方向。 鲨鱼的牵引力稳定而强劲,像是一台无声的引擎,带着他们穿过蜿蜒的水道。偶尔,他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在变化,似乎通道正在向上倾斜,陈阳晖的身影在最前方,像一条灵活的鱼,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的状况。 不知为何,钟镇野心底生出一种想法。 这种体验…… 甚至可能比遭遇诡异,还要更加神奇、罕见。 水压逐渐减轻,钟镇野的耳膜传来轻微的胀痛。 他意识到他们正在上升,头顶的水域开始透出微弱的光亮,不再是洞穴中那种绝对的黑暗,那光亮起初只是朦胧的一层,随着他们不断上浮,逐渐变得清晰,像是一层薄纱被缓缓掀开。 忽然,灰鲭鲨的速度减缓了。 钟镇野感觉到腰间的海带绳松了松,接着,鲨鱼开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将他们向上推去,海兔的虹吸管微微颤动,氧气的输送也变得急促,仿佛在提醒他们:快到了。 下一秒,他的后背猛地撞破了水面! 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下来,钟镇野下意识闭上眼,冰凉的空气灌入鼻腔,取代了海兔提供的腥涩氧气。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天已经亮了吗? 几乎同时,几行血字在他眼前浮现! 【临时任务完成】 【解锁关键核心机制】 【获得关键剧情物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70%】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52%】 70%!!! 钟镇野心头一动,自己走了这一遭,竟然将剧情往前推了这么一大段!瞬间就远远超过张二强他们了! 但还没来得及多想,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像是被挤压后又突然释放,火辣辣地疼,耳边传来队友们同样狼狈的呛水声和喘息声,林盼盼的咳嗽声中甚至带上了哭腔。 钟镇野抹了把脸,甩开睫毛上的水珠。 出水后,他们漂浮在海面上,四周是开阔的水域,远处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灰鲭鲨已经无声地潜回了深水,只留下几圈涟漪。海兔们缓缓松开了他们,幽蓝的身影在水中一闪,便消失不见。 “咳咳……妈的……”雷骁一边吐着海水一边骂骂咧咧:“这可比坐过山车刺激多了……” 汪好趴在漂浮的背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醒,林盼盼则紧紧抓着汪好的胳膊,浑身发抖,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钟镇野深吸几口气,平复着呼吸。 他环顾四周,发现陈阳晖已经游到了不远处的一块礁石旁,正回头看着他们,阳光照在那年轻人的脸上,显得他的表情格外复杂。 “能游吗?”钟镇野哑着嗓子问队友们。 雷骁比了个手势,示意没问题,汪好也点点头,拍了拍林盼盼的背:“坚持一下,快到岸了。” 他们开始向岸边游去。 海水的阻力让每一米都显得格外漫长,但对于劫后余生的四人来说,这点距离反而不算什么了了,渐渐地,钟镇野脚底触碰到了沙地,他踉跄着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沙滩。 一上岸,四人便瘫倒在地。 钟镇野仰面躺在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阳光直射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耳边是队友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海浪拍岸的声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缓了一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身。 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海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目光扫过队友们,确认大家都还活着,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 但这一次,没来得及多笑一会儿,陈阳晖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钟队长,我们队长、还有石景山他们来了。” 钟镇野几乎是下意识地爬起身。 陈阳晖在几步外,目光投向不远处。 钟镇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小坡上,站着几个人影。 石景山双手插兜、注视着他们,神色沉静平和,看不出在想什么;张二强站在他身侧,笑眯眯地高举着右手、用力挥动;小莉把玩着手中的铁链,眼神中有些玩味;而最边上,那个叫老白的老酒鬼拎着酒壶,目光仍然阴沉。 他们都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第二十八章 信任? 第二十八章 信任? “队长。” 看着钟镇野四人疲惫地靠近,老酒鬼侧了一步,在张二强身旁低声道:“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张二强依然眯着眼、笑得十分开心,对着钟镇野高高挥手,没有回答。 “队长?”老酒鬼咬着牙,因酒醉而浑浊的眼中爬起了丝丝血色:“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他们现在绝不可能是我们对手!” 张二强笑容稍敛,挥舞的手慢慢放下。 他看了一眼石景山——此时,石景山已然迎着钟镇野他们而去。 两步外,小莉紧了紧手中铁链,也朝自己看来。 “老白说得对。”她低声道:“小晖刚刚带他们离开了险地,他们此时的警惕心是最低的,状态也是最差的,要全歼他们,当下就是最好机会。” 张二强终于完全收敛了笑容。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队友,十分简短地说了几个字。 “等我信号。” 说罢,他脸上重新堆起了满满的笑容,大步跟着石景山、朝钟镇野迎了过去。 “唉哟钟队长又见面了啊!这才多久啊,我怎么觉得好久好久了啊!” 张二强大笑起来,笑声十分浮夸:“你们真是太厉害了!阴龙王都拿你们没办法!天呐,我老张从来没这么佩服过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莉与老酒鬼对视了一眼。 老酒鬼嘴角勾起一丝狞笑,小莉眯了眯眼。 这一边,钟镇野已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挺直了腰板,迎上了石景山、张二强二人。 “张队长,石……”他打断了对面的笑声,缓缓开口。 “石主任。” 石景山很有风度地微笑着,轻声接上他的话,并且伸出了一只右手。 钟镇野平静地握了上去。 “我不知道你想谈什么。” 在对面开口前,他已经先一步说出了第一句话:“但在开始谈话之前,我想知道你用我们的名义,向阴龙王许了什么愿。” 石景山鼻梁上架一副薄薄的方形眼镜,听见这句话,他顿时一怔,镜片反射了朝阳、却遮不住他镜片后微顿的眼神。 “唉呀,钟队长!”张二强却已经凑了上来,笑嘻嘻地说道:“你在说什么呢?过去的事过去就好了嘛,咱们今天来这,是想和你……” “张队长。” 钟镇野淡然打断了他,目光始终死死盯着石景山:“我无所谓,但我队友差点死在阴龙王手下,这事我必须讨个说法,否则……” 他依然握着石景山的右手,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面的字他没说出来,但意味已然非常明显! 石景山额角渗出一滴汗。 他的确身份不凡、掌着巨大权能,但他,也不过是个肉身凡胎。 掌骨上传来的刺痛让他身子绷紧、僵硬,手臂微微颤抖。 然而他脸上的从容与风度,却始终没有丝毫褪落。 “钟队长?”张二强依然笑着,但眯着的眼睛已微微睁开,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你真的想这样吗?现在?在这里?” 他身后的小莉、老酒鬼也慢慢围了上来,陈阳晖同样来到了一旁、 钟镇野面无表情,甚至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 在他身后,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一言不发,同样紧紧盯着石景山。 浓烈的火药味在几人眼底跃窜,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妥,下一秒,便是生死激战! “这位……钟队长。” 石景山抬起左手,微微扶了扶眼镜,平静地说道:“请你冷静……你想要的交代,我可以给你。” “噢?”钟镇野微微歪了歪头:“不如先说来,我听一听?” 石景山额角的冷汗多淌了几滴。 他的右手已被捏得发红,整条右臂因此僵硬颤抖,可他语气仍然平缓:“我可以,让我弟石文涛,保住学校。” “是吗?” 钟镇野依然没有放手,语气森冷:“那你的计划呢?” “我的计划,也能完成。”石景山沉声道。 钟镇野微微眯眼,语气终于转向疑惑:“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拆除学校的情况下,保住学校?” “没错。”石景山应道。 “在你解释这句话之前,我有一个新的问题。”钟镇野缓缓问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对抗阴龙王的办法,为何,我们要向你的计划妥协?” 石景山笑了。 他的笑容似乎在说,从一开始,他等待的就是这个问题。 “钟队长,从小到大,我一直笃信一个道理。” 石景山幽幽地说道:“想要赢得别人信任,靠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所以,现在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因为你不会相信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做。” “现在我们不必达成任何协议,或者你可以试着对我动手,然后与张队长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但只要你活着离开了,去见了我弟弟,那么……” 他一字一句道:“在你和你朋友被他害死之前,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来寻求我的帮助……那时,我会全力帮你,让你知道我的诚意。” 钟镇野瞳孔微缩。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但他能够感受到在空气中飞窜的杀意与战意。 无论是自己的队友,还是对面四人,都已经作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虽然没有回头,但他能听见雷骁沉重的呼吸声、能听见汪好渐渐咬紧的后槽牙、能听见林盼盼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 他能看见张二强以往满是笑意的眼中闪烁着危险幽光,能看见老酒鬼渐渐爬满血丝的双眼,也能看见小莉与小晖早就握紧了他们各自的武器。 终于,他慢慢放开了石景山的手。 那只手被他捏得通红甚至发紫,五条深深的指印留在了石景山手背上,此时,对方终于毫不避讳地露出了些许疼痛神色。 空气中凝重的氛围终于稍稍缓解。 “看来,钟队长想开了。” 石景山揉着自己的右手,呵呵一笑:“那么,你打算怎样做呢?” “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我十分赞同。”钟镇野淡淡道:“想要赢得别人信任,靠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所以我会离开,去见石文涛;但也感谢你的提醒,我们会多留一点心眼,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去找你。” “很好,这样,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石景山轻轻一笑。 钟镇野没再言语,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雷骁三人紧随其后。 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脚步踏过沙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湿透的衣襟随着步伐摆动,在沙滩上滴落一串水痕。 石景山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海风拂过他的镜片,泛起一层薄雾;张二强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嘴角的弧度略显僵硬,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老茧。 老酒鬼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沙滩上。 “队长,我们,还不出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景山皱了皱眉:“眼下……” “闭嘴!” 老酒鬼粗暴地打断他,接着面目狰狞地转向张二强,低吼道:“老子服你,是看你本事够大,能带我们赚积分!现在进度落后这么多,大获全胜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一把捏扁了酒壶:“就算是你,也最好别逼我!” 小莉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他妈喝酒喝疯了?!” 老酒鬼狠狠瞪过去:“老子怕的不是你!少他妈蹬鼻子上脸!” 他说的话带起了一股腥风,小莉竟被这股风逼得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就连陈阳晖、石景山二人,也几乎是不受控地后退了两步。 然而张二强没动。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老白,有些话不说、是因为你不方便知道,你们是我的队友,我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你们好。这句话,我再说一遍,在你质疑我之前,最好掂量掂量你自己,也想清楚,我为什么愿意留你在队里……还有,这是你最后一次有机会质疑我,再有下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老酒鬼瞳孔剧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几乎随时都要暴起,但最终他只是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去。 经过一棵碗口粗的棕榈树时,老酒鬼突然暴起一脚! 沉闷的撞击声中,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树冠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随着一声清晰的咔嚓声,树干竟缓缓倾斜,最后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沙尘! 石景山看着老酒鬼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你最好管好你的手下,别影响我们的计划。” 张二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十九章 石文涛的计划(上) 第二十九章 石文涛的计划(上) “小钟,石景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待走远了,雷骁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在拆除学校的情况下,保住学校?” 回答他的是汪好。 “我觉得不用深究这个事,只需要明确一点,石景山终于开始忌惮我们了。” 她有些虚弱地说道:“咱们活着从阴龙王手底下出来,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威胁感,所以,他不希望与我们正面起冲突,但究竟是真示好、还是暗藏杀机,就无法知晓了,而他究竟想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钟镇野轻轻点头:“石景山心理素质非常强,我从他的微表情里读不出任何东西,当然也不能轻易信他。” “钟哥。” 林盼盼在一旁低声问道:“他说石文涛可能害死我们,是真的吗?” 钟镇野冲她笑笑:“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帮石文涛完成计划是我们的副本任务,我们必须要帮他、也必须相信他,但也要记住,保护好我们自己才是第一要务。” 他这话句,也算是定了个调,四人不再探讨此事,只是雷骁缓缓伸了个腰懒,感慨道:“刚刚真是惊险呐,真要打起来,我是一点把握没有。” “我也没有。” 汪好低下头,疲惫地说道:“虽然喝了不少药,但我还是觉得很累、很疲惫。” “这是心力上的消耗,靠药补不回来的。”雷骁摸出烟盒,但那包烟早在海水里泡烂了,一根也抽不了。 他无奈地将这包烟扔掉,朝汪好伸出了手。 “汪总,给点钱,我要买烟。”他可怜巴巴地说道。 汪好翻了个白眼,从腰包中掏出一把纸币与票证,这些纸质品也早在海水中泡开。 “你全拿去吧,看看能不能用。” 她将这些全塞进雷骁手里,后者发出一声哀号般的叹息,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在海岛小镇上找起了卖烟的地方。 钟镇野三人决定原地等一等雷骁,没曾想他们就这么往路边一坐,一直紧绷的精神与肌肉顿时松垮下来,竟然一下子都有些瘫了,站都站不起来。 “怎么会,这么累?”汪好抱住一棵路边的树,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我们不是在密室里睡过一觉了嘛……” 林盼盼坐在她身边,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肩上,同样声音开始变得飘浮:“我也,好困。” 就连钟镇野也觉得困意一阵阵往脑子里涌,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意志力更强些,硬撑着说道:“既然都累了,等雷哥回来,咱们就先去盼盼家……呃不是,去姚新巧家睡一觉吧。” 汪好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但脑袋已经靠在树上,呼吸渐渐匀称,靠在她身上的林盼盼也闭起了眼。 过了半晌,雷骁终于回来。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见到两个女队友的状态,他顿时一怔:“咋回事?怎么在这睡了?” “这一遭太累了吧。”钟镇野笑笑,便很快自己也打了个哈欠。 雷骁嘿然一笑:“也是,我要没这根烟撑着,也睡过去了……那怎么说?” “去姚新巧家睡一觉吧,磨刀不误砍柴工。”钟镇野说着。 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轻跳,这是太困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从路边折腾到姚新巧那个小平房的过程着实有些胡乱,钟镇野与雷骁喊了几声后,林盼盼很快就揉着眼睛醒来了,虽然依然困得要命、站着都在摇晃,但还是撑住了。 可汪好是说什么都不肯走了,那棵树好似她的温暖大床般,被她死死抱着,谁也拖不动。 最终雷骁负责掰开她的手臂、钟镇野负责将她背到背上,一行人才终于得以离开。 至于最后是怎么回到那间小平房、又是怎么躺下睡着的,就连钟镇野自己也记不清了。 这一觉他也睡得非常沉,没有做梦。 过了不知多久,他耳中忽然传来沙沙沙的书页翻动声,钟镇野这才从沉沉的睡梦中缓缓抽离出来。 他坐起身,有些茫然地整理着思绪,一点点想起了睡着前的事……他看向睡在角落床上的汪好、林盼盼二人,又看了一眼在身旁和自己一起打地铺、呼噜震天的雷骁,忽然心中一动。 自己怎么会困成那样? 这根本不合理,就算累,也是…… 这个思绪刚起,一个熟悉的嗓音便飘进了他耳中。 “你们竟然找见了这本书。” “多亏了它,你们才能睡这一觉,这一觉,应该把你们在庙里受到的影响都清除干净了。” 钟镇野揉了揉睡眼,循声看去,竟是石文涛? 他依然披着那件老旧棉衣外套,此时就坐在屋子一角的藤椅上,手里捧着几人从密室中带出的那本古书! “你……” 钟镇野瞳孔一震。 可他话还没说完,石文涛已经站了起来。 他将古书放在一旁,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轻声问道:“我哥是不是去找过你们了?” 此时窗外天色已是下午,石文涛站在窗边、背对阳光,成了一片剪影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钟镇野终于完全从初醒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他戴好眼镜,慢慢站起身。 “是的,我们见过了石景山。” 他说道:“他说他有一个计划,可以在拆除学校的情况下,保住学校。” “呵呵,我知道。”石文涛轻轻一笑:“这个计划,他很早就说过,但我认为并不现实……” 说话间,他缓缓走到了门外,回头对钟镇野笑道:“别打扰你朋友睡觉了,咱们出来聊聊?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进去那个庙的,又是如何躲过阴龙王的追杀?” 钟镇野思忖了两秒,跟上了石文涛。 经过那本摆放桌上的古书时,他看了一眼——同样是跟着他们泡着海水出来的古书,封皮和书页竟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此时这本书翻开一半,上边仍是那些没人能看懂的隐歧文字。 小院不大,四四方方,青砖铺就的地面已经有些年头,砖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墙角堆着几个褪了色的木制浮标,渔网散乱地搭在竹竿上,海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石文涛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仰着头。阳光穿过他稀疏的灰白头发,在消瘦的面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数天上的云。 “今天天气真不错。”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这样的好天气,在岛上可不多见。” 钟镇野踩着硌脚的碎贝壳走进院子,闻言也抬头望了望天。 海岛的天空蓝得发亮,几缕薄云像是被孩子随手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的确与前两日的阴霾有所不同。 “石校长。” 钟镇野斟酌着开口:“关于我们是怎么躲过阴龙王追杀的细节,暂时还不能说。不过……进庙的方法倒是可以告诉你。其实很简单,只要把通道里那些神龛中的石像转动方向,让五座石像全都背对着大海就行。” 石文涛听了,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果然……是这样啊。”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某种释然:“我和应杰同志这些年,一直都没能完全验证这个猜想。每次涨潮时,就我们两个人,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来不及啊。” 钟镇野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话里的含义,不由得挑了挑眉:“您早就知道这个方法?” “嗯,知道的。” 石文涛转过身,他走到院角的石凳旁,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尘,示意钟镇野坐下说话。 钟镇野没有立即坐下。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石校长。”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过去的经历,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药我们带回来了,还多带回一本书,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摸清了阴龙王杀人的规律——是通过许愿实现的。” 他直视着石文涛的眼睛:“如果您还需要我们帮忙,有些事情就不能再瞒着了。” 石文涛静静地听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棉衣上的一颗纽扣。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 “钟记者?我还是这么喊你吧,这样方便些。” 石文涛缓缓说道:“我确实没有欺骗你们。阴龙王是一种特殊的海洋生物,它害人的方式,确实是通过某种类似病毒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或者说,它正在向这个方向转变。” 见钟镇野露出困惑的表情,石文涛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一株半枯的夹竹桃旁,手指抚过干枯的叶片。 “这些年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深远:“我一直在向祂许愿,许一个很特别的愿。” 他转过身,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我希望它能从一个迷信传说中的怪物,慢慢变成可以用科学解释的生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钟镇野微微皱眉。 石文涛继续说着,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如果有一天,连阴龙王这样的存在都能被捕获、被研究,那岛上的人还会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吗?从老人到孩子,大家都能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进步啊!” “你知道吗?海豚会用不同的哨声交流,鲸鱼能唱出跨越千里的歌谣——动物与人类之间,本就存在着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沟通方式,只要让岛民们相信,所谓的祭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流,阴龙王不过是条尚未被科学分类的深海怪鱼,他们就会明白,那些香火纸钱,远不如一本海洋生物学图鉴来得有用!” 他说到这里,突然转向钟镇野,凹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们办学校,不单单是为了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更重要的是要给他们正确的世界观!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现象,都是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 “这些年,我和应杰一直在许这个愿!早年我哥也一起……但后来,光靠我和应杰两个人的愿望,力量太微弱了!而且因为我们一直许愿,阴龙王是痛恨我们的!虽然我们找到了躲避追杀的方法,但阴龙王对我们的敌意却在不断累积!” 说到这,石文涛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了红:“应杰的死,我丝毫不意外!哪怕没有我哥,他……也逃不了多久了。” 钟镇野感觉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所以您让我们找药,其实是……” “没错。” 石文涛点点头,他走回石凳旁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现在,我需要借助全岛人的力量,用集体的愿望,彻底改变阴龙王的本质,让它变成一种可以被研究的普通海洋生物,而你们带回来的药,可以保护大家不受它伤害。” 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衬得小院愈发安静,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好像有点理解了,石景山为什么说,石文涛…… 可能害死所有人。 第三十章 石文涛的计划(下) 第三十章 石文涛的计划(下) 石文涛似乎没有注意到钟镇野逐渐严肃的表情。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继续讲述着他的计划,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里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这个计划啊,我想了很久很久。” 石文涛的声音很轻,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腔调:“第一步,是要想办法说服岛民们……过去不太容易,但现在,我或许有办法了。” 一只海鸥落在院墙上,歪着头打量着院中的两人。 石文涛从口袋里摸出几粒花生米,轻轻抛了过去。 “第二步。”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说道:“得把阴龙王召唤出来。你想啊,要是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普通海洋生物,大家看不见摸不着,心里难免还会犯嘀咕,大家最信眼见为实,这个道理我懂。” 钟镇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步才是关键。” 石文涛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要利用所有人的愿望,彻底改变它的本质。最后一步……”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个即将完成实验的科学家:“就是把它捕获!让全岛的人都亲眼看看,所谓的阴龙王,不过就是一条变异的怪鱼罢了!” “石校长!” 钟镇野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您考虑过这有多危险吗?万一出了差错……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石文涛没有立即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老井旁的水缸边,从井沿上拿起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舀了半缸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钟记者。”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你那几位朋友,现在用的身体原来都是谁的吗?” 钟镇野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向屋内熟睡的三人。 石文涛走到屋檐下,指着雷骁说:“那是学校食堂的吴师傅,我们都叫他老吴。”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五年前,他和他怀孕五个月的妻子出海打渔,遇到了风暴,他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阴龙王吞了,连带着肚子里已经会踢腿的孩子。” 钟镇野感觉喉咙发紧,海风突然变得刺骨起来。 “那位女同志。” 石文涛又指向汪好:“她是学校的江老师,江琴玉,她小时候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还记得,她最喜欢看书。她哥哥呢,那时是责来往花浪岛与内陆沿海运送物资的水手,那一次,她哥答应给她带几本课外书回来,结果那艘船停在码头时……” 他深深一叹:“全船人都死了,每个人身上都长满了鱼鳞,小姑娘从物资箱里翻出那几本书时,差点把眼睛哭瞎。”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海风轻轻摇动晾晒的渔网发出的沙沙声。 “还有那个小丫头。” 平复了片刻后,石文涛最后指向林盼盼,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姚新巧。她为什么变成孤儿?她父母被阴龙王卷进海里时,很多渔民都看见了,那天浪特别大,渔船像片树叶一样……”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走回石凳旁坐下,双手微微发抖。 钟镇野没有说话,仍然沉默着,他知道,石文涛还有话没说。 果然,对方很快又一次开口。 石文涛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记者,你是不是以为,阴龙王只会杀向祂许愿的人?这确实是祂杀人的一种规则,但祂也会饿、也要觅食。” 他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祂不吃鱼不吃肉,专吃人类的痛苦。过去在这个岛上,人们用自残的方式向祂献祭,祂尚且能够饱食。但这几十年来……祂变得越来越贪婪了。加上国家明令禁止自残献祭的陋习,祂只能自己动手杀人,好享受那些人死前的痛苦!” 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冷的风,吹得晾晒的渔网簌簌作响。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每年都要死两个人吗?“ 石文涛的声音再次拔高,神情也变得凶狠起来:“那不是意外!是阴龙王的‘伥鬼’在作祟!你们去的那个旧庙,是祂的老窝;而学校底下——” 他猛地拍了下石凳,“原来就是岛民们献祭的祭台!祂不甘心被遗忘,就驱使着这里残留的怨念杀人供祂进食!” 石文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祂不会停手的……只要我们还活着,祂就会继续杀人!就算没有我哥从中作梗,这个胃口越来越大的怪物,也迟早会把岛上的人吃干净!” “老吴、江老师、新巧,他们都是我的同道者!我们都一样,要让阴龙王消失!这是必须要做的事!” 钟镇野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问道:“石校长,您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岛民们?这样他们就不会依然崇拜阴龙王、也不会一直叫着要拆学校了。” “呵呵……你以为我没试过?” 石文涛苦笑着摇头,他抬头望向钟镇野,眼神疲惫而无奈:“可是钟记者啊,对渔民们来说,海边哪有不死人的?每年死那么几个,再‘正常’不过了。” 一只蚂蚁爬上了石凳,石文涛小心翼翼地把它拂到地上。 “可是他们又……”他颤抖着说:“又喜欢挑软柿子捏。死在阴龙王手里是‘命该如此’,可因为我的学校死了人,那就是我的罪过!因为他们惹不起阴龙王,却能来找我这个教书匠的麻烦!” 说到最后,石文涛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钟镇野还是没有说话,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眼睛微微眯着。 等咳嗽平息,石文涛擦了擦眼角咳出的泪水,突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现在不一样了。你们不仅带回了药,还带回了那本书……” 他指着屋内桌上的古籍,眼睛亮得惊人:“当年应杰做问神人时找到过一本,但那只是上篇,只记载了献祭的法子,不过那本书已经被我哥带走。你们带回来的是下篇——” “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掌控和驱使阴龙王。”钟镇野接话道。 石文涛重重点头,像个终于解出难题的学生:“有了这本书,我的计划……现在有八成把握能成功。” 钟镇野望向屋内熟睡的同伴,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泛黄的古籍。 阳光依然明媚,可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院墙上的海鸥振翅飞走,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78%】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59%】 两行血字在眼前浮现。 “最后两个问题。” 钟镇野却没去管新的进度数字,而是轻声开口问道:“第一,你说你有把握说服岛民,但如果真如你言,岛民如此固执,你要如何做到?” “第二……” 他语气变得森然,目光也沉了下来:“你说,你要先召唤出阴龙王、让大家看见,那么,你是不是……需要有人通过自残乃至自杀的方式,来召唤祂?” 沉默,长久的沉默。 石文涛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雷骁揉着惺忪的睡眼第一个走出来,他刚想开口说话,却在看到院子里凝重的气氛时猛地刹住了话头。 紧接着是汪好,她披着外套,脚步很轻,目光在钟镇野和石文涛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抿了抿唇,安静地站到了一旁;林盼盼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往汪好身边靠了靠,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安。 三人都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钟镇野身后不远处,目光全都落在石文涛身上。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渔网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沉闷回响。 石文涛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放心吧。” 他目光从钟镇野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的三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而且……很善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的计划里就算有人死,也一定是自愿赴死的人。不会有谁被强迫,也不会有谁被威胁。” 说罢,石文涛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给自己一个整理思绪的机会。 “带上药和书,一小时后,学校见,我教你们怎么说服岛民。”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一步一步,直到消失在巷口。 雷骁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间,他皱着眉看向钟镇野:“小钟啊,你们刚才……都聊了些什么?” 钟镇野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地上的一小块阴影,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石文涛的计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太理想化,也太危险。而且,我认为他想献祭自己……甚至包括我们这几个人的原身,而且,我认为这场事件中会死很多人,石文涛没有掌控这一切的能力。” 汪好猛地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钟镇野摇摇头:“没时间细说了,我们得去找石景——” “不必了兄弟。”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四人同时转头。 张二强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自命不凡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石主任猜到你们会这样,你们带回了石校长需要的东西,他肯定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你们,一切都在石主任的计算当中。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们跟着石校长一起发疯,既然现在你这么冷静理智……那咱们可以直接进行下一步了。” 说着,张二强伸手递来一个信封:“石主任的计划都写在里面了,接下来,就看你们喽。” 第三十一章 究竟听谁的? 第三十一章 究竟听谁的? 张二强送完信,便又飘然而去。 钟镇野打开了信封,里面一张信纸,上边用漂亮的正楷钢笔字写了约摸七八百字,雷骁、汪好、林盼盼全凑了过来,四人很快读完了信,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真要这么做吗?” 林盼盼有些紧张地问道:“这样,算不算……背叛石文涛?而且,石景山会不会骗我们?” 钟镇野的眉目也沉着。 在读完这封信前,他其实已经决定要去找石景山、听听对方的计划了。 现在,对方的计划,已经全部写在信中——但自己看完之后,却犹豫了。 石文涛的计划,的确非常疯狂。 可石景山…… 不遑多让。 只能说,他们不愧是兄弟。 “小钟,我觉得,咱们得回想一下进副本前得到的线索。” 雷骁吸了一口烟,悠悠道:“你还记得么?” 钟镇野沉沉点了点头:“一场大海啸冲垮了半个镇子,死伤无数;另外,盼盼在学校里听到一个死去玩家留下的怨念,说有一对兄弟引来了海啸。” “这对兄弟无疑就是石家两兄弟。”汪好接过话,眯着眼道:“也就是说,在那个已经改变了历史的副本中,兄弟俩联了手。” 钟镇野抖了抖手中信纸:“如果按石景山的计划走,结果,确实很可能走向那个结局。” “那意思是……” 林盼盼轻声问道:“沿着这个方向走,我们很有可能,拿到高积分、并且通关副本?石景山,没有骗我们?” 钟镇野垂了垂眼皮。 从结果反推,确实如此。 能够改变历史,说明当时副本里的两个队伍将剧情推到了一个极高的完成度,虽然他们也在校园中厮杀过、还死了人……但最后,两兄弟还是联手了。 如果自己这一队,现在就去促成这事,岂不是,能够将副本推得更加完美? 但这两兄弟,还是让钟镇野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 他们心思都太深、想法也太狂,一个把握不住,就会害死身边的人……也就是自己和队友。 “先不想那么多了。” 钟镇野轻吐一口气,扶了扶眼镜,语气坚定起来:“带上药和书、去找石文涛,还是那句话,留着心眼、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我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 “你们来了。” 小平房里,石文涛直起身子,转过身,微笑道。 门口,钟镇野四人各自背着包、站定于此,他们手中各自提着一到两瓶装满黑色液体的瓶子,古书则被汪好握在手里。 “石校长。”钟镇野轻声问道:“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书。” 石文涛简短地说道。 汪好捧着那本古书上前来,目光微凝:“石校长,你认得……书上的隐歧文字?” “认得。” 石文涛笑道:“很多很多年前,有岛国隐歧群岛的人来过花浪岛,带来了这种文字,它本就是一种用以祭祀的文字,自然也被这里的人们用来记录阴龙王相关事物。” 说到这,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说起来,我还是跟着应杰学的,他做了问神人、就得学这种文字,结果嘛,我和我哥也跟着学了。” 说话间,石文涛接过古书,轻拍着书封,缓声道:“说服岛民的办法,就在这里。” 钟镇野微微抬眼:“您想欺骗岛民。” “是善意的谎言。” 石文涛看向他,微笑道:“他们不认得隐歧文字,也不知道这些文字读出来是什么意思,他们只需要知道,这是对他们好的事就足够……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没有骗你。” “而且……” 他的语气稍稍激动了起来:“有了这本书,我们不需要付出太多祭品,也能将阴龙王召唤出来!” 钟镇野已经知道,石文涛要做什么了。 他不是想要说服岛民,而是想要欺骗岛民。 昨天,林盼盼假装被阴龙王的意志“上身”,将岛民们全都哄走,今天,石涛文一定还想利用她再次做同样的事。 接着,便是哄骗岛民们,去颂读古书上的隐歧文字,让他们用那些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来许愿。 剩下的事,石文涛前边都已经说了。 “新巧丫头……啊不。” 石文涛看向林盼盼,目光变得慈祥:“你现在,是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林盼盼。”林盼盼低声应道。 “好的,盼盼。” 石文涛的语气就像在给学生布置作业:“你还能像昨天那样,再次制造出……那样的场景吗?” 闻言,钟镇野叹了口气,雷骁皱了皱眉,汪好也伸手搂住了林盼盼的肩。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对方要做什么。 林盼盼抿着嘴。 “没关系,盼盼。”汪好轻声说道:“如果你不愿意,拒绝也可以的。” 她声音虽然柔和,却是十分地坚定。 而她这句话中隐藏的意思,便是如果林盼盼不愿意,大家也可以转向石景山的计划。 林盼盼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望向石文涛:“石校长,我有一个问题。” 石文涛点了点头:“你说。” “如果事情脱离了你的掌控,你会怎么办?”林盼盼问道。 她的声音无比柔弱细小,如果放在教室里,可能是属于连同桌都未必能听清的程度。 但她的眼神中却有一种深入灵魂的质问,将这个问题平缓地送给了石文涛。 石文涛听罢,温和地笑了笑。 他扶了扶自己的圆眼镜,再次拍了拍那本古书。 “你们应该也猜到了。” 他平静地说道:“我会用自己的痛苦来召唤阴龙王……原本这个计划中,新巧丫头、江老师、老吴,都是参与者,现在你们占据了他们身体,这件事,只能由我自己来做。” “不过没有关系,有我一个人,足够。” “至于你问的问题,失控了会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也在这本书里——如果失控了,我会用我的生命结束这一切,而你们只需要保证,没有人会死在阴龙王的‘病毒’中。” 钟镇野几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他们早已隐约猜到了石文涛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这位校长口中说出来时,他们还是感到一阵无声的震撼。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文涛斑白的鬓角上,为他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林盼盼望着眼前这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最终咬了咬嘴唇:“我……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汪好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钟镇野和雷骁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有出声反对。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石文涛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林盼盼身上。 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接着转身走向书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我们学校的广播站……”他轻轻摩挲着钥匙,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虽然设备很简陋,但能让全岛都听见。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接下来,咱们现在就去广播室吧。” 他说完便带头向门口走去,灰布鞋踏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钟镇野四人默默跟上,雷骁落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走出校长宿舍的小平房时,午后阳光正好。 学校教学楼里传来阵阵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而坚定的童音在晨风中飘荡,念的是“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石文涛在台阶上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在他洗得发白的棉外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无比幸福的表情。 第三十二章 广播 第三十二章 广播 花浪岛上空的广播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电流杂音持续了三四秒,才传来石文涛那略显沙哑的嗓音: “各位乡亲注意,我是花浪小学校长石文涛。”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因特殊情况,学校今日临时停课。另外,请岛上所有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午饭后都到学校操场集合。” 广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是石文涛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特别说明一下,这是因为姚新巧的情况出现特殊变化,她刚刚突然来找我,表现出异常状态,似乎……有些重要的话想对全岛乡亲说。” 码头上,老渔民王阿公正蹲在木板上修补渔网。 听到广播,他布满老茧的手突然一抖,竹梭子“啪嗒”掉在脚边,他慢慢直起佝偻的腰,望向学校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阴龙王又显灵了啊……”他对着空荡荡的码头喃喃自语,用沾满鱼腥味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新巧那丫头,她爹娘十年前就是被阴龙王带走的,这丫头,现在怕是真的被选中了……” 杂货铺门口,李婶正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咸鱼干,广播响起时,她手里的竹竿“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得捡,一把扯下沾满鱼鳞的围裙,冲着隔壁几个正在补渔网的妇女喊道: “你们听见没?新巧丫头又出事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引得路过的几个渔民都停下脚步,“昨天下午在校门口,我亲眼看见那丫头突然翻白眼,浑身打摆子似的抖,嘴里还念叨着‘拆了学校,这个岛就完了’之类的话!我听说以前那些个被黄大仙附体的,就是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激动,周围的女人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慢围拢过来。 “李婶,你说新巧丫头真能被阴龙王附体?”最年轻的阿香怯生生地问,“她爹娘不是……” “就是因为这个!”李婶拍着大腿说,“当年那场风暴,就她家渔船出事,偏偏就她一个小丫头活下来了!要我说,这就是阴龙王特意留的活口!” 晒鱼场这边,五六个妇女正弯腰翻晒着成排的鱼干。 最年轻的阿秀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阴龙王到底要和我们说什么?”她小声问道,声音里既有害怕又带着几分好奇。 “该不会是要祭品吧……”年纪稍大的春梅婶子接口道,手里的竹耙无意识地在鱼干上划来划去:“这些年学校里总死人,村里老人就说是因为太久没给阴龙王上供了。” “我爷爷说过……”另一个妇女压低声音:“阴龙王要是真想说话,得通过特定的人。新巧丫头父母死在龙王手里,她是最合适的传话人……” 教室里,二年级的学生们正在朗读课文。 广播响起时,戴着红领巾的小明兴奋地捅了捅同桌:“快听!要放学了!” 年轻的杨老师轻轻敲了敲讲台:“同学们安静。”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粉笔的手指却微微发抖:“收拾好书包,按顺序排队回家。记住直接回家,不要在路上逗留。” 走出教室时,她与隔壁班的周老师擦肩而过,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紧张。 “都安排好了?”杨老师低声问道。 周老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校长刚刚交代过了,所有学生安全送回家后,我们都要去操场维持秩序。” 岛上的人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学校。 补了一半的渔网晾在码头的木架上,随风轻轻摇晃;某户人家的灶台上,铁锅里的稀饭还在冒着热气;晒场上的竹匾里,半干的鱼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王阿公锁好渔船,慢吞吞地走在石子路上:“要变天了啊……” 他对路过的老伙计说:“昨天老社长死了,咱们去闹了学校,今天就突然要找我们,准没好事……” 李婶边走边拍打围裙上的鱼鳞:“阿香啊,回去把你家那坛老酒带上,万一真是阴龙王要祭品,咱们可不能怠慢了……” 无数岛民向着花浪小学涌去,好似海底汇聚的鱼群。 与此同时,渔业生产社指挥部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石景山端坐在办公桌后,方形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冷光。 张二强深陷在皮质沙发里,外衣随着他翘二郎腿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广播已经发出去了,全岛的人都会去学校……钟队长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石文涛。” 小莉蜷缩在沙发角落,牙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陈阳晖站在窗前,遥遥望着外边的海洋,目光不停颤动着。 砰! 老酒鬼突然把锡制酒壶重重砸在茶几上:“我早说过要直接杀了他们!” 他醉醺醺地站起来,酒气随着他的动作在房间里弥漫,语气暴戾中带着冷冽:“现在好了,我们都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那么好的机会不杀了他们,现在怎么办!” 张二强停止敲打膝盖,缓缓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钟队长,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以你的智慧,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虽然你还有最后一步回转的机会,但我们,不可能坐以待毙。朋友们,走吧,该去杀人了。” 老酒鬼嘴角勾起一抹狰狞,扭了扭脖子,发出可怕的咔嗒声。 小莉站起了身、陈阳晖也紧随而来。 走到门口时,张二强忽然转身:“石主任,你昨天说过,你不是毫无准备的。” 石景山缓缓抬起眼皮,十指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们只管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 广播室里,石文涛站在麦克风前,将一张泛黄的纸页轻轻推到林盼盼面前。 纸上的钢笔字迹是新写的,那些奇特的符号清晰可辨。 “盼盼。”石文涛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这些是隐岐文的发音标注,我会把需要岛民们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你。” 林盼盼的指尖微微发抖,在纸面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的目光始终低垂,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翳,许久,她才用几乎微不可见的频率点了点头。 汪好站在她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别怕。” 她俯身在林盼盼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雷哥会一直盯着你的状态,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三支药剂。” 她拍了拍自己的腰包,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盼盼的喉头动了动,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含着两汪清泉。 “我……”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我怕我记不住这么多……” 石文涛摘下圆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先从第一行开始。你看这个符号,读作‘卡米’……” 广播室外,钟镇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处。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人。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排,不时抬头张望;几个大婶正窃窃私语,时不时指向广播室的方向;几个年轻渔民蹲在篮球架下抽烟,青白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钟镇野的拇指摩挲着栏杆上的锈迹。 远处海面上,一片乌云正缓缓压过来,给蔚蓝的海水镶上一道灰边。 他想起石景山信上的话。 “……只要控制好分寸,海啸不会造成太大的危险,反而会引起上层的注意,会有很多建筑被冲毁,花浪岛当然会经历一段时间的阵痛,但新的拨款很快会到来,社会上也会给予帮助,岛上会有新的学校,甚至是新的医院、码头、灯塔……” “到了那个时候,我弟的愿望也算完成,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而阴龙王?在国家机器面前,它就只是条大鱼罢了,我会负责解决它。” “这,就是真正的双赢。” 钟镇野闭上了眼。 双赢么? 用一场海啸换来的双赢? 这对双胞胎兄弟,都是可怕的大赌徒啊……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纸,将其翻了一面。 信纸的背面,写满了奇怪的隐歧文字,上边标注着不同的音节。 钟镇野回头看向广播室,石文涛正对着林盼盼说道:“好,我们最后过一遍,这是最关键的一句,读作‘阿玛茨卡,卡米,诺,伊诺奇’……” 汪好与雷骁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同时冲他点了点头。 林盼盼却是没有抬头,始终盯着古书,拳头紧紧握着,神情专注到了极点,只是时不时喝一小口水。 楼下操场聚集的岛民们越来越多。 该开始了。 与此同时,新的血字开始在钟镇野眼前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82%】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65%】 【警示:玩家即将开始当前副本最终剧情】 【最终剧情开始后,剧情进度将会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第三十三章 对手 第三十三章 对手 “来了来了!” 操场上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教学楼的方向。 林盼盼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同深海中的水草般缓缓飘舞,那发丝间隐约有细小的黑色光点游弋,像是被阳光穿透的海水中浮动的微生物。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扩张,漆黑的瞳仁吞噬了眼白,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真是阴龙王!”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有个大婶猛地捂住嘴,手里的竹篮啪嗒掉在地上,几个橘子滚落出来:“老天爷啊……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丫头……” 一个阿公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盼盼,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 “真的是阴龙王上身了?”“她父母就是被阴龙王带走的……”“这是要传话啊……” 突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推开人群,踉跄着走到最前面。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条老旧的玉镯子。 “龙王老爷……”她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硬实的土地上发出闷响,双手高举过头,布满老年斑的手臂不住地颤抖:“这是我祖传的玉镯子……”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号令。 。先是几个年迈的老人跟着跪下,然后是中年人们,最后连那些将信将疑的年轻人也慢慢弯下了膝盖,有些人颤抖着献上“祭品”,有些是金银、有些是最简单的食物酒水,甚至还有人捧起了粮票。 操场上的教师们面面相觑,神色颇有些复杂。 但很快,他们便注意到看见石文涛在冲他们微微颔首,于是,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林盼盼身后,石文涛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钟镇野、雷骁和汪好已经悄然退到了人群边缘,借着跪倒的人群掩护,迅速分散开来,不知去了何处。 林盼盼深深呼吸着。 岛民们看不见,她的衣领内侧贴着三张黄纸符咒,雷骁的笔迹在符纸上若隐若现。 他们看不见,她插在衣兜里的右手紧握着汪好给的蓝色药剂瓶。 他们只能看见,她的表情冷漠而疏离,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威严。 “阿玛茨卡……”林盼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深海传来,带着奇异的共鸣:“卡米……诺……伊诺奇……” 跪在最前排的阿公困惑地抬起头:“这……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是古语!”石文涛突然提高声音:“阴龙王在用古语传达旨意!请大家安静聆听!” …… 钟镇野已经穿过学校后门,来到了几百米外的街道上。 学校里,林盼盼正在举行仪式,那么……张二强他们,自然不可能会安静等着了。 果然,他刚转过一个拐角,就猛地停住了脚步。 张二强懒洋洋地倚在斑驳砖墙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容:“哟,这不是我们亲爱的钟队长嘛~”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你也知道我们会来堵你啊?真让人伤心,明明可以好好合作的。” 老酒鬼站在路中央,手里的酒壶在指间晃着,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老子等这一刻等好久了。” 钟镇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屋顶和巷口。 “就你们两个?”他平静地问道。 “哎哟,难受了。” 张二强夸张地摊手:“钟队长这是瞧不起我们啊?唉,说真的,我好伤心啊,你竟然欺骗了我们的感情,这真是太过分、太过分了。如你所见,现在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不可能等到最后一刻再让你做决定了,命运嘛,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踏实~” 他笑眯眯地说着话,眼底的危险光芒却是愈发冷冽:“所以只能很遗憾地……与你开战了。至于你的朋友们嘛……自然也有我的朋友招呼。” 钟镇野先是看了看老酒鬼,随后对着张二强问道:“你就站在那?不一起上吗?” 张二强哈哈大笑起来! “钟队长!你好嚣张啊!不枉我这么中意你!” 他朗声道:“那肯定是得你和老白打得聚精会神、无暇分心时……我再趁机出手啊!这样杀你的机会才大,不是吗?还是说,你有本事杀了老白呀?那时候,我可能会和你好好谈谈噢。” 钟镇野伸手扶上了眼镜右腿,镜片后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老酒鬼。 “那还等什么?” 他问道:“开始吧。” “真是狂呐,小子!”老酒鬼狞笑一声,将酒壶扔掉,大步向着钟镇野走来:“上回没能杀了你,真是遗憾,真是遗憾呐!今天,我要吃了你身上的杀意!” …… 另一边,小莉拖着一条闪着电光的铁链在小巷中疾奔。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电光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但就在她即将冲出巷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拐角处闪出,挡在了面前。 雷骁叼着烟,懒散地靠在墙边:“哟,小妹妹~” 小莉猛地刹住脚步,铁链“唰”地甩到身前:“是你……我知道,你是个道士。” 说着,她冷笑一声,指间微微发力,电弧顿时在铁链上飞窜,发出惊人的噼啪作响声:“不过,你没任何机会把符贴我身上。” 雷骁咧嘴一笑,吐出一个烟圈:“你又不是僵尸,我贴什么符啊?” 他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不过我看你是玩电的?正好我也会点雷法。咱们……交流交流?” 说着,他搓了搓手掌,掌间竟有些许金色的电光火花飞出。 小莉瞳孔一凝。 “老东西。”她寒声道:“死吧!” 铁链唰地一声向雷骁甩来,电光撕裂空气、带出一片焦味,雷骁却是不闪不避、咧嘴一笑。 …… 与此同时,陈阳晖像只灵巧的猫一样在屋顶间跳跃。 他的动作轻盈无声,转眼间就来到了学校的外墙。 可就在他准备翻越围墙时,一道刺眼的金属反光突然晃了他的眼睛,他猛地回头,只见…… “别动。” 汪好手持银色双枪,平静地从树后走出,她戴着一幅不知哪搞来的墨镜,勾着嘴角:“我的枪法比你身手快。” 陈阳晖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你带我们从水里出来,我很感谢你。”汪好微笑着说,但眼神冰冷:“所以一会儿我最多只会打晕你。” 陈阳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这次……” 他突然向侧面扑去,同时低吼一声:“不会再给你击中我的机会!” 汪好歪了歪头,持枪的双臂紧随对方身形平移……枪声响起。 操场上,林盼盼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那些古怪的音节在空气中震颤。 跪着的人群中开始有人自发跟着小声重复,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如同低沉的诵经声。 石文涛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远处海面上,乌云越聚越浓,如同泼墨般在天际蔓延,海水开始泛起不自然的黑色波纹,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闷起来。 (今天只能更这两章啦,下一章的内容需要有些调整,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三章加起来会有一万两千字!会把今天的量补上的!) 第三十四章 杀意吞噬 第三十四章 杀意吞噬 轰! 钟镇野重重一拳轰在墙上,拳锋带下了老酒鬼脸颊一片血肉,然而对方却在背部撞上墙面时,整个人赫然融入墙中,消失不见。 “呼……”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 眼镜片后,他的双瞳化为血色,淡淡的血腥杀意四散弥漫,几乎在他身周形成了一片红雾。 他左右顾盼着,寻找着消失的对手。 下一刹,一股强烈的警意从身后袭来! 钟镇野返身便是一记高鞭腿! 砰! 他的小腿撞上了老酒鬼小臂,对方满脸狞笑,一手格挡、另一手屈指为锋,狠狠砸向钟镇野喉咙! 不仅如此,老酒鬼身周弥散而出的血色杀意,竟正将钟镇野身周的杀意绞杀吞噬! 此消彼长,支撑钟镇野力量与体力的能量迅速消耗,而对方的拳速却猛然拔提! 钟镇野瞳孔骤缩,于电光石火间使出了马小峰所教的锁技擒拿,双手顺着对方关节锁去,岂料老酒鬼反应也十分敏锐,在单手被锁住后,对方立即原地一个侧空翻,化解了钟镇野的压肩力量,接着又退了两步。 “嘿,嘿嘿……” 老酒鬼脸上狞笑愈发狂烈:“你也,不过如此嘛?” 钟镇野喘着气,再次拧动眼镜右腿,然而,耳边只能听见机括空转的轻咔声——存储的杀意,已荡然无存。 身后的侠字纹尚未触发,这是因为在前边交手的几个回合间,他与对方势均力敌,这他也能感觉得到,侠字纹只有在面对明显强于自己的对手时,才会触发。 老酒鬼,使的是醉拳……但又不是普通的醉拳,对方的手段有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厉暴戾,招招式式都冲着杀人而来! 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 真正令钟镇野寒毛倒竖的,是对方的杀意,竟然能够吞噬自己的杀意?! 几次交手下来,老酒鬼的杀意愈发浓烈,而自己的杀意,竟被压制了?! 是某种道具吗? 算了,不重要了。 还有一个不知道底细手段的张二强,侠字纹的冷却时间长,最好别在当下触发,如果可以,还是留到下一个对手吧。 钟镇野将拳头递到唇边,方才因砸墙了破了皮的伤口上传来血味,他轻轻舔砥间,肌肉骨骼里的细胞再次啸叫起来,杀意又一次蜂拥而出! “哇哦,老白。” 不远处,张二强双手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钟队长的杀意,似乎是体内的力量啊?和你这种从别人身上夺来的不一样呢?不知道他身体里有多少杀意?这次,你是不是能吃饱一些?” “呵呵,呵呵呵!” 老酒鬼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狠笑:“队长,您就瞧好吧!” 钟镇野的指节咔咔作响,他刚摆出起手式,老酒鬼就突然发难——他直接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右手成爪直取眼球! 嗤! 钟镇野急退半步,脸上还是被划出三道血痕,他只觉得伤口火辣辣地发麻,眼前一阵发黑,定睛看去,却是老酒鬼的指甲里藏着黑紫色的污垢,这是……藏了毒?! “哈哈哈!喜欢不?!年轻人!这是生死厮杀,不是比武切磋!” 老酒鬼怪笑着,身子突然一矮,一记扫堂腿直奔钟镇野膝盖韧带,这要是踢实了,整条腿当场就得废掉!钟镇野仓促跃起,却见老酒鬼变招快得惊人,扫空的右腿顺势上撩,鞋尖寒光一闪——竟然藏着刀片! 这个家伙,已经开始不管不顾地使起了阴招。 刺啦! 钟镇野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立刻渗出血线,他踉跄后退,老酒鬼却像条疯狗般紧咬不放,双手成爪,招招都往咽喉、太阳穴这些致命处招呼。 砰! 钟镇野抓住机会一记肘击砸在老酒鬼胸口,却见对方不躲不闪,硬吃这一击的同时,突然张嘴“噗”地喷出一口黑水! 毒液! 钟镇野猛地偏头,毒水擦着耳廓飞过,身后的砖墙立刻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还没等他稳住身形,老酒鬼的膝盖已经狠狠顶向他的胯下——这老东西完全不要脸面,专攻下三路!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并腿格挡,却见老酒鬼阴笑一声,藏在袖口的短刀突然弹出,直取心窝! 当! 钟镇野险之又险地抬起右臂、用山鬼花钱挡住了刀,刀尖在钱币上擦出一串火花,他趁机一个侧踢逼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就这么几个回合,他已经浑身是伤,而老酒鬼却越打越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更重要是,交手之间,自己身上激出的杀意,又被对面吞了!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兴奋! “怎么?不行了?”老酒鬼舔着短刀,狞笑道:“这才刚开始呢!” 他突然一个翻滚逼近,刀光如毒蛇吐信般刺向钟镇野脚踝,钟镇野腾身闪避,却见老酒鬼左手突然扬起,一把石灰粉迎面撒来! 钟镇野闭眼后仰,石灰还是沾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凭着感觉一记鞭腿扫出,却踢了个空,耳边传来破空声,他本能地抬手格挡—— 噗嗤! 短刀直接贯穿了他的小臂! “哈哈哈!”老酒鬼疯狂大笑,握着刀柄狠狠一拧!钟镇野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杀意正顺着伤口被疯狂抽走! “你的杀意……真美味啊!” 老酒鬼贪婪地吸着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猛地拔出短刀,带出一蓬血花,紧接着又是一刀捅向钟镇野的肾脏! 钟镇野咬牙侧身,刀尖还是划开了侧腹。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嘴角渗出血丝,老酒鬼不紧不慢地逼近,短刀在指间翻转,像只戏耍猎物的豺狼。 “就这点本事?”老酒鬼歪着头,突然一个箭步冲来,刀光直取咽喉! 钟镇野猛地低头,刀尖在墙上擦出一串火星,他趁机一记肘击砸向老酒鬼面门,却见对方阴险一笑,藏在另一只手里的铁钉突然撒出! 噗噗噗! 三枚铁钉深深扎进钟镇野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老酒鬼趁机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五米开外。 “啧啧啧……” 老酒鬼摇着头走近,身周杀意弥漫如鬼,笑容更是狰狞凶戾到了极点,那短刀在他掌心拍打着,跟替他语调起伏打着节拍:“让你跑了几次,我可是忍得好辛苦!这次……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泡酒!还有你的队友!那两个小妞我还挺喜欢呢,你说,她们为了活下来,会向我妥协到什么地步?” 钟镇野艰难地支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体内的杀意所剩无几,老酒鬼的身影在视野里摇晃,像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大家都是玩家……”钟镇野突然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得可怕:“我真不想杀人……但你,太过分了。” 老酒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里满是讥讽:“哈哈哈!现在说这种话?晚了!你的杀意已经快被我吃光了,接下来,就该吃你的命了!” 张二强站在不远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戏谑的笑,但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似乎开始察觉到钟镇野的状态有些不对劲——那不像是一个濒临败北的人该有的语气。 钟镇野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浸染,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却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 “阴煞聚魂……”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老酒鬼的笑容僵住了。 “血饲罗刹……”钟镇野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 张二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后退一步,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 “七魄离位……三尸暴跳……”钟镇野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像是无数细小的血管在皮下蠕动,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老酒鬼终于意识到了危险,他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想要打断钟镇野的咒语。 但……已经晚了。 “北斗倒悬……黄泉逆涌……”钟镇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某种非人的嘶哑,他的身体周围,空气开始扭曲,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老酒鬼的拳头在距离钟镇野面门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了——那是钟镇野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指头上传来的力量可怕到惊人,老酒鬼表情顿时因疼痛而变得扭曲。 “生人化骨……亡者笑嚎……”钟镇野的嘴角越咧越大,,眼白已经完全被血色吞噬,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老酒鬼! 张二强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恐惧——那已经不是人类能散发出的气息,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凶残的东西! “太阴蚀日……紫炁成癫……”钟镇野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像是无数亡魂在同时嘶吼! 老酒鬼终于崩溃了,他疯狂挣扎着想要后退,但钟镇野的手却死死禁锢着他;他本能地想要吞噬吸食钟镇野身周杀意,可那些杀意仿佛源源不断、如山如海,无论他吸进去多少,那些杀意都没有丝毫淡薄! 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玉清敕令……”钟镇野缓缓歪头,笑容愈发恐怖,如魔似鬼。 “万鬼吞仙!”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条街道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轰!!! 狂暴的血色杀意如海啸般爆发,瞬间将老酒鬼吞没! 他的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就被扭曲的空间硬生生掐断! 转瞬间,弥散的血雾,淹没了钟镇野与老酒鬼。 张二强瞪大了眼,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是来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像水面般泛起诡异的波纹,老酒鬼的残躯啵的一声从地下被强行挤出。 他大抵是用最后的力气遁了出来,可他此刻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右臂齐肩断裂的伤口处,粘稠的血雾像喷泉般不断喷涌;全身上下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每道伤口里都有猩红的杀意疯狂外溢,仿佛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漏气的皮囊! “救……救我……” 老酒鬼的喉咙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哀求,仅剩的左手颤抖着伸向张二强。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他的眼里,眼白已经完全被血丝占据,瞳孔扩散得老大,里面倒映着某种非人的恐惧。 张二强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看见老酒鬼的伤口里溢出的不光是血,还有丝丝缕缕扭曲的红雾,那些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老酒鬼的残躯,正在从内部将他一点点撕碎。 就在这瞬间—— 轰! 一道血色身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 钟镇野的膝盖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老酒鬼后颈上! 恐怖的冲击力让老酒鬼的脑袋直接嵌进了水泥地里,颅骨碎裂的脆响像鞭炮般炸开,脑浆和鲜血呈放射状喷溅出三米多远。 钟镇野缓缓直起身子,脚下的尸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他漫不经心地用鞋尖踢了踢老酒鬼的脑袋,确认彻底死透后,这才弯腰从血肉模糊的脖颈处扯出一条骨制项链。 “原来如此……” 他将沾满脑浆和碎骨的项链凑到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缠绕在老酒鬼尸体上的红雾突然像是受到召唤,疯狂涌向钟镇野的掌心。 “你就是靠这个……” 钟镇野的五指缓缓收拢,握紧手中骨链:“吞吃我的杀意?” 不远处,张二强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见钟镇野缓缓转头,那双完全被血色占据的眼睛锁定了他,嘴角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干笑一声,哑声道:“钟队长,好兄弟,要是我现在和你说,我就是故意设计让你来杀死老白的,你能信我不?” 第三十五章 默契 第三十五章 默契 小巷中。 小莉手中铁链呼啸而出,电光撕裂空气,带出一股焦灼的气味。 然而就在铁链即将击中雷骁的瞬间,他的身影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后竟像镜中倒影般扭曲消散,铁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幻象?”小莉猛地收住铁链,瞳孔骤然收缩。 她迅速环顾四周,耳边却突然响起雷骁低沉的诵咒声: “太虚玄冥,九炁化精。金符为引,玉字通灵。三光洞照,五雷奔星……” 那咒语声忽远忽近,仿佛从巷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 小莉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砖墙缝隙、树梢枝头、排水管背面……这些不起眼的地方,不知何时竟贴满了黄纸符箓! 此刻,那些符纸正接连自燃,橘红色的火苗“嗤嗤”作响,灰烬在空中飘散,转瞬不见。 “小姑娘,你落入圈套了噢。”雷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巷子里回荡。 小莉咬紧牙关,突然发力前冲,铁链拖在身后,在石板路上擦出一串火星——然而刚踏出三步,前方的空气突然扭曲,一道金色的电网凭空凝结,朝她当头罩下! “雕虫小技!”她冷笑一声,手腕急转。 那铁链如灵蛇般缠住电弧,顺势往地面一甩,“滋啦”一声,耀眼的电流顺着铁链导入土中,在地面炸开一片焦黑的痕迹。 “你就这两手?”小莉甩了甩铁链,挑衅地扬起下巴。 “我又不擅长打架。”雷骁的声音忽左忽右,让人捉摸不透:“反正你们的目的是阻止盼盼,我拦住你不就够了?你先能走出去再说喽?” 话音未落,小莉已经冷着脸,将铁链在手中绷得笔直。 她的周身突然迸发出耀眼的蓝色电芒,细密的电流如同活物般在她皮肤表面游走,最后全部汇向铁链,铁链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巷子里的空气顿时充满臭氧的刺鼻气味。 “准备大招呢这是?我才不会让你成功变身!” 雷骁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阴影处突然激射出十余张黄符,符纸在空中簌簌作响,直取小莉要害。 然而这些符纸尚未近身,就被小莉周身暴涨的蓝色电光击中,不过“噗噗”几声轻响,符纸便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青烟。 “老东西,你以为,我没和道士交过手?!” 小莉冷笑道,铁链此刻已经完全被刺目的电光包裹,蓝白色的电流在链节间疯狂流窜,发出噼啪爆响,她暴喝一声,铁链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出! 轰! 只见她双臂猛地一振,铁链上的电光骤然暴涨,蓝白色的电弧如同活物般扭曲**,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雷电巨蟒! 那电蟒足有十余米长,粗如梁柱,浑身跳动着刺目的电浆,每一片鳞甲都由狂暴的电流凝聚而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电蟒横扫而过,所过之处空气都被高温扭曲,两侧砖墙如同纸糊般被撕开数米长的裂口! 飞溅的碎石在半空中就被高温熔成赤红的岩浆,如雨点般砸落在地,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紧接着,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七八道金光闪闪的符咒,这些符咒原本隐于无形,此刻却在电光逼迫下显形,随即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接连炸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雷骁布的阵,被破了。 整个巷子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下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墙皮大块大块剥落。 电蟒扫过的路径上,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变形,残留的电弧在地面游走,将碎石熔成玻璃状的结晶,这一击的余波甚至震碎了附近几十户人家的窗玻璃! 与此同时,巷口处的空气突然扭曲,雷骁的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 他连退数步,衣裤被残余的电流灼出几个焦黑的破洞,最终扑通一声跌坐在地,那张总是挂着惫懒笑容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一脸的痛苦。 “哎哟喂……”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声音里透着几分狼狈:“现在的年轻人下手可真够狠的……” 小莉冷笑看着他,踏着焦土向前,铁链拖在身后,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冒着青烟的痕迹。 “你要布这种阵,根本走不远。”她踢了踢脚边尚未熄灭的烟头,那是雷骁先前扔下的:“就你这两下子……” 话音未落,她落脚的地面突然亮起一个鎏金符纹! 小莉瞳孔一缩,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碗口粗的金色雷柱便从她脚下冲天而起! “啊——!” 刺目的金光中,小莉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直立,电流在她周身流窜,发出“滋滋”的声响,待雷光散去,她摇摇晃晃地站了片刻,终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还吐着缕缕黑烟。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巷口传来。 雷骁拍着裤子上的灰尘,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蓝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三皇经上记载的符果然好用。”他咂了咂嘴,蹲下身看着满脸焦黑的小莉,咧嘴一笑,“大意了吧?道爷我体力不好,没办法直接打败你,只好用些阴招喽。” 小莉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跳动着细碎的电光,她的声音嘶哑,眼神却依然倔强:“你要杀就杀,说这些……” “我杀你干嘛?” 雷骁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香烟,幽幽吐出一口蓝雾:“不知道了吧,是你们队长主动把你们送过来的。”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你们拼拼命,这样……回头你们输的时候,分也高些。” 小莉瞪大的眼睛里映着道士远去的背影,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支撑不住,昏倒在焦黑的符灰之中。 巷子里只剩下几缕青烟,缠绕着尚未散尽的臭氧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雷骁哼着小调的悠闲声音。 …… 汪好的双枪“无悲嗔”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气浪擦着陈阳晖的衣角掠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的波纹。 陈阳晖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了老槐树后,树皮被气浪震动,树叶簌簌落下。 “你躲什么躲!” 汪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眼眶微微发红,握着枪的手指狠狠收紧:“我又没想杀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像是被欺负的小女孩,紧接着又是三声“啵啵啵”的枪响,气浪将树后的草丛掀得乱摇,但陈阳晖早已灵巧地闪身躲到了围墙拐角处。 汪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握枪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我最多……最多也就是想打晕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角泛起泪光:“你干嘛不出来给我打中?这样躲来躲去有意思吗?” 陈阳晖不言不语,只是将手指掐入嘴里,吹了个口哨,于是转眼间,天空中的三只海鸥便猛地从高空俯冲而下,尖锐的喙直指汪好的眼睛! 汪好气得直跺脚,脸颊涨得通红:“你看你还让小动物来送死!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她竟然收起枪口,转而抡起枪托狠狠砸向海鸥! 啪!啪! 两声闷响,两只海鸥应声坠落,羽毛四散,第三只被她一个侧身灵巧闪过,紧接着枪托一个回旋,海鸥发出一声哀鸣,栽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陈阳晖抓住机会如猎豹般窜出! 他手握短刀,寒光一闪,直刺而来,汪好大惊失色,却还好反应够快,慌忙后退、堪堪避过,但陈阳晖这一刀准备已久,终还是刺中了她,汪好袖口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切口,雪白的手臂上缓缓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汪好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最终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但慌乱中,她还是不忘抬手枪—— 啵的一声,气浪竟精准命中陈阳晖胸口! 陈阳晖身形骤然僵住,眼神瞬间失去焦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居然……你居然割伤我!” 这最好的机会,汪好却竟带着哭腔喊出声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她涨红的脸颊滚落。 她颤抖着举起受伤的手臂:“你知道这有多疼吗?你知道这可能会留疤吗?你是不是男人啊?你刚刚那刀想杀了我是不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烂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完全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连补枪这么重要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而就在她抹眼泪的工夫,陈阳晖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神采。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不断骂人的汪好,逐渐明白了过来。 他将短刀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刀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呵,原来汪师爷就这点本事?情绪一上来,连最基本的战术素养都丢光了?“ 这句话更是瞬间点燃了汪好的情绪。 她猛地止住抽泣,贝齿狠狠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光芒。 “很好……很好!” 她恨恨地说道:“你居然还嘲讽我!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烂的男人!既然你这么想看真本事,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组!合!技!” 随着“啪”的一声响,她将银色手枪重重扔在地上,右手则扯出一直藏在衣领间的银链。 九星璇玑扣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阳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却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麻烦了。 在短暂地判断后,他的眼神飘向了一旁大树——很明显,他打算故伎重施,找个地方先躲着,再择机动手。 这时,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汪好手中的银球已然应声展开九片精致的花瓣。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眼中的泪水奇迹般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如星河般流转的奇异光芒。 她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改变,表情变得异常平静,举枪的姿势稳如泰山,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均匀,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陈阳晖脚下动作又快了几分,并且原地一个毫无规律地刹车后跳,然而刚落地,他就在对上汪好那双泛着星光的眼睛时,僵住了——她眼中淡漠到极点的轻松,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意图都已经被看穿。 “蛇皮走位啊?” 汪好平静地说道:“小动作太多,太明显了。” 啵,啵。 两发气浪精准命中。 陈阳晖再次僵直在原地,眼中刚恢复的神采又迅速褪去,变得呆滞无神。 汪好从容地拾起地上的手枪,缓步走近。 在陈阳晖眼神刚刚恢复清明的刹那,第三发气浪毫不留情地击中他的眉心,紧接着,枪托重重砸在他后颈上,陈阳晖闷哼一声,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中,汪好都没有流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九星璇玑扣本就能让人进入绝对的冷静状态,与无悲嗔配合,相当于给手枪提供了无限弹药。 当然,前提是,使用者的精神能够支撑。 “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消耗太大了。” 汪好轻声自语,从兜里掏出蓝色药剂,仰头一饮而尽。 九星璇玑扣自动闭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眼中的星河渐渐暗淡,最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远处操场上的吟诵声已被喧嚣淹没。 汪好扶着有些发晕的额头,望向学校方向,嘴唇轻抿,低声喃喃道:“希望钟镇野的计划能够成功。” 第三十六章 第三种可能 第三十六章 第三种可能 “钟队长,好兄弟,要是我现在和你说,我就是故意设计让你来杀死老白的,你能信我不?” 张二强的话语,在钟镇野耳边回荡。 但他此时的神智已完全被杀意吞没。 眼镜左腿已经拧了,可是从他体内外涌的杀意实在太过强大,眼镜在短暂地压制杀意后,竟然…… 咔嚓、咔嚓。 伴随着细小的裂声,镜片上,裂出了几道细纹! 那些细纹越裂越多,几个眨眼间,镜片便完全碎裂! 钟镇野握紧手中的骨链,似乎有血色字样在眼前浮现,可此时他什么也看不清。 “我……知道……” 他用最后的意志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如同恶鬼一般:“帮我……我不能倒下……我也不能……继续这样……” 张二强瞳孔一凝! 在这短暂的刹那间,他看见了钟镇野眼底残留的人性。 只不过转瞬之间,那抹人性,便再次被疯狂的杀意淹没!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怪叫着,却是……拔腿冲向了钟镇野! “接着!” 张二强大喊一声,右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红瓶高高抛去,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钟镇野猛地抬手接住,动作机械得像个提线木偶。 下一秒,他直接将瓶子塞进嘴里咬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刺破嘴唇,鲜血混着药液顺着下巴滴落。 药效发作得极快,他身上的伤口开始蠕动愈合,但眼中的血色却愈发浓重,连眼白都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钟镇野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脸上狞笑狂烈,大步朝张二强奔来,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龟裂的痕迹! “一边要想办法压制你这个疯劲儿,一边还得给你当奶妈送药!老天爷,我上辈子是不是刨了你家祖坟?但是……” 张二强一边向前奔跑一边碎碎念,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爷爷我也很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狠狠揍你一顿啊!” 眼见两人就要碰撞,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在脸上一抹! 他的动作很特别,五指张开如莲花状,从额头抹到下巴,随着这个动作,一张彩绘的脸谱凭空出现了在他脸上! 这面具做工极为精致:底色是耀眼的朱砂红,眉心处画着金色火焰纹,眼周勾勒着靛青色的云纹,两颊各有一枚鎏金铜钱图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顽皮,却又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性。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 张二强开始踏着奇特的步法,左脚画圆,右脚踩方,这是道教的踏罡步斗,每一步都对应着天上星辰的方位,他的声音也变得庄严肃穆,与平日里的油腔滑调判若两人。 “将逐令行,神兵火急如律令!” 钟镇野的拳头带着破空声袭来,张二强不得不中断咒语侧身躲避。 拳风擦过面具,震得他耳膜生疼,他却也趁机完成最后一步,右脚重重跺地,大喝一声:“哪吒三太子,降临吾身!” 刹那间,面具上的金纹亮起微光! 不仅如此,连张二强的身形似乎都拔高了几分,衣物无风自动,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成了清脆的童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方妖魔,在此作乱?!” 钟镇野根本不理睬,又是一记鞭腿扫来! 张二强——不,此刻应该说是“哪吒”——双手在胸前交叉、又猛地展开,下一秒,他仿佛变魔术般,左手突然多了一个金灿灿的乾坤圈,右手则握着一杆丈二火尖枪! 当! 乾坤圈与鞭腿相撞,发出洪钟般的巨响! 张二强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的石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枪尖点地,摆出个标准的戏曲亮相姿势。 “好个凶顽的妖魔~!”他用戏腔喝道,手中的火尖枪突然燃起赤色火焰:“看枪!” 枪出如龙,直刺钟镇野心窝! 钟镇野不躲不闪,竟是直接伸手握住了枪杆,哪怕“哪吒”刺击之力无比之大,却也无法再往前挺进半分!一时间,钟镇野狂笑声震耳欲聋,杀意扑面而来。 张二强想要抽枪后退,却发现枪杆纹丝不动——然而,那些杀意席卷到他面前,却再也没能令他有半分恐惧。 “呔!魑魅魍魉——尔等雕虫小技,也敢犯小爷金身?!” 他大笑道:“乾坤圈下,管教你魂飞魄散!” 钟镇野却根本不听,只是狞笑着抓住枪杆,另一只手挥拳砸向张二强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张二强松开枪杆,一个后空翻避开,人在空中时,他摘下乾坤圈掷出! “着!” 只听他一声断喝,那乾坤圈竟在空中一分为三,分别套向钟镇野的头、手、脚。 钟镇野挥臂格挡,却只打散了两个,第三个金圈牢牢套住了他的左腕,金圈立刻收紧,深深勒进皮肉。 钟镇野吃痛怒吼,竟然伸手硬生生将金圈扯碎! 碎裂的金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二强身子一颤,面具下的双眼流露出些许心疼,但很快,又被“哪吒三太子”的狂傲与嚣张填满。 “还我枪来!”他大喝着,双手掐诀! 那握在钟镇野手中的火尖枪突然剧烈震动,想要飞回主人手中,钟镇野却双臂肌肉隆起,双手抓住枪杆,猛地一折—— 咔嚓! 枪杆应声而断! “呔!大胆妖孽!”张二强身上金光涌现,怒吼道:“竟敢毁我法宝——今日不将你打作齑粉,怎消我心头火、平我乾坤怒!” 然而他的唱腔终究只是独角戏,钟镇野根本不听,已是疯狂地扑到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近在咫尺,呼出的热气喷在面具上——刹那间,张二强只觉得脖子一紧,已被钟镇野掐着喉咙提了起来! “呃……” 张二强痛苦地呻吟着,却还是艰难地低下了头,看向钟镇野另一只手里攥着那串骨链。 下一秒,他突然用断枪的尖端狠狠刺向钟镇野肩窝! 噗嗤! 枪头入肉,钟镇野吃痛松手,张二强趁机一个鹞子翻身,双腿绞住钟镇野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左手拼命去够那串骨链。 钟镇野暴怒,抓住张二强的脚踝便往地上猛砸。 轰地一声,张二强被摔得七荤八素,却死死抓住钟镇野手腕不放,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打,撞碎了路边的消防栓,喷涌而出的水柱中,张二强终于拼死抢到了骨链。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高举骨链,用尽全身力气喝道: “曷悉多毗离跋谛!萨婆诃罗那耶陀!摩诃毗卢遮那耶!” 咒语响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钟镇野周身的红雾突然凝固,然后如百川归海般向骨链涌去! 那些血色纹路从他皮肤上被硬生生剥离,带出丝丝血珠,钟镇野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跪倒在地拼命挣扎。 张二强也不好受。 那些杀意顺着他的手臂向下蔓延,所过之处血管暴起,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爬行,他身子顿时一晃,但仍还是死死咬住牙关,继续念完了最后一段咒: “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所有的杀意突然转向,顺着他的手臂冲向了面具,哪吒面具的眼窝处“轰”地燃起两团血焰,火苗窜起三尺高。 “三界听真,哪吒在此!”张二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男女混音,既像孩童又似老者:“凭这莲花金身不坏,任尔妖魔邪祟,谁敢放肆?!” “镇压!” 他口中迸出的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骨链在他手中剧烈震颤,暗红色的表面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那些文字像是烧红的铁烙,烫得他掌心皮肉滋滋作响,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几步外,钟镇野的脊背猛地弓起,脖颈处青筋暴突如虬龙。 他双手抠进水泥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十指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十道血痕。 “啊——!” 嘶吼声从他胸腔深处挤出,喉结上下滚动间喷出血沫,那些缠绕在他周身的血色杀意如同活物般挣扎扭动,却仍被骨链形成的漩涡强行抽离! 张二强的情况同样骇人。 他的右臂已经变成可怖的紫黑色,皮肤下凸起的血管如同蛛网般蔓延至脖颈! 哪吒面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眼窝处的血焰越烧越旺,火舌舔舐着他的额发,发梢卷曲焦黑。 突然,一道金光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三头六臂的哪吒法相! 那法相手中混天绫迎风招展,将逸散的杀意尽数兜住! “给……我……镇!” 张二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骨链突然迸发出刺目血光,钟镇野身上的杀意如同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那些血色雾气在空中凝成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哀嚎,法相六臂齐挥,混天绫如同巨网将这些怨灵尽数收拢,最终压缩成一颗跳动的血珠,“啵”的一声没入骨链之中。 钟镇野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 他双目圆睁,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涎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像。 咔啦—— 骨链表面突然裂开一道贯穿首尾的缝隙。 张二强见状立即松手,链子落地的瞬间碎成齑粉。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右臂软绵绵地垂着。 法相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金烟钻回面具。 张二强颤抖着伸手想摘面具,却发现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他只能用额头抵着地面,像搁浅的鱼般大口喘息,每吸一口气,鼻腔里就涌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半晌后,他终于艰难地摘下面具,露出的脸上布满细密的血珠——那是毛细血管爆裂的痕迹。 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只是徒劳地抓了一把染血的碎石。 又过了半晌后,他终于能够用右手颤抖着摸向口袋,夹出一个红色的小药瓶。 他龇牙咧嘴地用牙齿咬开瓶塞,红色的药液顺着瓶口流进他干裂的嘴唇。 “操……这破玩意儿还是这么难喝……” 他吐着舌头,脸上的肌肉都皱在了一起。 然而喝下药后,他皮肤下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却还远远不够。 “妈的,这下亏大发了……” 张二强哭丧着脸,左手哆嗦着摸向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个红色小瓶。 喝下两瓶药后,他终于能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刚走两步就踢到了地上碎成几段的乾坤圈,金属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子的装备啊……”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金色的残片,嘴角直抽搐。 终于,张二强挪到了钟镇野身边,伸手戳了戳对方惨白的脸颊:“喂,没死透吧?” 见人没反应,他骂骂咧咧地从内袋掏出最后两红两蓝四个小瓶:“这是对抗副本,对抗副本!我为什么要在对抗副本里,给对手喂红药!蓝药!真是草蛋!” 终于,钟镇野喝完了两个红药、两个蓝药。 正常的意识,开始将他缓缓拉回。 他眼皮颤了颤,慢慢坐起身,右手下意识抬到鼻梁处想推眼镜,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连眼镜都碎了。 这次进副本,一次在旧庙里,一次在这,他居然大爆发了两次…… 钟镇野抬起头,苦笑一声:“这次消耗太大了……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好结果?好个屁!” 张二强突然跳起来,拖着发抖的腿绕着钟镇野转圈:“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打了多少个副本,队友和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头回见着能徒手撕哪吒神装的!那些杀意根本就是从你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这破副本只给道具不给技能,可你他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钟镇野缓缓转头,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直视着张二强,有些疲惫地笑道:“毕竟我得配合你杀了那个酒鬼,接下来又要带着你拿高分,本事大些,也正常。” 张二强猛地停住脚步:“等等……你真知道我是故意引你杀老白?” “当然知道。”钟镇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海滩边那个酒鬼的杀意太明显了。我后来故意挑衅石景山时,你一直在压制他。但今天你突然带着手下来,还说‘你有本事杀了老白呀?那时候,我可能会和你好好谈谈’这种话,我当然明白你的意图。” 张二强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也就是说,其实你和我,有默契的?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是的,石景山和石文涛的计划都不行,都有可能会害死我们,但你来找我们的时候,却说我们‘冷静理智’……但凡冷静理智一点,都不可能跟着石景山的计划走。” 钟镇野咳嗽了两声,点头道:“我们想要走另一条路,必须清除所有障碍,你这个酒鬼队友太不稳定了,不搞定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舍得杀了他。” “呵呵,舍得,怎么不舍得?” 张二强冷笑道:“连你都能看出来这老东西不稳定,可想而知这个王八蛋给我带来过多少麻烦!奶奶的,但他自己不愿意走,我根本赶不走他!得亏我靠着哪吒降神、根本不怕他那一套!但杀了他也不容易,还可能换来其他队友心寒,这下好了,有了你,嘿,倒是方便多了,我还能再挑个新队……” 他话说到一半,远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从这里能隐约听见学校操场上传来的吟唱声,但咆哮声却是从海面传来,张二强转头看向大海方向,却见上空天穹阴云密布、下方海水翻涌如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出现! “阴龙王要出来了。”张二强眯起眼:“所以,你的计划具体是什么?” 钟镇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来不及解释了,马上就要到关键时刻。石文涛发现我们骗了他,一定会再搞事,石景山同样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去搞定他们,现在,你们队听我指挥。” 第三十七章 推局 第三十七章 推局 两个多小时前,姚新巧家小院。 钟镇野轻吐一口气,扶了扶眼镜,语气坚定起来:“带上药和书、去找石文涛,还是那句话,留着心眼、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我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着,他站起身,就要准备动身。 “等等……”这时,汪好忽然开口。 几人回头看向她,却见她捧着石景山那张信纸,看着背面,一只手捏着自己下巴尖,轻声道:“我好像,有希望能破解这种文字了?” “嗯?!” 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三同时眼睛一亮! 没等他们发问,汪好便抬起头,扬起了信纸,笑道:“我们已经知道了石景山要做什么,而他也给了我们一部分隐歧文字,加我们手上的书,或许,可以推一推。” “这很难吧?就这么点内容啊!”雷骁刚刚亮起的目光又沉了下去:“我们甚至都不知道石景山写的这些字,是啥意思啊?” “再独特的文字,它也有个根源。” 汪好微微眯眼:“隐歧文字虽然非汉字非片假名,但你们看石景山标注出的这些音节,其实读起来是比较像日语的。” 钟镇野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坐回石桌边,轻声道:“他希望我们阻止石文涛自残,但他仍需要我们说服石文涛与他一起召唤阴龙王、制造海啸……所以他的意图,其实都写在这里面了……” “而且,这种不成系统的文字,本身也不会太复杂。”汪好拿手指弹打着信纸:“你们把古书一起拿过来看。” 林盼盼一路小跑进屋捧出了古书,很快,书与信纸都摆在了桌上,四个脑袋一起凑了上来。 汪好一只手指着信纸上的文字、另一只手指着古书,缓缓说道:“你们看,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特别高,一定是常用指代词,加上石景山的章节标注是‘哇卡依’,这和日语的‘哇达西’读音特别近,很有可能是‘我’字。” 汪好的指尖轻轻点在信纸上那个重复出现的符号上:“你们看这个字,在信里出现了七次,每次都出现在‘哇卡依’之后。” 她的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石景山在旁边标注的发音是‘努’,不像是日语中的‘の’,但位置确实像是表示所属关系。” 雷骁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信纸:“那这个带波浪纹的符号呢?” “发音是‘莫洛伊’。”汪好翻动古书泛黄的纸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看这个图案的曲线,像不像海浪?我猜可能与‘海’有关。” “还有这个‘塔玛希努’……”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日语里‘魂’读作‘tamashii’,但这个发音明显更长,尾音上扬,但意思也是有可能相近的?” 林盼盼用指尖在桌面上描摹着那些符号,嘴唇轻轻开合,默念这几个发音。 雷骁却皱着眉头看了看天色:“分析得很有道理,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我们过一会儿就得去找石文涛,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解析出来的。” 汪好勾出颈间的九星璇玑扣,微笑道:“用这个可以加快解析速度,但确实时间太短,最多只能破解一些基础词汇,所以……” 她看了一眼钟镇野,眼中意味深长:“我们还需要有人,教我们更多关于隐歧文字的内容。”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石文涛?” 汪好点了点头,转向林盼盼:“到时候要靠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林盼盼浑身一颤。 “我?”林盼盼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绞在一起,“我能做什么……” 雷骁突然直起身子,手掌拍在石桌上发出闷响:“石文涛要让你主持祭祀仪式!他一定会教你念那些祷文!如果结合我们已经破译的内容,你就能在过程中理解更多隐歧文字的意思!” “可、可是……”林盼盼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么短的时间,我连发音都记不全,更别说理解意思了……” 汪好笑笑,将九星璇玑扣摘下,塞到林盼盼手中:“记得在旧庙里你是怎么使用它的吗?” 林盼盼一怔。 汪好轻声道:“我们这会儿有时间,我解析文字时就不喝蓝药了,上次剩下的八个蓝瓶都给你,你留一点祭祀的时候用,剩下的,在石文涛教你读隐歧文时,你一边用璇玑扣、一边悄悄喝了,尽可能多学些。” 林盼盼刚要点头,突然怔住。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等等……我为什么要学这些?不管是按照石文涛还是石景山的计划,我只要会念那些祷文不就够了吗?” 钟镇野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 汪好也笑了起来,用下巴指了指钟镇野:“你的钟哥,怎么可能把命运完全交给别人掌控?” “没错。”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可测:“我们需要你在最后时刻,引导岛民许下我们真正的愿望。” 窗外,海风突然变得急促,古书脆弱的纸页被吹得哗哗作响,露出更多未被破译的隐歧文字,那些黑色的符号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群沉默的观察者。 林盼盼望着那些陌生的文字,咬着牙,用力点头,目光逐渐坚定。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随后双手展开,掌心躺着三个红瓶两个蓝瓶,随后展颜笑道:“钟哥,汪姐,雷叔,这些是我的存货噢,你们都拿去吧~” …… 此时此刻,花浪小学操场上。 林盼盼高举双手,口中不诵念着无人能听懂的祷文,操场上跪倒的岛民们一起跟着大声颂读着。 “卡洛玛,忒苏,阿努,维萨,厄里托斯;” “忒弗拉,米戈,阿努,哈提,厄努玛;” “伊苏忒伦,维提,玛卡、努西斯阿努!” 她高声读出最后一句,岛民们也纷纷跟着读了出来——经历过十几遍缓慢的跟读,原本参差不齐、发音混乱的岛民们,终于开始渐渐能够完整、整齐地跟上了林盼盼。 石文涛欣慰且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插进棉衣口袋里,摩挲着藏在里边的小刀。 只有他知道,那些文字的意思是什么。 谨此奉上尊神所求之血肉与苦痛、以虔诚之心献上您所渴望之怨念与恐惧,唯愿尊神垂怜,赐予吾等神圣之注视……这些内容来自于被哥哥石景山带走的上篇古书,但至今为止石文涛都不曾忘记。 他偏头望向阴云密布的海洋上空、听着那有如巨物咆哮的海浪声,指腹轻轻擦过小刀刀刃。 很快,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等到岛民们学会了所有完整的祷文、以及许愿的内容后,自己就可以用古书下篇里的内容、加上自残行为引出阴龙王,再接下来…… 石文涛刚刚想到这里,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茫然地抬起头。 正在诵念的林盼盼、跟着她一遍遍重复祷文的岛民,没有错啊?问题在哪? 等等…… “埃斯特,维拉,阿努,玛卡,忒弗斯;玛卡,忒弗斯,厄努,苏帕,希里托斯!” “忒苏米拉,阿努,科瓦努西斯!维提,厄伦,阿努,莫洛伊,厄萨!” 钻进耳中的文字,让石文涛脸色剧变! 这不是他要的许愿内容! 怎么回事?!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林盼盼背影,下意识就要上前,但这时,一只宽厚粗糙的手掌已然搭在了他肩头。 石文涛下意识回头,“食堂老吴”那张憨厚中带着些许俏皮的笑脸撞入眼帘。 雷骁指间的符光,无声无息地按在了石文涛眉间,后者双目瞬间失去神采,身子摇晃起来。 周围两个老师察觉到了什么,投来目光,却只见到石文涛有些疲惫地捂着额头,“食堂老吴”则是稳稳地扶住了他。 “校长最近有些累,我扶扶他。”雷骁冲老师们笑笑。 林盼盼听着身后传来雷骁的声音,原本半悬的心,定了下来。 她的头发依然飞舞着、模样依然阴森诡异恐怖,额上背上也爬满了细密汗珠——但好在,还能支撑。 她不需要真的与那些怨念执念交流、也不需要操纵它们做什么,只需要大概保持着这种状态即可,更何况还有蓝瓶,可以支撑。 “埃斯特,维拉,阿努,玛卡,忒弗斯;玛卡,忒弗斯,厄努,苏帕,希里托斯!” “忒苏米拉,阿努,科瓦努西斯!维提,厄伦,阿努,莫洛伊,厄萨!” 林盼盼重复着这句话,听着岛民们重复着一遍遍跟读、越来越熟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久前,在广播室中,她跟着石文涛学习读音时,掌心一直紧紧捏着九星璇玑扣。 她喝的水里,偷偷掺了蓝药。 在岛民们聚集而来的那大半个小时里…… 林盼盼,学会了隐歧文字。 当汪好从她手中取回九星璇玑扣、与雷骁分别去阻拦“敌人”时,她林盼盼,已是个隐歧文专家了。 除了石家兄弟,只有她知道,自己带领着岛民们诵念的内容,是什么。 于此向尊神祈愿,愿您解放所有囚禁之魂,将往昔之罪孽与苦难,尽数归还于苍茫之海…… 第三十八章 偏执 第三十八章 偏执 距离学校不远处的海边山崖旁。 海天交界处,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入海中。 乌云如泼墨般翻滚涌动,不时被惨白的闪电撕裂,刹那间照亮整片狂暴的海域,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呜咽,由远及近,最终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石景山独自一人伫立崖边,站立得挺直尤如一支旗杆。 他低头向下看去。 狂风嘶吼着掠过海面,将海水掀起十余米高的巨浪。 墨蓝色的浪峰在风中破碎,化作无数惨白的泡沫,海浪如癫狂的兽群,前赴后继地撞向海岸边的峭壁,每一次撞击都引发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崖下的岩洞在海水冲击下发出低沉的共鸣,宛如某种庞然巨物在深渊中咆哮。 偶尔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那些如利爪般伸向天空的浪尖,随即又被黑暗吞噬,只余下海浪拍击岩壁的轰然回响,在悬崖间久久回荡。 “傻弟弟。” 石景山叹了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古书。 身后不远处,那学校中越来越清晰的诵念声此起彼伏,他听得清楚、却听不真切。 可无论如何,他都清楚,再继续下去,弟弟就要死了。 这个傻弟弟,会为了心中的理想付出几十年的青春、放弃大好前途……如今,更会因此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要做好人,那么这坏人,自然只能由我来做了。” 石景山翻开古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石景山皱了皱眉,慢慢转身。 来的是钟镇野。 他没了眼镜,浑身衣物破破烂烂,整个人像在血里浸泡过一遍——更悚然的是,他拖着一具无头尸体的腿! 石景山瞳孔微缩。 “石主任。” 钟镇野缓缓道:“停手吧,石校长不会死,你也没必要制造海啸。” 没有了眼镜后,他看东西颇有些模糊,很难看清石景山的表情,于是只能再走近一些。 “够了。”石景山轻声道:“就在那里,不要靠近。” 钟镇野停在了距离对方十余步的距离,随后将老酒鬼的尸体随手一放,沉声道:“这里有具尸体,由他来作祭品足够了,我们会利用岛民们许愿、直接驱散阴龙王,不会再有人需要死。” “然后呢?” 石景山摇摇头,笑道:“继续让他留在这里,做他的校长?” “石主任。”钟镇野叹道:“每个人有他们不同的命运,就算是你的亲弟弟,你也无权替他决定一切,何必如此执著?” 他抬起头,努力用双眸直视着对方,平静道:“你认为石校长在这里浪费了青春、消耗了前途,可你呢?你又何尝不是?以你的本领与抱负,本可以去做更多更大的事,今日却选择在这里制造海啸、留造罪孽,你又何尝不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呵呵,钟队长,你很有趣。”石景山笑容不变:“你看你这副模样,满身血污、拖着一个死人……想必你已经打败了张队长他们,以你的本事,没有扑上来直接将我按倒,却反而在试图说服我?” “石主任,我不傻。” 钟镇野同样笑了笑:“虽然现在还没有人献祭,但岛民们诵念的祷文已经传开了,阴龙王恐怕就在我们脚下海面、随时会扑出来,你掌握着引导祂的力量,我相信,你有本事让祂在下一秒就吃了我。” “可惜了。” 石景山微微低头,轻叹道:“你猜到了,想必就会有所准备……这样一来,直接杀死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彼此。”钟镇野应道:“对我们来说,杀死对方都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式,但于你、于我,这样做风险都太大,所以,咱们还得聊一聊。”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石景山抬起头,脸上变得面无表情:“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就算你可以阻止我弟用生命召唤阴龙王,你又打算如何让他离开学校?” “我没有这个打算。” 钟镇野平静地回答道:“我可以在这里编出一个计划欺骗你,但这样做没有意义。阻止了你这一次,只要你自己看不开、你依然不会善罢甘休,那么石校长保卫学校的计划也不算成功,我们的任务也相当于没有完成,所以,我不打算骗你。” 石景山闻言,竟是有些哑然失笑。 海风呜咽着掠过悬崖,卷起他略显凌乱的衣襟。 “你知道吗,钟队长?”石景山开口,声音里不知何几带上了几分疲惫:“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了。那些西装革履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那些在酒桌上拍着胸脯保证的……” 钟镇野没有打断,只是微微蹙眉。 “他们都很会说话,很会做人。” 石景山继续说道,眼神渐渐飘远:“可一旦涉及到利益,那些笑脸就都变了,为了一个项目,为了一个位置,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这个世道本就该如此?”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石景山的声音在这自然的交响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每次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年轻的时候。” 他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那时候我和文涛,还有张应杰,三个人挤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下雨时屋顶会漏,我们就一起用脸盆接水,虽然苦,但每天醒来都觉得充满希望。” “所以当我看到文涛还在这里……”石景山笑了笑:“看到他还在坚持我们当年的理想,甚至看到你这样真诚的人,我就……”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汪好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她警惕地看了眼石景山,然后快步走到钟镇野身边。 “雷哥那边搞定,石文涛没威胁了。”她压低声音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古书:“下篇拿到了,盼盼那边也快了,咱们时间不多……” 说着,汪好看向石景山:“他?” 钟镇野轻声一叹,没有说话,却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汪好瞳孔一凝。 海风吹乱了石景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石主任。”钟镇野斟酌着词句:“其实要让石校长离开,不一定非要这样。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把花浪岛建设好。到时候石校长自然……” “不。” 石景山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静温和:“我可以动用一切关系,可以给这个岛带来最好的资源,也可以一纸调令就强迫文涛离开……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目光也瞬间阴沉下来:“那样,我与我们痛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差别?” 钟镇野眉头跳了跳。 “钟队长,你说我执著……” 石景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你说得对,我确实执著。但这份执著,是我……不,是我们兄弟俩这辈子最珍惜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我享受这种执著的感觉。就像文涛享受他的坚持一样,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式……” “刚刚,我有半句话没有说完。” 石景山抬起头,冲钟镇野笑道:“看到文涛还在坚持我们当年的理想,甚至看到你这样真诚的人,我就明白,我做的事是对的,我应该……忠于自己的内心。” 说话间,他猛地翻开了古书! 钟镇野瞳孔一缩、一阵心悸,他猛地向石景山冲去,同时对汪好吼道:“汪姐!快把尸体抛进海里作祭品!” “已经晚了。” 石景山平静地说着。 他低下头,口中开始飞快念出没人能听懂的音节! 下一秒,海面轰然炸裂,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 在纷飞的水雾中,阴龙王扭曲的身躯赫然浮现。 那由无数痛苦人脸组成的躯体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哀嚎,最骇人的是那颗巨大的头颅——肿胀发青的脸,浑浊无神的眼睛,还有那张永远保持着痛苦表情的嘴。 祂出现的刹那,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正在前冲的钟镇野、还有拖着尸体往崖边而去的汪好,全都被震退摔倒在地! 石景山仰头看着这个可怖的存在,脸上却浮现出释然的笑容。 “为什么?” 钟镇野咬着牙,震声问道:“你明明可以有无数种办法解决问题!” “你们还不明白吗?” 看着阴龙王的身躯腾起,石景山忽然开始笑得洪亮而癫狂:“只有足够多的人死去,文涛才会真正醒悟!只有让他亲眼看着花浪岛因为自己而被摧毁,他才会痛彻心扉!” “拥有那样强烈痛苦与内疚的他,才会醒悟!他会恨我,但没有关系!他会更加痛恨自己!” “那样的他,才能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才会,去做该做的事!”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 “文涛……”石景山轻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迎接你的新生吧。” 他展开双臂,仰头对着阴龙王吐出了最后几个音节。 “去吧,向那些许愿的人,索取你想要的痛苦。” 刹那间,阴龙王的身躯骤然暴涨! 那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黑气中翻涌**,每一张面孔都发出无声的尖叫,那些青灰色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血管,随着躯体扩张不断爆裂,溅出粘稠的黑血! 霎时间,海风化作刺骨的阴风,裹挟着腥臭的腐肉气味、连同阴龙王那巨大的身躯,朝学校方向席卷而去! 第三十九章 角力 第三十九章 角力 钟镇野在奔跑。 扛着因为过度脱力、昏迷了的石景山,全力奔跑。 汪好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抓着两本古书,跑得气喘不止。 两人都跑得几乎脱力,却还是追不上,阴龙王所化作的森森阴风! 阴龙王的身躯已不再是实体。 祂变得无比巨大,仿佛一片从天边压下的黑云、又似是一阵不会停息的台风,无数怨念尖啸咆哮着、挟在风中,向着学校方向滚滚而去。 “怎么……办……” 钟镇野听见身后汪好断断续续的喊声。 但他根本没功夫回应,扛着一个成年男人奔跑,对他来说也是件相当吃力的事。 他不知道石景山具体做了什么,但他看得到结果。 在没有献祭的情况下,已经被岛民们祷文挑起了情绪的阴龙王,燃起了熊熊杀意,祂在石景山的指引下…… 要杀人。 天空中的阴云、闷雷,已然化作暴雨开始倾泻。 岸边的海浪已越来越高,海岛开始了微微的震颤,哪怕是正在剧烈奔跑颠簸的钟镇野,都能清晰感觉到! 这么多许愿人、这么多可以死的人,让阴龙王兴奋到了极点! 海啸要来了,就在祂杀人的时候! 不知觉间,阴龙王所化的狂风,已经逼近学校。 钟镇野满头大汗、咬紧牙关! 怎能功亏一篑! 怎能…… 但就在他准备再搏一把、第三次引爆杀意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爆喝声! “阳五雷,起!” 钟镇野瞳孔一缩! 只见那两人高的学校围墙上,不知何时伫立起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雷骁迎着扑天的阴风与厉啸,大笑道:“天火昭昭,地火燎燎!” 他双手捏诀、将右手高举过头! 那只在第一个副本中得到、却从未真正用过的雷罡虎眼戒指,正在跳动着金色电弧! 一时间,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空上,雷声大作爆鸣! “汪姐!” 钟镇野心头一动,回头喝道:“雷哥拦不住太久,你去帮他!” 汪好双眸一颤,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钟镇野伸出一只手,汪好将两本古书胡乱塞进了他手中。 “活下去!”她咬牙道。 “活下去。”钟镇野沉声应道。 雷骁站在学校斑驳的围墙上,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拍打在他脸上。 他的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砖墙因为年久失修而微微晃动,前方,阴龙王庞大的身躯正裹挟着滔天黑气向学校压来,那由无数怨念凝聚而成的躯体中,数不清的痛苦人脸时隐时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东方木雷裂肝魂!”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诵咒语。 随着又一个音节出口,雷骁顿时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皮肤下开始浮现出大片淤青,像是有人用铁锤在他身上狠狠敲打过! 操场上,跪伏的岛民们听到了这声闷哼。 几个胆大的悄悄抬头,正好看见阴龙王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身躯,有人当场吓得瘫软在地,牙齿不住地打颤。 “继续念!” 林盼盼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站在人群最前方,周身黑气缭绕,发丝无风自动,俨然一副神灵附体的模样,口中第一次吐出了大家能听懂的话:“你们不想活了吗?!” 岛民们闻言,立刻将头埋得更低,诵经声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也许在他们眼中,这恐怖的天象正是神灵显圣的证明?那些扭曲的人脸?定是前来考验他们的使者! 海岛上传承数百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钟哥,汪姐,雷叔……” 林盼盼紧紧抿着嘴,暗道:“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再次开口,这次的语气比方向更加威严坚定! “埃斯特,维拉,阿努,玛卡,忒弗斯;玛卡,忒弗斯,厄努,苏帕,希里托斯!” “忒苏米拉,阿努,科瓦努西斯!维提,厄伦,阿努,莫洛伊,厄萨!” 这两句隐歧文中暗含着意图令阴龙王“自杀”的愿望,无数岛民开始跟着诵念,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靠近学校的阴龙王因此发出了剧烈咆哮,那却不是痛苦,而是愤怒! 祂察觉到了! “南方火雷焚心妖!” 就在这时,雷骁咬紧牙关,挤出又一句咒语。这一次,他猛地按住了自己心口,开始大口喘息,嘴角更是渗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墙砖上。 他余光瞥见钟镇野扛着人的身影正沿着围墙快速移动,却没空多想,他只能将注意力放在眼下。 “西方金雷断肺邪!” 第三句咒语出口的瞬间,天空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三道水桶粗的雷霆同时劈落,将阴龙王半虚半实的“阴风”躯体撕开! 那些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其中十几张竟然脱离主体,张着血盆大口朝雷骁扑来。 啵啵啵啵! 一连串奇特的枪声响起。 汪好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附近的屋顶,她颈前的九星璇玑扣微微飘浮着,手中的银色双枪喷吐出淡蓝色的气浪,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张怨念面孔应声破碎! “雷哥你继续!” 汪好的眼中流转着星河般的光芒,整个人散发出非人的冷静与精准,震声道:“我掩护你!” “北方水雷荡肾浊!” 雷骁念出第四句时,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他的指甲开始剥落,十指血肉模糊,像是被人生生拔去了指甲。 而阴龙王,也彻底被激怒了。 那些黑气凝成实体,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向汪好所在的屋顶——毕竟,她离得最近。 “小心!” 雷骁的警告还没说完,汪好就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撞在一棵老槐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但她只是皱了皱眉,用颤抖的右手继续扣动扳机。 她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有鱼鳞正从皮肉中钻出。 但她目光也仅仅只是作了那么半秒的停留,便又将目光转向怨念面孔,继续开枪! 雷骁咬了咬牙,双手再次掐诀。 “中央土雷碎脾妄,五炁攒聚——” 然而,这最后一句咒语却被涌上喉头的鲜血打断! 咒语刚起,便有七八张怨念面孔趁机扑到雷骁身上,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死灰色,但仍还是用右拳挥击着——雷罡虎眼戒指上迸出雷光,转瞬就将怨念面孔打散。 这时的雷骁,整个人面色已如死人般灰白,口鼻中淌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并且…… 他的脸上、手上,也开始长出鱼鳞! 但他还是强行咽下了一口血…… “破!” 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地间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万千雷霆同时炸响! 金色与青白的电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阴龙王的躯体笼罩其中! 那些黑气被雷电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核心处那颗肿胀发青的巨人头颅,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将操场上的沙土都掀飞起来! 雷骁再也支撑不住,仰面从围墙上栽了下来。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他的脸、他的衣、他周围的泥土全部染红。 他一阵阵抽搐着,瞪大着眼,看着天空。 阴龙王受了重创。 但远未被消灭。 雷骁看见,那些残余的黑气开始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 最近的几张怨念面孔注意到了他,向下狠狠卷来! 雷骁绝望地闭上了眼。 关键时刻,一条铁链不知从何处甩来,缠住了他的脚、拉着他横移了数米远! 雷骁艰难地转过头,见到的却是一捧扑面而来的黑水! 冰冰凉凉的水洒在他脸上身上,那些鱼鳞瞬间枯萎、剥落! 不仅如此,那些本该接触到他的怨念面孔,在触及到黑水的刹那,也发出尖利无比的啸声,化作飞灰。 “把这些喝了!” 小莉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胡乱地抓起几瓶红药、蓝药,看也不看就塞进了雷骁嘴里,接着便挥起电光疾闪的铁链,扑向了阴龙王。 校园围墙外。 汪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她咬着牙,用右手支撑着身体,继续朝那些重新聚拢的怨念面孔射击。 然而,这一切也仍只是徒劳。 无数青灰色的鱼鳞正从她的皮肤下钻出来,一片接一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她胸前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九星璇玑扣竟然自行闭合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瞬间席卷了汪好的全身。 她的冷静与理智瞬间被撕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分明想要站起来继续战斗,最终却是瘫软在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要遇到这些事啊!为什么这么难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仿佛是最好的诱饵。那些在空中盘旋的怨念面孔立刻调转方向,扭曲的人脸上浮现出贪婪的神色! 它们发出“咯咯”的怪笑,缓缓向汪好围拢过来。 然而此时,她只会哭,也只有了哭的力气。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个沙哑的男声突然炸响。 陈阳晖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他左手提着一个生锈的铁桶,右手握着一柄木瓢,那瓢里盛满了漆黑如墨的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哗—— 陈阳晖猛地一挥手臂,黑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些水珠精准地落在怨念面孔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扭曲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就化作了缕缕黑烟! “还有你!”陈阳晖看都没看汪好一眼,又舀了一瓢水,直接朝她身上泼去。 “啊!” 冰凉的黑色液体浇在汪好身上,她痛苦地蜷缩起来,眼睁睁看着手臂上的鱼鳞开始枯萎、剥落,像秋天的落叶般簌簌掉在地上。 陈阳晖这才瞥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红瓶和蓝瓶,随手扔在她身边。 “我没空管你了。”他喘着粗气说:“自己撑着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提着桶跑向学校、翻过围墙,目光投向操场中央。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有几个岛民被怨念侵蚀,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身上同样长出了可怖的鱼鳞。 与此同时,钟镇野终于扛着昏迷的石景山、大口喘息着冲进了学校。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阴龙王化作的庞大黑云笼罩在操场上空,像一只狰狞的巨兽。 林盼盼站在人群最前方,带领着岛民们高声诵念着隐歧文,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让黑云不断扭曲、撕扯着祂自己,但诡异的是,无论怎么挣扎,阴龙王始终没有被彻底消灭。 “为什么……”钟镇野皱起眉头,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按理说这么多人的愿望应该足够……”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操场:小莉在围墙上奔跑,电光闪烁的铁链在她手中舞动;陈阳晖提着黑水桶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有怨念面孔突破防线,扑向毫无防备的岛民,引发阵阵凄厉的惨叫。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欠打声调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钟队长……你的计划,不会有问题吧?” 钟镇野猛然回头。 张二强眯着眼、双手插兜,一步步走来,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咱们可是听你的,去旧庙里跑了个腿,但先前说好的,咱们只是给你兜个底、保证别死人,这样能多赚点分……可现在看来,你好像,也有点把握不住场面了?” 第四十章 说服 第四十章 说服 张二强似笑非笑的面孔,对于钟镇野来说有些模糊,毕竟他没戴眼镜。 但他的脑子一点也不模糊。 在极短的时间内,钟镇野迅速在脑子里厘了一遍整件事。 张二强会愿意帮自己,理由很简单,因为石景山的计划太疯狂了。 在得知石景山会制造海啸淹没海岛后,张二强心中便有了忌惮——他没有把握,能够带着队友在海啸中活下来,哪怕有陈阳晖也不行,海啸的威力太大,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存活。 因此,相比于死,张二强选择了“输得体面”,他可以帮助钟镇野将剧情尽可能推到极致,以此换来小队失败后扣的分少一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钟镇野能够掌控场面。 林盼盼可以带着岛民们通过许愿、将阴龙王撕碎,他们可以保住学校、可以保住所有人,让这一切迅速结束,让副本结束。 但很明显,钟镇野失败了。 他没能够说服石景山,石景山还是引导阴龙王大开杀戒……无论他用了什么办法,只要最终钟镇野他们顶不住了……石景山,就成功了。 张二强这队,就赢了。 只要他们能够想办法在海啸中活下来就赢了,不仅能够通关副本,还能反败为胜、拿到巨额积分! 反正都是赌,为什么不赌个大的? 这一切说来复杂,但在钟镇野脑海里,也不过只是刹那间的火光闪烁。 他看明白了张二强的笑容……危险的笑容。 “张队长,这时候反悔,可不是个好主意。” 钟镇野掂了掂肩上的人,沉声道:“石景山,还在我手上。” “钟队长,你大概误会了什么。”张二强幽幽道:“我们的任务,从来就不是保证石景山活下来,也不是帮助他完成他的计划,而是……替他解开他的执念。” 钟镇野瞳孔一缩! 张二强还在继续笑着:“替他完成计划是一种解开执念的方式,在他死前、让他醒来看到自己计划即将成功了当然也是,钟队长,你可以杀了他,但我也有把握,在你杀他之前让他醒来……看见这一切。” 他目光转向校园操场方向。 疯狂的阴龙王、呼啸咆哮的阴风,不停倒下的岛民,还在按原本计划救治着岛民的陈阳晖、还在勉强抵挡着阴龙王的小莉,还有已经没有了战斗力的雷哥,不知去了哪的汪好…… 不仅如此,还有震颤越来越强的地面、已然倾泻而下的雨水,还有……远处山崖高高拍打溅起的海浪! 海啸就要来了。 “钟队长,你知道的,我很尊重你,也愿意和你一起双赢。” 张二强身上的危险气息越来越重:“所以,在我戴上脸谱面具之前,你还有一次机会说服我……我为什么,还要帮你?” “……” 沉默了短暂两秒后,钟镇野抬起头,平静地说道:“张队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我的队友,之前只经历了两个副本,这是我们的第三个副本。” “噢?” 张二强微微挑眉:“那你们真的很厉害了,第三个副本就碰上了这么高难度的对抗本,说明游戏对你们的评判很高啊?可是,那又怎样呢?” “我想说的是,只经历了两个副本、还兑换了不少道具的我们,其实手上没有多少积分,是那种换几个药剂都会心疼的程度。” 钟镇野直视着对方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如果我们输了,不管我们输得多体面,我们都有可能被扣成负分,然后被游戏抹杀。” “所以,你们输得起,我们输不起。” 他眼底燃起一股锐利的疯狂:“对你们来说,这是输一场游戏;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生死之局,所以张队长,你们做好和我搏命的准备了吗?是那种真正没有退路、放弃一切的搏命……你有这个觉悟吗?” 张二强微微一窒。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操场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远处的海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雾,夹杂着越来越响的海浪轰鸣声,整个海岛都在阴龙王的威压下瑟瑟发抖,操场边缘的围墙已经出现了裂缝,碎石和沙土不断滑落。 张二强站在雨中,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前。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许久,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苦笑:“钟队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光会威胁人算什么本事?想让兄弟继续帮你卖命,好歹得给点甜头吧?”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甚至藏着……一点恳求? 或许,到了这一步,他也希望,钟镇野能够说服他。 “我已经知道怎么破局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让石文涛解读古书上的隐歧文。” 钟镇野微微颔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做成这件事,我们就能通关……如果在这过程中,石景山能够醒悟,那么我们不仅能把剧情完成度推到一个很高的程度,而且,有希望让我们两队同时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直视着张二强的眼睛:“但需要你们再拖住阴龙王五到十分钟。” “操!”张二强突然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别蒙我啊!我可真信了啊!而且五分钟和十分钟他娘的可差远了!你知道那玩意多难缠吗?” 他指了指身后正在肆虐的阴龙王,那些扭曲的怨念面孔正在操场上空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继续争辩。 在骂完脏后话,张二强便深吸一口气,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栩栩如生的哪吒三太子面具再次凭空出现在他脸上,朱砂红的底色在雨中依然鲜艳夺目,眉心处的金色火焰纹仿佛真的在燃烧,眼周的靛青云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嗐呀!” 张二强的声音突然变成了高亢的戏腔,在雨幕中回荡,他一个漂亮的转身,挥动衣袖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小友啊~速速去办那要紧之事!” 他的脚步突然变得轻盈而富有韵律,踏着古老的道家罡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特定的方位与此同时…… 他抽出了一条缠在腰间的破旧布条。 “这厢有小爷我,哪吒在此!” 随着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张二强猛地将手中的布条甩向半空! 惊异的是,那条看似普通的破布在接触到阴风的瞬间,便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实质般流动,将布条包裹其中,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混天绫”! 布条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蜿蜒游走,精准地缠上了阴龙王庞大的身躯,数十张怨念面孔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金光绞成了一团——随着张二强手腕一抖,那些扭曲的人脸就像被捏爆的气球般,在刺目的光芒中炸成了碎片! 雨下得更大了。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轰鸣,但此刻的操场上,那道舞动着金光的身影,却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钟镇野松了口气。 但眼下他没功夫再感慨、再多想,目光迅速在操场上搜寻起来。 终于,他在角落的阴影里发现了呆坐不动的石文涛。 被雷骁施咒强行“镇定”下来的校长,此时正像个木头般双眼空洞无神,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 “该结束了……” 钟镇野紧了紧扛着石景山的手臂,也捏紧了在手中卷成书卷的两本古书,迈开步伐向石文涛奔去。 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诵经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而惨烈的画卷。 但钟镇野知道,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第四十一章 愿望(上) 第四十一章 愿望(上) 扑通。 昏迷的石景山被重重放到了地上。 钟镇野暂时没空管他,伸手在石文涛身上摸索起来,果然很快在他身后发现了两张黄符纸。 撕下符纸后,石文涛空洞呆滞的眼神逐渐恢复。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雨水顺着他的圆框眼镜滑落,操场上那些混乱的景象如同一幅扭曲的画卷,一点点映入他的眼帘。 岛民们跪伏在泥泞的地面上,他们的诵经声此起彼伏,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诡异,石文涛能听懂那些晦涩的隐歧文背后隐藏的愿望——于此向尊神祈愿,愿您解放所有囚禁之魂,将往昔之罪孽与苦难,尽数归还于苍茫之海…… 这些愿望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阴龙王扭曲的身躯上,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本该让阴龙王自毁的愿望,此刻虽令阴龙王痛苦不止、令祂翻滚尖啸,却竟然没能杀了祂。 校长的喉结上下滚动,镜片后的双眼瞪得老大。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剧烈的变化——先是困惑,继而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惊恐、悲痛与自责的复杂神情上,他猛地转向钟镇野,颤抖着开口。 “你为什么要改变我的计——” “没用的!” 钟镇野厉声打断,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指向天空,那里阴龙王庞大的身躯正在疯狂扭动,“看到没有?全岛人的愿望都奈何不了祂!你那个自我牺牲的计划也一样!” 石文涛的嘴唇颤抖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钟镇野上前一步,脸贴近过去,目光逼人。 “而且,你仔细想想!你用祭祀的方式引来阴龙王,却想借此让岛民相信科学?你想让自己孩子相信世上没鬼,却选择让鬼在你孩子面前自杀?荒谬!”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文涛心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怎么……我错了……我……”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你哥!”钟镇野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石景山把阴龙王的仇恨引向了所有人!他要让这些人的死来击垮你,让你后悔自己的固执!你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了吗?!我们再不做点什么,阴龙王会杀死在场除了你们兄弟外的几乎所有人!” 还有海啸。 钟镇野不知道石景山有什么把握能让他们兄弟在海啸中活下来,但钟镇野不想死,他也不希望自己的队友死。 石文涛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依然涣散,镜片上布满水珠,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无法自拔。 见他这副模样,钟镇野的眉头猛地竖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毫无预兆地扬起右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雨幕中炸开。 石文涛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圆框眼镜歪斜地挂在耳畔,镜腿在脸颊上勒出一道红痕。 “所有人的命都在你手里!”钟镇野狞声道:“你给我清醒一点!” 石文涛缓缓抬手扶正眼镜,指腹擦过火辣辣的左脸,这一巴掌似乎打碎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他的眼神逐渐聚焦,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所有人都向祂许了愿……而且我哥用的一定是古书上卷里记载的标记法……” 他的手指抚过钟镇野手中的古书封皮:“那是古代岛民引导阴龙王杀死固定祭品的方法。只要标记上了……在第二天天亮之前,阴龙王都不会放过他们……就算背对阴龙王……也没用……”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雨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文涛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怀中的古书被雨水打湿,却神奇的没有丝毫卷曲,似乎有某种特殊的防水能力。 就在气氛凝固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钟镇野扭头看去,却是林盼盼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她试图稳住自己,却险些跪倒在地。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将两本古书重重拍在石文涛胸前。 “听着。”他沉声道:“我知道办法是什么!你想保住学校、保住这个岛,就按我说的做!” 石文涛下意识接住书,皮革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钟镇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雨幕:“问题,出在愿望上。” 他这句话并非无的放矢。 在发现众人的许愿无效后,他就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旧庙大门上的壁画。 那些背对阴龙王的人像……虽然他们的肢体语言依然痛苦,但姿态中却透着一股微妙的抗拒,如果面对阴龙王时的自残是祭祀,那么背对时呢?他们那时的愿望又是什么? 有一种仪式、一种办法……愿望配合祷文,可以控制甚至杀死阴龙王! 听见这句话,石文涛突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光芒! “我明白了!” 石文涛的声音突然有了力量,他紧紧抱住古书,眼神狂热得像是两团火:“那些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 “很好,你明白了,那么愿望的事我去解决!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辅助岛民许愿、杀死阴龙王的文字!” 钟镇野沉声说道,却只见对方已经立刻开始埋头翻动书页。 他明白石文涛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于是立即转身奔向林盼盼。 当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孩时,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如同风中的树叶。 “钟哥……”林盼盼见到是他,勉强笑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着:“我……还能坚持……” 钟镇野的目光越过她,扫视整个操场。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许多岛民已经倒在地上痛苦翻滚,他们的皮肤上冒出诡异的鱼鳞,在雨中泛着青光,陈阳晖在人群中穿梭,药瓶里的黑色液体所剩无几,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听我说。” 钟镇野转回头,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要再带他们念那些隐歧文了。现在,让他们许下自己真正想要的愿望。” 林盼盼的眼睛微微睁大,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 “还有……”钟镇野补充道,声音轻了几分:“你也一样。许下你想要的愿望。” 岛民们许的愿,并非他们真正想要的。 把阴龙王变成海怪? 让阴龙王将怨念还归大海? 这些,都只是石文涛、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岛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工具、也不是机器,他们有自己的情感与愿望。 暴雨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 一个中年渔夫突然撕开自己的衣襟,指甲在长出青鳞的胸口抓出血痕,他仰头对着阴龙王嘶吼的模样像极了搁浅的鱼。 旁边跪着的老妇人机械性地用额头撞击地面,混着雨水的鲜血从她皱纹间蜿蜒而下,染红了胸前挂着的海神护符。 年轻母亲怀中的婴儿发出不似人声的啼哭,那小小的手指间已然生出蹼膜,她却仍固执地将孩子举向天空,仿佛这是某种献祭仪式。 更远处,十几个村民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步叩拜,他们张合的嘴唇吐出支离破碎的隐歧文音节,呆滞的眼球里倒映着阴龙王扭曲的躯体。 有个少年发狂般扯下自己耳后的鳞片,带着血肉的鳞片在雨中划出弧线,他跪在泥泞里徒劳地拼凑着刚刚听过的所有祷词。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最早长出鱼鳃的岛民,他们匍匐的姿势已开始模仿鱼类摆动,青灰色的腮裂开合间,吐出的却是人类绝望的呜咽。 此时,他们痛苦、恐惧、害怕,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唯独…… 没有自己的愿望。 无论信仰的是什么,是真正的神明、是某种被扭曲的怪物,还是某种更高远、更伟大的志向,只有自己真心相信、真心倾注,那才是信仰。 那样的情感,才有力量。 “去吧,盼盼。” 钟镇野轻声道:“带领村民们,让他们许下自己的愿望,你也一样,我……也会同样,在这和你们一起许愿。” 第四十二章 愿望(下) 第四十二章 愿望(下) 石文涛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膝前左右摆着两本古书,各自翻到了某一页,上边写满密密麻麻的隐歧文。 “对……” 他伸手扶去眼镜片上糊满的雨水,喃喃道:“曾经的花浪岛上,岛民们与阴龙王是某种共生关系,他们用痛苦与恐惧喂养祂,也从祂身上汲取着平安与丰收,否则,就不会有下篇……” “要掌控祂,靠的,就是愿望!” 石文涛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正因为这些愿望会左右、会控制阴龙王,祂才会如此痛恨向祂许愿的人!但是、但是……” “但是,自从我们封存了旧庙,岛上的人便不再知晓这一切。”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石文涛赫然回头。 几步外,方才还昏迷的石景山,慢慢坐了起来。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此时目光沉凝地看着操场上的一切,继续说道:“他们对阴龙王只剩下了恐惧,他们的愿望变成了卑微的求饶,他们再也没有掌控那股雄伟力量的心气,他们,成为了信仰的奴隶。”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看向了石文涛。 这对兄弟的目光,透过雨幕,终于交触。 “哥,好久不见了。”石文涛颤抖着嘴唇,哑声道。 石景山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作为一对长着同样面孔、用着同样声音的双胞亲兄弟,弟弟石文涛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哥哥石景山却一头黑发、皮肤光洁,两人看上去,仿佛哥哥还要更年轻至少五岁。 石景山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阴龙王在暴雨中翻腾,阴风间溢出粘稠的黑雾,与雨水混合成腥臭的泥浆滴落,祂的嘶吼可怖无比,仿佛千万个溺亡者的怨念在祂体内撕扯。 “终于……”石景山低声道,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我要赢了。” 石文涛却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膝前的古书。 “是啊,哥,你要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答应你,跟着你离开。你帮我一起结束这场闹剧,好吗?” 石景山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一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我说,我答应跟你离开。”石文涛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冲刷不掉他眼中的疲惫,“我不会再留在花浪岛上了,我会离开。” 石景山的表情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几秒后,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某种近乎愤怒的不可置信。 砰的一声,石景山的拳头砸进泥水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更尖锐的情绪。 “留在这里不是你的梦想吗?!”他的吼声撕裂雨幕:“你不是要拯救这些愚昧的岛民吗?!学校还在!这些人还没死绝!你的骨气呢?!你的抗争精神呢?!你的伟大志向呢?!” 吼完最后一个字,他自己先愣住了。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模糊的水帘。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石文涛慢慢戴回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却异常平静。 “哥,”他轻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石景山的表情微微扭曲。 他摇了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了。”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甲深深陷进皮肤:“我之前想要赢,想要把你带回去,让你按我的安排去规划人生……可现在我就要赢了,可我看见你低头的样子却……很生气?” “我要证明你是错的!我要证明,你虽然有志向、有骨气,可你是错的!我要看你终有一天醒悟过来,带着这一身傲骨与心气,与我一同去建设祖国大好山河!” 石景山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我为了赢、为了让你认错,不惜让自己做一个罪孽滔天的恶人,可你怎么能就这样低头了?就这样,低头了?!你的骨气呢?你就这样低头了,我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石文涛望着兄长狰狞又脆弱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自己兄长的执念,是混乱且纷杂的。 他想要赢、却又想要自己弟弟坚持梦想,石景山真正的执念,其实,是他自己。 当年他们一同建设花浪岛时,石景山是快乐的、眼中有着光,但后来他认为不该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蹉跎,才选择了离开。 之后他做的所有事、包括想要逼迫弟弟离开,并非想要证明弟弟是错的,而是想要证明…… 他自己的选择没错。 他想证明自己的梦想与志向更高、更大,他想证明那些对弟弟的掌控与安排都是出于好心,他想证明,他哪怕引来阴龙王、制造海啸,所为的,也是一个更伟大的目标。 石文涛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雨中瞬间消散。 “哥,我确实想赢。”他伸手按住胸口,轻声道:“可你还没明白吗?但这世上……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我们兄弟俩的想法,并没那么重要。” 这时,操场上响起了林盼盼的声音。 兄弟俩同时抬头看去。 林盼盼站在人群中央,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青,可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幕—— “阴龙王对大家的考验……已经通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定。 “现在……”她抬起颤抖的双手,十指交叉贴在胸前:“请大家闭上眼……许下你们真正想要的愿望。”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当她终于将双手合拢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但她坚持着没有倒下。 “等你们……睁开眼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会结束。”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缓缓屈膝,跌坐在泥水中,但她依然保持着祈祷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钟镇野立刻单膝跪地扶住她,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样盘腿坐下,双手交叠在胸前。 操场上的岛民们愣住了。 最前排的老渔夫张大嘴巴,露出残缺的黄牙,他看看天空中的怪物,又看看闭目祈祷的林盼盼,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最终,他哆哆嗦嗦地尝试模仿那个姿势,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交叠在一起。 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突然哭出声来。 她的孩子已经长出蹼膜的小手抓挠着她的衣襟,可她只是更用力地把孩子搂在怀里,颤抖着闭上红肿的眼睛。 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挣扎着坐直身体,他的左耳已经变成鱼鳍状的怪异器官,但他死死咬着嘴唇,将扭曲变形的手指勉强交叉。 渐渐地,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坐了下来。 他们之中,有人因痛苦蜷缩着身体,有人皮肤上不断冒出新的鳞片,可他们都努力保持着那个姿势,有些人的手抖得太厉害,不得不互相搀扶着才能摆好。 “求求……让我家渔船别再遇风浪……” “我想……我想让我爹的眼睛好起来……” “保佑我儿子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希望明天能多打两筐鱼……” “我想娶阿翠……” “我想……我想再吃一次我娘做的咸鱼……” “我,我想要学校有更多学生,我想要他们……看见更大的世界……” 这些愿望朴素得近乎简陋,却像一把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阴沉的雨幕。 林盼盼的嘴唇轻轻开合,她的声音太轻,只有最近的钟镇野能听见:“外婆……再叫我一声盼盼好不好……” 钟镇野,同样闭上了眼。 “我想要……我想要……” 他喃喃着,却不知为何,始终没能说出愿望。 是啊,自己不是一个许愿的人。 需要什么,自己只会用双手去挣,去搏。 这愿,就让别人来许吧。 终于,他还是抬起头、睁开眼,看向了天空——他要注视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结束。 许愿声中,阴龙王发出更加凶厉残忍的咆哮! 那些怨念面孔发了疯一般的尖啸、飞舞! 正与它们战斗的小莉终于支撑不住,她身上的电光炸开,阴风中荡出一股无人能看清的黑影、重重抽在她身上,她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向后撞在学校围墙上、又缓缓坐下,捂着凹陷的胸骨,不停呕血。 还在徒劳洒着药水的陈阳晖同样被掀翻。 他手中铁桶里的药水早就所剩无几,水瓢刮过桶底,只能捞起些许被雨水稀释后的液体,但随着他被掀翻在地、被无数怨念面孔扑倒,那铁桶也倾翻在地,仅剩的液体流淌殆尽。 张二强手中的“混天绫”同样被撕成了烂布条。 他仰面躺在泥泞中,雨水拍打着他布满裂纹的脸谱面具。 那原本鲜艳的朱红色此刻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褪色,眉心处的金色火焰纹残缺不全,只剩下几缕金线还固执地黏在裂缝边缘。 “钟镇野……”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带着戏腔特有的颤音,却又虚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想抬手按住面具,却发现自己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颤抖不已,但他还是固执地用左手将裂成三块的面具重新按在脸上。 “小爷我……还能再打……”他的戏腔突然拔高,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化作一声闷哼。 他的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泡。 操场上空,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些扭曲的怨念面孔在暴雨中疯狂旋转,将雨水搅成一个个黑色的漩涡,远处海崖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令人心悸的铅灰色,数十米高的巨浪正在海平面上隆起。 这些岛民们的愿望,真正开始威胁到了祂! 现在的一切,并非祂在收取祭品,而是……祂在被人掌控、控制之前的挣扎! 大地开始更加剧烈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但很快,这震动变得剧烈起来,操场上的积水泛起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碎石在地面上跳动,张二强感到后脑勺下的泥土正在变得松软,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缓慢下沉。 “要来了……”他喃喃道,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妈的,赌输了啊?”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断裂声从学校围墙处传来。 操场上,钟镇野勉强侧头,看见那道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石墙正在裂缝中崩塌,而在墙外,原本应该是道路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泛着白沫的黑色水域。 第一波海啸已经登陆了。 另一边,石文涛跪在兄长面前,看着雨幕另一头那些熟悉的脸,微微一笑。 “哥。”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你听好,我答应你了。” 石景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弟弟将两本摊开的古书郑重地放在自己掌心,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会跟你回去。”石文涛继续说:“现在……我也要许愿了,哥,把这段祷文念出来,结束这一切吧。”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肩膀一轻,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终于卸下。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摆出了和林盼盼一样的姿势——双膝陷入泥泞,十指交叉抵在胸前。 石景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见弟弟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开合,那些话语很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 “我愿国家繁荣昌盛,山河永固。” 石文涛的愿望像是压在阴龙王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他话音落下时,竟有一缕金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接着,无数岛民们的指间,也开始溢出金光! “我愿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终。” 石文涛继续说道。 那些金纹如藤蔓般爬上阴龙王溃烂的躯体,那些怨念面孔突然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我愿……”石文涛的声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欣慰:“这世上再无人需要向神明屈膝。” 石景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石文涛说出了他愿望中的第四句。 “我愿……” 他抬起头,满足地笑着,仿佛已经看见了梦想中的愿景:“所有人,都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人生。” 石景山也笑了。 “弟弟啊……哥哥好像明白了,你看到了本质。所谓的志向、所谓的理想,并非我们个人的前途,而是……无数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帮助一个人,与帮助一万人、一百万人,没有区别。”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所谓的对错,你的选择是对的,我的选择也是对的。” “只不过,我比你走得更极端、更疯狂,所以,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输了。” 他那笑声沙哑得像是哭:“到头来,还是你赢了。” 石景山低下头,雨水顺着鼻梁滑落。 在这一刻,他的执念消散无形。 只不过,他还有事要做。 书页上的隐歧文在雨中微微发亮,那些笔画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眼前轻轻摇曳,石景山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那些无人能懂的咒语。 他的声音起初很轻,但随着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与海啸的轰鸣、阴龙王的尖啸交织在一起,在暴雨中回荡。 围墙外,黑色的潮水已经漫过了第一级台阶。 但是,无人在意。 金色的丝线从每一个岛民的指尖缓缓升起,在暴雨中织就一张璀璨的网,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如同夜空中初现的星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光点加入其中,那些细若游丝的金线在雨中交织,竟将昏暗的天地照得透亮! 钟镇野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看见每一根金线都闪烁着独特的光芒——有的明亮如正午阳光,有的微弱似风中残烛,但无一例外都执着地向上延伸,最终汇聚在那团扭曲的黑影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信仰之力。”他喃喃道。 阴龙王庞大的身躯终于剧烈抽搐起来。 那些原本在黑色黏液中沉浮的扭曲面孔,此刻全都凝固在惊恐的表情上。金线缠绕之处,祂的皮肤开始冒出阵阵白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就像滚烫的烙铁按在鲜肉上,又像阳光下的积雪正在消融。 “呜——”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阴龙王裂开的巨口中传出,那声音里包含着太多情绪——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钟镇野眯起眼睛。 他看见那些金线并非简单地束缚着阴龙王,而是在不断吞噬、转化祂的躯体,每一根金线接触的地方,黑色的黏液都会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晶莹的黑水滴坠落。 “有意思。”他轻声说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人们用恐惧喂养祂,而现在,我们又在用希望杀死祂。” 他赌对了。 旧庙大门上的画雕早已说明一切,人们跪拜神像时献上的是恐惧,背对神像时攥紧的才是真心,阴龙王因怨念而生,却也会被最朴素的愿望束缚。 再配合那两本古书…… 石景山的诵经声越来越响,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在阴龙王身上,他手中的古书无风自动,泛黄的书页快速翻动,那些古老的隐歧文字一个个亮起金光,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汇入空中的金网! 砰! 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阴龙王左侧的一截躯体毫无征兆地爆裂,黑色的黏液如雨般倾泻而下,浇在几个浑身长满鱼鳞的岛民身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青灰色的鳞片一接触到黑水,立刻像遇到阳光的霜花般消融! 一个年轻渔夫愣愣地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手臂,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翻倒的铁桶——陈阳晖用来装“药水“的那个,残留的黑色液体正缓缓渗入泥水中,与此刻从天而降的黑雨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荒谬的笑意:“解药一直都在怪物自己身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又一声爆响传来,这次是阴龙王的尾部,更多的黑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些被淋湿的岛民纷纷发出惊呼,他们身上的异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吼啊啊啊——” 阴龙王的惨叫再次拔高,刺得人耳膜生疼,祂剩余的身躯在金线的绞杀下疯狂扭曲,那张巨大的死人脸已经面目全非——左眼被金线生生勒爆,浑浊的玻璃体混着黑血涌出;右半边脸皮开肉绽,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物质。 祂原本就扭曲的嘴角被金线扯得更加畸形,森白的牙齿一颗颗崩落,还未落地就化作了黑水。 钟镇野想明白了很多事。 旧庙里有药水,是因为过去岛上的人,不止一次“杀死”过阴龙王。 岛民们真实的愿望就是对阴龙王的束缚,人们信仰一个事物,最初或许是出于恐惧,但人民有着朴素的利益观,你对我有用、我才会信任你,我给予你信仰、你也要给予我们护佑。 当你展现出了过度的凶残与暴戾后,那么哪怕你是我们信仰的“神”,等待你的,也只能是死亡! 不仅如此,你的躯体、你的生命,都要化作治愈我们的药水! 我们的愿望是平安、是快乐、是风调雨顺,如果作为“神”的你无法替我们做到这一切,只是无度地索取,那么你也会被我们的愿望反噬! 在过往的花浪岛上,人们的恐惧与愿望一次次塑造了阴龙王、又一次次杀死祂,终于与祂完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而这一次,人们只是暂时忘记了如何控制祂、如何杀死祂。 不过…… 钟镇野想着方才石文涛许下的最后两句愿望。 愿这世上再无人需要向神明屈膝,愿所有人都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人生。 在很多年前后,他去到花浪岛上时,已经不见了任何关于阴龙王的崇拜迹象。 被改造成了旅游景点的岛上,人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取生活,他们不再需求求神拜佛、不再需要被恐惧束缚,没有了那些痛苦与恐惧、没有了浓烈的求而不得,阴龙王……也会消失。 此时的天空中,最后一根金线也完全收紧,时间仿佛在这刹那间,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响彻云霄! 阴龙王的身躯如同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在达到极限的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黑色黏液混合着雨水倾盆而下,形成一场奇异的黑雨! 钟镇野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黏腻触感并没有出现,那些黑水落在皮肤上,竟如清泉般凉爽,他睁开眼,看见整个操场都笼罩在这黑色的雨幕中。 奇迹正在每一个角落发生。 不仅那些长出鱼鳞的岛民们在恢复,就连小莉凹陷的胸口也在缓缓隆起,断骨重接的“咔咔“声清晰可闻;张二强面具下的伤口蠕动着愈合,新鲜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就连那些被阴风撕裂的校舍墙壁,也在黑雨的浸润下渐渐复原! 他还看到原本昏迷的雷骁茫然坐起、看到汪好吃力地攀上围墙,仰头注视着天空,双眼明亮。 药水本不该有这样强大的功效,是因为……愿望。 人们的愿望,混合着这场雨,修复着这些——或者说,重建着他们的家园。 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开,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 那光芒先是落在石文涛身上——他仍保持着祈祷的姿势,嘴角挂着释然的微笑;接着照亮了石景山——他手中的古书已经合上,正望着天空发呆。 海啸的轰鸣不知何时已经远去。 围墙外的黑水正在退潮,露出被冲刷得发亮的石阶,细碎的海浪声轻轻拍打着岸边,如同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钟镇野长舒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泥水里。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望着蔚蓝的天空,突然很想大笑一场。 他们赢了。 不是靠着武力,不是靠着计谋,而是靠着最普通的人们、心中最朴素的愿望。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同根生,异路行,你执长锋我抱冰,哪个焚心燃永夜,哪个沥血留长情?】 【三十载,未相倾,各将肝胆照孤星,而今俱作沧桑客,笑指沧波证旧铭。】 【副本《好事》通关,开始结算】 第四十三章 改变历史 第四十三章 改变历史 这一次,副本结束后,钟镇野来到那结算的漆黑空间时,总算没再单独碰上引导员。 虽然最后面对阴龙王时,他那山鬼花钱也是滚烫了一路,但大抵是因为上回升级过一次,这次需要的“经验值”更多了,并未见到相关提示。 同时,他的三个队友,状态也还好。 来到结算空间时,汪好、雷骁、林盼盼三人的状态,都只是比较疲惫、比较虚弱。 【检索到团队成员状态需恢复,是否花费积分修复?】 但第一次,光屏上弹出了这样一行字。 “你们还好不?” 雷骁虚弱地问道。 他在漆黑的地面上瘫坐着,一副天王老子也拖不起来的模样,懒洋洋地问道:“我觉着我睡一觉就行,那个叫小莉的女娃给我吃过药了,我问题不大。” “我也是。”汪好抱着双腿、坐在不远处,也是一脸困顿:“我觉得我更应该睡一觉。” 钟镇野笑笑,转向林盼盼:“盼盼呢?你最后消耗是最大的。” “我……” 林盼盼也是坐着的。 她看上去比雷骁、汪好要更虚弱,眼睛都快闭上了,脑袋一笃一笃地点着:“我还行……” “行了,还是修复一下吧。”钟镇野笑笑,将目光投向大屏幕:“需要多少积分?” 光屏上投出【正在计算中】的字样。 雷骁颤巍巍地举起手:“我分多,扣我的。” 钟镇野没有劝说阻止,雷哥分最多,承担一部分责任也无妨,更何况这次大家以极高完成度通关了对抗副本,分数一定会高得惊人。 几秒后,光屏上显示出了新字样:【全员修复所需积分:239,是否继续?】 这倒真不多。 钟镇野点了点头:“修复,扣雷骁的分。” 下一秒,一阵清风拂来,钟镇野只觉浑身上下一阵清爽,疲惫一扫而空。 “嚯!可以啊!” 身旁,雷骁的声音瞬间有了力气,他腾地站了起来,挥动着胳膊、活动着脖颈,哈哈大笑道:“感觉像睡了十几个小时一样爽!” “但我怎么感觉情绪还是挺低落的?” 汪好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只是语气仍有些低,她慢慢站起,揉着太阳穴:“是因为无悲嗔用多了吗?情绪消耗太大了?” 说着,她转向林盼盼,问道:“盼盼呀,所以最后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我都没看懂呢。” “我也是啊,一头雾水。” 雷骁挠着后脑勺,好似个大憨:“咱们原定的,不是用许愿让阴龙王自杀吗?怎么那招好像不管用?后来又改成正常许愿了?” 林盼盼慢慢站起,弱弱地说道:“其实我也不太懂,是钟哥让我那样做的,但原理,我不太清楚。” “这事等出去再说吧。” 钟镇野笑道:“解释起来还有点复杂,咱们先看副本结算。” 四人将目光投向大光屏,结算字样也在此时缓缓列出。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5%】 【对抗胜负结果:胜】 【隐藏支线完成度:无隐藏支线】 【核心机制破解:100%】 【剧情推进深度:94%】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95】 【隐藏要素挖掘:100%】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根据团队对抗过程及结果评估,团队获得4000积分奖励】 【完成特殊成就:胜方双赢,额外获得50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41小时33分钟52秒,剩余时间126小时26分08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2160积分】 “我、我去!” 雷骁瞪大了眼! 汪好同样哇出了声,惊叹道:“这种完成度,我们该不会排名第一了吧!” “而且综合积分明显比之前高了一截!”雷骁出声道:“是因为我们多了一个人?所以要多算一个人的分?” 钟镇野双目微亮,轻声道:“不仅得分高、排名高,而且,我们应该改变历史了。” “改变历史?”雷骁先是一怔,随后一拍大腿:“对啊!这么高的分,对抗还赢了,肯定有判词!咱们核心机制完全破解、关键人物石家俩兄弟都活下来了,加上判词,能特么改变历史啊!” 林盼盼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怔:“你们、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改变历史?” “看来盼盼还不知道。” 汪好轻轻拍着她的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当完成一些条件后,咱们在副本里做的事,会覆盖原本的历史噢,这次,咱们恐怕就做到了。” “真的吗?”林盼盼瞳孔亮起微光:“那岂不是说,历史上花浪岛的那场海啸,不见了?” “应该是的。” 钟镇野微微一笑:“等咱们回到现实后,花浪岛上发生的一切,恐怕就与我们进副本前不同了,说不定连学校的样子都会跟着变化。” “好厉害!” 林盼盼感叹道:“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高的完成度!居然还能、还能改变历史!” “先接着往下看吧。”钟镇野笑道:“这次的奖励应该也会很不错。” 果然,很快新的文字便在屏幕上流畅浮现。 【且说四英临险嶂,破庙探幽鬼神惊;灵媒泣血通阴府,双枪击电破迷城;雷火符光焚怨雾,愿心化雨济苍生;这才是——四象合时妖祟散,潮平岸阔见真形!】 【再说兄弟情仇起,同根歧路各争程;兄引狂涛期醒梦,弟守寒檠护幼萌;古卷分合藏爱恨,怨龙裂体判浊清;到头来——同根归处风波定,月照沧溟见本形!】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于对抗副本中获胜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好事》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4000积分奖励】 【副本《好事》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5%,历史总排名第一,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2000分】 “我靠!真是第一!”雷骁高高挥臂,兴奋地大喊出声:“牛逼!” “哈哈哈哈哈!” 汪好同样叉着腰,大笑道:“赚大啦!这次赚大啦!” “好多、好多分!”林盼盼瞪圆了眼,惊叹道:“竟然还有判词的!历史总排名第还有这么多分!我头一次见诶!这一次赚的分,比我之前几次加起来都要多吧!” 但笑过之后,他们却忽然注意到,钟镇野表情不是太好。 “怎么了小钟?” 雷骁咧嘴笑道:“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分高还不好啊?” 钟镇野回过头,勉强笑了笑,随即叹道:“我在想之前张二强和我说过的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光屏,收敛了笑容:“他说,我们能在第三个副本就碰上了这么高难度的对抗本,说明游戏对我们的评判很高……” 他话没说完,汪好便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瞳孔一缩:“因为前两个副本我们得分高、历史总排名高,所以才会这么快碰上高难度对抗本?” 钟镇野缓缓点头。 雷骁的笑容也微微一沉。 “这么说,咱这次又拿了个超高分、得了个单副本总排名第一……” 他蹙眉道:“下一次,岂不是要碰上更麻烦的情况?” 林盼盼没有说话,但她苍白的脸色已经出卖了她的想法。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钟镇野颔首道:“在副本中我们当然是要全力以赴,有些事,并非我们想简单就能简单的,有时大意了反而会招致灾祸……所以有这个结果当然是好的,拿到高分当然也不是坏事,我们可以换更多东西,但……”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轻声道:“等咱们个人结算结束后,我问一问这个游戏系统,有没有办法提供给我们缓冲一下的机会?” 第四十四章 选择的资格 第四十四章 选择的资格 关于四人的单独评判,开始在大屏上浮现。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6/10】 【锈镜崩时愿力开,怒目勘破谶机来,阴潮退处识真意,笑引人心作刃裁。】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七煞傩面·嗔相】 这段文字刚刚落定,钟镇野便觉得手中一沉,低头一看,手中竟然多了一副面具。 这副面具如淬毒之青,冷光幽邃,似有阴火在釉下流动;双瞳处嵌两枚血玉,赤若凝痂,对视稍久,便觉其中如有活物挣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裂开一道讥诮的笑。 “这个我有印象啊。” 钟镇野眼睛一亮:“当时第一个副本通关时,我一进游戏商城,它就给我推荐这个道具了!我记得值一万多积分呢。” “这么值钱?”几人凑了过来,雷骁笑道:“啥作用啊?” 钟镇野将面具扶正,接着便见眼前出现了血字。 【青面照胆,血玉摄魂——你道是假嗔假怒?】 【佩戴此面具后,可完美掌控自身杀意,使其凝而不散、发而不乱,不再反噬己身。】 【然煞气过盛,凡躯难承,每日启用限时十秒,超时则玉裂面崩,慎之。】 钟镇野瞳孔一震。 完美掌握自身杀意?!还不伤身? 这可比之前的【明镜止水】要好多了! 但使用上确实不如之前的眼镜,明镜止水能够储存平时的杀意、关键时刻再释放,这一点,每天只能用10秒的面具,倒真比不上。 可惜眼镜碎了…… 这次得的分足够多,那就再去商城里买一副吧,钟镇野还是很喜欢那副眼镜的。 他将面具的功能说出,几人听得啧啧称奇。 “你小子,赚大了。” 汪好笑道:“希望我也……” 她话说没完,关于她的评分便已然浮现。 【汪好。综合评分:9.3/10】 【双枪悲嗔裂鬼面,璇玑扣转破文玄,隐歧字里藏机变,弹落星芒定海天。】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宽心谱】 “宽心谱?” 汪好念着这三个字,接着落到自己手中的古书,脸色颇有些古怪:“这是要教我怎么控制情绪?” “那可太有用了。”雷骁嘿然笑着,凑上前来:“里边是咒文不?” “是也不是吧。” 汪好随意翻起了书,无奈道:“清代笔记《夜雨秋灯录》载有道士口授的《宽心谱》,记录情绪导引术,但无实物留存,没想到这有一本……里边记载的更像一种修行方法,大概是照着练,能够更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吧。” “那也挺好啊?” 雷骁耸耸肩:“这样你每次也能多开几枪,不至于动不动就变成矫情小女生。” 汪好对他投去一个饱满冰冷杀意的目光。 林盼盼也在一旁笑道:“是呀汪姐姐,这样你就变得更厉害啦,以后团队里,除了钟哥就属你最厉害!” 听了这话,汪好转怒为喜,一把搂住林盼盼,狂揉小姑娘脑袋:“还是你会说话!” 钟镇野呵呵一笑,指向光屏上新出的字样:“雷哥,这次你可不是最高分了。” 【雷骁。综合评分:9.0/10】 【符纸燃雷破夜明,虎眼衔火照魂惊,罡风卷尽千重怨,重步踏罡护万民。】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雷罡虎眼戒指】 “啊?” 雷骁眼睛一瞪:“怎么还是这戒……” 话说一半,他抬起左手,只见左手上顿时多出一个与右手上一模一样的雷罡虎眼戒指。 他顿时面露苦笑:“搞啥呢这是?这是要给我两只手配满十个戒指吗?这破戒指我三个副本里都没用上两回!” “那是你不会用。” 汪好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要是你和钟镇野一样能打,照着那些怨念扑上去就是几拳,它不就有用了吗?” 雷骁瞪了她一眼:“这次回去,我就找师伯好好学功夫!小钟你也教我!” “切,你师伯不还是我给你找来的教练。” 汪好翻着白眼:“狂个什么劲。” 这次,钟镇野与林盼盼都在一旁偷笑。 很快,关于林盼盼的评分结算也在光屏上浮现而出。 【林盼盼。综合评分:9.5/10】 【青瞳映怨化慈霞,素手牵魂渡劫沙,阴海退尽风波定,一念成咒镇龙家。】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聆魄珰】 她在这次副本中,因灵媒能力提供众多帮助,尤其是最后带着岛民许愿的行为,显然是最为关键的举动之一,这帮她拿到了一个大高分! 随着字样落定,林盼盼耳垂上顿时多了一副耳坠——它好似两只收拢了翅膀的枯叶蝶,栩栩如生。 “哇,挺漂亮啊!” 汪好眼睛一亮,凑近去看:“盼盼,这对吊坠是什么作用?” 林盼盼伸手轻抚着耳坠,神色也颇为惊喜,她目光有些凝焦,显然是在阅读自己眼前的文字,随后轻声道:“它说……催动时可以大幅提升灵觉感知,可捕捉方圆千米内的执念低语,但持续使用超过5分钟会导致听觉过载,会、会短暂失聪。” “可以啊!”雷骁咧嘴笑道:“这样一来,你下次想收集那些执念的声音,就不用那么累啦!用道具就行喽。” “嗯!” 林盼盼欣喜地用力点头:“真好!我……我也有道具了!” 最后这句话让雷骁一怔,他摇了摇头,感慨道:“可怜的孩子。” 紧接着,关于四人的得分情况,也纷纷罗列而出。 【副本《好事》团队总得分:29660】 【钟镇野,最终结算积分:7614,当前个人总积分:14237】 【汪好,最终结算积分:7374,当前个人总积分:11642】 【雷骁,最终结算积分:7134,当前个人总积分:14325】 【林盼盼,最终结算积分:7538,当前个人总积分:10850】 “好像也没有很多嘛?”汪好盯着这些数字,喃喃道:“也就比之前多了两三千?” “汪姐!” 林盼盼却是两眼放光,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圆:“好多了!真的好多好多了!我之前每次副本,只能拿到一两千积分的!这次比我之前加起来都要多!” “哈哈哈哈哈——”雷骁放声大笑道:“我还是分最多的!哈哈哈哈!” “雷哥。” 钟镇野在一旁笑道:“你分最多,下次药水可还是你来准备噢。” “……哈,哈,哈……”雷骁的笑声弱了下来,终于幽怨地转向钟镇野:“小钟,你学坏了。” 欢笑声中,光屏上浮现出一行新字。 【正式团队“陵光”可扩充团队成员至4-6人,是否需要扩充队员?请队长钟镇野决定】 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微微一笑:“我们眼下需要先解决副本难度提升过快的问题,新队友就先不招了吧。” 他转向几人:“你们说呢?” “我没意见。”雷骁第一个表态。 汪好双手抱胸、轻轻点头:“我也同意。” “我、我当然是听钟哥的。”林盼盼连忙道。 钟镇野点点头,看向大光屏,朗声道:“这次就不需要扩充队员了。” 紧接着,他赶在光屏字样消失前,追问道:“我们想要解决副本难度提升过快的问题,有办法吗?” 他问的方式有些稚嫩、有些不专业,但光屏还是很快给出了回应。 【正式团队通关一次副本后,可选择于下次副本开启轮回副本·无尽模式;之后每经历三次副本,可选择开启一次轮回副本·无尽模式】 【于轮回副本·无尽模式中,团队每存活超过三轮,可得到一次自由选择副本机会】 【“陵光”不曾开启过轮回副本,符合条件,是否于下次副本,开启轮回副本·无尽模式?】 四人瞳孔皆是一震! 原来还有这种玩法! “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印象了!” 雷骁说道:“我在论坛里见别人讨论过这玩意儿!说是每次无尽模式的轮回副本内容都不一样,但其实规则很简单,就是被诡异追杀,然后每一轮难度会提升……” 钟镇野眯了眯眼,没着急回答。 既然光屏可以回答自己的问题…… “告诉我关于轮回副本·无尽模式的详细规则。”他开口道。 果然,光屏上很快给出了答复。 【在轮回副本·无尽模式通用规则如下】 【轮回副本·无尽模式每一轮七小时,存活过一轮后,进入下一轮,难度提升】 【在当前轮次死亡的队友,可在队伍进入下一轮时复活,直到同一轮次中全队团灭,当前小队结束副本】 【无任何积分得失】 【无任何道具奖励】 【副本中死亡无惩罚】 【轮回副本存活轮次总排名进入前五后,存在额外奖励】 钟镇野颔首。 一个基本上没有惩罚、没有奖励,纯粹为了赚取“选择资格”的副本么? 有点意思……这种副本,每三轮可以开启一次,对于很多团队来说,也算是一种休息时机? 如果不想换资格、也不想刷排名的话,只要进去团灭,很短的时间副本就能结束了,这倒是自己团队之后可以选择的一个休整时机。 “那么……” 他张口道:“陵光小队申请,于下次副本,开启轮回副本·无尽模式。” 第四十五章 全新的一切(上) 第四十五章 全新的一切(上) 回廊在黑暗中褪远,现实如同清风一般,扑面而来。 钟镇野睁开了眼。 他正站立在小学教师宿舍走廊上,身后宿舍灯还亮着,同样不远处的校门口,也亮着车灯——只不过在进入副本前,车前站着的是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三个人。 张二强、小莉、陈阳晖三人的目光,同步投了过来。 钟镇野没了眼镜,再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与动作,不过好在,他身后的宿舍门很快被推了开。 “那个很欠打的张队长在冲你挥手。” 汪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要不要下去会会他们?” 钟镇野笑笑:“当然。” 四人走出教师宿舍楼,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钟镇野眯起眼,适应着没有眼镜的模糊视野。 远处校门口的车灯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黄,与记忆中阴冷的副本景象截然不同。 汪好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咦”了一声。 “发现什么了?”雷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黑魆魆的操场轮廓。 “篮球架……”汪好抬手遮在眉骨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原来生锈的框架现在锃亮如新,连篮网都换成了尼龙材质的……这个学校,已经和我们进本前完全不同了。” 林盼盼踩了踩脚下:“真的哎!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操场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月光下,塑胶跑道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单杠支架上的锈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闪着冷光的不锈钢材质,就连围墙边的杂草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漆味。 “不知道石家兄弟后来怎么样了。” 钟镇野用指节轻叩崭新的栏杆,金属发出清脆的回响,他笑道:“但算算时间,他们要活到现在,该有九十多岁了?恐怕,也早就不在花浪岛上了吧。” 雷骁正要接话,校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呼喊。 “钟队长!这儿呢!” 张二强挥舞着双臂小跑过来,他身后的小莉抱着胳膊慢悠悠跟着,陈阳晖则靠在车门上低头玩手机。 他一个急刹停在众人面前,兴奋得手舞足蹈:“太神了!钟队长你这波操作简直绝了!我张二强混了这么多副本,头一回见对抗本两队同时通关的!” 他夸张地拍着大腿:“你是没看见,结算的时候,系统提示跳出来说‘对抗胜负结果:胜’!我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话说得,好像在最后时刻差点反水的人,不是他。 小莉撇撇嘴插话:“可惜石景山的执念不是我们亲手破解的,评分低得可怜,系统只给了个基础分。” “你们能赢就不错了,总好过被扣分吧?” 雷骁慢条斯理地掏着耳朵,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们这边也就随便拿了个历史总排名第一,稍微改写了点小历史。” 他故意把“第一”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老长。 “呸!”小莉立即投来不屑目光,嗤笑道:“你得意什么?阴龙王是你杀的?关键线索是你找的?要不是姑奶奶救你一命,你现在早——” “怎么着?”雷骁挑眉打断她,假装要掐个道诀:“被我电得跳踢踏舞的是哪位来着?”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张二强一个箭步插到中间,双手做投降状:“缘分!这都是缘分!” 他搓着手转向钟镇野,眼睛亮晶晶的:“钟队长,这次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我跟你说,进副本前我在码头那边发现个超赞的大排档,老板是本地人,他家的海鲜都是现捞现做的!特别是那个蒜蓉粉丝蒸扇贝,我的天,扇贝肉比鸡蛋还大,粉丝吸满了海鲜汁!” “还有他家的椒盐皮皮虾,炸得那叫一个酥脆,连壳都能直接嚼!最绝的是他家的秘制蘸料,据说是祖传配方,我进本前中午吃完,晚上又专门跑去打包!诶对了,他家还有道招牌菜……” 钟镇野看了眼疲惫的队友们,打断了张二强,笑笑道:“那就明天中午吧,大家都需要休息。” “得嘞!” 张二强咧嘴一笑,转身朝车子小跑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那说定了啊!明天中午十二点,校门口集合!” “我这人最讲究时间观念了,上次约老朋友钓鱼,说好五点就是五点,结果那家伙……啊对了说到钓鱼,我上个月在码头那边钓到一条三斤多的石斑,那鱼劲儿大的!” 他老毛病又冒了出来,又开始喋喋不休,直到小莉开始拍车门催促他,他才冲钟镇野笑道:“咳咳,总之明天十二点,一分钟都不能迟到!我让大排档老板留最好的位置,就海边那几张桌子,吹着海风吃着海鲜,那才叫一个享受!” 小莉已经钻进副驾驶座,陈阳晖也冲几人颔首示意后,挪进了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钟镇野望着那辆即将驶离的车,车窗玻璃映着路灯的碎光,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副本里那个老酒鬼。 “等等!”钟镇野突然上前两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咋了钟队长?”张二强从降下的车窗探出头来,发动机声随之低了下去。 “你们队那个老酒鬼他是什么情况?”钟镇野轻声问道:“人死了,副本外,就消失了?” 车门打开,张二强扶着车顶探出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钟队是第一次见玩家折在副本里吧?”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轻声道:“每个玩家在副本中真实死亡,临死前都会进入遗言空间,虽然不能透露任何关于游戏的内容,但可以告诉外界自己是玩家身份,也能给亲人朋友留些话……等遗言结束后,尸体会随机出现在某场意外事故现场。可能是车祸,也可能是火灾……总之会有人处理的。” “原来如此。”钟镇野点点头,笑道:“谢谢。” “小意思!” 说完,张二强匆匆钻进车里,从降下的车窗挥挥手,重新露出笑容:“总之,明天见啦!” 看着对方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一闪而逝,四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到了这一刻,副本才算真正结束。 林盼盼抬头、小声问:“我们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 “走吧。” 钟镇野应了一声。 当他转身时,月光正好掠过校门锈蚀的铁牌,他猛地顿住脚步——原本“海平小学”的字样已经变成了“花浪小学”。 “嚯?”雷骁眉头一挑:“连校名都保留到了现在?” 汪好仰头望着新校牌,夜风吹乱她的刘海:“有了海啸,才有海平小学;没有海啸,石文涛的梦想,自然就延续到了现在。” 远处教师宿舍的灯光在树影间明灭,像一双双见证这一切的眼睛。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新漆和塑胶的味道。 这个夜晚,连风都带着重获新生的气息。 第四十六章 全新的一切(下) 第四十六章 全新的一切(下) 第二天一早,钟镇野还没完全醒,门外就传来了林盼盼惊讶的呼声。 “钟哥!汪姐!雷叔!你们快出来看!” 钟镇野揉着眼睛坐起,拾起枕头边的眼镜戴上。 是的,昨晚回到这宿舍里后,他就立即又买了一副【明镜止水】,这么好用的道具,用习惯了就放不掉了,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来到屋外走廊上,便见到林盼盼趴在栏杆上、双眼亮亮的,她指着不远处,回头冲他道:“钟哥你看!现在是度假山庄了!” 钟镇野扶正眼镜,往前一看,顿时一怔。 昨晚一片漆黑,看不清楚,这会儿他看真切了。 不远处,阳光下的度假山庄崭新而明亮,钴蓝色的穹顶像一块切割完美的宝石,在建筑群中央熠熠生辉。 白色的建筑线条干净利落,露台层层叠向海边,棕榈树点缀其间,泳池泛着清澈的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落地窗通透洁净,偶尔能看见窗帘被海风轻轻掀起,整个度假山庄在海岸边显得优雅而宁静。 “还有那边!” 林盼盼又伸手指向小镇方向。 记忆中的现代花浪岛景区小镇,也变了样。 低矮的蓝白色楼房仍在,但远处山顶的红顶灯塔却成了一座流线型的观景台,环绕着全透明的环形走廊,在日光下像一枚悬浮的金属环。 街道更宽了,崭新的游艇码头停满白色帆船,而远处的海滩边,几座造型前卫的度假酒店如同几何雕塑般矗立,整个小镇散发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繁华感。 它给人的感觉仍然是景区,但……高级了很多很多! “天呐,整个小岛大变样了啊。” 汪好伸着懒腰,从屋里走了出来。 钟镇野拍着栏杆,笑道:“就是不知道,现在这学校,还要不要汪总的投资?” “这你就不懂了吧?”汪好打着哈欠,戴上了自己的墨镜,幽幽道:“就算是国际顶级高校学府,你说要投个几百上千万,人家也一样要的!谁又会嫌钱多呢?” 说话间,雷骁也扭着脖子、推门而出,同样被全新的小岛模样惊喜一番后,他笑道:“那怎么着?岛上逛逛?” “我就不去啦。”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笑容:“姐还有很多事要做。” “啊?”雷骁懵了:“你能有啥事?” “煞物啊。” 钟镇野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享受着海风拂面,微笑道:“咱们这次改变了历史,岛上肯定会留下煞物,汪姐要去回收煞物的。” “对噢!”雷骁一拍脑门。 林盼盼却是懵懵的:“煞物?” “盼盼乖,姐回头和你说。”汪好笑眯眯地说道:“你们去逛就好,煞物的事你们也帮不上,另外我还得和这个校长聊聊,进副本前可是答应了,要是通关了还是得捐点。” 她拉伸着胳膊,慢慢走远,感慨道:“就是不知道,校长还是不是之前那个校长噢~” 钟镇野也扭头冲雷骁、林盼盼笑道:“那就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在岛上逛逛吧,我想去那个度假山庄看看。” 海岛上其他地方有变化正常,但这个历史改变前就存在的度假村,如今不仅仍然存在、还变成了高级的度假山庄,说不定和石家兄弟有关系。 离开学校时,钟镇野他们又一次遇见了现代的这个王志明校长。 有趣的是,虽然还是这个王志明,但他已经从原本那个有点寒酸、拘谨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挺胸拔背、气宇轩昂的中年人,连头发都黑亮了不少。 钟镇野他们路过时,这位王校长正与汪好站在校门口的“优秀校友”展示牌上,介绍道:“从咱们这走出去的学生,有太多太多优秀的人,但我今天想和您介绍的,还是咱们最初的那位校长,也是他的办学理念,让我们能够……” “真好啊。” 走出校门后,雷骁终于点起了一根烟,他悠悠吐着烟圈,感慨道:“这种成就感,可不仅仅是通关了一个副本这么简单,更像是……做成了某种大好事,那种侠之大者的感觉。” “雷哥是有侠义心肠的。” 钟镇野笑道。 度假山庄距离现在的花浪小学不远,三人溜达了几分钟,便遥遥看见了山庄大门。 大门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棕榈树林后,白色石墙上的藤本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朵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艳。 铁艺大门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上面用楷体刻着“文景度假山庄”六个字,透过精致的黑色栏杆,可以看到里面蜿蜒的石板小路,两旁是修剪得圆润可爱的黄杨灌木,远处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从门卫室走出来,伸手拦住了他们:“几位请留步,这里是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 雷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笑着凑上前:“师傅,我们就是游客,想进去参观一下……” “不行。”保安坚决地摇头,连烟都没接:“这里不对外的,不是景区,你们去别的地方参观。” 雷骁还想拉扯几句,大门内侧却忽然传来轮椅碾过碎石路的声响。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推着轮椅缓缓走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米色休闲裤,看着一股低调却家教很好的样子,那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驼色的羊绒毯子盖在膝上,虽然满脸皱纹,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保安立刻小跑过去刷卡,电动门缓缓滑开。 钟镇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位老人,突然脱口而出:“石文涛?还是石景山?” 轮椅猛地停住了。 推车的年轻人转过身来,眉头微蹙:“请问你们是?” 他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明显的防备:“如果是来找我爷爷办事的,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爷爷已经不见客了,现在我们还有事,请各位……” “阿孝。”轮椅上的老人突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中气十足:“把轮椅转过去。” 年轻人立刻弯下腰,轻声劝阻:“爷爷,医生特别嘱咐过……” “转过去。” 老人突然提高了声音,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散发开来,年轻人见状只好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轮椅转了过来。 阳光照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他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钟镇野微微一笑,蹲下身,与老人平视。 他仔细端详着老人的五官,试图从那些岁月的沟壑中找出熟悉的轮廓——是那个总爱披着棉衣的石校长?还是总板着脸的石主任?但几十多年的时光已经模糊了所有特征。 “是石校长,还是石主任?”钟镇野轻声问道,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老人怔了怔,浑身颤了那么几颤,接着却突然笑出声来,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笑声中却带着颤抖的震惊:“钟、钟记者?!你们真是天兵天将啊?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一点都没变?” 钟镇野也笑了,站起身来说:“石校长,好久不见。” 雷骁和林盼盼也上前一步,异口同声地说:“石校长,好久不见。” 石文涛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激动地拍打着轮椅扶手,对年轻人说:“阿孝!快……快请客人进去喝茶!这是我最重要的客人!” 阿孝却面露难色:“爷爷,您早上才吃过降压药,医生说……” “糊涂!”老人突然发怒,声音都有些发抖:“家里那本书上的故事,你难道忘了吗!那四位、那四位……” “石校长。”钟镇野适时地打断,对一脸震惊的年轻人温和地笑笑:“你就当我们是那几位的后人吧。有些事情……不太好解释清楚。” 阿孝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老人激动的面容上。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恭敬地鞠了一躬:“我这就去准备茶点。”说完,便快步走向度假山庄深处。 钟镇野接过轮椅扶手,推着老人缓缓前行。 林荫道两旁是修剪成圆球状的冬青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远处可以看到一座玻璃温室,里面种满了各色兰花,几个园丁正在细心照料。 这个度假山庄,竟然真的是石家兄弟的。 那么原先那个、在海啸后建起的度假村,也是和石家兄弟有关系的吗?它之后为何又破败了? 钟镇野决定不再去想,反正,那也已经是一段被覆盖了的历史。 “那位……是江老师?不对……”石文涛突然转过头来,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我记得是姓汪……” 林盼盼轻轻握住轮椅的一边扶手,柔声纠正道:“是汪姐姐。” “对对,她说过,可以叫她汪总。”老人笑着连连点头,又疑惑地问:“她……她的后人,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钟镇野推着轮椅转过一个弯,解释道:“她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晚些时候会来找我们。” 雷骁打量着周围雅致的建筑群,好奇地问:“石校长,您后来就一直留在这里了吗?” 老人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陷入了回忆:“那一天,我答应了我哥要跟他离开,但难免心中还是有所留恋……直到我哥给我看了一组照片。” 他轻笑一声:“云滇山区的孩子们趴在石板上写字,苗寨的小学教室漏雨漏风……那个混蛋终于开窍了,知道用真实的需要来打动我,而不是空谈什么理想抱负。” 钟镇野会意地笑了:“他要早这么做,你也早就离开这了。” “是啊。”石文涛抚摸着膝上的毯子,眼中闪着光:“所以,我去了别的地方,拉慈善、盖学校、招老师、教学生……一个地方换着一个地方,这一去,又是几十年。” “再之后,我哥退休了,就在这里建了这个度假山庄,反倒是我,直到前几年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来养老。” 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两年前走的,睡梦中安详离去,临终前还念叨着,说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我这么个弟弟。” 转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传统的茶室悬挑在水面上,四周的推拉门全部敞开,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 阿孝已经跪坐在茶席前,红泥小火炉上的铁壶正冒着袅袅白烟,茶室外的水池里,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偶尔泛起金色的涟漪。 “来,坐下说。”石文涛示意他们脱鞋上榻:“我有太多话,想和你们说了。” 阿孝恭敬地奉上茶碗,手腕还有些微微发抖,老人接过茶碗时,阳光透过薄瓷,照见他手背上星星点点的老年斑,像是漂浮在茶汤上的桂花。 第四十七章 小事 第四十七章 小事 钟镇野他们,和石文涛聊了很久。 过程中,还接到了汪好的电话、询问他们在哪,说清情况后,不一会儿汪好也到了度假山庄。 整个过程中,主要是听石文涛在说。 他说从那年开始,岛民们对阴龙王的信仰便开始渐渐淡化——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他原本以为岛民们那日亲眼见到了如此恐怖的场景、经历了如此神异的事,心底的信仰会更加根深蒂固,然而事情却没往那个方向发展。 人们没有刻意回避、讨论什么,但就是一点点失去了对阴龙王的恐惧、信仰。 一直到石文涛离开花浪岛那年,岛上的人已经很少再提到“阴龙王”,石文涛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影响了这一切。 关于这一点,钟镇野有所猜测。 或许,正是因为石文涛的那个愿望。 愿这世上再无人需要向神明屈膝,愿所有人都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人生。 那是压死阴龙王的最后一个愿望,当祂化作黑雨洒向小岛时,或许,真的悄然间改变了什么。 石文涛还说到了很多很多。 关于这座小岛的发展、关于他后来参与建设的那些学校、关于石景山、关于自己后来娶妻生子、关于他的孩子他的孙子、关于…… “对了。” 石文涛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转向自己孙子:“阿孝,去,快我那两本书取来!” “爷爷?” 正在泡茶的阿孝一怔:“那可是您的……” “什么我的?”石文涛一瞪眼:“没有几位的……咳,长辈,那两本书早就烂海里了!” 阿孝不敢再说话,应了一声,起身快步离去。 “石校长啊,你对自家孙子也太苛刻了。”雷骁捏着茶杯,笑道:“多好一孩子,你怎么开口就这么凶?” “唉,这孩子。” 石文涛无奈地摆摆手:“什么都好,就是不愿意走仕途,家里都操碎了心。” 刚来不久的汪好笑吟吟地说道:“石校长,你也想学当年你哥,安排你的孙子?” 这话听得石文涛一怔,接着,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钟镇野四人相视一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喝起了茶。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孝才捧着两本古书回来。 他走得很慢,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两本用靛蓝色棉布包裹的书籍,生怕它们受到一点磕碰。 “爷爷,书取来了。”阿孝轻声说道,将书递到石文涛面前。 老人似乎刚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触碰到书皮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这两本书啊……”石文涛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在我这里已经放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抚摸着书皮上凸起的纹路,指腹感受着那特殊的质地:“我一直留着它们,是因为……我总担心有朝一日阴龙王会卷土重来。”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纱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是现在看来……”石文涛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将书往前递了递:“祂应该是不会回来了,留着它们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送给你们,我想,它们对你们应该更有用。” 钟镇野没有立即接过,而是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石校长,我们知道知道它对您的意义,您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石文涛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就当是……一个老头子最后的心愿。” 钟镇野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两本古书。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书皮时,不由得微微一诧。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虽然书页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如新,没有丝毫褪色,与副本中相比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它也确实旧了些,可好像,就只是旧了那么一点。 汪好凑过来观察:“这书保存得太完好了,就像……” “就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钟镇野接话道,他将书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石校长,这两本书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做的?” 老人靠在藤椅背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阳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布满皱纹的面容显得格外安详。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石文涛缓缓摇头:“不过我记得张应杰当年说过一些事……那时候他做问神人,每次和阴龙王接触后都会特别疲惫,整个人苍老得特别快。” 阿孝适时地给每个人添了新茶,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但是……”石文涛继续说道,声音忽然轻快了些:“只要他抱着这古书睡一觉,第二天就会恢复如常。我想,既然当年那药水是用阴龙王的身体制成,那么这两本书很可能也是……” 话未说完,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躯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阿孝立刻放下茶壶,快步上前扶住爷爷的肩膀。 “爷爷,您没事吧?”年轻人焦急地问,声音里满是担忧,“要不要先休息?” 石文涛摆摆手,喘息着说:“没事……就是……”他又咳了几声,“年纪大了,说几句话就累。” 钟镇野想到一件事。 当初他们从旧庙出来后,也是变得极其疲惫虚弱,后来睡了一觉,便恢复了过来。 那时石文涛也说“多亏了它,你们才能睡这一觉,这一觉,应该把你们在庙里受到的影响都清除干净了”,多半就是指这个。 这两本书,也是用阴龙王的身体制作而成吗? 它们有什么额外的效果吗? “汪姐,这两本书你收着吧。” 钟镇野想想,将书递给了汪好:“说不准对你有用。” “那我不客气了。”汪好笑眯眯地接过书:“这可是好东西~” 那一边,待呼吸平稳后,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他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各位见谅,老人家的身体就是这样,今天,确实也累了,就不聊了……不过老人也有老人的特权,我就不送各位了。” 阿孝小心地搀扶着他站起来,老人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站直身体后,对着钟镇野四人深深鞠了一躬,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说实话……”石文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们。今天能这样坐着聊天,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今日一别之后,恐怕不会再见了。希望各位……一切顺利。” 他不再刻意强调什么后人。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 钟镇野四人同时起身回礼。 当他们直起身时,老人已经在孙子的搀扶下缓缓坐回轮椅茶,被慢慢推走。 阿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推着爷爷离开了茶室,茶香依旧在空气中飘荡,但不知为何,那香气似乎也随着老人的离去而变得淡了些。 “真是神奇的体验。” 雷骁幽幽道:“一眨眼的功夫,几十年,而且历史变成了我们经历过的样子,之前还是个中年人,一回头,变成九十多岁老头了,太神奇了。” “也算是给咱这次副本划上句号了。” 汪好双手拍着那两本古书,笑道:“顺带一提,我这次也找到了煞物。” “真找到了?”钟镇野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她:“那咱们的训练基地,是不是又可以加设备了?” “胃口不小嘛钟队长。”汪好拿眼睛斜他:“这就开始想着敲诈我家资源了?” 钟镇野呵呵一笑:“我是为了盼盼——她现在是咱们队友了,汪总,也得给她安排一下吧?” “啊?什么?” 林盼盼一头雾水:“安排什么?” “放心,都会一点点告诉你的。”雷骁点起一根烟:“现在,咱们该去吃庆功宴喽。” 第四十八章 我们会再见 第四十八章 我们会再见 “下一个副本你们要去打无尽轮回本啊?” 张二强眉头一挑:“那你们可得小心点,有些玩家坏得很,明明都是各刷各的轮次,但某些家伙就是要干损人不利己的事,非要把其他人推出去送死,还有掠夺者小队,更坏!他妈的,说到这个就来气,上回咱们队……” “打住!” 雷骁打断了他,一脸懵逼:“你在说什么?轮回副本里,还会碰上别的队?” “你们真是够新人的啊,这都不知道?”小莉跷着二郎腿,咬着汽水瓶吸管,悠然道:“无尽轮回本,是把当周所有参加这个副本的人,统统扔在一个本里的。” “噢?”汪好瞳孔一缩:“也就是说,咱们可能同时遇上一大堆玩家?” 话音落下,包间的门被推开,老板娘端着一大盘虾蛄走了进来,大家的讨论立即停止。 “菜上齐了诶。” 老板娘笑眯眯地说道:“有需要就叫哈。” “好嘞好嘞,您忙~”张二强嘴里叼着牙签,用力挥手。 等门关上后,小莉这才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有些复杂,缓缓道:“其实在里边碰上别的队没什么,以你们的本事也不用太担心,主要是……得小心,那个柯长生。” “柯长生?” 钟镇野这边几人全都一怔。 “关于他的事,涉及到副本具体内容,咱不能透露。” 张二强懒洋洋地夹起一只虾蛄,用单支筷子将其捅穿、麻利地撕下了外壳,悠然道:“咱只能提醒各位,要是打无尽轮回本时碰上那货,能躲多远躲多远,被诡异盯上了最多是个死,反正会复活、也没惩罚;和掠夺者小队撞上,哪怕输了,最多也就掉几件装备,屁大点事;但被柯长生盯上了,啧啧啧,那叫一个生不如死啊……” 说着,他抬头冲钟镇野咧嘴一笑:“不过要是钟队长你和他碰上了,谁比较惨,还真说不准。” 这一顿饭,吃得……也算宾主尽欢吧。 张二强热情得很,小莉嘛平平淡淡,陈阳晖也只是客套着。 至于钟镇野这边,擅长社交的雷骁、汪好两人,却又不怎么吃张二强那套,也就钟镇野时不时应上几句。 不过,对面毕竟是老牌诡怨回廊玩家,他们还是从张二强他们嘴里听到了很多有意思的“小技巧”。 比如“匀积分”,其实在副本结束、进入结算空间后,玩家是可以通过光屏唤出夜墟论坛与游戏商城的,只需要花费一千积分的押金,玩家就可以自己开一个“网店”,在上边买卖物品。 这种情况下,队友之间就可以在上边通过交易买卖物品,将自己的一些积分匀给其他队友。 像这种对抗副本,如果输了、担心被扣成负分,高分玩家就可以将积分匀给队友,防止队友被抹杀。 又比如队友人数,像张二强他们这种老牌团队,之所以长期保持在三至四人也是有原因的,按他所说,人数一旦多了,难免会有一些人在副本中起到的作用不大,这样一来,“团队协作评级”这个评分就会被拉低。 类似大大小小的经验还有不少,还是很有用的。 饭后,一行人从大排档中鱼贯而出,雷骁点起一根烟,又给张二强、陈阳晖递去,但两人都摆了摆手,反而是小莉伸手夹过了一根。 “该走喽。” 张二强回过身,冲钟镇野笑眯眯地说道:“钟队长,咱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我也很好奇,下回再见时,你会是什么模样、身边会是哪些人。” 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 钟镇野微微一笑,伸手与其一握,平静地应道:“再见。” …… 汪好确实很忙。 午饭过后,花浪岛码头上便多了一艘小游轮,从上边下来的人分了两拨,两拨都跑来找汪好作了汇报——一批人是负责回归煞物的、还有一批人则是负责和花浪小学洽谈投资事务。 钟镇野他们不太懂这些,兀自在岛上逛了两圈,买了纪念品、吃了小吃,就当作是放松了,不过三人还是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北侧海边山崖下。 那座旧庙门口。 如今,曾经那洞开的洞穴已经被完全封上,洞口被浇筑了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墙,表面布满青苔和藤蔓,几根锈蚀的钢筋从裂缝中支棱出来,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危险勿入”的褪色字样。 “盼盼。” 钟镇野一只手里捏着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握着杯奶茶,轻声问道:“你现在在这,还能听见什么声音吗?” “没有,什么也听不见。”林盼盼吸了一口奶茶,摇着头,那对枯叶蝶一般的耳坠微微晃动。 雷骁同样也啜着奶茶吸管,好奇地问道:“在副本里你听不见,应该是因为阴龙王会融合、吞食那些执念,为啥现在也依然听不见?” “这个,我不知道啦。” 林盼盼弱弱地应道:“难道阴龙王还在里边?” 钟镇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汪好的声音。 “哈,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三人回过头,正见到她戴着墨镜、一身风衣、双手插兜,十分潇洒地走来,她笑吟吟地说道:“我给我老爸打了个电话,他对于我最近连续两次找见煞物十分惊喜,过两天,要我陪他去德国谈一笔生意。” “这么远?” 林盼盼惊讶地睁圆了眼:“汪姐姐,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嗨呀,这个事回去的路上,我和你慢慢说。” 汪好走近了,忽然注意到三人手里的奶茶,顿时眉头一竖:“不是吧你们?居然没给我带一杯?” 三人都笑了起来,随即便见雷骁变戏法似的,单手拎出一个奶茶袋子。 “那哪能忘了汪总呢?” 他咧嘴笑道。 汪好转嗔为喜,喜滋滋地接过奶茶,冲林盼盼笑道:“不过盼盼,你可能要考虑搬到东阳市来住了。” “啊?”林盼盼吃了一惊:“为什么啊?” “为了能更好地在副本里生活下去。” 汪好勾了勾嘴角:“刚刚呢,我也和我的团队沟通了一下,让他们打听了一下,你是在安洋大学里学民俗的对吧,你导师是我家民俗学顾问老师带过的学生,算起来,你导师和我算同门师兄妹吧,所以,这事好安排。” “啊?啊啊啊?” 林盼盼本就睁圆的眼睛,瞬间瞪成了两个灯泡:“可我导师是院长啊?!” “院长咋了?”汪好悠然道:“能给我家当顾问的,那都是国博退休的镇馆泰斗、故宫修文物的活化石,随便哪位都是行业标尺——其中有几个老前辈,你们院长导师的导师,见着他们还得恭恭敬敬喊声先生呢,回头有机会让你见见啊。” 林盼盼瞳孔里已经开始冒出星星。 “唉呀,好难喝。” 汪好吸了一口奶茶后,皱眉低头:“这谁买的啊?” 钟镇野立即指向雷骁,但一扭头,却发现雷骁也正指着自己。 汪好将墨镜往下一扶,露出犀利的眼神:“盼盼,你说!” “噢噢,是、是雷叔。”林盼盼连忙应道。 雷骁捂脸长叹:“好心没好报啊!” 四人说说笑笑,踩着被浪潮冲刷的沙滩,开始慢慢往回走。 只是走出一会儿后,钟镇野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被死死封住的洞穴入口。 只有他……只有被山鬼花钱加强过耳力的他,听见了。 洞穴深处,有某个存在,在虚弱地、痛苦地、愤怒地,低吼着。 不过,它也只能这般低吼着了。 没人再恐惧它、没人再需要它、没人再信仰它。 现在的它,的的确确,也就是一只模样奇异些的海怪罢了。 第四十九章 八、八门遁开? 第四十九章 八、八门遁开? 咚!咚!咚! 体育场馆、综合格斗训练室中,钟镇野赤裸着上身,拳上缠着布带,一拳拳重重轰在沙袋上,汗水在沙袋上印出一个个水渍,也将他脚下地毯颜色染深。 他的教练马小峰已经离开了,但他又在这里打了足足两个小时的拳。 “呼……” 钟镇野甩甩头,甩出一大片汗水,这才来到一旁,拿起功能饮料吨吨狂饮。 放下瓶子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到一旁手机。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上边正是夜墟论坛的界面。 打开的这个贴子上,开头三个字,正是之前张二强提到过的“柯长生”。 “柯长生这样做真的不算违规吗?!游戏官方能不能把这人封杀了啊?在对抗副本里他要杀人搞人我们都不说什么了,就算在合作副本里对同伴下黑手,我们也就当他是个恶人,反正这种人也不少……但他这样做,有点太过份了吧?!” “就因为无尽轮回本的人多,他就专挑这个本来打是吧?有空就跑无尽轮回本里折磨人,这种人真的没有一点人性啊!在根本死不了的本里挑人来折磨,他就是以这个取乐的吧?我有一个队友直接被他折磨疯了!是真的疯了!我们花了上万积分治好了这个队友,但她还是一提到无尽轮回本精神就崩溃!” “求游戏主办方封杀柯长生!” 这个贴子很老实地没有泄漏任何副本内部细节,连这个柯长生具体做了什么都不敢说。 下边也有一些回贴。 “我也遇见过他,真的很离谱……不过哥们你还在吗?夜墟论坛不是不能暴露玩家真实身份吗?你这样把他名字说出来,你会被抹杀的吧?” 这一楼很快就能看见楼主的回贴:“放心,我在。我调查过了,柯长生不是这人的真名,只是他的一个化名,他的真实身份我查不到,就算查到也不可能在这里暴露,妈的,要真被我知道他是谁,老子第一个线下摸过去弄死他!” 有了这句话,后边的回贴里,不少用户也敢光明正大地讨论这个名字了。 “同意封杀此人,我……我被他折磨过,那是我最大的噩梦,比我在任何一个副本里遇到的诡异都要可怕。” “我也……唉,说起来惭愧,我在别人眼中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遇见柯长生后……我不能说当时那个无尽轮回本的场景是什么,但如今哪怕是在现实里,我到了类似的场景,都会腿抖出汗。” “而且我还听说,他自己就是一个队伍!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自己的队伍保持只有一人的规模,太离谱了,一人成团!” “像他这种人,就算有队友,也早就被他折磨疯、折磨死了吧?” “无尽轮回本,原本应该是给予我们所有玩家一个暂时休整、磨练新人、锻炼道具熟练度的地方,但现在因为有了柯长生,一切都泡汤了。” “作为一个小队的队长,我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下次进无尽轮回本时,不要碰到他……求求了,老天保佑我。” “+1” “+1” “+1” 再往后,就是几十层的“+1”了。 钟镇野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要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按论坛里的说法,游戏里被这个柯长生逮住、折磨过的人,都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甚至有直接疯掉的,对那些人来说,被柯长生遇到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想办法让诡异抓住、杀了自己。 还有一个人,说她的队友被柯长生折磨后,在下一个副本中遇到诡异,竟然应激反应了,以为自己还在无尽轮回本中、可以通过找诡异自杀逃离,于是自投罗网…… 钟镇野不担心自己。 他担心的是队友。 雷哥、汪姐,盼盼,他们要是遭遇了这种恐怖的变态…… 于是,他默默翻到帖子下边,回了个“+1”。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无尽轮回本,不需要特地跑到某一个地方去进本,只需要保证一个队的队友都在,那么任何地方都可以进本,到时候他们在场馆里把门一关,直接就能传送进副本。 “哟!小钟,愁眉苦脸的干啥呢?” 这时,雷骁豪迈爽朗的声音传来。 钟镇野扭头看去。 只见雷骁穿着个背心,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拎着一个运动包,满头大汗地走来。 他们从花海岛回来已经三天了,汪好飞去德国谈生意、还没回,林盼盼的事也还没安排好,这几天场馆里一直只有钟镇野、雷骁两人。 钟镇野笑笑,将手机息屏摆到了一旁——他也不想让队友太担心。 “没什么。” 他笑道:“就是打拳打累了。” “那你这体力不行啊!”雷骁笑呵呵地走来:“不像我,我才跟着师伯练了那么几天,我去,我感觉我精力刷刷刷暴涨啊!” “雷哥你底子好。”钟镇野笑着抛去一瓶能量饮料。 雷骁伸手接住,慢悠悠地拧着瓶盖,悠然道:“行了小钟,别装了,我知道你在担心柯长生的事,我也看过那些贴子了。”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雷哥。” 他抬起头,轻声道:“我没怕,真碰上了,应该是他怕我。”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雷骁大笑起来:“不过小钟啊,我告诉你,现在你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我!” 钟镇野微微挑眉。 他会读微表情,他能看得出来,雷骁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心虚? “来来来。” 雷骁脸上露出狡黠表情:“你这不是有擂台吗?咱们上去练练?” “啊?雷哥?你?要和我练练?”钟镇野指着自己,愕然道。 “对啊。” 雷骁得意洋洋地咧嘴笑道:“不敢?” 钟镇野笑笑:“来吧,我可不留手。” “别留手!谁留手谁是孙子哦。”雷骁已经扔掉了运动包、甩掉了毛巾,开始做起了扩胸运动:“不过,你得先让我准备准备。” “好。” 钟镇野没有反驳,他倒也真想看看雷哥学了什么新本事。 于是,他先一步翻上擂台,而这时,台下的雷骁,已经开始了他的准备动作。 雷骁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指尖猛地按向眉心,沿着印堂直推至头顶,指节上的雷罡虎眼戒指微微泛出金光,紧接着,掌心一翻,戒指那突出的部分重重拍在百会穴上—— 啪! 一声脆响,空气仿佛震颤了一瞬。 钟镇野眉头微皱,没看懂他在做什么。 雷骁的动作没停,左手按住肚脐,掌心急速揉动,拇指突然一压,腹腔内竟隐隐传出闷雷般的嗡鸣,他的皮肤开始泛红,太阳穴青筋暴起,呼吸节奏陡然加快,像是某种内家功夫的运气法门。 钟镇野眯起眼睛,仍没完全理解,但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雷骁双掌交叠按在胸口,喉结滚动,从胸腔深处迸出一声低沉的“呵”字音,声波震得擂台边的矿泉水瓶微微颤动,随后,他掌根下推,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九次推压后,整个训练室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两度。 钟镇野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擂台边绳。 雷骁反手扣住后颈,拇指抵住骨缝猛然发力,脖颈“咔吧”一声脆响,同时双脚跺地跃起,凌空转身——落地时,双拳已经砸在后腰,三十六次锤击如同战鼓擂动,震得脚下地板嗡嗡震颤。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绝不是普通的热身。 接着,雷骁开始双掌对搓,火花般的金色电芒从戒指上迸射而出,在空气中噼啪炸响,紧接着,他虎口掐紧合谷穴,指甲在皮肉上划出几道红痕,最后抬脚狠跺地面,鞋底与橡胶垫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脚掌竟将地毯烫出两个焦黑的脚印。 雷骁缓缓抬头,眼球里布满血丝,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狂气的笑容: “小钟,你可要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雷骁膝盖微曲,小腿肌肉骤然绷紧—— 轰! 他猛地跃上擂台,那原地起跳的高度完全违背了常理,两米多高的擂台拦绳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腾空的瞬间,他戒指上的电光凝成两道金线,在身后拉出炫目的尾迹,当他像炮弹般砸在擂台上时,整个钢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这可是副本外!”钟镇野瞪大了眼,终于失声喊出来:“雷哥你怎么做到的?” 雷骁甩了甩手腕,戒指跳动的电光将他笑容映得忽明忽暗:“《三皇经》记载,加上师伯帮我调理身体,再加上雷罡戒指电击梳通经络——” 他忽然压低重心,双拳摆出标准的拳击架式,电流在指间织成一张危险的网:“我用的,可是传说中的八门遁开!” 最后一个字化作战吼,他蹬地的右脚直接将擂台垫子撕开一道裂口,裹挟着电光的直拳刺破空气,向钟镇野面门轰来! 第五十章 最强战力,雷哥! 第五十章 最强战力,雷哥! 钟镇野瞳孔凝聚,在雷骁冲至自己面前的刹那,他只来得及做一个动作——拧动眼镜左腿,以防杀意外泄。 下一秒,那戴着雷罡虎眼戒指的拳头,已然挟着风雷而来,那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金色残影! 钟镇野本能地侧身避让,同时右臂如灵蛇般探出——他的指尖精准地搭上雷骁手腕,正要发力锁拿,却感到一阵酥麻从接触点炸开。 “嘶——” 雷罡虎眼戒指上的电光顺着他的指尖窜上手臂。 钟镇野右臂顿时一僵,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急忙撤步后退,左手快速拍打右臂穴位,试图缓解麻痹感。 “怎么样?”雷骁站在原地没追,得意地晃了晃拳头:“这可比电击棒带劲多了。” 钟镇野甩了甩恢复知觉的手臂,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雷哥,你这作弊啊。” “这叫合理利用道具。”雷骁嘿嘿一笑,突然压低重心:“再来!” 这次他的动作更加诡异——明明是个标准的拳击冲刺步,却在临近时突然变向,整个人以近乎滑步的姿态斜插到钟镇野左侧,钟镇野早有防备,一记肘击迎向对方胸口,却见雷骁的身体像没有骨头般向后弯折,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击。 “你……” 钟镇野话未说完,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 那个“侠”字纹身仿佛活了过来,热流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这么快,侠字纹就判断出了,眼下的雷骁,比钟镇野更强?! 在那一瞬间,雷骁的动作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清晰可辨——他能看到对方肌肉的每一次颤动,能预判到每一个发力点。 可问题在于,雷骁根本没有固定招式! 当钟镇野按照预判抓向雷骁肩膀时,对方却像个醉汉般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这毫无章法的动作反而让钟镇野的擒拿落空,紧接着,一股巨力从腰间传来——雷骁竟然用头顶着他的腹部,像头蛮牛般将他整个人顶了起来。 砰! 钟镇野后背重重撞在围绳上。 他借势起跳、踩着围绳一个侧翻脱离接触,落地时已经摆出防御姿态,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擂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雷哥。”他喘着气说:“你这根本不叫格斗……” “这叫实用主义。”雷骁甩了甩汗湿的头发,电光在戒指上跳跃:“要不要试试地面技?” 钟镇野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前扑,在雷骁做出反应前就将他扑倒在地,双腿如铁钳般锁住对方腰部,右手扣住雷骁左腕——标准的十字固起手式。 “认输吗?”钟镇野问。 雷骁却咧嘴一笑:“你确定?” 下一秒,钟镇野感到掌心传来剧痛! 雷罡虎眼戒指上的电流直接穿透他的格斗手套,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他的肌肉瞬间痉挛,锁技顿时瓦解,雷骁趁机翻身,反而将钟镇野压在身下。 “现在呢?”雷骁喘着粗气问,拳头悬在钟镇野面前,电光在指间跳动。 钟镇野盯着那枚危险的戒指,突然笑了:“雷哥,你这样……真的没有代价吗?” “当然有啊。”雷骁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汗水大颗大颗地滴在钟镇野脸上,“但你哥我能搞定!” “那再来!”钟镇野也来了兴致。 两人分开、起身,重新摆好架势,下一秒,雷骁已经再次冲来,一拳重重挥来。 钟镇野眼中,雷骁所有的变招都在脑海中解析、破解…… 他偏头躲过,那枚雷罡虎眼戒指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带起一串细小的电弧,他本能地旋身后撤,却在抬腿的瞬间被雷骁一个毫无征兆的扫堂腿掀翻。 砰! 后背砸在擂台上的闷响让钟镇野呼吸一滞。 他立刻鲤鱼打挺起身,却在半空中被雷骁用肩膀顶住腰眼,这个本该出现在橄榄球场上的野蛮冲撞,此刻却让钟镇野像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 “咳——” 喉间涌上腥甜,钟镇野在撞上围绳前硬生生扭转身形! 他双脚绞住绳索借力反弹,右腿如战斧般劈向雷骁脖颈! 可雷骁竟然直接趴下了! 那记势在必得的腿击堪堪掠过他发梢,钟镇野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雷骁却又像只大蛤蟆般腾然而起,抓住他悬空的左脚,像抡链球般将他甩向擂台中央! 轰! 钟镇野在落地的瞬间团身卸力,可擂台还是被他砸得微微震颤。 太可怕了……这种直接趴到地上、又闪电般起身的动作,真是人能做出来的?! 他刚要起身,阴影已经笼罩头顶——雷骁整个人腾空跃起,膝盖对准他胸口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双臂交叉格挡。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小臂发麻,但更可怕的是雷骁接下来的动作——这个疯子居然用膝盖压着他的胳膊,另一条腿像蟒蛇般缠上他的脖子! 钟镇野被勒得眼前发黑,右手抽出、拼命拍打擂台。 按照规则,雷骁应该立即松劲,可这家伙反而大笑道:“不行了就快认输吧!” 他根本不知道规则。 钟镇野无奈,只能强行将左手也抽出、屈指弹向雷骁腋下。 这是一门比较基础的点穴手法,当初在副本《陶瓷》中他见杨玉珠用过,便也琢磨了一点,正常情况下被这么一点,对手会立即肩臂酥麻、失去力气…… 可雷骁只是像被挠痒痒似的抖了抖,缠着他的腿反而绞得更紧。 钟镇野脸都紫了,又说不出话,只能疯狂拍地,可雷骁依然只是张狂地大笑不止:“认输!认输!” 但就在这时,雷骁却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下来。 “代价来了……”雷骁翻身滚到一旁,龇牙咧嘴地捂着腹部:“扶我……坐下……” 钟镇野哭笑不得,连忙起身,搀着他慢慢靠坐在擂台边。 雷骁甩了甩头,紧接着颤抖着咬破右手食指,在空中快速勾画。 “三清……归元……” 他艰难地将血符拍在自己胸口,符文化作红光没入体内,雷骁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钟镇野微讶。 雷哥的符,在现实中也能用了?! “我包里……”他虚弱地指向场边:“黄符纸包着的……五雷镇脉咒……” 钟镇野快步取来符纸,按照指示将五张雷符贴在雷骁的四肢和眉心。 雷骁闭目念咒:“五雷使者,化脉为罡,急急如律令!”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五道青烟钻入雷骁体内。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怎么样?”雷骁睁开眼,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招在现实里都能用,副本里肯定威力更大。” “怎么办到的?”钟镇野目光仍然惊诧无比:“之前你的符啊咒啊,在现实里不都不起作用吗?” “是啊,但我自己经过锻炼,再用上三皇经里记载的符,能起到一些作用了。” 雷骁得意地笑道:“当然,功力大打折扣,可能只有副本里不到十分之一的效果吧?所以你看到的八门遁开,也只是迷你版。” “这还只是迷你版?”钟镇野双瞳震动! 方才雷骁表现出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超正常人了!就连自己这种练武多年的人,都不敢保证能做出其中一些动作! 那种反应、速度、力量,还有连侠字纹都破解不了的无章法战斗…… 对,还有那对人能当电击棒、对诡异更是大杀器的雷罡虎眼戒指! 自己以前,低估了雷哥的潜力啊。 在自己不玩杀意大爆发的前提下,现在的雷哥,才是最强战力! “当然,在副本里的代价,肯定也更大不少。”雷骁倚在擂台边柱上,悠悠道:“现实里嘛,按《三皇经》里记载的办法调理下就好,副本里,就得靠喝药才能解决了。” “所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颤抖地竖起大拇指:“那什么柯长生,洒洒水啦!” 钟镇野失笑,对着他伸出一只手:“下次,能不能提前说好不用戒指?” 雷骁哈哈大笑,揽住他的肩膀:“那多没意思!走,休息休息撸串去!今晚吃点好的!” “不行不行,我要控碳水……” 钟镇野刚开口说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荷塘月色》的铃声在综合格斗室里响彻。 他爬下擂台,拿起手机。 “喂喂喂,是我是我。” 手机里传来汪好的声音:“快快快,你和雷哥收拾收拾,去门口迎接盼盼去,她来啦!” 第五十一章 盼盼的全面训练 第五十一章 盼盼的全面训练 “哇——” 场馆门口,林盼盼背着个大背包、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小行李箱上还堆着一个旅行包,她像个进城务工的小姑娘一样,在绝尘而去的汽车尘烟中,抬头看着巨大的场馆,惊叹不已。 “哟,盼盼来啦?” 雷骁人未到,声先至。 林盼盼低头看去,只见钟镇野与雷骁两人都是一头一身的汗,各穿着一件背心,笑眯眯地走来。 冬天室外寒气森森,他们两人身上冒出的热气蒸腾成雾,要是换个场景、换个装扮,他俩简直像是修仙洞府里走来的仙人。 “唉呀!钟哥,雷叔,你们穿这么少!” 林盼盼瞪圆了眼:“会着凉的!” “没事。”钟镇野笑道:“场馆里是恒温的,进去就不冷了。” 接下来的流程很简单,林盼盼如今也是“汪家外勤小队成员”,是需要入职的,在场馆门口将个人资料提交后,有人帮她收拾行李,她便跟着钟镇野、雷骁两人观察起了场馆。 这一次,仿佛乡巴佬进城一样四处惊叹的,变成了林盼盼。 “哇!这么大个游泳池!还有跳水台诶!” “这里居然还能练枪!噢对对对,汪姐姐会开枪的!” “我的天,这些都是什么啊,练越野跑酷的吗?” “还有攀岩!我不会也要学这个吧?” 钟镇野与雷骁每介绍一个地方,林盼盼就要发出一次高声惊叹,给足了情绪价值。 “奇怪,明明不是我们的地方,怎么听盼盼在这惊叹,我感觉很骄傲呢?”雷骁挠起了头。 钟镇野笑道:“咱们有这全部的权限,也算是半个主人了吧?” 说着,他转向林盼盼:“对了,观察差不多了,就带你去见见你的教练团队吧。” “教练,团队?”林盼盼紧张地眨了眨眼。 雷骁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没错,团队。” 十分钟后,林盼盼看着面前的一批陌生面孔,先是缩起了脖子、随后又缩起了身子,开始往钟镇野、雷骁两人身后挪移。 钟镇野笑着按住林盼盼的肩膀,轻轻往前推了半步:“别躲,这些都是接下来要帮你的人,毕竟咱们接下来要出外勤,没有一个好的身体素质,那可不行。” 林盼盼现在已经知道了“出外勤”是什么什么,只好壮着胆子,慢慢挪到了前边。 “你、你们好……” 她举起一只手,弱弱地打了个招呼。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人,左眉上一道细疤,眼神锐利却带着笑意,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林盼盼一眼,开口道:“林盼盼是吧?我叫周翎,以后负责你的基础训练。” 林盼盼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周、周教练好……那个,基础训练是指?” “就是让你先学会怎么不把自己摔死。”周翎语气平淡,但嘴角微翘,“你走路姿势不稳,核心力量几乎为零,肩膀前倾,典型的久坐不运动体质。” 林盼盼:“……” 雷骁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被钟镇野肘击了一下肋骨才收敛。 周翎侧身,示意身后几人:“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医生,运动医学专家,负责监测你的身体数据,避免你练废。” 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推了推镜框,温和道:“放心,不会抽你血的,只是定期扫描肌肉和骨骼状态。” “这位是徐教练,前体操运动员,负责你的柔韧性和协调性训练。”周翎指向旁边一位身材娇小但肌肉线条分明的女性。 徐教练笑眯眯地挥挥手:“盼盼是吧?放心,我不会一开始就让你劈叉的。” 林盼盼刚松了口气,就听徐教练补充:“先从压腿开始。” 林盼盼:“……” 最后一位是个面容冷峻的高个男人,站在稍远的位置,双臂抱胸,没说话。 周翎瞥了他一眼,对林盼盼道:“那是赵教官,战术训练负责人,不过你现在还见不到他——等你基础达标了,才会轮到他。” 赵教官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盼盼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钟镇野:“钟哥,我、我真的要练这么多吗?” 钟镇野拍拍她的肩,笑道:“别怕,循序渐进,不会一上来就让你跑十公里的。” 雷骁插嘴:“对,第一天只跑五公里。” 林盼盼:“???” 周翎没理会他们的玩笑,直接进入正题:“你的训练分三个阶段,先从最基础的水性和体能开始。”说着,她指向远处的泳池,“明天早上八点,浅水区集合,先测你的水性。” 林盼盼张了张嘴:“可、可是我只会狗爬式……” 周翎挑眉:“所以才要学。” 钟镇野适时补充:“放心,有安全装置,淹不着你。” 雷骁坏笑:“顶多喝几口水。” 林盼盼欲哭无泪。 周翎继续道:“之后是平衡和基础力量,场馆里有专门的智能跑道和vr平衡室,会实时监测你的动作,避免错误姿势导致受伤。” 陈医生点头:“我会根据你的身体反馈调整训练强度。” 林盼盼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可怕…… 直到周翎下一句:“一个月后,如果你能完成基础考核,就进入第二阶段——障碍训练和反应训练……嗯,虽然这正常该是第三个月才进的阶段,但你们外勤压力大,所以得加强度。” 她指了指二楼那片模拟野外战场的区域。 林盼盼看着那泥泞的沼泽和绳网墙,腿肚子已经开始发抖。 钟镇野见状,低声安慰:“别担心,那时候你已经有基础了,不会太难。” 雷骁:“对,顶多摔几跤。” 林盼盼:“……” 周翎最后总结:“总之,你的训练计划已经定制好了,明天开始执行。” 她顿了顿,难得语气缓和了一点,“看得出来你没什么底子,所以前期会辛苦点,但只要你坚持,进步会很快。”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点:“我、我会努力的!” 雷骁咧嘴一笑:“这才对嘛!走,今天你刚来可以休息一下,明天开始地狱特训!” 林盼盼哭丧着脸:“……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钟镇野笑着推着她往前走:“来不及了。” “好了好了。”雷骁笑道:“今晚先去撸串撸串!” 钟镇野回过头,脸垮了垮:“不行啊,我真的要控碳水……” 半小时后,烧烤摊上。 冬夜的烧烤摊烟雾缭绕,滋滋作响的烤肉声混着食客们的谈笑声,林盼盼像只小仓鼠似的抱着一串烤馒头片,小心翼翼地啃着边缘焦黄的部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雷骁笑着又往她盘子里放了两串刚烤好的羊肉,金黄的油脂还在肉块上跳动。 钟镇野坐在塑料凳上,面前只摆着一碟清水煮毛豆和两串孤零零的鸡胸肉,他慢条斯理地剥着毛豆,时不时瞥一眼雷骁面前堆积如山的烤肉签子。 “钟哥,你就吃这么点啊?”林盼盼眨巴着眼睛,嘴角还沾着孜然粒。 雷骁灌了一大口冰啤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不是他矫情得很嘛,都来这了,还要控碳水。” “是科学饮食。”钟镇野无奈地纠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马教练说了,体脂率超标会影响反应速度。” “得了吧!”雷骁冲林盼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盼盼吃得多香,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林盼盼被说得不好意思,小口啜饮着橙汁。 雷骁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酒瓶:“对了盼盼,你大学那边怎么安排的?” “啊,这个……”林盼盼放下烤串,擦了擦手:“汪姐姐帮我处理好了。她就打了个电话,我导师就说我可以不用去上课了,只要每学期末交论文就行……” 钟镇野轻笑一声,拿起矿泉水瓶示意:“现在咱们都是汪总的好员工了。” 林盼盼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那个……钟哥雷叔,我能问问你们的工资是多少吗?” 雷骁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钟镇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臂上:“工资保密条款。” “嘿!”雷骁瞪圆了眼睛:“这关系还保密?你至于吗?”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合同第三十二条,薪资保密条款。你们签的时候没仔细看?” “你还真是个死板的律师……”雷骁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那不就是走个形式吗?” “签了字就有法律效力。”钟镇野不紧不慢地剥着毛豆:“这是原则问题。” 林盼盼看着两人斗嘴,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在现实里你们也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家只在副本里关系好呢。” “那当然!”雷骁一把搂住钟镇野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咱们这叫……” “缘分。”钟镇野接过话头,眼神温和下来:“大家都是好人,所以关系自然就好,就像咱们要不是遇到汪好,哪有机会用这么顶级的训练场……”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手机突然响起《荷塘月色》的铃声,三人都愣了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钟镇野笑着按下接听键,“汪总,盼盼我们接到了,正在吃……” 电话那头传来汪好急促的声音,完全不同于往日的从容:“快回场馆!我的对家查到你们了!我的人马上到,你们先回去躲好!” 雷骁的烤肉签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什么情况?” 虽然没开外放,但这么近的距离,他当然还是听到了。 钟镇野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别慌,慢慢站起来。雷哥,你带着盼盼走左边那条小巷,我去看看情况,把人引开。” 林盼盼的手微微发抖,半块馒头片掉在了桌上,雷骁起身,强壮的手臂虚护在林盼盼身后:“跟紧我,别回头。” 第五十二章 对家 第五十二章 对家 汪好有对家…… 不,是汪家,有对家。 这件事,钟镇野已经知道了。 柳青梅不就是个例子么? 不过,眼下他不确定,汪好口中的“对家”,是别家的人,还是她那个所谓的弟弟? 都有可能。 都不重要。 如果威胁到了自己、威胁到了同伴的生死,就算是柳青梅来了,他也要杀一杀。 钟镇野没有离开座位,仍然在慢悠悠剥着毛豆。 烧烤摊的烟雾在橙黄的路灯下缭绕,原本零零散散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人。 每走一桌客人,立刻就有新的面孔填补上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皮衣的壮汉、裹着羽绒服的学生、甚至几个西装革履的白领,全都挤在这小小的摊位上,喧闹声此起彼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刻意的热闹。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微微扬起,又低头继续对付他那碟毛豆,鸡胸肉已经凉了,但他并不在意,依旧慢悠悠地撕着肉丝,偶尔蘸一点辣椒面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夜风飘了过来。 “老板,五串牛油,两串鸡脆骨,加辣。” 女人的嗓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掺了威士忌的蜂蜜。 钟镇野没抬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一双修长的腿裹在卡其色风衣下,在他对面落座,随后,一双皮质手套轻轻搭在油腻的塑料桌上,露出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钟队长胃口不错啊?”女人托着腮,红唇微翘:“毛豆配鸡胸肉,这么养生?” 钟镇野这才抬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混血特征很明显,高鼻深目,一头红棕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耳垂上坠着两枚小巧的银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叫自己队长?肯定不是副本玩家,否则就不会是汪好来通知自己了,那这个“队长”,只能是“外勤队队长”了。 “控一下碳水,不然今天白锻炼了。”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女人微微眯起眼,倾身向前,香水味更浓了些:“钟镇野,汪好私人外勤队的队长,前实习律师,畲家拳第七代传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就自己留在这?不怕我们对你的队友下手?” 钟镇野依旧不紧不慢地剥着毛豆,豆壳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查得挺仔细。” “当然。”女人轻笑:“毕竟你值得。” 钟镇野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既然查得这么清楚,那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威胁,去找我的队友没意义,而且……” 他忽然笑了笑:“你们真要去找了我队友,未必能讨到好。” 就雷哥今天展示出的那股子战斗力,这些人真要去围他,只能是自讨苦吃。 女人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微微歪了歪头:“莫娃·米勒,你也可以叫我一声米勒队长——汪好给你多少,我给你加双倍薪资,换你当我们在汪好身边的眼线,怎么样?” 钟镇野轻轻叹了口气:“十倍。” 莫娃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讨价还价,但她很快点头:“成交。” 钟镇野一怔:“叫低了啊?” 莫娃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 钟镇野没解释,只是抬眼看向莫娃,无奈地问道:“那我需要配合你们做什么?” 莫娃的表情僵了一瞬,狐疑地盯着他:“你就这么答应了?” 钟镇野耸耸肩:“你都答应得这么干脆,我为什么不干脆点?” 莫娃眯起眼,手指开始摩挲着皮质手套的边缘:“我怀疑你在骗我。” 钟镇野叹了口气,语气很淡:“你这人真奇怪,来找我谈判的是你,现在怀疑我的也是你。这样下去,我们没法聊了。” 莫娃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里透出一丝威胁:“不想聊,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钟镇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搞不懂我们华夏人那套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的文化?你这样会弄得我很呆,我装逼都没人接话,好难受啊。”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要不这样,你直白一点,告诉我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如果我不答应你你会怎么处理我,如果我答应了你你会给我什么好处——恩威并施,这样我们才能继续聊,对吧?” 莫娃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点破,就在她犹豫着该怎么回应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 “蠢女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还是老实当打手吧,别想着带团队了。” 莫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她没反驳,只是默默站起身,退到一旁。 路灯下,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 此人身材修长,深灰色西装外披着件黑色羊绒大衣,腕间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哪怕是在深夜,他也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他在钟镇野对面坐下,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钟队长是个聪明人,难怪汪好会看中你。” 钟镇野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你应该喊她姐。” 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 “毕竟大半夜戴墨镜的人,我见得不多,而且虽然看不见你眼睛,但你的五官看上去还是有点熟悉。” 钟镇野耸耸肩,语气依旧轻松:“我没兴趣和你打机锋了,说吧,要威逼还是要利诱?划个道,对你对我来说都简单一些。” 男人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很简单,我想挖你来我这边。这么短的时间里,汪好靠你找到了了两个煞物,在家里的地位水涨船高,这让我很不爽。”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但我父亲更喜欢我,你跟着她没前途。来帮我,等我拿下汪家家主的位置,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等我拿下汪家家主位置,将来我是皇帝,你就是一字并肩王!” 钟镇野摇头失笑:“什么年代了,还真把自己当皇帝?” 男人脸色一沉,正要说话,钟镇野却已经抬手招呼老板:“老板,刚才点的东西怎么还没上啊?” 老板连忙小跑着过来,把烤好的牛油和鸡脆骨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烤串在冬夜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桌上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等老板走远,钟镇野才悠悠开口:“那你总得介绍一下自己吧?”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墨镜。 灯光下,他的面容终于清晰——那是一张与汪好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俊俏却透着阴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却又泛着诡异的星光,像是夜空中被污染的星辰,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煞气。 他唇角微勾,声音低沉:“你可以叫我一声……辰少爷。” 第五十三章 辰少爷? 第五十三章 辰少爷? “你可以叫我一声……辰少爷。” 听见这句话,钟镇野噗嗤一笑。 坐在他对面的……辰少爷,目光微微一沉。 “那我们说回正题。” 钟镇野笑道:“小辰,你想让我跟你做事,不能光凭一张嘴说吧?得拿点实质的好处出来啊。” 一句小辰,顿时让眼前的辰少爷额角青筋乱跳!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莫娃,更是眉头一紧,怒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她这一声喊得十分洪亮,街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烧烤摊老板也是满脸担忧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相反,那些坐在周围的“顾客”们,却没有什么明显反应,他们只是默默将手伸向腰间、探进衣里—— “诶。” 辰少爷缓缓抬手,悠悠道:“钟队长随口开个玩笑,你们这么激动干嘛?” 在短暂的几秒间,他竟是压制住了自己的怒意,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不过这看在钟镇野眼中,却是颇为好笑。 他摇了摇头,笑道:“小辰,其实你这样没必要,明明没那个气量、却偏要作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只会把自己气到内伤。” 但这次,辰少爷是真没生气,他只是浅浅一笑:“钟队长,你不停拿话激我,莫非是在试探我?也是,作为一个领袖,如果一点气度没有,是办不成大事的。” 说着,他挥了挥手。 莫娃愤愤地瞪着钟镇野,但见到自家少爷挥手,终于还是返身离开,随后又很快归来,递上一个金属手提箱。 钟镇野挑了挑眉:“哇,这里面装的都是钱吗?大街上光明正大亮钱,会不会有点夸张?” “钟队长小看我了。” 辰少爷接过手提箱,笑道:“以你的本事,要多少钱搞不到?” 他本想把手提箱摆上桌,但大概是这路边摊小桌太油腻、又太拥挤,他只能将其摆在自己膝上,面对钟镇野缓缓打开。 钟镇野这时本在喝水,见到箱子里的东西,顿时动作一僵。 那是一部手机。 一部很老、很旧,伤痕累累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它的屏幕亮着。 惨白的荧光中,一张扭曲的人脸骤然闪现,又瞬间消失;紧接着是血淋淋的断指、漆黑的瞳孔、溃烂的嘴角……画面以每秒五六帧的速度疯狂跳闪,像一台失控的老式放映机。 “喜欢吗?”辰少爷合上箱盖,那些癫狂的影像立刻被掐灭在黑暗里:“钟队长,肯定知道它的价值,对吗?” “煞物。” 钟镇野眯起眼,将口中的水咽下后,缓缓道:“辰少爷,这是大手笔啊。” “这样的诚意,够不够?”辰少爷笑道:“全世界各地,多少人为求一个煞物而疯狂?他们献上自己的财产、股份、期权、董事会位置,只为要一个能够改运的煞物,钟队长……” “唉……” 钟镇野深深一叹,打断了他:“可是辰少爷,你知道的,我用不了它。” 辰少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事算是秘密吗?可以说吗?” 钟镇野抬起头,冲对方身后的莫娃抬了抬下巴。 汪好说过,控制煞物、帮人改运的方式,只有汪家家主,也就是她的父亲知道。 他本以为这不算什么大秘密,但辰少爷居然捧出来煞物来忽悠自己,这便说明,此事恐怕没那么广人为知。 汪姐,你这真是不把咱们当外人呐…… 果然,听完他说的话,辰少爷已是完全敛起笑容,他脸上肌肉紧了紧,瞳中的神色反复变幻几次,带着一股阴森之气,缓缓道:“不必再说了,钟队长,看来,汪好是真的相当信任你。” “信任是相互的。” 钟镇野微微一笑:“你不理解我们经历过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这信任从何而来;同理,你现在还琢磨着骗我、算计我,这种诚意,我可不敢要。” 煞物可以影响气运,又有无数知道秘辛的人想要争抢,这东西带在自己身上,谁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辰少爷把这东西给自己,谁又知道他想对自己、对汪好使什么阴招? “行了。” 钟镇野伸了个懒腰,笑道:“既然谈崩了,咱们就不耗了,拜拜啦。” 说着,他便慢慢站起了身。 下一秒,周围所有的“顾客”,统统腾地一下猛然站起! 烧烤摊老板被吓了一大跳,终于确认这边从刚刚开始就氛围不对、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挪走、挪走…… “钟队长。” 辰少爷的表情终于开始变得有些狰狞,他戴上墨镜、遮住了凶狠眼神:“事不是你这么办的——要走可以,留下一只手吧?” 他身后的莫娃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蝴蝶刀,金属刀柄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刀刃在路灯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 她微微歪着头,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钟镇野,像是在打量一只即将被解剖的猎物。 周围的“顾客”们开始活动筋骨,脖颈扭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穿皮衣的壮汉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扣子,露出别在腰间的钢管;裹着羽绒服的“学生”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砍刀,刀背在桌沿轻轻敲击;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白领”则默契地戴上指虎,金属关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不适,二十多双眼睛死死锁定着钟镇野的一举一动。 钟镇野却只是抬眼看向辰少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吧小辰,你们汪家这么大的家族,那么高的逼格,怎么被你玩得跟古惑仔街头斗殴似的?难怪你姐总说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辰少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镶钻的袖扣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他抓起桌上的铁签,狠狠扎进油腻的塑料桌面,厉声道:“别装了!我的人不是吃素的!哪怕你是顶级雇佣兵出身、就算是特种兵!在我的手下面前,也讨不到好!” “现在可是法制社会。”钟镇野瞥了眼深深没入桌面的铁签,又看了看周围蠢蠢欲动的打手们:“你们这样搞,是要坐牢的。” 辰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怕坐牢?!你在逗我吗?” 他猛地收住笑声,声音骤然转冷:“你要是怕了,现在就给我放……” “咔嗒”一声轻响。 钟镇野右手食指轻轻拨动了眼镜右腿的旋钮。 他镜片后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血丝,猩红的纹路在眼白上蔓延,像是无数细小的血管同时爆裂! 霎时间,路灯的光晕诡异地扭曲了一瞬,夜风突然变得燥热难耐,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在震荡! 莫娃的蝴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开始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路灯杆上,全身不断颤抖着。 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们突然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砍刀、钢管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有人跪地干呕,有人双腿发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从灵魂深处,开始战栗! 辰少爷从塑料凳上滚落,昂贵的羊绒大衣沾满了地上的油渍和烧烤料。 他徒劳地抓着桌沿想要站起来,墨镜滑落到鼻尖,露出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钟镇野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咔嗒。 左眼镜腿的旋钮被轻轻拨回原位。 夜市嘈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远处传来烤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声音。 杀意……当然远不如副本中那么强烈。 但,足矣。 钟镇野弯腰捡起一颗掉落的毛豆,在辰少爷价值不菲的衣领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然后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别忘了给老板结账。” 说罢,他将毛豆扔进嘴里,再也不去看这些废物,转身穿过瘫软的人群。 走到五十米开外,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钟镇野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汪好”两个字。 “雷哥他们都已经安全回到场馆了!”汪好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电流杂音:“我们的人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你,你没事吧?” 钟镇野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那些仍然瘫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弟弟有点过分了,他想找我麻烦,还想找雷哥、盼盼的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随后,汪好竟然轻轻一笑:“你想怎么着?” “得想个办法,让他变成废人。”钟镇野轻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里传来汪好的大笑声:“我就喜欢看你装逼的样子!” 随后,她的声音轻松下来:“我本以为这次找上门的是什么危险人物,搞半天居然是那个傻逼废物,害我白担心了——放心啦,那个废物的事交给我搞定,下次,我要他跪在我们面前道歉!” 第五十四章 组合技? 第五十四章 组合技? 汪好是周五回来的。 场馆中,雷骁与林盼盼两人在跑道上吭哧吭哧做着长跑体能训练,钟镇野坐在一旁擦汗——他甩了两人足足四圈,提前进入了休息状态,而汪好只比钟镇野慢了两圈,算是队里体能第二。 “呼……你这体能,太可怕了。” 汪好一身运动装、坐在他身旁,双手在脸前扇着风:“你怎么,都不会累的?” “你其实也不赖,甩了他们足足两圈呢。”钟镇野笑道。 “唉,去谈了个生意,硬生生落了好几天的训练量。” 汪好感慨道:“心里有点危机感,跑起来就多使了点劲。” “生意谈成了?”钟镇野随口问道。 汪好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眯起眼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偏头看来:“你这么关心我在家里的地位,是真想搞我那废物弟弟了?” “他都懒得喊你一声姐,你还一口一个弟弟,喊得挺亲热。” 钟镇野笑道:“倒不是别的,那会儿你说有对家找上门来、担心有危险,我是真怕雷哥、盼盼他们出事,那会儿我都做好准备了,万一来的是群亡命徒,那我真得下杀手了。” “是是是,您老人家杀人不眨眼,猛得很。”汪好摇了摇头,勾起嘴角道:“放心吧,那个废物掀不起风浪。” “但是,有能掀起风浪的人。” 钟镇野平静地说道:“你那会儿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是慌张。” 汪好脸色微讪,低下了头。 “其实,我遇到过一个人,她说有一个组织,在查你们汪家。”钟镇野没等她开口,便先说道:“那些人通过调查诡异事件、试图找到你们崛起的原因,再打破你们的垄断。” “噢,你还碰上过那些人啊?” 汪好脸色稍霁,抬起头,摆了摆手:“一群无聊的灵异爱好者加理想主义者罢了,没什么本事的,不用管他们。” 她摆完手,却见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这一盯,又将她脸色盯得尴尬了几分。 “唉呀,不是我不想说的。” 汪好挠挠头:“真能威胁到我们的那个对家……真不是靠你能打架、雷哥会施几个小法术,就能搞定的。” 闻言,钟镇野脸色严肃下来。 他压低声音,缓缓问道:“你们的对家,不会是,官……” “不是不是,想啥呢!”汪好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双手在面前摆了个叉:“咱们家玩气运的,最不能碰的就是涉及江山的大气运!想都别想!不然你以为咱家为什么只和商界的人来往?赚点钱完事了,敢碰更高的东西,只有一个死字!” 听她这么说,钟镇野的脸色好了不少。 “总之,我这边会让老爹去解决、去处理,如果真的威胁到我们了,我到时候再和你们说吧。”汪好无奈道:“当下,咱们还是先把注意力,多放在副本上。” “行。”钟镇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雷骁已然先一步跑完了剩下的圈数,双手撑着腰,慢慢朝两人走来。 “说啥呢?” 他大喘着粗气:“快快快,拿瓶喝的。” 钟镇野抄起一瓶没开封的水抛了过去:“喝慢点。” 雷骁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叹出一口爽快的气。 “我们刚刚在聊啊,接下来的副本咋办。” 汪好撇着嘴道:“那什么柯长生,我也在论坛里看了看,看得我头皮发麻。” “人就是这样。”雷骁咧嘴一笑:“越是不了解的事、越恐惧,论坛里不让写副本里具体的事,咱也就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反而更害怕。” “但玩家没一个是吃素的,能把玩家们吓成这样,他肯定有两把刷子。” 汪好向后靠在椅背上、脖子后仰,盯着天花板:“咱们不能寄希望于‘碰不上他’,得作好预案,万一碰上他了,怎么办。” 这时,林盼盼也终于结束了长跑,她腿都已经软了,整个人全身暴汗,两只眼睛都变成了圈圈,摇摇晃晃来到三人身边后,扑通一声就倒在地上,半死不活了。 “刚跑完步不能躺的吧?”雷骁低头看向林盼盼:“她这样没事吧?” “雷……叔……” 林盼盼虚弱地应道:“饶……命……” 汪好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露出手腕上的手环:“放心吧,咱们的身体状况有医疗团队监测着呢,真有啥医生就赶来了,让盼盼躺会儿吧。” 这种手环他们每个人都有,训练的时候都要戴上。 “回到正题。” 钟镇野轻声道:“汪姐说得没错,咱们确实需要有对付柯长生的预案,就算这次碰不上,下次、下下次,他总在无尽轮回本中徘徊,咱们总有一天会遇上。” 雷骁挠了挠头:“这次副本咱们得分挺多,要不换几个强力道具?” “这是一种方法。” 钟镇野颔首道:“大家这两天也尽量多逛逛商城,找找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强力道具,但别花太多,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如果这次在无尽轮回本中没能拿到选择副本的机会,那么下一次副本,难度会提升得非常离谱。” “对。” 汪好接过话道:“所以这次,我建议这次大家花费不要超过五千积分,甚至再花得更少一点,等这次无尽轮回本结束了,我们再根据情况考量。” 雷骁捏着下巴,沉吟道:“那么还有第二个方案,就是咱们省着点积分,无尽轮回本毕竟没有惩罚,咱们积分没那么多,为了一个没奖励、没惩罚的副本砸积分,有点划不来。” “道具换来了,几个副本都能用。” 钟镇野笑道:“无非就是在无尽轮回本里省着点用……但雷哥说得也没错,咱们更应该走一步看一步。” “那个……” 躺在地上的林盼盼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如果想省积分、又想多点手段,要不要考虑,组合技?” “组合技?” 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全都瞪圆了眼看向她。 林盼盼被看得有些脸红,但她又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承受着队友们灼热的目光,轻声应道:“对、对……我之前那个队里,有、有两个人,他们的能力,可以配合。” “一个,是出马仙;一个,是风水师。” “他们俩,一个可以请狐仙上身、制造一点幻象,另一个,可以通过布局风水,制造一点迷阵……幻象加迷阵,效果很好的,头两个副本,都是靠他们通关的。” 她的话,令钟镇野几人眼前一亮,随即…… 陷入了沉思。 “咱们如果要设计一个组合技……” 雷骁眯起眼:“得怎么搞?” 第五十五章 双面危局 第五十五章 双面危局 周六晚上,午夜。 原本早就该关闭的场馆里,此时却亮着灯。 休息了大半天的四人吃饱喝足,正聚在一起…… 打麻将。 昨天他们研究了一会儿组合技,有了些许想法,但因为周六晚上就要进副本,需要保存足够的体力、精力,因此今天一天,他们都没怎么折腾,反而是各回各家、各睡各觉。 一直到晚上,四人才带着各自需要的东西、在场馆重聚。 于是,便出现了一个奇景…… “二筒。” 雷骁扔出一枚麻将,紧了紧背上的背包,随后看向汪好:“不是小汪,你家这场馆里,怎么还有电动麻将桌啊?” “以前这地方不是租出去的嘛。” 汪好一手扶着行李箱把手,一只手捉了牌,在指间摸着牌纹,笑道:“有些商家退租后,东西不要、就扔在仓库里了,麻将桌也是其中之一……” 说着,她将牌扔了出去:“五万。” “碰。” 钟镇野同样背着个大背包,他碰了牌,笑道:“打打麻将放松一下也挺好,省得一个个精神紧绷……八万。” “钟哥,我、我胡了。”林盼盼弱弱地双手将面前牌推倒,接着又赶紧抓住了脚边的行李箱把手。 他们之所以要这样背着背包、扶着行李打麻将,原因是…… 进无尽轮回本的时间,居然是不固定的? 下午,他们都收到了短信。 短信内容一致—— 【陵光小队预约的轮回副本·无尽模式,即将开始。】 【今夜零点至凌晨一点整间,玩家将分批陆续进入副本。】 【请保证时限内,同队玩家互相之间距离不超过10米,安静等待进入副本,因进入时间不定,玩家无须刻意闭眼,进入副本前,玩家会陷入昏迷。】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也就是说,从十二点到一点这个过程间,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传送进副本。 是以,几人只能带着东西,打麻将…… “呐呐呐,给钱。” 钟镇野点了炮,无奈地抽出几张钞票递给林盼盼,后者喜笑颜开,甜甜地道了句谢,双手接过。 “桀桀桀,咱们钟队长也有打牌会输的时候哇?”汪好手撑着脸,笑得十分得意:“盼盼干得好!赢死他!” 雷骁悠然点起一根烟,有些促狭地问道:“钟律师啊,请问赌钱是不是违法啊?你这样可不规矩噢。” “行了行了,别针对我了。” 钟镇野苦笑道:“咱们玩的都是两毛五毛的,警察叔叔来了都不带管的。” “玩这么小,没意思。”汪好说着,已经开始单手把牌推翻、按动按钮,电动麻将桌开始了自动洗牌。 林盼盼笑眯眯地说道:“等汪姐姐给我发了工资,我们可以玩大一点~” “唉哟,可别。” 雷骁吐出一口烟,冲钟镇野挤了挤眼睛:“钟律师要说我们违法乱纪的。” 钟镇野无奈扶额苦笑。 自己也就前几天说了个工资保密条款的事,被雷哥嘲讽好几天了。 “十二点半了。”汪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还打吗?” “休息一会儿吧。” 林盼盼嘻嘻一笑:“我刚赢了钱,不想再输掉。” 雷骁地摇了摇头:“就赢这么几块钱……做学生真不容易啊。” 钟镇野笑笑,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怔。 “怎么了?” 观察力最敏锐的汪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神色变化。 钟镇野却对她比了个“嘘”的动作,随即低声道:“我好像听见有人进场馆了,外边刚刚有脚步声。” “怎么会?!”汪好脸色一变:“场馆已经关了!” 为了准备今晚进副本不被打扰,她当然是早已将场馆关闭,他们打麻将的这个房间,也全都降下了厚厚的钢板、挡住了所有门窗。 虽然副本中无论多久,对现实来说都只是短短几秒,可该注意的安全还是要注意。 至于外边,虽然不至于整个场馆都搞钢板封起来,但该关的地方肯定是都已经关了的。 “有没有监控?” 雷骁皱眉、低声道:“看一看?” 汪好应了一声,点开手机,麻利地划进一个app,很快屏幕上便出现了一格格漆黑的画面,其中只有一个画面是亮着灯的,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 “那里!” 她目力最强,第一时间发现,迅速点开了一格画面。 画面在屏幕中放大。 画面里一片黑暗,只能勉强辨认出模糊的轮廓。 一个黑影正贴着墙边缓慢移动,动作轻巧得像猫一样,那人没有开灯,也没有使用手电筒,完全依靠对环境的熟悉度在黑暗中穿行。 “有人进来了。”汪好压低声音说道,把手机转向其他三人。 钟镇野立即放下手中的牌,凑**幕。 雷骁的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眯起眼睛盯着画面:“这身手……不像是普通小偷,而且怎么感觉对这里还挺熟悉?” “这里平时工作人员不少,这样很难判断。”汪好皱眉道。 黑影在监控画面中一闪而过,很快又出现在另一个角落的监控里,动作十分灵敏,却看不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林盼盼紧张地抓住行李箱把手,小声问道:“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像。”汪好摇头,手指快速切换着不同监控画面,“他全程都没有停下来过,而且……” 她突然停住,画面中的黑影,终于在一个配电箱前蹲了下来。 四人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 黑暗中,只能看到那人影蹲在那里,似乎在摆弄什么,过了约莫半分钟,黑影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画面。 “他把什么东西留在那里了。”雷骁的嗓音有些发紧。 汪好迅速放大画面,但因为光线太暗,细节模糊不清,她调整着监控的对比度,突然,画面中亮起了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 “这是……”汪好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钟镇野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定时装置?” 林盼盼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麻将牌“啪”地掉在桌上。 她抬起眼,看着自己的队友,颤声道:“炸、炸弹?!” 雷骁立即掐灭了烟,沉声道:“我们得——”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席卷而来,四人同时感到一阵眩晕! 林盼盼试图抓住桌沿,但手指却使不上力气,汪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钟镇野和雷骁同时伸手想去扶同伴,但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钟镇野看到监控画面中那个红点仍在持续闪烁,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黑暗中嘲弄地眨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四人全都跌坐回了椅子上。 电动麻将桌完成了洗牌,发出“嘀”的一声提示音。 整齐码好的麻将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围坐在桌边的四人已经陷入昏迷,他们的背包和行李箱静静地靠在椅子旁,被他们背在身上、握在手中,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旅程。 (本卷完) 第一章 游乐场 第一章 游乐场 【阴司孽镜照肝胆,人间鬼蜮胜黄泉!三尺童魂含恨泣,皆因豺狼戴佛颜】 【错把稚心托世道,怎料血肉饲贪馋】 【判来——善恶簿上无童子,刀山火海尽“良贤”!】 钟镇野刚刚从混沌中睁开眼,眼前便已浮现出了如此三行血字。 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这三行血字便已淡去,出现了新的系统提示。 【陵光小队已进入轮回副本·无尽模式,本次副本以《游乐园》为基础,剔除所有剧情、角色,仅保留诡异机制】 【第一轮追杀将于20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小队任何成员不可离开游乐场范围,否则该小队本次副本直接结束】 【本轮次共有八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呼……” 随着血字淡去,钟镇野终于缓过了气来。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现实中、那个被安装在场馆中的炸弹上。 很显然,队友们也是一样。 “妈的!” 他听见汪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哪路人马,跑到老娘的地方上来装炸弹?!” 扭头一看,汪好怒得七窍生烟,重重一拳锤在了一旁的旋转木马上。 旋转木马…… 对,这里,是个游乐场。 夜色中,废弃游乐场浸在墨汁般的黑里,没有风,没有虫鸣,远处的摩天轮、过山车轮廓模糊,像被黑暗蚀去了半边,更远处全是雾气,游乐场外边是什么模样,根本无法看清。 稍近些的地方,跷跷板僵在倾斜的角度,一只褪色的木马歪着脖子,眼洞直勾勾盯着地面。 满地碎玻璃不反光,仿佛被黑暗压住了,远处售票亭的破窗后,有团更黑的影子——不知是堆积的杂物,还是别的什么。 “先别想那么多了。” 雷骁“嚓”地点起一根烟,沉声道:“现实里的事,咱们回去再理,反正咱们那个房间被钢板裹起来了,真要爆炸,也未必能伤到我们。” “哼。”汪好愤愤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这才四下打量起来:“怎么没瞧见别的队?” 钟镇野眯起眼:“这个游乐场很大,你们看,远处有摩天轮、过山车,更远的地方还有假山一样的布景,这次总共就八个小队,出生点应该刷得挺远的。” 说着,他转向林盼盼:“盼盼,能听听周围的情况吗?” “好!” 林盼盼连忙点头应是。 她闭上眼,双手却是在耳坠上的“聆魄珰”上划过——状似枯叶蝶的耳坠,此时竟真的将翅膀舒展开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一次,林盼盼不再需要额外做什么,她就只是这样闭眼仔细倾听着。 只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脸色开始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钟镇野眉头微沉,转过脸,对雷骁、汪好两人动了动口型,说的是“检查装备”。 林盼盼还在听着,他们三人便已经迅速将全身检查了一遍。 行李、背包,全都带进来了,神奇的是,这次进入副本他们的衣物完全没变,和副本外穿得一模一样,此时夜里也是寒风阵阵,同样是冬天。 这种感觉,倒不像是之前进副本,更像是把他们四人“空间转移”到了一个偏僻的废弃游乐场。 “手机没跟着带进来。” 钟镇野轻声道:“其他道具该有的都带进来了。” “但东西这么多,有点累赘。”雷骁看了一眼汪好与林盼盼的行李箱:“咱们也不可能拖着个行李箱,躲避追杀吧?” “一会儿找个相对僻静、隐蔽的地方,把麻烦的东西藏在那,有用、方便携带的,带身上。” 汪好建议道:“必要的话,再回来取?” 钟镇野点点头:“可行。” 也就在这时,林盼盼终于睁开了眼。 她没有表现出什么虚弱、疲惫,只是叹了口气。 “怎么了?”汪好关切问道。 林盼盼抬起脸,眼中竟有些许泪花闪烁,她轻声道:“这里,死过很多小孩。” “噢?”雷骁脸色一变:“所以,咱们要面对的,是那种小孩的怨灵诡异?” “应该是。” 林盼盼擦去眼角的泪水,说道:“这次副本剔除了所有剧情,所以它们的情绪里没有故事,只有浓烈的痛苦、悲伤与恨意,它们,应该就是要追杀我们的诡异。” “至少我们知道敌人是谁了。” 钟镇野点点头:“把装备、道具都整理好,汪姐,你视力好,帮我们找一个视线开阔、进退有据的地点,抓紧时间,在游戏正式开始前,保证我们的状态是最好的。” 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 四人在汪好的带领下,找到了距离游乐场入口不远的职工小楼,寻摸到了一个仓库,雷骁撬开锁,几人将麻烦的行李箱都扔了进去,里边大多是一些日常也能用上的伤药、绷带、备用武器等,毕竟他们还没富裕到随意换道具的地步。 当然,重要的东西得带着。 林盼盼与雷骁道具不多,负责背着背包,里面都是这次带来的药瓶、符纸,除此之外,两人腰间都各插着一把匕首——万一碰上了像“柯长生”这种心怀恶意的人,也并不是只有道具能派上用场。 汪好得负责黑夜里的侦查工作,双枪自然是插在了腰间,小靴子里同样藏着一把匕首。 钟镇野倒是没再带武器,但上次副本得来的“七煞傩面·嗔相”,随身戴个面具是有点麻烦,他只能在面具张开的嘴部穿根绳、挂在后腰上。 穿绳时,他就想到了张二强…… 那小子当时手在脸上一拂,面具就自然出现了…… 当时没想到,早知道,当时吃饭的时候就向他请教一下那招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算着时间,就只剩下几分钟了。 在汪好的带领下,四人来到距离职工小楼不远的中央广场钟楼。 这座欧式钟楼矗立在主入口百米处,四条辐射状的大道在此交汇——左边通往商业街道、右抵一水上游乐区,正面是视线开阔的入口广场,背后则延伸向马戏团帐篷与鬼屋的幽暗小径。 四人自然不会爬到钟楼顶端,那样一旦碰到危险,容易被动;但跑到二楼待着还是极好的,视角极佳、进退有据,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地点。 几乎也就是他们刚刚来到这二楼,时间,到了。 一行血字,在钟镇野面前浮现。 【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次轮回开始,轮次倒计时06:59:59……】 【请加油活下来】 与此同时,阴风骤起! 远处摩天轮的轮廓突然渗出暗红色光晕,空荡荡的座舱在钢架上无声摇晃。 过山车轨道亮起一串幽绿光点,如同鬼火沿着铁轨游走,本该漆黑的旋转木马区域,突然有彩灯闪烁,音乐盒变调的生日歌混着轴承尖啸刺破夜空。 不仅是这些。 整座游乐场的设备,同时苏醒! 碰碰车在空场上自行碰撞,海盗船以不正常的角度摆动,跳楼机的安全压杆“咔嗒咔嗒”自动开合,而这一切声响之上,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童谣合唱…… 不,不是若有若无,是真的,有童谣。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数到三就不许哭~” “妈妈在捡你的脚!”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第二章 秒杀! 第二章 秒杀! “这么凶?” 看着忽然间“活”过来的整座游乐场、听着四处飘荡的歌谣,雷骁抱着胳膊、呲牙打了个颤:“这咱们该往哪跑啊?” “以不变应万变。” 钟镇野沉声道:“雷哥,布符阵;盼盼,小心地听着,有情况靠近通知大家;汪姐,随时准备对着诡异射击……我这边也随时准备着。” 说着,他晃了晃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右手扶上了眼镜右腿。 钟楼的二楼平台是个圆形小观景台,四周围着栏杆、没有墙也没有窗,寒风吹过,吹得四人头发飞舞。 雷骁迅速从背包中取出早就画好的符纸,开始四处狂贴,林盼盼站到了钟镇野身边,紧张地咬着唇、闭上了眼;汪好平静地抽出双枪,枪口平举、对准每一个队友看不见的视线盲区,手指已然搭在了扳机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诡异的童谣四处飘荡,声音时远时近,既像是某个广播里传出的歌声,又像是某个小孩在四周跑动时口中清唱。 四人都在高度紧张、紧绷的状态之下,丝毫不敢放松。 “喂喂,这样咱们可撑不了七个小时!” 雷骁贴完符后,自己手里又捏了一张,双手也捏起了法诀、随时准备施法,他喃喃道:“那诡异到底是实体还是……” “来了!” “来了!” 钟镇野与林盼盼同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林盼盼自然是听见了怨念靠近的声音,而钟镇野又有不同,他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开始发热,同时,耳中听见的童谣忽然变成了狞笑! 下一秒,钟楼二楼的灯泡毫无征兆地亮起!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观景台,钟镇野下意识眯起眼,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还未消散,他便看见—— 汪好面前三十厘米处,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她看上去十岁左右,穿着褪色的红裙子,裙摆湿漉漉地垂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长发垂至膝盖,将整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一点惨白的下巴,裸露在外的四肢浮肿发胀,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尸斑,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最诡异的是,她悬浮在离地十公分的空中,腐烂的裙摆纹丝不动,仿佛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符阵先动了。 贴在栏杆上的黄符猛地自燃! 刹那间,七道蓝白色的雷光从不同角度劈向小女孩,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电网! 啵!啵! 几乎是同时,汪好的双枪响了! 她瞳孔骤缩,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对着眼前的小女孩猛地开了枪—— 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也在同时有了动作。 钟镇野右拳紧握,手腕上的山鬼花钱泛起红光,朝着小女孩的面门狠狠挥去! 如果这东西真能辟邪感应,想必对邪祟也有作用! 雷骁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他一边甩出符纸、一边握拳挥来,指间的雷罡虎眼戒指上电光闪烁! 而林盼盼,则是瞳孔瞬间扩散、黑色几乎填满眼白,她长发无风自动,仿佛变作了和那小女孩一样的诡异,伸手对着小女孩一指! 当初能够控制阴龙王的强大意念,未必控制不了一个孩童的怨念! 然而,落空了。 雷光劈在空处,气浪穿过虚影,钟镇野与雷骁的拳头都只打到了一团冰冷空气,林盼盼的手指所向,也没了小女孩身影。 它消失了。 “后面!” 林盼盼的尖叫还未落下,钟镇野就听见身后传来“咚”、“咚”两声闷响。 那是汪好…… 她的瞳孔猛地扩散,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认知的恐怖。 那两声闷响,是双枪从她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个红裙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她背上——浮肿发白的手臂像水蛇般缠绕着她的脖颈,青紫色的指腹陷进皮肤,留下深凹的指痕。 “嘻……” 小女孩的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冰锥刺进所有人的耳膜,湿漉漉的长发黏在汪好脸上,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钟镇野呼吸一窒,伸手便摸向眼镜右腿…… 但来不及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突然拔高! 与此同时,整座游乐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旋转木马的彩灯疯狂闪烁,摩天轮的座舱剧烈摇晃,过山车轨道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而在这片混乱之上——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售票亭的窗口里,海盗船的座位上,跳楼机的安全杠下,每一个角落都爆发出尖锐的童声! 这些笑声重叠交织,时而像欢快的嬉闹,时而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最后竟融合成某种诡异的合唱,正是方才那首扭曲的童谣: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数到三就~不许哭~” “妈妈在捡~你的脚~” 一股可怕的剧痛,从钟镇野脑中炸开!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像是有人用铁锤狠狠敲击他的太阳穴,耳中只剩下了剧烈的嗡鸣,全身上下的力量被瞬间抽空!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看见雷骁捂着耳朵,鲜血从他的鼻孔和耳道里涌出,林盼盼紧闭双眼、尖叫着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了地上。 而汪好…… 她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从健康的肉色变成死灰,最后泛出尸骸般的青白。 她一只手掐着自己喉咙,嘴巴张到人类下颌骨允许的极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咯咯”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啃食。 她颤抖着向钟镇野伸出手,手指刚抬到一半,整个人就重重栽倒在地。 咚。 尸体撞击地板的声音,在无数孩童的笑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钟镇野挣扎着抬起头,看见汪好的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着。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伸手求救的姿势,左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扩散到极致,凝固着比恐惧更深的绝望。 “我先去找别的玩具~”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钟镇野猛地扭头,却看见它出现在林盼盼身后,那只腐烂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后颈,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等我再来的时候……” 冰冷的吐息喷在林盼盼的耳后,冻僵了她的泪水。 “就由你来陪我玩喽~” 二楼的灯光,再次闪烁。 当光明重新降临,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四周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风吹过钟楼的呜咽。 钟镇野脑子里不再尖啸剧痛,但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他艰难地爬了起来,盯着汪好的尸体,全身冰凉。 虽然知道轮回副本里死亡无惩罚、并且如果能回到下一个轮次、队友还会复活,但看着汪好就这么死了,他的心里…… 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钎子。 沉默,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大概是过了几分钟,又或许只过了十几秒,雷骁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东西根本打不过,我们就不该想着和它对抗。” 他沉声道:“哪怕是第一个轮次,我们也应该,只管逃跑。” 钟镇野扭头望向漆黑的游乐场。 远处的摩天轮依然亮着诡异的红光,过山车轨道上的绿色光点还在游动,七个小时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名队友。 “盼盼,你收着九星璇玑扣。” 他哑着嗓子道:“雷哥,你把双枪收好。” 林盼盼还沉浸着方才小女孩对她的“预言”之中,颤抖着、喘息着,也盯着汪好的尸体流泪、无法回神。 雷骁咽了口唾沫,问道:“小汪的尸体呢?” “只要我们能活下来,下一个轮次她就能复活,不必纠结这个。” 钟镇野沉声道:“这里很安静,就留她在这吧,我们该去逃命了。” 第三章 藏身 第三章 藏身 钟镇野,想到了前两天自己在论坛中见过的一个贴子。 诡异的“分级”。 当然,事实上副本里的诡异本身没有严格的分级,但玩家们还是根据经验,大致将它们分成了几个级别。 第一种最弱小,是只能寄身于物品上的执念,这种通常只要破坏它们附身的事物,虽然杀不了它们,却也能让它们元气大伤。 就像……《陶瓷》里那些附身在瓷器上的怨念。 第二种稍强,不必依附于物品,它们情绪强烈,肉眼无法见到,却能掀起狂风、腐蚀物品,在疯狂时能够对人造成直接的伤害。 上一个副本中,花浪岛上那些留存的怨念便是如此,有些阴龙王的“伥鬼”还能帮祂杀人。 第三种,就不是一般玩家能够对抗的了。 它们本身情绪极为极端强烈,还可能经过某种术法加持,它们本身就拥有极强大的力量,杀人易如反掌,亦能直接改变一片地域的环境。 如果不解除它们的执念,基本上无法真正杀死它们,《灯》这个副本里的阴影,就像是这一种。 不过那些阴影,大抵也是这一种中比较强大的了,接近了第四种。 第四种更加恐怖,它们已经成为了某种类似“鬼神”般的存在,就像阴龙王。 这种诡异往往已经有了实体,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怨念、执念,而是形成了特定的规则,基本上没有任何办法能杀死它们,只能束缚、封印,或是通过规则来限制它们。 而最可怕的、最强大、最无解的,便是第五种。 它们无法对抗、无法破解、无法杀死,遇见了只能逃跑,它们的形成往往伴随着一个惨绝人寰的故事,这些极端的怨念无法被超度、无法被打散,只要遇见了它们…… 要么逃,要么死。 刚刚那个小女孩…… 就是比阴龙王更加强大的,第五种。 阴龙王还能打一打、还能拖一拖,但那个小女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我们该怎么办?” 林盼盼颤着声音问道:“一旦被它找上,根本没地方逃啊?” “既然副本任务是让我们活下去,就一定有办法。”钟镇野轻声道:“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的细节。” 他们此时,正在悄然穿过广场、往广场尽头的商店街而去,每个人身上都贴着雷骁新画的隐身符。 这是他从《三皇经》上学来的升级版隐身符,效果更好,并且能够在经过特殊的咒法后,让贴着同样隐身符的队友看见自己,这也让他们几个人之间不会丢失互相的位置、情况。 如今他们无法确定怎么“逃”,那只能想想怎么“藏”,商店街地形相对复杂、建筑繁多,或许能够更好的躲藏与逃跑。 隐身符,自然也是藏的作用。 钟镇野继续说道:“首先第一点,我们太招摇了,为了让视野开阔,我们选了个高处、还是广场的中央,雷哥贴满了雷符、我们摆出了要打一场的架势,这是一种挑衅。” 说话间,他们已然走进了商店街之中。 钟镇野的目光在商店街阴森的景象间缓慢扫过。 橱窗里,那些塑料模特的关节正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它们僵硬的肢体以不自然的角度缓缓扭动,空洞的眼眶似乎追随着三人的身影,花鸟店的铁笼中,早已僵死的鸟雀羽毛脱落,却仍在机械地开合着喙,发出断续的“叽叽”声,像是坏掉的八音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诡异杀人,多半遵循某种规则。而规则,往往和我们与它们的接触方式有关。” “它出现前……”钟镇野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童谣先响起来了,我们都听见了。下次,我们或许该试着……不去听。” “甚至。”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不去看。” 雷骁缓缓点头,他低头看了眼手中捏着的符纸,黄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听起来……也只能先这样了。”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 林盼盼跟在一旁,声音哽咽:“汪姐姐她……就算能复活……死亡时的痛苦……也是真实的啊……”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按在林盼盼肩上。 他能感觉到少女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别多想。”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先专注当下。”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还有一点。”钟镇野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它会瞬移。杀人就在一瞬间。” “但它杀死汪姐时……”他继续道,语速更慢了:“是先爬上了汪姐的背,所以下次……如果它出现在谁背上,第一时间甩开它。” 他一字一顿地说:“逃跑。不管能不能做到都要先试试,不要再尝试攻击它。” 雷骁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最终选择了一家相对完好、没那么诡异的玩具店作为暂时的藏身之处。 店内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雷骁蹲在角落,从包里取出朱砂和符纸,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开始画符。 林盼盼靠在展示柜旁,柜子里那些玩偶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小心地避开它们的视线,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钟镇野守在门口,透过玻璃门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肉眼能见的地方,无数的灯光在诡异闪烁、无数的事物在自行晃动。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微微发烫。 这个游乐场中,诡异无处不在。 当最后一张符画完,雷骁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地将符纸分给每人,手指在传递时微微发抖:“贴好,能藏一会儿是一会儿。” 三人各自将符纸贴在身上,安静地找了个地方待好。 店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声。 黑暗越来越浓重,仿佛有实质般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钟镇野藏身黑暗中、倚在玻璃橱窗边缘,观察着外边、保持着警惕,就在这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玻璃门外,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正跌跌撞撞地跑过。 她的长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她的运动鞋踩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钟镇野的手立刻按在了傩面上,同时用眼神示意两个队友保持安静。 他的后背渗出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服。 来了么? 被诡异追杀的玩家? 那个小女孩,就在附近? 然而很快,钟镇野的表情开始变得惊愕。 女人身后约十米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白发男子正悠闲地踱步。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双手插在衣兜里,步伐轻快得仿佛在公园散步,更诡异的是,他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与女人惊恐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雷骁的呼吸变得急促。 钟镇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情景。 女人突然转向一条岔路,冲了进去。 可不到三秒,她又踉跄着退了回来,脸上的恐惧更甚——岔路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发男子正缓步走出! 同样的白发男子、同样双手插兜,同样面带微笑。 “这不可能……”林盼盼的声音细如蚊呐。 女人转向另一个方向,结果第三个白发男子从阴影中现身。 当她绝望地跑向最后一条路时,第四个白发男子已经等在那里,四个完全相同的男人将她围在了十字路口中央。 女人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泪水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求求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大家都是玩家,我只是想要搏一个自行选择副本的机会,我没有犯错!求求你放了我好吗?柯长生,饶了我,我答应给你积分,我把我的道具也给你,饶了我!” 四个白发男子同时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第四章 柯长生 第四章 柯长生 柯长生! 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就是柯长生! 钟镇野三人藏在玻璃橱窗后,同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哪怕有了隐身符的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他的能力,是分身? 不,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异能,这想必是道具能力。 这种能够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家伙,必然拥有各种强力道具,分身,想必也只是他许多道具能力中的一种。 可是,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抓人? 他不怕那个小女孩、不怕那无比恐怖的诡异么? 钟镇野决定看下去。 面对着不停求饶的女人,柯长生歪了歪头,缓缓开了口。 “你在怕什么呢?” 他问道:“在无尽轮回本中,根本没有真正的死亡……死亡,也能复活,你为什么要害怕?” 说话的,是四个柯长生中的一个,也是最先跟着女人出现在商店街的那一个。 “因为你会折磨我!”女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被你折磨过的人都说了!那是生不如死的体验!我、我……”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在身上摸索起来。 柯长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半晌后,女人双手捧出一枚稍大的玉璧,像献宝一样递来,眼中燃起希望:“这个!这个!这个道具价值整整五万积分!” 她双膝在地上跪行、靠近了柯长生,手举得更高了些:“我攒了很久,才换到了它!它可以治愈一切诡异带来的负面影响!不管是诅咒、是标记,甚至是异变,都能瞬间治愈!” “虽然、虽然它只能用五次,但我也只用了一次!” 女人拉扯着自己嘴角、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我把它给你,你、你饶了我!” “噢?”柯长生双眼流露出一抹疑惑:“这么好的道具,你要送给我?可是,不管我在这里对你做什么,都不会对现实的你造成影响,这笔生意,不是很不划算吗?” “不是、不是!” 女人疯狂摇头:“我觉得划算!我觉得划算!只要你能放过我,我还可以把其他道具送你!” 说着,她就这样将玉璧放到了地上,继续在身上摸索起来:“能瞬移的手镯、能遁地的符咒、能、能……我全都送你,全都送你!它们有冷却时间,但、没有次数限制!我刚刚用过,你见过的!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我全……” “不。” 柯长生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女人的动作僵住。 她慢慢抬起头,手中捧着那一堆道具,笑容变得愈发难看起来:“您、您说什么?” “我说,不。”柯长生微微笑道:“我不喜欢占人便宜,所以,不。” 说着,他摊开双手,眼底流露出一股深切的温柔:“相反,因为你即将帮助我做一件伟大的事,我还会给予你相应的报酬——只不过,我知道你理解不了这一切,所以,只能先得罪了。”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柯长生”,也同步扬起温柔的笑、摊开了双手。 女人的笑容终于完完全全僵住。 她的泪水从眼眶里不断涌出,瞳孔中倒映着的,是眼前白发男子那堪称偶像剧男主角一般的笑脸。 下一个瞬间,她五官骤然变得狰狞! “那你就去死!” 女人发出尖叫! 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路从她的眼角蔓延至脸颊,顺着脖颈爬满裸露的手臂,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她的面容瞬间扭曲,原本清秀的五官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反正这次也白来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粗粝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就算付出点代价、杀你一次也不亏!” 随着这声嘶吼,她猛地直起身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身后的空气突然扭曲,一个模糊的黑影渐渐成形。 那是…… 黑影头戴高帽,手持锁链,惨白的面容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分明就是民间传说中的黑无常! 橱窗后的钟镇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他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女人展现出的实力,绝对比张二强还要可怕! 那窜入自己体内的寒冷绝不普通,而是深入骨髓的阴冷! 此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正顺着血管游走他全身,钟镇野只能压制着这股不适,本能地张开双臂,将雷骁和林盼盼护在身后——而他们两人,此时也是神色剧变、狂吸冷气。 “小心!” 他刻意压低的警告刚出口,玩具店的玻璃橱窗便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如同锋利的刀片般四散飞溅,钟镇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就像站在瀑布下方承受着万吨水流的冲击,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脸颊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不仅如此。 整条商店街的玻璃都在同一时刻爆裂! 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如同某种诡异的交响乐,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四个柯长生的白大褂在突如其来的气浪中剧烈翻飞,银白的发丝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但他们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即将被攻击的那个柯长生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抬起手…… 啪。 四声重叠的清脆响指声几乎同时响起,在爆裂声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的动作突然定格在半空。 她身后的黑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那些可怖的黑色纹路如同退潮般从她皮肤上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肌肤。 她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的疯狂逐渐被困惑取代。 下一秒,她就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倒,重重跪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跪倒后,女人本还想说什么,却忽然…… “呕——” 她突然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大滩紫绿色的黏液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那些呕吐物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那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像是某种强酸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 随着剧烈的呕吐,她裸露的皮肤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先是泛起不正常的红斑,继而渗出黄色的脓液,最后整块整块地剥落。 “呃……啊……” 女人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 她的长发散落在污秽的地面上,与那些紫绿色的黏液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凄惨。 四个柯长生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对她深深鞠躬。 “对不起。” 最先出现的那个柯长生轻声说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昏迷的女人背起,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另外三个分身默契地跟上,其中一个还将女人方才摆出的道具捡起,四人的白大褂下摆扫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并肩而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钟镇野稍稍松了口气。 要走了么? 这个柯长生,果然强得离谱。 光是那个女人,就已经让钟镇野感受到了绝望,他相信,就算是如今自己爆发出最疯狂的模样,恐怕也就与那女人持平……或许加上新拿到的七煞傩面,才能够打败她。 可是柯长生,只用了一个响指。 钟镇野甚至没看到,他用了什么道具?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队友,雷骁一脸的劫后余生、眼中满是忌惮,林盼盼则是早已吓得双手捂住了脸。 不过好在…… 钟镇野的思绪,被熟悉的童谣打断了。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数到三就……” 后边的词,钟镇野听不清了,只剩下了闷闷的震动声。 在意识到小女孩再次出现时,他就已经将提前准备好的耳塞塞进了耳朵孔,那是之前从衣角上撕下的布片;雷骁、林盼盼两人也是手忙脚乱地、做了同样的事。 但钟镇野的目光,还是向商店街外探看着。 他想知道,柯长生面对诡异,会是怎样的表现? 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某种胶状物质。 商店街的灯光开始诡异地闪烁,那些悬挂在店铺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忽明忽暗,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每一次灯光熄灭,黑暗就仿佛有了生命。 钟镇野能感觉到黑暗在蠕动,像粘稠的墨汁般从各个角落渗出,缓慢地浸染着整个空间。 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开始不自然地扭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束缚;花鸟店里的死鸟突然集体扑腾起来,腐烂的羽毛簌簌落下,在灯光下飘散如同黑色的雪;地面上的玻璃碎片无风自动,那些碎片在地面上跳跃着,仿佛一群狂欢的老鼠。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腕上的山鬼花钱烫得惊人。 灯光再次亮起的瞬间,那个红衣小女孩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距离柯长生不足一米的地方。 她出现得如此突然,就像…… 就像上一回那样。 小女孩穿着褪色的红裙子,裙摆湿漉漉地垂着,不断滴落的水珠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柯长生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会怎么做? 然后,钟镇野便僵住了。 他看见其中一个分身从容地出列,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晚宴……那个分身对着小女孩微微鞠了一躬,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卑微,他的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钟镇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那个柯长生直起身子,紧接着,柯长生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从小女孩身边走过,步伐丝毫不变! 而那个恐怖的诡异竟然毫无反应,就像他们只是普通的过路人! 钟镇野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大脑拒绝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 那个让汪姐瞬间毙命、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第五类诡异,居然对柯长生视若无睹?! 可是,他来不及惊愕了。 小女孩已经缓缓拧过身子,被长发遮住的脸,转向了玩具店方向。 第五章 惊险 第五章 惊险 小女孩脚不沾地,慢慢飘向了玩具店。 玩具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肺部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看见小女孩的裙摆在地板上拖曳,湿布料摩擦瓷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游过枯叶,积水从她发梢滴落,每一滴都在地面晕开暗红色的圆斑。 雷骁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的后背紧贴着展示柜,林盼盼则是把拳头塞进嘴里,犬齿深深陷进指节软肉。 他们的身上贴着隐身符…… 小女孩突然停在了彩虹旋转木马八音盒前,阴湿长发下的目光扫过玩具店,却未曾在三人身上停留。 隐身符,有用。 但小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青白的手指抚过镀金栏杆,指甲缝里嵌着的黑红色污垢在金属表面刮出细痕。 随着“咔嗒”一声,音乐盒的发条突然自己转动起来,断断续续的乐声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跳呀跳呀,一二一~” “他们在跳圆圈舞呀!” “跳呀跳呀,一二一~” “小熊小熊点点头呀!” “点点头呀,一二一~” “小洋娃娃笑起来啦!” 他们明明用布条塞住了耳朵,那声音却像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摩擦,货架上所有的泰迪熊都缓缓转过脑袋,玻璃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湿光。 童谣声钻进耳道,钟镇野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遍体生寒。 小女孩踮起脚尖,把脸凑近音乐盒上旋转的木马。 它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塑料上凝结成霜。 突然“咔”的一声脆响,一匹粉色小马的脑袋齐颈断裂,骨碌碌滚过地板,最终停在雷骁左脚前方三寸处。 雷骁的呼吸停滞了。 塑料马头歪倒着,彩绘的眼睛正好朝上盯着他,裂开的嘴角一直扯到耳根。 音乐声戛然而止。 寂静像实质的潮水漫上来。 钟镇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汗水顺着眉弓滑进眼眶,刺得眼球生疼,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五步之外那个红色背影。 展示架上的毛绒考拉毫无征兆地栽下来,“砰”的闷响让林盼盼浑身一颤,她本能地往后缩,但毕竟警惕性足够高、终于是在撞上身后玩具架的前一秒停住。 然而…… 不知为何,地上一个本该安静着的铁皮跳跳蛙,忽然动了起来。 它在瓷砖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卡在了林盼盼双脚之间。 钟镇野的血液瞬间结冰。 静止的铁皮青蛙突然抽搐起来。 生锈的齿轮发出“咔嗒咔嗒”的呻吟,绿漆剥落的躯体一下下撞击林盼盼的鞋尖,每撞一次,青蛙肚皮里的簧片就迸出半声变调的音符。 小女孩缓缓转过身。 林盼盼的眼泪滚过颤抖的脸颊。 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铁皮青蛙发疯似的连续跳动,金属下巴重重磕在她鞋带上。 “找……到……你……了……” 小女孩被长发遮住的面孔下,开始咧出一个甜美笑容。 腐坏的甜腥味突然浓烈起来。 灯光忽闪的刹那,小女孩已经站在了林盼盼面前! 林盼盼的呼吸瞬间凝固。 小女孩的红裙下摆滴着水,在地面晕开一片暗色水渍。 那些水珠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她耳膜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像是浸泡过久的烂木头混着铁锈味。 小女孩缓缓俯下身。 随着她的动作,湿漉漉的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下面那张肿胀发青的脸。 皮肤像是被水泡发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脸颊处已经腐烂,隐约可见皮下发黑的肌肉组织,它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不过,她仍然看不见林盼盼。 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有聚焦到林盼盼身上。 小女孩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她头顶,又转向她身后的货架,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姐姐……你应该就在这……你在哪……” 沙哑的童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带着诡异的回响。 林盼盼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捂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女孩又往前凑近了些,那腐烂的面容几乎要贴上林盼盼的鼻尖。 一滴脓液从小女孩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林盼盼的运动鞋上,鞋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小坑,林盼盼紧紧闭着双眼、连呼吸都屏住,不敢有丝毫半点的反应。 但小女孩的手,已经向她伸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这声爆炸声虽然很远,但威力相当之大,整条商业街道都随之震动,货架上的玩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小女孩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缓缓直起身子,腐烂的头颅转向声源方向。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这次还夹杂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玩具店的灯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在明灭的间隙中,小女孩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当灯光再次稳定时,那个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地上一滩散发着腥臭的水渍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过了很久,雷骁沙哑的声音才响起。 “走、走了?” 他的声音让林盼盼吓了一跳,身子缩了缩。 而钟镇野已经静悄悄地来到玩具店门口,悄然向外张望。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响动,却似乎渐行渐远。 “听上去,是有两队人打起来了。” 他沉声道:“不知道为什么,但好歹帮我们把诡异引走了。” 有惊,无险。 钟镇野看向自己视野中的血色倒计时…… 还有四个多小时。 确认恐怖的小女孩离开,林盼盼身子终于松驰下来,她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起来,汗水如瀑布一样淌出,打湿了头发。 “来,盼盼,看这里。” 雷骁低声说着,来到林盼盼面前,手中的打火机擦燃了一团火苗:“我帮你定定神。” 林盼盼僵硬地点了点头,双目渐渐被那簇火苗吸引。 雷骁的念咒声响起,钟镇野却已慢慢走出玩具店,来到了街道上。 他转过头,目光却是投向了…… 方才柯长生消失的地方。 柯长生,并不仅仅是自己避过了诡异。 当时,他的背上还背着那个女人。 小女孩,也不曾注视过那个女人。 隐身符确实有用,想必靠着它,活过第一轮不成问题了。 但第二轮、第三轮呢? 无尽轮回本的难度,远超钟镇野想象。 他本以为第一轮会很简单,至少到了第三轮才会上强度,可现在看来,诡怨回廊游戏,不会允许玩家以任何简单轻易的方式得到奖励。 但自己,必须拿到至少一个,选择副本的机会,让团队能够得以喘息。 否则下次副本,迎接大家的,会是一个难度远超想象的恐怖经历。 如有必要…… 或许,可以试试柯长生这条路。 第六章 第二轮次 第六章 第二轮次 剩下的四个小时,总算没再碰上什么麻烦。 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全身贴满了隐身符,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地坐了四个小时。 整个过程中,只有一次老远瞧见三个玩家快步跑过,而小女孩再没出现过。 终于,当血色倒计时归零的刹那,钟镇野眼前的场景开始迅速模糊。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的位置已经变化了,回到了副本刚开始时、距离入口不远的旋转木马旁。 “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边突然响起汪好的闷哼。 钟镇野一扭头,便见到汪好身子晃动、踉踉跄跄地向他倒来。 他连忙将其扶住,同时看清了她的表情——大部分时间里都从容镇定的汪好,此时瞳孔扩散到了极点,嘴巴张得很大、正在用力呼吸,就像是溺水的人一般! 她眼角涌出泪水,茫然而恐惧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一旁的雷骁与林盼盼,最终锁定在了钟镇野身上。 “救!救我!” 汪好带着哭腔,猛地伸手扼住了钟镇野手腕,纤细且颤抖的指节上传来一股大力,几乎要把棉衣抓透! “汪姐,没事了,没事了。”钟镇野按住她的手背,轻声道:“你没死,放心……雷哥,来。” 雷骁应声而来,已然开始伸手在空中画符。 终于,大约二三十秒后,被施了道法的汪好,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不代表平静。 她倚坐在旋转木马外侧的栏杆下,抱着头,重重喘息着,林盼盼蹲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脸上写满了心疼。 “看来,死了再复活,比我们想象得可怕。” 看着汪好的样子,雷骁轻声叹道。 钟镇野还没来得及接话,眼前便浮现出了血字。 【陵光小队已成功完成第一轮存活】 【第二轮追杀将于10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本轮次共有六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已经淘汰两个小队了……” 钟镇野喃喃道。 “这次就试着先用隐身符藏起来吧。”雷骁点起一根烟,叹道:“他妈的,躲着的时候连烟都不敢抽,憋死我了。” 这时,汪好终于缓缓抬起头,苍白的面孔稍有了些血色,眼中闪过一抹嗔怒:“雷哥,这次诡异再找上门,你帮我顶一回!” “哈哈哈哈!” 雷骁朗声大笑起来:“放心!这回老子肯定死在你前边!” 汪好转嗔为笑,虽然泪痕仍在,但总算破啼为笑。 “这个副本比咱们想象得难,咱们还是把这游戏想得太好了。”钟镇野轻声道:“接下来,提起十二分警惕,通过三个轮次后,我们直接离开游乐场范围,结束游戏。” 刚进副本时,系统提示了“小队任何成员不可离开游乐场范围,否则该小队本次副本直接结束”,这也意味着,离开游乐场,算是一种自行结束副本的方式。 “走吧,10分钟准备时间,该动起来了。” 汪好恢复之后,迅速进入了状态,爬了起来:“咱们的行李、背包,还是像之前那样处理吗?” 是的,轮次刷新后,他们所有的物品、状态,都恢复了一开始时候的状态。 钟镇野点点头:“尽量轻装上阵,符纸、药水、道具保证在手边就行,之前柯长生出现了,还出现了搏斗的队伍,这次的副本里不友善的人很多,我们还是要小心。” “啊?”汪好瞪圆了眼:“柯长生出现了?!” “路上说吧。” 雷骁将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抓紧。”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四人熟练了许多,他们甚至不再专门去找一个能放东西的仓库了,随便找个角落把东西一丢就完事,这副本里,也没人会来偷这些玩意儿。 不过钟镇野还是细心地从行李中翻出了原本医用的棉花,扯下几团,分到了队友们手中。 再要塞耳朵,这个更管用。 虽不知道它到底对诡异有没有用,但总是有备无患。 剩下的时间,便是找个僻静角落、贴满隐身符,等着就是。 很快,四人便来到了一顶马戏团帐篷中,完成了躲避。 商业街那里虽然角落多、适合躲避,但死角一样很多,若是像上回一样被堵到角落,几乎没有逃跑的机会,上次要不是远处传来爆炸声,林盼盼也要死。 几乎是同时,血字开始在他们眼中蔓延。 【游戏正式开始】 【第二次轮回开始,轮次倒计时06:59:59……】 【请加油活下来】 “呼……”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满身贴着的隐身符,暗道:“希望有用。” 这顶帐篷不大,中央一个台子,四周摆满了座位。 暗红色的帷幕无风自动,在阴影中轻轻摇曳,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台子上散落着各种表演道具——一个断头的小丑玩偶歪倒在聚光灯下,它的玻璃眼珠反射着诡异的光,裂开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几把染血的飞刀插在木板上,刀柄上缠着褪色的彩带,刀尖还在缓缓滴落暗红色的液体。 “这地方,也不太正常吧?”汪好四处打量着,伸手指向一处:“我总感觉这些玩意儿会活过来啊……” 顺着她手指看去,便能见到帐篷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扭曲的动物标本。 一只三条腿的兔子僵硬地举着前爪,像是永远定格在讨要胡萝卜的姿势;一条蛇的标本被打了十几个结,鳞片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油光。 最令人不适的是天花板上悬挂的杂技演员人偶,它们被细线吊着脖颈,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 “这地方就这德性吧。” 雷骁无奈地撇撇嘴:“这个破游乐场,你想找个不恐怖的地方,不可能吧?” “好处是这顶帐篷有四个出入口,一旦诡异到来、发现了我们,我们还能试着从这里逃走。”钟镇野笑道:“先藏着吧。” 不管逃有没有用,总得试试吧? 帐篷里陷入了死寂。 四人屏住呼吸,贴在入口附近的阴影里,连心跳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然而,越是安静,那些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滴答。 像是水滴落在地面,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从高处缓慢坠落。钟镇野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帐篷顶部,却什么都没发现。 沙沙…… 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不远处轻轻走动,可当他们转头望去,帐篷里除了那些诡异的道具和人偶外,空无一人。 林盼盼攥紧了钟镇野的袖子,指尖微微发抖,汪好抿着唇,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似乎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雷骁则眯起眼,手指悄悄按在符纸上,随时准备激活。 咯吱—— 天花板上悬挂的杂技演员人偶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细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触碰了它,可帐篷里没有风,也没有人靠近。 钟镇野的呼吸微微凝滞。 这些声音……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他们的幻觉?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在诡异到来之前,他们先等到帐篷外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篷外传来,先是将几人吓了一跳,随后他们从帐篷缝隙往外看去,却见到…… 一个女人正发了疯似的、往游乐场入口方向奔去! 正是之前被柯长生抓住的女人。 钟镇野精神一振。 她这是,又被柯长生追上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追着她的……竟然是一男一女? “珍妹!别跑了!” 其中一个追在她身后的女人压低声音,咬牙喊道:“你这不是没事吗!你现在离开游乐场,我们都要输!” “不行!” 被柯长生抓住过的女人——珍妹,她一边狂奔着,一边用哭腔喊道:“只要留在这里,就会再被他抓回去!你们不懂!你们不……” 听这意思,这一男一女是她队友。 而那珍妹话说到一半,追着她的男人,便突然纵身一跃! 这一跃,他竟是在半空中便猛地化身为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 黑豹身姿矫健,瞬间跃过数丈远,一把将珍妹扑倒在地! 钟镇野冲队友们招了招手,几人立即凑上前来,一起从帐篷缝隙中往外偷偷看去。 “我靠,不是吧?” 雷骁眼睛一瞪:“别在这啊,离咱这么近,别又把诡异引来了!” 那一边,黑豹张开嘴,发出男人低沉的声音:“阿珍,咱们需要这次选择副本的机会!只有拿到那套书,咱们才有希望复活小健!” 他呲起牙,低吼道:“你不也想复活他吗?!” “我想!但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珍妹被黑豹压着、动弹不得,却已是泪流满面:“你们不知道,他把我开膛破肚,当着我面,将我、将我身体里的东西全都、全都掏出来……” 黑豹的瞳孔一震。 他们那个紧追而来的女队友,在听见这话后,身子也是一僵。 “不仅如此!” 珍妹哭喊道:“他还把我的、我的内脏!把它们变成了很奇怪的样子,又塞了回去!整个过程中,我都是清醒着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肚子里翻搅,能听见血肉被撕开的黏腻声响,能看见他拎着我还在跳动的器官,像摆弄玩具一样捏扁、拉长、打结……他甚至、甚至对着我的肝笑了笑,说‘颜色真漂亮’……” “还有,他,他还,他还把我的脑子……” 话说到一半,她胸口突然开始剧烈起伏、紧接着,便是干呕。 泪水、鼻涕,混作一团,从她的眼鼻中涌出。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黑豹再不忍心,后退了一步,放开了她,变回了男人模样,与那女队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不忍。 “小缘,要不……” 男人压低声音,开始说些什么。 这一边,钟镇野同样与队友们对视了一眼。 “真恶心。”汪好脸色复杂无比:“那个柯长生,好变态啊。” 雷骁咧着嘴,摇了摇头:“他要是想抓我,你们还是先杀了我吧。” 林盼盼抖了抖,低声道:“可怕。” “别想这些了。” 钟镇野却忽然将目光转向别处,脸色微沉:“他们,把诡异引来了。” 童谣还未响起,但这时,周围的灯光已经开始忽明忽暗,风,也大了起来。 第七章 难度增加! 第七章 难度增加!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那诡异的童谣,再一次响起。 钟镇野等人收起好奇心,放下马戏团帐帘,重新缩回角落之中躲好。 帐外,传来了那男人的喊声。 “快走!快走!它来了!它……”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无数童声尖笑之中。 而这时,钟镇野也塞好了耳朵,再听不见其他。 他们四人躲在一起、全都塞在了一排座椅后方,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看到大帐篷的四个出入口位置动静,一旦有什么变化,可以随时动…… 钟镇野刚刚想到这,两道身影便轰然撞破了帐篷! 他赫然抬起头—— 来的,正是刚刚那队中的两个女人! 那个叫小缘的女人将珍妹打横抱着,而她自己的背上,竟然长出了一对天使般的羽翼! 她们将帐篷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飞撞进来后,却是两个人一同滚落到了中央舞台上——这时钟镇野才看清,小缘的羽翼上竟爬满了可怕的黑色霉斑,并且,还在飞速扩散! 他扭过头,自己的三个队友也扒在椅子后边,悄悄看着。 “我们认输吧……” 滚落后,珍妹趴在地上,泣声道:“杨哥死了,我们逃不掉的!” “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小缘撑着身子、挣扎而起,咬牙道:“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还怎么复活小健!” 说着,她猛然扭头看向帐篷破口方向! 一股阴风,将帐篷的破口吹得狂舞。 灯光开始诡异地闪烁,电流声滋滋作响,整个帐篷忽明忽暗。钟镇野的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舞台中央。 在灯光熄灭的瞬间,帐篷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下一秒,灯泡炸出一簇电火花,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而就在那短暂的光亮中,一抹猩红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舞台中央。 整个帐篷突然沸腾了! 断头的小丑玩偶猛地弹跳起来,断裂的脖颈喷出彩色丝带,它用残缺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头颅高高举起,裂开的嘴角淌着黑色黏液,发出“咯咯咯“的怪笑,那颗头颅的眼珠疯狂转动,玻璃体表面映出无数个扭曲的人影! “欢迎——我们最尊贵的——小观众——!” 小丑的头颅用断断续续的腔调宣布,每说一个词就有腐臭的液体从气管断口滴落。 悬挂的杂技演员人偶突然剧烈晃动,它们却手拉着手围成圆圈,在吊索上跳起踢踏舞,被绞碎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三条腿的兔子标本用骨刺敲打地面,它残缺的前肢伤口里钻出十几条粉红肉芽,像指挥家般挥舞着,引导飞刀组成的铜管乐队开始演奏,那些染血的刀具悬浮在空中,刀柄上的彩带变成蠕动的触须,彼此缠绕着奏响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咚!咚!” 被打了死结的蛇标本不知何时缠上了聚光灯杆,正用肿胀的躯体撞击灯罩,每撞一次,就有暗红色的鳞片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吸盘,灯泡随着撞击明灭,将整个帐篷变成频闪的噩梦。 穿着褪色红裙的小女孩,出现了。 她悬浮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缓缓抬起腐烂的手臂。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小丑的头颅突然180度扭转,用后脑勺上的第二张脸露出谄媚笑容;杂技人偶们齐刷刷跪倒,断裂的膝盖骨刺穿演出服;兔子标本的肉芽全部指向女孩,如同朝圣的教徒;飞刀乐队在空中拼出扭曲的爱心形状。 死寂中,小丑在大笑道: “表——演——开——始——” 红衣女孩的裙摆下渗出黑水,在舞台上蔓延成一片污浊的镜面,镜中倒映出的不是帐篷顶棚,而是无数双从深渊中伸出的苍白小手,它们正随着根本不存在的音乐节奏轻轻摇摆! 灯光再次闪烁,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呜呜呜呜呜!!!” 小丑发出兴奋无比的欢呼! 可钟镇野的瞳孔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它不该追这两个人! 他猛地想起上一个轮回,这红衣小女孩杀了汪好之后就消失了,可这一次,它明明已经杀了那个男人,却还在追杀这两个女人…… 这就是提升的难度? 还是说,其他方面也提升了? 另一边,小缘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红衣女孩出现的瞬间,她就已经弓起身子,猛地张开背后那对染着黑色霉斑的羽翼。 她的表情因剧痛而扭曲,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断头小丑突然跳到舞台边缘,用腐烂的双手将自己的头颅高高抛起,那颗头颅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兴奋的解说:“女士们先生们!请看我们勇敢的飞人演员——即将上演最精彩的——死亡逃脱术——” 与此同时,小缘的羽翼在血雾中轰然炸裂! 无数羽毛和血滴飞溅开来,炸成了一团规模远超想象的血雾、羽毛雨,小丑的头颅恰到好处地落回手中,它贪婪地张大嘴巴,接住几片飘落的染血羽毛,咀嚼时发出脆骨被碾碎的声响。 这是…… 钟镇野看得瞳孔收缩,是小女孩做了什么吗?这个小缘,用自己的羽翼,挡住了一次必死的杀招? 他的思维,很快被打断。 悬挂的人偶们整齐地歪着头,腐烂的嘴角同步上扬:“逃吧~逃吧~亲爱的~” 它们空洞的眼窝里流出黑色黏液,滴落在座椅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小缘趁机拽起珍妹冲向西北角出口,三条腿的兔子标本突然用骨刺敲打地面,发出急促的鼓点声:“咚咚咚~时间不多了哦~” 灯光闪烁间,红衣女孩的身影消失了。 “左边~左边~”小丑的头颅在空中翻滚着解说:“我们的小可爱去了左边出口呢~” 它突然诡异地停顿:“啊……但是……” 就在小缘即将穿过出口的刹那,西北角的灯泡突然剧烈闪烁,电火花噼啪炸响的瞬间,湿漉漉的红裙无声无息地出现,小女孩垂着头,拦在了门前。 “啊哈!”小丑的头颅突然分裂成两半,从中间伸出长长的舌头,“被逮到了呢~” “操!”小缘猛地刹住脚步,五官因为恐惧与愤怒而扭曲。 悬挂的人偶们发出此起彼伏的窃笑,它们的脖子旋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再试一次嘛~再试一次~” 小缘立即拖着珍妹转向东南角,背后的伤口在地上甩出一道血痕,飞刀组成的乐队突然奏响阴森的进行曲,刀锋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次能成功吗?”小丑把脑袋按回脖子上,用两根手指比划着:“让我们拭目以待~” 东南角的灯泡接连爆裂,紧接着,小女孩再次拦在了小缘面前! 所有人偶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嘶——好难啊——” 它们腐烂的手指整齐地捂住嘴巴,眼珠却兴奋地凸出眼眶。 汪好的手突然抓住了钟镇野的手腕。 钟镇野转头,看见她脸色凝重,用另一只手比了几个手势、配合着口型,他看懂了她的意思——“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了,太危险,万一她们撞过来,我们也会暴露。” 钟镇野摇头,用口型无声回应:“现在动,才是找死。” 他指了指正在戏耍猎物的红衣女孩、那些小丑与人偶,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贴满的隐身符,眼神坚定。 汪好咬了咬牙,最终没再动作。 另一边,小缘的体力终于耗尽。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倒,连带珍妹一起摔进了观众席的座椅之间。 下一秒,珍妹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因为红衣女孩已经无声无息地趴在了小缘的背上,浮肿的手臂缓缓环住了她的脖子! “啊啦~”小丑突然把整张脸皮撕下来,露出下面蠕动的血肉:“看来游戏要结束啦~” 没有意外。 被小女孩抱住之后,小缘的双眼开始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从健康的肉色变成死灰,最后泛出青白的尸骸颜色,她的嘴巴张到极限,眼球凸出,黑血从嘴角涌出…… 有人偶突然安静下来,它们用缝线缝住的嘴唇微微颤抖,齐声发出闷闷的倒数:“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小缘的身体也彻底僵硬,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般定格在了死亡瞬间。 随后,慢慢砸倒。 半空中,不知何时倒挂在了帐篷顶的小丑,嘻嘻笑道:“注意看瞳孔扩散的速度~哇~这个僵直反应太标准了~是死了吗?真的死了吗?我们的马戏团……” 所有的人偶同时开口,与小丑一齐大笑起来:“又有新成员啦!” 汪好脸上露出不忍与痛苦的神色,低下了头。 这一切,都是她经历过的。 很快,连棉花都拦不住的银铃般笑声,在帐篷里回荡。 红衣女孩松开手,腐烂的指尖缓缓抬起,点了点瘫软在地的珍妹。 再然后…… 它猛地朝钟镇野等人转过了头! “!!!” 钟镇野四人迅速将身子一沉,缩在了椅背后边。 “大哥哥、大姐姐们,在玩捉迷藏呢~” 童声笑着,穿过塞住棉花的耳朵,在钟镇野脑海中回荡。 悬挂的人偶们齐刷刷转向四人藏身的方向,被缝住的嘴唇诡异地蠕动着:“捉~迷~藏~” “噢噢噢~” 小丑的头颅再次发出狂笑,裂开的嘴角渗出黑血:“看来我们还有——特别嘉宾——是下次参演的演员吗?” 钟镇野没有抬头,只能尽可能屏住呼吸,偏头看去,自己的三个队友,也同样深深埋着头。 不听,不看! 然而小丑似乎没打算放过他们,它的头颅突然**变形,腐烂的皮肤下浮现出无数张微型人脸,同时模仿着女孩的声调:“大哥哥、大姐姐们,在玩捉迷藏呢~” 钟镇野闭上了眼。 他相信,这次诡异不会再找自己四人的麻烦……只要自己四人,不惹麻烦。 那个小女孩要杀,也该先杀那个珍妹,而不是自己这个小队! “我会再找你们的~嘻嘻嘻嘻嘻嘻——” 果然,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对于下次杀人的预告了,这也意味着,这次,终于安全。 啪嚓一声,灯光赫然熄灭,女童的笑声也渐渐飘远。 当光明再次亮起时,钟镇野壮着胆稍稍起身往外看去,红衣女孩已经消失不见。 那些活过来的道具全都静止了——小丑的头颅滚回舞台,嘴角还保持着夸张的笑容;人偶们垂着头挂在绳索上,仿佛从未动过;飞刀整齐地插回木板,只是刀柄上的彩带不知何时已经缠成了绞索的形状。 帐篷里陷入死寂,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和浓重的血腥味。 “走……走了吗?”雷骁的声音压得极低,摘掉了耳朵里的棉花。 “我们要不要去帮帮那个女人?” 汪好扶着椅子站起,用很低的声音问道:“或许可以从她那里问到柯长生……” 钟镇野刚要回答,林盼盼却竟一步赫然站起,惊呼道:“她要自杀!” 几人看去,只见瘫坐在地上的珍妹动了动,她的眼神空洞,手却猛地摸向自己的靴筒—— “拦住她!”钟镇野猛地站起身,可已经晚了。 匕首划过喉咙的闷响传来,鲜血喷溅在褪色的座椅套上,珍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最终瘫软下去。 钟镇野叹了口气。 “她的心智彻底崩溃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这一次无尽轮回本,他们失败了。” 雷骁摇了摇头,点起一根烟,眼神阴沉:“每个队都有自己的故事啊……” 汪好拽了拽钟镇野的袖子:“这鬼地方太恐怖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就在这时,林盼盼突然指着小缘的尸体,声音发抖:“你们看!” 钟镇野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小缘青白的尸体正在融化,像蜡烛般变成半透明的胶质,而更骇人的是,她融化的部分竟在地上慢慢渐渐聚集成一个新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并且慢慢爬起…… “啊?” 汪好脸色剧变:“上一次,我的尸体也这样变化了?” “没有!”钟镇野一把抓起背包,声音低沉而急促:“快走!立刻!” 第八章 掠夺者 第八章 掠夺者 离开帐篷的第一时间,四人的脚步就停了那么一瞬。 帐外,那个先前被杀死的男人,已经完全融化。 他的衣物散落了一地,地上留下了一片恶心的、黑白两色相间的水渍——而在他“尸体”几步外,一个更加恶心恐怖的存在,缓缓将脸转向了钟镇野他们。 要怎么形容这个怪物? 那东西勉强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全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状,像一具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尸体。 月光穿透它胶质般的皮肤,能清晰看见里面缓缓蠕动的内脏——那些器官呈现出腐烂的灰绿色,像被某种粘液包裹着,随着它的移动而轻微晃动。 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而它的嘴巴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而在注意到四人后,这怪物便动了! 它没有像正常人那样行走,而是猛地扑倒在地,整个身体像一滩液体般“游”了过来,它移动时发出咕叽咕叽的粘稠声响,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发亮的黏液痕迹,速度很快—— “逃,还是打?”汪好的手已然摸向了腰间双枪。 钟镇野皱了皱眉,心中还在判断得失…… 咻! 一道金光突然划破夜空! 沉重的禅杖如流星坠地,精准地贯穿了怪物的胸膛,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那杖身上的梵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接着便见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像装满水的气球般炸开! 霎时间,半透明的胶质液体四处飞溅。 钟镇野瞳孔收缩,又有玩家来了? “阿弥陀佛。” 沙哑的佛号声从黑暗中传来。 接着,那根禅杖突然自行颤动,从地上拔起,在空中旋转一圈后飞向不远处的阴影,随后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稳稳接住了禅杖。 脚步声响起,一个形消骨立、瘦得惊人的和尚走了出来。 他颈上挂着一串大佛珠、穿着一件月白的袈裟,宽大的僧袍挂在他骨架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青,看起来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和尚平静地看了钟镇野四人一眼,径直走向地上那堆衣物,随后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熟练地翻找起来。 他的目光,毫无阻碍地看透了隐形符…… 钟镇野与自己几个队友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头都有些微蹙,但没有妄动。 “找到了。” 和尚自言着,微微一笑,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青铜手环,又从裤袋里掏出一串玉珠,最后竟从鞋垫下面翻出一张泛着微光的符纸。 这些物品表面都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显然是游戏中的道具。 “喂!你在干什么?”雷骁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质问道。 和尚这才转过头来。 令人不适的是,他明明瘦得脱相,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却堆叠出一个诡异的慈祥表情:“这位施主,人死如灯灭,这些身外之物自然该归属有缘人。比如贫僧,就是与这些物件有缘之人。” “说得比唱得好听。” 汪好冷笑道:“一个和尚,摸起别人的东西来,比小偷强盗还熟练,我看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非也非也。” 和尚单手立掌,声音温软且平静:“肉身既灭,便是新生。这些施主已经死过一次,在现实中醒来就相当于重获新生,理应从头来过。这些物件沾染死气,贫僧代为净化,也是功德一件。”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看向一旁帐篷。 钟镇野几人的目光不自觉跟随着转去,然后…… 吓了一跳! 在短短的刹那间,这马戏团帐篷便突然燃起大火! 那火势起得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整个帐篷吞没、烧尽! 更诡异的是,几秒钟后,火焰又迅速收拢,最终凝聚成一团跳动的火苗——落在了一只戴着红色手套的纤纤玉手上。 火焰照亮了一张妖艳的脸。 已经化作焦土的帐篷原址上,站着一个女人,而此前的那些小丑、人偶,早已经化作焦黑的残躯,在废墟中颤抖着。 那是个穿着红色紧身抹胸短裙的女人,身材火辣,红唇似血,在这般冬夜寒风中,她却偏偏裸露着大片皮肤,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她轻轻一吹,掌心的火苗便熄灭了。 “今天收获不错呢……”女人声音甜腻,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布袋:“帐篷里那两具尸体身上的道具,成色很好哦。” 钟镇野顿时明白了——这两人是专门来“捡尸”的,专门收集死在副本里的玩家的道具。 雷骁的脸色变得铁青:“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他们只是任务失败,回到现实世界就会醒来。你们把道具都拿走了,他们岂不是要一穷二白?大家打副本这么辛苦,都是在生死边缘游走,你们这样做,他们的血汗不就白流了吗?” “大叔别生气嘛……”女人扭着腰走过来,短裙开衩处露出白皙的大腿根:“他们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啊。这些东西掉在这里又没人要,我们捡一点怎么了?你说是不是?“ 她走到和尚身边,令人震惊的是,那和尚竟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和尚的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臀部捏了一把。 “呵,”雷骁冷笑:“原来是淫僧配荡妇。” 女人也不恼,反而娇笑起来:“说话真难听。” 她打量着四人,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红唇:“这样吧,看你们活得好好的,我也不为难你们。每人交一件道具出来,就放你们走,怎么样?” 和尚配合地晃了晃手中的禅杖,金属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弥陀佛,诸位若是识相,就按她说的做吧,免受……皮肉之苦。” 沉默了许久的钟镇野终于开口了。 他笑了笑,轻声问道:“你们不怕,战斗引来诡异?” “呵呵。” 女人娇滴滴地笑道:“咱们掠夺者小队,当然有队友专门负责引走诡异呀~而且,小哥哥你这么问,不会是第一次参与无尽轮回本吧?” “还请指教。”钟镇野双手拱了拱,很有礼貌。 见他这副态度,雷骁、汪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再说话,各自后退了一步,也暗中将林盼盼护在了身后。 他们很了解钟镇野——他问到了战斗、和战斗的细节,那就说明,他准备打开了。 但这个和尚、这个女人,显然相当不好惹。 所以,得准备准备。 “小哥哥真有礼貌。” 女人嘻嘻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虚心,姐姐就告诉你——无尽轮回本中,诡异杀人是有时间间隔的噢~轮次越往后、间隔越短,眼下它刚刚杀过人,最起码十几分钟到半个小时里,是安全的呢。” “原来如此。” 钟镇野笑了笑:“那咱们就,速战速决?” “阿弥陀佛。”和尚叹了口气:“施主,颇有些不识时务了。” 他松开了搂着女人的手,单手解开了脖子上的那串大佛珠。 而女人也手一扬、在掌间聚起一团火苗! 钟镇野瞳孔一缩,右手拧动眼镜右腿、左手则是用最快速度解下后腰的面具,猛地往脸上扣去! “盼盼!” 在面具接触皮肤的前一刹那,他大声吼道! 身后几步外,林盼盼抬起头,眼底已然被浓烈的墨色浸染! 第九章 组合技! 第九章 组合技! 无尽轮回本,原来根本不是“休息机会”。 在这里,有柯长生这样的变态,还有眼前和尚、女人这样的掠夺者。 因为在这里死去、任务失败,都没有任何惩罚,所以,无尽轮回本成为了他们猎杀其他玩家的最好猎场。 他们完全可以只带最少、最有用的道具进入,凭借自己强大的能力猎杀其他玩家,这样哪怕真的死了、输了,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就是掉几件装备。 可一旦能够成功活下来,收益却是极大的! 随便摸几具尸体,就能得到价值几万积分的道具,这在正常副本中要忙活多久才能搞到? 如果察觉到危险了,只要跑出游乐场范围,就能直接结束游戏…… 这鬼地方,比想象中要可怕太多了。 不过…… 钟镇野知道,自己不是猎物。 想要从自己身上扯下肉来,也要先琢磨琢磨,你咬不咬得动! 七煞傩面·嗔相,已被他按在了脸上。 与此同时,对面的红衣女人已经动了。 “想死啊,那简单~” 她娇叱一声,右手猛地扬起! 掌心那簇火苗轰地爆涨,瞬间**成车轮大小的火球,火焰翻卷着,将四周的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 与此同时,枯瘦和尚双手合十,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那串悬浮的佛珠开始急速旋转,每颗珠子上都亮起刺目的梵文金光…… 但钟镇野没有理会他们,七煞傩面带来的感受,让他十分沉醉。 这并不是覆盖在脸上的那种面具,当它与钟镇野皮肤接触时,便已如流水般、化入了他的皮肤,甚至没有被脸上的眼镜所阻挡。 它活了。 那傩面如饥渴的兽,猛地咬住他的皮肉! 剧毒般的青色在脸上蔓延,阴火在釉下窜动;两枚血玉瞳孔骤然收缩,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与此同时,眼镜右腿已然拧动。 ——整个世界突然静了一瞬。 然后。 炸开! 血雾从毛孔中喷涌而出,不是渗出,是喷溅! 每一缕血雾都在嘶吼,空气被撕扯得扭曲变形! 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面部肌肉疯狂抽搐,这不是笑容,是野兽在龇牙…… 火球已经**到磨盘大小,带着灼热的气浪呼啸而来。 和尚的咒语声越来越急,佛珠旋转得几乎连成一片金环,女人维持着推出火球的姿势,烈焰映照下,她妖艳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 但,还没结束。 “上身!” 林盼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双手指向钟镇野,声音尖利如鬼! 刹那之间,一股阴冷刺骨的触感出现! 它们不是爬上了钟镇野的脊背——而是捅进来! 无数怨念如冰锥般扎入脊椎,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杀意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在极寒与极热中炸得更凶,血雾沸腾了,粘稠得像是要凝固成血痂! 火球已经近在咫尺。 钟镇野能清晰地看到火焰中跳动的蓝色核心,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将他的发梢烤得卷曲。 还没结束! 另一旁的雷骁,已经用极快的速度,念完了恶咒! “……太阴蚀日,紫炁成癫;玉清敕令,万鬼吞仙!” 他将咒诀指向钟镇野背影,一道血色符文,轰入了钟镇野体内。 巨大的火球终于轰到了面前。 热浪掀起了钟镇野的衣摆,火焰的尖端已经触到了他的鼻尖—— “哈……” 钟镇野发出了一声舒畅的叹息。 这一刹那,所有血雾猛地回缩,不是覆盖,是啃噬!每一缕血雾都化作獠牙,咬进皮肤,撕开血肉,最终熔铸成一副嘶吼的血铠! 钟镇野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狂喜。 骨骼在欢鸣,肌肉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疯般地雀跃! 七煞傩面不是容器,是钥匙——把他灵魂深处锁着的怪物放出来的钥匙。 他吸气。 他咧嘴。 他听见自己发出非人的笑声。 终于。 自由了。 他很理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不能让杀意影响自己的队友、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和尚与女人,他只是…… 很快乐。 钟镇野摊开了双手,仿佛在拥抱着什么。 面前的巨大火球,在他面前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火星! 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想要这团火消散。 那么,它就消散。 至此,距离钟镇野解下后腰的面具,过去了不到三秒。 组合技……这,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的组合技! 钟镇野的杀意,毫无疑问是小队最强的杀招,那么,就把它变成最锋利、最尖锐的刺刀! 七煞傩面·嗔相,能够让他在短暂的十秒内完美控制杀意,那么,他当然要在这十秒内,将这把刀变得最强、最利、最狠、最凶! 唯一没有参与这组合技的汪好,迅速摸出了蓝瓶往林盼盼口中灌去,同时也捏紧了口袋中的红瓶,在陷入绝对的疯狂时,队伍里,需要有人来做最后的防线。 而这时,炸开的烈焰中,钟镇野身影,忽然消失! 火球炸裂的瞬间,火星如萤火虫群四散飞舞。 女人瞳孔骤然紧缩。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上一秒还在五米开外的身影,此刻已近在咫尺! 钟镇野染血的手指扣住她雪白的脖颈时,她睫毛上还沾着未散尽的火星! “你……” 喉骨在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女人脸上浮现出痛苦与疯狂交织的扭曲表情,戴着红手套的右手却猛地扬起,烈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在极近距离凝聚成匕首般的火刃! “去死吧!” 火刃刺向钟镇野心口。 女人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她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猎物,在最后时刻露出错愕的表情,那些被烧穿心脏的家伙,临死前总会发出好听的滋滋声—— 嗤。 这是她熟悉的声音,但却没有带来熟悉的触感。 火焰触碰到血铠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层看似稀薄的血雾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张饥饿的嘴! 女人的手套最先消失,像是被无形的野兽啃噬,紧接着是皮肤、肌肉、骨骼……整条右臂如同投入熔炉的蜡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她惊惧地看到,自己的手,没了! “啊……啊啊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掐断。 面具上脸的第四秒,钟镇野抡起她的身体砸向地面! 女人的后脑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整个颅骨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红白相间的浆液呈放射状溅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第五秒,血雾在钟镇野周身翻涌。 和尚的佛珠就是在这时袭来的。 “嗡阿吽!” 沙哑的咒言炸响夜空。 那串悬浮的佛珠突然解体,十八颗鎏金木珠在空中排成降魔圈,每颗珠子上的梵文同时亮起,金光连成锁链,精准套住钟镇野的脖颈! 第六秒,佛珠骤然收紧。 “施主杀孽太重。”和尚枯瘦的脸上浮现悲悯:“不如让贫僧超度了您。” 佛珠上迸射出的金光,如毒蛇般钻入血铠缝隙,铠甲表面顿时浮现蛛网般的裂纹,钟镇野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这让和尚嘴角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弧度——直到他看见对方抬起的手。 第七秒,食指勾住佛珠。 咔。 看似轻巧的拉扯,却让整串佛珠同时爆裂! 檀木粉末在月光下炸成金色雾霭,和尚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看见一只覆满血痂的手穿透了自己胸膛。 这只手,从他背后穿过,掌中,紧紧攥着一枚…… 心脏。 “你……”和尚低头看着胸前贯穿的血手,喉结滚动着挤出带血沫的疑问:“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玩家。 那副正在褪色的傩面下,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皮肤下游动,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对方眼中竟还保持着令人胆寒的清明。 和尚之所以敢对着这一队出手,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些人在逃。 他们从那个帐篷中逃出,见到了玩家尸体化作的怪物,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这些人没有经验、能力也有限,根本就是新手。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真是道具的能力吗? 游戏里,有这么超标的道具吗? 他甚至认得这副面具,七煞傩面嘛,他见过的,贪嗔痴恨爱恶欲,不少玩家都换过这种面具,可是…… 可是,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镇野左手扶正滑落的眼镜。 金属腿转动的细微声响中,眼镜左腿被他慢慢拧动——杀意被封锁,血铠开始化作腥臭的脓液滴落,他望着和尚逐渐涣散的瞳孔,缓缓收紧五指。 啪! 心脏爆裂的闷响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第十章 大富 第十章 大富 “这个和尚的禅杖,是个非常强力的道具啊。” 雷骁掂着那沉甸甸的禅杖,感慨道:“但咱们带着它,会不会被他们队友盯上?” 钟镇野坐在地上,刚喝完了一瓶蓝药,抹了抹嘴。 这个组合技,比他想象的……代价还要小。 使用完之后,没有身体崩溃、没有情绪混乱、没有掏空精神昏死过去。 唯一的代价,仅仅只是疲惫、困乏。 那十秒里,对于杀意完美的控制…… 太爽了! 不过,这个在商城中仅仅价值一万五积分的道具,原本肯定达不到这种效果,是钟镇野本身的特性,远超想象! “收着吧。” 他还没开口,汪好就在一旁勾着嘴笑道:“就他们这种掠夺者,只要撞上了,没仇一样会找我们麻烦,还不如带着呢,真要再打起来,多个强力道具不是更好?” “汪姐说得有道理。” 钟镇野冲林盼盼那边喊了一声:“盼盼,你那边怎么样?” 林盼盼正蹲在女人与和尚的尸体边,皱着小脸……摸尸。 陵光小队虽不是掠夺者,但你都要杀我们了,现在栽我们手上,我们把你们东西捡了,也很合理吧? 至于那几个被和尚、女人摸了尸的小队……他们的尸体要么化作了飞灰、要么已经融化成了怪物,现在想要把道具还给他们,也不知道怎么还了,只能……收着了。 总好过浪费掉。 “钟哥等一等。” 林盼盼转过脸,她被血腥味熏得满面苦色:“我、我要克服一下心理压力……” 钟镇野笑笑,让她去做这事,也是想锻炼一下她的心态。 “雷哥,这禅杖啥作用啊?”汪好问道。 当! 一声闷响,那是雷骁将禅杖顿在了地上。 “纯攻击道具,可以与使用者心意相连,在百米范围内,使用者只要一个念头就能任意御使它。” 他抚着禅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奶奶的,御杖术啊!” 但说到这,雷骁却又微微一叹:“但它对诡异的杀伤力,要看使用者的‘佛法修行’,佛法越精深,效果越好。” “那雷哥你就跨个行呗。”钟镇野笑道:“顺便再修修佛。” 雷骁狠狠瞪了他一眼。 汪好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那和尚都摸女人屁股了,佛法能有多精深?他都能用,你肯定也行。” “我看还不如小钟用呢。”雷骁咧着嘴道:“他是大高手,这玩意儿肯定用得更顺手,而且正好学点佛法,别成天杀气腾腾的。” 钟镇野摇头苦笑。 这时,林盼盼也终于捧着和尚、女人身上的道具小跑了过来。 “钟哥、汪姐姐、雷叔,东西好多噢。” 她将手中满当当的东西往前一递:“看着都是好东西呢。” 几人迅速清点了一下这些道具—— 能让人变身野兽的青铜手环,但每次变身的野兽随机; 能够极大增幅使用者速度、力量、反应的玉珠手串,纯增幅道具,一天只能用两次,每次时限三十秒; 能够多次使用的遁地符咒、能够让人短暂拥有透视能力的隐形眼镜…… 能够强行绑定对方、让对方与自己同步受伤的短刀,但若是对方远强于自己,这种效果就会打折扣……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 好多好多!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女人御使火焰的手套,跟着她的手一起,被杀意血铠融化了。 可以说,如果不是钟镇野方才出手太快太猛,根本没给对面反应的机会,光凭对面手上这些道具,他们就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我嘞个一把富啊!”雷骁掂着道具、眼神涣散:“不是小钟,我们要不直接离开这副本得了,有了这些东西,下次副本难度提升也不怕了啊!” 汪好手中掂着玉珠手串,无奈苦笑:“难怪会有人来当掠夺者,这真比在副本里辛辛苦苦做任务爽快多了。” “但是雷叔、汪姐姐。” 林盼盼小声问道:“我们还是应该试一试的吧?这些道具我们都还不熟,虽然对我们实力提升很大……但还是有风险的吧?” “雷哥开玩笑的。” 钟镇野笑道:“放心吧,这次我们还是要走过三个轮次、至少拿到一次副本选择权才行,我们必须在难度上缓一缓,正好,也能够有机会好好练练和这些新道具的磨合。” 说着,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 “前边他们说过,诡异杀人时间间隔大约是十几分钟到半小时。” 钟镇野轻声道:“算一算,也差不多了……咱们该换个地方了。” 经过了玩具店、马戏团两次躲藏,他们已经知道了。 第一,塞耳朵没啥意义。 只要招上了小女孩,听不听得到童谣,它都得找你麻烦。 第二,选啥地方也没意义。 这游乐场就这样,你躲哪,都是小女孩的主场。 他们要做的,其实是应该找个远离其他玩家的地方,把自己身上贴满隐身符,然后……躲好。 “去那吧。” 汪好指着几百米外的水上乐园区入口,轻声道:“那一片还挺大的。” “水上乐园啊……”雷骁呲了呲牙:“那个小女孩一身湿漉漉的,看着就像是淹死的,咱们往那跑,会不会更危险?” “你忘了,这个副本剔除了所有的角色和剧情。” 汪好扬了扬下巴:“它杀人的方式是固定的,和身处什么地区反而没关系了。” “汪姐说得有道理。”钟镇野点了点头:“而且雷哥会这么想,其他玩家或许也会抱有类似思维,那里人或许还少些……就先往水上乐园去吧。” 很快,钟镇野一行人便从入口处闪烁的霓虹招牌下走过,踩着湿漉漉的地砖,向水上乐园深处走去。 冬夜的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废弃的水滑梯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扭曲的管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干涸的泳池底部积着黑乎乎的淤泥,几片枯黄的落叶嵌在其中,像溃烂伤口上结的痂。 “这鬼地方……”雷骁的禅杖杵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臭。” 林盼盼的鞋底踩到一块翘起的防滑垫,下面突然窜出几只潮虫,簌簌爬进裂缝里去了。 彩色遮阳棚的残骸垂挂在生锈的钢架上,夜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看那边。”汪好突然压低声音。 钟镇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更衣室的塑料帘子缺了半截,剩下的部分在风里轻轻摆动。 月光从缝隙漏进去,照出里面一排排歪斜的储物柜,有扇柜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件褪色的泳衣,下摆还在滴水——可这地方显然应该断水很多年了。 雷骁突然“啧”了一声,指向一旁:“那诡异不会就是从这爬出来的吧?” 他说的是漂流河方向——在那,橡胶艇全都翻扣在河道里,但最深处那个黄色小艇的底部,赫然印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五指张开的样子,就像有人刚从里面爬出来。 “别自己吓自己。”钟镇野说道。 他们绕过已经变成沼泽的造浪池,腐烂的水藻浮在表面,泛着诡异的荧光绿。 突然“噗通”一声,池边歪倒的海马雕塑掉进了水里,溅起的黑泥点子落在钟镇野鞋面上,散发出腥臭味。 “就这吧。” 雷骁停在旋转餐厅的废墟前。 彩色玻璃穹顶碎了大半,月光像惨白的聚光灯照进来,正好笼住中央完好的圆桌。 他抖开一叠隐身符,黄纸上的朱砂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开始给几个队友分发。 “贴符。” 钟镇野轻声道:“然后,藏好。”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停了,远处传来“哗啦”的水声,很轻,像是有人蹚水走过。 第十一章 纸人引诡 第十一章 纸人引诡 “有人来了?” 雷骁皱起眉头:“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钟镇野点了点头,看向汪好。 汪好会意,猫着身子往餐厅门口摸去。 她目力最好,当然适合做这个侦探——并且如今,她身上的装修已是鸟枪换炮,方才摸来的不少好道具都被她戴在了身上,怎么说也是有自保能力的人了。 汪好悄然来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月光下,能清晰看见她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她快步回到队友们身边,压低声音道:“是好多个纸人,在往这走!” “纸人?” 几人面孔皆是一白。 没听说小女孩还有纸人这一招啊? 纸人也和这游乐场的风格不符…… “去看看,小心点。”钟镇野低声道。 他打头,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餐厅门口、贴住玻璃门边缘,往外看去。 月光像一层冰冷的霜,无声地铺在游乐场的水泥地上。钟镇野眯起眼睛,透过餐厅破碎的玻璃门向外望去——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纸人。 密密麻麻的纸人,静默地站在月光下,将整个餐厅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做工粗糙,惨白的脸上用劣质颜料涂抹着夸张的笑容,两团腮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纸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夜风拂过时,它们的衣角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这些纸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微微前倾,仿佛在专注地“看”着餐厅里的众人。 钟镇野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些纸人。 没有童谣声,也没有那个浑身湿漉漉的红衣小女孩,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 “怎、怎么了?”林盼盼颤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是副本里的诡异。”钟镇野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外面的纸人:“童谣没响,红衣小女孩也没出现,这些玩意儿,是玩家的手段。” 汪好悄无声息地挪到另一扇窗前,她的目光在纸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你们看那个。”她突然指向远处:“那个纸人的神态,不一样……”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约二十米外,一个比其他纸人稍大的纸人正缓缓抬起右手,它的手指是用粗糙的红纸剪出来的,此刻正对着餐厅的方向,做出一个“瞄准”的手势,脸上挂着一个戏谑笑容,仿佛身体里有个真的灵魂。 林盼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是那个和尚和女人的队友?” “极有可能。”汪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们在报复。” 雷骁握紧了禅杖,金属杖身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咬牙切齿地问:“我们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钟镇野的视线落在那堆从和尚和女人身上搜刮来的道具上。 “两种可能。”他缓缓道:“要么是我杀人时就被盯上了,要么……这些道具上有某种定位标记。” 林盼盼的脸色更苍白了:“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这些道具扔了?然后……然后逃跑?还是和它们打一架?”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再次看向窗外的纸人,那些纸人依然一动不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突然,他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等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你们还记得那个女人说过什么吗?她说她的队友有‘引走诡异’的手段!”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让空气凝固了。 雷骁压低声音,暗骂道:“他妈的!这帮畜生是想把诡异引到我们这儿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最近的纸人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它的腹部诡异地鼓起,纸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接着“嗤啦”一声,纸人的肚皮被从内部撕开,一团炽热的火光喷涌而出—— 钟镇野心中警铃大作! “趴下!” 他的警告声,与爆炸声同时响起! 纸人炸开了! 第一个纸人炸开的瞬间,无数燃烧的纸屑如暴雨般射向餐厅!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纸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鼓胀、爆裂,就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那些爆炸的气浪将整面玻璃墙震得粉碎,轰然卷向四人! 钟镇野扑向林盼盼的瞬间,热浪已经席卷了整个餐厅。 他感到后背一阵刺痛,无数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衣服,雷骁高大的身躯像个大球般滚向自动贩卖机反边、汪好则是蜷缩着翻倒在沙发后。 趴倒在地后,钟镇野惊惧地看到贴在众人身上的隐身符被热浪掀起! 那些黄色的符纸在空中扭曲、燃烧,转眼间就化为了灰烬! “草!” 他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他终于明白,上一轮次的游戏中,远处街道上的爆炸声是怎么来的了! 声爆炸的回音,很快散,然而餐厅已经面目全非。 月光从破碎的穹顶直射下来,照在四人狼狈的身影上,远处,那首熟悉的童谣声正由远及近,轻快地飘荡在夜空中。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数到三就不许哭~” “妈妈在捡你的脚!” “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在这里~” 餐厅本就被爆炸热浪震得一片狼籍,此时随着童谣响起,一时间更是电火光闪动、灯光明暗爆闪! “都还好吗?!”钟镇野翻滚起身、抬头喊道——他耳朵还在耳鸣,背后火辣辣一片刺痛,但体感还行,没有特别明显的伤痛,只有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在变得滚烫。 “还行!”雷骁的闷哼声响起:“皮肉伤!” “我没事!”汪好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钟镇野又看向被自己扑倒在地的林盼盼,她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用力摇了摇头。 “好,快走!” 钟镇野咬牙喊道:“藏不住了,只能逃了!用上你们刚拿的道具!别管别人,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说罢,他自己第一个扭头就跑! 他选的方向是餐厅窗户,几步便窜到了窗户边,用力一跃、合身撞去! 窗户的玻璃在方才爆炸中就已被震碎,他撞烂的是木框架,一秒后,钟镇野滚落在餐厅外,单膝跪地停稳后,定睛一看—— 一双悬浮的脚,就在面前十公分处。 钟镇野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惨白浮肿的小脸。 红衣小女孩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湿漉漉的黑发垂落下来,发梢滴落的水珠一颗颗砸在他的鼻尖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被水泡得发白的笑容。 第十二章 逃! 第十二章 逃! 完了。 钟镇野心底生起一股冷寒。 他看到小女孩慢慢抬起手,向自己伸来…… 或许,他是有时间逃的。 但这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寒冷已在他全身蔓延开来,这股寒冷从小女孩的指尖渡至他皮肤,他想动,可手脚关节都仿佛被寒冰冻结,无法挪动—— “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接着便见金光骤闪而过,那支沉重的禅杖破空呼啸而来、直直朝着红衣小女孩砸来! 小女孩伸到一半的手顿住,它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为凶恶愤怒的表情! 只见十几步外,雷骁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而禅杖已逼至小女孩面门! “啊啊啊——!!!” 小女孩五官变得极为狰狞,发出一声尖啸! 嗡! 禅杖瞬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在空中划了个圈,又飞回了雷骁手中。 “来啊!来打我啊!” 雷骁冲小女孩扮了个极其欠打的鬼脸,扭头就跑——在迈出一步后,他的身形瞬间一矮一缩、遁入地中,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出现在了至少五十米外! 这是刚刚搜刮而来的、可以多次使用的遁地符。 “你敢打我!!!” 小女孩发出厉声尖叫,遮在她脸上的长发赫然飞扬而起,露出了她那青白、肿胀、狰狞到了极点的五官。 而钟镇野? 在小女孩分心的瞬间,他身上的冻结感便淡化了许多,他连忙一个后滚翻脱身,拔腿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逃跑时,他看见了—— 汪好跑着跑着,速度突然陡增,双脚下扬起大片烟尘,奔过漂流区时、她身后甚至有大片水雾掀起,她的速度堪比油门拧到了底的竞速摩托,那是大幅提升身体素质的玉串,带给她的能力。 而另一边,林盼盼跑了几步后,忽然身子一缩,变成了一只极小的仓鼠,那“仓鼠”愣在原地、瞪着两只豆豆眼左右打量一圈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一赤溜,钻进了一旁墙角的缝隙之中。 那是变身动物的青铜手环。 那么,钟镇野有没有手段? 也有。 他一边狂奔着、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糖果。 【羽客丹】 【血肉为薪,燃尽浮生一瞬羽;山海无羁,踏碎青霄万里风】 【极限逃生,绝境翻盘!】 【飞羽之翼:服下后,后背血肉撕裂,生出一对雪白羽翼,持续60秒,获得短暂飞行能力,速度大幅提升,可突破地形限制。】 【替死之效:若在羽翼持续期间遭遇即死伤害,羽翼将瞬间破碎,抵消致命一击,但陷入短暂虚弱(全属性下降30%,持续5分钟),且12小时内再服用羽客丹、不再起效。】 这,就是之前马戏团帐篷中,小缘使用的道具! 钟镇野他们拿到的羽客丹共有三枚,此时他的口袋中,就有一枚! 他扭过头,目光很快再次锁定了小女孩。 在被雷骁挑衅后,小女孩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雷骁,她的尖啸使得整个水上乐园区无数霓虹招牌灯爆鸣,随后在灯影闪烁间,刹那消失、出现在雷骁面前! 但下一瞬,雷骁又一次遁地、消失在了原地。 那遁地符虽然有cd、有冷却,却是可以短时间内多次使用的强力道具,也是逃生利器! 见自己队友都有了逃生方向,钟镇野也不再犹豫,一仰头便将手中羽客丹服下。 钟镇野咽下羽客丹的瞬间,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他下意识地皱眉,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啊!” 他猛地弓起身子,肩胛骨下方的肌肉像被活生生撕开一般、传来剧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体而出,那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正在他血肉中苏醒…… 嗤啦—— 伴随着衣料撕裂的脆响,一对雪白羽翼猛地撑破他的后背,在月光下舒展开来。 钟镇野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巴滴落,他颤抖着转过头,看到那对翅膀上每一片羽毛都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好神奇,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好像,它们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羽翼立即做出回应。 那种血肉相连的触感让他既陌生又熟悉,仿佛这对翅膀本就该长在他身上,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双腿用力一蹬—— 呼! 狂风骤然卷起,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视野中,地面在脚下飞速远离,失重感让他的胃部一阵翻腾,但很快,这种不适就被翱翔的快感取代,他试着调整角度,羽翼立即精准地回应,让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从高空俯瞰,整个水上乐园笼罩在诡异的死寂中。 干涸的造浪池像一张扭曲的鬼脸,龟裂的池底形成诡异的纹路。漂流河道里,几只腐烂的橡胶艇正在无风自动,其中一只黄色小艇底部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钟镇野注意到所有水滑梯的入口都诡异地朝向同一个方向,仿佛无数张开的血盆大口,更远处,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将游乐场边界完全吞没,那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让人不寒而栗。 但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怎么回……” 钟镇野心中一惊,自言自语刚开了个头,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抹刺目的惨白—— 广告牌钢架支柱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扎人。 那纸人约莫半人高,惨白的脸上用劣质颜料画着夸张的笑容,两团腮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它轻飘飘地挂在钢架上,夜风拂过时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明明是画上去的黑点,却仿佛有生命般直勾勾地盯着钟镇野。 “咯咯咯……” 纸人突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嘴角的颜料开始龟裂,钟镇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它猛地张开双臂——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纸人瞬间化作一团火球! 那爆炸的冲击波将广告牌钢架炸得扭曲变形,整块广告牌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带着一片巨大的阴影向他压来! 钟镇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拼命扇动翅膀想要逃离—— 但太迟了。 轰隆!!! 广告牌轰然倒塌,碎裂的钢架和灯管如雨点般砸落! 钟镇野仓促闪避,但初次飞行的生涩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一根断裂的钢管擦过右翼,他听到羽毛断裂的脆响,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啊!” 惨叫声中,几片染血的羽毛在空中飘落。 钟镇野感到右翼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每一次扇动都像是千万根钢针在扎,他的飞行轨迹开始不稳,视野天旋地转。 “不……不能掉下去……” 他咬紧牙关,拼命想要控制平衡,但受伤的翅膀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向下坠去。 在即将坠地的瞬间,他用尽全力扇动翅膀,勉强做了个缓冲。 砰! 身体重重砸进干涸的泳池,激起一片黑泥。 钟镇野剧烈咳嗽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手陷在粘稠的黑泥里,每一次挣扎都让身体陷得更深。 嗒……嗒……嗒…… 水滴落的声音让钟镇野浑身一僵。 他缓缓抬头,看到泳池边缘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小女孩比之前更加可怖了。 她泡发的皮肤开始大块脱落,露出下面紫黑色的肌肉,湿漉漉的红裙紧贴在身上,不断滴落带着腥臭味的水珠,她的嘴角已经撕裂到耳根,张开时能看到喉咙里蠕动的黑色水草。 小女孩来了……它杀了雷哥么?还是说,雷哥已经逃掉了,所以它才找上了自己? “找到你啦!” 小女孩用漏风的嗓子唱起歌来,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尖锐且怨毒: “转呀转呀骨灰飘,” “你的哭声在火里烧~” “数到三就闭嘴吧!” “妈妈缝着你的嘴笑!” 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刺耳的音波震得钟镇野耳膜生疼! 与此同时,远处倒塌的广告牌残骸突然爆出刺目火花,在电流的噼啪声中,小女孩的身影倏然消失。 钟镇野的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刚要转身,就感到有冰凉的指爪搭上了后背。 死亡的寒意瞬间吞噬了他。 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正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在那一刻,他看到了死亡的真实面目——那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永恒的虚无,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空寂。 “要……死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背后残存的羽翼突然自主张开—— 嘭!!!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羽翼炸成漫天血雨! 染血的羽毛四散飞溅,小女孩被冲击波掀退数步,发出恼怒的尖啸,钟镇野的头脑也瞬间恢复清明! 他赫然清醒,如同溺水之人重获空气,大口喘息着跪倒在地。 背后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但羽翼已经化作满天染血的羽毛,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挣扎着爬向泳池边缘…… “不能……死在这里……” “我被掠夺者盯着,我要是死了,身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搜刮走……” “不知道雷哥他们怎么样了,如果有其中一个人死,那么我一旦死了,队里就只剩下两个人,用纸人引来诡异的玩家还在暗中盯着我们,他要再害死其他人也很容易,那样我们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一个翻身滚上池边,跌跌撞撞、没有方向地奔跑。 背后传来小女孩愤怒的尖啸,但他已经顾不上回头。 但其实钟镇野的内心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除非…… 除非…… 自己来到水上乐园区后,经历的一切,闪电般在脑海中重现、拼凑。 和尚与女人的队友,用纸扎人,将诡异引到了这里来。 那些纸人淌过水时,老远就能听见。 纸人,走得不快。 但在自己一行人躲进餐厅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纸人靠近。 这会儿也是一样,纸人引爆了广告牌、阻绝了自己的逃生,但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看见纸人在哪。 其他地方、没有纸人爆炸。 那个玩家,来不及阻拦自己的几个队友。 扎纸的那个玩家,就在附近! 不…… 不是附近! 他就在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杀死了和尚与女人、威胁最大的自己!他一直藏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猛然拧动了眼镜右腿! 他没打算用杀意对抗小女孩,他是想要用杀意,逼出那个玩家! 第十三章 逢生、绝境 第十三章 逢生、绝境 郭正宇的确藏得很近。 作为在无限轮回本中、专门负责引开诡异的队员,他当然有着一大票逃生、隐蔽手段。 就比如此刻,他就站在距离游泳池不足十步外的地方、双手抱着胸,一脸戏谑的冷笑,倚靠在一座大型水轮梯的钢架旁,看着钟镇野狼狈地逃跑。 郭正宇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正是这件斗篷,帮助他隔绝了所有探查、危险,即便是诡异想要找到他,也没那么容易……只要他自己不暴露、不靠近诡异,那就是绝对安全的。 果然…… 他看着钟镇野,面露不屑。 眼前这个男人杀死自己两个队友时,郭正宇在百米外看着,那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几秒内,两个强力的队友便已被杀死,他想救援都已来不及。 当时的场景,确实令郭正宇十分震撼。 不过,作为一个老牌玩家,他有着足够冷静的判断力。 他知道,钟镇野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 极短的爆发后,他很快就瘫坐到了一旁、靠着队友灌药才缓过劲来,还休息了好一会儿。 郭正宇还看到了,钟镇野之所以能够施展那可怕的杀招,是有自己在队友在一旁协助。 那恐怕,已经是他们最强的的组合技了。 诡怨回廊游戏的调性,郭正宇再清楚不过——这种程度的爆发,短时间绝不可能再复现! 这么强大的道具,一定有时间限制!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没有现身,只是静静地跟着这队人,直到他们躲藏起来后,他才派出纸人、引来诡异。 现在…… 郭正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放心,敢杀我的队友,你们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们拿走的道具,我当然也会一个个拿回来。” 他兀自暗道。 他清晰地看到,钟镇野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那塌倒的广告牌爆出刺目的电火花,就在这明灭不定的光线中,红衣小女孩毫无征兆地出拦在了钟镇野前方几步。 然而,钟镇野却像是完全没看见她一般。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赫然停下,随后右手食指与拇指精准地捏住了眼镜的右腿—— 郭正宇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钟镇野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股难以想象的恐惧,来得比他思维反应更快! 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有人用冰锥直接刺进了他的骨髓!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在钢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是那个!就是那个感觉! 不久前,他隔着百米远亲眼目睹两个队友被杀的场面,而当时那股令他灵魂战栗的寒意,此刻正以十倍强度席卷全身!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那家伙明明已经用过这招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郭正宇的思维突然中断。 他的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些了,他的胃部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剧烈的抽搐让他的身体弯成虾米,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从嘴角溢出,在地面上溅开一小滩污渍。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掐着喉咙,指甲已经陷入皮肉。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惊恐——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动作的! 暴露了……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那纸人做工精致,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笑脸,胸前还贴着一道黄符,郭正宇艰难地移动手指,想要完成最后的结印。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突然被一片血色填满。 郭正宇缓缓抬头。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被血雾笼罩的身影——钟镇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撕裂脸颊。 那些血雾像活物般蠕动着,不断形成扭曲的人脸又消散,隐约还能听见凄厉的哀嚎声! “找到你了。” 郭正宇听见对方这么说。 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纸人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张用朱砂画出的笑脸正好朝上,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郭正宇,被钟镇野一把抄起,甩向了小女孩! 在做出这个动作后,钟镇野也迅速拧动眼镜左腿、收拢了杀意。 他很庆幸,自己在最后的生死关键时刻,还能保留那么一丝理智、还能够凭借冷静的头脑,找到这个潜藏于深处的敌人! 钟镇野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身后传来郭正宇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你他妈等着!等出了这个副本,老子一定——”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咙。 钟镇野知道,那是小女孩动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郭正宇的威胁,继续向前奔跑,干涸的漂流河道在他脚下延伸,两侧的橡胶艇像腐烂的尸体般静静躺着。 尽可能活下去,尽可能…… 很快,身后传来了熟悉的童谣声: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钟镇野心头一紧,但随即又涌起一丝隐秘的庆幸——小女孩还在追他,说明队友们暂时安全。 按照这个副本的规则,诡异本轮每次要杀两个人,如果又来找自己了,就说明雷骁、汪好、林盼盼,全都是安全的!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原本干涸的漂流河道突然渗出黑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是融化的沥青,钟镇野的每一步都在水面上激起诡异的波纹,那些波纹扩散开来,竟形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数到三就不许哭~” “妈妈在捡你的脚!” 童谣声越来越近。 钟镇野拐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水滑梯,那滑梯表面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入口处垂挂着黏腻的藻类,像是一张正在流口水的巨口。 他本能地想要绕开,却发现两侧的墙壁正在缓慢合拢,无数黑色的液体从墙壁缝隙中渗出,隐约可见惨白的手指在液体中蠕动…… 没别的路走了! 必须过去! 钟镇野咬紧牙关,加速冲向滑梯。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入口的瞬间,滑梯内部突然亮起幽绿色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照出滑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 “大哥哥,你要玩滑梯吗?” 小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仿佛就贴在他耳边,钟镇野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敢回头,猛地扑进滑梯入口! 滑道内壁湿滑冰冷,触感像是某种生物的肠道。 钟镇野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在扭曲的绿色光线中,他看到滑道壁上浮现出无数张人脸,那些人脸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钟镇野的视野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滑道突然垂直向下—— 他坠入一片漆黑的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钟镇野拼命挣扎,却摸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水底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要窒息了……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拽出水面。 “咳咳咳!” 钟镇野剧烈咳嗽着,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里。 水呢?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可没等他想明白,他便赫然发现…… 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 钟镇野瞳孔一震! 又一个?! “哥哥,陪我玩好吗?”小男孩仰起脸,露出天真的笑容,但他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钟镇野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充气墙壁。 可是,那墙壁突然蠕动起来,像活物般将他往前推。 小男孩伸出苍白的手:“就玩一次嘛~” 钟镇野猛地侧身避开,冲向城堡出口。 身后传来小男孩失望的叹息声,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噗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跳进了水里。 冲出城堡的瞬间,钟镇野发现自己站在旋转木马前。 那些木马全都背对着他,马背上坐着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孩子,他们整齐地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盯着他。 “转呀转呀木马摇~” 童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旋转木马开始缓缓转动,音乐盒发出走调的旋律,钟镇野看到最中央的柱子上,红衣小女孩正倒立着爬行,她的长发垂下来,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半空中凝结成冰晶…… 钟镇野叹了口气。 他想,自己应该是掉进某种幻觉中了。 自己几次从小女孩手中逃脱,对方,已经生气了,真正地生气了。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小女孩停下动作,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转180度,直勾勾地看向钟镇野。 她的嘴角越咧越大,直到整张脸从中间裂开—— “抓到你了噢,大哥哥~” 闪烁的灯光中,红衣小女孩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在钟镇野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次,不会让你跑掉了……” 小女孩的双手,环抱了上来。 钟镇野深深叹气,闭上了眼。 逃不掉了。 不过,掠夺者们也死了,自己的道具,大概,能够留到下一个轮次吧? 第十四章 第三轮次! 第十四章 第三轮次!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喉咙,正在被某种无形之物扼住。 那触感起初像是冰凉的丝绸,柔软却不容抗拒地缠绕上来,随后逐渐收紧,如同一条逐渐绞死的蛇。 他的呼吸戛然而止,气管被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空气再也无法流入肺部,他想要伸手抓向自己的脖颈,却已经感觉不到了手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抽离。 这就是……死亡? 他的视野开始崩塌,边缘处像被火焰焚烧的纸张,一点点向内卷曲、焦黑。 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是小女孩裂开的颅腔里涌出的黑色长发,它们如同活物般蠕动,顺着他的耳道、鼻孔、甚至是眼角钻入。 他能感觉到那些发丝在颅骨内壁爬行,细微的沙沙声在脑内回荡,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足在刮擦。 连挣扎都做不到…… 他想咳嗽,想呕吐,可横膈膜已经不再响应大脑的指令。 肺部像是被抽干空气的皮囊,死死地贴在肋骨内侧,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思维像被浸泡在粘稠的沥青里,每一个念头都变得迟缓、沉重。 没有走马灯,没有临终的顿悟…… 死亡的恐惧并非来自疼痛,而是来自存在本身被一点点剥夺的虚无感。 他感觉自己正在溶解,像是一块被丢进强酸的金属,从边缘开始消融,记忆、情感、认知,一切构成“钟镇野”这个人的要素都在溃散。 他的思维像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滴,表面张力崩溃的瞬间—— 不要……我不想……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参照,甚至连“自我”的认知都在瓦解。 某种比虚无更可怕的东西渗透进来——那是存在本身被彻底否定的战栗。 他忽然明白,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在最后一刻经历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无法逆转的湮灭。 让我……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光刺了进来。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空气如同尖刀般灌入他的肺叶!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像是溺水者被拖回岸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扣住地面,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小钟!小钟!” 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喊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视野里漂浮着血红色的噪点,视网膜尚未完全适应光线,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却让他本能地一颤——触感太过鲜明,鲜明到几乎刺痛。 我还活着?我真的……活过来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试图说话,可声带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他看到林盼盼立刻俯身凑近,她的嘴唇在动,可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的听觉尚未完全恢复,耳中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 直到系统的提示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视野里: 【陵光小队已成功完成第二轮存活】 【第三轮追杀将于5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本轮次共有四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钟镇野的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肤完好无损,没有淤青,没有勒痕,仿佛刚才的死亡只是一场幻觉,可他的肌肉记忆仍然停留在被扼住的那一刻,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像是要确认气管是否真的畅通。 “道具……”他终于挤出一个词,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在的,在的!” 汪好的声音在他耳畔嗡鸣,接着便听见她低喝道:“雷哥,快!” 很快,一股莫名的暖意接触到了他的皮肤,并开始迅速蔓延,那些痛苦、那些虚无,正在被暖意迅速驱散。 活着的感觉,在慢慢回来。 钟镇野看到雷骁蹲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你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队友的肩膀,望向一旁的旋转木马。 确实,回来了。 轮次刷新了,队友还活着。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膝盖仍在发软,但至少能支撑住重量。 “五分钟后……”他低声说道,声音仍有些飘忽:“新一轮就要开始了。” 林盼盼点点头,神色凝重:“我们得抓紧时间。” 钟镇野没有回应。 他下意识伸手摩挲着脖颈,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仍残留着被勒紧的触感。 死亡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更加深刻。 而复活……竟比死亡还要难受。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一次四人动作更加麻利迅捷,他们甚至没再去管行李,雷骁飞快给众人分发着隐身符,贴满符纸后,四人……就这么在距离游乐场不远的职工小楼,待着了。 到了这一轮次,游戏里只剩下四队人了。 除了他们,剩下的三“队”,其中一队就是柯长生。 第一个轮次中,他们听见了爆炸,很明显,那就是掠夺者小队引诱诡异前去杀人的动静,在那一轮中,有两队人被他们害死。 第二个轮次中,马戏轮帐篷里交代了一队,而掠夺者小队也终于被他们全部杀死。 如今这个副本中,只剩下了他们、和柯长生,以及两个不曾遇到过的队伍。 这也意味着…… “诡异,找我们的概率更大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汪好脸色变得煞白:“而且,柯长生也很大概率会来找我们!” “先不说这个。”钟镇野坐在一张快散架的竹凳上,轻声问道:“上个轮次,我死后,你们怎么样了?” “我没再遇到汪姐姐和雷叔。” 林盼盼在一旁低声应道:“我变成仓鼠、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我跑到了游乐场边缘,中间诡异来找过我一回,但我机灵一动,让游乐里无数的怨念附到了身上……” “然后,它似乎把我当成了同类,竟然没杀我,就那样离开了。之后我虚弱了很久,但它再没来找过我。” 她眨了眨眼:“这或许,是一条路。” 钟镇野目光微亮:“竟然还能这样……” “我的话,也没和小汪碰上。” 雷骁涩声道:“但我遇上了柯长生。” “什么?!”三人同时瞪向他! 雷骁无奈一笑:“放心,我没被他开膛破肚,我甚至没和他说上话,就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之后他竟然没理我,就这么走了。” 他握紧手中禅杖,压低声音道:“我又给自己画了些隐身符,藏了很久,一直躲到了最后。” “你们运气真好。” 汪好叹了口气:“老娘心脏都要被吓裂了。” 说着,她指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建筑轮廓黑影:“我被那小女孩找上了,慌不择路,躲进了……鬼屋里。” “嘶。”雷骁摆出一个牙疼的表情:“那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嗯,靠羽客丹硬扛了一条命。” 汪好叹了口气:“再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女孩就走了……但我在鬼屋里被吓得够呛,好几次我都以为它又来了,我也不敢出去……” “等等,它就走了?”钟镇野一怔,打断了她:“它不是要杀两个人才收手吗?” “我也奇怪呢。” 汪好耸耸肩:“我那时候还担心,是不是你们谁在附近、被它杀了,这算杀了一个人;之后它来又‘杀’了我一次,只不过被羽翼抵了命,我才没事。” “不对。”钟镇野皱眉:“我也用了羽客丹挡了一条命,但它仍然没放过我,我把那个玩纸人的家伙揪出来、看着他被杀的,之后,小女孩又杀了我……它要真的杀人,才算结束。” “啊?” 汪好懵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 一个平静、温润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边响起! 四人同时赫然一惊、腾地站起! 循声看去,竟是…… 柯长生! 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白发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距离他们不到十步外的职工小楼走廊里! 他脸上挂着微笑,慢悠悠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口中,随后向雷骁探了探手:“借个火。” 雷骁咽了口唾沫。 他们的隐身符,在这个男人面前,没有任何效果…… 但很快,他还是勉强一笑,先自己取了一根烟、点上,这才将打火机远远抛了过去。 柯长生伸手接住,点燃火焰,又将打火机扔了回来。 直到这时,钟镇野心中的震惊才慢慢平缓。 他看着吐出烟圈的柯长生,涩声问道:“你说,是你,保护了我们队友、让他们避开了诡异?” “是我。” 柯长生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欢那些掠夺者,但我和他们头领有协议、互不干扰,所以我不能出手伤害他们……不过,看你们把他们杀了,我还是挺开心。” 这话里的信息量不小,钟镇野理了理思绪,才皱眉再问:“因为我们杀了掠夺者,所以,你帮我们避过了上一轮的诡异?” “嗯。” 柯长生向他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钟镇野心中一沉。 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你说。”他缓缓开口。 柯长生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看着那些烟雾在风中消散、变淡,轻声道:“我可以保证你们队渡过第三轮,拿到你们想要的副本选择权,但是……” 他对着钟镇野、开心一笑:“你要让我,好好地拆解、研究。” 第十五章 机制 第十五章 机制 “你要让我,好好地拆解、研究。” 这句话,毫不意外地,让钟镇野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他不怕凶残的对手,但一个疯子、一个变态,只要是个人,几乎都会打从心底生出恐惧。 例如雷骁、汪好、林盼盼,他们三人同时吸了口冷气,后退了半步。 钟镇野倒不恐惧,他只是目光冷了冷。 “请恕我拒绝。” 他平静地说道:“我不打算把全队的命运,交给一个陌生人。” 钟镇野虽然想过借助柯长生度过危险,但绝不是这种方式……主动把自己送上门?如果对方不履行诺言怎么办?自己全队人,都会成为他砧板上的肉。 而现在…… 拒绝他,会不会引来一场战斗? 钟镇野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被打败后抓住、处置,总好过向人家摇尾乞怜。 “成熟的选择,但未必正确。”柯长生微微一笑:“你这次拒绝了我,之后想要再来找我,我就未必会答应你了,第三轮次,比你们想得要困难。” “我仍然坚持。”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让您失望了。” “客气了。”柯长生笑容不变:“我并不着急,你们迟早还会再来这个副本,又或者你会改变主意,我们……会坦诚相见的。” 他在说这个话的时候,目光却是从钟镇野脸上移开,开始在他的四肢、躯干上巡睃。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道美味、稀有的菜肴。 这次,就算钟镇野,也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之感。 “总之,我很欣赏你,并不急于一时。” 柯长生仍在笑道:“所以,也给你一个忠告吧。” 钟镇野扬了扬眉。 “无尽轮回本,到了第三轮次,没有准备的队伍,几乎是没有任何可能熬过。” 柯长生侧过身,手从口袋中探出,指向了遥远的某片黑暗之中:“除非,找到相关机制。” “机制?” 雷骁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他眼睛一瞪:“这副本,不是剔除了所有角色和剧情吗?!” “但机制还在啊。”柯长生呵呵一笑:“诡异有杀人机制,自然也有躲避被杀的机制,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钟镇野脑瓜子嗡地一响! 对啊! 就像上一个副本,如果不是被石景山用特殊的方法指定了目标,面对阴龙王,只需要做到不听、不看,背对祂,就可以不被杀……这不就是机制吗? 阴龙王都有机制,小女孩为什么不能有? 可是,小女孩的机制是什么? “言尽于此。” 柯长生勾了勾嘴角:“祝各位,好运。”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而去,白大褂在风中飘扬如帜,随着他拐过一个拐角,身影终于消失。 钟镇野四人面面相觑,都看出了队友们眼中的忌惮。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新的系统提示赫然出现! 【游戏正式开始】 【第三次轮回开始,轮次倒计时06:59:59……】 【请加油活下来】 “等等?” 汪好一惊:“光我们刚刚聊天的时间,就不止五分钟了吧?!” 四人眼神中的忌惮,瞬间变为了惊恐! “柯长生,还能……”林盼盼声音颤抖了起来:“推迟游戏开始的时间?!” “这他肯定做不到。” 雷骁吐出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夹着烟、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他有可能,是拖慢、甚至静止了我们几人的时间。” “呼……”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冷静了下来,露出一个惯常的温柔笑容:“不管怎样,他好歹给了我们一个方向……” 他话刚说出口,童谣忽然响起! “转呀转呀木马摇~” “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四人悚然一惊,但很快,他们便反应了过来——这童谣响起的地方,并不在自己这边附近,而是在相对较远的地方。 “小女孩找的不是我们。” 钟镇野精神一振:“我们不能继续躲着了,去找躲避追杀的机制!” “去哪找?”汪好皱眉。 “水上乐园区。”钟镇野目光扫过眼前三个队友:“刚刚我没来得及说——我在水上乐园区被杀时,经历了一些,不太一样的情况。” 说着,他将背包甩到背上,飞快道:“边走边说,隐身符贴好。” 上一次死亡时,他遇到了“幻象”。 幻象中,有小男孩、有一大群小孩,并不仅仅有小女孩。 而包括小女孩在内,他们都是“湿漉漉”的——全是淹死的。 刚进副本时,林盼盼说过,这个游乐场中有很多死去的小孩,但实际上,一直在追杀他们的,只有那个小女孩。 它就像是这个游乐场的主人、老大,所到之处,所有一切都为它让路、替它服务…… 可为什么,一个死在游乐场里的小女孩,会变成这里的“王”? 啪嗒。 钟镇野的脚,踩上了湿漉地面。 水上乐园区到了。 这里的场景与上一轮次一模一样,就连那个倒下的广告牌也刷新、恢复了原样。 冬夜的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废弃的水滑梯、干涸的泳池、残破的彩色遮阳棚、诡异的换衣间…… “这个副本里没有故事,我们要怎么找机制?” 汪好目光打量着这四周:“用我的九星璇玑扣?” “嗯,试一试。”钟镇野颔首。 “等、等等!” 就在汪好伸手勾出颈上吊坠时,林盼盼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 “什么?”几人赫然看向她。 “我变成仓鼠逃跑的时候……看到过很多堆在一起的骸骨。” 她咬着嘴唇,低声道:“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就以为和其他地方一样,是诡异恐怖的东西罢了。” 林盼盼目光凝缩:“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死去的小孩?” “走,带我们去看看。”钟镇野轻声道。 林盼盼点点头,领着众人往水上乐园区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冬夜的冷风掠过干涸的水池,卷起几张褪色的门票,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无声地落回地面。 “这边……” 林盼盼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她指向一座假山景观,那原本应该是喷泉造景的一部分,如今只剩下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张开的嘴。 几人小心翼翼地绕过假山,脚下的地面变得潮湿起来,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触感,像是踩在某种腐烂的有机物上。林盼盼忽然停住脚步,呼吸微微急促。 “就是这里……”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至少十几具小小的骸骨呈放射状堆叠着,像被随意丢弃的玩具,最上方那具头骨歪斜,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来人的方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汪好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撞到一块凸起的硬物,她低头看去,是一只褪色的塑料小黄鸭,半边身子埋在泥里,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污渍。 雷骁蹲下身,用鞋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最外层的骸骨,骨骼很轻,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脆弱的玩具。 “很明显,都是小孩的骨头。”他低声道,嗓音有些发紧:“而且……”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他缓缓蹲下,指尖悬停在骸骨上方,没有直接触碰,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骨头上,都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很明显不是自然死亡。”他轻声说道:“具体的情况,一会儿汪姐看看。” 远处,风忽然停了。 整个水上乐园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 啪嗒。 一滴水珠从假山的缝隙里落下,砸在骸骨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镇野缓缓抬头,看向假山的阴影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第十六章 骨堆 第十六章 骨堆 钟镇野盯着那假山,微微眯眼——他摸了摸右手腕,山鬼花钱没有动静,这说明,假山中并未有诡异。 或许,只有心理作用。 “接下来,交给我吧。” 汪好上前了一步,深深吐气:“咱们现在还有多少蓝瓶?” “不少。”雷骁拍了拍自己的背包肩带:“起码十多瓶吧。” “好。” 汪好目光微亮,双手已经轻轻将九星璇玑扣拧开:“接下来,只要我没得出结论,你们就别让我停下来,不停给我灌蓝瓶,直到我推出结果!” “好嘞。”雷骁咧嘴一笑:“保证灌到你饱!” 下一秒,九星璇玑扣已然绽开九瓣、汪好的双眼中星河流转,整个人开始散发出一股神性。 雷骁迅速解下背包,从其中掏出了蓝瓶。 汪好的指尖轻轻掠过骸骨堆最上方的一具小骷髅,九星璇玑扣在她颈间微微发烫。 月光下,她的瞳孔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晕,像是倒映着整个星空的深潭。 “胫骨长度差异超过15%。” 她低声自语,手指悬停在两具并排的骸骨上方。 “这个孩子死时最多八岁,而这个……”说着,她指尖移向另一具明显更长的腿骨:“至少十二岁。” 她俯身从骸骨堆底部抽出一根泛着诡异青灰色的臂骨。 “骨面氧化程度。”她将骨头举到月光下:“表层钙质流失量比上层骸骨多23%左右……死亡时间至少相差七年。” 林盼盼紧张地攥着蓝瓶,瓶身在掌心沁出冰凉的水珠,汪好却摆摆手,示意还不需要。 她的目光转向地面,突然蹲下身拨开潮湿的苔藓。 “看这些痕迹。” 她的指尖描绘着地面上几道几乎被泥土完全掩埋的沟壑:“不是自然形成的……拖拽痕迹,七条不同的路径。” 她站起身,视线沿着想象中的线条延伸:“呈放射状分布,源头都在这个中心点。”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像是某种仪式的布置?” 汪好没有立即回答。 她抓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划出几道线条。 “补全缺失的角度……”那树枝在地面画出一个残缺的圆,她低声说道:“至少需要十二个点位才完整。”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所以这些小孩都是被拖过来摆在这的?” 汪好点点头,终于伸手接过林盼盼递来的第一瓶蓝药。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眼中的星光骤然明亮。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快速检查了几具骸骨的骨盆结构,突然皱眉。 “全是男性。”她声音带着几分诧异:“骨盆下口狭长,坐骨结节间距小于5厘米……连这个五岁左右的也是。” 她瞳孔收缩,开始快速检查起了整个骸骨堆。 “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晚的大约三个月前,最早的……”汪好抓起一块几乎石化的骨片:“超过十年。但全部都是男孩,没有一具女性骸骨。” 钟镇野敏锐地追问:“红衣女孩不在其中?” “不在。” 汪好肯定地说,接过第二瓶蓝药一饮而尽:“根据我们之前看到的红衣女孩体型,她应该在十岁左右。但这里所有十岁左右的骸骨……骨盆结构都显示是男性。” 雷骁挠了挠头:“所以她没死在这?那她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些骨头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等等……”汪好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蓝药……” 林盼盼连忙递上蓝瓶,她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汪好吐出一口气,再次恢复了平静与镇定,但她的鼻间,已经渗出血丝。 她毫不犹豫地擦去鼻血:“还有,为什么都是男孩?为什么要把他们摆成这样的形状?为什么放在这里?” 九星璇玑扣还在她颈前漂浮着,她的目光不断在周围打量,寻找着其他人无法窥见的痕迹。 “雷哥。” 钟镇野低声道:“红瓶。” 雷骁噢了一声,连忙递上红瓶,汪好没有犹豫,接过便喝。 她不再流出鼻血,眼神亦是更加清明了几分:“不,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不必浪费脑力分析孩童性别、摆放姿态,重点在于,做这件事的人把它们摆在这里后,做了什么。” 汪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骨面上的刻痕,随后将两根骨头并排举起,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那些看似杂乱的划痕在特定的角度下,竟呈现出惊人的规律性。 “这不是自然磨损。”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每道刻痕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边缘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着划出来的——是某种金属器具造成的。” 钟镇野立即会意,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某种仪式用的工具?” “很可能是。”汪好轻轻放下骨头,转向不远处的假山。 她快步走去,手指拨开假山表面厚厚的青苔,在凹陷处摸索着,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在青苔覆盖之下,隐约可见与骸骨上一模一样的平行划痕。 雷骁此时正凑上前看着,注意到假山上的划痕后,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鞋底狠狠碾灭:“两边的痕迹对上了。” “很显然不只是简单的杀人了。” 汪好收回九星璇玑扣,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在进行某种……系统的祭祀活动。但具体内容和目的……”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突便又晃了晃。 雷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红蓝药水,捏开汪好的下巴就灌了下去,药水入喉,汪好这才缓过一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 钟镇野沉声道:“可惜副本把剧情线索都剔除了,否则,应该会有别的线索。” “可机制应该还在。”雷骁拧着眉头:“柯长生那家伙虽然变态,但不会无缘无故提醒我们吧?把我们骗过来,就为了耍我们一遭?” 林盼盼指向那座假山,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说……会不会关键的东西在里面?” 钟镇野走近假山,蹲下身仔细打量那个狭小的洞口。 他试着将手臂伸进去,却发现连肩膀都卡住了。 “洞口太小了,成年人根本进不去。”他收回手,无奈道。 “用这个。”林盼盼亮出手腕上的青铜手镯,镯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次变成仓鼠,这次只要是体型小的动物,就能钻进去。” 汪好虚弱地点点头:“值得一试。” 她刚把九星璇玑扣收回衣领,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下去,雷骁早有准备,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拧开了药水瓶盖。 “慢点喝。”他低声说着,小心地将药水喂进汪好嘴里。 另一边,林盼盼看着冲她点头的钟镇野,目光一定,随即深吸一口气,转动了手腕上的青铜镯子。 随着一阵奇异的青光闪过,她的身影“唰”地缩小——转眼间,一只橘黄色的猫咪轻盈地落在地上。 “运气不错。”汪好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声音还很虚弱:“上次是老鼠,这次是猫,都是适合钻洞的体型。” 橘猫林盼盼在原地转了个圈,似乎不太适应新的身体,她先是抬起前爪看了看,又试着走了几步,这才慢慢掌握了平衡,最后,她回头望了三人一眼,轻巧地跃向假山洞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橘猫尾巴尖也消失在洞口的刹那,一阵阴冷的童谣声突然在四周炸响! “转呀转呀~木马摇~” 钟镇野手腕上的山鬼花钱瞬间变得滚烫! 他脸色骤变,压低声音喝道:“别动!都别动!” 三人立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都同时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上——隐身符纸还好好地贴着。 下一秒,周围的广告灯牌突然接连爆出刺眼的火花,在忽明忽暗的诡谲光线中,那个湿漉漉的红色身影凭空浮现。 小女孩悬浮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腐烂的裙摆纹丝不动,仿佛被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她缓缓转动脖颈,被长发完全遮蔽的脸庞从三人所在的位置扫过,却没有停留。 见状,钟镇野稍松口气,至少现在,隐身符还有用。 但柯长生却说,到了第三轮次,没有准备的队伍几乎没有任何可能熬过……这是不是指他们的隐身符,最后会在诡异面前失效? 这个事,只能之后再探…… 他的思绪,被小女孩的表现打断,因为……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假山方向!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林盼盼有危险! 第十七章 命牌 第十七章 命牌 怎么办? 怎么办? 钟镇野心电急转,无数种方案在脑海中闪过,但还没等他做决定,一旁的雷骁,便已悄然按住了他手腕。 “我来。” 他看见雷骁微微张口,目光坚定、无声说出了这样的口型。 雷骁的手指轻轻压在钟镇野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让钟镇野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分量。 他转头看向雷骁,只见对方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钟镇野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样,汪好也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雷骁。 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假山前,小女孩的头忽然歪了歪,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嘻嘻……藏得真好,真好~” 她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摩擦着。 她湿漉漉的发丝间渗出更多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影缓缓转向洞口,慢慢飘去,寂静得可怕。 雷骁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痞气的笑容。 他反手取下背上的禅杖,金属杖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钟镇野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摇了摇头。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雷骁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回道:“总得有人当诱饵。” 钟镇野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雷骁的肩膀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是啊,总得有人去…… 远处,小女孩已经飘到了假山前,腐烂的裙摆距离洞口不足半米。 她缓缓抬起青白的手臂,指尖滴落的水珠在骸骨堆上溅起细小的血花,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伸进洞里,把躲在里面的林盼盼拽出来! 雷骁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 他猛地将背上的背包甩给钟镇野,禅杖往对方手里一塞,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汪好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碰到他扬起的衣角。 撕拉——! 隐身符被撕开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小女孩的头颅瞬间180度扭转! 那长发缝隙间露出半只溃烂的眼球,直勾勾地盯向声源处——接着,便见雷骁冲她比了个中指,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笑。 下一秒,他鞋底的遁地符纹路骤然亮起,再转眼后,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五十米外的游泳池边。 “来追你爷爷啊!”他大笑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回荡在整个游乐园上空。 “啊啊啊啊!” 小女孩的尖啸声几乎刺破鼓膜,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整个水上乐园区的灯光同时爆裂! 无数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灯光爆鸣间,小女孩瞬间消失! 雷骁毫不犹豫、回头,身影再次缩地、消失,转眼间又出现在了更远的地方。 钟镇野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几乎要出血,他死死盯着雷骁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点灯光爆闪也湮灭在远处的黑暗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胸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无论是他、还是汪好,都不敢动。 没人能保证,雷骁究竟可以把小女孩引走多远。 如果……如果她又回来了,那雷哥的牺牲,岂不是没有意义? 又或许,在那之前,林盼盼能出来…… 带着这样的胡思乱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灯光不再爆鸣、没有童谣响起,小女孩,似乎真的被雷骁引走了。 直到这时,汪好才突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又迅速绷直。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背包。” 钟镇野声音沙哑,将雷骁的登山包递过去。 汪好伸手去接,手却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背带,她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中只剩下假山洞口不断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那不是真的死亡,但……也非常、非常地痛苦。 他们两人都经历过,所以比谁都清楚。 五分钟过去了。 远处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林盼盼变成的橘猫从洞里钻出来时,又过了约摸两分钟。 她变回人形的瞬间就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躲在深处,都看到了……”她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指甲缝里还沾着假山里的青苔:“雷哥他……” 钟镇野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借此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们要活过这一轮。”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能让雷哥白白受苦。” 林盼盼用力点了点头。 “钟哥。” 她伸出手来:“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林盼盼缓缓摊开掌心,露出一块造型古怪的牌子。 “这是……” 钟镇野接过牌子时,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那物件约莫巴掌大小,质地似骨非骨,边缘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侵蚀,最诡异的是牌面中央似乎刻了一些字,但此时却被一层流动的阴影覆盖着,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 汪好凑近过来:“我看看。” “命牌。” 她眼中很快流露出释然之色,声音变得很轻:“在部分民间信仰中,这是承载魂魄的载体。通常会把生辰八字、本命元神刻在上面……”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划过牌面,“但现在这些字……”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团诡异的阴影上。 林盼盼试探性地用袖子擦拭牌面,可那阴影就像渗进了骨头里,纹丝不动,钟镇野调整角度,让月光直射牌面,却依然看不清任何字迹。 “副本把关键信息抹掉了。”汪好喃喃道:“没有剧情,也就意味着,和剧情有关的所有线索都不存在。” “钟哥,你说这会不会是……”林盼盼带着一丝期盼问道:“躲避那个红衣女孩的东西?”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命牌,却没有任何结果。 “我们赌不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继续找其他线索吧,或许可以从童谣下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分析一下那首……” 这话只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 因为,汪好猛地从他手中夺过了命牌! “等等!” 她死死盯着命牌,瞳孔在月光下剧烈收缩,像是赫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林盼盼惊愕地问道,但汪好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冲向骸骨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钟镇野也是微怔……很快,他就看见汪好颈间的九星璇玑扣再次亮起微光,那光芒比先前黯淡了许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不能再用了……”林盼盼急得直跺脚,却被钟镇野按住肩膀。 “准备蓝瓶。” 钟镇野的声音异常平静:“快。” 他知道,汪好一定是想起什么线索了。 骸骨堆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汪好像发疯似的翻找着,碎骨在她周围飞溅,有几次她差点被凸起的骨刺划伤,却浑然不觉,璇玑扣的光芒越来越弱,她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找到了……” 这声低语几乎微不可闻。 汪好跪在碎骨中,举起一截灰白的腿骨。 月光下,那骨头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她颤抖着将命牌贴在断骨上——两者的纹理竟然完美吻合! “童谣里说……‘妈妈在捡你的腿’……” 汪好的声音断断续续,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她的表情却是在笑:“这命牌……就是用这截腿骨……做的……” 林盼盼连忙上前,为她递上药水。 汪好喝下药水,刚刚咽服,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而我对比过了,这里所有的尸体,没有一具,缺了腿骨。” 夜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拂过三人。 钟镇野的眉头扬起、瞳孔微亮。 “这是小女孩的腿骨。” 他缓缓说道:“命牌,也是她的命牌。” “没错。” 汪好笑得极为虚弱疲惫,却也十分得意、骄傲:“虽然没有剧情,但我已经有了七成把握……” 她在林盼盼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最好的情况,我们拿着这半截腿骨、命牌,就能安全;而最麻烦的情况……” “……我们需要找到小女孩尸骨的其他部分。” 钟镇野接过她的话说道:“它们可能在游乐场的其他区域,需要找到它们,甚至还要做些什么,才能保证安全。” 第十八章 陌生人 第十八章 陌生人 “转呀转呀木马摇,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数到三就不许哭,妈妈在捡你的脚。” 钟镇野蹲着、拿着石子,在泥泞的地上写出了这样两行字,接着轻声说道:“这首童谣,还有下半段……” 说着,他又继续写道: “转呀转呀骨灰飘,你的哭声在火里烧。” “数到三就闭嘴吧,妈妈缝着你的嘴笑。” 一旁,汪好、林盼盼两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新写出的内容,脸色都是一阵苍白。 好怨毒的词。 钟镇野站起身来,扔掉石子,看向两人:“如果小女孩还有其他身体部分在游乐场,那么一定就藏在这几句歌词里了。” 汪好点了点头:“妈妈在捡你的脚,对应着我们找到的命牌,那么第一句,掉下的脑袋……” “旋转木马?” 林盼盼捏着下巴、仰起头看向钟镇野:“是我们每轮刚开始时,那个吗?” “有可能,那里或许另有玄机。”钟镇野轻声道:“我们先去那里。” 他看向右角的血色倒计时。 05:48:53…… 时间,才过去了一个小时出头。 希望那小女孩变得“无法抵抗”之前,自己能够找到办法。 钟镇野三人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往回走——旋转木马是进入游乐场大门后、广场上最显眼也最中心的设施,这是最容易一眼将孩子们吸引的设施,但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他们三次在旋转木马旁“刷新出生点”,却都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什么特殊。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出生点”。 夜色如铁,废弃的旋转木马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斑驳的漆面像干涸的血痂般剥落,露出锈蚀的金属骨架,几匹木马歪斜地挂在转盘上,有的马头断裂,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瞪着来人;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断裂处的木茬如同森白的骨刺。 钟镇野的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缓步绕行,镜片后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座沉寂多年的设施,夜风掠过,一匹悬挂的木马突然“吱呀”一声晃动起来,生锈的链条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等等。” 汪好突然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转盘边缘的一道凹痕。 那痕迹约两指宽,边缘平整得近乎刻意,与假山和骸骨上的如出一辙。 “这里也有。”她沉声说道:“我们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钟镇野在她身旁蹲下,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刻痕的间距,眉头渐渐皱起:“不是自然磨损。” “嗯。”汪好点头,声音很轻:“和骸骨堆那边的痕迹一模一样。” 钟镇野缓缓起身,绕着转盘继续行走。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走到第三圈时,他突然停下,伸手拨开爬满立柱的藤蔓。 “你们看这里。”他低声道。 汪好走近,只见立柱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每个都只有针尖大小,但在月光下却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像是……”她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像是被无数钢针扎过。”林盼盼在一旁,替她补完了这句话,声音很弱。 一阵刺骨的寒意爬上三人的脊背。 汪好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勾颈间的九星璇玑扣。 “等等。”钟镇野突然按住她的手腕:“你刚才已经用过两次了。” “可是……” “这次我来。” 钟镇野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松开她的手腕,掌心向上摊开:“你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了第三次。” 汪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解下了银色吊坠。 钟镇野将吊坠握在掌心,转向林盼盼:“把那副隐形眼镜给我。” “噢!” 林盼盼如梦初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眼镜盒。 盒子是磨砂材质的,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钟镇野接过的瞬间,一行血色文字在他视野中浮现。 【洞观琉璃】 【一琉璃洞观万象,无遮无碍见真章】 【一眼破妄,见常人所不能见,佩戴后,轻点太阳穴两次,即可激活透视,三十息内洞穿虚实,窥破迷障】。 他摘下自己的黑框眼镜,折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随后,开始戴隐形眼镜。 镜片贴上眼球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几秒钟后,异物感逐渐消退,视野变得异常清晰,连远处广告牌上剥落的漆皮都看得一清二楚。 “准备好了吗?”汪好轻声问。 钟镇野点点头,拇指与食指捏住九星璇玑扣的两端,金属表面刻着的星图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咔嗒。 随着一声轻响,九瓣银叶如花绽放。 星河般的光晕自吊坠中心流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最终汇入瞳孔深处,刹那间,钟镇野的视野被无数流光溢彩的数据流淹没! 旋转木马锈蚀的金属骨架在他眼中分解成分子结构,每一处氧化的痕迹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刻度;地面上的脚印层层叠叠,最上面是他们三人的,下面还压着几组更小的、已经模糊的足迹;空气中飘散的尘埃被标注了运动轨迹,像一场缓慢的流星雨…… 信息洪流疯狂涌入大脑,钟镇野感到一阵沉闷的晕眩感,在大脑里搅动! 但这种晕眩却似乎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此时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理性。 原来,使用九星璇玑扣,是这种感觉。 他平静地抬手,在太阳穴上快速点了两下。 透视模式激活的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蓝灰色网格。 旋转木马的金属骨架呈现出深蓝色线条,木质部分则是淡黄色轮廓,他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表层,在中央立柱内部发现了一个规整的黑色立方体——那是一个完全隔绝透视的铅盒。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推理机器般自动运转: “刻痕分布呈现十二等分……与骸骨堆的放射状排列相呼应……” “铅盒位置与童谣中‘掉下的脑袋’存在空间对应关系……” “对了,幻象中也出现过旋转木马,小女孩出现在了中央立柱上……” “立柱内壁的针孔……数量与排列……应是某种仪式……” 冷汗顺着钟镇野的鬓角滑落。 他感到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九星璇玑扣在他手中变得滚烫,仿佛要灼穿皮肉,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也开始变得极为干涩、发痒。 是二者同时使用,消耗更大吗? 但他仍死死盯着那个铅盒,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铅盒周围的金属结构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像是曾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冲击过。 盒体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刻痕,与外部发现的如出一辙。 旋转木马内部有些零件、关节的锈蚀程度,以及它们的漆色显然与周围其他零件不符,这个地方经过改装…… “立柱里……有铅盒。”钟镇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需要……” 话音刚落,九星璇玑扣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钟镇野眼前一黑,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汪好及时扶住他颤抖的身体,迅速拧回银扣,星河般的光芒从他眼中褪去,留下一片模糊的视野和剧烈的耳鸣。 他抹了把鼻血,手指在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哑声喃喃道:“正常,恐怕是有某种机关,才能拿到铅盒……但我们没时间……把旋转木马,拆了吧。” 林盼盼手忙脚乱地掏出蓝瓶,瓶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钟镇野接过,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液体洒了一些在领口,立刻渗进衣料消失不见。 随着药水入喉,他眼中的混沌渐渐退去,但脸色仍然苍白如纸。 汪好扶着他慢慢坐下,夜风掠过,旋转木马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某个沉睡的怪物在翻身。 “真要拆?” 她轻声问道:“动静会不会太大?会不会引来诡异?” “从我刚刚看见的线索来判断,是有人改装了它,把铅盒放了进去。” 钟镇野摘下隐形眼镜、放回盒里,又重新将眼镜戴上,哑声道:“机关应该有,但我来不及找了,而且它锈得很厉害,不一定能用……我们也不用全拆了,拆一部分就行,把铅盒……”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三人同时循声看去。 一个男人正从黑暗中拔腿狂奔而来,他很快进入了三人的视线,但目光却始终没有注意到三个人。 钟镇野稍松了口气。 之前掠夺者小队、柯长生,都能看破他们的隐身符,他差点以为这符没用了。 还好还好。 这男人二十七八的样子,满头大汗、浑身都是血,看上去相当狼狈,但他脸上却满是坚定刚毅,目标也十分明确——他就是冲着旋转木马来的! 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的注视中,男人身手敏捷地窜上了旋转木马顶端,手臂一扬、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大刀。 那大刀从刀身至刀柄,全都被厚厚的黄布裹紧,上边涂满了血红的符字,看着就十分诡异且强大,接着,男人高高扬起刀,对着中央立柱,重重砍下! 第十九章 投靠 第十九章 投靠 轰! 那刀在落下的瞬间,刀身上的血红符咒突然亮起妖异的紫光,随后熊熊紫焰从刀刃上燃起! 霎时间,整个旋转木马都映照在一片诡异的紫色光晕中! 刀锋还未完全斩下,一股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钟镇野下意识眯起眼睛,镜片上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紫焰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刀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光,紧接着,那刀刃接触到中央立柱,金属表面立刻泛起不自然的赤红色,随即像融化的蜡一般开始变形、塌陷! 刺耳的“吱呀”声在游乐场里回荡,仿佛某种巨兽濒死的哀嚎。 融化的铁水顺着立柱缓缓流下,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金属气味。 “他也是冲铅盒来的?”林盼盼压低声音问道。 汪好轻轻“啧”了一声:“看来知道诡异有规则的人还挺多。”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终于,旋转木马的中央立柱在紫焰大刀下如同朽木,被生生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男人往其中一看,脸上闪过一丝狂喜。 他利落地跳下顶架,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裂口,在扭曲变形的金属构件间摸索。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漆黑如墨的铅盒,盒体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 “保持警惕。” 钟镇野低声嘱咐道,同时迈步向前。 这时,男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取铅盒的动作突然一顿,但钟镇野已经来到他身后,右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 下一秒,那把紫焰大刀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危险的弧度,狠狠斩来! “别动。”钟镇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否则杀了你。” 嗡—— 刀锋在距离钟镇野咽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男人的脸半侧,斜目看着钟镇野,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把刀收起。” 钟镇野继续说道,同时心念一动,远处的禅杖无声无息地飞入他左手掌心:“慢慢转过身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最终,男人缓缓放下大刀,刀身上的紫焰不甘心地跳动几下,最终熄灭。 然而…… 当他转过后,目光立即落在了禅杖上,下一秒,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禅杖……三人……”男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颤抖:“你们是掠夺者小队!” 钟镇野眉头一挑。 还没来得及等他说什么,那男人便猛地将铅盒抛向一旁,双手重新握紧大刀,自下向上斜挑而来! 挑刀时,那刀身上的紫焰再次“轰”地一声暴涨,热浪逼得钟镇野不得不后退半步! 这家伙,把自己当成掠夺者小队了啊…… 啵! 钟镇野后退时,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汪好,已经动了。 她猛地拔出“无悲嗔”,银色手枪发出独特的声响,一道无形的气浪破空而出! 男人目光一缩,反应极快,刀锋一转,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屏障,将气浪一分为二! 但就在这时,钟镇野的禅杖已经呼啸着砸向他。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把刀在斩开气浪后,以一个极为迅捷的速度、极为刁钻的角度反削而来,重重与禅杖敲在了一起—— 当! 金属震响中,钟镇野只觉双臂一麻,被这巨大的力量震退了半步。 “盼盼!”他突然喊道。 林盼盼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很显然,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没有关系——她的反应,足够让男人有所顾忌。 果然,男人的动作下意识出现了瞬间的迟疑,他的刀势不自觉地偏向了林盼盼方向、试图去抵挡不存在的攻击。 这个破绽被汪好精准抓住。 第二发气浪,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男人胸口。 他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凝固在原地,钟镇野抓住这个机会,手一指! 禅杖随他心意而去,重重砸在他的后膝弯处,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钟镇野伸手召回禅杖,大步上前,动作利落地卸下男人手中的大刀,反手稳稳地将它抛给了林盼盼。 “接着!” 林盼盼手忙脚乱地接住大刀,差点脱手。 当钟镇野将禅杖架在男人脖子上时,对方刚刚从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 男人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颈边的禅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掠夺者小队已经被我们杀了。”钟镇野适时开口,微笑着说,禅杖纹丝不动:“道具是我们抢来的。” 男人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不甘之间。 他死死盯着钟镇野,呼吸粗重得像头困兽。 钟镇野能看见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以及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怀疑、愤怒、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希望? 夜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旋转木马,断裂的立柱仍在滴落暗红的铁水,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你对掠夺者小队了解多少啊?” 汪好在一旁收起双枪,开了两枪的她,情绪已经开始起伏,她撇着嘴,不满斥责道:“你不知道他们队员是一个和尚、一个女人吗?而且那女人骚成那样,你看我们像吗?” “还有一个人长啥样来着?” 她冲钟镇野问道:“你杀的,你说。” 钟镇野无奈一笑:“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把他扔给了小女孩,事实上,我当时也来不及看他长什么样。” 男人目光迟疑不定地在他们之间流走。 “这位大哥哥。”林盼盼向前一步,壮着胆子,坚定道:“如果你也被他们害过,那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我们不会害你。” 男人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我相信你们。” 他哑声道:“如果你们真是掠夺者,完全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直接杀了我就完事。” 说罢,他看向钟镇野,眼底终于燃起希望之光:“你们能杀了他们,说明你们更厉害,能不能,收留我?” “收留你?” 钟镇野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倒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把你知道的诡异规则,说出来。” 男人一怔,目光很快转向不远处地上的铅盒。 “原来你们也知道。” 他吐了一口浊气,目光微闪:“行,我告诉你们,但我有一个要求。” 钟镇野眯起眼:“你说。”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你得给我。” 男人沉声道:“另外,我的刀,你得还给我。” 钟镇野笑了笑:“刀和盒子,我们暂时都不能还给你,我现在还不能信任你——但我们可以带着你,诡异来了,我们也会尽可能保护你。” 男人脸上闪过一抹愠怒,但他还没开口,钟镇野便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们知道,这把刀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道具。” 他说道:“所以,如果你要被诡异杀了、或是我们不得不分散,又或者副本即将通关了……那么,我们会把刀还你,让你带着它离开。” “……” 沉默片刻后,男人无奈地点了点头:“好。” 他也明白,自己其实,没有谈判的资格。 第二十章 五行 第二十章 五行 男人的名字,叫做方耀祖。 钟镇野能知道的,也只有一个名字了,多的,男人并没说。 这也不奇怪,副本中、互不信任,只能算临时合作,知道一个名字足够了。 据他自己所说,在第一个轮次时,他五人小队的队友,足足有三个人,被掠夺者小队害死,道具全部被夺走。 当时他与自己的另一个队友在诡异追杀中,与那三人分散,才躲过一劫。 之后,第二轮次里,他们五人因为丢失大量道具,苦苦挣扎,费尽千辛万苦、才熬了过去。 但第三轮次,终于是熬不过去了,在追杀中,除了他,都被诡异杀死。 “我那位队友,有个特殊的能力。” 方耀祖沉声道:“她能够在濒死瞬间,将杀人者的信息留下来——我们上一次无尽轮回本,就是靠她这个能力,找到了诡异杀人规则,熬过了三轮,拿到了选择副本的资格。” 说着,他看向钟镇野三人,自嘲笑道:“怎么?你们是不是在想,这么有用的能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她只要开始死一回,之后都轻松了?” “我没这样想。” 钟镇野平静地应道:“我也被诡异杀过,那种感觉,我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如果能够避免死亡,当然是最好。” 方耀祖微怔,神情柔和了几分:“你说得对,这种感觉,我们都不想再体验……她也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她不想主动做这件事,我们也不会逼迫她。” 说着,他将已经拾回的铅盒,缓缓打开。 盒子打开,钟镇野三人皆是一窒! 虽然早有预想,但真正看到了,还是会觉得…… 不适。 头颅。 小女孩的头颅。 不是骷髅头、也不是高度腐烂的头颅,而是一个完好、完整的女孩头颅。 与她的“怨念”不同,这个小女孩没有被泡得肿胀、没有那副诡异恐怖的样子,她皮肤甚至还泛着血色,唇色微白,每一根发丝上泛着黑亮光泽,双眼轻轻闭着,就只像是睡着了一般。 方耀祖很快又合上了铅盒。 “根据我队友留下的信息,这是一种五行剥魂法。” 他沉声道:“铅盒属木,因此,还有金、水、火、土四处,各藏着她的四个身体部位,只要找齐五行,就能够完全避开她,不会再被找到。” “唉……”汪好低声一叹:“果然是这种设定,好麻烦啊。” 钟镇野想了想,取出之前找到的命牌,在方耀祖面前晃了晃。 “这是?!” 方耀祖眼睛一亮:“最核心的命牌!你们在哪找到的!” “水上乐园区,所以应该是属水的。”钟镇野将命牌收起,思忖道:“那么,金、火、土呢?” 转呀转呀木马摇,掉下的脑袋冲你笑。 数到三就不许哭,妈妈在捡你的脚。 转呀转呀骨灰飘,你的哭声在火里烧。 数到三就闭嘴吧,妈妈缝着你的嘴笑。 “骨灰飘、火里烧,显然是属火的。”汪好捏着下巴,轻声道:“游乐场里,什么地方有焚烧人的条件?” “缝嘴的话……” 林盼盼也接过话,分析道:“缝嘴应该是用针吧?这是属金?但她的脑袋都在这里,嘴也没被缝着呀?” “童谣里,也没有土的部分。”钟镇野摇了摇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找有可能烧骨灰的地方吧。” 游乐场里,有什么地方可能焚烧骨灰? 方耀祖很快给出了答案。 “我已经调查过了。” 他举起手,轻声道:“水上乐园区边上,有一个专门为温泉烧制热水的锅炉房,里面有工业锅炉,应该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又是水上乐园区?”汪好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想再回那鬼地方去了。” “不在那,在剧场边上。” 方耀祖说道:“其实我过来的路上,离那更近,但我去的时候,发现原本去锅炉房的路倒塌了,如果往剧场走还要绕一圈,所以,我才先来了更近的旋转木马。” 汪好、林盼盼同时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笑笑,推了推眼镜:“那就往剧场,绕道去锅炉房……汪姐,给他也拿一张隐身符。” 四人踩着破碎的月光,缓缓向剧场方向移动。 方耀祖那把刀,暂时被林盼盼收了起来——那是一把可以“收容”的刀,收起时会变成一枚小小戒指,此时,它完美契合地套在林盼盼手指上。 冬夜的寒气在嘴边凝结成一团团白雾,又很快消散在黑暗中。 废弃的游乐设施如同沉睡的巨兽,铁质的骨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苏醒过来。 “前面就是坍塌的地方。” 方耀祖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停下脚步。 只见前方的道路被扭曲变形的钢结构彻底堵死,断裂的钢筋像野兽的獠牙般狰狞地刺向夜空,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汪好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这塌得可真彻底。” “从这边走不通了。”方耀祖走上前,指向右侧:“剧场后台有个员工通道,可以绕到锅炉房。” 汪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记性不错啊,游乐场这么大,你也没带着地图,连这种细节都能记住?” 方耀祖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无尽轮回本很重要,选择副本的机会也非常重要,我的每一个队友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会把它当作事关生死的大事来对待,无论多细心、费多少心神,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扭身带头往剧场方向走去。 钟镇野看向汪好,只见她撇了撇嘴,无奈地说:“以后咱们弄个能过目不忘的道具,也学学人家、多记点东西。” 他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着往剧场里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栋建筑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 这是一座老式的剧场建筑,尖顶上的装饰早已锈蚀剥落,彩色玻璃窗只剩下残缺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钟镇野在剧场侧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铁皮,他伸手推了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陈腐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等等。” 汪好抬手拦住要进去的林盼盼。 她伸手指向门廊两侧——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儿童剧人偶。 这些人偶看起来已经放置了很多年。 一个戴着歪斜王冠的公主人偶,金色的假发已经褪色发黄;旁边是一个骑士人偶,披风破成了布条;还有几个动物造型的布偶,身上的绒毛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的眼睛——那些玻璃眼珠在手电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进来的人。 “别碰它们。”钟镇野低声警告:“我们直接过去。” 汪好撇了撇嘴:“你以为我会去碰这些脏东西?” 林盼盼咬了咬唇角:“看着,好像马戏团里那些……小女孩来的时候,它们也会活过来吧?” 这句话,让方耀祖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四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门廊,尽量不碰到两侧的人偶。林盼盼几乎是贴着钟镇野的后背走,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进入剧场内部,空间豁然开朗。 观众席上的座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座位上还散落着发黄的节目单,舞台上的红色幕布半垂着,边缘已经破烂不堪。 方耀祖很快伸手、指向了舞台侧面的通道:“后台在那边。” 就在他们准备移动时,控制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老式广播喇叭里传出一段扭曲的钢琴声,音符像是被拉长又压缩,完全不成调子,这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四人都吓了一跳。 林盼盼一把抓住了钟镇野的胳膊:“这、这是……”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四人轻微的呼吸声。 “走吧。”钟镇野轻轻拍拍林盼盼的手:“别管这个。” 从目前的体验来看,无论多么恐怖、诡异,只要小女孩不出现,这些东西,就都是纯吓人的,没伤害。 他们沿着侧面的通道走向后台。 走廊两侧贴满了褪色的海报,都是些儿童剧的宣传画,奇怪的是,所有演员的脸部都被墨水涂黑了,只剩下夸张的笑容还依稀可辨。 推开化妆间的门,一股刺鼻的香粉味扑面而来,地上满是碎镜子,唯一一面完整的全身镜上,被人用红漆画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同心圆。 “后门在这里。” 方耀祖指向角落的一扇铁门,门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紧急出口”。 就在他伸手推门时,化妆台上的灯泡突然开始闪烁!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镜子里的同心圆似乎蠕动了一下,钟镇野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无数镜片碎片中,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下一秒,剧场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这次,比之前听到的更清晰。 叮、叮、咚、叮、咚…… 那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个个单独的音符,缓慢而机械地敲击着,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往下按…… 听调子,似乎和小女孩唱的童谣,是一个调! “躲好!” 钟镇野瞳孔一缩:“都别再动!” 与此同时,他眼前赫然浮现出血字! 【第三轮次剩余时间05:00:00】 【诡异追杀机制升级】 【祝您游戏愉快】 第二十一章 诡异升级? 第二十一章 诡异升级? 叮、叮、咚、叮、咚…… 钢琴声,还在响起。 钟镇野呼吸几乎凝窒……诡异追杀机制升级? 这就是柯长生说的,第三轮次难度会极大提升的原因? 他目光扫过身边几人,汪好相对冷静,林盼盼脸色仍然紧张,但经过这么多次的生死,她也不再惊慌。 方耀祖……他倒是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 也是,毕竟他是经历过无限轮回本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猛然打断了钟镇野的思绪! 轰!轰!轰!轰! 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有人抡起巨锤狠狠砸向地面! 化妆室的木质地板随之震颤,细小的灰尘从天花板簌簌飘落,桌上的化妆品开始不安地晃动,一瓶指甲油“啪嗒”一声滚落在地,鲜红的液体在地砖上蜿蜒出诡异的痕迹。 钢琴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音符与沉重的脚步声诡异地同步。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正沿着走廊,一步步向化妆室逼近。 汪好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这动静……不太对劲啊?小女孩的脚步声哪有这么重?” 方耀祖闻言转过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眉头渐渐皱起。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该不会从来没参与过无尽轮回本吧?以你们的本事,不像是新人团队。” 化妆台上的粉饼盒突然从边缘滑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汪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冲方耀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们还真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之前的副本都没碰上太大麻烦,也没必要来这拿副本选择机会,这次,也是为了回去二刷某个本、拿个重要道具,才来的。” 方耀祖的眼神明显变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原来如此……” 他看向三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接着解释道:“第三轮次里,诡异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升级一次,它们会越来越强,杀人的手段会变得复杂且更危险,甚至会同时追杀好几队人,非常难缠……”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停在了化妆室门外,整个房间为之一震! 挂在墙上的相框“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停跳了一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死寂。 钟镇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能听见林盼盼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汗水顺着方耀祖的鬓角滑落的声音。 眼角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一分一秒过去…… 五秒,十秒,十五秒…… 十五秒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个人的肌肉都绷得发疼。 突然,钢琴键被重重砸响! 咚! 这一次,脚步声直接在化妆室内炸开! 钟镇野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门口的地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那黏稠的血液在地砖上缓缓晕开,散发出铁锈般的腥味,根本看不见脚印的主人! 咚! 第二个血脚印出现在三米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钢琴的节拍上。 咚! 第三个。 咚! 第四个。 血脚印呈一条直线,径直向化妆室中央延伸。 当最后一个脚印出现时,它停在了旋转椅前。 钟镇野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血液瞬间冰凉——那些脚印的脚尖,正对着汪好藏身的衣柜。 钟镇野缓缓移动视线,观察着其他人的藏身之处。林盼盼蜷缩在倾倒的化妆台后面,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方耀祖紧贴着紧急出口旁的阴影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自己则半跪在一堆碎镜片中,尖锐的玻璃早已刺破膝盖,却不敢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丝反光。 钟镇野微微偏头,从碎镜的夹角中看去——本该空无一人的化妆镜里,赫然映出一个穿着蓬蓬裙的身影,那是个没有五官的女人。 镜中,女人的脸绕着整个化妆室转了一圈,似乎没有察觉到贴了隐身符的他们。 慢慢地,她伸出惨白的手指,抚过梳妆台,最终拿起了一支口红。 接着……她转向镜子,拿出口红,在没有五官的脸上,狠狠一抹! “唔!” 钟镇野的嘴角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他抬手一抹,抹到嘴唇上裂开的伤口,低头一看,已是满手鲜红。 他震惊地看向队友们——与自己一样,汪好、林盼盼、方耀祖三人的嘴唇上,全都鲜血淋漓! 这伤来得太快,四人只在一眨眼间,嘴唇全都被割开了一条条深深的伤,痛得他们猛然捂紧嘴,几人眼中全是惊惧,却连一声惊呼都不敢发出。 镜中,无面女人慢慢放下口红,摸索了一阵,又拾起一支眼线笔,她“打量”了一下眼线笔,开始往自己眼部位置描去…… 不能再等了。 钟镇野无声地指向紧急出口,对离门最近的方耀祖使了个眼色。 方耀祖会意,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缓缓推向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镜前的无面女人突然静止。 那支悬在半空的眼线笔停住了,划了一条“红嘴唇”的空白面孔,缓缓转向声源方向。 方耀祖沾满鲜血的嘴唇颤抖着,他紧张得不停呼吸,胸口反复起伏。 镜中的无面女人缓缓放下眼线笔,那个没有五官的面孔转向声源方向。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边缘,但耳边却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要移动了。 轰!轰!轰! 地面再次传来一阵阵震颤。 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钟镇野死死盯着地面,只见那些黏稠的血脚印开始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血液在地砖上晕开,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脚印正朝着方耀祖的方向延伸。 方耀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钟镇野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与他嘴唇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方耀祖用惊恐的眼神望向钟镇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怎么办?” 钟镇野轻轻摇头,抬起手,做了个“保持不动”的手势。 方耀祖咬紧牙关,努力将身体缩得更紧,后背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血脚印一步一步接近后门。 轰!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神经上。 林盼盼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汪好不时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血。 终于,血脚印停在了后门门口。 方耀祖距离那个血脚印只有不到半米。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终于,他选择死死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屏住,胸口甚至看不到起伏。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分钟过去了。 化妆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微弱的“嗒嗒”声。 两分钟过去了。 血脚印依然静止在那里。 钟镇野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无面女人就站在方耀祖面前,空白的脸孔左右转动,试图寻找什么;也许她的手指已经擦过方耀祖的衣角,也许她的裙摆已经碰到了方耀祖的裤腿——因为方耀祖在某个时刻曾浑身一颤。 突然,血脚印重重一震! 地板发出嘎吱一声响,墙上的挂画啪地掉在地上,吓了众人一跳。 精神最紧绷的方耀祖浑身剧烈颤抖,差点就要本能地跳起来——就在这时,钟镇野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方耀祖猛地睁开眼睛,对上钟镇野冷静的目光,这才慢慢平复下来,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血脚印,开始往回走了。 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嗡嗡作响,墙上的镜子碎片簌簌掉落,汪好抓住这个机会,冲林盼盼使了个眼色。 两人猫着腰,像两只受惊的猫一样贴着墙根向后门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血脚印的方向。 钟镇野拉着方耀祖,四人用最快的速度钻出后门……接着,方耀祖颤抖的手刚一松开,那铁门就“吱呀”一声弹了回去! 嘭! 那铁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重重关上! 四人站在门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黑暗中,他们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钟镇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不断滑落。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他们嘴唇上的伤口也没有继续恶化。钟镇野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看来暂时安全了。那东西的能力范围应该就在剧场里。” 汪好取下背包,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掏出几管药膏分给众人:“嘴唇上这点小伤别用红瓶了,浪费。” 四人沉默地处理着伤口。 药膏抹在裂开的嘴唇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处理完伤口,钟镇野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的露天小巷,月光被高墙遮挡,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一侧是之前被堵住的坍塌点,另一头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仿佛通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小巷的高墙另一侧,隐约能看到水上乐园区高耸的设施,夜风吹过,带来一阵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方耀祖抹掉嘴角残留的药膏,指向那条黑暗的小路,声音压得极低:“锅炉房就在那边。” 月光下,那条小路像一张漆黑的嘴,静静等待着他们,路边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诡异的影子。 第二十二章 锅炉房 第二十二章 锅炉房 沿着漆黑小道前行时,远处传来惨叫声。 那声音凄厉无比、带着尖锐的哭喊,听不清是男是女,在游乐场上空回荡……大概率,是某个玩家。 没人知道这位玩家遭遇了什么,钟镇野他们也无法去关心。 对他们来说,在接下来的四个多小时里存活,才是最重要的。 四个多小时,按方耀祖的说法,诡异至少还有两次升级。 到了最后一个小时,会是怎样恐怖、惊悚的场面? 恐怕,只有像柯长生那样的强者,才能在无尽轮回本之中,存活一轮又一轮……不知道,他的极限又在哪里? 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早已经把诡怨回廊玩成了简单模式,可为什么连他这样的人,都无法最终通关游戏、得偿所愿? 难道说,之后的副本难度,会提升到连柯长生这种玩家都认为棘手的程度? 钟镇野胡思乱想着,跟随方耀祖的脚步拐过一个拐角,锅炉房赫然出现眼前。 锅炉房孤零零地矗立在游乐场边缘,铁皮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夜风变得更冷了,卷着细碎的雪粒,在建筑周围打着旋儿。 方耀祖停下脚步,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结成雾,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向那栋低矮的建筑。 “整个游乐场能焚烧骨灰的地方不止一个。”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这里最合适,有现成的焚烧设备,位置又偏僻……就算真的烧了什么,也不容易被发现。”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扫过建筑外围。 斑驳的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但锁扣早已被人撬开,他伸手推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四人依次踏入内部,一股陈年的煤灰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顶几盏残存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三台巨型工业锅炉占据了房间中央,黑黢黢的炉体像沉睡的巨兽般沉默矗立。 其中一台的炉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漆黑的炉膛,管道如蛛网般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几个压力表的玻璃罩已经碎裂,指针永远定格在某个时刻,角落里堆着几铲散落的煤块,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旁边还歪倒着一把锈蚀的铁锹。 汪好踩着地面厚厚的煤灰向前走去,她突然停下,蹲下身,指尖抚过水泥地面上的一道刮痕。 那痕迹细长而深刻,像是被某种利器反复划过,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这样的痕迹遍布整个锅炉房——墙面上、锅炉外壳上、甚至天花板的管道上,都布满了类似的刻痕。 “和假山、旋转木马那里的一样。”她轻声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是这儿了。” 钟镇野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视四周。 应急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暂时不用璇玑扣吧,节省一点精神和蓝药。”他思考片刻后说:“汪姐,你戴上【洞观琉璃】看看,找找有没有类似骨灰之类的东西。” 汪好点点头,转向林盼盼。 后者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隐形眼镜盒递来,汪好熟练地掰开镜片,仰头将它按进眼眶。 镜片接触眼球的瞬间,她的瞳孔泛起一层奇异的琉璃色光泽。 其他人已经开始分头检查锅炉房。 方耀祖轻轻敲击着锅炉外壳,林盼盼蹲在煤堆旁,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煤块,仔细翻找着可能的线索,钟镇野则沿着墙根缓慢移动,手指一寸寸抚过那些诡异的刮痕,时不时停下来仔细观察。 “方便问一句吗?” 寻找线索时,方耀祖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如果是第一次来无尽轮回本,怎么会知道,可以寻找诡异杀人规则?” 汪好戴着隐形眼镜片,目光四下巡睃着,淡淡应道:“论坛里看到的呗。” “别骗我了。” 方耀祖干涩地笑了笑:“夜墟论坛的版主不知道为啥,经常会删一些贴子,我们经历上次无尽轮回本后,回去翻过相关的攻略贴,一个也没看到。” “论坛版主,会删攻略贴?”林盼盼惊讶地扭头问道。 钟镇野平静地应道:“这我不太清楚,论坛里也有攻略贴,但大多是对于通关副本没什么帮助的,那些攻略都是涉及奖励机制、惩罚机制一类的。” 比如教人怎么改变历史。 “游戏怕我们通关太简单呗?”汪好冷笑,目光还在四下找寻,却依然没有收获。 方耀祖嗯了一声:“所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柯长生告诉我们的。” “什、什么?!” 方耀祖瞳孔重重一震,手上动作都停了。 也就在这时,汪好忽然指向第三台锅炉,语气一振:“那有东西!” 她大步来到第三台锅炉前,炉门半开的缝隙里透出漆黑的阴影。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炉膛边缘摸索,接着,指甲抠进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在检修口这里……” 汪好一边说着,手指一边用力。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一块伪装成炉壁的金属板被缓缓掀起,露出后面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青白色的小瓷盒,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找到了。”汪好松了口气,将瓷盒取出,递给钟镇野。 钟镇野接过瓷盒,轻轻拂去盒盖上的灰尘,露出下面细腻的瓷釉。 盒盖上隐约可见一道道细微刮痕,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抵住盒盖边缘,缓缓将其打开。 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静静地躺在盒底。在应急灯闪烁的光线下,那些粉末似乎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吸收了某种不可见的光源。 “比预想的顺利。” 钟镇野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笑容,他合上盖子:“接下来‘金属性’的线索,你们有思路吗?“ 汪好摘下【洞观琉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盼盼之前说得对,多半和那句‘妈妈缝着你的嘴笑’有关,但针线……商业区?” “游乐场里应该也有医务室吧?”林盼盼低声问道:“也会有针线?” “等等……” 钟镇野突然眉头一扬:“我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卸下背包,随即动作平稳地取出那个沉重的铅盒。 盒盖开启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小女孩的头颅露出,那安详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钟镇野眯了眯眼,伸出食指,轻轻拨开女孩柔软的嘴唇。 “果然。” 他轻笑了一声。 其他三人不由自主地凑近,随后…… “这……!” 方耀祖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有牙齿!不,不只是牙齿,连牙龈和舌头都没有!” 是的,小女孩的嘴里,什么都没有。 之前他们没有仔细检查这个头颅,认为拿到东西就行,此时认真思考起“嘴的线索”,钟镇野才想到检查一下这个头颅。 结果,不出所料。 汪好微微俯身,眼睛紧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口腔:“那么,里面遗失的东西,就是我们要找的下一个身体部位了。” 钟镇野轻轻合上铅盒。 他抬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布满刮痕的墙壁。 “童谣里唱到‘缝着嘴笑’,”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么东西应该被缝在某个有嘴的物件里,而且是金属材质的……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金属材质吧。” 方耀祖吐了一口浊气:“范围还是太大了,人偶、雕塑、面具,游乐场里这种东西太多,我们总不能一个个检查过去吧?没那么时间的,而且太危险了。” 汪好突然眯起眼睛,她食指轻轻敲击太阳穴,似乎在回忆什么。 “等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笃定:“我可能知道,东西大概在哪了。” 其余三人,赫然看向她。 汪好看向钟镇野,扬起嘴角,轻轻一笑:“还记得《灯》那个副本中,报纸上的线索,是怎么指向最终结果的吗?” 第二十三章 迎难 第二十三章 迎难 在汪好的要求下,方耀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煤灰中大概划出了游乐场的简易平面格局图。 “旋转木马,水上乐园区假山,锅炉房。” 汪好拿手指在那简易方格图上戳了三个点:“明白了吗?” 方耀祖看着那三个白点,恍然道:“位置!既然是布置仪式,还有五行之类的规矩,位置也必定是讲究的!” “这样就好找多了。” 钟镇野微微一笑:“现在已经有了三个位置,再定位不难。” “没错。”汪好站起身,笑道:“东方属木、南方属火、北方属水,目前的三个位置也与之对应,那么,剩下就是西方之金、与中央之土。” “甚至……” 她捏着下巴,缓缓道:“如果把游乐场正中央位置为圆心来看,目前已知的三个点,到圆心的位置,也是差不多距离的。” 方耀祖向她投去一个心悦诚服的眼神:“这么说,西方之金的位置……在这。” 他的手,点在了格局图的西侧:“商业街。”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们在第一轮次时便去过商业街,如今看来,还是要再去一趟。 林盼盼眨巴着眼,低声道:“那游乐场正好这几个方位、也有对应五行属性的设施,好神奇噢。” “这可不好说。” 汪好应道:“说不准人家一开始设计时,就请了风水大师呢?” 既然有了方向,那么接下来自然就简单许多,但…… “说到这个。” 林盼盼在几人准备推开锅炉房的门离开时,突然弱弱地问道:“咱们是不是还要从剧场绕回去啊?” 众人:“……” 汪好扶额:“大意了。” 方耀祖咽了口唾沫:“好像是,咱们还得回那个化妆间……” “跑吧。” 钟镇野吐了口气,缓缓开口:“从化妆间后门、到正大门的路,没有那么长,我们推开门,靠隐身符避过诡异,尽快从正门离开。” “喂,这真能行吗?”汪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很危险的吧?要不要考虑翻墙啊?翻过外边那道墙,就是水上乐园区了,也行的吧?” 方耀祖摇了摇头:“那个墙得有近三四层楼高了,我虽然练过,但也翻不过去,除非会飞……” “行了。” 钟镇野打断了他:“大家各显神通吧,愿意走墙的走墙、要从剧场里走的就走剧场,想办法离开之后,在剧场大门口汇合。” 再没人说话。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推开锅炉房的门,外边依然一片漆黑、无比寂静。 “钟哥,那、那我想试试这个。”林盼盼说着,举起了右手微晃,手腕上的青铜手镯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钟镇野笑笑:“好。” 林盼盼轻咬唇角,轻轻将手镯一转,伴随着一道青光闪过,她身形一晃一缩—— 变成了一只袋鼠。 这是一只个头不算太大的灰褐色袋鼠,耳朵警觉地竖起,圆溜溜的黑眼睛无奈地眨了眨,透出几分茫然和不知所措。 钟镇野:“……” 汪好:“……” 方耀祖:“……你变成袋鼠的意义是什么?” 袋鼠的两条前爪抬起,摊了摊。 “随机变动物,这次运气不太好。”汪好走上前,摸了摸袋鼠林盼盼的脑袋:“可怜的孩子,这样你怎么逃啊?” “这样吧。” 钟镇野将手中握着的禅杖递了过去:“你们俩用这个翻墙吧。” “噢?”汪好眼睛一亮,双手接过了禅杖,她立即明白了钟镇野的意思:“这样,我们就能飞了。” 禅杖能够根据使用者的心意,在方圆百米内自由操纵,自然也能飞,汪好与袋鼠林盼盼只要抓住禅杖,就能被它带着飞过围墙。 这林盼盼要换成人形,还真不一定能吊得住,但袋鼠…… 力量还是很强的。 “那我们呢?” 方耀祖看向钟镇野,目光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你不会也有飞越翻墙的道具吧?” “我没有。”钟镇野平静地应道:“我会走剧场。” “……能不能,把我的刀还给我?”方耀祖吸了一口气,问道:“万一我们失散了,或是你们死了,怎么办?” 钟镇野冲他笑笑:“那我们只能一起努力活下来了。” “你!” 方耀祖狠狠咬了咬牙,五官微微狰狞:“你还是不信任我吗?!” “我们都有必须通关的理由,我不可能为了你,置我的小队安危于不顾。”钟镇野推了推眼镜:“请见谅。” 方耀祖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但最终还是压了下来。 “那你们自己要小心。” 汪好说了一声,将禅杖在手中一举,它便自己慢慢飘浮了起来。 “盼盼。”她向袋鼠林盼盼唤了一声。 汪好双手紧紧攥住禅杖,袋鼠林盼盼也伸出爪子牢牢扣住杖身,蓬松的尾巴灵活地缠绕上去,打了个结实的结。 禅杖开始缓缓上升,带着两人向围墙顶端飘去,夜风拂过,吹乱了汪好的短发,她低头看向下方的钟镇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钟镇野仰头望着她们,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如常。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围墙另一侧的黑暗中,他才收回视线,转头对方耀祖说了句:“走吧。” 方耀祖盯着围墙顶端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他跟上钟镇野的脚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剧场后门时,那股熟悉的陈腐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钟镇野在门口停下,手电光扫过化妆间内部——破碎的镜子碎片依旧散落一地,化妆台上的物品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凌乱状态,地面上的血脚印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好像,不在。”方耀祖压低声音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个角落。 钟镇野轻轻“嗯”了一声,猫着腰走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轻,但每走一步,脚下的木地板都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方耀祖紧随其后,两人都不敢出一口大气,恨不得脚步也低到极致。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化妆间中央时,剧场深处突然传来钢琴声! 叮、叮、咚、叮、咚! 那每个音符都像是被用力砸出来的,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 两人同时僵住了。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整个地面突然剧烈一震!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倒了一片,一面残破的镜子从墙上掉下来,摔得粉碎! “跑!” 钟镇野心中狠狠一揪,低喝一声,两人立刻朝门口冲去! 刚冲出化妆间,走廊的灯光就开始疯狂闪烁!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钟镇野看到远处的走廊地面上,一个个鲜红的血脚印正在向他们靠近。 每次灯光亮起的瞬间,那个穿着蓬蓬裙的无脸女人就会闪现得更近一些——她脸上那道口红痕迹扭曲着,逐渐咧成一个夸张的“笑容”。 钟镇野叹了口气。 身后是死路的化妆间,面前是狭窄的走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选项。 接着,一秒后…… 他身子往前一压、猛地向前冲去! 方耀祖见到他的动作,骂了句脏话,但也只能紧跟而上。 灯光闪烁得更急了,几乎到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程度。 钟镇野死死盯着前方,越冲越快,女人没有五官的脸,在一次次灯光闪烁中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女人那口红痕迹咧开的笑容愈发上扬,两只手也高高抬起,眼看便要碰到钟镇野…… 钟镇野猛地向侧边一跃! 他身子侧倾、右脚踏上侧面墙壁,借着冲力在墙面上连踏两步,借此在狭窄的通道中避过女人、向前继续冲刺! 同时,一阵阴冷的气息擦过腰腹! “嘶!” 霎时间,钟镇野只觉得腰腹处传来火烧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查看,落地后一个翻滚卸去冲力,立刻又弹起身继续向前冲。 身后传来方耀祖的咒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明明那只是个女人,却像是有个庞然大物正在追赶他们。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但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冲去、也无法去看方耀祖怎样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在闪烁的灯光中,前方的走廊似乎永无止境…… 他记得,这条走廊没有那么长。 鬼打墙了?! 腰间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抽空低头一看,只能在明灭闪烁的灯光间,看见那里的衣服早已经被腐蚀,露出的皮肤一片血肉模糊。 但现在……绝不能停下! 第二十四章 交易 第二十四章 交易 漫长。 无比地漫长。 这条通道,没有尽头。 钟镇野怀疑自己已经跑了至少三公里,他腰腹间的痛已经开始深入腑脏,可他连停下来喝一口红药的时间都没有。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阴龙王旧庙前、被海水淹没时。 没有尽头、没有结果,不停地挣扎,迎来的却只有绝望。 身后的巨大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似乎甚至不急着将钟镇野杀死,而是带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戏谑,不断在靠近。 这个女人,甚至还不是当前副本中最厉害的小女孩! 第三轮次,到底还要升级到什么地步?! 钟镇野麻木僵硬的双腿,突然在奔跑中一阵肌肉抽动,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虽是借着翻滚卸了力,但当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时,腰腹处的剧痛却令他眼前一黑,硬是没能站起。 可恶…… 又要死了么? 轰!轰!轰! 脚步声在急促地接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在迅速接近,他的寒毛已经根根竖起,山鬼花钱烫得像火,心脑更是在胸口不断鼓擂—— “赌一把!” 钟镇野心一横,狠狠拧动了眼镜右腿! 嗡! 血色杀意从他体内疯狂溢出,瞬间向外扩散,也在刹那间淹没了他的疼痛与疲惫。 钟镇野赫然站起,回头一看——闪烁的灯光间,方耀祖仍在狂奔,但他比自己更加狼狈,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齐肩而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整个人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但尽管如此,他仍在跌跌撞撞地奔跑,那女人一步步踩着血脚印,就紧随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 强大的求生欲,硬是带着方耀祖,活到了现在! 然而当钟镇野起身、转身时,他终于顶不住了。 浓烈的杀意,在触及那没有五官的女人前,先一步淹没了方耀祖。 他本就疲惫虚弱到了极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顺着惯性扑倒在地,连带着几个翻滚、滚到了钟镇野脚下——他没有昏迷,只是用颤抖着,用惊恐莫名的眼神看着钟镇野。 不过钟镇野没空理会方耀祖。 当然,他也没打算和这个女人硬碰硬。 他要做的是…… 轰! 钟镇野一把拎起方耀祖,接着裹挟着满身杀意、重重撞向一旁墙面! 你不是鬼打墙吗? 我把墙拆了! 钟镇野的肩胛骨重重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并未崩塌,粉尘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 身后,血脚印的轰隆声越来越近,离得近后,还能听见那脚步伴随着某种古怪的、湿漉漉的声响,仿佛那无脸女人的脚底永远沾着新鲜的血。 钟镇野喘了口气,一把抓起方耀祖扛在肩上。 方耀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钟镇野的后背染红了一大片。 “撑住。”钟镇野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杀意浸染后的嘶哑:“我也不想做恶人。” 他再次发力向前冲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跑了十几步后,他突然刹住,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方耀祖被他颠得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你要做什么……”方耀祖气若游丝地开口。 钟镇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竟朝着那无脸女人的方向冲了回去! “你疯了……!”方耀祖惊恐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的身影在闪烁的灯光中时隐时现。 她站定了,蓬蓬裙的裙摆无风自动,脸上的口红痕迹越咧越大,几乎要扯到耳根,钟镇野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尽管对方根本没有眼睛。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钟镇野突然腾空跃起!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拧成一个空翻,衣摆猎猎作响,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看见女人缓缓抬头“看”向他。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咧开的“嘴”里,无数张美艳的女人脸在翻滚,那些面孔扭曲着,张着嘴,像是在尖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像一团团蠕动的黑色水草。 钟镇野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砰! 他重重落地,膝盖弯曲卸去冲力。 方耀祖被震得喷出一口血,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味道却反而刺激了钟镇野,他眼中的血色更浓,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没有丝毫停顿,他转身就朝原先的墙面冲去! 这一次,他铆足了全身力气,带着方耀祖狠狠撞向那道已经开裂的墙—— 轰! 砖块四溅,尘土飞扬,钟镇野踉跄着冲进墙后的黑暗,却在两步之后猛地停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眼前,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 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皮,远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就像他们从未离开过原地。 钟镇野感到一阵眩晕。 杀意正在迅速消退,那股强烈的兴奋与狂暴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剧痛,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镜中储存的力量即将耗尽。 方耀祖从他肩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嘻,嘻嘻~” 诡异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缓缓转身,看到那个穿着蓬蓬裙的身影正站在墙洞处,血脚印在她脚下不断延伸,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身影时隐时现。 她歪着头,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们,那道咧开的“笑容“里,隐约还能看见无数张女人脸在蠕动。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摸向腰间,那里被腐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灯光又一次熄灭。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钟镇野看到女人朝他们迈出了一步。 血脚印,近在咫尺。 然后……停住了。 灯光熄灭的瞬间,钟镇野绷紧了全身肌肉。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黑暗凝固了。 不,不只是黑暗——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钟镇野震惊地瞪大了眼,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能控制身体,但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方耀祖瘫在地上,血珠悬在半空;无脸女人的裙摆僵在半途,像被按了暂停键;她咧开的“嘴”里,那些蠕动的人脸也定格成扭曲的雕塑。 连闪烁的灯光都停止了。 只有钟镇野还能动。 腰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 哒。 一声轻响从墙洞后传来。 钟镇野猛地偏头—— 破损的墙洞后,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白大褂,白头发,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柯长生。 他冲钟镇野笑了笑,摸出打火机。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烟头亮起一点猩红。 “现在知道第三轮次有多难了吧?”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依然温和如水。 “这个火机……” 钟镇野却是盯着打火机,从牙缝中挤出了声音:“是雷哥的?” “你说这个啊。”柯长生看了看手中的火机,笑道:“对,是你那位队友的,他死了,我顺手捡了,我自己那个忘了带进副本了。” 钟镇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剧痛正如潮汐般一浪浪冲击着他,他再支撑不住,扶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用力喘了几大口气,这才勉强能够舒缓。 “我知道,你们在努力寻找这个副本的规则,目前看来,你们也有一点小小成就。” 柯长生绕过了静止不动的无脸女人,来到钟镇野身边,轻轻踱着步:“但你也看到了,诡异还有两次升级机会,你如果死在这里,你的队友,恐怕也很难再熬到破解规则。” 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也糊了钟镇野的脸。 他痛苦地笑了笑:“又想提你那个交易了?” “当然。” 柯长生轻柔地笑着,吐出一口烟雾:“不然我来做什么?” 说着,他目光转向钟镇野的背包:“喝点药吧,不然你真要死了。” 钟镇野吐了口浊气,解下背包,从其中掏出两个红瓶,毫不犹豫地拧开,先后灌入口中。 红药的温暖迅速滋补着身体,让他的疲惫恢复、让他的痛苦减轻,但…… 他低下头,腰腹处的腐烂还在,那股灼热的剧痛,仍然没有解除! “接着。” 他听见柯长生这么说。 钟镇野抬起头,见到一个向自己抛来的绿瓶子,于是下意识伸手接住。 “这是……” 他微微一怔。 他在商城中见过这种绿瓶,这是进阶的治疗药水,可以一定程度上解除诡异、诅咒等事物造成的负面状态! 没有任何矫情,钟镇野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仰头一口饮尽。 这一次,腰腹处连同着腑脏,都开始泛起一阵舒服的冰凉感,迅速滋润了他全身——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不到三秒时间,那里便只剩下了粉红的新生皮肤! “我会帮你离开这里,但也就这一次。” 柯长生微微笑道:“你们可以继续寻找诡异的规则,如果你能做到,那么你的队友就可以避免那种痛苦的死亡、活到最后。” 钟镇野撑着墙,慢慢站起。 站定后,他吐出一口浊气,平视着柯长生:“然后呢?我需要送上门,让你拆解?” 柯长生呵呵一笑:“不必送上门,你找不到我的,我会主动来找你。” 钟镇野:“……” “如果你们失败了,那也没关系。”柯长生眯眼笑道:“我相信我们下次还会再见。” 钟镇野眉头一挑:“你不应该是在我死之前、将我救走,然后带去拆解?” “不。” 柯长生吸了最后一口烟,随后打量着那猩红明灭的烟头,慢慢吐出烟雾:“若是你提前知道自己一定能活到第三轮结束,你又怎会珍稀这次交易?”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温柔地笑道:“你的杀意在我看来无比美丽、无比耀眼,我的确无比渴望探索它的秘密,但是……我很耐心,我等得起,像你这样的研究对象,我愿意付出一些心力。” 说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毕竟,最美味的菜肴总是值得最耐心的等待。”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慢慢开口。 “好。”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同意,你的交易。” 第二十五章 嘴 第二十五章 嘴 “我同意,你的交易。” 钟镇野的话在静止走廊中轻轻回荡。 柯长生笑容不变,只是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钟镇野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有人在他颅骨内敲响了一记洪钟,震得他整个意识都在颤抖!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天花板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张,地板则裂开无数道发光的缝隙。 那个穿着蓬蓬裙的无脸女人僵在原地,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钟镇野清楚地看见,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那道鲜红的“笑容”正在一点点剥落,如同干涸的颜料般片片脱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虚空中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整个空间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缝中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钟镇野下意识抬手遮眼,却看见自己的手臂也在分崩离析——但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世界轰然崩塌的瞬间,他看见无脸女人的身体碎成千万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着一张扭曲的女性面孔。 那些碎片在空中悬浮了片刻,随即化作无数黑色灰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卷入虚空中的漩涡。 当钟镇野再次能够视物时,他发现自己跪在化妆间的地板上。 周围一片狼藉——所有镜子都碎成了指甲大小的碎片,铺满了整个地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闪烁的星海,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发霉的墙体,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倾倒,各种颜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混合成诡异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是雷雨过后的臭氧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古老腐朽气息的异香。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世界碎裂时的余音。 他慢慢站起。 方耀祖就倒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的血肉狰狞地外翻着,鲜血在地板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已经泛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先前萦绕在耳边的钢琴声消失了,化妆间里那些诡异的血脚印也不见了踪影,钟镇野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柯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原本唯一一面完整的、用红漆画着同心圆的全身镜,此时完全碎成了粉末,在地上铺成了一片银白灰。 自己方才,就是在这面镜子里不断鬼打墙的? 刚刚的一切,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 他已经无法分清了。 这时,方耀祖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断臂处的鲜血汩汩涌出。 钟镇野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他身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药瓶,他捏开方耀祖的下巴,将药水缓缓灌入对方口中。 药水见效很快。 方耀祖左肩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如同活物般蠕动、连接,很快就止住了出血,虽然断臂不可能再生,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随着药效发挥,方耀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呃……” 方耀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抖着睁开,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到钟镇野脸上:“发、发生什么了?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化妆间。”钟镇野的声音很平静:“暂时安全了。” 方耀祖想要撑起身子,却在动作间碰到了空荡荡的左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只剩下一个平整的切口。 片刻的茫然后,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好……还好我反应快,自己把手臂……弄断了,不然的话……怕是要整个人被拖进那女人嘴里……这次副本……也就彻底输了。” 钟镇野点点头,伸手将他扶起来:“能走吗?” 方耀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咬牙道:“能。” “那我们离开这里。” 钟镇野推开化妆间的门,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先前闪烁不停的灯光现在稳定地亮着,地上也没有那些诡异的血脚印。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前进,穿过剧场大厅,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洒落,在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空间寂静得可怕,连灰尘漂浮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 当他们终于来到门厅时,方耀祖再也忍不住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们是怎么……怎么安全出来的?” 钟镇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在昏暗的灯光下,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别问那么多。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方耀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当他们推开剧场沉重的木门时,夜风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门外,汪好和林盼盼正焦急地等待着。林盼盼已经恢复了人形,但脸色仍然苍白,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钟镇野!” 汪好第一个发现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快步上前,却在看清方耀祖的状况时猛地刹住脚步:“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钟镇野笑了笑:“我们抓紧去商业区。” 关于柯长生的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两个队友,没必要让她们为了自己即将被人抓去开膛破肚的事,额外操心。 现在该操心的事,够多了。 剧场里,那个无脸女人,是在自己进入之后,直接就触发的…… 她,不是在自己弄出什么动静后,找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游乐场的某些地方,恐怕,已经变成了猎杀场。 那些诡异,就蹲在原地,等着自己上门。 好在前往商业街的路上,暂时再没出现什么意外。 四人踏入游乐场商业街时,钟镇野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街道两侧缓缓扫过,橱窗里的塑料模特依旧保持着扭曲的姿态,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些空洞的眼眶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与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林盼盼不自觉地往汪好身边靠了靠。 “商业街这么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要怎么找那个藏了牙齿和舌头的东西?” 汪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能缩小到这个范围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慢慢找。” 钟镇野站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时明时暗地打在他脸上。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不能分头行动。太危险了。” 方耀祖靠在一家店铺的门框上,他点点头,脸色苍白得吓人:“一起行动更安全。” “记住要找的特征。”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首先,它要有嘴。其次,要有一定体积,不能是实心的——否则放不进牙齿和舌头。”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盼盼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还有……”钟镇野继续道:“它至少要有一部分是金属材质。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多。” 他们开始沿着商业街左侧慢慢搜索。 钟镇野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经过一家玩具店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积满灰尘的橱窗往里看,几个机械玩偶静静地坐在展示台上,其中一个兔子玩偶的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那个……”林盼盼指着角落里一个铁皮机器人玩具:“它有金属嘴巴。” 钟镇野轻轻推了推店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小心地拿起机器人检查,摇了摇头:“嘴巴是焊死的,打不开。” 他们继续向前走。汪好突然在一家甜品店门口停下,指着门口的铁皮招财猫:“这个呢?它一直在动。” 招财猫的机械手臂缓慢地摆动着,涂着红漆的嘴巴弯成一个夸张的笑容。 钟镇野蹲下身,仔细检查它的构造,金属表面冰凉刺骨,他注意到猫耳后面有一道细微的接缝。 “只是普通的发条装置。”他最终得出结论,“里面没有足够的空间藏东西。” 转过街角时,一阵刺耳的“吱呀”声突然响起,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声音来自一家钟表店门前的铁皮啄木鸟挂钟。那只金属鸟每啄一下,生锈的钟摆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耀祖皱起眉头:“这个符合条件。金属的,有嘴,体积也够大。” 钟镇野正要上前查看,林盼盼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钟镇野的袖子,力道大得让他感到疼痛。 “钟、钟表……”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钟表店的玻璃橱窗后,数十个挂钟的表盘突然开始疯狂旋转! 所有指针都齐刷刷地指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 “后退!” 钟镇野压低声音命令道,同时慢慢向后挪步。 就在他们退到街道中央的瞬间,所有的挂钟突然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报时声! 此起彼伏的钟鸣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仿佛某种不详的警报! 但很快,随着他们退到一定距离,这些报时声,也渐渐熄了下去。 钟镇野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衣物,他死死盯着那些挂钟,直到最后一个钟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看来不是这个。”汪好轻声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哑一些。 钟镇野吐了口气,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月光被飘过的云层遮蔽,商业街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那些橱窗后的眼睛,那些静止的物件,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张力,仿佛整条街道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继续找。”他最终说道,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但要保持警惕,不要靠得太近。” 四人沿着商业街继续搜寻,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朽的气息。 突然,汪好猛地扯住钟镇野的袖子,手指微微发抖地指向街角阴影处。 “那玩意儿……”她压低声音:“是不是也算有嘴?” 钟镇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条长椅旁,立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投币许愿机。 那是个造型夸张的小丑头颅,足有半人高,黄铜表面布满氧化后的绿色锈斑,小丑咧着一张血盆大口,嘴唇是褪色的红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铁齿。 最诡异的是,它的舌头竟是一块可以活动的铜片,此刻正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舔舐空气。 “过去看看。” 钟镇野示意其他人跟上,自己走在最前。 就在他们距离许愿机还有三步远时,小丑的玻璃眼珠突然“咔嗒”一转,直勾勾地盯住了他们! 接着,整台机器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内部传出“滋滋”的电流声,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段扭曲变调的音乐突然响起,像是八音盒泡在水里太久后发出的声音,小丑头顶的锡铁帽子开始缓慢旋转,投币口一张一合,如同在无声大笑。 钟镇野眯起眼睛,注意到小丑嘴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就在他想要凑近查看时,投币口突然“咔”地一声合上,险些夹到他的手指! 接着,机器内部传来“咯咯”的诡异笑声,仿佛有无数齿轮在相互啃咬——随后,那音乐声慢慢磨成了一句勉强能够听明白的话。 “一根手指,许愿一次~” “十次保底,出大奖噢~” 伴随着音乐声,投币口再次缓缓张开,似乎是在等待着谁,将手指伸入其中。 第二十六章 手指 第二十六章 手指 “一根手指,许愿一次~” “十次保底,出大奖噢~” 诡异喑哑的音乐汇成歌词,在轻轻唱着。 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不、不会吧?”方耀祖吸了一口冷气:“要拿到里面的东西,得断手指?我们要找的东西可别……”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是它。” 汪好站在投币机旁,伸手在其外壳上轻轻抚过:“这里,也有那种特殊的刻痕。” 方耀祖闭上了嘴,叹了口气。 钟镇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在为何而惆怅。 从方耀祖的角度来看,作为这里的外人,如果有谁必须要牺牲,只能是他。 反正只是手指不是么?反正他也没有反抗的资格,不是么? “钟哥。” 林盼盼小声问道:“我们能不能,把它拆了?” “不建议这样做。”回答她的是汪好:“按之前的经验,但凡是‘活’着的东西,最好别尝试强来,否则容易惹来更大的麻烦。” “唉……”方耀祖摇头叹道:“前几个都没这麻烦,为什么这次会这样?” 钟镇野沉默片刻,扶了扶眼镜:“我来吧。” “钟哥?!”林盼盼赫然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滚圆:“不行!” 汪好也紧紧皱眉:“对,不可……” “为什么不可以?” 钟镇野笑了笑:“雷哥可以为了我们主动赴死,我总不至于连几根手指都舍不得吧?” 说着,他抬起手晃了晃:“反正又不是真的断指,出副本就好了——再说,说不定我运气好,用不上大保底呢。”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 如果能够找全金木水火土、保全大家,那么自己也是要被柯长生带去拆解的。 反正那样了,几根手指又有什么关系? 方耀祖怔怔看着他,瞳孔微动,嘴巴张了张,却又闭上。 他看得出,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小队的灵魂、核心、队长。 他也看得出,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不少的男人,很强大、很厉害。 在任何一个小队中,这样一个角色,一定都是全队需要全力去保全的角色,因为只要他活着、能够活动,就能够最大限度保全整个小队。 可是,他竟然愿意主动站出来? 尤其是在……有自己这样一个“俘虏”的情况下? 钟镇野没有再说什么,走上了前,但就在他准备伸手的时候……原本就站在投币机一旁的汪好,突然先他一步,猛地将右手小指伸进投币口! 咔嚓—— 金属闸刀猛然落下! 汪好闷哼一声,右手小指被齐根切断,鲜血瞬间涌出!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钟镇野身上,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断指处。 “汪姐姐!”林盼盼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钟镇野一把扶住她,低头看见她右手缺了一截小指,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砸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汪好抬头,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怎么,就你能当英雄?” 她抬起血淋淋的右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故作轻松:“老娘也想玩抽卡游戏,不行吗?” 钟镇野盯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林盼盼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红药水瓶,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汪姐姐,快……” 汪好却摇摇头,咬牙忍痛道:“先别用。” 她瞥了眼投币机,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万一……不止断一根呢?”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林盼盼心里。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嘴唇低下头,颤抖着从背包里翻出止血粉和绷带,小心翼翼地给汪好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在汪好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投币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内部齿轮转动,发出一段欢快却扭曲的旋律。 四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它吸引。 几秒后,小丑的嘴巴缓缓张开,铜制的舌头卷曲着,弹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只腐烂的老鼠,皮毛黏连着绿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啧,手气真背。”汪好苦笑一声。 钟镇野沉默地看着那只死老鼠,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直接上前一步,左手小指探入投币口! 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他深吸一口气,在闸刀落下的瞬间,猛地闭上了眼。 咔嚓! 剧痛如闪电般窜上神经,他浑身一颤,猛地收回手,鲜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溅在投币机锈迹斑斑的外壳上。 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钟哥!”林盼盼扑上来,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血流如注的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汪好忍着疼,冲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现在……咱们都是九指神丐了。” 钟镇野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却还是低笑了一声:“人家洪七公……断的是食指。” 方耀祖看着他们几人的模样,瞳孔微晃,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秒后,投币机再次欢唱起来,齿轮嘎吱转动,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片刻后,小丑的嘴巴张开,吐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 四人的呼吸同时一滞,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布料。 会是它么? 方耀祖弯腰捡起,手指微微发抖地解开——里面只有一团纠缠的黑发,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操!”方耀祖猛地将布包摔在地上,一脚踢开,黑发散落一地,像某种恶心的活物般微微蠕动。 他的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怒意:“这鬼东西在耍我们!” “继续。”钟镇野的声音很冷,像是淬了冰,他活动了一下左手剩余的四根手指,再次朝投币口伸去。 可就在这时,林盼盼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撞开他,左手食指直接塞进了投币口! “盼盼!”汪好惊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闸刀落下的瞬间,少女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的脸瞬间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却硬是没叫出声。 下一秒,她缓缓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脸上,可她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笑,举了断了食指的左手:“我……我才是九指神丐。” 钟镇野看着她惨白的笑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呼吸都滞了一瞬,汪好直接骂了句脏话,一把将林盼盼搂进怀里,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肩膀。 投币机再次运转。 几人死死盯着投币机的“嘴”,呼吸渐渐粗重。 片刻后…… 它吐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谢谢惠顾”。 空气仿佛凝固了。 钟镇野盯着那张纸,镜片后的眼神越来越冷,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还没等他迈步,身后就传来“咔嗒”一声——汪好已经用左手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方耀祖。 “该你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方耀祖愣了一下,随即,反而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当然。” 他勉强笑道:“确实,该我了。” 他拖着残缺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投币机,右手的小指微微发抖,伸进了投币口。 闸刀落下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接着,没有了左手的他只能把断指处含进嘴里,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然而,这一次,投币机吐出的,是半块发霉的饼干。 四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汪好的枪口缓缓垂下,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转向钟镇野,声音沙哑:“接下来……” “接下来,全部我来。” 林盼盼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浑身一僵。 几人扭头看向她。 她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短刀,刀尖抵在自己脖颈上,月光下,刀刃映出她决绝的眼睛。 这短刀是从现实中带进副本的,原本是想着临时可能派上用场,可实际上,面对诡异,这些普通冷兵器根本派不上用场。 直到此时…… “钟哥,汪姐……” 林盼盼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我不能再拖后腿了。你们都已经……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让我来吧,好吗?” 刀尖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咬着嘴唇,目光在钟镇野与汪好之间打转:“反正,反正都断了一根了,再断几根,也没有关系,对吗?你们要是不让我来,我就、我就……” 说话间,她手中的刀,已然开始慢慢往脖颈里刺去。 下一秒。 钟镇野的手,紧紧扼住了林盼盼握刀的手腕。 林盼盼甚至没能看到他是何时动的、是怎么来到自己面前的,但那刀,却难以再寸进半分。 “盼盼。” 她听见钟镇野低声说道:“你不是累赘、也没有拖后腿。” 林盼盼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而且,也轮不到你来牺牲。” 钟镇野沉着说着,慢慢将脸转向了方耀祖:“对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方耀祖惨笑道:“你们没一开始逼着我废了剩下这几根手指,我已经很意外了……这种情况,肯定是我,只能是我的。” 说着,他慢慢走向了投币机。 钟镇野松开了林盼盼的手,她不停抽泣着,手慢慢垂下,短刀咣当一声落地。 “钟哥,对不起……”她低声道:“我不该,威胁你们……” “没关系。”钟镇野微微一笑。 汪好走上前,揽住了她的肩。 就在这时,方耀祖猛地发出一声痛哼,后退了两步,投币机也又一次唱起了欢快、扭曲的歌。 突然,投币机的音乐声骤然变调,从阴森的旋律转为刺耳的欢快乐曲,像是游乐场里中大奖时的庆祝音效! 原本连目光都不曾投去的几人,终于扭头看了过去。 这时,小丑的嘴巴已经夸张地咧开,铜舌剧烈颤动,发出“咔咔”的金属摩擦声。 接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被吐了出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钟镇野蹲下身,用指尖拨开那团黏腻的物体。 那是一排整齐的乳牙,还带着粉红色的牙床组织,旁边连着一条完整的舌头,舌尖微微上翘,像是刚从某个孩子嘴里完整取出来的。 牙齿和舌头的断面异常平整,仿佛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切断,却又诡异地保持着鲜活的状态,舌面上甚至还残留着唾液的光泽。 没有一个人露出欣喜的表情。 林盼盼低着头小声啜泣,眼泪砸在地面上,汪好紧紧搂着她,手指深深陷进她的肩膀,方耀祖靠在墙边,左臂空荡荡的,右手也只剩三根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声响。 钟镇野沉默地用布包好牙齿和舌头,站起身时镜片反射着冷光:“走吧,该去游乐场中央了。” 第二十七章 中央之土 第二十七章 中央之土 游乐场的中央,是一片沙地。 冬夜的月光惨白如霜,铺洒在沙地上,将细碎的沙粒映出冷冽的银光。 风卷着细沙,在空旷的游乐场里低低呜咽,像是某种无形之物在暗处呼吸,沙地边缘的铁栏杆早已锈蚀,歪斜地插在沙土中,如同被岁月啃噬的枯骨,几根断裂的栏杆半埋在沙里,尖锐的断口向上刺出,像是某种野兽的獠牙。 沙地中央,一座褪色的充气城堡孤零零地立着。 塑料表面布满裂痕,像是干涸的皮肤,在风中微微颤动,城堡顶部的尖塔歪斜着,破洞中漏下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某种畸形生物的爪痕。 沙地上散落着几个塑料铲子,铲柄断裂,铲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更远处,一些破旧的布偶半埋在沙中,那些玻璃眼珠反射着月光,空洞地凝视着夜空。 钟镇野四人站在沙地边缘,沉默地望着这片荒芜之地,寒意渗入骨髓,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方耀祖盯着沙地,眉头紧锁:“这一片全是沙土,东西多半就埋在里头。但我们都不知道要找什么,这要怎么找?” 汪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头思索:“之前的线索都和童谣有关,难道是童谣还有最后一句?” 林盼盼站在她身旁,小声开口:“我们现在找到了头颅、口腔、骨灰、腿……那么埋在沙子里的,就应该是其他部分……” 汪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可我们都不知道有哪些部位被烧成了骨灰,怎么确定要找什么?”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向方耀祖:“你队友所探知到的诡异规则中,是否有这一环?是不是埋的小女孩人体部位也和五行有关系?” 方耀祖摇头:“没有。正常来说,人的五行可能对应五脏,但显然之前几个地方埋的都不是五脏。” 他叹了口气,说道:“所以应该埋的部位和五行没什么关系,这或许和副本故事有关,但这个我们就无法得知了。” 钟镇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前方广阔的沙地。 月光下,沙粒泛着冷光,像是无数细小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冽的光。 “那我们也只能找了。” 他低声说道:“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埋东西的地方应该和之前一样,有那种细小的刻痕……” 他说着,视线微微偏转,看向系统投在视网膜上的血字:【03:29:14……】 时间在流逝,诡异的升级即将到来。 “时间不多了。”他收回目光,声音沉稳:“我们抓紧时间找吧。” 沙地寂静无声,只有风卷着细沙掠过塑料城堡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低语,月光下,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如同四个瘦长的鬼影,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荒芜之地。 四人沉默地在沙地中翻找着,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沙沙声,他们不敢分散,只能聚在一起,像一群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警惕而焦躁。 充气城堡被翻了个底朝天,褪色的塑料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钟镇野掀开每一道褶皱,手指划过塑料表面的裂痕,却始终没有发现那种特殊的刻痕。 汪好蹲在沙地上,一寸寸地拨开沙粒,指甲缝里塞满了细沙,林盼盼则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些散落的玩具,每翻过一个破旧的布偶,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沙地边缘的栏杆区域也被仔细搜寻过。 方耀祖用仅剩的右手翻动着断裂的铁杆,却依旧一无所获,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没有……”林盼盼小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哪里都没有……” 汪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眉头紧锁:“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也许不在沙地里?”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系统显示的时间——【03:09:22】,距离诡异升级,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方耀祖突然直起身,转向钟镇野,声音低沉而急促:“你把刀还我。” 钟镇野抬眼看他。 “我的刀可以燃起极高温的烈焰!” 方耀祖的眼底映着月光,像两簇冰冷的火焰:“我能把这里的沙子全烧成玻璃,不管它藏着什么,全都能找到!” 空气一瞬间凝滞。 钟镇野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林盼盼:“盼盼,你来用那把刀。” 林盼盼一怔,下意识应了一声:“……好。” 她看了一眼方耀祖,抿了抿唇,随后拧了拧套在右手食指上的指环。 “咔”的一声轻响。 指环瞬间化作一柄大刀,重重砸进沙地,刀身至刀柄全被厚厚的黄布裹紧,布面上涂满了血红的符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刀一入手,林盼盼的双手就猛地一沉,差点没拿住,刀尖深深陷进沙里。 方耀祖的眼神骤然一沉。 “这刀的火焰非常难控制。”他盯着钟镇野,声音冷硬:“那根本不是她能玩转的,你让她来,甚至会害死她。”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仅是她,就连你也不行。你们没经过训练,是用不了它的。”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林盼盼手中接过大刀。 刀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腕微微一沉,但他稳稳握住了。 【紫阳焚魂刀】 【紫焰焚万物,阳煞断生死】 【据传刀内封印着某位上古神魔的残存之力,一旦完全解封,紫焰爆发,百丈之内尽成焦土。刀中凶灵嗜血,出鞘必见亡魂,若压制不及,反噬先焚其主。】 看着这描述,钟镇野微微蹙眉。 “钟哥。”林盼盼轻声道:“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哥们,我没骗你。” 方耀祖沉声道:“不怕告诉你,这把刀上的封印符咒与我家传承有关,这也是我为何没换别的道具、只换了它——这道具别人根本用不了,只有在我手上才能真正发挥出作用!你们是用不了的!” 说着,他伸出仅剩的右手,展示被绷带扎紧、满是血迹的手掌:“我只剩下三根手指了!连刀都握不紧了!你还担心我吗!” 那右手上,只留下了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 “给他吧。” 汪好终于在一旁轻声开口道:“只剩下三分钟了,我们没时间了。” “行。”钟镇野目光微动,说着,将后腰面具递给了汪好,又将背包递给了林盼盼:“你们带着东西走远点。” “那你?”汪好一怔。 钟镇野看向方耀祖,笑道:“我就在他边上,他要是敢乱来,我有把握直接杀了他。” “哥们,你也太谨慎了吧?”方耀祖苦笑道:“之前我状态完整时,打你们都打不过,现在?” 钟镇野仍是笑着:“谨慎点总没错——来,拿着你的刀。” 他将大刀递了过去,方耀祖目光一亮,用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勉强将刀柄握住。 这刀很重,但他单手也拿得很稳。 这时,钟镇野左手握着禅杖,右手已轻轻搭在了方耀祖肩头。 “你不会,把我们要找的东西也烧个干净吧?”他问道。 方耀祖惨白的脸色上勾起一个笑容:“放心吧,那些火焰就像我延伸出的血肉,我能清晰感知到它们触及的一切,不会有问题。” “最好是这样。” 钟镇野偏头一看,汪好、林盼盼二人已经退到了沙地边缘。 “开始吧。”他说道。 方耀祖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三指骤然收紧、将刀高高举起,刀柄上的黄布无风自动,血符在月光下泛起暗芒。 下一瞬,紫焰自刃口爆燃而起! 那火焰妖异至极,焰心泛着刺目的白,外层裹着深紫,热浪扭曲了周遭空气! 钟镇野瞳孔骤缩,搭在对方肩头的手像触到烙铁般发烫,更骇人的是那股压迫感——仿佛有活物在火焰中苏醒,凶戾的视线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就在这时,方耀祖忽然偏头。 月光下,那张惨白的脸侧转四十五度,眼珠斜睨过来。 只看了一眼,钟镇野浑身汗毛炸起——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人味?分明是野兽盯上猎物的凶光! 喀! 刹那间,没有丝毫的犹豫,钟镇野右手成爪直取对方后颈! 这一捏若是抓实,对方颈椎骨便会即刻粉碎! 他不知道方耀祖为何选择在这时突然反水、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手段,甚至不清楚对方那种凶厉的眼神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但是,他不能冒险。 哪怕方耀祖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要反水,自己也必须废了他! 然而,就在钟镇野指尖距对方皮肤尚有半寸之际,方耀祖全身轰然爆出紫焰! 轰! 那刀上的紫焰,竟然瞬间吞没方耀祖、从他每一寸毛孔中喷涌而出! 钟镇野瞳孔一缩,原本捏向对方后颈的手连忙回收,整个人亦是暴退三步。 再抬头时,视野已被铺天盖地的紫焰填满—— 方耀祖拧腰转胯、扑身而来,大刀抡出满月弧光,那裹着烈焰的刀锋劈开夜色,正照着钟镇野天灵盖悍然斩下! 第二十八章 为何而战 第二十八章 为何而战 当! 令人牙酸的金铁相交声响起,那是禅杖从钟镇野手中飞离、冲着大刀拦去,二者重重相撞之声! 嗡响中,钟镇野疾退数步,伸手接住了被震飞倒退而回的禅杖。 低头一看,那禅杖上,竟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焦黑切痕! 抬头看去,方耀祖整个人,已化作了紫色的火人。 他单手将大刀一甩、扛到肩头,整个人仿佛在火焰中拔高了几分,凶残如兽的压迫感连同恐怖高温热浪扑面而来。 “钟哥!” 沙地边缘,传来林盼盼的惊呼声。 钟镇野偏头一看,瞳孔一缩! 只见天空中,四个物件正划出四道弧线、凌空飞去——正是之前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命牌、铅盒、骨灰瓷盒,以及装着齿舌的布包! 沙地另一侧,出现了一个不曾见过的身影,在黑夜中看不真切,但能够从身形姿态判断出是个女人。 四个物件以极快速度飞向她,接着,被她伸手一一接住,抛进了自己的背包之中! “你想死!” 汪好又惊又怒,已经第一时间掏出“无悲嗔”、连开两枪,但那气浪还未接近女人,便似撞上了某种无形屏障,消散无形。 “到手了……我先走了。” 女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扭头便走,瞬间消失在黑夜中。 “钟镇野!”汪好大喊道:“我带盼盼去追她?!” “好!” 钟镇野盯着面前的方耀祖,大声回应。 那一边,汪好拧动手上的玉珠串,整个人的力量、速度、耐力瞬间提升,她一把将林盼盼背到了背上,身影化作风电、迅速朝着女人消失之处追了过去。 只一片刻,她们二人也同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重新顿着禅杖,看向了方耀祖。 “你还有队友?” 他沉声问道:“你在骗我们?” 方耀祖整个人笼罩在紫焰中——从方才出了第一刀后,他就没再追击,只是这样站着。 此时听到问话,他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骗你们。” 方耀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声线被扭曲成诡异的回响:“刚刚的女人是另一队的,只不过,我们恰好在上次副本中合作过,关系不错,如今我们都需要那些东西,只好利用一下你们。” 钟镇野眯起眼:“有需要,大家一起合作就是,何必这样?” “见谅,有个信息没告诉你们。”方耀祖平静地说道:“那些东西,最多只能保护两个人,咱们不够分。” 原来如此…… 钟镇野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们其实,已经找到中央之土,藏着的东西。”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应该是小女孩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才能把她其他的部位召唤过去;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在沙坑中一无所获。” “猜得很对。”方耀祖有问必答,耐心地解释道:“这沙地上原本有一座小小的沙雕,雕的是一个哄着孩子入睡的母亲,小女孩的心脏,就在那位母亲胸膛里,我们拿到心脏后,沙雕自然就毁了。” “提示是什么?” 钟镇野微微蹙眉:“你们是怎么拿到线索的?” “你们队里那位姐姐的猜测是对的,童谣还有后边的部分。” 方耀祖答道:“转呀转呀心跳跳,妈妈怀里睡个觉;数到三就闭上眼,破碎的娃娃朝这里飘……只不过,这句童谣,只有在那个小女孩极度愤怒时,才会唱响。” 钟镇野失笑。 原来是这样。 他们知道了机制,又从童谣中“破碎的娃娃朝这里飘”中猜到了中央之土埋藏的“心脏”的作用,所以,先一步拿到了心脏。 之后…… “之后,我意外碰上了你们。” 方耀祖缓缓道:“原本我和我的朋友想直接用心脏召唤几个物件,发现太远了,所以才决定分头行动,把东西拿满、通关副本,没想到命牌、铅盒都落到了你们手中,我的刀也被你们夺走,我只能在你们身边先潜伏着,悄悄留下信号给我朋友,让她来这里出手。” 他摇了摇头,闷声说道:“对不住,你是好人,在剧场里愿意带着我逃跑,投币机前,你没有一开始就逼我把手指全填进去,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们。”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 “所以,你才在这里,把一切告诉我?为了减轻你的负罪感?” 他的语气平静如冰:“又或许,你现在这全身冒火……是想带着这负罪感,再来杀了我?” “对不住。” 方耀祖又道了一句歉:“我没想着减轻负罪感,只是想提醒一句,如果你们还有下次,多小心一点吧……诡异机制马上又要升级了,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杀了你,再去杀了你两个队友,否则,就算我们拿齐了五个关键道具,有你们搅局,我们也很难活下去。” 这句话说完,他再没有半点犹豫,挥起大刀,整个人燃着紫焰、猛扑而来! 钟镇野叹了口气,伸手拧动眼镜右腿。 此时,眼底的血色倒计时,距离三小时整,已经只剩下五十六秒。 血色完全淹没了他的双眼,杀意腾腾而起!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在疯狂的兴奋与杀意淹没意识前,钟镇野心中却冒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换成自己站在方耀祖的位置,自己会怎样做? 或许,也不会与他有太多不同。 大家都有必须做到的事、都有不得不战斗的理由,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现实生活中,自己也绝不会强迫一个断臂、无力的人,逼迫对方为自己前去断指。 但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方耀祖选择背刺,钟镇野心中没有任何怨恨、不忿,也不怪他。 只是,自己必须杀了他。 他盯着那团扑来的紫焰,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的笑。 “好……很好!” 他低吼一声,右手五指骤然收紧,禅杖在掌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 ——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做? ——不重要了。 因为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杀! 轰——! 血色彻底吞噬瞳孔,钟镇野全身肌肉暴起,青筋如虬龙般在脖颈、手臂上炸开! 他不再后退,不再防守,而是迎着那柄裹挟紫焰的大刀,悍然前冲! 第二十九章 必要 第二十九章 必要 风声如电、在汪好耳畔呼啸。 她手腕上的玉珠串在发着荧光,狂风在撕扯着她的衣物,两旁视线场景化作流光,飞速后退。 她凝了眸子、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远来远近的背影—— 距离诡异再次升级,不到五十秒! 而将她能力极大增幅的玉珠串,剩余时间,也仅仅只有二十秒左右了。 汪好能感觉到林盼盼趴在自己背上,但一整个人的重量,此时对她来说,轻得仿佛一个小布包。 带上林盼盼,是为了以防万一,林盼盼再弱,也是一个战力。 如果…… 此时,她身体的速度,比思绪更快。 眨眼间,前方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然不足十步! 对方也感应到了她们的到来,猛地刹住脚步、回身。 在这一刹那,汪好看清了女人的模样——个头不高,短发,容貌平凡,但奇异的是她那双眼,灰白晦暗似雾,瞳孔后边仿佛藏着某种无法看清、无法探明的天地。 同一秒,一股无法想象的冰冷刺痛,狠狠扎进汪好脑中! 她的视线在瞬间扭曲、大脑里像有一把锋利的冰锥在搅动! 剧痛来得猝不及防,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高速奔跑的惯性带着她向前栽去。 “啊——!” 林盼盼的惊叫声在耳边炸开,汪好感到背上一轻,女孩从她背上摔了出去。 在即将重重砸向地面的瞬间,汪好强忍头痛,硬是保持住了一丝清明,她借着惯性调整姿势,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向那个女人! 砰! 三人同时摔倒在地,翻滚数圈。 沙尘扬起,汪好的手臂在粗粝的地面上擦出几道血痕。 她咬牙撑起身子,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远处,林盼盼正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苍白,显然摔得不轻。 而那个女人——短发、身材瘦削,一双灰白色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也已经迅速起身,警惕地盯着汪好。 “连家的人?!” 汪好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灰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上下打量着汪好,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双明亮得近乎异常的眸子上。 “你居然没被我一下弄成傻子……”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是汪家的人?!” 汪好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两人对峙的瞬间,一个背包滚到了距离两人七八米远左右的地方——那是女人之前偷走的装着女孩部位的背包,背包的拉链半开,隐约可见里面的命牌和铅盒。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冲向背包! 汪好手腕上的玉珠串仍在发光,莹莹绿光映照着她的皮肤,道具加持下,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到了背包前!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背包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在她胸口。 “唔!” 汪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涌出,顺着下巴滴落。 她抬头看去,女人正伸着手,一枚发着黄光的扳指在她指间闪烁。 汪好缩了缩瞳孔。 之前在沙地旁,就是这一招,挡住了自己开枪射去的气浪…… 而看女人紧绷的表情和微微发颤的手指,显然她制造这种无形屏障,也耗费不小。 玉珠串的荧光开始明灭不定——剩余时间不到十秒了。 “盼盼!”汪好突然大喊一声,再次冲向背包,同时将银色双枪“无悲嗔”抛向林盼盼。 林盼盼刚挣扎着爬起,听到呼唤本能地接住双枪。 在接枪时,她还有些惊慌,但握住这对枪后,她口中的浊气已然吐尽。 这一次,事关全队命运,她没有机会犹豫、没有机会磨蹭! 啵!啵! 没有子弹射出,只有两道无形的气浪呼啸而出,空气仿佛被撕裂一般发出尖锐的啸声。 女人脸色一变,立刻将扳指转向林盼盼,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两道气浪震开——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汪好已经扑到女人面前! 在这一刹那间,女人不得不猛地将脸转向汪好。 四目相对的瞬间,汪好看到女人灰白的瞳孔中雾气翻涌。 她早有准备,立刻运转家传瞳术,双瞳骤然亮如星辰,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流转,这一次,尽管那股冰锥刺脑般的剧痛再次袭来,令她的眼角和鼻孔渗出鲜血、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但她没有停下。 借着前冲的势头,汪好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女人脸上。 砰! 女人被打得头一偏,连退数步,却很快稳住身形,似乎并未受到重创。 汪好心头一凛,低头看向手腕——玉珠串的光芒彻底熄灭,力量增幅消失了。 女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汪好:“很厉害,可惜,你撑不了多久了。” 汪好没有答话,只是微微调整呼吸。 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但眼神依旧锋利如刀。 林盼盼死死攥着双枪,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三十秒……就剩三十秒了!它们马上就会——!” 她猛地哽住,眼泪失控地往下砸,枪口在剧烈发抖,再也压不住濒临崩溃的恐惧。 开了两枪后,她的情绪已经开始有些失控。 远处,隐约传来钟镇野与方耀祖战斗的轰鸣声,夜风卷着沙尘拂过三人之间,背包静静地躺在不远处,拉链缝隙中,命牌的一角反射着冰冷的光。 “盼盼。” 汪好沉声道:“关键时候,要果断、要冷静。” 林盼盼一怔,虽然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秒,汪好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斩向自己右手! 【同命蓟】 【伤人者自伤,同命者同殇,我若殒命,你又怎能独活?】 【此刀只可自伤、不可伤人,用它对自己造成伤害后,可使心念锁定之敌与自身进入“伤害同步”状态,对方将承受同样的伤害,但若目标实力远超使用者,则同步效果会减弱,具体取决于双方实力差距。】 这是之前从掠夺者小队手中抢来的短刀,因为效果太狠,他们从来没用过,但现在,必须得用了。 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汪好的动作干脆利落,右手大拇指应声而落,“啪嗒”一声掉在沙地上。 剧痛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硬是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反而憋出了一声…… 冷笑。 对面的女人愣住了,灰白的瞳孔微微扩大。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自残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女人的右手大拇指突然诡异地扭曲、断裂! 鲜血像被无形的手挤压一般喷射而出,那枚泛着黄光的扳指随着断指一起坠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女人的表情从嘲讽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扭曲的痛苦上。 “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踉跄着后退两步,“你……你做了什么?” 汪好单膝跪地,用左手死死按住拇指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将沙地染成暗红色,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微微发青,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感觉如何?” 她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声音因疼痛而嘶哑:“我今天……不仅断过手指……还死过一次,对这种痛苦已经习惯了,但是你呢?” 女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低头看看自己血流如注的右手,又抬头看向汪好,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汪好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下一秒,她颤抖着举起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等等!”女人惊慌地喊道:“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 “正是如此。”汪好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决绝的弧度:“不杀了你,咱们又怎么能安心把东西拿回去呢?” 刀光一闪。 “不!”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向汪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啵啵! 两声奇异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林盼盼开枪了。 她站在不远处,双手紧握“无悲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将前襟打湿一大片。 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那下唇被她咬得鲜血淋漓,她也因此强行让自己保持了那么一瞬的冷静,开枪时,那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两道无形的气浪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女人的身侧。 女人的身体瞬间僵直,扑击的动作凝固在半空,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像。 噗嗤。 短刀深深刺入汪好的心脏。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但她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我……赢了……”她气若游丝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与此同时,对面女人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凭空出现的伤口,又抬头看向汪好,灰白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不甘。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鲜血从嘴角涌出:“凭什么……” 女人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般轰然倒地,鲜血迅速在她身下汇聚成一片小小的血泊。 汪好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脚底蔓延上来,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在彻底倒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头看向林盼盼,嘴唇微微动了动。 林盼盼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汪好身边重重跪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不敢,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汪好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汪姐……汪姐……”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这样很痛的,你为什么……” 汪好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嘴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呜……” 林盼盼的哭声无法停止,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她紧紧抱住汪好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刻,本就已经被“无悲嗔”撕碎的理智、克制早已经分寸不留,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几行血字缓缓浮现: 【第三轮次剩余时间03:00:00】 【诡异追杀机制升级】 【祝您游戏愉快】 林盼盼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血字,又低头看看怀中汪好的尸体,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阵冷风吹过,带起几粒细沙。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响起! 林盼盼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但疼痛硬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盼盼,关键时候要果断,要冷静。” 她机械地重复着汪好的话,声音嘶哑却坚定:“要……冷静……” 四周的温度突然骤降。 林盼盼猛地抬头,发现原本漆黑的夜空正在被血色浸染,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 与此同时,四周开始响起孩童的尖笑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让人毛骨悚然。 她浑身发抖,眼泪仍在不受控制地流淌,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迅速。 她轻轻放下汪好,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然后跪在汪好身边,用颤抖却精准的手法取下对方身上的每一件道具,当看到那枚掉落在血泊中的扳指时,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它捡起,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了口袋。 就在她站起身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盼盼缓缓抬头—— 血月当空,将整个世界染成诡异的红色。 无数红衣小女孩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漂浮在半空中。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苍白面孔,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黑洞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林盼盼。 最前排的一个小女孩缓缓抬起手,指向林盼盼。 其他身影立刻如镜像般做出相同的动作,成百上千只苍白的小手同时指向她。 “找到你啦~” 数百个童声同时响起,在血月下回荡。 那声音既天真又残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林盼盼的神经。 但她并不害怕。 她将汪好的九星璇玑扣戴上,轻轻拧开,眼中开始流淌出星河。 这一刹那,所有的失控、悲伤、痛苦,全都消失无形。 林盼盼翻开背包,将铅盒、布包、骨灰瓷盒、命牌,以及原本就放在背包中的心脏,一一取出。 有了这些,她根本不需要再害怕小女孩。 至于怎么用? 在看到它们的同时,林盼盼就已经在九星璇玑扣的帮助下,在大脑中推理出了结果。 但同时,她还要做一件事…… 林盼盼从汪好心口,将那柄短刀拔了出来。 如有必要,她要用这把同命蓟,帮助钟哥杀了方耀祖。 第三十章 母亲 第三十章 母亲 钟镇野,的确不是方耀祖对手。 没有办法,他最强的手段,在对付掠夺者小队时已经用尽。 七煞傩面无法使用,而无法完美控制的杀意有太多浪费,他无法像之前一样,将杀意全数凝聚身前,这也意味着,他无法突破方耀祖身前的紫焰。 禅杖,被大刀避开、落在了十几步外,插入沙地之中。 背包,不知何时被烧断了背带,掉在不远处,东西散落一地。 钟镇野的身上有多数焦黑的刀伤,他的左手更是齐腕而断,伤口处被紫焰烧成了半焦炭,一滴血都流不出来。 他半跪在地,右手捂着胸口不断咳嗽,每一次咳嗽,都有鲜血不停从口鼻中喷出。 “放心,我不会夺你的道具。” 方耀祖浑身燃着紫焰,慢慢向他走来,轻声说道:“另外,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将来咱们再次遇上,我会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要求。” 钟镇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只能不停咳血。 方耀祖一步步走来,身上的紫焰开始收敛,沿着他的身体游走,最终归拢到那柄大刀上,随即熄灭。 那些足以焚化一切的火焰并未将他衣物烧毁,可当紫焰消失后,他的模样,却是比之前干枯、瘦弱了不知多少倍! 之前,他身材精壮、匀称,此时却是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整个人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若是在其他地方见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快死的人。 “咳,咳咳……” 钟镇野用力咳了几声,终于压制住了胸口的剧痛,缓缓开口:“你要早用这一招,掠夺者,都不是你的对手……” “是啊,但若无必要,我也不想用这一招。” 方耀祖的声音无比苦涩:“它带来的伤害是无法逆转的,想要恢复状态,不知要消耗多少积分了。” 说话并没有让他停下自己的动作,他已经站到钟镇野面前,高高举起了刀。 钟镇野直视着对方眼睛。 方耀祖却不敢直视他,将目光微微偏转…… 就在这时,血色字样赫然弹出! 【第三轮次剩余时间03:00:00】 【诡异追杀机制升级】 【祝您游戏愉快】 机制升级了! 四周温度骤降,原本漆黑的夜空迅速被血色晕染。 与此同时,四周开始响起孩童的尖笑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让人毛骨悚然——紧接着,无数红衣小女孩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漂浮在半空之中! 她们从四面八方缓缓浮现,像一片猩红的潮水逐渐包围了两人,一张张苍白浮肿的小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镇野和方耀祖。 最前排的一个小女孩突然歪了歪头,用稚嫩的童声唱道:“转呀转呀心跳跳~” 紧接着,周围数十个身影同时接唱:“妈妈怀里睡个觉~” 她们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在血月下形成诡异的和声。 更多的红衣小女孩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她们并不急于攻击,而是手拉着手,在半空中轻盈地飘荡着,时而靠近,时而远离,钟镇野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味,令人作呕。 第三轮次、第二次诡异升级,竟是这样么? 直接在玩家周围投射出无数的红衣小女孩? 这还要怎么躲、怎么跑? 不过,看她们的样子,似乎没有马上扑上来杀人……这,大概就是唯一的一线生机了吧? “看来,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钟镇野咳出一口血,沙哑地说道。 方耀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他浑身干瘪得像个骷髅,紫焰熄灭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他依然紧握着大刀,刀尖微微颤抖。 “你费尽心思潜伏在我们身边……” 钟镇野继续道,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消耗这么大打败了我,结果到头来,却是你另一个队的朋友活下来。值得吗?” 方耀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红衣小女孩。 她们正在慢慢缩小包围圈,最近的几个已经飘到不足三米的地方。 “我相信我的朋友。”方耀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跟了你们这么久,你那两个女队友的水平我很清楚。她们不是我朋友的对手。” 一个红衣小女孩突然凑到钟镇野耳边,冰凉的小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咯咯笑着飘走了。 这个动作没有杀了他,却让他浑身一阵僵硬,全身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刺扎! “再说……” 方耀祖继续说着:“就算我朋友打不过她们,她也有本事逃走。只要她能活下去,我们需要的东西,她一定会从副本中取出来给我。”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相信你的朋友啊。” “既然是朋友,就要全心全意信任。”方耀祖淡然道。 “挺好的。”钟镇野艰难地撑起身体:“我也一样……相信我的朋友。” “你们的友情,确实令人赞叹。” 方耀祖深吸一口气,大刀缓缓举起:“但今天,你们已经输了!” 大刀,重重落下! 钟镇野闭上了眼。 但他没有等来死亡,却是等来了…… 方耀祖的一声闷哼? 他睁开眼,只见对方整只右手齐腕而断! 那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大刀“哐当”一声砸在沙地上,方耀祖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 一瞬间,钟镇野就明白了什么。 果然,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林盼盼痛苦的呻吟。 钟镇野转头看去,只见林盼盼就在十几步外的沙地上,她的右手腕同样被整齐切断,染血的短刀掉在一旁!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脸上满是泪痕,此时却是惨笑着:“钟……钟哥……我们……做到了……” 在她身后,一个半透明的女人虚影静静飘浮着、如影随行。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普通女人,眼窝处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球,脸上满是慈爱与……茫然? 神异的是,那些红衣小女孩们似乎对她十分畏惧,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无论如何,都不敢靠近。 方耀祖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开始颤抖。 毫无疑问,这说明……他的朋友,败了。 当林盼盼终于爬到钟镇野身边时,终于整个人开始摇晃。 “钟哥……” 她挤出笑容:“东西在我……口袋里……” 说完这一句,林盼盼终于再支撑不住,整个人晕倒在了钟镇野怀中。 他扶稳了林盼盼,将手伸进她大衣口袋中,摸出了一枚…… 结晶? 这东西只有一枚荔枝大小,血红色,像块水晶,但内部却有无数黑色絮状杂质,模样十分奇异。 而就在钟镇野拿到这块结晶后,那无眼女人的虚影便转向了他,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他,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抚过钟镇野血迹斑斑的脸。 “你也是……我的孩子吗?”女人的声音飘渺而温柔,“你一定也是吧……儿子……你受了好多苦……” 随着她的触碰,一股暖流涌入钟镇野体内。 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发现,天空中血月的颜色正在变淡,那些虎视眈眈的红衣小女孩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 钟镇野明白了……这个结晶,大概就是小女孩身体部位融合、或是提炼后得到的东西。 而来的只有林盼盼、没有汪好,答案也昭然若揭。 是汪姐牺牲了自己,杀死了那个夺走东西的女人。 方耀祖呆立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来不及说出更多的话。 一个红衣小女孩,已经扑到了他背上。 方耀祖的身体僵住了。 他原本干瘪的皮肤开始迅速泛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生机,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在一点点扩散。 钟镇野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林盼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断腕处渗出的血迹。 他踉跄着扶着她来到背包散落处,捡起一个红瓶、喂入林盼盼口中,看着她断腕处的伤口迅速长出肉芽、愈合。 接着,他又给自己来了两瓶,身上那些剧痛与伤势,才勉强压了下来。 而当他抬头时,正看见方耀祖的四肢开始诡异地扭曲——先是手指痉挛着向后翻折,接着是手臂、腿脚,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拧动他的关节,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终于,方耀祖像一具干枯的木偶般,倒下了。 随后,那个杀死他的红衣小女孩……漂了起来。 不知为何,钟镇野突然就意识到了,她才是本体。 她漂浮在半空中,腐烂的裙摆无风自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带着浓烈的怨毒,死死盯着——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无眼女人。 “曾经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钟镇野缓缓转头,看见柯长生正慢悠悠地从沙地外的阴影处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银白的头发在血色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步伐很轻,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个母亲带着她的小女儿来这个游乐场玩。” 柯长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钟镇野耳中:“那天人很多,母亲一个没注意,孩子就跑丢了,最后,人们在造浪池里找到了小女孩的尸体。” 钟镇野感觉怀里的林盼盼动了动。 他低头查看她的伤势,同时哑着嗓子打断道:“你打过这个副本?在这里讨论这个,不怕爆头吗?” 柯长生闻言轻笑出声,他随意地摊了摊手:“我在游乐场副本里,讨论游乐场的故事,怎么会违反规则呢?” 还能这么玩…… 钟镇野没再啰嗦。 他对副本里的故事并不好奇,但这次自己这队人能活下来,确实多亏了柯长生的提醒和出手,所以,当对方在讲故事时,自己开口打断,着实不太礼貌。 当柯长生走到钟镇野身边时,无眼女人的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柯长生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继续说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位母亲因为自责哭瞎了双眼。” 他转向钟镇野:“但故事没有结束。这位母亲不甘心,她想要复活自己的孩子,找到了一个邪恶的仪式……” 钟镇野注意到柯长生说话时,那些红衣小女孩都停止了飘动,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她们腐烂的小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有几个甚至开始抓挠自己的脸。 “她用其他孩子的生命作祭品,硬是把女儿的魂魄从死亡中剥离出来。” 说着,他的手指最终指向那个杀死方耀祖的小女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钟镇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个红衣小女孩的裙摆下不断滴落着水珠,在沙地上形成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她似乎对柯长生的话产生了反应,开始焦躁地来回飘动。 “你是不是以为这些小女孩因为爱着母亲才不攻击你?” 他笑着摇摇头:“错了。是因为这位母亲才是仪式的主导者,她们不敢违抗。” 钟镇野感觉无眼女人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色结晶,又抬头望向天空。 血月的光芒似乎减弱了些,但那些红衣小女孩的数量却有增无减,她们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游乐场上空,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秃鹫。 然而这个副本里,已经没有她们能够狩猎的猎物了。 “副本开头的判词……” 钟镇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嘶哑:“‘错把稚心托世道,怎料血肉饲贪馋’,还有后面那句‘善恶簿上无童子,刀山火海尽良贤’……加上这个结晶只能保护两个人,还有她叫我儿子……” 他侧头看了眼无眼女人:“这个故事,应该还有更黑暗的部分吧?” 柯长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不过,最美味的戏肉应该留到宴席的最后才上,不是吗?”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个不太愉快的派对现场了?” 无眼女人的手带着慈祥、轻轻抚过钟镇野的头发,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他怀中的林盼盼,脸色愈发柔和。 柯长生呵呵一笑,双手插进白大褂衣兜,转身离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用断腕的左手为辅、艰难地将林盼盼横抱而起。 “我的道具……”他哑声开口。 柯长生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放心吧,没有被其他玩家捡走的东西,就还是你的。” 钟镇野松了一大口气,紧跟了上去。 第三十一章 所谓杀意 第三十一章 所谓杀意 整个游乐场,陷入了血色恐怖之中。 游乐场在血月笼罩下扭曲变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成了噩梦的形状,钟镇野抱着昏迷的林盼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无眼女人的虚影笼罩着他们,像一层薄纱般的保护罩,将四周蠢动的恐怖隔绝在外。 旋转木马的彩漆正在大片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木质。 那些木马的头颅诡异地扭转了180度,空洞的眼窝里渗出黑色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碰碰车区域传来此起彼伏的撞击声。 那些无人驾驶的小车像发了疯的野兽般横冲直撞,金属外壳上浮现出扭曲的人脸,有一辆车突然转向他们冲来,却在距离无眼女人虚影半米处猛地刹住,车身上的人脸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随即调头逃走了。 “它们怕她。”钟镇野低声说,感觉怀里的林盼盼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柯长生点点头,点起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 “就像老鼠怕猫,天生的本能。”他弹了弹烟灰:“别看太久,这些东西看久了会发疯。” “这种地方……”钟镇野问道:“到底要做什么准备才能活过第三轮次?” 柯长生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血月下飘散:“你们不是有隐身符么?那就是最基础的解法。” “隐身符?”钟镇野皱了皱眉:“确实有用,但到了这个阶段……” “这个阶段当然没用了,太低级。” 柯长生笑了笑,扯开白大褂,露出别在毛衣上的一枚金属徽章。 那是个拇指大小的笑脸徽章,在血色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铜光,咧开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边缘,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更诡异的是,徽章上的眼睛正在缓慢地转动,最后定格在钟镇野身上。 “这东西,叫【喜面障】。” 柯长生弹了弹徽章,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戴上它,所有诡异都会把你当成同类。” 钟镇野盯着徽章上渐渐浮现的血丝:“要多少积分?” “八万。”柯长生合上衣领:“作用持续一整个副本,但用过即毁。” “八万?!”钟镇野的声音惊动了附近旋转木马上的腐尸,那些倒挂的头颅齐刷刷转向他们:“就为了一个副本?” 柯长生笑而不答,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地面上那些蠕动的肠状藤蔓立刻缩回阴影中。 钟镇野觉得三观有些碎裂。 自己和队友们打生打死、忙活了三个副本,除掉各种道具消耗,到头来不过一万多积分。 而柯长生,为了一个无限轮回本,就花了八万积分?! 不对,这还只是他自保用的,他还有办法保住别人……这意味着,他还有同级别、甚至更高级的道具! 这副本甚至是没有奖励的! 不对,也不是没有…… 存活轮次排上榜的话,是有奖励的。 “所以,你靠着这个徽章,能在这里活几轮?”钟镇野问出了自己的好奇。 柯长生却是反问道:“你们下一轮还玩吗?” 钟镇野讪笑一声:“当然不。” “那我下一轮也不玩了。”柯长生耸耸肩:“副本里都没人了,我还待着干嘛。” 钟镇野闭上了嘴。 他发现,自己确实理解不了这种高端玩家。 他们继续往前,经过一个棉花糖摊位,机器还在运转,但吐出的不再是蓬松的糖丝,而是一条条猩红的肉絮,像被撕碎的肌肉纤维。 摊位上插着的棉花糖变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头颅,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路过的人,最骇人的是,那些头颅的嘴唇还在蠕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要尝尝吗?”一个小男孩突然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串还在滴血的“棉花糖”。 钟镇野的胃部一阵抽搐,柯长生只是摆摆手:“别闹了,正事要紧。” 小男孩并不以为意,笑嘻嘻地举着“棉花糖”跑跑跳跳离开了。 越往游乐场深处走,景象越发骇人。 过山车的轨道像巨蟒般蠕动着,车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尖笑声;打靶游戏的奖品架上,毛绒玩具的纽扣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们,缝合的嘴巴突然裂开,露出森白的獠牙;有一个玩具熊的肚子突然裂开,掉出几节人类的指骨。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摩天轮。 每个吊舱都变成了透明的培养皿,里面漂浮着肿胀的人体,当钟镇野经过时,那些浮尸突然同时拍打玻璃,在血月下投出密密麻麻的手影,其中一个吊舱里的尸体猛地睁开眼睛,用腐烂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救命”的字样,随即被舱内突然涌出的黑色液体淹没。 “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象?”钟镇野的声音冒着寒气。 柯长生脚步不停,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悠然道:“不重要,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污染你的精神,当你承受不了这一切时,随便一个小小的恐怖,都能要你的命。” 钟镇野不再言语,继续跟着他往前。 终于,如此走了近十分钟…… “到了。” 柯长生在一栋低矮的建筑前停下。 这是游乐场的医疗室。 医疗室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边的字体笔划有不少已经脱落,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推开门的那一刻,刺鼻的福尔马林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钟镇野眯起眼睛,等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墙壁上挂满了玻璃罐,里面漂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器官:有三颗心脏连成的肉团,有布满眼球的脑组织,还有正在蠕动的指节串! 最骇人的是一个巨大的罐子,里面泡着一具微型人体,身上密密麻麻地长着十几只手臂,每只手的掌心都长着一只眼睛。 三个穿着白大褂的“柯长生”正在中央的解剖台前忙碌。 台子上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却还在微弱地抽搐着,鲜血顺着台子边缘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来得正好。”其中一个“柯长生”抬起头,口罩上溅满了血点:“我们刚刚结束前餐,正菜就来了。” 他们同时摘下口罩,露出与带路的柯长生一模一样的脸。 钟镇野的喉咙发紧:“我在第一轮次见过你们……是分身吗?” “是队友哦。” 左边那个歪着头笑了,手套上沾满粘稠的血浆:“我们曾经是一个小队里不同的角色,只不过,我们无法理解柯长生的理念,试图联手对付他,结果嘛……” “我们现在,就都是同一个人了。”最右边的那个微微一笑。 “现在……我们更亲密了。” 中间的那个说着,突然举起手术刀,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的瞬间,另外三个柯长生同时皱眉,却露出诡异的享受表情。 “共享的不只是记忆。” 扎伤自己的那个解释道,一边转动着插在手掌里的刀:“还有神经,痛觉,甚至一部分灵魂。” 钟镇野感到一阵恶寒。 把队友改造成了自己?! 这就是他一人成队的原因? “把你的队友放在那里吧,放心,她会很安全,也不会醒来,不会看到接下来的场景。” 柯长生指了指角落的担架床,那床单上印着卡通图案,此刻正渗出黄褐色的脓液,散发出腐肉般的恶臭。 钟镇野照做,将林盼盼放下。 在进到医疗室后,她反而昏睡得十分香甜了。 钟镇野从口袋中掏出那块血色结晶,塞进林盼盼手中,随后转身,走向柯长生。 无眼女人“看”着他,却没再跟上,而是留在了林盼盼身边。 “这个游乐场的医疗室……” 钟镇野环视着周围那些标本,沉声问道:“怎么,反倒像是你自己的实验室?” 柯长生笑笑:“平时,我不会刻意打扮‘餐厅’的场景,但今天要招待的人是你,我当然得费点心思。”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解剖台上方的无影灯。 三个柯长生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血淋淋的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最后一个问题。”钟镇野的声音在福尔马林气味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是我?” 四个柯长生同时笑了。 带路的那位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解剖台,其余三人也摆出相同的姿势,白大褂袖口沾着的血珠滴落在地。 “当然是因为你身上的杀意。”柯长生的声音从四个方向传来,在密闭的医疗室里形成诡异的回声:“你可知道杀意是什么?” 钟镇野心头一颤。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疑惑! “不知道。”他涩声应道。 “这是七命主之一‘惧魊’的力量。” 四个柯长生异口同声,他们的嘴角以相同的弧度上扬:“它代表绝对的恐惧——你的身上,有《诡怨回廊》这个游戏的力量根源之一。” 第三十二章 惧魊 第三十二章 惧魊 钟镇野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惧魊……”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他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 他恍惚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遥远的过去里,似乎曾与自己有过某种联系。 那种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像是童年时听过的一个传说,长大后却怎么也想不起细节,他努力回忆,却只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遗憾,怀念,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我……”钟镇野下意识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四个柯长生同时歪了歪头,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钟镇野脸上,似乎要透过他的皮肤,直接窥视他大脑中的记忆。 “有趣。”其中一个柯长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看来你自己也不清楚身上的秘密。” 钟镇野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惧魊、七命主、游戏的力量根源……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碰撞,像是一块块拼图,却怎么也对不上。 他忽然想到了更多——那个一直推着他前进的“无形之手”,钟家满门的血案,失踪的弟弟……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所以……”他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我身上的杀意,是来自这个所谓的‘惧魊’?那它到底是什么?和我家族的血案有什么关系?还有,为什么我会对它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四个柯长生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同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别问。”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在密闭的医疗室里形成诡异的和声:“我也只是一个寻找答案的人。” 钟镇野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四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但他们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打算告诉他。 “那你呢?”钟镇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柯长生们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术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终于,其中一个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微笑。 “你会知道的。”他轻声说,同时伸手指向解剖台:“过程中我会告诉你。” 钟镇野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张冰冷的金属台面。 无影灯的光线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台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边缘处甚至能看到几丝尚未干涸的液体缓缓滑落。 他的喉咙发紧,但并没有退缩。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摘下眼镜,轻轻折好,放在一旁的托盘上,随后,他开始脱掉外衣、又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纽扣,当最后一颗纽扣解开时,他微微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自己最后的思考时间。 然后,他脱下了上衣。 冷空气瞬间贴上皮肤,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他的身材精壮,线条分明,但此刻在无影灯的照射下,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迈步走向解剖台、双手撑住台面,缓缓躺了上去,金属台面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路蔓延至全身。 “很好。”一个柯长生拿起针管,轻轻推动活塞,针尖溢出一滴透明液体。 钟镇野没有躲闪。 他直视着那根针,看着它缓缓刺入自己的手臂。 药剂注入血管的瞬间,一股灼热感猛地炸开,像岩浆般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然后—— 杀意爆发了! 血雾从他的毛孔中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红雾。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光眼前这四个疯子!撕裂他们的喉咙,捏碎他们的骨头,让他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就是这股力量……”一个柯长生低声赞叹,手指轻轻拂过钟镇野手臂上凸起的血管:“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钟镇野想要怒吼,想要挣扎,却惊诧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药剂像铁链一样锁住了他的每一寸肌肉,将他困在这具躯壳里,任凭狂暴的杀意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无法宣泄! “我想要的……” 另一个柯长生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当然是和其他玩家一样,得到‘七命主认可’,通关游戏。” 他直起身,遗憾地耸了耸肩:“可惜,我现在只得到了痴骸、欲媸、哀伶三位命主的认可。” 第三个柯长生拿起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惧魊……这位可是相当挑剔。” 钟镇野想冷笑,想质问,但下一秒—— 剧痛撕裂了他的意识! 手术刀划开他的胸腹,皮肤和肌肉向两侧分开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鲜血涌出,温热而粘稠,顺着台面边缘滴落。 四双手同时探入他的体内,指尖触碰内脏的触感让他几乎发狂,极度的痛苦与狂暴的杀意交织,让他的精神在崩溃边缘徘徊,却又诡异地保持着某种清醒。 “你……”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得到认可的方式……就是解剖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上的秘密。”一个柯长生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对了,关于这个副本的故事,咱们可以继续了吗?” 钟镇野感到有东西被从体内取出。 透过血红的视野,他看见一个柯长生捧着一团血淋淋的组织走向角落,极致的痛苦与兴奋让他几乎发狂,却又在这种极端的情绪拉扯中感到一种病态的冷静。 “为什么……”他喘息着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非要给我讲副本的故事?” “因为……”四个柯长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形成诡异的回响:“无尽轮回副本,原本就是恐惧的具象化,这里,是祂力量最直观的体现之地。” 角落里的柯长生正在处理那团组织,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做些什么。 另一个柯长生凑到钟镇野耳边,血腥味扑面而来:“你身上有这股力量,说明你必定是特殊的。有机会你可以多刷无尽轮回本,多体悟这种恐惧……”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现在,我说故事喽?” 钟镇野在痛苦与疯狂的漩涡中沉浮,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解剖台上滴落。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你说。” 第三十三章 故事 第三十三章 故事 故事的开头,柯长生已经说过。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无法接受孩子的离去,执念让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力量。她试图用某种禁忌的方式留住女儿的存在,却扭曲了原本的思念。 “但真正爱,不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一个柯长生手中的剪刀轻轻划过钟镇野腹部,口罩下传来他低沉的笑:“她只是个自私的人。” 说着,他站直身子,看向角落里那个无眼女人的虚影:“到最后,她自己也成了这座游乐场的一部分。” 故事里,还有另一个身影。 他是小女孩的哥哥。 故事中的小女孩死去时,这个哥哥已经马上要高考了。 他是个在所有人眼中都非常优秀的孩子,学习成绩优异、长得帅气、性格温柔善良,但相比之下,他的妹妹成绩差、有多动症、脾气暴躁、还非常任性。 柯长生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他慢条斯理地划开钟镇野的皮肤,动作精准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细小的溪流。 “那位母亲啊,”柯长生突然开口:“她第一次带女儿来游乐场时,是个阳光明媚的周末。” 他的刀尖轻轻挑起一根血管,小心地拨到一旁。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在体内移动的触感,冰冷而锋利。 “小女孩穿着新买的红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雏菊。”柯长生继续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妈妈走快些。” 角落里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 钟镇野微微侧头,看见另一个柯长生正在调配某种药剂,玻璃棒搅拌烧杯的声响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 “但那天真正的主角是她的哥哥。”主刀的柯长生突然冷笑一声:“那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无缺的优等生。” 他停下动作,用镊子夹起一块沾血的纱布,轻轻擦拭钟镇野伤口边缘的血迹。 “高考那天早上……”柯长生继续说,声音突然压低:“小女孩偷偷溜进哥哥的房间,把他放在书桌上的准考证扔进了给父亲烧纸钱的铜盆里。” 无影灯的光线在柯长生的镜片上投下冷冽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钟镇野只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原因很简单。”柯长生俯身,手术刀轻轻划过钟镇野的肋骨,不知在切割什么:“她认为妈妈给予哥哥的关注太多了,只不过是高考嘛,怎么能只理哥哥、不理自己呢?既然这样,那就把哥哥毁掉好了。” 哥哥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反而对母亲说是大家太少关注妹妹了,要对她更好一点,还说自己复读一年就行,自己能够考上更好的学校。 后来,哥哥提出全家一起来游乐场玩,说一起放松放松吧?那天小女孩很开心,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好的宠爱,直到——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 “水上乐园区的悲剧,崩溃的母亲,看似无辜的儿子……” 主刀的柯长生突然停下动作,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钟镇野脸上,无影灯的光线照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看到四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围在解剖台边。 “最讽刺的是……”角落里的柯长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病态的笑意:“儿子说服母亲的理由,恰恰是‘为了这个家’。” 他模仿着那个儿子的语气,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又虚伪:“妹妹死了也好,她那么不争气,还影响我的前途。我们可以用她的死,换更好的生活。” 主刀的柯长生握着手术刀的双手忽然开始用力,钟镇野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又因为这种疼痛带来了极度的兴奋,脸上浮现出狰狞笑意。 “五行剥魂法……”柯长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继续说道:“没人知道那个儿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方法。但母亲最终被说服了——按照某种古老的仪式,女儿的‘存在’被分散在了游乐场的各个角落。” 钟镇野移开视线,看到另一个柯长生正对着显微镜观察着什么。 “为了布置阵法,他们还做了不少更邪恶的事。” 显微镜前的柯长生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拿到命牌的那个骨堆,还记得么?那就是他们的手笔。” 主刀的柯长生从钟镇野体内取出什么,举到灯光下仔细观察:“阵法启动后,游乐场开始衰败,但那个儿子的运势却一路飙升。” 那团组织在他指间滴着血,在无影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得到了最好的工作机会……所有好事都像安排好了一样找上门来。” 角落里传来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一个柯长生正在加热某种试剂,烧杯里的液体不断冒出气泡,在表面形成诡异的图案。 “母亲尝到了甜头。”主刀的柯长生继续说,将那团组织放进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罐:“她开始主动加强阵法。偷更多的尸体,杀更多的人……” 玻璃罐里的组织缓缓沉底,在液体中舒展开来,像某种深海生物。 钟镇野盯着它,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多少部分被拆解了。 “直到有一天。” 柯长生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小女孩的怨念,出现在母亲面前。” 医疗室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各种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不远处,林盼盼身旁的那个无眼女人虚影一动不动,对这些话没有任何反应。 “小女孩哭着求母亲停手。”柯长生幽幽地说道:“说她很痛苦,说她想真正地安息。” 他的声音中带着浓浓血腥味:“但那时,母亲已经被贪婪彻底腐蚀了。她不但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 角落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一个柯长生合上了装满器官的玻璃罐。 “游乐场彻底废弃后,儿子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主刀的柯长生直起身,笑道:“他已经不需要母亲了,所以,就把母亲彻底抛弃了。” “但可悲的是,母亲不恨儿子,她只恨阵法还不够强……” 另一个柯长生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密闭的医疗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于是她继续杀人,继续喂养那个阵法,想要过上好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她饿死在了自己亲手打造的恐怖乐园里。” 主刀的柯长生慢慢将手伸进钟镇野的胸腔,指尖擦过内脏的触感让钟镇野几欲呕吐。 他无比痛苦、无比兴奋、无比狂躁,他张大嘴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但死亡不是结束。” 柯长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她是仪式的核心,她的执念永远附着在了那些构成阵法的‘标记点’上。” “小女孩的存在变得越来越扭曲,她无法挣脱,也无法真正消失。她憎恨母亲、恐惧母亲,却又无法违抗她的意志,只能在这座游乐场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天的噩梦。” 柯长生问道:“你说,恐惧究竟是什么呢?这个小女孩,她这么害怕自己的母亲,又为什么,能将这份恐惧转移给别人?一个恐惧他人的人,不该是个弱者么?” “你在……问……我?” 钟镇野嘶哑地开口。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杀意的漩涡中浮沉。 他感觉自己的躯壳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内脏被取走了多少,他完全无法判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柯长生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一丝探究的兴趣:“是啊,我在问你。你身上有惧魊的力量,或许你能告诉我答案?” 钟镇野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狞笑。 他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一个受过真正可怕折磨的人……才知道怎么让别人……感受到害怕……” 说到这句话时,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某种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却又立刻被剧痛撕碎。 柯长生们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医疗室里回荡,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其中一个俯下身,镜片反射着无影灯的冷光:“原来如此。那么……” 他的声音突然放轻,带着某种危险的诱导:“你又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才能从骨子里……渗出如此浓烈、如此纯粹、如此无穷无尽的杀意与恐惧?”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撬开他记忆深处的某道裂缝,但还没等他细想,头皮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有人在剃他的头发! 那金属剃刀刮过头皮的细微震动,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又有两个柯长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固定头颅的医疗器具,那些金属支架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看起来就像某种中世纪的刑具。 “你……”钟镇野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不会还要……开我的颅吧?” 这一刻,连杀意都无法完全掩盖他的惊愕、诧异,以及……紧张。 四个柯长生同时露出微笑。 主刀的那个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划过一道反光:“当然了。我们刚刚已经从你的身体里得到了一些答案……”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钟镇野裸露的头皮,那触感让钟镇野浑身战栗:“但大脑……才是一个人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怎么能放过?” 另一个柯长生正在调试某种仪器,头也不抬地补充道:“放心吧,只有开颅的时候会有一点痛,但大脑本身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钟镇野本能地想要挣扎,但他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支架卡住了他的头颅,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骼,然后,他听到了电锯启动的声音——那高频的嗡鸣让他的牙齿发酸! 剧痛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当锯刃接触头骨的瞬间,钟镇野的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不是单纯的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灵魂的撕裂感! 在剧痛的间隙,钟镇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被柯长生折磨过的人会发疯。 他们没有像他这样的杀意作为支撑,在这种折磨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清醒着感受自己被一点点解剖的过程,是比死亡恐怖百倍的体验! 锯骨的声音持续着,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撕成碎片,记忆和意识像打翻的颜料一样混在一起。 某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下一秒,又变成了满手鲜血的杀人狂;再下一秒,这些画面全都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色块。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锯他的四肢。 金属切割骨头的震动从四肢传来,但奇怪的是,这种痛苦似乎离他很远,就像在观看别人的手术录像;他的眼球被摘除时,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但意识却异常清醒;舌头被剪断的瞬间,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诡异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变轻”——不是物理上的重量减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流失,就像灵魂被一点点抽离躯壳,剩下的部分越来越稀薄。 然后,这种趋势突然逆转了。 他感觉到有东西被塞回腹腔,针线在皮肤上穿梭的触感清晰可辨。 四肢的知觉慢慢恢复,虽然还无法移动,但能感觉到它们重新连接在了躯干上。 新装上的眼球传来刺痛,但视野正在一点点恢复。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镇野的意识渐渐恢复了清晰,只是他仍还茫然着,他只是注意到,重新聚焦的视线中,四个柯长生的身影围在一旁,而他们的眼神…… 期待,兴奋,狂热! 其中一人伸出手,轻轻抚过钟镇野刚刚被缝合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副本剩余不到一个小时了,你能够体验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想试试你真正的力量吗?” 我今天不是没更新…… 是更新的两章都没了。 正在尽快处理中…… 第三十四章 啖诡(上) 第三十四章 啖诡(上) 钟镇野慢慢从解剖台上坐了起来。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寂静——那种绝对的、不自然的寂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台面。触感很清晰,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隔阂感,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 胸腹处本留下的缝合伤口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抬起左手——那只被斩断的手掌此刻正完好地出现在手腕上,五指张开又合拢,灵活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更奇怪的是他的感觉。 那种如影随形的狂躁不见了。 往日里沸腾在血液中的杀意,此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钟镇野皱起眉头,伸手按住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却找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连最基本的紧张感都消失了。 只有平静。 一种可怕的、绝对的平静。 他的目光转向解剖台边的四个柯长生。 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白色的手术服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钟镇野的脑海中:他想杀了他们。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就像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一样简单。 没有愤怒作为燃料,没有仇恨作为理由,甚至没有半点兴奋感,只是一个纯粹的决定,一个需要被执行的行动。 于是,钟镇野缓缓抬起手,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柯长生伸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指尖划过空气时,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流的细微变化。 四个柯长生眼中闪过兴奋的色彩,同时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时间凝固了。 医疗室内的一切都静止在那一刻! 飘浮的尘埃定格在空中,滴落的血珠悬停在半途,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钟镇野的手停在距离柯长生面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阻挡。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开始微微转动,移向了自己的手指。 于是,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然后,就像破开一层薄冰,他的手继续向前伸去。 四个柯长生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们的瞳孔同时收缩,镜片后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一种找到珍宝的兴奋! 他们迅速开始后退,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可钟镇野的手更快。 咔嚓! 空气中传来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静止的世界就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瞬间被撞破! 下一个刹那,钟镇野的手已经按在了一个柯长生的脸上。 他的掌心贴着对方的前额,拇指抵着左眼,无名指和小指扣住右眼,就像捧着一颗即将被捏碎的果实。 “你该死了。”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现实的边缘。 钟镇野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被按住的柯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的狂热还未来得及褪去,身体却已经失去了生机。 扑通。 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预兆、没有痕迹,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他就这样死了,死得普普通通、死得毫无特点。 剩下的三个柯长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抬头看向钟镇野。 他们的嘴角慢慢咧开,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怎么做到的?”中间那个柯长生问道,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钟镇野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可见,皮肤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刚刚做了什么?”他轻声问道,又抬头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又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疑惑很真实,甚至带着几分茫然,就好像刚才那个宣判死亡的不是他,就好像那个柯长生的倒下与他毫无关系。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主刀的柯长生微笑道:“我们没能完全激发你体内的潜能。” 钟镇野一怔。 这还叫,没能完全激发?! “但是。” 左侧的柯长生轻声接过话说道:“我们找到了你大脑区域内持续散发杀意的部位——杏仁核区域,这个小小的脑组织,负责产生恐惧和攻击性,现在它的活跃度是正常人的十二倍。” 右侧的柯长生用手术刀在空中划了道优雅的弧线:“至于情绪管理……我们切除了你的扣带回和部分岛叶皮质,保留了情绪体验,但消除了情绪干扰,就像……” 他歪头想了想,笑道:“给野兽解开了锁链,但保留了驯兽师的鞭子。” “生理改造更简单。” 主刀柯长生微笑道:“肾上腺素受体密度提升300%,肌肉纤维重塑,痛觉阈值调整到濒死状态也能继续战斗。理论上,你现在能在心脏被刺穿的情况下持续活动十分钟,这样一来,你就能承受杀意过度爆发带来的负担了。” 三个声音突然同时响起:“刚才杀死‘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钟镇野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 “像按碎一个熟透的番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快感,也没有犹豫。就像……就像看到桌上有个杯子,然后把它拿起来那样自然。” 柯长生们的嘴角同时上扬,露出整齐划一的笑容。 “有意思。” 中间那个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切除你的情绪原本也是实验的一环,你在丧失大部分情绪的状态下,仍然有强烈的杀人冲动,这说明恐惧的根源,本身就不需要太浓烈的情绪,我以前的方向,或许错了。” “难怪惧魊没有认可我。”左边的柯长生笑道:“我在无尽轮回本里费这么大尽去折磨别人、制造这么多恐惧,也不行,是因为这个吗?” “无尽轮回副本给玩家带来的恐惧,也并非来自诡异本身的情绪。” 右边的柯长生捏着下巴,缓缓道:“是未知、是死亡,还是……即将死亡时的威胁?” 说着,中间的柯长生望向钟镇野:“我们刚刚说的,触及到恐惧本质了吗?” 钟镇野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后脑的缝合线,细微的刺痛顺着脊椎流下,他皱起眉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个结论听起来如此接近真相,却又微妙地偏离了靶心。 “没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但我说不清哪里没有。” “没关系。” 三个柯长生异口同声地说,随后指了指门外:“现在想出去试试你的新能力吗?找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或许,这也是探知你秘密的一种方法。” 钟镇野点点头,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确实想杀点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柯长生的尸体:“刚才没忍住。现在想想,杀你们不太好。” 他翻身下台,肌肉舒展得像头刚睡醒的豹子。 柯长生递来外套,钟镇野慢条斯理地穿好,迈过尸体向外走去,三个柯长生紧随其后。 经过角落的担架床时,无眼女人的虚影突然瑟缩着后退——她,在害怕! 钟镇野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无眼女人。 这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突然涌上来! 那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某种更深处的、针对灵魂的饥渴! 他的舌尖抵住上颚,想象着撕碎这个虚影的感觉——就像撕开一块松软的面包,他想把她塞进嘴里咀嚼,想品尝恐惧在齿间爆开的滋味…… 但林盼盼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胸口微弱的起伏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算了。”他对自己说:“万一破坏了诡异的保护机制,盼盼会很危险。” 无眼女人缩进了角落,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畏缩,三个柯长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钟镇野却已经拐了个弯,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门外,鲜血已经淹没了整个游乐场! 旋转木马的顶棚像孤岛般漂在血海上,摩天轮的座舱里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血面上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漩涡。 医疗室的位置在一个小坡上,较高,但推开门后,血水还是立刻漫过了门槛,在瓷砖地上扩散成扇形的红毯。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十米外,红衣小女孩四肢反关节着地,像只被扭断关节的人偶。 她的裙摆浸在血水里,头发像水草般飘动,发现钟镇野的瞬间,她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鲨鱼般的锯齿。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动。 没有恐惧。 没有紧张。 甚至没有面对强敌时应有的肾上腺素飙升。 唯一留存的,是冲动…… 比任何情绪都要纯粹的冲动! 杀了她!!! 吃了她!!! 小女孩发出嘻嘻嘻嘻的尖笑,身形飘忽不停,刹那间来到钟镇野面前! 而钟镇野…… 张开了嘴。 就像,吃饭时那样张嘴。 钟镇野的嘴张开得恰到好处。 小女孩的尖笑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滴水珠落进池塘,就这样滑进了钟镇野的嘴里。 没有挣扎,没有抵抗,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 甚至,没有看到什么力量的牵引,一切发生的太过自然,自然到反而无法用文字描述那种诡异。 钟镇野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像吞了一口冰镇汽水,清爽得让人头皮发麻,他咂了咂嘴,舌尖还残留着一丝甜腥味,像是铁锈混着糖果的味道。 三个柯长生同时屏住了呼吸。 “味道怎么样?”最左边的那个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钟镇野摸了摸喉咙:“凉。” “就这样?” “嗯。” 钟镇野抬头打量着血色的天空,低头看看脚下蔓延的血池,一切,都没有变化。 柯长生在身后呵呵一笑:“看来,那不是小女孩的本体。” “嗯。” 钟镇野点了点头:“我饿了,还想吃。” 说着,没等柯长生开口,他便向前、踏入了血池。 不……不是踏入。 他的脚,轻轻踩在血池之上,没有沉下,就仿佛奇幻电影里的场景般……走在了“水”面之上,向着游乐场深处步行而去。 第三十五章 啖诡(下) 第三十五章 啖诡(下) 钟镇野的皮鞋轻轻踩在血水上,鞋底与粘稠的血浆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咕唧”声。 每一步落下,暗红色的涟漪便缓缓荡开,在死寂的游乐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血池深处传来低沉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钟镇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血水扭曲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下一秒,血池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接着,整个旋转木马设施从血池中浮了出来! 那些褪色的彩漆木马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窝里渗出浓稠的黑血,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僵硬地迈开步子,马蹄踏在血池上,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凝固成细密的针,齐刷刷朝钟镇野射来! 他没有躲。 血针扎进皮肤的瞬间,轻微的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 他伸手抓住一匹木马的鬃毛,那鬃毛在他掌心蠕动起来,化作无数细长的蛆虫,疯狂啃咬他的手指。 “恶心。” 他低声道,遥遥对着木马伸出手,手指微微收紧。 木马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下一秒,这些所有的木马身体开始迅速干瘪! 最终,所有的这些木马,全都变成一块块腐烂的棉花糖,飞啸着来到面前,最终,黏糊糊地挂在他手上。 钟镇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向前走。 嗡—— 巨大的摩天轮,在血海中浮沉着,漂到了不远处。 接着,摩天轮的座舱突然全部打开,每一扇门里都垂下一具无头尸体! 它们整齐地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钟镇野。 他的左臂瞬间出现数十道细密的割痕,像是被无形的刀片划过,鲜血缓缓渗出。 但伤口刚刚出现,皮肉便开始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钟镇野抬头看向那些尸体,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无聊的摆设。 他迈步走向最近的一具,伸手抓住它垂落的胳膊。 尸体的脖颈断面里,密密麻麻的牙齿正在疯狂咬合,每一次开合,空气中都会传来“咔嚓”的声响,而钟镇野的身上则多出几道新的伤口。 “吵死了。”他淡淡道,手指用力一捏。 尸体的脊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那些牙齿尖叫起来,整具尸体迅速坍缩,最终化作一颗暗红色的硬糖,落在钟镇野掌心。 他丢进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的薄荷凉意。 摩天轮上所有的无头尸体集体颤抖起来。 那些原本直指他的枯瘦手指,此刻全都痉挛般地扭曲着收回,尸体的断颈处,密密麻麻的牙齿疯狂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响——那分明是恐惧的战栗! “逃……逃……“摩天轮的座舱里传来含糊不清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梦魇中的呓语。 下一秒,整座摩天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生锈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尖叫,所有的座舱门猛地关闭,那些尸体争先恐后地缩回舱内,有几具甚至因为太过慌乱,直接扯断了自己的手臂。 钟镇野挑了挑眉。 摩天轮开始转动了——不是正常的旋转,而是像一艘搁浅的巨轮般,在血海中缓缓滑动。 粘稠的血浆被搅动出巨大的漩涡,摩天轮的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确实在移动,正在远离钟镇野。 “有趣。” 钟镇野轻声说。 他看见那些座舱的玻璃窗后,挤满了扭曲的面孔,那些无头尸体正用断颈处的牙齿啃咬着舱壁,仿佛这样能帮助摩天轮游得更快些。 随后,整个摩天轮的支架开始变形,钢铁像橡皮泥般拉伸,整个结构逐渐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钢铁蜈蚣,数百个座舱变成了它的腹足,在血海中划出诡异的波纹!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这座由恐惧驱动的钢铁怪物越逃越远。 “跑得掉吗?”他轻声自语,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远处的血海突然沸腾! 已经逃出数百米的摩天轮猛地一顿,接着开始倒退——不是被拉回来,而是它所在的整片血海正在倒流! 座舱里的尸体们疯狂撞击着玻璃,断颈处的牙齿咬得火星四溅,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整座摩天轮就像被卷入漩涡的玩具,旋转着,翻滚着,朝着岸边急速退回。 钟镇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闻到了恐惧的味道,比血更腥,比铁更锈,这种味道让他口腔里的唾液开始分泌。 当摩天轮被拖回岸边时,它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座舱的玻璃全部碎裂,里面的尸体挤作一团,断颈处的牙齿还在徒劳地开合着。 钟镇野走向最近的一个座舱。 他伸手掰开变形的舱门,里面的尸体立刻缩成一团,他抓住其中一具的脚踝,轻轻一拽—— 整座摩天轮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所有的尸体同时爆开,化作漫天血雨! 而在血雨中,无数颗暗红色的硬糖如冰雹般坠落,在血海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钟镇野接住一颗,放进嘴里。 这次的薄荷味更浓了,还带着一丝逃窜未果的绝望。 “下一个。” 他轻声说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 血池沸腾了。 十几个穿着蓬蓬裙的无脸女人缓缓浮出水面。 钟镇野在剧场里见过她,但此时,她有十几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同伴。 她们手里握着沾血的口红,在空白的面皮上轻轻描画。 第一个女人画了一只眼睛。 钟镇野的眼球立刻传来刺痛感,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染上鲜红。 第二个女人开始画嘴唇。 他的嘴角缓缓撕裂,鲜血滴落。 钟镇野没有理会这些伤口,而是径直走向最近的那个无脸女人。 她正在画第二只眼睛,口红触碰到面皮的瞬间,钟镇野的视线骤然模糊,眼眶里涌出更多的血。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口红“啪嗒”一声掉进血池。 无脸女人剧烈颤抖起来,蓬蓬裙下的钢圈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接着,钟镇野直接将她提了起来——这无脸女人,轻得好像一张纸。 于是,他开始面无表情地将她折叠,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真的就像折一张报纸那样,最终将她捏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口中。 这次的味道像草莓果酱,带着轻微的酸涩。 十几个穿着蓬蓬裙的无脸女人同时颤抖起来。 她们原本优雅漂浮的身姿突然变得慌乱,蓬松的裙摆在水面上拍打出凌乱的水花。 钟镇野咀嚼着口中的“草莓果酱”,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想要逃窜的诡异存在。 第一个无脸女人已经转过身,裙摆下的钢圈划破血水,向着远处游去,她的动作带动了其他同伴,十几个身影如同受惊的水鸟,在血池表面四散奔逃。 “跑什么。”钟镇野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血池为之一颤。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 血水突然变得粘稠如胶,那些正在逃离的无脸女人顿时动作迟缓起来,她们挣扎着,裙撑在血水中划出凌乱的波纹,却像是陷入琥珀的昆虫,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距离最近的那个无脸女人突然停下逃跑的动作,她缓缓转过身,空白的面皮对着钟镇野,手中的口红颤抖着举起——不是要画什么,而是像握着匕首般刺向自己的面皮! “想自杀?” 钟镇野轻笑一声,左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颈。 女人的动作戛然而止,手中的口红掉进血池,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其他无脸女人见状更加疯狂地挣扎。 一个特别瘦小的突然撕掉自己的裙摆,像条白鱼般潜入血水深处,钟镇野看都没看,只是用脚尖轻轻点了下血面。 “哗啦“一声,那个潜逃的女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血水中拽了出来,像被钓起的鱼一样悬在半空,她的白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四肢徒劳地摆动着。 “一个一个来。” 钟镇野说着,将手中的女人再次折叠。 这次他折得更细致了,像在折一只精致的纸鹤,女人尖叫着,她的骨骼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最终被捏成一个完美的立方体。 血池开始沸腾。 剩下的无脸女人发出无声的尖叫,她们的面皮上突然裂开无数细缝,像是要自行撕裂,但钟镇野的动作更快——他的身影突然模糊,在血池表面留下一串残影。 每经过一个无脸女人身边,就有一个被折叠——有的被折成三角形,有的被卷成筒状,但最终都难逃被塞进口中的命运。 最后一个无脸女人已经逃到了血池边缘。 她的裙摆被血水浸透,钢圈都扭曲变形,就在她即将爬上岸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的口红掉了。” 钟镇野说着,将这个无脸女人也叠成了方糖,放入口中。 这次的味道格外浓郁,像是熟透的草莓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他舔了舔嘴角,目光投向游乐场更深处。 那里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 接下来,会是什么呢? 游乐场的广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童谣:“……转啊转……掉下来……头破血流……”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钟镇野抬头,看见云霄飞车的轨道正在扭曲变形,像一条苏醒的巨蟒般蠕动起来,生锈的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节节车厢从高空坠落,在血池中砸出巨大的浪花! 钟镇野咽了口唾沫,刚刚有了一些满足的腹中,再次开始鼓叫。 一节云霄飞车车厢突然立了起来! 车门缓缓打开,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如果那还能称作人的话。 它们有着蜡像般光滑的皮肤,脸上挂着完全相同的微笑,最恐怖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漆黑的空洞,正不断往外渗着沥青般的黑色液体。 “乘客您好!”它们齐声开口,声音像是从老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请出示您的……脑浆!” 钟镇野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接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的眼眶里钻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团湿滑的组织——那是他自己的视神经,正在被某种力量往外拉扯。 “没新意。”他皱眉,大步走向那节车厢。 蜡像人们同时伸出手,它们的指尖锋利如刀,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隔着十几步远,钟镇野的皮肤上瞬间出现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下一秒,这些伤口就开始愈合。 钟镇野回过头,不远处,三个柯长生同时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真是不错的改造…… 他转过身,抓住最近的一个蜡像人,发现它的身体像融化的蜡烛般柔软。 “啊……新鲜的……大脑……” 被抓住的蜡像人痴迷地低语,黑色液体从它眼中涌出,在空中凝结成细针,直刺钟镇野的太阳穴。 钟镇野直接把它塞进了嘴里。 蜡像人在他口中爆开,味道像是过期的人造奶油,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他皱了皱眉,伸手抓住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整节车厢的蜡像人都被他吞下。 最后他打了个嗝,吐出一缕黑烟。 “难吃。”他评价道。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血池中央升起一个巨大的旋转茶杯,杯身上布满锈迹和裂痕,茶杯缓缓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小丑服的巨人。 它至少有五米高,肥胖的身躯挤满了整个茶杯,那惨白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笑容,嘴角用红线缝着,一直延伸到耳后。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手——每根手指都是一截婴儿的手臂,指尖长着乳牙,正不断开合着。 “来玩……来玩……” 小丑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旋转齿轮,每个齿轮上都嵌着一张痛苦的人脸:“输了的话……就要变成……新零件……” 钟镇野感到自己的内脏开始扭曲。 胃袋在体内翻转,肠子打成了死结,肺部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一些类似婴儿手指的东西,正在他体内生长! 小丑发出“咯咯”的笑声,茶杯开始疯狂旋转,每转一圈,钟镇野体内的异变就加剧一分,他的肋骨开始变形,正在慢慢变成金属齿轮的形状。 “无聊的把戏。” 钟镇野说着,走上前,伸手抓住旋转的茶杯边缘。 嘎吱! 巨响中,金属在他掌心扭曲变形,旋转戛然而止! 小丑的笑容僵住了。 钟镇野跳进茶杯,抓住小丑缝着线的嘴角,用力一扯! 刹那之间,无数红线崩断! 那崩裂的声音像是上百人的惨叫,小丑的嘴被这样一扯,立即开裂、一直裂到后脑,露出里面无数转动的齿轮。 “我讨厌小丑。”钟镇野说完,直接把头伸进了小丑裂开的腹部。 这不是说谎,从进入这个游戏后,几次遇到像小丑的东西,给他带来的体验都不好。 小丑的嘴里,有无数齿轮,它们疯狂切割着他的脸,但伤口出现的同时就在愈合,他一口咬住其中一个齿轮,金属在牙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下一秒,齿轮上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然后化作一股铁锈味的液体滑入喉咙。 一个、两个、三个……钟镇野像吃饼干一样把齿轮全部吃掉。 小丑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变成一件空荡荡的戏服,软塌塌地堆在茶杯里。 钟镇野跳出茶杯,发现血池的水位又下降了不少。 这时,四周的温度突然骤降。 钟镇野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游乐场的灯光开始闪烁,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无数个红衣小女孩的身影缓缓浮现。 “终于来了吗?”钟镇野轻声道。 说话间,他突然感觉到小腿传来剧痛。 他低头看去,一个跳动的玩偶盒正死死咬住他的腿,盒子里弹出的不是小丑,而是一张布满倒刺的捕兽夹。 他弯腰,手指扣住兽夹边缘,缓缓掰开。 玩偶盒发出咯咯的笑声,随后砰地一声炸开! 刹那间,那碎片化作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红衣小女孩,暴雨般扑向他的脸! 还有这种玩法? 钟镇野心中闪过一丝短暂地诧异。 这些“拇指姑娘”般的红衣小女孩,开始用细小的牙齿啃咬他的眼皮,用针尖似的手指抠挖他的耳道。 钟镇野站在原地任她们撕咬。 但很快,红衣小女孩开始越来越少——他没做什么,只不过这些小女孩在接触到他的皮肤、开始伤害他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被他皮肤“吸收”了。 前后不到十秒,所有小小的红衣女孩,都融进了他的皮肤。 钟镇野的饱腹感更强烈了,像是喝了碗热汤。 血池终于开始退潮。 露出锈蚀的游乐设施和腐烂的玩偶残骸,在旋转咖啡杯的废墟上,真正的红衣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她慢慢抬起头,披散的长发间,露出一双怨毒的瞳。 无数个她同时从阴影里走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拇指姑娘”,而是真正的“分身”了。 有的从打地鼠游戏的洞口爬出,有的从镜屋的碎片里浮现,还有的从扭曲的云霄飞车轨道上倒吊下来。 她们同时发出尖笑,声波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开始感觉有冰冷的手指在脑沟回里翻找——但也就仅此而已。 若是之前,就这一声尖啸,他已经可以死了。 但现在,他的感觉就像在听一首难听些的歌。 分身们扑了上来——可与之前那些“拇指姑娘”的命运一样,它们在碰到他的身体尖时,立即就像水滴落入沙漠般消失了。 钟镇野感觉肚子里更饱了,这碗“热汤”,他喝得很是痛快。 “味道不错。” 他评价道,主动走向剩下的那些分身。 小女孩们僵住,尖笑变成惊恐的抽气声! 然而,她们已经逃不掉了,钟镇野所过之处,无数分身们就像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般卷入他的身体。 咖啡杯上的本体终于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钟镇野,身子微微颤抖。 “我听过你的故事了。”钟镇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死是活该。” 小女孩颤抖着更厉害了。 “但你不该死后还忍受这些折磨。” 他伸出手:“我判你有罪,沉入轮回……现在,成为我的食粮吧。” 游乐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小女孩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看他,最后点了点头。 她主动来到钟镇野面前,低下了头。 钟镇野伸出一根手指,点住她的额头。 游乐场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的伤口! 血云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漩涡,将整个天际都染成不祥的暗红色。 小女孩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她的红裙如火焰般燃烧起来,却不是向上飘动,而是诡异地向下流淌,化作粘稠的血浆顺着她的身体滑落。 她的皮肤开始寸寸龟裂,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小女孩的身体彻底爆裂开来! 但飞溅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道猩红的光束。 这些光束如同活物般在空气中游走,所过之处,游乐场的设施开始分崩离析: 旋转木马的顶棚被生生掀起,在空中解体成无数碎片; 摩天轮的钢架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变形; 云霄飞车的轨道一节节断裂,如同被巨兽啃食的脊椎。 整个游乐场的地面开始塌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漏斗! 血水、钢铁、碎木,所有的一切都向着漏斗中心疯狂旋转,钟镇野站在漩涡中心,维持动作不变,衣袂翻飞,却纹丝不动。 小女孩的头颅是最后消失的。 在消失之前,她的眼睛流出两行血泪,在脸颊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终于,可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 就在她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整个游乐场的空间突然向内坍缩。 所有的光线、声音、物质,都被压缩成一个奇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轰然爆发! 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将云层都染成血色!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震颤,钟镇野的瞳孔倒映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当红光散去,小女孩已经化作一个巴掌大的红色漩涡,悬浮在钟镇野掌心。 这漩涡虽小,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表面不时迸发出细小的血色闪电。 钟镇野将漩涡举到唇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刹那间,他的瞳孔变成了和漩涡一样的猩红色,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被撕碎的准考证…… 在水底挣扎时的景象…… 扭曲的哥哥的笑脸…… 还有无尽的坠落…… 但这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这个副本,已经抹除了全部的故事。 钟镇野并不在意,他只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些画面。 美味的不是那些记忆,而是构建小女孩这个存在本身的浓烈情绪。 美味、热烈……浓墨重彩。 当钟镇野再次睁开时,漩涡已经被他完全吞下。 喉间残留的,是眼泪的咸涩与火焰的灼热,最后化作雨后泥土的清新。 三个柯长生从阴影中走出,最中间的那个推了推眼镜:“饱了吗?” 钟镇野点点头:“饱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了几行血字。 【轮回副本·无尽模式《游乐场》诡异机制出现报错】 【该副本提前结束】 【当前存活玩家,视为通关第三轮次】 【副本结束】 “太有趣了,真是,太有趣了。” 柯长生们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空间,异口同声地感叹道:“我甚至无法用文字与情绪来描述此刻的兴奋,我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的平静,如果可以,我真想作一首诗。” 其中一个走上前,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这一次,你给我们带来了绝佳的体验,作为回报,我也再送你一个建议。” “什么?” 钟镇野慢慢转过头来。 这个柯长生笑着问道:“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无尽轮回本?” “嗯……”钟镇野皱眉道:“前几个副本完成度太高,难度提升太快,但我们队伍配置没跟上。” “原来如此。” 柯长生勾着嘴角,笑容十分温柔:“那么,下一个副本,我建议你可以选择……” “《梦》。” 梦? 钟镇野还在思考这个奇怪的建议,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那黑暗蔓延得如此之快,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看清,整个人就已经被彻底吞噬。 最后一刻,他听见三个柯长生异口同声的轻笑:“下次见。” 黑暗彻底笼罩视野,这个副本,结束了。 第三十六章 选择权 第三十六章 选择权 结算空间。 巨大的光屏闪烁着微光,钟镇野跪在地上,整个人不停颤抖。 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钟镇野“如梦初醒”。 其实,他根本没有昏迷的过程,从副本结束、到来到结算空间,他完完全全地体验了整个过程。 但是,就在这短暂的几秒时间里,他的状态,“恢复”了。 副本中,柯长生对他进行的改造,在这短短几秒间,被完全逆转。 他的情绪、他的痛苦,瞬间涌来! 之前在解剖台上时,他整个人被杀意淹没,那些足以把人逼疯的痛苦全都被杀意吞噬,但此时此刻,那些记忆轰然翻滚而出,开始在他大脑中咆哮! 钟镇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他猛地蜷缩起来,双手痉挛地抓挠着胸口,仿佛那里还敞开着血淋淋的窟窿,指甲划破皮肤带来的刺痛如此真实,却远不及记忆里冰冷器械剖开皮肉的万分之一! “嗬……嗬……” 他的呼吸变得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锯子在肺叶上来回拉扯。 被活生生摘除器官的触感在腹腔里灼烧——柯长生的手指是如何搅动着他的肠子,如何将他的胃袋像破布一样扯出来展示。那些画面在视网膜上疯狂闪回,带着解剖台刺眼的无影灯光。 钟镇野突然疯狂捶打自己的头颅。 开颅器钻透头骨的震动还残留在天灵盖里,嗡嗡作响。 他清晰记得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时的冰凉,记得手术钳拨弄神经时引发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而现在这些记忆正在他完好的颅腔内沸腾,像无数把烧红的钢针来回穿刺! “啊……啊啊啊!” 惨叫从咬碎的牙关里迸出来! 他佝偻着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得像被电击的青蛙。 被缝合线粗暴穿过的皮肤开始幻痛,每一处缝合过的伤口都在尖叫,最恐怖的是那种被彻底拆解又拼凑回来的错位感——他颤抖着摸向腹部,明明摸到完整的腹肌,却总觉得内脏还七零八落地堆在解剖盘里。 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钟镇野的抽搐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指尖还在神经质地颤动。 他慢慢松开咬得出血的嘴唇,将急促的喘息一点点压成深长的呼吸。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视线聚焦的瞬间,解剖台上刺眼的白光终于从记忆中淡去。 他伸出手指,抚过完整的胸腹部,真实的触感终于压过幻觉中的剧痛。 “没事了,都过去了……” 钟镇野哑声呢喃,耳中听见的、自己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撑着地面,缓慢地直起身体。 每动一下都要确认肢体仍受控制,仿佛稍不注意,它们就会像被拆散的零件般散落一地。 最终他跪坐起来,抹了把脸,掌心的温度让他确信——这具身体,还是他的。 与被拆解的痛苦相比,后来那种“吃”掉诡物的诡异感受,反倒变得不那么真实。 虽然他仍能记得一切,但是当时他失去了情绪,这让一切变得…… 空洞。 记忆从来不是由事实构成的,而是由情绪浇筑的。 你或许会忘记某年某月某日的天气,忘记当时谁站在你身旁,忘记事件本身的细枝末节——但你绝不会忘记那一刻席卷全身的绝望,或是让你浑身战栗的狂喜。 情绪是记忆的锚点,是让过往鲜活起来的唯一凭证。 所以,当某段时光里的你失去悲喜、麻木如行尸走肉时,那段记忆便会迅速褪色,变得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陌生。 没有情绪作证,连痛苦都显得虚假。 你甚至会怀疑:那真的是我经历过的吗?因为若连心都不会颤抖,回忆又凭什么刻骨铭心? 钟镇野此时就在怀疑……自己“吃”下那些诡物时的感受,是真实的吗? 它们真的就那样如此轻易地,被自己杀死了?就连最顶级、最强大一级的诡异,也被自己就那么吃了下去? 甚至柯长生还说…… 他们没能完全激发自己体内的潜能? 潜伏在自己体内的力量——那属于惧魊的力量,又是怎样来的? 毫无疑问,这一定与自家灭门血案有关。 可是,怎么会呢? 钟家血案,怎么会和这有关?难道自家当时发生的事,也是一个“副本”?难道……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摔在他身边,当然就是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 “我草!我草!我草!” 一进入结算空间,雷骁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将眼睛瞪得浑圆,双手扼着自己脖子,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大口喘息——他是死在红衣小女孩手上的。 如此抽搐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但也就是这短短的几秒,足够他出了全身的冷汗。 “雷哥,没事了。” 钟镇野伸手按住雷骁的肩膀,自己也慢慢从之前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柔声道:“我们通关了。” “通关了,通关了……” 雷骁一把抓紧他的胳膊,瞳孔缓缓聚焦在他身上,喃喃着念叨,慢慢回神。 另一边,汪好与林盼盼要稍冷静得多,汪好是自杀而死,林盼盼则只是晕了过去,来到结算空间后,汪好只是捂着心口、恍惚了那么一刹,便很快笑了起来:“这是通关了?” 下一秒,她被狠狠一撞——是林盼盼猛地扑进了她怀里! “汪姐姐!” 林盼盼将脑袋埋在她胸里,闷声道:“你下次不准再这样自杀了!” 汪好一怔,随后温柔地笑了起来,她抱紧林盼盼,笑道:“好,下次姐姐不这样做了。” 结算空间中一片寂静,只有四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光屏上,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行字。 【本次轮回副本·无尽模式,陵光小队完成三轮次存活,获得副本选择权一次】 【是否使用副本选择权?】 暂时没有人理会它。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三人逐渐平复的呼吸。 雷骁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但眼中的惊惶已渐渐褪去;汪好轻轻拍着林盼盼的后背,少女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雷骁终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的手指还有些发抖:“小钟……你们后来是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光是回忆就让他喉头发紧。 汪好松开环抱着林盼盼的手臂,冲雷骁轻轻摇头:“中间发生了很多事,话来话长,等出去后,我慢慢告诉你。” 说完,她转向钟镇野,眉头渐渐蹙起:“不对啊?按照规则,完成第三轮次存活后应该进入第四轮次才对,为什么我们直接进入了结算空间?” 钟镇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这事同样说来话长。”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三人,落在远处的光屏上,“等离开这里后,我会解释清楚。” 光屏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些未干的汗渍照得发亮。 钟镇野缓缓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只有指尖还残留着些微的颤抖:“我们该做正事了。” 光屏上的文字在他抬头的瞬间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钟镇野站得笔直,阴影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确认使用副本选择权!”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数数据流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在光屏上疯狂舞动! 那些闪烁的光点渐渐凝聚,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表格。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光幕上铺展开来,每个字符都泛着幽冷的蓝光,表格的边缘不断延伸,很快就占据了整个视野,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又像一片未知的星空。 第三十七章 副本列表 第三十七章 副本列表 【以下为陵光小队当前可选副本】 【《锈钥匙》,单小队副本,难度3.5星,难度系数71.3%,存活率49.2%,通关率42.8%,建议小队人数:5】 【《空房间》,对抗副本,难度4.2星,难度系数83.7%,存活率36.5%,通关率29.1%,建议小队人数:6】 【《白气球》,合作副本,难度2.1星,难度系数47.6%,存活率72.3%,通关率68.5%,建议小队人数:4】 【《第四层》,单小队副本,难度5.0星,难度系数94.8%,存活率21.4%,通关率15.9%,建议小队人数:7】 【《黑猫》,对抗副本,难度3.8星,难度系数76.2%,存活率44.7%,通关率38.3%,建议小队人数:5】 【《雨中人》,合作副本,难度1.6星,难度系数53.4%,存活率85.8%,通关率80.2%,建议小队人数:4】 【《旧报纸》,单小队副本,难度4.5星,难度系数88.9%,存活率30.1%,通关率24.6%,建议小队人数:6】 【《玻璃》,对抗副本,难度3.7星,难度系数73.5%,存活率57.3%,通关率51.8%,建议小队人数:5】 【《无声歌》,合作副本,难度3.3星,难度系数69.8%,存活率52.4%,通关率46.7%,建议小队人数:5】 【《旋转梯》,单小队副本,难度4.1星,难度系数79.5%,存活率41.2%,通关率35.6%,建议小队人数:6】 【《忘川》,对抗副本,难度5.0星,难度系数91.3%,存活率23.7%,通关率17.4%,建议小队人数:7】 【《老唱片》,合作副本,难度2.9星,难度系数56.2%,存活率78.5%,通关率73.1%,建议小队人数:4】 【《断线》,单小队副本,难度3.6星,难度系数74.1%,存活率47.3%,通关率40.5%,建议小队人数:5】 【《倒计时》,对抗副本,难度2.4星,难度系数59.8%,存活率61.7%,通关率54.9%,建议小队人数:5】 …… …… 【《褪色画》,单小队副本,难度3.7星,难度系数72.9%,存活率48.3%,通关率41.6%,建议小队人数:5】 【《十二点》,对抗副本,难度4.3星,难度系数85.1%,存活率34.8%,通关率27.5%,建议小队人数:6】 【《无人街》,合作副本,难度2.5星,难度系数58.6%,存活率63.4%,通关率57.9%,建议小队人数:4】 【《坏玩具》,单小队副本,难度4.8星,难度系数90.2%,存活率26.7%,通关率19.3%,建议小队人数:7】 光屏上,瞬间充斥了无数的副本名字、数据,立即将四人晃得眼花缭乱。 “我、我去!” 雷骁大惊道:“这游戏有这么多副本呢?!” 林盼盼震惊地捂住了嘴:“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多诡异事件?” “古往今来,不同时代、不同地点,所有诡异事件,或许都在这里了。”钟镇野目光熠熠:“这就是,所有的副本……” 唯一双目发亮、精神大振的,就是汪好。 “好!太好了啊!” 她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个度:“如果这每个副本都代表了一个煞物……” “别煞物了。”雷骁在一旁幽幽道:“咱们出去后,能不能在爆炸中活下来,都还不知道呢。” “你……我擦,好像是啊!” 汪好先是一怔,随即赫然一惊! 不仅是她,钟镇野与林盼盼也是悚然一惊——他们几乎都忘了这事了! “你们不会都忘了吧?”雷骁苦着脸:“我说啊,副本能不能把我们传送到别的地方去啊?” 光屏没有反应,上边依然闪烁着无数副本列表。 “看来是没戏。” 雷骁蹲了下来,从口袋中摸出烟,叹道:“这可咋整……诶不是,我火机呢?” “你火机被柯长生捡走了。”钟镇野拍拍他的肩,笑道:“好了,咱们现在也别琢磨外边的事了,这事确实没什么解法,既然发生了,咱们也只能面对。” 他抬头望向巨大光屏,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回到现实后,第一时间寻找掩体、趴倒在地,尽可能减少爆炸带来的损伤。” “嗯……” 汪好低声道:“也是,咱们那房间四面全都是钢板,应该问题不大,我就怕房顶塌了,砸下来。” “那……我们躲麻将桌底下?”林盼盼弱弱地问道。 雷骁笑了起来:“也是,咱们外边不还带着行李箱、背包嘛?里面一堆东西,就算暂时被困了,有吃有喝有药品,撑到救援到来,小问题。” “是的。” 钟镇野微笑道:“所以不必太过担心,咱们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吧。” “行!”雷骁弹身站了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感慨道:“柯长生这人是真不讲究,特么的顺我打火机……那这么多副本,咱们怎么选?” “说到柯长生,他给了我一个建议。” 钟镇野应道:“他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梦》这个副本。” “梦?”汪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副本有什么特殊吗?” 钟镇野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 自己知道柯长生顺了打火机、对方还给了选择副本的建议,结合之前对方曾出现提及过“交易”,那么很有可能,钟镇野就是在三个队友不知道的情况下,被…… 不过,很显然,她也知道当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钟镇野也清楚一点,所以只是笑笑:“不知道,他只是提了这个建议。” “那我们看看这个副本的数据?” 林盼盼望向光屏:“可以检索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光屏上的无数副本列表迅速开始自行快速翻动,最终停了下来,屏幕正中央,赫然显示着一排数据—— 【《梦》,单小队副本,难度2星,难度系数43.8%,存活率78.6%,通关率72.3%,建议小队人数:4】 “哟,倒还真是挺简单。” 汪好捏着下巴,缓缓道:“那怎么着?就它了?” “咱们也看不到别的数据啊。”雷骁耸耸肩:“我觉得的挺合适,我唯一担心的是,咱们会不会又把这个副本打得非常完美,导致下一次难度飙升?” 林盼盼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经过这两次副本,她已经相当清楚自己这几位队友的实力了。 一般的副本,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够看了…… “我觉得,咱们还得担心担心,柯长生会不会坑我们。”汪好苦笑道。 钟镇野摇摇头:“我倒认为他不会拿这个来骗我,没有意义,我认为这件事情上,可以相信他。” 他上前两步,望着大光屏,缓缓说道:“一个难度系数低、相对简单的副本,意味着即使我们完美通关,也不会拿到一个特别高的积分,大家可以在这个副本中稍微轻松一些,另外……” 他眯起眼,轻声道:“既然这是柯长生特意推荐的副本,或许,这个副本中存在某种特殊机制,对我们来说有用。” “那就这个吧。”雷骁粗着嗓子说道:“反正这么多副本,咱们也不可能真的一个个看数据挑过去,更何况除了数据也没别的东西能看,没法挑呀?” 汪好点头:“我同意。” 林盼盼连忙举起手:“我也同意。” “好。”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对着光屏喊道:“陵光小队,下一次副本,选择《梦》!” 【陵光小队已确认,下一轮副本选择为《梦》】 【选择已生效】 光屏上弹出一个巨大的提示框,随后,整个光屏开始熄灭。 无边的黑暗迅速向四人涌来——结算,结束了。 他们,该回到现实了。 第三十八章 爆炸 第三十八章 爆炸 钟镇野慢慢睁开了眼。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贴在冰凉的麻将桌面上,他缓缓抬起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桌边,三个队友也正以同样的速度苏醒——汪好的睫毛轻轻颤动,雷骁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林盼盼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 咣当—— 那柄从副本带出来的禅杖从膝头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钟镇野能看清每一粒在空中飘浮的灰尘,能听见电动麻将桌完成洗牌后“嘀”的提示音在空气中缓慢扩散。 他从晕眩昏迷中回神,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四面的钢板门窗依然紧闭,监控屏幕上的红光正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就在他看向屏幕的瞬间,那团红光突然熄灭。 监控中没有声音,他只能看见,一团刺目的白光在屏幕上炸开,像是一轮微型太阳在监控画面中诞生—— 钟镇野瞳孔收缩。 下一秒,白光迅速吞噬了整个屏幕,最终化作一片跳动的雪花噪点! 他的心脏,瞬间收紧! 轰隆!!! 爆炸的冲击波如同一头发狂的远古巨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狠狠撞上房间外墙! 钟镇野的耳膜最先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空气,随后是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冲击波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整个空间剧烈震颤起来,钟镇野感觉脚下的地板像是突然变成了海浪,钢制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门框周围的钢板开始扭曲变形,向内凹陷出诡异的弧度! 林盼盼抱着脑袋发出惊声尖叫,雷骁则是大声吼了起来:“快!躲!” “躲桌子底下!”汪好也在大喊。 钟镇野同时也在往桌子底下钻。 他们四人几乎是同时挤进了麻将桌底下——几人重重撞在了一起,林盼盼被撞得差点从桌子底下翻滚出去,结果又被雷骁一把拉了回来。 这爆炸威力大得有些惊人,就连这被厚钢板封住的房间,都在晃动! 爆炸很快结束了,但是…… 接着…… 天花板的吊灯开始疯狂摇摆。 细碎的粉尘从天花板缝隙中簌簌落下,在灯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裸露的钢筋如同垂死挣扎的触手,从天花板混凝土中扭曲着探出头来。 “这特么什么炸药啊!”雷骁瞪圆了眼:“不止一波吗?!” “你笨呐!” 汪好冲他喊道:“这是炸毁了体育场馆的关键承重结构!这地方要塌了!” “靠北!”雷骁大吼!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钟镇野反而感觉自己的思维异常清晰。 他迅速环顾四周——这个小小的器材室仓库里,里除了他们打麻将用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外,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角落里堆着几个体操垫,但显然不足以抵挡坍塌的天花板。 那么,就只有…… “去角落!” 钟镇野伸手一指,低吼道:“用麻将桌作抵挡,带上行李和背包,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万一被困死了,也能撑到救援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像是某种巨兽正在啃噬建筑物的骨骼。 他抬头从桌边探出,看见天花板的裂缝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细碎的水泥粉末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要塌了!”汪好的声音在震颤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尖锐。 下一秒,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体育场馆的穹顶开始崩塌! 钟镇野看见巨大的混凝土板块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坠落,裸露的钢筋在断裂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角落!快!” 四人发了疯地从桌下钻出、冲向最近的墙角。 钟镇野的肌肉快过思考,他一把拖起沉重的麻将桌,金属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雷骁搭手就来帮忙,汪好和林盼盼已经抢先一步冲到墙角,正疯狂地拉扯着堆放的体操垫——这些东西,大概也能勉强减少一些冲击。 第一块混凝土砸下来时,钟镇野刚好将麻将桌斜架在墙角。 撞击的冲击力震得他双臂发麻,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抓紧!”他嘶吼着,声音几乎被坍塌的巨响吞没。 世界在崩塌。 数以吨计的建材倾泻而下,砸在麻将桌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剧烈颤抖,却仍死死抵住桌腿,一根钢筋如同标枪般穿透桌板,带着水泥碎屑的锋利断口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啊!”林盼盼的尖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中。 钟镇野用余光瞥见她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肩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雷骁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领,硬生生把她拖回掩体下。 第二波更剧烈的震动接踵而至! 整面东墙像被巨人踢倒的积木般轰然倒塌,冲击波裹挟着尘土和碎玻璃横扫而来,钢板虽然封住了房间,却无法在整个建筑倒塌时完成支撑,作为一面墙,它们仍还是完好的,只不过现在,这整面墙都倒了! 轰!!! 某个沉重的储物架被气浪掀起,狠狠撞在麻将桌侧面,震得四人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 钟镇野的右臂肌肉因持续发力而痉挛,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透过桌板的缝隙看见外面的世界正在毁灭——钢梁扭曲断裂,看台座椅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巨大的led屏幕从高空坠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电光。 最恐怖的是这噩梦般的过程仿佛永无止境。 当第三波震动袭来时,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头顶的桌板已经凹陷成危险的弧形,无数细小的水泥块正从缝隙中漏下来,砸在他的肩膀和背上。 “坚持住……”汪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她正用整个身体重量抵住摇摇欲坠的体操垫。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震感终于开始减弱,最后一块预制板带着钢筋呼啸着砸在废墟顶端,激起一片尘土后,世界渐渐归于平静。 耳鸣声中,钟镇野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同伴们急促的喘息。 他试着动了动发麻的双腿,立刻引来一阵刺痛——有碎玻璃扎进了他的小腿。 “都……还好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手……手被钢筋划了……”林盼盼低声回答,她正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流血的手腕。 雷骁剧烈咳嗽着:“没事,就擦破点皮。” “我很好。”汪好的回应简短有力,但钟镇野看见她的额头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斜架着的麻将桌此刻已经严重变形,两根桌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贯穿桌面的数根钢筋。 钟镇野小心地挪动身体,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原本的器材室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混凝土块和扭曲钢架堆砌的空间。 一缕天光从废墟顶端漏下来,在弥漫的烟尘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 他们还活着。 垮塌的体育场馆,几乎将他们掩埋。 但多亏了这个麻将桌……以及房间四周勉强起到一些支撑作用的钢板,他们没有被直接埋进废墟,而是仍能有一小片空间。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劈裂,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但此刻,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xxx,xxxx!” 汪好缩在角落里,连爆了几句相当脏的脏话,脸上满是愤恨:“要是被老娘知道了是谁干的,非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雷骁喘着粗气,低声问道:“上回你弟弟不是来找过我们麻烦?会不会是他?” “不是他。” 汪好恨恨道:“那废物只敢使阴招,这种大动静,他没本事也没魄力搞。” “汪姐姐……”林盼盼轻声问道:“是不是,连家?” 汪好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她。 钟镇野与雷骁也是一惊。 “连家?” 钟镇野挑眉:“什么连家?” “我想起来了。”汪好扶了扶额头:“当时副本里,盼盼你就在边上……算了,事已至此,就告诉你们吧。” 她叹了口气:“钟镇野你上回不是问我,我们的仇家是谁吗?就是那个连家,别说,这种事,他们确实干得出来。” 沉默片刻后,汪好扫了一眼注视着自己的三个队友,无奈开口道:“很多很多年前,我们汪家,是他们连家的附庸。” 第三十九章 连家 第三十九章 连家 汪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抵在变形的体操垫上。 她额头的伤口渗着血,在尘土覆盖的脸上划出几道暗红的痕迹,她抬手抹了把脸,缓缓开口。 “这事说来话长。”她的声音有些哑:“得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她的目光地飘向废墟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被惊扰的细小生灵。 “那时候,连家是雄踞一方的军阀。” 汪好慢慢蜷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而我们汪家……只是他们的手下。” 雷骁突然咳嗽起来,粉尘在空气中打着旋。 林盼盼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递给汪好,汪好接过,却没急着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负责‘进财’。”她斟酌了一会儿语句,终于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说白了,就是专门给他们盗墓的。” “连家手里掌握着一套瞳术。”汪好突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明目,清神,破幻。” 林盼盼抱着膝盖,小声问道:“所以汪姐姐你们家的瞳术,是连家给的啊?” “嗯。”汪好点点头,突然冷笑一声:“但连家给我们的,是残缺的版本。” 雷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像……”汪好思索了一下,用手指做了个扣动的动作:“就像给你一把枪,却卸掉了扳机。连家掌握的完整版,不仅能看破虚妄,还能……直接攻击人的神智。” 废墟里突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钢筋断裂的细微声响,几粒碎石从缝隙滚落,在金属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靠这个控制附庸家族。” 汪好悠悠道:“我们汪家能学到残本,纯粹是因为下墓用得着。” “后来时代变了,军阀倒台,连家转入暗处。”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我爷爷偶然发现,这残缺的瞳术居然能辨识煞物——这事连家自己都不知道,毕竟像下墓这种脏活累活,老爷夫人们是不会做的。” 她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靠着煞物改运的法子,我们才终于挣脱了连家的控制。” 雷骁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那连家肯定不同意喽?” “对。” 汪好笑道:“连家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没想到我爷爷早有准备。那一次,反倒是他们损失惨重。” 整个废墟突然轻微震颤,头顶的麻将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四人同时绷紧身体,直到震动渐渐平息。 “从那以后,连家就躲到了国外。” 震动平息下来后,汪好重新开口:“但两家的血仇自然是结下了,他们像疯狗一样,盯着每一个汪家人。” 林盼盼咬着嘴唇:“所以这次爆炸……是他们干的吧?” “很像他们的作风。” 汪好的声音变得锋利:“二十年前有次冲突,他们直接在游轮上放火,我的二叔就死在那里……连家现在的规模要小很多,但当年留下的底蕴却比我们厚,而且他们做事没有底线,非常狠,一旦出手,就是把人往死里整。” 沉默像实质般压下来。 “先活下来再说。” 钟镇野轻声问道:“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半夜还在这里?” “这就要出去才能调查了。”汪好叹道:“这次副本里,方耀祖的那个朋友就是连家人……出现了一个,再加上这次爆炸,我怀疑连家派了不少人来国内,而且已经完全盯上了我。” 钟镇野眯了眯眼。 “这事不是巧合。”他突然说道。 汪好赫然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 钟镇野捏着下巴说道:“你在短时间内拿到了两个煞物,靠这个在家里地位攀升,你老爸给你批了不少资源,又是弄这个体育场馆、又是带你出国谈生意,接着你弟弟就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我去,我懂了!” 雷骁双眼一瞪:“连家,和小汪的弟弟联手了!” 汪好悚然一惊,双瞳里异光一闪。 “有这种可能。” 钟镇野颔首道:“以你们汪家的本事,连家想派人潜入你们家拿情报是很难的,但如果有内应呢?比如一个知道你底细的私生子弟弟……这体育场馆里工作人员不少,你弟弟能查到我们,肯定是收买了一些人的。” “有道理啊。”汪好眼底开始泛起冷光,冷笑不止:“那个废物自己不敢动手,但暗中把我的信息卖给别人、让别人来杀我,他太干得出来了!” 林盼盼低了低头,喃喃道:“大家族斗争,真的好可怕……” 三言两语间,这件事的脉络,便基本理清了。 汪好因为连续拿到煞物,在家族中立功,使得她弟弟“辰少爷”警觉。 这位辰少爷收买了家族内部的人,搞到了自己姐姐手下小队的信息——家族内部的收买,自然不像对外那么严格、谨慎,也总会有些想要站队的人,对他们来说,背叛家族不敢,但站个队真没什么。 辰少爷拿着信息,试图威胁、收买钟镇野这个“队长”,失败。 恼羞成怒后,他转手与连家合作,请连家来对付自己的姐姐,于是前后脚没两天,体育场馆就被爆破…… 因为有了体育场馆内部的工作人员被收买,所以今晚他们在这里的事,也算不上特别秘密了。 “好好好,这次他是真的死定了!” 汪好怒极而笑,两排白牙开始磨出嘎吱声:“这次都不用老娘亲自动手了,敢和连家合作,我老爹会亲自扒了他的皮!” “噢?是吗?” 就在这时,废墟外,突然有一个轻佻的男声隔着混凝土传来:“汪好,要是你死了,老爸只剩下一个儿子,他又怎么会舍得扒我皮呢?” 汪好瞳孔骤然一缩! 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三人,同样也是一惊。 他们推开麻将桌,循声看去。 废墟一角的缝隙中,正有几道手电筒灯光射进,闪闪烁烁。 很快,废墟外传来沉重的搬动声,混凝土碎块在金属撬棍的撬动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断裂的钢筋被硬生生掰弯,缝隙在暴力拆解下逐渐扩大,簌簌落下的水泥灰在光束中飞舞。 突然,一道刺眼的强光穿透尘雾直射进来,钟镇野条件反射地偏头闭眼,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 待他重新聚焦视线,只见一个接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弯腰钻入。 这些人统一穿着黑衣,肩头挂着照明手电,腰间别着对讲机,手中的砍刀和钢管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领头的女人最后一个跨进废墟。 她踩着碎石的高跟靴发出清脆的声响,卡其色风衣下摆在气浪中微微扬起,左手随意地把玩着蝴蝶刀,银亮的刀刃在她指间翻飞,时而展开成致命的扇形,时而收拢如归巢的银燕。 钟镇野认出了她。 “莫娃。”他低声道。 莫娃没有答案,只是冷冷一笑,随即一招手,那群人瞬间围了上来,将四人堵在墙角。 紧接着,缝隙中又钻进来一个男人。 深灰色西装外披黑色羊绒大衣,腕间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最扎眼的是那副墨镜——深更半夜,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他指间夹着雪茄,故作高深地吸了一口,笑着吐出烟圈:“连家做事就是狠啊……整了这么个大活。” “这样一来——”他拖长了音调,笑容加深:“就算你们在废墟里被‘砸成肉酱’,也不会有人查到我头上喽。” 第四十章 螳螂捕蝉 第四十章 螳螂捕蝉 “汪姐。” 钟镇野打量着周围这一圈的打手,轻声问道:“怎么说?” 他的手,已经慢慢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场馆崩塌、一片混乱,但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身边。 进副本前,他们往腰间别了匕首,是为了进副本后以防不测用的,但副本中基本没用上,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至于那些副本道具…… 钟镇野没想第一时间用。 倒不是别的,而是他不确定这些东西如果暴露在普通人面前,诡怨回廊游戏会不会给他判一个泄露玩家身份,然后把他脑袋给炸了。 除非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存亡时刻,否则他不打算用道具。 所以,他也得问问…… “汪姐。” 钟镇野追问道:“这些人,该死该活?” 汪好在雷骁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哟,钟队长口气不小。”辰少爷吐出一口烟圈,冷笑道:“我倒是很欣赏你的气魄——怎么样,上次和你谈的条件仍然有效,你现在把汪好杀了,我的大门依然对你敞开,如何?”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目光扫过周围这些人。 身后传来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那是雷骁表情淡然、像在做操一样,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八门遁开…… 他已经在做准备了。 汪好将林盼盼护在了身后,终于开了口:“能留尽量留着,这些全都是罪证,但他们要是动了杀心,你就解决了吧,毕竟……” 她咧嘴一笑:“就算他们在废墟里被‘砸成肉酱’,也不会有人查到我们头上喽。” “死到临头还嘴硬。” 辰少爷狰狞地冷笑一声:“动手!” 一众打手晃着手里的砍刀、钢管,开始步步逼近,钟镇野的手也搭到了眼镜右腿上……但很快,他吐了一口气,又将手放了下来。 他不习惯对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下手。 大概这也是学法律、做律师的习惯吧。 正当防卫……才有那种名正言顺的感觉。 但这些打手们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脚步越来越快,砍刀与钢管已经扬起—— 钟镇野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第一个打手冲上来的瞬间,钢管带着风声劈头砸下,钟镇野侧身一让,钢管擦着他的耳际砸空,他左手成爪,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右膝猛地顶向对方腹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打手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钟镇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顺势一记肘击砸在他后颈,直接将他砸趴在地。 第二个打手已经扑到近前,砍刀横劈而来,钟镇野不退反进,一个箭步贴进对方怀里,左手架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拳如炮弹般轰向对方下颌!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打手仰头喷出一口血沫,踉跄后退,钟镇野没给他倒下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同时抬膝—— “咚!” 鼻梁骨粉碎的声音伴随着惨叫,那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第三个打手从侧面偷袭,钢管横扫向钟镇野的腰侧,他猛地拧身,钢管擦着他的腰际划过,他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对方喉结上,那打手顿时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脸色涨红,呼吸困难。 钟镇野的战斗风格向来如此——刚猛、霸道、凶狠,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绝不留手。 短短十几秒,已经有四五个打手倒地不起,剩下的几人明显被震慑住了,脚步开始迟疑。 到目前为止,钟镇野甚至还没拔出匕首。 “废物!”辰少爷怒骂一声,“一起上!” 剩下的打手们对视一眼,咬牙一拥而上。 钟镇野冷笑一声,不退反进,直接冲入人群。 他一记鞭腿扫出,直接将最前面的打手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人,紧接着,他侧身避过一把砍刀,右手成爪,一把扣住对方肩膀,猛地往下一按,左膝狠狠顶向对方面门—— 砰! 鲜血飞溅,那人仰面倒地,再无声息。 另一名打手趁机挥刀砍向他的后背,钟镇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个回身,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惨叫,砍刀“当啷”一声落地,钟镇野顺势一记肘击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直接倒地,生死不知。 战斗节奏极快,拳拳到肉,钟镇野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短短一分钟,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人,哀嚎声不断。 莫娃终于站不住了。 她冷哼一声,蝴蝶刀在指间翻飞,银亮的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有点本事。”她冷冷道,“可惜,还不够。” 话音未落,她猛地欺身上前,蝴蝶刀如毒蛇般刺向钟镇野的咽喉! 钟镇野瞳孔一缩,侧身避让,刀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痕,他反手一拳轰向莫娃胸口,却被她灵巧地后撤避开。 莫娃的战斗风格与那些打手截然不同,动作轻盈迅捷,蝴蝶刀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每一次攻击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 钟镇野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她的攻势。 这个女人的招法没有半点花哨,招招冲着杀人来,绝对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两人交手数招,莫娃突然一个假动作,蝴蝶刀虚晃一下,随即变招刺向钟镇野的腹部! 钟镇野猛地收腹,刀刃划破了他的衣服,却未伤及皮肉,他抓住这一瞬的空隙,左手一把扣住莫娃持刀的手腕,右手成拳,狠狠砸向她的面门! 莫娃被迫松手,蝴蝶刀落地,她一个后仰避开拳风,同时抬腿踹向钟镇野的膝盖。 钟镇野闷哼一声,膝盖一软,但随即咬牙稳住身形,一把抓住莫娃的脚踝,猛地一拽—— 砰! 莫娃被重重摔在地上,她迅速翻身想要爬起,却被钟镇野一脚踩住胸口。 “结束了。”钟镇野冷冷道。 莫娃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从靴筒中摸出另一把蝴蝶刀,猛地划向钟镇野的脚踝! 钟镇野反应极快,收脚避让,莫娃趁机一个翻滚起身,再次扑来! 这一次,她的刀锋直取钟镇野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猛地侧头,刀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他左手一把扣住莫娃的手腕,右手成爪,直接掐住了她的咽喉! 他目光一冷,五指猛地收紧,莫娃的脸色瞬间涨红,手中的蝴蝶刀“当啷”一声落地,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钟镇野的铁钳。 钟镇野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他们两人交手时间极短,写来洋洋洒洒,其实前后不过十来秒,此时他掐住莫娃的脖子,周围那些打手们又纷纷围了上来,扬起砍刀钢管,就在这时—— “小钟!让开!我来!” 就在这时,雷骁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莫娃甩向一旁,同时侧身让开。 下一秒,雷骁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直接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力量、反应都比之前提升了数倍,整个人如同一台人形战车,直接撞进了剩余的打手群中!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那些打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雷骁一个个掀翻在地!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纯粹依靠蛮力,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不管那些试图拦住他的人多高大、多壮硕,在他面前都根本不够打,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人,非要用肉身去挡一辆踩紧了油门的车! 莫娃刚从地上爬起,就看到雷骁如同一头野兽般冲向她,她咬牙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 咚! 雷骁一记肩撞,直接将莫娃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的混凝土块上,钢筋从她肩头刺出,她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 钟镇野没有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辰少爷。 辰少爷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自己带来的打手竟然这么快就被解决,甚至连莫娃都败了。 他猛地转身,想要从废墟的缝隙中逃走,却发现汪好已经堵在了那里。 汪好手中举着一支银色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跑啊。”汪好冷笑道,“怎么不跑了?” 辰少爷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当然不知道,这把枪根本射不出子弹、也杀不了人。 “姐……姐姐……”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不会真的开枪吧……” “汪辰。” 汪好勾着嘴角:“你就这点本事啊?你怎么敢的?” “我、我……” 辰少爷,或者说汪辰,颤着声音道:“我以为这场爆炸,至少能将你们、你们……” “至少能将我们炸个半死是吧?!” 他身后传来雷骁粗犷的声音。 汪辰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凌空离地而起! 那是雷骁捏着他的后颈,直接把他提了起来! 汪辰大惊失色,四肢不停挣扎挥动,脸上的墨镜也被甩掉,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雷骁已经将他重重往地上一砸! 嘭! 汪辰面部朝下、被极重地摔在了地上,顿时猛地喷出一口血,接着就像只大蛤蟆一般趴着就再不动弹了,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 “行了雷哥,你去休息一下吧。” 钟镇野笑着上前,拍了拍雷骁肩膀,又回头对林盼盼唤道:“盼盼,照顾一下雷哥。” “噢好!” 林盼盼小跑而来,冲他们笑笑:“钟哥、雷叔,你们真厉害。” 钟镇野看着她将雷骁扶走,笑了笑,捡起一个打手掉落的手电筒,开始在废墟中扫视。 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打手,有的抱着扭曲的胳膊蜷缩呻吟,有的满脸是血仰面昏死,钢管和砍刀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莫娃瘫在混凝土块旁,肩头钢筋穿透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已是不知死活。 那一边,雷骁八门遁开的劲儿已经过去了,他跌坐在地,指挥着林盼盼为他从背包中取符纸、恢复身体。 十几步外,汪好正用枪管挑起汪辰的下巴。 汪辰那张曾经精心保养的脸现在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血和泥糊在昂贵的定制西装上,领口浸透成暗红色,他眼球艰难地上翻,露出大片浑浊的眼白。 “姐……消防队……”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气音,被血染红的唾沫星子喷在枪管上,“要来了……你听……你现在不能杀我,会被看到……” “蠢货。” 汪好冷笑。 远处确实有隐约的脚步声,但夜色中始终没有闪烁的警灯。 “你活这么大……”她俯身凑近弟弟血肉模糊的脸:“见过不鸣笛的消防车吗?” 汪辰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被血黏住的睫毛拼命眨动,他肿胀的嘴唇蠕动着:“是连家!连家来救……” 啪! 汪好反手一记耳光抽得他偏过头去! 她揪着弟弟的头发、把他脑袋拎得仰了起来:“用你那猪脑子想想,连家会来救你?他们是来灭口的!他们安炸弹你来做打手,然后咱们‘两败俱伤’了,他们过来,你猜他们会救了你,还是顺手把我们都解决掉?” 汪辰脸色变得煞白。 钟镇野摇了摇头……同一个爹生的,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混凝土堆的缝隙里,半截露出的禅杖正泛着青光。 “原来你在这。” 他笑了起来。 钟镇野背对着众人蹲下,右手在阴影中做了个抓取的动作,那禅杖突然震颤起来,细小的水泥碎屑从杖身上簌簌掉落,紧接着,它便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自行挣开了压在上方的碎石与混凝土,最后稳稳落进钟镇野掌心。 “还打么?” 他顿着禅杖,返身问道。 汪好松开汪辰的衣领,甩了甩手腕。 她笑了起来:“打什么啊,连家人做事不讲后果的,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炸弹冲锋枪什么的。” “带上这废物。”她弯腰捡起掉落的墨镜,用衣角擦了擦,指着汪辰说道:“撤。” 第四十一章 危困 第四十一章 危困 汪辰不算白来,至少,他帮钟镇野等人打开了逃离的通道。 从废墟缝隙中钻出,钟镇野才知道,这体育场馆塌得有多厉害。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巨大废墟,倾斜垮塌的场馆仿佛一只伏倒的巨兽,在月光下投来沉重的阴影。 断裂的钢筋像狰狞的爪牙般从混凝土块中刺出,扭曲的金属框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场馆一楼的边缘地带,地势较低,四周散落着被冲击波掀翻的座椅和碎裂的广告牌。 整个场馆,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远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虽然已是深夜,又地处城郊,但一座体育场馆的爆炸和坍塌还是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几辆车停在百米开外,车灯亮着,隐约能看到有人正朝这边张望、或是掏出手机拍照,更远的地方,还有零星的手电筒光束在晃动。 钟镇野仔细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没有警笛声,也没有消防车闪烁的红蓝灯光。 看来救援还没到,或者,是被什么人拦住了? “来,搭把手。” 汪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转身,看见汪好正费力地拖汪辰。 汪辰的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后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红痕,显然是被打晕的。 钟镇野走了过去,将禅杖塞给雷骁——他在林盼盼的搀扶下也钻了出来,他的脸色仍然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现在拿了禅杖,正好当拐杖。 汪辰被钟镇野接过,汪好终于松了口气,她沉声道:“我家在东阳市确实是有不少人,但我现在一个都不敢信,所以,我联系了我妈。” “我妈已经收到消息了。” 汪好晃了晃手机,屏幕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蓝光:“但她安排的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得先自己想办法。” “不报警吗?”林盼盼低声问道。 汪好冲她笑笑,随即摇了摇头:“我担心连家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更何况咱们干翻了这么多人,说不清的,这种麻烦事,交给我妈的人去解决吧。” 钟镇野点点头,弯腰把汪辰扛在肩上。 昏迷的男人比想象中沉得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站稳。 想了想,他说道:“附近有个通宵营业的大酒吧,叫‘金樽’,人多眼杂,连家再嚣张,也不敢在那种地方直接动手。” 雷骁闻言苦笑一声,指了指他们这一行人:“扛着个昏迷的人,拄着禅杖的伤员,去酒吧?这组合也太显眼了。” “就去酒吧。”汪好斩钉截铁地说,顺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越显眼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定了方针,他们便没有在原地作任何停留,立即小心翼翼地走入阴影之中,远离了场馆废墟。 至于那些行李自然是被扔在了原地,但他们还是背上了两个背包,把副本中带出的那些道具全都背上了。 然而,没走多久,林盼盼突然浑身一僵,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扯住雷骁的衣角,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三人一怔,回头看向她。 林盼盼点了点头:“我担心有人跟着我们,就试着和周围的怨念沟通了一下……它们告诉我,有一群身手不凡的人正在靠近。” 钟镇野眼神骤然锐利。 “很好。” 他对林盼盼赞许地说道:“继续用你的方法盯紧他们,我们抓紧去酒吧。” 远处传来夜风吹动碎纸片的沙沙声,更远处隐约有犬吠,但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都成了危险的信号。 他们开始沿着小路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雷骁的禅杖轻轻点地,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林盼盼搀扶着他,另一只手紧抓着背包带,汪好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月光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 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转角时,林盼盼突然猛地停住。 “前面……”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拐角后三米,有人贴着墙。”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侧耳倾听。 直到这时,他才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皮革摩擦声——有人在调整站姿。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林盼盼的情报,这么近了,自己都没发现大约十米外的地方,藏了个人! 对方的呼吸、心跳,全都掩藏得极好……果然,是高手。 钟镇野缓慢地后退两步,指了指右侧一条更窄的巷道。 众人默契地改变方向,雷骁不敢再将禅杖顿地,只好让它浮空跟随,但这样做又太显眼,于是只好让它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浮着。 这条巷道窄得几乎要侧身而过,两侧斑驳的墙面上爬满霉斑。 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垃圾的腐臭味,但此刻这令人作呕的气息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像一群夜行的猫,无声地穿行在城市的阴影里。 林盼盼的预警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在马上接近大路时,有时是在试图钻进某个小路时,每次她纤细的手指一颤,众人就立刻改变路线。 钟镇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感知能力显然在消耗她的体力。 当林盼盼第八次示警时,她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们……好像……被围住了。” 月光从两侧高耸的居民楼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钟镇野立刻意识到不对。 他缓慢地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所的在、这条狭长的巷道竟成了完美的陷阱——前后路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人,两侧围墙上也浮现出黑影。 总共五个人,全都戴着反光的墨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为首的男人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粗壮的手指间,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正在灵活地翻转,枪身反射的冷光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跳动,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钟镇野慢慢弯腰,将汪辰放在地上。 男人已经将枪口直指汪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连老板问汪小姐好。” 其他四人同样走出阴影,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把枪,直直对准他们。 汪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在城市里玩手枪,你们胆子够肥的啊?” 男人耸耸肩,枪口纹丝不动:“这你不必操心了,咱们自有办法。” 五个人慢慢围了上来,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第四十二章 气运 第四十二章 气运 钟镇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微微弓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暴起反击。 余光里,他看到雷骁的手指死死扣住禅杖,目光中满是决绝;林盼盼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却浑然不觉。 巷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五支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持枪男人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 叮铃铃—— 汪好挑了挑眉,神色竟出奇地平静。 她直视着持枪男人,声音不紧不慢:“我能看一眼手机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他歪了歪头,枪口纹丝不动:“看吧,就当是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钟镇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汪好的手机铃声应该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上流行的洗脑神曲,带着夸张的夹子音,但现在响起的,却是最普通的机械默认铃声;而且……她掏出来的那部纯黑色手机,也绝对不是平时那部贴满水钻的款式。 她还有另一部手机? 汪好慢条斯理地划开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钟镇野注意到,她的表情从凝重渐渐变得松弛,最后甚至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了。”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快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都别反抗了。” 说完,她竟然第一个举起了双手。 钟镇野心头一震! 他盯着汪好的侧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汪好只是微微偏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虽然满腹疑问,钟镇野最终还是吐了口气,缓缓举起了双手——他选择相信这个一路同行的伙伴。 “哐当”一声,雷骁的禅杖掉在了地上。 他叹了口气,也举起了双手,林盼盼同样颤抖着抬起纤细的手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也做了一样的决定。 “挺识相啊。”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枪口在汪好和钟镇野之间来回移动:“那就给你们个痛快。” 他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五个人同时打开了保险栓。 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瞬间—— 轰隆! 巷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生锈的消防栓毫无征兆地爆裂,高压水柱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本能地转头看去,为首的持枪男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踩到了湿滑的青苔。 与此同时,一只受惊的野猫从垃圾桶里窜出,在混乱中撞倒了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自行车倒下时撞翻了堆放的啤酒瓶,玻璃瓶滚落一地,左侧的女杀手正要开枪,突然脚下踩中玻璃瓶、身体一歪,枪口歪向了右侧同伴。 楼上住户被消防栓的巨响惊醒,推开窗户骂骂咧咧地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他低头看到巷子里的情形,吓得手一抖,酒杯坠落,正好砸在白人杀手脸上。 红酒混着玻璃碎片糊了他一脸,他慌乱中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自己另一个同伴的肩膀飞过。 “操!” 这名杀手吃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他的枪走火射向天花板,反弹的流弹不偏不倚击中了女杀手的手腕,女杀手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反弹回来,撞开了白人杀手正要射击的枪口。 砰!砰!砰!砰!砰! 数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这一切说来啰嗦,其实不过发生在极短暂的一两秒之内—— 林盼盼惊叫一声蹲了下去,双手抱头;雷骁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似乎在默念道经;钟镇野全身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救人。 只有汪好,依然保持着举手的姿势,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枪声的余韵在巷道里嗡嗡回荡。 钟镇野瞳孔慢慢睁大。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方才那短暂的一秒后,五个杀手最终,全都倒在了地上……每个人的要害处都有一个血洞。 最诡异的是,他们分明是被彼此的子弹射中的——那个被带头的男人,子弹打穿了白人杀手的喉咙;被踩中玻璃瓶的女人,子弹射进了同伙心脏;而有一位杀手,枪口不知怎么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我去?!” 雷骁睁开了眼,惊呼道:“什么情况?!” 林盼盼也是将两只眼睛睁得极大,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汪好弯腰捡起那部纯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轻轻按灭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汪姐?” 钟镇野试探着问道。 汪好笑着回头:“刚刚还是有点动静,咱们先走,这里会有人善后。” 钟镇野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 但雷骁、林盼盼两人没明白。 钟镇野重新扛起汪辰,他们绕过尸体,快步离开了小街,待到确认周围安全后,雷骁这才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小汪啊,你刚刚做了啥?” “运气。” 回答他的,却是钟镇野。 雷骁瞪了他一眼:“别胡说,什么运气!” “他说得没错,就是运气。”汪好冲雷骁笑道:“极好的运气。” 雷骁一怔,林盼盼却是一拍脑门:“我懂了!汪姐姐说过,他们家可以通过煞物控制运势!所以刚刚是?!” “刚刚是我爸出手了。” 汪好撇了撇嘴,将那部黑色手机按亮,展示给大家。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妈妈】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别担心,你爸来了,你们不会有事。” 雷骁恍然大悟。 “我靠,煞物能这么用啊!” 他震惊道:“所以他是把咱们运势变得极好?那些枪就打不着我们了?” “差不多吧。”汪好收起手机,眨了眨眼:“运转煞物,需要被转运者的生辰八字……联结煞物之后,我爸可以像调节音量一样,随意调节他人的运势……不对,这么说不准确,应该是调音台,有大量的参数、细节可以调整,绝不仅仅是好坏这么简单。” 他们都在汪家入了职,是有身份信息留存的,被知道生辰八字,很正常。 林盼盼露出崇拜神色,钟镇野却皱了皱眉:“那这么说的话,你爸想要对付一个人、一家人,岂不是像喝水一样简单?” “运势这东西,复杂得很。” 汪好摇了摇头:“他虽然没教我,但道理我懂,这里边是有因果关系的。” “一个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命中注定马上要完蛋的人,如果我爸强行将其运势转好、避劫,那么这一劫说不定就得我爸自己来承担了。” “好运势也是一样,如果一个本身运势极旺的人,我们强行去让他走霉运,那么我们自己也要遭遇反噬。” “所以我们家在做生意的时候,是没办法调整一个人的大气运,那样不值当,有些生意我们也是不做的,但可以给一些本身运势不错、只是杂质比较多的人做些调整,让他们更顺利、更轻松、不会遇上横祸与意外,或是在与对手的商战中取得上风……” 她叹道:“总之,这里面有很多细微的门道,很复杂的。” 钟镇野似懂非懂,但雷骁作为一个道士,显然深谙此道。 “我懂了!” 他恍然道:“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所谓‘大药未成,不可妄动阴阳’,《三皈九戒》明确禁止妄改他命,就是这个道理啊!” 林盼盼闻言,呼吸一窒:“汪姐姐,那你爸爸刚刚做的事,不就是强行帮我们改运吗?” “不太一样。” 汪好笑道:“刚刚的事,是‘坏人要杀好人’,这种情况下你去救了好人,只是积攒功德,不算是强行改命;如果你救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就更加合理了,更不算破坏运势。” 原来如此…… 钟镇野挠挠头,这里面的门道还真够多的…… “阿好。”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低沉男声:“我们家的秘密,你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说出去了……我,是这么教你的?” 几人猛地回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高大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外披着深色大衣,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紧,袖口隐约露出名贵腕表的冷光。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鼻梁高挺,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大半夜仍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后的目光无从窥探,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上的紫色纹路——不像普通纹身,倒像是某种活物般蜿蜒攀附在皮肤上,枝桠般的脉络微微泛着暗光,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添几分诡谲。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危险,却又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 第四十三章 偏心的父亲 第四十三章 偏心的父亲 霓虹灯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将整条街道都浸泡在迷离的紫红色调里。 酒吧门口,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正互相搀扶着走出来,其中一个突然弯腰吐在了花坛边,引来同伴的哄笑,门内,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人瞬间吞没。 酒吧内,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酒精、香水与汗液的浓烈气味。 舞池中央,人群随着节拍疯狂扭动,女人们的高跟鞋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男人们解开领带,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吧台处,调酒师正表演着花式调酒,酒瓶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最后“砰”的一声打开瓶塞,淡蓝色的火焰从杯口窜起,引来周围一片惊叹。 最昂贵的环形卡座位于酒吧二楼,居高临下却能避开大部分噪音。 真皮沙发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水晶茶几上摆满了名贵酒水。 汪辰仰面躺在沙发一角,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露出苍白的脸色,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那双总是带着算计与愚蠢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雷骁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包扎好的伤口。 “我说,”他提高音量压过音乐声:“咱们不是已经安全了吗?干嘛还来酒吧啊?” 林盼盼坐在角落,纤细的手指捏着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柠檬片,听到雷骁的问话,她悄悄抬起眼睛,目光在汪好和钟镇野之间游移。 “我爸的主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汪好将一个冰袋按在太阳穴上,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场馆倒塌时沾上的血迹。 林盼盼犹豫了一下,凑到汪好耳边:“汪姐姐,你爸爸刚才急匆匆地走掉,是去……” “我也想知道。” 汪好无奈地应着,五指下意识发力、捏扁了冰袋,塑料爆裂的声响让正在假寐的钟镇野微微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舞池中的人群突然分开。 中年男人——汪好的父亲,他穿过缭绕的烟雾走来,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西装马甲和白衬衫,马甲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精瘦的腰线,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紫色纹路。 他的出现让卡座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松了松领带,语气出奇地平和:“阿好,楼上有包间,你们先去休息……这位小兄弟,你留一下。” 前半句话是对着汪好说的,但他的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钟镇野身上。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侍者过来引路。 汪好、雷骁、林盼盼对视一眼,雷骁用口形无声问了个“啥意思?” “走吧。” 汪好腾地起身,轻声说道。 只是在带着雷骁、林盼盼两人离开前,她回头看了钟镇野一眼。 钟镇野冲她眨了下左眼,本意是让她别担心,但换来的,只是她一个无奈中带着勉强的笑容。 这一边,汪父已在沙发坐下。 他伸出手,钟镇野迟疑片刻,与他握了握。 汪父的手掌干燥温热,不像练家子,但指腹有一层薄茧,钟镇野怀疑那是把玩古董留下的。 “汪绍衡。” 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敲击酒杯:“‘绍’是传承,‘衡’是权衡。先父起这名字,就是要我明白……汪家这门生意,从来不是站在岸上替人改命……” “而是自己也得在风浪里走钢丝,一定要小心、要冷静。” 汪绍衡拧开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在灯光下流淌如蜜:“我们是一手托着别人的运,一手得压住自家的秤。” 钟镇野微微皱眉,看着他将酒倒入醒酒器,水晶器皿折射出的光斑在汪辰苍白的脸上跳动,像他说的话一样,神秘、玄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轻声回应。 “阿好和你去过香兰市。” 汪绍衡却忽然换了个话题:“见了那位阮大师。” 他取出两个方冰,轻轻放入酒杯,抬起头看向钟镇野:“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钟镇野实话实说:“就是个……算命的大师?” 汪绍衡笑了笑,食指点了点自己左脸的紫色纹路。 那纹路在酒吧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我年轻时贪心。”他说:“想把生意做得越大越好,替人称了太多命数,结果遭了反噬。”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紫纹,那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像某种寄生植物。 “后来我学聪明了。”汪绍衡继续说着,开始倒酒:“我找了些有真本事的大师来做这些事……阮大师是其中最厉害的。不过……她并不认识阿好。” 说着,他推过一杯酒给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接那杯酒:“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只是想告诉你,她算的命数……很准。” 汪绍衡举起自己的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尤其是在不知道阿好身份的前提下,阮大师不会刻意隐瞒什么。” 他啜饮一口酒,喉结滚动。 音乐突然切换到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喧嚣。 “阮大师算的结果,我已经知道了。”汪绍衡放下酒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说阿好这一生什么都会有,但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钟镇野依然沉默着。 他感觉,汪绍衡马上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汪绍衡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我们汪家的家主,如果最后什么都留不住……这可不行。” 钟镇野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荒谬。 但还没等他开口,汪绍衡就抬起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这么大的家族,这么重要的事,却要凭所谓的命数玄学来定?” 钟镇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将目光移向昏迷的汪辰,终于发出一声冷笑:“所以呢?你这个儿子,命数很好?” “是的。”汪绍衡的回答干脆利落:“他命数很好。” 他抿了一口酒,“虽然汪辰才能不行,人品有异……但他的命数向指是‘应有尽有’。” 他直视钟镇野的眼睛,“他最终会得到一切。” 钟镇野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哪怕他与你们仇家联手对付自己姐姐,差点害死我们?” 此时,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汪好要为了一个继承权,跑来参与这么危险的游戏了。 她的弟弟一旦拿到继承权,一定会害死她、甚至她的母亲。 可她的父亲,却从一开始就认定汪好无法继承家族! 汪绍衡轻轻摇晃着酒杯,始终平静威严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 “这也是我头疼的地方……” 他最终说道:“所以……我才要找你聊一聊。” 钟镇野挑了挑眉。 “我不清楚,阿好与你是怎么认识的。” 汪绍衡抬起头,缓缓说道:“你们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但在大约一个月前,你们突然就成为了朋友,还有那个姓雷的道士;一周后,你们去了香兰市,她带你见了阮大师,两天后,她带回了一个煞物。” “再之后,阿好向我要了那个体育场馆,花了大价钱改造,又要求将你、将雷骁纳入我汪家外勤成员队伍;而仅仅一周后,你们又找到了一个煞物。”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同一个周末,你们由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多了一个林盼盼,而刚刚相识的你们,却好似生死之交一样,她立即给林盼盼办理了大批手续,将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也变成了自己的外勤队员。” “你们,是不是……” 汪绍衡说到这时,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去了那个……” “对不起,我不能说。”钟镇野打断了他的话,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置于桌上的十指:“否则,我们会死……不是由谁来杀我们,而是此时、此刻,马上死。” 汪绍衡身子微僵。 但很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恢复了平静。 “我明白了。” 他再次拾起酒杯、饮啜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子,沉声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钟镇野蹙眉。 “你的命数,指向七八条不同的支流。”汪绍衡缓缓说道:“或许,有你在阿好身边,能够带她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舒缓,他轻声问道:“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汪姐能够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最终接手汪家?” “你可以这样理解。”汪绍衡此时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说着,他看向汪辰,墨镜下的双瞳闪闪隐过平静如水的威怒:“至于他,我会带回去,暂时不会再让他出现了……连家的事你们也可以放心,我会处理好,你们不会再有危险。” 钟镇野缓缓颔首。 他终于拾起面前那杯酒。 “习武之人,我就不喝酒了,意思一下。” 他说着,用唇边沾了些许湿润酒液,又放了下来,随即轻声道:“您不需要拜托我做任何事,我原本也会照顾好汪姐……不仅是她,还有雷哥、盼盼,照顾好他们本就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他们的队长。” 汪绍衡目光一动。 “反倒是我,想要提几个要求。” 钟镇野笑道:“体育场馆就不说了,它被炸了,但我们还是需要训练的地方,这个事希望您能费费心。” “好说。”汪绍衡扶了扶墨镜:“三天之内,会给你们安排完毕。” “另外还有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一次,钟镇野话刚开了个头,汪绍衡便淡然道:“你家当年的案子,在圈子里也算一件不小的事,也有人产生过好奇、去寻找你那位弟弟,却始终没有结果……我只能答应你,汪家这边会帮你留意,但不能保证。” “这就足够了。” 钟镇野释然一笑。 在柯长生手中得知了自己的秘密后,他已经可以肯定,自己族里的血案,一定与诡怨回廊游戏有关。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调查出来的东西了。 自己只有在游戏中,才能得到答案。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 汪绍衡将面前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嘴角微勾:“汪辰我就带走了,你们几个,自己安排吧。” 第四十四章 搬家 第四十四章 搬家 三天后。 钟镇野倚靠在车窗上打着盹,震动的车辆让他脑袋不停在车窗上轻点,使他始终无法入睡。 汪家的恩恩怨怨,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那晚汪绍衡离开后,钟镇野毫无保留地将他们的对话告诉了汪好,汪好也没表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再之后,便有汪家的人前来带领他们离开酒吧,钟镇野与雷骁都有家可回,林盼盼却是暂时没了住处——她之前,是住在体育场馆里的单人宿舍中。 因此,汪好将林盼盼带走,她们会临时租个房子,先住一阵子。 接下来的两三天,因为没了体育场馆,训练也只能暂时中止,加上钟镇野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便暂时没与几个队友碰面了。 他的正事是…… 搬家。 这个周末,汪家的工资,发下来了。 并非最开始答应的一万五,而是作为汪家外勤组成员的工资…… 扣除六险一金,税后到手,三万七千八百一十六块四毛! 银行短信弹出的时候,钟镇野盯着那个数字,足足数了七八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直到现在,他都清晰地记着那个数字! 想到这,他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师傅,笑啥呢?” 货车司机扭头看了钟镇野一眼:“搬个家,这么开心啊?” 钟镇野睁开了眼,既然睡不着,那就不睡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笑道:“是啊,城中村住了好久,终于能搬进新地方了,当然开心。” 有了工资,他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换个地方住! 城中村住起来,那肯定是没那么快乐的。 “挺好挺好。” 货车司机呵呵笑道:“年轻人赚钱喽,住得越来越好,羡慕啊——哪天我也带着老婆孩子,找个小区租房子住。” 早晨的阳光洒在钟镇野脸上,他微微眯眼。 昨晚整理打包行李到半夜,难免犯困,但看着不远处渐近的小区大门,他还是提起了精神。 三个小时后,钟镇野站在新家客厅中央,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脚边堆放的纸箱上。 搬家公司的工人刚离开不久,房间里还残留着他们身上的汗味和楼道里的灰尘气息。 钟镇野拉开窗户,深冬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蹲下身,用钥匙划开第一个纸箱。 泡沫纸包裹的餐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些碗碟是昨天在超市新买的,标签都还没撕,在城中村住的那几年,他一直用着便利店买来的塑料碗,泡面的油渍怎么洗都带着一层黄。 厨房的推拉门有些卡顿,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完全打开。 不锈钢水槽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薄灰,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金属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主卧的床垫还裹着塑料薄膜,钟镇野一屁股坐上去,塑料布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记事以来,第一次住进有独立卧室的房子。 在城中村那个单间里,他的床和书桌之间只隔着半米距离,晚上翻身时膝盖经常会撞到桌腿。 “先把这个弄好吧。” 他自言自语着走向书房,那里放着被黑布包裹的白板,伸手扯下了黑布。 布料滑落时扬起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白板上的照片和剪报都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边角在搬运过程中翘了起来,钟镇野用拇指轻轻抚平中央那张泛黄的照片边缘,两个少年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钟镇野快步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雷骁的名字。 “搬完了吗?”雷骁的声音混着街道的嘈杂传来:“我们在超市,菜买得差不多了,要不要给你带点生活用品?” 钟镇野望向厨房,空荡荡的冰箱门反射着白光。 “买点调料吧?”他笑道:“盐啊、糖啊、酱油啊,噢对,还有蒜和葱……” “行了行了。” 雷骁无奈地打断了他:“你小子啥都没准备是吧?你乔迁请客,连调料都是我们买,够可以的你。” “失策失策。”钟镇野告饶:“着实是这两天搬家要弄的东西太多。” 挂掉电话,他继续拆剩下的箱子。 当他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时,午饭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 钟镇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遛狗的老人和追逐打闹的孩童,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炒菜的香味,混合着新家具的木材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烧一壶开水。 在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靠在料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理石台面。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城中村那个总是滴水的水龙头,还有半夜隔壁租客的咳嗽声,水壶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他吓了一跳,随即笑了起来。 门铃响了。 钟镇野放下水壶,踩着满地的**纸走向玄关,门一开,凛冽的寒风裹着三个熟悉的身影涌了进来。 雷骁打头阵,一米九的魁梧身躯裹在深灰色羊绒大衣里,左手提着两袋食材,右手拎着瓶白酒,活像头直立行走的棕熊。 汪好紧随其后,酒红色高领毛衣配黑色皮裙,长筒靴踩得咔咔响,耳垂上两枚银环随着她甩马尾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林盼盼垫底,整个人裹在奶油色羽绒服里像个移动的糯米团子,怀里抱着的塑料袋几乎要把她淹没。 钟镇野侧身让开玄关,三人鱼贯而入。 雷骁高大的身影率先挤进来,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被食材撑得鼓鼓囊囊,在门框上蹭出沙沙的响声,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钟镇野沾满灰尘的t恤上,嘴角扬起揶揄的弧度。 “东道主就这副尊容迎接客人?”雷骁把食材放在厨房岛台上。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裤,无奈地笑了笑:“刚搬完家,能干净到哪去?” 汪好已经踢掉长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她翘起二郎腿,歪着头打量他:“你这头发像是被龙卷风刮过似的,后脑勺那撮都翘到天上去了。” 林盼盼正踮着脚往冰箱里塞水果,闻言转过头来,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突然噗嗤一笑:“真的诶,像只炸毛的猫。” 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果然触到几撮倔强翘起的头发。 “我去冲个澡。”他无奈苦笑。 “赶紧的。” 雷骁已经开始卷袖子,同时把一件新买的围裙围在了腰上,粗声粗气地说道:“厨房交给我,这顿饭保证你们吃爽。” 汪好瞪大眼睛:“雷哥你还会做饭?” 雷骁挑了挑浓眉:“这叫什么话?” 他转身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冲洗起来,水珠溅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子当年在道观里可是掌勺的一把好手。”他甩了甩青菜上的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会儿好好享受吧。” 林盼盼已经凑到灶台边,眼睛亮晶晶的:“雷哥上次说过,他能把锅里的菜颠三米高呢!” 钟镇野笑着摇摇头,转身往浴室走去。 身后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节奏稳定有力,随后便是油锅爆香的滋啦声,混合着汪好调大电视音量的笑声。 二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茶几上却突兀地摊着两本泛黄的线装书。 “这是?” 钟镇野一怔:“石文涛给我们的书?” “嗯,我家的人在清理废墟时找到的。” 汪好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微微一笑:“你看,那场爆炸,连它们的边角都没伤到。” 她双瞳微亮,低声道:“之前我没多想,石文涛送给我们后,我就把它们扔在那没管了,这次看它在爆炸中一点没受损,我在想,它们上边记载的内容能够操纵阴龙王、也算是某种强大的术法了,会不会能在副本中帮到我们?” “另外,其实石文涛还在书里夹了一张纸,上边写了点东西。” 汪好继续说道:“那倒不是写给我们的,像是他自己作的记录……说是他曾经尝试过把这两本书交给国家、让官方去研究,但最终什么也没研究出来,考虑到它们没有特别大的考古价值,所以书又还到了石家,他写下那些字,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再得到它们,可以发掘出它们真正的力量、并且对社会起到帮助。” “真正的力量,不就是控制阴龙王么?” 钟镇野笑道:“难道还有别的作用?” “这谁知道呢?”汪好耸耸肩:“能不能对社会起到帮助是不知道了,但最好能对咱们起到点帮助。” 钟镇野伸手触碰封面,指尖传来异样的冰凉感,像是摸到了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怪异的字符上,突然想起阴龙王盘旋在海岛学校上空时的景象。 那些由无数人脸组成的模样,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呐喊。 由他人的怨念、恐惧、愿望、期待汇聚而成的存在…… 钟镇野的思绪飘向柯长生说过的话。 自己的力量来自“惧魊”,最纯粹、最真实的恐惧……恐惧不可能是从自己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肯定是来自于他人的情绪。 那,所谓惧魊,像不像是某种更高阶的阴龙王? 如果这些古老的祭祀仪式能够操纵阴龙王……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书页上的墨迹似乎在随着他的脉搏微微颤动。 “我有一个想法,但现在只有盼盼能读懂上面的字。”钟镇野把书推到茶几中央,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等吃完饭吧。” “雷哥?”林盼盼的声音从厨房飘来,带着些许犹豫:“这个要放多少醋啊?” 汪好挑了挑眉,与钟镇野同时望向厨房。 不久后,厨房门被推开,雷骁端着蒸锅大步走来,腾腾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雷大厨献丑喽!”他粗声喊道。 林盼盼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的碗碟叮当作响。 汪好笑了笑,对钟镇野道:“好,先吃饭。” “开饭啦!” 林盼盼把瓷碗往餐桌上一放,笑眯眯地高喊道。 第四十五章 危险的尝试 第四十五章 危险的尝试 四人围坐在餐桌前,窗外阳光正好,冬日暖阳透过纱帘,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蒸腾的热气在吊灯下缓缓升腾,将食物的香气弥散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雷骁的手艺确实令人惊艳——糖醋排骨裹着晶莹的酱汁,红亮的色泽让人食指大动;清蒸鲈鱼上铺着的葱丝青翠欲滴,在热气中微微颤动;就连最普通的炒青菜都泛着油润的光泽,蒜末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着。 “雷哥。” 汪好夹起一块排骨,感慨道:“你这手艺要是开个私房菜馆,保准天天爆满,修车行真是埋没你了。” 雷骁正用汤勺给每人盛着冬瓜排骨汤,闻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都是这段时间照顾小龙练出来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小子挑食得很,不做点花样就不肯好好吃饭。“ 钟镇野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雷骁脸上:“说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小龙?总听你说,还没见过呢。” 雷骁的手顿了顿,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看看吧,哪天没什么事,我就安排一下。” 他笑着将距离比较远的鱼肉推到林盼盼面前:“盼盼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盼盼小声道谢,低头扒饭时,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茶几上那两本泛黄的古书。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汪姐姐。”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里带着疑惑:“你怎么把这两本书带来了?” 钟镇野和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骁的筷子悬在半空,汤汁顺着排骨缓缓滴落在碗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是这样的。” 钟镇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缓缓道:“我和汪姐讨论过,既然这书上记载的内容能够操纵阴龙王,说不定能在以后的副本里派上用场。” 雷骁的筷子轻轻搁在了碗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 林盼盼放下碗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真思考的样子像个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书里的祷文在花浪岛能用,是因为那里有阴龙王的本体,在其他地方……就算有用,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试试又不亏。” 汪好笑着说道,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挑着眉头道:“万一真能借用阴龙王的力量,咱们在副本里不就无敌了?” 钟镇野缓缓点头:“现在的问题是,只有盼盼能看懂这本书。要不你先把它翻译出来?我们一起研究研究。” “雷叔怎么想?” 林盼盼看向雷骁,小声问道:“我看雷叔一直……比较严肃?” 雷骁的眉头依然紧锁,闻言却是笑了笑。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是认为,试可以,但最好在在副本外,这里超自然力量弱,出问题也好控制,只有确定副本外安全,咱们才能在副本里尝试。” 要论副本内外对超自然力量的感受,最直观的无疑是他。 “这个我同意。” 钟镇野笑道:“先吃饭吧,吃完再折腾,别浪费了雷哥手艺啊。” 饭后,四人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瘫在沙发上,连仰头的角度都出奇地一致。 四人揉着肚子,发出一声声满足的叹息。 休息了好一会儿,钟镇野才从书房拿来一叠雪白的a4纸和一支黑色钢笔。 林盼盼盘腿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将古书摊开在膝头。 “还记得吗?”钟镇野问道。 林盼盼用力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记得,全都记得。” 汪好凑过去,取过了笔:“我帮你写,你念给我听。” 她们俩很快开始了翻译,雷骁和钟镇野无事可做,便在新房里转悠,路过书房时,雷骁突然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扇门。 “这是……”他的目光被墙上的白板吸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书房中,那个好似悬疑剧线索墙的白板赫然在目。 最显眼的,当然是中央那张照片——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的少年站在金黄的稻田旁。高个子的少年咧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胳膊亲昵地搭在身旁矮个子男孩的肩上;矮个子男孩虽然低着头,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阳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雷骁伸出食指,指向照片中高个子的少年:“这是你?小时候挺土啊。” 钟镇野轻笑出声,走到雷骁身旁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山里长大的孩子,能不土吗?” 雷骁的目光移向矮个子男孩,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这就是你弟弟?” 钟镇野的笑容淡了些。 他伸手轻轻抚平照片翘起的边角,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嗯。” 他轻声应道:“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左右吧。” “我看游戏商城里……好像有寻人店铺啊。“雷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去问过吗?” “问过了。” 钟镇野的指尖在照片上停留,轻轻描摹着弟弟的轮廓,苦笑一声:“几十万积分……像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雷骁突然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会找到的。”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龙的病会治好,小汪的梦想会实现,盼盼能再听见外婆的声音……你也会找到弟弟,弄清当年的真相。” 钟镇野笑着点了点头。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里钢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和汪好偶尔的轻声提问。 那两本古书内容不少,汪好写累了就换雷骁、雷骁写累了就换钟镇野,费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抄满了厚厚一叠纸。 “然后,现在呢?” 雷骁靠在客厅阳台栏杆上,点了一根烟,问道:“我们要怎么确定哪些部分是有用的?” “这些内容确实有点……” 钟镇野翻着a4纸,无奈苦笑。 “伏惟尊神,统御幽渊。今以生者之惧为香,以罪人之血为祭……” “恳请尊神,容我等苟活至天明。若得应允,必当时时以活牲祭祀,岁岁以童女献祭,此誓天地共鉴,不敢有违……” “……命汝退避十里,非是命令,实乃乞命!” “潮来!潮来!然不得过此礁石!” 这些翻译过来的文字,哪怕已经经过了一些调整,但看上去仍然相当晦涩。 “这看起来都头疼。”汪好拿着另一叠a4纸,摇头道:“怎么确定哪些能用?” 林盼盼挠了挠头:“我也不敢瞎改动,万一改错了意思就麻烦了……” 雷骁往阳台外吐了口烟,却是缓缓道:“我觉得有几句可能有用。” “噢?” 三人全朝他看了过去。 雷骁咧嘴一笑:“搞经文、咒文这套东西,还得是专业人士来啊……小钟,烟灰缸!” 钟镇野连忙起身,他家没有烟灰缸,但一次性纸杯还是有的,他飞快拿纸杯盛了点水、双手递到雷骁面前,雷骁将烟头扔了进去,像个大将军一样,大摇大摆来到沙发边,开始翻找那些a4纸。 很快,雷骁翻出了几张纸,划出了几个长句子。 “就是这几句。”他拿笔点着纸页说道。 其余三人的脑袋凑了过来。 雷骁划出了三个段落: “伏祈尊神应吾等血契之召,于此浊世暂现真形。以浪为骨,以雾为肌,以万民战栗为息,凝聚尔伟岸之躯。请展露鳞爪,令天地失色;请睁目睥睨,使山海战兢。此非僭越,实乃虔信者渴慕神威——” “坛前已备足血祭,钻心之痛、剖腹之苦,更有恐惧萦绕不散。此皆献于尊神座下,求飨用这鲜活战栗,待餍足之时,乞赐下神恩如雨!” “尔之冠冕乃凡人惊惧所铸,尔之利爪系亡者执念所凝。吾等以香火塑汝金身,以噩梦织汝鳞甲,今持血咒为缰!” 钟镇野挑了挑眉。 这三句…… 接着,便听雷骁沉声解释道:“第一句,算是召唤;第二句,算是祭祀;第三句,则是驱使与命令。如果我没看错,这三句是所有祷文里最关键的三句,也是最直接、最重要的内容。” “我懂了。”汪好点点头:“那么盼盼,你现在要试试吗?” “现在?” 林盼盼瞪圆了眼:“在这?钟哥的新家?” “也是。”汪好讪笑着挠挠头:“别给这租的房子搞坏了……咱们去楼顶?” 四人乘电梯来到顶楼天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洗衣粉味道的冷风迎面扑来,铁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 雷骁走在最前面,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天台上视野开阔,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物和被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更远处能看到城市边缘的山脉轮廓。 “这大白天的真能行吗?” 雷骁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 汪好转头看向其他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要真能搞来阴龙王,晴天都能整成黑天。” 钟镇野最后一个走出电梯。 他走到天台中央,环顾四周后对林盼盼点点头:“可以开始了,不过,一旦感觉不对就马上停止。” 林盼盼从口袋里掏出古书。 翻译抄写的内容,只是为了方便大家寻找对应内容,但真正使用时,还是得用古书上的原文。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天台最开阔的位置站定。 “瓦赫克莫拉迪恩,扎尔纳乌恩萨洛克……”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就变得平稳。 那些古怪的音节从她唇间流淌而出,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天台上的风似乎变大了,晾晒的衣物摆动得更加剧烈,发出猎猎的声响。 祷文念完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城市喧嚣,和近处衣物拍打的声响。 阳光依旧明媚,天空湛蓝如洗。 四人面面相觑。 雷骁耸了耸肩:“折腾半天,看来白折腾了。” 汪好也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钟镇野却没有立即回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轻声道:“盼盼,一会儿对着我念。” “什么?”汪好猛地转头,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 雷骁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小钟,你什么意思?” 钟镇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试一试。”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盼盼咬着下唇,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 雷骁与汪好盯着钟镇野,但看到的只有坚定与平静,最终,他们两人还是点了点头。 “那……钟哥,我开始了。” 林盼盼轻声说着,重新站好位置,这次直接面向钟镇野。 “瓦赫克莫拉迪恩……” 就在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钟镇野右手拇指轻轻拧动了眼镜右腿的旋钮。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感觉就像突然坠入冰窟,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雷骁与汪好两人连连后退,林盼盼也没忍住退了几步。 这股杀意来得比副本中要弱上太多太多,他们早已经能够习惯,但要近距离直面,还是太过吃力。 钟镇野的身体骤然绷紧,每一个肌肉线条都变得清晰可见,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血丝开始在瞳白中蔓延,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林盼盼的祷文还在继续:“……扎尔纳乌恩萨洛克……” 每一个古怪的音节都像是有实质般钻入钟镇野的耳中。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他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料,他的表情扭曲着,一种怪异的感觉从体内升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挣扎着要离开—— 第四十六章 这是什么东西? 第四十六章 这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弓着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种诡异的抽离感在体内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撕扯着他的内脏,要从喉咙里钻出来,他张开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明明能感觉到“绳索”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触碰不到! 林盼盼的祷文声在风中飘荡:“……扎尔纳乌恩萨洛克……特鲁瓦克希尔玛……” 那些古怪的音节像有实质般在空气中震颤,震得人耳膜发痒。 她捧着古书的双手微微发抖,声音却越来越稳,念到第三遍时,天台上的晾衣绳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几条床单无风自动,像招魂幡般哗啦啦作响。 钟镇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体内的东西几乎要冲破桎梏,却仍在最后关头像退潮般缩了回去。 “停。” 他猛地抬手,拇指狠狠拧动左眼镜腿的旋钮,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刹那间,那股沸腾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天台上的风也突然静止。 雷骁皱紧眉头:“小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想做什么?” “对啊,你没事吧?”汪好沉声道:“你要做什么,得告诉我们啊?” 钟镇野先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随后,他慢慢调整呼吸,等缓过劲来,才看向林盼盼:“刚才……念祷文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盼盼咬着下唇,轻声道:“有……钟哥身上散发的恐惧……像一块磁铁,但周围的怨念……像一群没头苍蝇,明明被吸引了,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柯长生说过……” 钟镇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我的力量可能来自七命主之一的惧魊。我想了一下,恐惧不会无缘由地来,它既然不是从我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一定是来自于其他人的恐惧。这种感觉其实和阴龙王很像,所以,我才想要利用一下。” 一阵穿堂风掠过天台,吹得晾晒的床单像白帆般鼓起。 汪好和雷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诧。 雷骁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到滤嘴,烫到手指才猛地甩开,烟头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汪好轻声道:“所以你想试试……能不能像阴龙王那样,把别人的恐惧当作力量源泉?” “我来念祷文吧。” 沉默片刻后,雷骁忽然说道:“盼盼教我发音,小钟继续当‘诱饵’,说不准真能凝聚出个新的玩意儿。” “但它们毕竟是……怨念。”汪好的面色有些为难:“这样真的能行吗?那些怨念会不会反噬?而且那些怨念都是死去的人吧,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汪姐姐,这些飘荡的怨念只是情绪残渣,不是灵魂。” 林盼盼轻声开口道:“它们连依附的物品都没有,本身是没有意识与自我认知的,只有对情绪的反应,一定要比喻的话就像……老唱片跳针时重复的那一小段旋律,早就没有人在唱歌了。” “那就再试试吧。”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雷哥,你也别来念祷文,我眼镜里剩余的杀意不多了,祷文交给汪姐来念,雷哥负责给我念恶咒激发杀意,盼盼沟通、凝聚怨念。”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汪好终于将那三段祷文完完整整、连同发音时的停顿节奏全部掌握。 “那么,开始喽?” 雷骁说着,单手捏了个复杂的诀,开始对着钟镇野飞快念了起来! “阴煞聚魂,血饲罗刹,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北斗倒悬,黄泉逆涌;生人化骨,亡者笑嚎。” “太阴蚀日,紫炁成癫;玉清敕令,万鬼吞仙!” 钟镇野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就像冬眠的蛇被突然惊醒,开始不安地扭动。 咔哒。 他拧动眼镜右腿的旋钮,这一次,杀意不再像之前那样缓缓溢出,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天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狂风骤起! 晾衣绳上的衣物被吹得疯狂摆动,几条床单挣脱夹子,如白色幽灵般在风中翻飞,雷骁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眯起眼睛看向钟镇野的方向,汪好的长发被吹得凌乱,她不得不伸手按住古书,防止它被风卷走。 林盼盼站在原地没动,但她的表情变了。 她耳垂上的“聆魄珰”——那对收拢翅膀的枯叶蝶耳坠,突然轻轻颤动。 然后,翅膀缓缓展开。 原本枯叶般的暗褐色蝶翼内侧,竟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像是血管般微微搏动。 林盼盼的长发无风自动,发丝如活物般轻轻飘浮,她的双眼渐渐被漆黑填满,几乎看不见瞳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冷的气息中,仿佛从恐怖片里走出的女鬼。 她抬起双手,指尖微微弯曲,朝着钟镇野的方向缓缓收拢! 四周的风骤然变得阴冷刺骨。 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抽泣、哀嚎,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在耳边,音量被调得很低,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怨念,开始聚拢了。 汪好知道时机已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念诵祷文。 “柯拉玛希塔——”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在风声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赫然亮起! 他感觉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突然找到了方向!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开始向外挣脱,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不是被抽离,而是分裂,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扩散开来,黑色却并未减少,他体内的力量也是如此,一部分正在脱离,但空缺处又迅速被填满,仿佛无穷无尽! 一团小小的黑色旋风开始在他头顶缓缓成形。 “小汪!换第二段!”雷骁突然大喊,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汪好连切换到下一段祷文,开始念诵。 然而,那团黑色旋风并未如预期般凝聚,反而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处像烟雾一样飘散,甚至林盼盼保持聚拢的双手也开始颤抖、晃动。 “它们……”林盼盼咬牙道:“想要……逃跑……” 钟镇野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咬向自己手掌的虎口位置! 鲜血瞬间涌出。 “需要……供祭……”他一边将手举起、一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汪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沉:“钟镇野,这次要是再失败,本老板要扣你工资!” 说完,她也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虎口,高高举起流血的手掌,雷骁和林盼盼对视一眼,同样照做。 四人的鲜血并未滴落,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空中,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朝着那团黑色旋风飞去。 血液接触旋风的瞬间,黑雾猛地收缩! 眨眼间,凝聚成一团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小球。 与此同时,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原本晴朗的冬日午后,此刻乌云密布,风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仿佛暴雨将至。 这本该像是某种仪式将要爆前的前奏,可是…… 钟镇野却感觉,体内的分裂停止了,给他带来的痛苦也随之消散。 黑色小球悬浮半空、一动不动,周围阴风停止,一切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他缓缓拧动眼镜左腿的旋钮,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另一边,林盼盼也停止了控制怨念的行为,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踉跄了一下,被雷骁一把扶住。 “周围……一大片范围内……”她虚弱地说道,“所有带着恐惧和痛苦的怨念……都在这里了……” 汪好盯着那团黑色小球,有些茫然:“这……这是啥?我现在要念第三段祷文吗?”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那团黑色小球仍与自己存在某种微弱的联系,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牵引着,凭借这种微弱的联系,他能感觉到这团小球中存在某种生命,只是那股生命还很微弱…… 不,不是微弱。 而是它没有醒来。 它就像一个神秘的机器,需要有人按下启动键。 钟镇野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林盼盼:“盼盼,你来念第三段祷文。” 当初在《好事》副本的旧庙中,她能够短暂地控制阴龙王,这种对于怨念极强的控制力正是她最大的优势,可这种优势始终没能发挥出来。 如今这个新生的存在,如果交给她,或许能够给团队带来完全不一样的力量! 林盼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轻声念诵。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触动了某种无形的开关。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雨水淹没,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黑色小球在雨幕中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突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那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林盼盼的祷文声越来越高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敲击在空气中,她的长发在雨中狂舞,漆黑的双眼倒映着那团即将爆发的光芒。 钟镇野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根若有若无的联系,向他传递着某种原始的、狂暴的情绪——那是一种即将获得自由的狂喜!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突然,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嗡——!!! 一声奇异的震颤响彻天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动着每个人的骨髓! 黑色小球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却不是碎片四溅,而是如同绽放的黑色莲花,无数光丝从中心迸射而出! 钟镇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能感觉到,那种联系,在这一刹那断开了。 雷骁猛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却依然被那刺目的光芒逼得眯起眼睛,汪好的双眼对光更加敏感,她干脆直接闭起了眼,根本无法去看。 那黑色小球中迸发出的光丝渐渐凝聚,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修长的身躯,展开的双翼,还有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当最后一丝光芒收敛,一条通体漆黑、长着双翅的小蛇静静悬浮在了雨中。 几人瞪大了眼。 它只有一截小臂那么长,鳞片泛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 薄如蝉翼的翅膀缓缓扇动,在雨幕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暗红色的竖瞳中跳动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光,仿佛能直接看穿灵魂。 小蛇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着眼前的四人。 然后,它轻轻振翅,穿过密集的雨幕,最终落在了林盼盼伸出的掌心上。 雨滴打在它身上,却诡异地滑落,没有留下丝毫水痕。 林盼盼的手微微颤抖,她捧着这条小蛇,好奇地打量着。 “这……”汪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真的……成功了?它,它可比阴龙王漂亮多了……” 雷骁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伸手想触碰那条小蛇,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被钟镇野一把拉住手腕。 “别急。”钟镇野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先确认它是否可控。” 小蛇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突然展开翅膀飞起,在四人头顶盘旋一圈后,又乖巧地落回林盼盼肩上,随后,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林盼盼突然笑了,眼中的漆黑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瞳色。 “我想……”她轻声说:“它喜欢我们。” 雨势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小蛇漆黑的鳞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们创造了一个生命——或者说,召唤来了某种超出常理的存在,而现在,这个存在正亲昵地依偎在林盼盼颈间,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第四十七章 小蛇 第四十七章 小蛇 钟镇野缓缓直起身子,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盼盼肩头那条小蛇上。 雨后的阳光透过云隙,在漆黑的鳞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伸手扶了扶眼镜,金属镜框触到眉骨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雷骁叼着新点的烟走近两步,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灰白的雾团,汪好同样凑了过来。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眯起眼睛打量那条小蛇。 暗红色的竖瞳,很容易让人想起庙里供奉的那些神像的眼睛——平静,却带着非人的疏离感。 “它这是……”汪好看着在林盼盼肩头盘紧的小蛇,缓缓问道:“认主了吗?”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认主了。” 林盼盼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小蛇:“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对什么都好奇。不过它现在很饿……” “想吃什么?”雷骁吐出一口烟圈。 “痛苦。恐惧。”林盼盼有些紧张地说道:“和阴龙王一样。” 雷骁的烟停在半空。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小蛇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游移:“这不就是个小号阴龙王?” 钟镇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上凝结的水雾。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疲惫的上班族,而不是刚刚参与过诡异仪式的人。 “本质上确实同源。” 他重新戴上眼镜,笑道:“但阴龙王是由海岛居民的愿望与集体恐惧孕育的,而它……你们还记得咬破手掌时在想什么吗?” 汪好撇撇嘴,手指摸着虎口处的伤口:“我就想着这次一定要给盼盼弄个靠谱的帮手。” 雷骁咧嘴一笑:“我嘛,就想看看咱们折腾这一通能搞出什么名堂,当然,能帮上盼盼最好,这样咱们回头在副本里也能多点战斗力。” 林盼盼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低头看着小蛇,它已经沿着手臂滑到了她手上、盘踞在掌心,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三人。 “我当时……只希望仪式能成功。”林盼盼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样,以后我也能帮着大家打坏人、打诡异了。” 钟镇野笑出声,他伸手揉了揉林盼盼的发顶:“我想得最单纯,纯粹好奇这股力量能具现化成什么样子——所以这小家伙其实是我们四个人愿望的集合体,不单单是祷文的效果。” 当初在副本中,海岛上人们的愿望力量催生了阴龙王,他们希望阴龙王能够给他们带来风调雨顺、带来平安喜乐,但他们对于海洋的恐惧也揉杂在了其中,才制造了那样一个怪物。 如今的小蛇却不同,它虽是以钟镇野的恐惧为源凝聚,但眼前四人却丝毫不惧怕它,他们的愿望清晰且简洁,因此眼前的这个小蛇,看上去也比阴龙王漂亮、干净,没有一丁点邪祟的感觉。 “谢谢大家……” 林盼盼轻笑着开口。 小蛇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腕,鳞片擦过皮肤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汪好凑近小蛇,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对薄翼:“所以这小祖宗到底有多大本事?总不能是个花架子吧?” 林盼盼为难地咬住下唇。 她指尖轻抚过小蛇的脊背,说道:“我能感觉到鳞片下涌动的陌生力量,却不知该怎么判断,而且现在这情况……也没法试啊。” “不,有办法。” 钟镇野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它的力量来源于我。”他说着将手臂平伸:“理论上伤不到我的根本,用我试试吧。” “你疯了吧?”雷骁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太危险了吧?” 汪好同样皱起眉头:“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建议。” 林盼盼却若有所思地歪着头:“好像……可以试试?” 她指尖轻点小蛇的头顶:“它对钟哥的感觉很特别,像是……士兵见到将军?” “这样吗?” 雷骁脸色微变,他捏着自己下巴,缓缓道:“你要这么说,这也倒说得通,毕竟它基本是从小钟身体里诞生的……但我还是觉得,很危险。” “要不要准备点反制手段?” 汪好无奈地瞪着钟镇野:“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但……” “放心吧。”钟镇野笑道:“它现在属于盼盼,我相信盼盼不会让我有事的。” 林盼盼用力点了点头。 “那来吧。” 钟镇野将手臂平举:“就咬这里。”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随着她目光一动,甚至不需要及出声指令,小蛇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窜出! 它的动作快得超出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钟镇野只觉得手臂一疼,他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还未回过神,小蛇已经如残影般回到林盼盼肩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殷红。 “我去,这么快?!” 雷骁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腕:“你没事吧?” 被咬处只有两个细小的血点,但周围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鳞片状的纹路! 接着,一个个鳞片从钟镇野小臂皮肤下钻出,生起,刺得他又痒又痛,那些被鳞片钻破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很快就汇成一道道红线,顺着钟镇野的手臂蜿蜒而下。 “和阴龙王一模一样!”汪好大惊:“要不要用小蛇的血解毒?” 林盼盼却摇头。 “我能感觉到小蛇传递来的情绪——那不是捕食者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试探。” 她轻声说:“它很清楚自己是伤不到钟哥的,钟哥……自己能解决。”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但他的嘴角却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确实……可以……” 接着,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拧动眼镜右腿的旋钮!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熟悉的杀意如潮水般漫出——下一秒,便见那些正在蔓延的鳞片突然停滞,继而如退潮般缓缓消失! 前后不过几息,钟镇野的手臂上,只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他拧动眼镜左腿、收敛杀意,整个过程极快,那些杀意甚至还没能让近处的雷骁、汪好两人受到影响。 钟镇野抹去手臂上的血迹,声音还带着痛楚的沙哑,却仍是笑着:“你们看,我能压制。” 汪好长舒一口气,眼睛却亮了起来:“这种能力,要是再碰上玩家对手,就小蛇这么快的速度、加上阴龙王的能力,那还不是乱杀?” “不仅是针对玩家。” 钟镇野扶正了眼镜:“阴龙王本身可以吞噬怨念,也就是说,它可以吃掉诡异……” 说到这,他想起了自己在游乐场中、最后将那些诡异一个个捏成糖果吃掉的场景。 不过,他也只是顿了顿,继续道:“……这条小蛇虽然比不上真正强大的阴龙王,但如果是一般小诡异,恐怕它也能一口一个。” 雷骁干笑一声:“现在不是讨论杀伤力的时候,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打算怎么解释一条会飞的蛇?要是被普通人看见,那可麻烦大了。” “雷叔你放心,这个没问题。” 林盼盼轻笑出声。 她纤细的指尖点了点小蛇的额头,后者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然后倏然钻入她的衣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扯下毛衣领口。 只见在那锁骨与肩膀交接处,多了一道栩栩如生的蛇形纹身,连鳞片的质感都清晰可辨。 “刚才它告诉我的。”林盼盼解释道,手指轻抚过那片皮肤:“它可以藏在我身上。” “哇,方便方便,而且很帅啊!” 汪好凑了过来,伸手轻轻抚过那纹身,纹身随着她的触碰微微发光,暗红的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它这样藏在你身上,你会有什么不舒服吗?”钟镇野问道。 “嗯……有一点。” 林盼盼揉着自己肚子,低声道:“它一直很饿……现在连我也……想吃痛苦和恐惧……” 钟镇野挑了挑眉。 雷骁夹在指间的烟抖了抖。 汪好瞳孔一缩。 “好啦,没事的。”林盼盼抬起头,笑道:“这种程度没什么,比我小时候听见那些声音相比,好多啦。” 钟镇野正想开口,远处楼道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由远及近:“怎么突然下雨了?我晒的衣服啊!” 四人同时噤声。 “先回去。” 钟镇野压低声音,快速扫了一眼楼道方向,“你的问题,我们再想办法。” 雷骁不动声色地踩灭烟头,用鞋尖碾了碾。 汪好已经麻利地收拾好古书,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林盼盼拉紧衣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钥匙串的哗啦声。 “走。” 钟镇野打了个手势。 四人默契地分散开来,装作刚上来收衣服的住户,雷骁顺手扯下一条晾着的毛巾,汪好假装在拧干一件衬衫的水分。 当物业阿姨气喘吁吁地冲上天台时,只看见几个年轻人各自忙着收拾衣物。 她狐疑地环顾四周,总觉得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但此刻天台上除了滴水的衣物和潮湿的水泥地,什么异常都没有。 第四十八章 怪梦 第四十八章 怪梦 林盼盼的问题,暂时没有解决办法。 回到钟镇野的出租屋后,四人琢磨了一个下午,发现最好的方法就是…… 让小蛇出来。 只要小蛇不依附在林盼盼身上,她就不会有那种奇怪的饥饿感。 而这条小蛇本身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性,它也十分听林盼盼的话,这样一来,本身问题倒也不严重。 只要没人的时候,林盼盼别将它收到自己身上,就没什么问题。 当天,四人又在钟镇野新租的屋子里玩了几个小时,晚上没再让雷骁下厨,而是外卖叫了不少好吃的,一直玩到了天黑才离开。 倒是那小蛇,除了想吃“痛苦与恐惧”外,对于普通食物倒也是来者不拒,消灭了不少四人吃不掉的剩菜。 “拜拜啦钟哥~” 电梯口,林盼盼回头挥手。 钟镇野站在玄关处,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楼道里的感应灯暗了下来,他轻轻关上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屋子里还残留着火锅的香气,餐桌上堆着几个空饮料罐和用过的餐巾纸,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残局。 收拾东西的挺累的,但过程中,钟镇野无意间目光扫过客厅的全身镜,忽然发现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从心底浮上来。 林盼盼肩头那条小蛇的模样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孩子终于有了像样的自保手段。 加上这次从无尽轮回本里带出来的道具,下一次简单副本过渡后……他们应该能应付更危险的局面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肩胛骨下方某处绷了许久的肌肉悄然放松——那是他长久以来都不曾注意到的紧张。 收拾完最后一袋垃圾,钟镇野伸了个懒腰,肩膀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打着哈欠走向卧室,推开门,却看见光秃秃的床垫上空无一物,新买的四件套还装在塑料袋里,堆在墙角。 “啊这……” 钟镇野盯着那团未拆封的布料看了几秒,伸手捏了捏眉心,最终决定放弃——今天实在懒得铺床了。 他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把抱枕拍松,垫在颈后,躺了下来。 今晚,就在沙发睡吧! 大抵是因为太累、也可能是因为心情放轻,那困意来得又急又猛,后脑勺刚沾到抱枕,钟镇野的意识便被黑暗淹没。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意识像沉入深水般缓慢下坠。 恍惚间,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蜡笔气味——幼儿园教室里那种廉价蜡笔的甜腻味道。 眼皮变得无比沉重。 当他再次能看清东西时,散落的铅笔画已经铺满整个梦境地面。 钟镇野怔了一怔。 又是这个梦? 不…… 这一次,自己的意识…… 似乎格外清晰? 他还记得,接下来…… 钟镇野抬起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又一次地撞上那张脸。 他面前,站着一个奇怪的人,此人的脸上一片漆黑混乱,只有七个黑色的大洞,如北斗星般排列。 刹那间,无根而生的恐惧像冰水注入血管,从后颈一路蔓延到他尾椎! 可是,不知为何,钟镇野胸腔里却涌动着诡异的亲切感,他的手臂自动抬起来,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搭向那个怪脸人的手。 “很好。” 声音响起。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道声线的叠加——老人的咳嗽混着婴儿的啼哭,女人的轻笑缠着男人的低吼,最后都扭曲成某种非人非兽的嗡鸣。 “就是这样。”那声音继续说,每个音节都带着诡异的回响,“没想到……你竟离我这么近了。” 冰冷的手指攥住了钟镇野的手腕。 那触感不像人类皮肤,更像是某种潮湿的皮革。 钟镇野看见自己的皮肤在对方指缝间发白发皱,像是被泡胀的宣纸。 那只手猛然收紧! 剧痛让钟镇野眼前发黑,他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身体被粗暴地拽向前方,踉跄间踢散了满地画纸,那些铅笔画飘起来又落下,在空气中翻飞如受惊的鸟群。 “噢?你还学会了用我的力量……” 怪脸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讥嘲。 钟镇野瞳孔慢慢睁大。 这人是…… 惧魊? 钟镇野低头看见自己缩小的身体——五六岁孩童的短手短腿,蓝色条纹睡衣的袖口沾着蜡笔痕迹,右膝盖上结着新鲜的痂,是前天在幼儿园摔的。 这梦境,是自己年幼时的记忆? 可是自己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难道,自己小时候,见过七命主之一的惧魊?! 这个答案让钟镇野无来由地生出浓烈恐惧,却又莫名地兴奋,兴奋到浑身颤抖! 昏黄的灯泡他在头顶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 墙角堆着翻旧的童话书,《小红帽》的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反着诡异的光,木屋的墙壁渗出细密水珠,在油渍般的光晕里缓缓下滑。 怪脸人转过身。 七个黑洞随着动作扭曲变形,像是被搅浑的墨迹。 它——钟镇野突然不确定该用“他“还是“它“——推开木门的动作很轻,但生锈的合页还是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它问道。 下一瞬,被推开的木门门缝中,阳光像滚烫的熔金般倾泻而入! 钟镇野眯起眼睛,睫毛在强光中颤抖。 他看见怪脸向前走去,走入了阳光中,于是他本能地跟了上去。 然而,在跨出门槛的瞬间,钟镇野如坠冰窟—— 跨出门槛的瞬间,熟悉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 这是老家宗族的后山。 错不了,远处祠堂的飞檐轮廓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屋脊上蹲踞的石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那块形似卧牛的大石,甚至连空气中飘着的淡淡香火味,都和他儿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这片本该亲切的山林里,却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钟镇野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带着腐烂落叶特有的腥甜气味,他看见大姑蹲在不远处的溪边,背对着他,肩膀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耸动着。 溪水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水面漂浮着碎肉般的絮状物,大姑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黑发,正从溪水里慢慢捞起来。 那些头发像是活物一般,在她指缝间蠕动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动作轻柔地将一缕缕黑发贴在自己稀疏的发间,每贴一缕,头皮就被撑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暗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滑下,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色。 “一梳梳到尾……”大姑喉咙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二梳白发齐眉……” 钟镇野的呼吸凝滞了。 他看见那些贴上去的黑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像蛛网一样缠绕住大姑的整个头颅,大姑突然停下动作,脖子缓缓向后扭转—— 她的脸正中央裂开一道血口,嘴角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床和蠕动的舌根。 “小野……”大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来帮姑贴头发……” 钟镇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跟撞上凸起的树根,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他猛地抬头—— 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她的脖子扭转了180度,青白的脸倒垂下来,嘴角咧到耳根,紫黑的舌头耷拉出一尺多长,舌尖分叉,正滴滴答答落着黏液。 “小野……”六舅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吃糖吗?” 她缓缓摊开手掌,手心里黏着几颗裹满泥浆的硬糖,糖纸已经腐烂发黑,隐约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蛆虫。 钟镇野的胃部一阵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踉跄着后退,肩膀却撞上一具冰凉的身体—— 二叔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身上穿着下葬时的藏青色寿衣,布料上沾满潮湿的坟土。 老人枯瘦如柴的手搭上钟镇野的肩膀,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土。钟镇野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霉味和腐土的气息,还有若有若无的尸臭。 “回来了……”二叔公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就好……” 钟镇野瞳孔扩散到极大,他想要冷静,但他感觉自己此时真的像一个孩子般,生出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猛地甩开那只手,转身就要逃跑。 可没跑几步,他就看见大表姐跪在不远处的坟头上,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正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转向他时,空洞的眼窝竟然弯成了月牙形。 “表弟……”大表姐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我美吗?” 更远处的空地上,七姨婆盘腿坐在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旁。 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正从陶罐里抓出一条条活蜈蚣,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咀嚼,黑色的汁液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怀里的襁褓上,襁褓中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可当七姨婆掀开一角时——里面只有一团纠缠的、还在蠕动的脐带。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鸣如潮! 他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就在这时,所有“人”的动作突然同时停滞了。 一张张破碎的脸缓缓转向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接着,所有“人”的嘴角同时咧开,露出如出一辙的非人笑容,那些笑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野……” “小野……” “小野……”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钟镇野的视野开始扭曲。 “不要,不要靠近我!” 他听见自己发出了孩童的尖叫,接着,地面开始如波浪般起伏,树木的枝干像触手一样蠕动,他突然头痛得无法忍受,只能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梦境正在崩溃。 天空像被撕碎的画布般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就在这时,怪脸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冰冷的遗憾: “看来……你现在还不够资格……”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钟镇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 他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颤抖的双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出租屋的寂静! 钟镇野缓缓从沙发上支起身子,脑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揉了揉太阳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他踉跄着走向门口,每走一步都感觉小腿在微微发抖。 “谁?”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门外传来雷骁焦急的声音:“是我!快开门!” 钟镇野转动门把手,门一开,雷骁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就闯入了视线,他的发梢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了?”钟镇野下意识问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雷骁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上下打量着钟镇野,目光在他苍白的嘴唇和泛青的眼圈上停留:“你问我怎么了?你整整失联了一天一夜!” 钟镇野怔住了。 他机械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显示确实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未接来电与聊天软件的未读消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最新一条是雷骁三分钟前发来的:“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 “你没事吧?” 雷骁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昨天小汪带我们去了汪家新布置的据点,本来要叫上你一起的。结果你一直没回消息,我们以为你在休息……” 钟镇野扶着脑袋,摇了摇头。 那个诡异的梦境碎片还在脑海中翻涌——大姑指缝间蠕动的黑发,六舅妈倒垂的紫黑色舌头,二叔公指甲缝里的潮湿坟土……这些画面像锋利的玻璃碎片,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做了个噩梦。” 雷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贴上钟镇野的额头,随即被他额头的滚烫吓了一跳。 “你头这么烫!生病了?!”他惊呼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没事,应该就是睡久了吧。” “你脸色很差。”雷骁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正好,新据点有全套医疗设备,跟我过去检查一下。” 钟镇野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余光瞥见玄关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眼下的青黑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答应了。 “……好。” 第四十九章 新据点 第四十九章 新据点 雷骁的摩托车就停在楼下。 他跨上心爱的大摩托,递给钟镇野一个头盔:“戴上。” 钟镇野仍还有些虚弱,他接过头盔,却还是勉强笑了笑:“咱们新据点,是啥样子?” “还关心这个呢?先关心关心你自己身体吧!” 雷骁无奈摇了摇头:“去了就知道了呗,赶紧的,上车。” 钟镇野跨上摩托车后座,引擎轰鸣声中,雷骁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坐稳了!” 摩托车在晨光中穿行,钟镇野的太阳穴随着引擎震动突突直跳。 二十分钟后,咸腥的海风突然变得浓烈。 钟镇野抬头,发现他们已经驶入东阳市最大的货运码头,巨大的龙门吊在灰蓝色天空下缓慢移动,像钢铁铸就的史前生物,远处,集装箱货轮正在卸货,橙色起重机将一个个标准箱吊起,在半空划出精准的抛物线。 “到了。”雷骁单脚撑地,摘下头盔。 “新据点不会是在仓库里吧?” 钟镇野打量着成排的蓝色集装箱,挑了挑眉。 雷骁闻言笑出声,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小汪能给咱们这么寒碜的安排?”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接着对钟镇野说道:“她和盼盼今天都还没到……你跟我来吧,路上细节记一下。” 他们穿过堆满货物的栈桥,生锈的金属网格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 雷骁突然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两侧集装箱形成的通道越来越窄,最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处站着个穿工装裤的壮汉,正低头摆弄手机,粗壮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 雷骁从兜里摸出枚硬币。 钟镇野注意到那是枚特殊硬币,模样长得很像游戏代币,边缘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 “回头到了地方,你也抓一把。” 雷骁冲钟镇野笑道:“以后通行全靠它了。” 说着,他拇指一弹,那硬币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壮汉头也不抬地接住,指腹在币面摩挲片刻。 “b区3号。” 壮汉闷声道,用拇指指了指身后。 在他肩膀后方,一艘灰蓝色的小艇静静停泊在浮码头旁,船身上“顺达快运”的logo已经有些褪色。 雷骁轻巧地跳上甲板:“小心台阶,有点滑。” 小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缆绳摩擦着橡胶防撞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雷骁拧动小艇上本就插着的钥匙,启动了小艇,柴油发动机启动时喷出一股黑烟,很快远离了码头,向着海上驶去。 钟镇野坐在塑料座椅上,看着码头渐渐远去。 “咱们的新据点在船上?”他开口发问,声音被引擎声盖过一半:“还是什么小海岛?” 雷骁掌着舵,闻言转过头来。 “小海岛那也太壕了,不至于。”他笑道:“就是一艘船。上次体育场馆被炸后,汪家这次学乖了——船上不容易被追踪,位置也不固定。” “那这样咱们要来一次有点麻烦啊?”钟镇野望着远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货轮。 雷骁笑了笑,海风把他衣物的袖口吹得鼓起来:“和安全相比,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吧。” 他调整了下方向,小艇划开波浪,在身后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个白色的轮廓出现在海天交界处。 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显现出流畅的线条——七层甲板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船舷漆着“陵光号”的深蓝色字样,舷窗整齐排列得像钢琴的黑白键。 若不是知道底细,任谁都会以为这是艘普通的豪华游轮。 “还叫陵光号,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钟镇野笑道。 “也就喷个漆的事吧,没多麻烦——来吧,欢迎来到咱们全新的移动训练基地!” 雷骁大笑着关掉引擎,小艇随着惯性轻轻撞上邮轮侧面的橡胶防撞垫。 钟镇野这时才注意到,在水线附近有个隐蔽的入口,舱门漆成和船体相同的白色,几乎与船身融为一体。 登船过程出人意料地简单。 雷骁在舱门旁的金属面板上按下指纹,又对着上方的小孔眨了眨眼,虹膜扫描仪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蓝光,气密门随即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新地毯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昨天刚到,有些地方也记不清。” 雷骁带着他穿过铺着米色地毯的走廊,随意说道:“不过基本结构摸清了——地下两层是设备区,一二层生活区,三四层训练区,顶层是指挥中心。” 他们路过一个透明玻璃围成的区域,里面整齐排列着锃亮的跑步机和力量训练器,看起来和普通商务酒店的健身房没什么两样。 “这里从表面上看就是普通邮轮。” 雷骁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天花板装饰线条的接缝处:“但每个区域都有隐藏机关。那些花纹其实是监控阵列的散热孔,能自动识别可疑人物的步态特征。” 钟镇野点点头——上次被体育馆被炸,这回汪家肯定是上了不少高精尖安保手段了。 攀上楼梯、转过拐角,来到三层,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三层被打通成挑高空间,阳光透过弧形玻璃穹顶洒落下来。 左侧是十五米高的攀岩墙,五颜六色的岩点组成复杂的路线;右侧则是个标准泳池,水面泛着粼粼波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区域的模拟战场——全息投影正在重现城市巷战环境,和之前体育场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射击场在隔壁,分实弹区和激光模拟区。” 雷骁边走边介绍,皮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弓弩区在它后面,有二十个靶位。” 经过一扇磨砂玻璃门时,他笑着轻轻叩了下门板:“这里面是搏击区,以后就是你的主要活动区域了。” 钟镇野注意到走廊拐角站着个穿制服的警卫,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配了武器。 “安保升级到什么程度了?”钟镇野压低声音问道。 “全方位升级。” 雷骁带他走进电梯,按下b1键:“我们现在去的是医疗区,那里走楼梯到不了,只能坐电梯……嗯,说回来,小汪昨天告诉我们,上次事件后人员精简了三分之二,现在留下的都经过五轮背景调查。” 电梯平稳下行时,他补充道:“听说基础工资涨了50%,但活动范围受限——平时就住在船上,连厨师都不能随便下船。” b1层比想象中明亮。 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医疗室,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忙碌的白大褂。一个穿实验服的年轻人推着载满试管的小车经过,车轮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雷骁在标着“体检中心”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门旁的电子屏显示着“dr.林”的字样。 “到了。”他推开门,诊疗室里的空调冷气立刻扑面而来。 这是个标准的诊疗室,左侧摆着各种监测设备,右侧是检查床。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正在整理器械,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几支钢笔,听到动静,她立即转身,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雷先生?”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专业性的平静,“这位就是钟先生吧?是要做训练前的基础体检吗?” “给他做个全面检查。”雷骁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他号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但实际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而且早上还有些发烧。” “这样的话……” 女医生思忖片刻,应道:“那我们需要做脑部ct平扫加增强、128导联动态脑电图监测,以及血液生化全项加免疫组化筛查。” 女医生的指尖轻点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标准检查清单:“根据记录,您可能有心理疾病以及可能存在的意识障碍,还需要加做心脏超声心动图和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以及交感神经皮肤反应测试和心率变异性分析。” 钟镇野皱了皱眉:“需要这么麻烦吗?” 女医生嘴角微微上扬,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业:“您看看这里的一切。” 她转身拉开检验区的隔帘,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滑动声:“都是为你们几位特别配置的。” 检验区内,整齐排列着各种仪器:3.0t核磁共振仪、64排螺旋ct、带多普勒超声的心电图机,还有一大堆钟镇野叫不上名字的精密设备,指示灯在幽蓝的室内规律闪烁。 “您的身体,或许比您自己想象的都要精贵无数倍……咱们开始吧?”女医生笑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第五十章 下一站 第五十章 下一站 “检查结束了。”女医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温和中带着专业性的疏离。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led灯管散发着冷色调的光,他感觉到太阳穴传来细微的刺痛感——那是电极片被摘除时拉扯头发带来的不适。 女医生正俯身帮他取下胸前的电极片,轻声问道:“您的感觉怎么样?” “很正常,没什么不舒服。” 钟镇野应着,慢慢坐起身。 “结果已经出来了。” 摘完电极片,女医生直起身,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扫视着数据:“嗯……有些特殊。” 钟镇野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闻言微微一怔:“这么快?医院里做这种检查不是至少要等半天吗?” 女医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她将平板电脑转向钟镇野,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钟先生,您要明白,这里不是普通的医疗机构。所有设备和人员现在都只为您一个人服务。” 钟镇野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各种专业术语和数值让他一时有些眼花,最显眼的是中央的脑部扫描图像,一个红色的小点在右侧颞叶区域格外醒目。 当然,他看不懂。 “从检查结果来看……” 女医生走近一步,解释道:“您的身体各项指标都非常优秀,心肺功能甚至超出普通运动员的标准。但是……”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另一组数据,“这里有个小问题。” 说着,她指向那个屏幕上脑部扫描图像上的红点:“右侧杏仁核区域出现了异常活动。在核磁共振上可以看到局部信号增强,脑电图也显示这个区域的电活动明显异常,杏仁核是大脑中负责情绪调控,特别是恐惧和攻击性的重要结构。” 钟镇野盯着那个红点,突然想起柯长生之前解剖他之后说过的话:“我们找到了你大脑区域内持续散发杀意的部位——杏仁核区域,这个小小的脑组织,负责产生恐惧和攻击性,现在它的活跃度是正常人的十二倍。” 也就是说,杀意对自己的影响,是作用在这一小块区域上么? “具体表现呢?”他听见自己问道,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他:“根据您的描述和我们的数据分析,当您处于激烈运动、受伤或是闻到血腥味时,这个区域的异常活动会突然加剧,简单来说,它会放大您的攻击性和战斗本能,让您进入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平板上轻划,调出另一组数据:“另外,您提到的那场噩梦,以及随之而来的长时间睡眠和短暂发热,很可能也与这个区域的异常活动有关。不过……人类对大脑的了解还太有限,我们暂时无法确定其中的确切关联。” 钟镇野缓缓点头,这是他早就已经知道的事。 至于所谓噩梦,根本原因应该是所谓的惧魊,靠医学设备,也不可能检查出什么。 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将平板递了回去,问道:“你说的这个异常活动,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女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医学上很难简单定义好坏。” 她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更多数据:“就目前来看,这个异常对您的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增强您的运动能力,但是……” “我们无法确定长期这样发展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异常的神经活动可能会影响其他脑区,或者导致某些不可逆的变化。” 女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您接受治疗。”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暂时先不管它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女医生皱起眉头:“钟先生,我们要为您的健康负责。这个异常虽然现在看起来影响不大,但……” “我明白。”钟镇野打断她,从检查床上站起身,笑道:“这个事我会考虑,不过目前暂时先不考虑治疗。” 女医生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递来了一张预约单:“好吧。不过至少下周同一时间来复查一次。我们需要监测这个异常的变化情况。” 钟镇野知道她检查不出什么——但他还是接过预约单,对折后塞进了口袋。 “谢谢。”他简短地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雷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钟镇野的个人物品都堆放在了检查室外边,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后,他忽然一怔。 屏幕上显示,一条来源未知的短信,早已躺在那里。 “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北侯镇,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钟镇野瞳孔微缩。 原来在自己体检的时候,下一个副本的信息已经到了吗? 他连忙点开聊天软件,果不其然,聊天群里已经塞满了信息。 现在,他们的微信聊天群已经不再叫“无敌超神三人组”,而是被汪好改名成了“汪总的陵光小队”,而林盼盼自然也是被拉到了群里。 身为队长的钟镇野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异议,在副本中他是队长,但在现实中,他们整个小队可以说是全靠汪总花钱养着了。 他翻了翻群,昨天的信息大多是三人不停地在在@自己,之后就没了动静,多半是他们三人已经来到这个海上移动训练基地了,再之后到了昨晚,又有不少没营养的聊天内容,雷骁还饱含恶意地猜测钟镇野是不是出去约会、被仙人跳了。 但到了昨天半夜,他们就真的开始担心了起来。 一直到今早七点多,雷骁又在群里@了一下钟镇野,见仍然没人回复,便留了一句话,说要上门了。 钟镇野看得心中一暖,轻轻一笑。 再之后,汪好、林盼盼都询问了雷骁情况,而他也替钟镇野报了平安。 于是……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你是说,这小子自己在家睡了一天一夜??? 江南第一绝情:他没生病吧?还是太累了? 道法如常:他在里面检查,我问了一嘴这边的护士,说是屁事没有,谁知道啥情况。 饮茶先啦喂:是不是钟哥前天用一力量凝聚了小蛇,才会这样啊? 道法如常:这就不知道了,再高级的医疗设备应该也检查不出来吧? 江南第一绝情:诶诶诶?短信来了! 饮茶先啦喂:北侯镇,那是什么地方? 道法如常:我去查查。 江南第一绝情:查完归来! 江南第一绝情:好尼玛远啊!飞机都要坐三个多小时,咱们要不今晚就出发吧? 饮茶先啦喂:咱们的道具不好带上飞机吧……汪姐姐有枪,咱们还有根禅杖。 道法如常:或者汪总安排个私人飞机? 江南第一绝情:我家确实有私人飞机,但不在东阳这,你们得和我去趟首都。 道法如常:算俅,有那功夫咱们都到地方了…… 道法如常:那怎么办?开车去啊?那不得开十几个小时啊? 饮茶先啦喂:雷叔我查了,是二十个小时…… 道法如常:要命,这怎么去啊? 蓝莲花:用汪家的渠道,把道具用快递寄过去,然后我们坐飞机过去。 江南第一绝情:哟,钟队长,检查完啦?睡得饱不? 饮茶先啦喂:钟哥你检查完啦!没什么事吧! 道法如常:小钟这个建议倒是可行,小汪,你家的渠道能保证咱们道具无损送到地方吗? 江南第一绝情: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咱们能随身带的就随身,一些不好带的再快递就行,我去问一下。 蓝莲花:我没什么事了,身体健康得很。 蓝莲花:你们都在哪呢,没碰头吗? 道法如常:就我们俩在船上,她俩懒,都还没来。 饮茶先啦喂:雷叔乱说,我已经在去的路上了!马上到了!我又不会开快艇,要等汪姐姐的家里人帮忙嘛。 江南第一绝情:什么家里人,那都是打工人。 江南第一绝情:我问了,快递可以,那咱们今天就把不好过安检的打包一下,我安排来寄,然后咱们晚上就出发。 江南第一绝情:一会儿邮轮上碰头吧,我也快到了。 蓝莲花:好,我和雷哥先查一查北侯镇那边有没有什么著名诡异事件,具体的,来了再说。 啪嗒一声,钟镇野微微一笑,按熄了手机屏幕,走进了电梯。 第五十一章 北侯镇 第五十一章 北侯镇 北侯镇,位于北肃省、jc市,背靠黑山南麓,毗邻g301国道北疆走廊旅游干线。 根据最新一年人口普查数据,镇上仅有约三千两百人左右。 北侯镇建于建国后十五年左右,原为北肃省“黑山第三机械厂”配套建设的工业聚居区,该厂主要生产重型锻压部件,曾为国家级军工、铁路及能源设备提供关键零部件,鼎盛时期职工及家属逾1.2万人,带动镇内形成完整的商业、教育及医疗体系。 大约二十五年前,因“国家工业布局调整”及“技术迭代转型需求”,厂子逐步减产,最终于2006年全面关停,伴随人口外流,北侯镇行政等级多次下调,现为jc市辖三类乡镇。 如今,作为g301国道重要补给节点,镇内现存一些汽车修理铺、平价旅社及数座加油站,主要服务自驾游客与货运司机,原黑山第三机械厂区部分建筑改造为“三线建设记忆馆”,列入北肃省工业遗产保护名录。 这就是网络上能查到的主要信息了。 汪好扶了扶墨镜,将手机递给钟镇野:“不过,我还查到了一些关于北侯镇的东西。” 钟镇野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看,空姐便已经走了过来,俯身下,轻声道:“飞机快要起飞了,请您关闭电子设备、或将手机调成飞机模式噢。” “噢,好。” 钟镇野将手机递回给汪好:“回头再说吧。” 汪好点点头。 这里,不太方便详细聊这个事。 他们虽然买上了飞机头等舱,但是因为买票时间太紧,座位被分开,钟镇野与汪好坐在一起,雷骁与林盼盼则坐到了斜后方。 但就在这时,坐在他们左手边一侧的乘客,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忽然扭过头,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去北侯镇的?” 钟镇野与汪好同时挑眉,扭头看去。 左边一排两座上,投来了两对好奇目光。 这是一对模样长得很像的男女,应该是对兄妹。 男生约莫二十二三岁,一头漂染成银白色的短发用发胶抓出凌乱的造型,左耳上三枚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穿着oversize的涂鸦卫衣,脖子上挂着几条造型夸张的金属项链,整个人散发着活力四射的气息。 女生看起来更年轻些,扎着一头精心打理的脏辫,每根辫子末端都系着小小的金属骷髅挂件,她鼻翼上镶着一颗碎钻,黑色指甲油上点缀着银色星星图案。 “你们不会也是去探究镇上的灵异现象吧?”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灵异”这个词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钟镇野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后排。 只见原本裹着毯子准备睡觉的林盼盼突然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正在翻阅杂志的雷骁也停下了翻页的动作,粗壮的手指停在半空。 汪好轻轻靠过来,低声道:“这就是我刚才想跟你说的事。” 钟镇野会意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那你来。” “你们是搞户外灵异直播的?” 汪好摘下墨镜,冲那对兄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容,笑起来颇有一副职场女人的气质,成熟但不失亲和。 那个脏辫女生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你认得我们?” 汪好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柔声道:“有印象,好像在短视频平台看过你们的直播。” “那敢情好!” 银发男生激动地拍了拍座椅扶手,兴奋道:“我叫叶辉,这是我妹妹叶朵,我们的账号叫‘百诡叶行’,记得关注一下哈!” 他说着做了个比心的手势,动作夸张却自然。 汪好演技精湛地捂住嘴,眼睛微微睁大:“我好像知道你们!粉丝是不是有几百万来着?” “没错!” 叶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而且马上就要突破千万了!” 她掏出手机,炫耀似地晃了晃屏幕上显示的粉丝数。 钟镇野借着调整座椅靠背的动作,微微侧身靠近汪好:“你真认识他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汪好假装整理安全带,嘴唇几乎不动地回应:“头等舱票价这么贵,他们收入肯定不少,说个几百万粉丝多半没错,就算没那么多,就当捧一捧他们喽。” 这时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空乘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 等飞机恢复平稳后,钟镇野状似随意地问道:“这次是专门去北侯镇直播?” “可不嘛!”叶辉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打听到那儿有灵异事件,现在消息还没传开,必须赶在爆火前拿下第一波流量!” 他突然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钟镇野和汪好:“等等,你们该不会是同行吧?” 汪好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微微弯起:“你看我们像吗?” 她看似不经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爱马仕包包:“咱们是去做生意的呢。” “生意?” 叶朵挑了挑眉:“那里哪有什么生意可做?” “灵异主题咖啡馆啊。”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滑进钟镇野掌心。 钟镇野低头查看,屏幕上正是他刚刚还没来得及看的内容。 是一则网络上的边角新闻,标题为《“三线记忆馆”惊现“故人影”引争议,专家呼吁理性看待》,发布日期显示是上个月15日。 报道详细写道: 位于北侯镇的原黑山第三机械厂区“三线建设记忆馆”成为网络热议焦点。据本报记者调查,事件起因是多名自驾游客声称在馆内拍摄到“不明人影”,随后引发的“阴谋论”争议已持续发酵月余。 g301国道北疆走廊旅游干线开通以来,作为沿线重要文化景点的“三线建设记忆馆”参观人数逐年攀升,该馆由原黑山第三机械厂铸造车间改造而成,完整保留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工业风貌,但自今年一月起,陆续有游客反映在黄昏闭馆前后,于老厂房区域目击到“模糊的人形轮廓”。 “最开始是几个摄影爱好者说的。”记忆馆管理员张建国告诉记者,“他们说在冲洗照片时发现取景框边缘有‘多余的人影’,但当时现场确认并无其他游客。” 随着类似报告增多,镇上的老职工们也开始关注此事。现年78岁的原厂技术科长老周向记者证实:“上个月我去馆里参加纪念活动,确实在热处理车间旧址看到个背影,特别像当年质检科的老李。”但他随即补充,“也可能是光线问题,毕竟我们都老花眼了。” 事件升级始于某短视频平台博主“北疆探秘者”发布的对比视频。该博主将游客拍摄的“人影”照片与馆内历史档案照片进行叠图比对,声称发现“高度吻合的特征”,并暗示“这些‘人影’可能与当年厂区发生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关”,视频发布后迅速获得百万播放量,评论区涌现出各种关于“工厂秘闻”的猜测。 这种说法激怒了原厂职工后代。已故劳模王援朝的女儿王丽娟在社交媒体发文驳斥:“父亲那辈人用血汗建起的工厂,现在却被说成‘闹鬼’?这是对三线建设者的侮辱!”她的帖子获得大量转发,包括多位厂二代实名留言支持。 对此,jc市文物保护中心副主任马援朝表示:“记忆馆建筑年代久远,光线折射、尘埃漂浮都可能造成视觉误差。馆内安装的监控从未拍到过异常现象。” 他同时出示了省光学研究所的检测报告,指出老厂房玻璃窗上的波纹玻璃和特殊角度阳光可能产生“海市蜃楼效应”。 北肃大学心理学教授刘芳则从群体心理角度分析:“在充满怀旧情绪的环境中,人们容易产生‘期待性幻觉’,特别是当参观者看过老照片后,大脑会自动补全相关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当地网信办已就此事发布通告,强调“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对散布谣言造成不良影响的“北疆探秘者”账号处以暂停更新处罚,法律界人士提醒,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五条,散布谣言故意扰乱公共秩序者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记忆馆方面表示,将在参观路线增设科学解说牌,并考虑调整黄昏时段的照明方案,目前馆方已接到多个“灵异探险”团队的预约申请,但均被婉拒。 “……” 钟镇野挑了挑眉。 原来这就是北侯镇上的灵异事件……这么小的镇子,发生了相关事件,多半与自己要参与的副本有关了。 但这个新闻日期是上个月中旬,发生的时间很短。 当时有玩家参与了副本,改变了相关历史? 不,不对,如果是改变了历史,那反而不应该是最近才出现变化,而是像花浪岛上一样,直接改变了历史上一些人的人生。 不过虽然报道上写着类似于“网络热议焦点”、“持续发酵月余”等字样,但其实新闻本身的点击量很低很低,就是个边边角角的小事件,确实如叶辉所说,这件事还没在网络上火起来。 他锁屏时,听见汪好正在侃侃而谈:“……如果真有噱头,我们打算追加投资,再做个主题酒店。g301国道的自驾游客流量,你们做直播的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灵异主题咖啡馆?真有商业头脑!”叶辉竖起大拇指,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齿。 叶朵前倾身体,脏辫垂落在胸前:“诶,那你们明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探险?直播时多几个素人出镜,效果会更真实!” “到时候看情况吧。”钟镇野随口应道。 “别呀!” 叶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隔着走道递了过来:“出场费好商量!” 那名片上用夸张的字体印着“百诡叶行”,背景是个卡通鬼脸logo。 钟镇野两指夹起名片,侧头,正好瞥见汪好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有可能节外生枝。”他压低声音道:“而且我们会带着一堆道具,不方便。” 汪好却眨了眨眼:“如果问题真的是在那什么三线建设记忆馆里,进去肯定没那么方便,咱们让他们冲前边、担风险,不好吗?至于道具……”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这次是个难度系数很低的副本,咱们只带必要的就行了,倒没必要把行李箱、背包全带上。” 钟镇野斟酌了几秒。 汪好说得确实有道理。 进出副本,在现实中实际只有一两秒的时间,旁人几乎根本不可能察觉,只要把道具藏好,根本不会被发现。 至于让这两兄妹“引路”…… 确实是个好主意。 他们是搞灵异直播的,多多少少应该调查过镇子上发生的事,否则要是一无所知,那直播时如何调起观众兴趣、制造悬念? 自己一行人当然可以靠盼盼听一听遗留的声音,但如果有多一道情报来源,那又何乐而不为? 虽说是简单副本,但该上的心还是要上。 “行,先答应吧。” 他低声道:“万一情况有变再说。” 汪好勾起嘴角。 “我姓钟。” 钟镇野转过头,冲叶家兄妹温和地笑道:“这是我生意伙伴,汪姐——还有你们背后的两位,也是我们朋友。” 叶辉、叶朵两人一怔,连忙扭头、透过座椅缝隙向后看去。 后座上,雷骁呵呵笑着,大大咧咧地比了个耶,林盼盼则是一手抱着自己脖子上的u形枕、一边弱弱地挥了挥手。 (本卷完) 第一章 入镇 第一章 入镇 下飞机时,已经是周五晚上十点多了。 北侯镇当然没有机场,落地的机场位于jc市,钟镇野他们需要在这住一个晚上、租一辆车,次日再开两个多小时的车。 叶辉、叶朵两兄妹当然不可能和他们一起,俩兄妹自有别的安排,只是和钟镇野、汪好他们互加了微信,便相约次日在北侯镇见面。 当晚一夜无事,次日一早,汪家的货便送到了——他们走的也是空运渠道,所有道具都被打包得十分完好,没有一丝破损,不得不令人感慨他们的专业性。 想来也是,那些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煞物”,不同样也是需要用这种方式托运么? 确保道具都到位了,四人再不耽搁,吃过早饭后,便开着车,往北侯镇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g301国道斑驳的沥青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汪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她墨镜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她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扬起一个感兴趣的弧度。 “快看那辆蓝色斯巴鲁!”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就前面那辆。” 车内三人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一辆改装过的蓝色轿车正在前方平稳行驶,阳光在它流畅的车身上跳跃。 “ej207水平对置发动机。” 汪好如数家珍地说着,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听这个声浪,车主肯定改装过排气系统,dccd全时四驱系统,看这个过弯的稳定性,我敢打赌马力至少有400匹。” 林盼盼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那辆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蓝色轿车:“汪姐姐,你怎么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汪好笑着调整后视镜,指着蓝色轿车后窗若隐若现的金属结构:“看那个防滚架,这么专业的改装,车主八成是跑过拉力赛的,和我以前是同行呐。”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从左侧传来。 雷骁原本半闭的眼睛突然睁开,像嗅到猎物的猛兽般警觉起来! “左侧那台摩托车!”他粗壮的手指点了点窗外,“ktm 1290 super duke r,听这个排气声,是akrapovi?的定制款没错!” 林盼盼转过头,看见一辆造型凌厉的橙色摩托车正与他们并行,骑手一身黑色皮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都能听出来?”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雷骁嘿嘿一笑:“小丫头,你雷叔玩摩托车是专业的!这个ecu刷过的油门响应,就像老情人的脚步声一样熟悉。” 钟镇野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调侃:“盼盼,之前两个副本你还没机会见识他们这方面的本事吧?这两个家伙点评车子算是保留节目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开眼界。” 林盼盼抱着背包,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她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尖锐的涡轮增压啸叫从后方传来,汪好像触电般猛地坐直身体,迅速扭头看向后视镜。 “我靠!”她爆了句粗口,“evo ix!”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年头居然还能见到原厂状态的九代!” 钟镇野好笑地看着她这副模样:“至于这么激动吗?” “你不懂!”汪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后视镜里逐渐接近的灰色轿车:“这车现在比大熊猫还稀有!” 与此同时,雷骁也被另一辆摩托车吸引了注意力。 他眯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那台杜卡迪panigale v4 sp2……三十多万的摩托车就这么在戈壁滩上跑,真够奢侈的。” 毫无疑问,在这条热门的自驾游国道路线上,雷骁与汪好两个发烧友是得到了极大满足。 随着车流逐渐稠密,北侯镇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 灰白色的建筑群匍匐在黑山南麓的阴影中,像一位沉睡的老人。 国道两侧开始出现褪色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三线记忆馆→2km”“老周汽修”“国营加油站”等字样,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沧桑。 钟镇野倚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小镇,他注意到镇子明显分为两个部分:东侧是整齐的小区楼房和崭新的旅游服务中心,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西侧则是一片灰蒙蒙的老厂区,高大的烟囱沉默地指向天空。 “这地方……”雷骁粗犷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指着窗外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观:“像是被时间劈成了两半。” 汪好减缓车速,让众人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个奇特的小镇。 远处,原工厂大门处,记忆馆的铸铁雕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而它身后那些黑洞洞的厂房窗户,却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来往的车辆。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忽然,钟镇野手机微微一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叶家兄妹说他们还有半小时到镇上,问我们情况。” 汪好轻声道:“约他们晚上碰头吧。” “你们说,那对兄妹……”雷骁忽然沉吟道:“应该不会是玩家吧?” 钟镇野手上回了消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路边举着自拍杆拍照的游客,又看了看不远处几个正在检查越野车的年轻人,缓缓摇头:“不太可能,玩家应该不会这么张扬高调,而且咱们这次又不是合作本、对抗本。” “一会儿咱们就先去那个三线建设记忆馆看看。” 汪好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入镇内道路,她从后视镜里看向林盼盼,墨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到时候又要靠盼盼你啦。” 林盼盼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中间,她轻轻一笑,长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放心,汪姐姐,我一定会尽全力!” 车子碾过一道减速带,轻微的颠簸中,记忆馆斑驳的外墙在挡风玻璃里不断放大。 那些褪色的标语、生锈的铁门,还有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崭新指示牌,都在诉说着这个小镇可能存在过的、某个复杂而矛盾的故事。 车子在记忆馆前的停车场缓缓停下。 沥青地面被烈日烤得发烫,几辆旅游大巴和自驾车杂乱地停放着,车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北疆深度游”“重走三线路”等等。 汪好熄了火,推开车门,干燥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记忆馆的正门就在前方,由原黑山第三机械厂的厂区大门改建而成,高大的铸铁门框上,“三线建设记忆馆”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底下是一行斑驳的旧厂名——“黑山第三机械厂”,红漆剥落,露出锈蚀的金属底色。 门旁立着一块崭新的景区导览牌,上面印着二维码和网红打卡点的推荐路线,而紧挨着它的,是一块早已停用的老厂区告示栏,玻璃碎裂,里面发黄的纸张上还能隐约辨认出“安全生产”“劳动模范表彰”之类的字迹。 钟镇野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大门两侧——左侧是改造后的游客服务中心,玻璃幕墙锃亮,门口摆着自动贩卖机和共享充电宝柜;右侧却保留着老厂区的门卫室,红砖墙皮剥落,窗框上的绿漆龟裂翘起,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正坐在里面,手里捧着搪瓷缸,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着来往的游客。 “啧,这地方……你们别说,真有内味。”雷骁咂了咂嘴。 林盼盼抱着自己的小背包,站在车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大门内的景象吸引——一条笔直的主干道通向记忆馆的核心展区,两侧是高大的老厂房,红砖外墙爬满藤蔓,屋顶的铸铁通风管依旧矗立,而地面上却铺着崭新的仿古地砖,每隔几米就立着一块网红风格的打卡立牌:“三线记忆·致敬青春”“工业风大片拍摄点”。 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举着自拍杆嘻嘻哈哈,有人低头读着解说牌,神情肃穆。 “走吧。”钟镇野收回目光,率先迈步:“先看看情况。” 汪好锁了车,跟了上去。 经过门卫室时,那大爷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啜了一口茶,看着是对来来往往的游客早已司空见惯。 他只是逗弄着手里的小仓鼠,闭目养神。 钟镇野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沙沙地播放着革命歌曲,而旁边却放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亮着,上边是某短视频平台的擦边小姐姐热舞。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蛮有意思。 记忆馆不用买票,四人前前后后、就像真正的游客一样,走了进去。 第二章 不存在的怨念? 第二章 不存在的怨念? “奇怪,听不到……任何声音。” 林盼盼疑惑地说道。 钟镇野皱了皱眉,目光环顾扫视周围。 三线记忆馆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 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展厅保留了原始的钢架结构,高耸的屋顶上悬挂着几盏复古风格的工业吊灯,在午后阳光的映衬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壁的红砖墙未经粉刷,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几处脱落的墙皮下隐约可见当年用油漆刷写的生产标语。 他们已经在馆内转了一个小时左右。 林盼盼捧着柠檬茶,吸管已经被她咬得扁平,她时不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但每次都失望地摇头。 之前她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用了聆魄珰的道具能力,可出来时仍然是摇头。 林盼盼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太奇怪了……就像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一样。” 雷骁闻言凑近钟镇野,粗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这情况和花浪岛上那次很像,会不会是这里也有个像阴龙王那样的东西,把怨念都吞了?” 汪好轻轻摇头,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太可能。首先这是个低难度副本,不会出现阴龙王那种级别的存在。其次……” 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讨论的游客:“这么多人都声称看到了'人影',说明那些东西确实存在,没理由盼盼听不到。”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阳光透过高处的天窗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展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这反而说明……这个地方比我们想象的更不正常。” “先走吧。” 他轻声道:“这里既然没有收获,咱们就到镇上转转,盼盼也听一听。” 离开记忆馆时,恰是正午。 镇上的小餐馆里飘出阵阵食物香气,四人点了菜,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尝尝这个,当地特色。” 老板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羊肉面片端到桌前,笑道。 那浓郁的肉汤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面条宽厚劲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盼盼小口啜着热汤,突然放下勺子:“现在能听到了。” 没等三人说话,她便闭上眼睛,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轻声道:“但都是些很平常的声音……夫妻吵架、孩子哭闹、讨价还价……没什么特别的。” 雷骁挠了挠他那头短发:“真他娘的邪门了,这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 钟镇野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不急,叶家兄妹说他们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等会儿碰头后安排一下,晚上再去记忆馆看看。” 他看向林盼盼:“那些人影既然会在黄昏到晚上出现,到时候你再试试。” 林盼盼点点头,继续小口吃着面片。 餐馆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叶家兄妹来得比想象中要更迟。 一会儿说是妆没化好、一会儿说是直播设备出了点小问题,一会儿又说是要去做点采访、增加点真实性。 四人等人不耐烦,干脆先找了家小旅馆休息。 过程中,他们还又一次收到了来自游戏的短信。 【今夜九点整,北侯镇,黑山第三机械厂。】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这个短信的到来没有出乎他们意料,除了时间比之前提早了些许外,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确认进入副本地点确实是如今的记忆馆后,四人都继续呼呼大睡。 果不其然,他们在小旅馆中都睡了一觉,两兄妹还没完事,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将近五点,两兄妹这才终于赶到。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小旅馆门口,叶辉双手合十,对着四人笑着道歉:“这镇子上有意思的地方太多,实在太好取材了,多折腾了几个小时,实在不好意思啊!”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口笑着问道:“你们在镇上打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叶朵正蹲在地上整理设备包,闻言抬起头,脏辫上的金属挂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其实没太多灵异相关的事,主要是听镇上老人讲了不少过去的故事,现在的观众都喜欢听些有年代感的真实故事,到时候我们可以把这些故事和灵异事件结合起来,这样比单纯地拍些鬼影要有意思多了。” 叶辉笑道:“要是你们感兴趣,一会儿路上可以讲给你们听听,现在咱们该出发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记忆馆。 叶家兄妹开着一辆租来的白色suv,钟镇野四人则开着自己租来的车,车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路边的枯树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不到十分钟,两辆车就停在了记忆馆门口。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记忆馆的大门已经关闭,只有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雷骁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眯着眼睛看向紧闭的大门:“你们打算怎么进去?就这么直接走进去?” 叶辉从suv上跳下来,裹紧了身上的皮夹克:“不然呢?” 林盼盼也下了车,闻言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们能放我们进去?这会不是已经关门了吗?” 叶朵锁好车门走过来,闻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找了点关系,一会儿保证畅通无阻。” 钟镇野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记忆馆黑漆漆的轮廓:“我看过相关新闻,这里不是不允许宣传封建迷信之类的内容吗?怎么会放我们进去?” 叶辉闻言大笑起来:“钟老板,你这就不懂了吧?”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对外官方当然要这么说,但现在北侯镇游客增多、收入增加,靠的不就是这个吗?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一会儿咱们得假装是偷偷溜进去的。” 汪好站在钟镇野身边,闻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学到了。”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学到了什么,或许今后自己这边再要潜入什么地方,她手段更多了吧。 但他们此时没急着进记忆馆。 叶辉从后备箱取出一个黑色的大箱子,打开后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各种设备。 有手持云台摄像机、红外热成像仪、几个小型探测器和一堆配件,叶朵则从包里取出一个便携补光灯和录音设备,动作熟练地调试着。 “这是最新款的灵异探测套装。”叶辉得意地介绍道,手指轻抚过那些精密的仪器,“能同时捕捉可见光、红外线和电磁波动,还能实时分析环境数据。” 雷骁饶有兴趣地凑近观察,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探测器:“这东西真能用?” “当然是唬人的。”叶辉咧嘴笑道:“但你得让观众相信你是专业的啊。” 林盼盼也好奇地凑过来,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巴掌大小的电磁场检测器:“这个好可爱,像个小机器人。” 叶辉转向钟镇野和汪好:“对了,一会儿你们注意点,咱们要假装是在这里偶遇的陌生人,你们就说自己是来考察开灵异主题咖啡馆的。万一这次直播火了,你们也能免费得一波宣传。” 汪好闻言轻笑出声:“你们人还挺好的嘛。” “互惠互利嘛。”叶朵一边调试相机参数一边说:“流量这东西虽然大家都抢,但咱们又不是同行,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难怪你们能把账号做得这么好。” 叶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叶朵则笑着晃了晃脑袋,脏辫上的挂件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记忆馆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六人走向大门,叶辉熟门熟路地走到值班室窗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里面的老大爷,低声说了几句,老大爷接过烟,随意地摆摆手,转身进了里屋。 果然,畅通无阻。 推开记忆馆厚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金属气味混合着木质展柜的淡淡霉味扑面而来,叶辉第一个跨过门槛,他的动作突然变得鬼祟起来,像是真的在潜入某个禁地。 “老铁们看好了!”他对着镜头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神秘感:“我们现在是从西侧围墙翻进来的……”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几步,手中的摄像机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镜头时不时扫过地面和墙壁,刻意营造出一种紧张不安的氛围。 当镜头扫到站在后方的四人时,叶朵立刻接过话头。 她的声音与哥哥截然不同,轻柔却富有穿透力,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播音腔:“各位观众,我们在这里意外偶遇了几位来考察的老板……” 她巧妙地移动镜头,让钟镇野四人出现在画面的边缘位置,“据说他们计划在这里投资一家灵异主题咖啡馆……” 叶朵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哥哥手中的主摄像机。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表演交接,接着调整了一下挂在腰间的便携补光灯,让光线恰到好处地打在他们的脸上。 “在正式开始今晚的探索前,我想先和大家分享一些我们今天下午采访到的故事……” 叶朵一边缓步向前走,一边对着镜头娓娓道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怀旧,镜头也随之转向一侧的陈列柜。 展柜里,一张泛黄的集体照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照片上的工人们穿着老式工装,站在厂房前,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笑容。 叶朵的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指向其中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王师傅,镇上老人告诉我们,他曾经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雪天徒步三十里来抢修设备……”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当时道路完全被大雪封住,他硬是走了整整一夜……” 镜头缓缓移动,停在另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位面容慈祥的女性,站在车床前专注工作的样子。 “这位是李阿姨,”叶朵的声音更轻了:“她连续三年春节都在车间值班,把回家过年的机会让给了其他同事……” 钟镇野四人默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地跟在后面。 馆内安静得出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叶辉猛地蹲下,他急切地回头招手,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紧张:“快看!出现了!” 几人立刻屏住呼吸,迅速躲在一处拐角后。 钟镇野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前方走廊上,三个半透明的人影正并肩而行。 他们背影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影像,但衣着却清晰可辨:老式的蓝色工装,戴着劳保手套,衣服旧得有些发白。 他们的动作如此自然——中间那个稍矮一些的“人”正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讲述什么有趣的事情;右边的则微微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左边的时不时点头附和。 这完全就是三个工友下班后边走边聊的场景! 但整个走廊寂静无声。 钟镇野眯起了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雷骁和汪好,发现他们也正盯着那诡异的景象,三人几乎同时转向林盼盼——这个能听见“声音”的女孩此刻正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捕捉什么。 数秒后,林盼盼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接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眼中的困惑和不安清晰可见。 钟镇野与雷骁、汪好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那分明是某种诡异,但林盼盼居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个反常的情况让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而前方,那三个透明的“工人”依然在无声地说笑着,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诡异出现了,但林盼盼听不见? 那这些诡异,它们到底……存不存在? 第三章 第五个副本 第三章 第五个副本 三个人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叶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着收音设备说道:“你们看到了吗,刚刚……” 话说到一半,他便愣住了。 叶朵递来了手机,屏幕上,直视实时刷出的弹幕,全是问号。 “你们看见啥了?啥也没有啊?” “真的假的啊,你们真看到东西了?” “别故意搞节目效果啊,明明什么都没有好吗?” “???” “主包不会是疯了吧?” “我知道了,记忆馆就是个大型阵法,进去的人都会被植入幻觉!” “……” 无数的弹幕飘过,除了一些刻意玩闹、假装自己看见了的东西的乐子人外,所有观众都在说,说他们根本没瞧见人影。 叶辉怔住了,扭头看向钟镇野他们四人:“钟老板、汪老板,你们刚刚肯定看见了吧?” “看见了。”汪好沉沉点头。 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三人也同样颔首。 “你们看,我没骗你们!”叶辉激动道:“他们也看见了!” 弹幕再次开始狂刷,但这次全都是类似于“剧本而已”、“这肯定是你们找来的演员”的内容,其中还夹杂着吐槽自己看错了叶家兄妹之类的话。 “这、这……”叶辉与叶朵对视一眼,两兄妹眼中都流露出了些许无奈。 不过他们毕竟是专业的主播,很快便调查好了情绪。 叶辉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容。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各位老铁别急,没看见很正常。这种超自然现象本来就不是随便什么设备都能拍下来的,但既然我们亲眼看见了,就说明这里确实有东西值得探索。” 他缓缓起身,动作比平时要慢上几分,像是在给观众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钟镇野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他声音压得极低:“你难道……不害怕吗?” 叶辉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怕?”他轻声反问,摇了摇头,“干咱们这行哪有怕的?” 他转向镜头,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这真是灵异事件,我非得把真相挖出来不可;就算不是,能找到科学解释,我也得给观众一个交代!” 直播间弹幕顿时转了向。 “辉哥三观正”“这才叫专业”“爱了爱了”之类的评论不断刷屏。 说完,叶辉、叶朵两人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冲钟镇野挤了挤眼睛——似乎是在夸他问得好。 钟镇野无奈一笑。 自己本意是担心这里有危险,想让他们别冒险深入,结果反而成了叶辉装逼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叶朵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她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向二楼铁制楼梯的方向:“哥!那边又有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背影正拾级而上。 她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深色长裤的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她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踏在台阶的正中央。 钟镇野眯起眼。 他回头看林盼盼,林盼盼仍是摇头。 “跟上去。” 这时,叶辉已经兴奋地发了话,他调整了一下摄像机参数,确保能在低光环境下拍到更多细节,紧接便带上自己妹妹,悄悄跟了过去。 “我们呢?”雷骁低声问道。 “一起吧。”钟镇野应道:“看看能不能多查出点东西来。” 六人放轻脚步跟上,皮鞋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女人无声的脚步形成诡异的反差。 当他们走到二楼平台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二楼比一楼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这里保留着厂房原有的格局,几台老式机床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叶辉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他慢慢举起摄像机,镜头对准前方幽深的走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走廊尽头的一台车床旁,那个女人的身影再次出现。 她背对着众人,双手在虚空中操作着看不见的机器,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 叶朵轻手轻脚地调整补光灯的角度,让光线刚好能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而不至于太过刺眼,在柔和的光线下,女人的身影显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这一刻,女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不仅如此,她甚至站了起来,朝着几人的方向走来! 几人皆是一惊! “快快快,对准她!拍到了吗?拍到了吗?”叶辉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有有有有!” 叶朵的声音也激动起来:“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没我们看到的清晰,但拍到了!” 直播间的弹幕此时也疯狂刷了起来,屏幕上可以看见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在靠近——虽然直播间还有人在质疑真实性,但很快就淹没在大片的赞叹中,直播间的转发数、观看人数,开始以一个夸张的速度飙升! 叶家两兄妹无比兴奋,但同时,他们也在因为恐惧而颤抖。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停下直播、甚至没有移开位置……很明显,他们甚至期待着,那个人影走到自己面前! “怎么办?” 汪好压低声音问道。 钟镇野慢慢摇了摇头。 不仅林盼盼没有听见任何东西,他那被山鬼花钱加强过了的耳朵,也同样没有听见任何东西。 眼前这个影子…… 似乎真的,就只是个影子。 半透明的人影缓步向他们走来。 它面容模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右腿似乎受过伤,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曳感,接着…… 它直接走到几人面前,然后,从叶辉身上穿了过去! “它……它……” 叶辉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卡在喉咙里。 当人影穿过他胸膛的刹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寒风吹透了五脏六腑。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连直播专用的补光灯都照不出这么亮的光。 “老铁们!” 他一把抢过叶朵手里的手机,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颤抖:“你们看见了吗?刚才那个……那个东西……直接从我这穿过去了!” 弹幕瞬间炸开锅。 “卧槽真的假的!” “辉哥别吓我!” “穿过去什么感觉?” 叶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向虚空处,像是在回味那个诡异的瞬间。 “就像……”他故意拖长声调,说得模棱两可,手指在胸口比划着:“一阵风,凉飕飕的,但是又不完全冷……就是那种,你们懂吧?” “不懂!说清楚啊!” “辉哥故意吊胃口!” “是不是剧本啊!” 钟镇野四人退到一处生锈的机床旁,借着巨大的车床遮挡身形。 汪好摘下墨镜,用气声问道:“这到底算什么东西?说是诡异吧,可一点危险性都没有啊?” 雷骁粗壮的手臂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胳膊:“要我说,就像海市蜃楼。” “不一样。” 林盼盼摇头:“海市蜃楼至少是真实存在的景物折射,这个……就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 钟镇野的目光在昏暗的厂房中扫视。 生锈的钢架在天花板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远处叶家兄妹的手机补光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兴奋过度的提线木偶。 “今晚应该不会有收获了,不过可以先继续跟着他们。”他低声道:“看这架势,今晚他们不把整个记忆馆翻个底朝天是不会罢休的,万一呢?” 果然,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叶辉和叶朵像是打了鸡血。 他们的解说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给每台生锈的机床都编出离奇的故事,当偶尔又有人影闪现时,两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穷追不舍。 “各位家人们看这个工作台!” 叶辉的声音已经沙哑,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他指着一处积满灰尘的操作台,上面还留着半个模糊的手印:“老工人说八十年代有个女工在这里……头发被卷进车床里……” 叶朵适时地调整补光灯角度,让阴影恰好笼罩在那个手印上。 她的脏辫散开几缕,黏在汗湿的脖颈上,外套早就系在了腰间。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呈几何级增长——而当某个特殊角度拍到模糊人影时,那弹幕能稠密得完全遮住了画面。 时间过得很快。 钟镇野抬起手腕,夜光表盘在昏暗的环境中泛着淡淡的绿光。 20:57,距离副本开启只剩三分钟。 没有万一。 今晚在这个地方,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不过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们倒是从叶家兄妹那里听到了不少早年工厂里的八卦、往事,说不准在副本里也能用上。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往墙边阴影处挪了半步,借着观察展柜的姿势看向其他几人。 叶辉还在对着镜头做最后的互动,他的声音因为持续直播已经有些嘶哑,但兴奋之情丝毫不减:“特别感谢‘午夜幽灵’老哥送的十个火箭!咱们明天同一时间……哎哟!” 叶朵像阵风一样冲进画面,差点撞翻立在旁边的补光灯架。 她举着后台数据页面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汗湿的脸上,将那双瞪大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哥!你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一百零三万!开播到现在涨了一百零三万粉!” 说着,叶朵又跳到汪好这边,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汪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月的广告费至少能翻……”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压低声音,凑到汪好耳边说了个数字。 这时,汪好肩头忽然被轻轻一拍。 她回头一看,雷骁就在她身后,使了个眼色。 汪好恍然,她知道,时间已经到了。 “好了朵朵,你们先去和直播间的人告别,我们说几句话,一会儿过来哈。”她笑着说。 叶朵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今晚直播这么成功,告别也得告别一会儿,等会你们也来哟~” 说着,她便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哥哥身边,开始一起感谢刷礼物的粉丝。 这一边,雷骁已经拉着汪好,来到钟镇野身边,林盼盼也已经站定。 四人自然地退到一处被大型设备遮挡的死角,生锈的机床投下的阴影完美地笼罩了他们。 “十五秒。”钟镇野的声音轻得几乎融入了空气中的灰尘。 他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在四人脸上投下阴影,倒计时数字无声地跳动着:00:00:15。 雷骁笑了笑,双手微抖,露出指间的雷罡虎眼戒指。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背包包带。 汪好最后看了眼还在兴高采烈拍摄的叶家兄妹,轻轻推了推墨镜,双手轻轻搭在了腰间被外衣盖住的“无悲嗔”双枪上。 这次他们没有把全部道具带上,至少那个显眼的禅杖就没带。 但背包里,该有的,都有了。 “十秒。”钟镇野收起手机,闭上眼睛,轻声道:“可以闭眼了。”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 “五。” 机床缝隙里漏出的灯光在眼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四。” 远处叶朵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三。” 空气中漂浮的金属颗粒摩擦着鼻腔。 “二。” 某个角落里,传来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一。” 黑暗突然变得粘稠,如同被注入墨水的血液,在那片浓稠的黑暗深处,两道幽蓝色的光带在意识深处亮起,如同铁轨般向无限远处延伸。 就在光带即将交汇的刹那,一扇雕满奇异符号的青铜巨门从虚无中浮现,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而是带着铁锈味的红色雾气,那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上来—— 第五个副本,开始了。 第四章 梦 第四章 梦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重点强调安全生产问题……” 黑暗渐渐褪去,有节奏、顿挫的讲话声由远及近、撞进钟镇野的耳中。 他慢慢睁开眼,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睑。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裸露的钢筋骨架,几盏吊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鼻腔里充斥着机油、木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很快,钟镇野低头打量了一下,便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工装,正坐在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椅上,而周围…… 是个大礼堂。 坐满了穿着藏蓝色工装的工人的大礼堂。 钟镇野的右手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微微侧目,看见雷骁正低头整理袖口,同样穿着工装,正对着他咧嘴一笑。 再往左看,汪好安静地坐着,胸前别着一枚印有“安全生产”字样的搪瓷徽章,更左边是林盼盼,她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钟镇野四周打量了一下——前排几个中年男子正低声交谈,浓重的方言口音随着烟味一起飘来,后排有人点燃了香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光束中缓缓升腾,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倒确实很有年代感的工人大会场景。 “二车间去年那起模具崩裂事故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操作前必须确认压力表、确认固定螺栓、确认警戒区域!各班组要把事故案例汇编……” 主席台上的人还在不停地说着,他面前摆着“厂长”的牌子,模样威严而沉稳。 “看来这次,咱们都是一样的身份啊?”雷骁在钟镇野身旁笑道。 汪好四周看了看:“咱们不是每次进副本,都是不同年代的同一地点吗?我们不是从礼堂进来的呀?” “那或许是后来工厂改建过了。”林盼盼轻声应道。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笑道:“也说不准就是任务需要——现在,先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吧。” 四人很快动了起来。 他自己弯下腰,一眼就看到了脚边的军绿色的帆布包。 帆布有些褪色,边缘处能看到细小的磨损,但整体还算完好,显然就是他带进副本的“背包”。 包内,该有的道具都在——七煞傩面、红药、蓝药,还有一些之前从掠夺者小队那抢来的道具。 钟镇野又往里掏了掏,手指触到一叠硬纸片,抽出来发现是印着“黑山市第三机械厂”字样的粮票和肉票。 “包里就这些了……看看身上吧。” 他喃喃着,继续在工装口袋里摸索,果然很快摸到了东西。 他的上衣内袋里有一个塑封的工作证,摸起来有些发硬。 证件已经泛黄,姓名栏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严宽宏”,职务是“二号仓库保管员”。 “这是我在当前副本的身份,你们也都记一下。” 钟镇野说着,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了队友,与此同时,雷骁的工作证也塞了过来,同时低声道:“好土的名字。” 证照片下方的信息显示他叫“赵铁柱”,岗位是锻工车间,证件背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操作证,上面印着安全注意事项。 钟镇野哑然失笑。 “好像谁的名字不土似的……” 汪好在一旁吐槽。 她手中的证件显示她叫“郑秀芬”,在厂医院当护士。 而林盼盼的证件名字是“周小梅”,职务是电工班学徒,证件上还别着一张电力安全培训的合格证。 “没发现有其他东西。”林盼盼压低声音说道:“目前来看,这个副本目前给的线索,就是我们的身份?” “这样挺好。”汪好将工作证仔细地折好放回内兜,笑眯眯地说道:“咱们都是工友,没有复杂的身份、没有复杂的线索,果然简单的副本就是好。” 雷骁瞟了她一眼:“别急着半场开香槟哈,先弄清楚任务是什么。”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讲话的厂长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他们的低声交谈。 厂长端起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接着,他的声音通过老式麦克风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 “下面,我要宣布一个重要通知!” 全场嗡嗡的交谈声立刻安静下来,只余下此起彼伏的清嗓声和椅子轻微的吱呀声。 厂长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说道:“我们厂很荣幸地迎来了一位从首都钢铁研究院来的女科学家同志,明天早上,她就会到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厂长等掌声平息后接着说:“为了保证科学家同志的研究工作顺利进行,现在需要五名同志自愿协助。两名女同志负责生活起居,三名男同志协助研究工作。” 他用搪瓷缸敲了敲讲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可是光荣的政治任务!” 但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厂长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不过……这个任务有些特殊要求,需要同志们做好思想准备。”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到台下已经有工人开始交头接耳。 “事情是这样的……”厂长缓缓说道:“这个月厂里的加班补助要优先保障生产任务,参与这个项目的同志只能按基本工资计算工分,另外,因为研究需要,每周只能休息半天,连续工作三个月不能请假。”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个老师傅直接大声说:“厂长,这不就是义务劳动嘛!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粮票开锅呢!” 厂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继续解释:“伙食方面……现在副食品供应紧张,科研小组的伙食标准和其他工人一样,都是粗粮为主,而且工作环境比较艰苦,要经常接触新型合金材料,可能会有些……对身体的影响。” 这番话说完,礼堂里的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几个年轻工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这不就是既没补助又要卖命吗?” “我家老娘还病着呢,可不敢接这活……” 后排开始不断传来小声嘀咕的动静,人多的时候,这种嘀咕汇集在一起,就会变成低沉的嗡嗡声,很快,整上礼堂里,更充斥着这种让人耳朵不舒服的嗡鸣。 厂长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看到大多数人都在躲避他的视线。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我知道条件确实艰苦,但这是上级交给我们厂的政治任务。完成好了,年底评先进车间、先进个人都有加分……” 这时,钟镇野与同伴们交换了眼神,目含笑意。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副本交给他们的任务!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木长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钦佩,也有疑惑。 “我愿意!” 钟镇野高高举起手,朗声喊道。 “好!这位同志觉悟很高!” 厂长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赞许,神色一下子轻松不少:“还有没有……” 没等他说完,雷骁、汪好和林盼盼也相继站了起来。 “我们都愿意!”雷骁大笑着喊道。 “好好好!”厂长顿时笑开了花,搪瓷缸在讲台上敲得当当响:“还差一位男同志!” 钟镇野微微眯眼。 五个人,自己这边占了四个,那么剩下的这一个,一定就是任务中的关键角色之一了。 为什么是之一? 因为另一个关键角色,当然是他们要照顾的那位“女科学家”。 礼堂又沉默了片刻后,靠墙的阴影里,一个瘦高的青年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个气质看上去有些阴沉的男青年,最多不过二十岁,他的工装领子还翻着一角,胸前的“实习”二字用红线绣成,在藏蓝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厂长皱眉看了眼他的实习标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几位同志,报一下你们的名字。” 他对着话筒说道:“那个那个,行政科的李干事,记一下哈。” “严宽宏。”钟镇野报出了自己工作证上的名字,坐在主席台最边角的一个人立即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 很快,雷骁等三人也报出了自己工作证上的名字,最后,轮到了那个瘦高青年。 “我叫陈进。” 他举起手,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是刚分来的技术员。” “好!” 厂长笑了起来,眼角鱼尾纹全挤在了一起:“那么这五位小同志,明天早上七点半,再来礼堂一趟吧——到时候,再给你们分配具体任务!散会!” “散会”这两个字的尾音还未落下,钟镇野的眼前,便已经开始弥漫出血色,一个个字样开始凝聚。 【副本《梦》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浮生似露,电光石火;忆海沉珠,魂印难磨】 【纵使忘川蚀旧梦,犹有青史刻嵯峨】 【形骸可朽,名寄山河——万卷汗青,皆是你我】 【该副本分为三个阶段,当前阶段任务为:探明陈进的目标】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23:59:59……】 第五章 云锦心 第五章 云锦心 “分阶段的任务?这还真是头一次见。” 散会后,四人跟着人群往礼堂外走去,雷骁压低声音道:“所以看这意思,这个陈进,别有用心?” “多半是了。”汪好沉吟道:“过往的副本,我们一进去不久就会看到诡异现象,变成陶瓷的村民、小巷子里的尸体、海岛上的阴龙王……但这次,却是正常得很。” 林盼盼压低声音:“所以那个陈进,是诡异?” “不排除这种可能。”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不过分阶段任务,咱们倒不是头一次见——新手副本时,不就给了我们12个小时进村么?那也能算是第一阶段了。” 汪好微微颔首:“这倒是,这么说来,《梦》这个副本也极有可能是新手副本一类的,所以引导会稍多些了。” 就在这时,四人终于跟着人群离开了礼堂,出门的瞬间,他们皆是一怔。 目中所见的工厂,与现代的那个记忆馆,竟是完全不同! 夜色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笼罩着厂区,夏夜的热浪裹挟着机油、铁锈和煤渣的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钟镇野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黑暗 红砖砌成的厂房外墙斑驳不堪,裸露的钢筋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远处锻压车间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胸口上,震得脚底发麻,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蒸汽管道间投下蛛网般的光影,飞蛾围绕着灯罩不知疲倦地扑打着翅膀。 与后世明亮的记忆馆相比,眼前这座五十年代的黑山第三机械厂显得格外粗粝而真实,更重要的是,格局已经完全变了——所有厂房、建筑的分布,都和后世没有任何一处相似,可见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厂区经过多大的改造。 “难怪咱们刷新到礼堂了。” 汪好左右打量着:“格局全变了。” “而且难怪这次副本时间提前到九点了。” 雷骁扯了扯浆硬的工装领口,笑道:“这个年代晚上开大会再正常不过。要是凌晨一两点开会,那才叫见鬼呢。” 他说着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经济牌香烟,看着烟盒上印着的拖拉机图案,顿时眼睛一亮:“哟,老东西啊!” “等一下。”汪好看着大批涌向工厂大门的工人,有些为难地问道:“咱们这晚上住哪儿啊?” 林盼盼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地问:“不是会分房子吗?” 雷骁嗤笑一声,点起了香烟:“想得美,没见咱们都是普通岗位?年轻工人,八成是住集体宿舍的。” 钟镇野望向生活区方向。 大门外就是北侯镇,无数平房像积木般挤在厂区西侧,几户亮着的窗户映出糊报纸的轮廓,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咿咿呀呀的样板戏混着某个孩子的哭闹,还有母亲压低声音的呵斥。 “这种集体生活环境下,我们四个人晚上肯定没办法住在一起。”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就不知道被派去照顾那个女科学家后,能不能分配到一起住。” 汪好叹了口气:“希望可以吧……不然咱们要碰头要商量还挺麻烦。” 雷骁突然拍了拍额头:“要不还是按上次在花浪岛的办法?” 他转向林盼盼,笑着说道:“让盼盼来听一听周围的声音?咱们既然都是这厂子里的人,那些飘荡的执念应该也认识我们,能知道我们住哪吧?” 林盼盼轻轻点头,纤细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耳后的位置:“我试一试……” 她闭上眼睛,就在她刚要发动能力,但这时,汪好却突然按住她的手腕。 “等一等。”汪好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锁定在某个移动的黑点上。 钟镇野眉头一挑,顺着她双眼注视的方向看去—— 三十米开外,陈进正推着辆二八式自行车从厂区大门走了出来。 他是跟着人群一起出的工厂,但离开工厂后,他选择的行进路线与散会的人群背道而驰——既不往宿舍区去,也不朝向生活区。 很快,陈进就跨上了自行车,完全脱离了大部队,朝着浓浓的夜色中骑去。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言语,他们默契地离开人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四人沿着陈进离去的方向缓步前行,夜风卷着沙砾擦过脸颊,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汪好走在最前面,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张,像猫一样捕捉着地面上细微的痕迹。 “这里。”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上清晰的自行车胎纹:“胎纹很深,应该是刚压过去的。” 雷骁就着月光看了看,笑道:“这小子骑得够急的,这胎印都快犁出沟来了,这大半夜的,他想干嘛?” 答案自然是还要继续寻找。 走了约莫十分钟,一条两米宽的水渠横在面前,浑浊的水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水渠上有一个石板搭起的小桥,小桥上有车辙印,对岸的芦苇丛中,自行车辙印继续向前延伸。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冷清的月光:“看来他往镇子东边去了。” 他们踩着小桥过了渠,对岸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铺就的小道,车轮痕迹时隐时现,汪好时不时就要蹲下来确认方向,她的鼻尖几乎贴到地面,像猎犬般仔细分辨着每一处细微的压痕。 北侯镇东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几栋砖混结构的小楼零星散布在荒地上,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积木,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两三扇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这是什么地方?”钟镇野问着,目光已经转向了林盼眼。 林盼盼闭上眼睛,微微侧头倾听。 “左边那栋是厂领导住宅。”片刻后,她轻声说:“中间亮灯的是招待所……这里的执念们是这样说的。” 汪好眯起眼睛望向招待所方向:“陈进来这干什么?” 雷骁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鞋底碾了碾:“这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好心。” 他们继续向前,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水泥路面。 汪好突然抬起手,所有人都立刻停下脚步。 “在前面。”她压低声音,“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 借着月光,他们看见陈进正蜷缩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他时不时探头张望,又迅速缩回去,似乎有些焦躁,招待所门前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扭曲变形。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光:“雷哥,给咱们上隐身符,贴近看看。” 雷骁点点头,从林盼盼背着的帆布包里摸出四张黄符。 符纸边缘有些泛毛,朱砂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他指尖夹着符纸轻轻一抖,嘴里念念有词:“隐曜藏形,遁迹潜踪……” 黄符贴上众人肩膀的瞬间,符纸边缘突然卷曲起来,像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般化作细碎的金芒,眨眼间便渗入衣物消失不见。 汪好惊讶地摸了摸肩膀:“这是什么情况?” 雷骁咧嘴一笑:“三皇经妙用无穷。你雷哥这手‘隐灵符’可是改良版,符力直接烙在咱们气脉上,不仅连声音都能隐藏,而且我想让它失效就失效,想让它起效就起效,牛逼不?” 林盼盼眼睛亮晶晶的:“雷叔太厉害了!” “臭美。”汪好撇撇嘴。 “好了,咱们走吧。”钟镇野笑道。 四人悄无声息地向槐树摸去。 他们径直走到距离青年不足三步的位置——月光下,他们甚至能看清陈进的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对方却浑然不觉,依旧焦躁地啃着拇指指甲,眼睛死死盯着招待所门前的土路。 “他在等什么?”雷骁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钟镇野注视着陈进紧绷的背影:“像在等人。” 大约几分钟后,汪好忽然竖起手指,指向招待所门口的另一条路:“有车来了。”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陈进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目光却是微微发亮,很快,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车子在招待所门前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副驾驶门打开,厂长快步下车,来到后车门,随后殷勤地拉开了车门。 下一秒,一个年轻女子迈步而出。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齐耳短发被夜风轻轻拂动。 她最多不过二十岁,看年龄比林盼盼都大不了多少,但她抬头时,圆框眼镜后露出的那双似水瞳眸、嘴角勾起时带着的温和弧度,却让她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温柔,让人仿佛看见了一个三十岁以上的成熟知性女性。 “云锦心专家,舟车劳顿辛苦了。”厂长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情:“通知来得比较急、来不及收拾太多,今晚您就先住这,咱们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房间,后边厂里还会给您安排一个专门的住处!” 云锦心轻轻摇头:“这里就很好,不用麻烦。” 这时,树后的陈进表情忽然变得极为怪异。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成怪异的表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犹豫,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当厂长陪同女子进入招待所后,陈进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他是要杀人?”汪好的声音绷紧了。 雷骁身子微微前探,沉声问道:“要把他拦住么?” 钟镇野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再等等,我们的任务是搞清楚他的目标,而不是阻止他。” 几分钟后,招待所的门突然又开了——厂长独自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招待所顶层三楼的一扇窗亮起了灯,纱窗上隐约照出了云锦心的影子,随后她双手一扯,将帘子拉上,遮住了自己的人影。 陈进做了几个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他反握着刀,刀尖朝下。 最终,当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后,他咬了咬牙,像只潜行的猫科动物般向招待所方向摸去,身影很快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 “跟上去。”钟镇野的声音很轻:“保持距离,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第六章 刺杀 第六章 刺杀 夏夜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招待所。 陈进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仰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下巴处悬了片刻,最终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墙面上搜寻。 最终,他的眼神锁定在那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上——那是老式建筑常见的外墙排水管,用生锈的铁箍固定在红砖墙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刀柄咬在齿间,开始沿着水管往上爬。 可以看得出来,陈进并不是一个擅长攀爬的人,甚至他都未必擅长体力活动——他爬得很吃力,手脚也没有那么协调,但还是一点点挪了上去。 “咱们总不能也跟着爬吧?” 雷骁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压低声音说道,他皱着眉头打量那根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水管,“这玩意儿怕是承受不住咱几个的重量噢。” 汪好没好气地白了雷骁一眼:“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咱们贴着隐身符呢,光明正大走大门不好吗?” “哦对!”雷骁一拍脑门,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看他要爬墙,下意识就想着跟上去嘛。” 林盼盼目光在陈进和招待所大门之间来回游移:“万一他要杀人,咱们要阻止吗?” “不阻止。”钟镇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道:“还是那句话,咱们是来搞清楚他的目的,不是来阻止他的,先不要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陈进已经爬到了二楼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工装,他的动作很不熟练,手指在锈蚀的水管上打滑了几次,爬得越来越费劲。 钟镇野观察了片刻,低声道:“你们走楼梯。我跟着他上去,以防万一。” 不等同伴回应,他已经轻巧地跃起,手指精准地扣住二楼窗台的边缘,他的动作比陈进敏捷得多,像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小钟还是厉害哈。” 雷骁笑了笑:“咱们也动起来。” 汪好与林盼盼应了一声,三人猫着腰向招待所大门摸去。 此时钟镇野已经十分麻利地攀到三楼的一个空房间阳台。 这是个无人居住的房间,黑漆漆的窗户像只空洞的眼睛,他单手扒着阳台边缘,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陈进身上。 陈进这时也攀到了三楼窗沿,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他取下咬在嘴里的短刀,颤抖着将刀刃贴在纱窗上,慢慢刺了进去,随后开始轻轻拉扯。 刀尖与金属网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昆虫在啃噬树叶,他的额头抵在窗框上,汗水顺着鼻梁滑落。 很快纱窗被割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陈进将手伸进去,摸索着拨开插销。 几秒后,窗户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他强撑着身子,像条鱼一样滑了进去,身影瞬间被室内的黑暗吞噬。 很快,一声尖锐的叫声刺破夜空! “别——” 下一秒,尖叫声被狠狠掐断。 钟镇野眯起眼,身形暴起! 他翻过栏杆,三两步就蹿到云锦心的窗前,单手撑住窗台纵身跃进房间—— “砰!” 几乎在同一时刻,房门被猛地撞开。 雷骁三人冲进房间时,看到的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云锦心仰面倒在床上,胸口插着那把折叠刀,鲜血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洇开,像朵狰狞的花,陈进站在床边,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求求你……”陈进对着尸体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要再来一次了……千万不要……” 钟镇野四人动静如此大,隐身符多半是没了作用,但陈进就像没看见这四个闯进来的陌生人一样,只是盯着云锦心的尸体,不停神经质地呢喃。 钟镇野皱眉,看向雷骁他们。 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同样投来一个复杂的目光。 云锦心,就这么死了? 刚进副本时,他们还以为这个女科学会是一个关键人物,可是现在……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开始运转,钟镇野周围忽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扶住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后移动——不是他主动控制的动作,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沿着之前的轨迹原路返回!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嘶哑的气音。 床单上那滩暗红的血迹正在收缩——不,不是收缩,是倒流! 鲜血如同被倒放的录像,从云锦心的伤口处逆流而上,重新汇聚在折叠刀尖端;那把插在她胸口的凶刀正一寸寸退出,鲜血开始涌回云锦心伤口,已经死去的她,脸上开始复现出血色、胸口开始起伏……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大喊,想阻止这一切,却发现连自己的声带都不受控制,他的双腿机械地向后退去,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眼睁睁看着自己以完全相同的姿势翻出窗外——但这次是倒着来的! “时间……时间在倒流?!” 汪好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却像是被电流干扰过的广播,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部翻涌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个副本的诡异,是这个么?! 他的手指本能地死死抠住窗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入水泥,却依然无法阻止身体向后滑落。 从体感上,钟镇野感觉自己几乎是要从窗户翻倒出去、摔落三楼;但实际上,他却是沿着翻窗而进时的轨迹,往不远处的三楼阳台反跳过去。 “雷哥!汪姐!盼盼!” 他试图呼喊同伴,发出的却只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喉音。 透过窗户,他看到自己的同伴们,也在倒放。 雷骁正以倒放的姿态向门口退去,脚后跟先着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汪好的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林盼盼的头发违反重力地向后飘起,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至于陈进…… 这个杀人凶手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整个人如同录像倒放般退回窗边。匕首精准地插回纱窗的缺口,被割开的金属网一丝一缕地重新接合,就像时间在自我修复。 “这到底是怎么……” 钟镇野的身体继续不受控制地移动,沿着阳台边缘向下滑去,那种不受控制的坠落感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当双脚重新踩到地面时,倒流的速度骤然加快! 月光在云层中飞速逆行,招待所的灯光如走马灯般闪烁,钟镇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从招待所大门里倒退着走出,回到钟镇野身边,他们向后退到老槐树附近,接着陈进开始沿着水管爬下…… 最终,一切静止在解放牌轿车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回地面的瞬间。 钟镇野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大口喘着气,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胸口的衣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云锦心专家,舟车劳顿辛苦了。”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那熟悉的语调让钟镇野浑身一颤。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见陈进蜷缩在槐树后,脸上还挂着泪痕。 “见鬼了……”雷骁的声音传来:“这特么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汪好按住太阳穴,指尖都在发抖:“他杀了人……时间就倒流了……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机制?” 林盼盼抓住钟镇野的手臂:“钟哥……他刚才说的‘不要再来一次’,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止经历过一次了?” 他们几人看向陈进。 树下的陈进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月光照在他颤抖的肩背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没有啜泣声,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他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呜咽。 招待所的门开了又关。 三楼的窗帘再次拉上,映出云锦心纤细的剪影。 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凶案从未发生……不,从时间上来看,它或许真的,从未发生过。 “那现在,怎么说?”汪好问道。 钟镇野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看看吧。”他说道。 树下陈进无声哭泣了很久。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才慢慢站了起来,脸上残留着泪痕。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最终长叹一声,扶起自行车、跨上,沿着来路骑走,消失在夜色中。 车链转动的咔嗒声渐渐远去,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再跟一段吧。” 钟镇野轻声道:“我猜今晚他不会再做什么了,不过,或许我们能搞明白,他这样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第七章 试探 第七章 试探 陈进自行车的车辙印一直蔓延向北侯镇生活区,他和其他职工一样,都住在那里。 这一次钟镇野他们没有着急,走得很慢。 “副本的名字,是《梦》。” 汪好捏着下巴沉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都在某一个人的梦里?” “我认可这种猜测。”雷骁缓缓道:“这种时间倒流的情况,也跟做梦似的……这是陈进的梦吗?” “有可能呢。” 林盼盼眨着眼睛说道:“他不是说‘不要再来一次’吗?他是不是被困在了这个梦里,出不去?” 钟镇野微微点头,接过话道:“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方向,而那个云锦心,或许就是这场梦的关键,所以他才会尝试去刺杀她。” 说完这些话,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原因,是他们在等……系统给出答案。 然而,系统没有反应。 “是我们猜错了?”雷骁挠了挠头。 钟镇野笑道:“也不一定,有可能只是没猜到关键之处。” 说话间,四人已经来到了北侯镇的工厂职工宿舍楼外。 职工宿舍楼在夏夜里沉默地伫立着,红砖墙面被月光洗得发白。 这是一栋典型的五十年代筒子楼,五层高的长方体建筑像块巨大的砖头,密密麻麻的窗户如同蜂巢的格子,此刻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是困倦的人强撑着的眼睛。 林盼盼站在楼前空地上,仰头望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她小声说着,声音里带着迟疑:“这么多房间……我们要怎么找到陈进住在哪一间啊?” “这还不简单?” 雷骁闻言咧嘴一笑,从裤兜里摸出那半盒经济牌香烟,他说着,已经大步朝宿舍楼门口的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雷骁曲起指节,在玻璃上叩出清脆的响声,过了几秒,窗户被拉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宿管大爷浑浊的眼睛在看见雷骁手里的烟盒时明显亮了一下。 “哟,铁柱啊。”大爷哑声道:“干嘛呢?” “打听个人。”雷骁麻利地弹出一根烟递过去:“陈进住哪屋?” 大爷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后,眯起眼睛问:“哪个陈进?咱们厂可有好几个叫陈进的。” “就新分来的那个技术员。”雷骁凑近窗台,压低声音:“应该刚回宿舍没多久。咱明天不是要一起照顾那个女科学家嘛,我们寻思着带带新人。” “哦,铁柱啊,你这觉悟可以啊。” 大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赞赏的笑容,他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登记簿,泛黄的纸页在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让我看看……306,靠窗的下铺。”他抬头补充道:“聊完赶紧让人休息啊,明儿还得早起。” “得嘞!”雷骁冲身后三人得意地挤了挤眼睛。 四人开始爬宿舍楼梯,楼道里弥漫着汗臭、煤油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随着他们来到三楼,一阵阵争吵声便清晰传来——来到306门口后,争吵声更是准确无误地从门板后回响。 “陈进你是不是有病?”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伴随着“啪”的一声,像是书本被重重拍在桌上:“大半夜看什么书?你不睡觉我们还要睡觉,能不能把灯关了?” 接着是其他几个男声此起彼伏的指责: “就是,一点都不顾别人感受!” “开会在领导面前装积极,现在又在这装模作样。” “你今天还主动报名去照顾那个女科学家?显你能耐是吧?” “呵,该不会是想泡人家女科学家,一步登天吧?” 然而在一片指责声中,始终没有听见陈进的回应,只有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一片骂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钟镇野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上前两步,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拖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皱背心的青年堵在门口。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背心领口歪斜着,露出晒得发红的脖颈,浓眉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人:“干啥的?” “我们找陈进。”钟镇野平静地说,同时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向屋内望去。 逼仄的八人间里,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陈进独自坐在靠窗的下铺,面前的小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消瘦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三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从各自的铺位上支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口。 青年用身体堵着门框,语气不善:“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雷骁突然上前半步,一米九几的高大身躯在走廊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怎么,找人说句话都不行?” 青年却丝毫不惧,反而挺起胸膛,下巴扬得老高:“咋的?想打架?” 随着他的话音,屋内传来“吱呀”几声,另外几个工人纷纷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围拢过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火药味。 钟镇野扬了扬眉毛——这几位工友,还挺硬气啊。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汪好突然拨开钟镇野和雷骁。 她双手叉腰站在门前,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照顾新工友犯法了?厂里交代的任务不重视?你们这是什么觉悟!”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在走廊里回荡: “厂领导亲自布置的任务,你们就这样对待?” “新同志有困难,老同志不该帮助?” “你们这样欺负新同志,还有没有点工人阶级的团结精神了?” 几个工人被她这一通“高帽子”扣得面红耳赤,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领头的青年悻悻地踹了脚铁床架,发出“咣当”一声响,回头低吼道:“行了,陈进你赶紧去吧!不过回来时不准再再闹出动静,不然有你好看!” 汪好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天陈进身上要是有伤……”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第一个去工会举报你们欺负新同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进缓缓合上书本,站起身来。 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疲惫的面容藏在阴影里,他穿过那几个翻着白眼的工人,来到门口,声音沙哑地问:“什么事这么急?不能明天再说吗?” 钟镇野上前半步,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聊聊你刚才去招待所的事。” 陈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们怎么会……” “要在这聊?”雷骁适时打断,拇指往走廊方向指了指。 陈进脸色几番变化后,最终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行,出去说。” 几分钟后,宿舍楼天台。 天台上晾晒着几排洗得发白的被单,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棉布的经纬,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铺了一层会流动的水纹,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陈进背靠着斑驳的水泥护栏站着,他接过雷骁递来的经济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反复转动,烟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们究竟是谁?”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拉满的弓弦,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为什么会知道我去过招待所?” 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汪好会意,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是来帮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进眉头紧锁,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胡说八道!” 夜风突然变大,吹得晾晒的被单哗啦作响。 汪好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直视着陈进的眼睛:“困在梦里出不去了吧?不想试着寻求点帮助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陈进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护栏边缘。 “你们到底是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钟镇野看向林盼盼,轻轻点了点头:“盼盼,把你能听到的,都说出来。”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月光照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那对枯叶蝶形状的聆魄珰突然舒展开翅膀,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与此同时,她的黑发无风自动,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在脑后轻轻飘舞,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色浸染,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对纯黑的瞳仁! 陈进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进。”林盼盼的声音变得空灵幽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你是两天前来的北侯镇……” “……你的档案是自己伪造后塞进人事科的,那个调令电话也是你自己打的,你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就像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偏偏这里的人都不认识你,这是为什么?” 随着她每说一句,陈进的面色就苍白一分,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短短的几句话说完,林盼盼的身子一晃,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汪好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随后林盼盼的眼睛渐渐恢复常态,只是脸色苍白如纸。 “厉害。”汪好笑道。 林盼盼同样冲她一笑。 钟镇野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陈进,现在你该明白了,杀死云锦心结束不了这一切,只有我们能帮你,现在,把你要做的事,所有细节告诉我们。”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陈进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寒风吹散的落叶。 一阵沉默笼罩着天台。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陈进沉默着,思忖着,钟镇野没有再开口,他们能知道的、能猜测的、能试探的,全都已经使出来了。 接下来,就让对方自己去琢磨吧。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陈进终于开口。 “明天。”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明天云锦心会在厂里找一本记录合金参数的手记,如果你们能阻止她拿到……我就告诉你们一切。” 钟镇野皱起眉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为什么?” 陈进突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嘴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凄凉。 “我不傻。” 他轻声道:“你们会出现在这、会做这些,一定有目的,我要确认你们和我是一条战线的。” 夜风突然变大,卷着晾晒的床单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是无数面飘舞的旗帜,月光穿过飞舞的布料,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行。” 钟镇野扬起嘴角,轻轻一笑:“有章程总比没章程好,我答应你。” 第八章 互识 第八章 互识 次日早上七点出头,钟镇野便已经与自己的三个队友在宿舍楼下碰了头,跟随着上工的人群,一起往工厂方向走去。 昨晚他们找宿舍也没多费事,林盼盼的能力在收集副本情报这一块堪称bug。 就是…… “啊,多人宿舍好麻烦啊!” 汪好顶着青黑的眼圈,颓丧道:“老娘这辈子就没住过八人间,还没有独卫!上个厕所都要排队!晚上回去晚了还要被撕逼,好烦啊!” 雷骁倒是很怡然,他点着烟,笑道:“汪总,忆苦思甜啊,偶尔也得体验体验咱们无产阶级的生活呀。” 汪好疲惫地抬起头,扫过面前三个队友:“你们都能习惯得了?” “怎么不能?” 雷骁耸耸肩:“我从小在道观都是睡大通铺的。” 钟镇野笑道:“我大学是六人间,也没有独卫的。” “我、我从小都是住校的。”林盼盼讪讪一笑:“八人间、公共卫浴,也都是经历过的……没事的汪姐姐,就几天时间。” “行了行了,就我娇生惯养。” 汪好无奈地摆了摆手:“这点苦我还不至于吃不了,先办正事吧。” 四人随着上工的人流缓缓走进厂区。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红砖墙上,将斑驳的墙皮照得发亮,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嘹亮的歌声在厂区上空回荡,与机床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钟镇野抬手看了看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刚过七点。 “时间还早。”汪好走到他身旁,晨风拂动她扎在脑后的马尾辫:“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别晚了吃不上东西了。”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到食堂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了,等排到他们的时候,食堂师傅们身后堆垒的馒头已经不多了。 钟镇野吃得快,他们还没离开食堂,他已经三两口把馒头吃了个干净。 汪好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吃相真难看。” 钟镇野咧嘴一笑。 雷骁从后面跟上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他含糊不清地指着左侧一条林荫道:“礼堂往那儿走,我记得路。” 林盼盼小跑两步追上他们,怀里抱着个帆布包,她喘着气,从包里掏出个军绿色铝制水壶,里边是食堂里刚打的热水。 就这么一看,这四人倒是在这个时代、这个工厂中融入得极好。 绕过锻压车间时,震耳欲聋的“咣当”声让林盼盼缩了缩脖子,巨大的机械臂正在重复着冲压动作,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几个老师傅站在机床旁,古铜色的脸庞上沾着机油,正用棉纱擦拭零件。 “到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 灰白色的礼堂矗立在几棵梧桐树后,门楣上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横幅,透过敞开的门洞,能看见里面摆满了长条木椅,主席台下方,两个人影正坐在折叠椅上交谈。 厂长先看到了他们,立刻站起身挥手。 他今天换了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胸前的钢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同志们来得真准时!”他的声音洪亮得在礼堂里产生回音。 云锦心也跟着站起来。 晨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洒进来,给她齐耳的短发镀上一层金边,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红星徽章。 从她那张年轻得过份、又温柔成熟得过份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她昨晚已经“死”过一次。 “还差一位同志。” 厂长看了看手表,随即转向云锦心,脸上堆着笑:“你们先互相认识认识,云专家,我去落实一下您的实验场所准备得怎么样了。” 等厂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云锦心轻轻舒了口气。 她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真是麻烦各位了,厂长今天早上才告诉我,还要安排什么生活助理、工作助理,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云专家看着真年轻。”雷骁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馒头,在工装上擦了擦手,笑道:“有二十岁吗?” 汪好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云锦心却笑了:“二十一了。在研究所算是很年轻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稳的力量:“大家叫我锦心就好。” 二十一岁! 钟镇野目光微震。 这个时代,真有这么年轻的科学家吗? 而且看她说笑谈吐的老练,也不像是刚刚参加工作的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儿童? “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云锦心温柔地笑道:“接下来,咱们要共事好长一段时间呢。” 自我介绍环节很简单,他们各自把副本里的身份报了上去,云锦心的自我介绍要稍稍复杂一些,但也只是说了自己来自首都钢铁研究院,说了自己家乡在沪州,除此之外也没太多特别之处。 “那个……”汪好眼珠子一转,故作犹豫着开口,“厂长说可能会接触新型合金材料……对身体有影响,是真的吗?” 云锦心微微一笑:“只要按照规范操作,不会有危险。”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这次主要是测试新型特种钢的锻压技术,所有实验都会在防护措施完善的情况下进行。” 就在这时,礼堂大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 陈进站在门口,逆光中只能看清他瘦削的轮廓,他慢慢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眼底布满血丝,像是整夜未眠。 “这位是……”云锦心站起身。 陈进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双混沌的眼中藏着无数复杂的目光,让人实在无法判断出其中情绪。 “我叫陈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厂里新来的技术员。” 云锦心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微笑着点点头:“好,人都到齐了。” 她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厂长带我看过办公室了,他整理得很干净,但不太符合我的工作习惯,能麻烦各位帮忙重新布置一下吗?” 往外走时,钟镇野故意放慢脚步与陈进并肩:“昨晚你说云锦心今天会去找一本记录合金参数的手记?” 陈进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她右边口袋里装着技术档案室的钥匙,今天下午三点,她会去档案室找一本蓝色封面的实验记录本,那里面记载着新型合金的详细参数,这也是她来这里的最主要目标之一。” “你已经经历过这一切了?”钟镇野敏锐地追问道。 “我……” 陈进的话刚开了个头,就突然被打断。 “两位同志在聊什么?” 走在前头、和汪好、林盼盼并肩的云锦心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他们。 钟镇野平静地抚正眼镜,微笑道:“咱们在商量一会儿谁来干最苦最脏的活,咱们一致认为,这活应该交给铁柱兄弟。” 走在他们另一侧的雷骁翻了个白眼。 云锦心闻言轻笑,转身时藏蓝色的衣摆扬起一角。 钟镇野清楚地看见,她右侧口袋里确实露出一截黄铜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第九章 特殊副本物品? 第九章 特殊副本物品? 云锦心对办公室的要求,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我需要把这整面墙刷成大黑板……不,这两面都要,配套的粉笔也要多备一些,我需要经常在这里演算。” 她站在那些简陋朴实的办公室门口,指着那两面被柜子与沙发挡住的墙,柔声道:“至于柜子和沙发,谁需要就搬走吧。” 钟镇野站在她身边,微微挑眉:“您不需要往柜子里放书吗?” “呵呵,不需要的。” 云锦心轻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需要的书,都在这里了。” “哇——”林盼盼闪出了星星眼:“好厉害啊!” “好啦。” 云锦心拍了拍手:“这活咱们一起干吧,争取今天之内搞完!” 分工很快就明确了。 雷骁和陈进负责搬运重物,汪好带着林盼盼擦拭桌椅窗台,钟镇野则留下来帮云锦心处理黑板的事情,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搬动家具的声响、水桶晃荡的声音、抹布擦拭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黑板漆恐怕不好找。” 云锦心蹲下身,捏着下巴轻声说道:“三合土加煤灰,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效果应该差不多。” 雷骁:“我去材料科问问。” 钟镇野目送雷骁离开,转身去帮云锦心清理墙面。 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云锦心工作起来很投入,她微微蹙着眉,全神贯注地用铲子刮掉墙面上凸起的部分。 约莫半小时后,走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雷骁扛着半袋材料回来了。 “找齐了。” 他喘着气把袋子放下,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材料科的那个老王还挺热心,非要帮我筛好煤灰才让拿走。” 云锦心道了谢,开始指导调配灰浆。 钟镇野站在一旁,注意到她挽起袖子的手腕很纤细,但搅拌的动作却异常有力。 这并不是一个只会坐办公室的女科学家,她肯定还是个在一线工作过的人……可这么年轻,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经历? “您要不要把外套脱了?”钟镇野递过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毛巾上还冒着热气:“这天太闷了,您看您都出汗了。” 云锦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背后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她脱下藏蓝色的列宁装,随手搭在旁边的办公桌上,黄铜钥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随着衣服落下的动作轻轻晃动。 钟镇野朝正在擦桌子的林盼盼使了个眼色。 小姑娘会意,假装整理抹布慢慢靠近桌子。 她的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当她经过办公桌时,手指灵巧地探入口袋,钥匙无声地滑入掌心,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她就若无其事地朝门口走去,背影看起来就像是要去换一桶清水。 钟镇野目光微敛。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钥匙不能失踪太久,否则云锦心一定会起疑,林盼盼负责把钥匙交给陈进去配一把,而原物必须尽快归还。 云锦心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突然说:“我得喝口水。” 她转身时目光扫向桌上的外套,它有些胡乱地耷拉在那,于是她便走了过去,看着就是要收拾。 正在刷墙的钟镇野目光一凛,便要起身。 就在这关键时刻,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云专家!” 雷骁抱着一摞资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您要的钢材参数表!” 他故意一个踉跄,手中的纸张“哗啦”一声散落满地,像雪片一样铺满了大半个地板。 云锦心连忙上前帮忙整理,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雷骁趁机朝钟镇野挤了挤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此时钥匙应该已经到了陈进手里,正在前往锁匠处的路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板已经刷了大半。 灰浆在墙面上渐渐干涸,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灰色。 云锦心停下来揉了揉后腰,她的手上沾满了灰浆,在衣服上留下了几道灰色的指印。 “我出去透口气,”她微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顺便熟悉下厂区环境。” 钟镇野心头一紧。 万一她撞见正在配钥匙的两人,或者发现钥匙不见了…… 他快步跟上,挡在了云锦心和衣架之间:“我们陪您一起去吧?正好也休息一下。” “不用麻烦。”云锦心笑着摆手,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外套的袖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再次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云专家!” 汪好探进头来,语气急促:“厂长让您马上去看看实验设备间!说是有台仪器需要调试,好像是什么压力表出了问题。” 云锦心立刻转身,脸上浮现出专业人员的专注神情:“设备出问题了?我这就去。” 她匆匆跟着汪好离开,甚至顾不上拿外套,在关门的瞬间,钟镇野看见汪好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ok”的手势。 钟镇野终于松了口气,与雷骁对视一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粉刷墙壁的“沙沙”声,阳光渐渐西斜,照在未干的灰浆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过了约莫五分钟,走廊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盼盼和陈进一前一后地溜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搞定了。” 陈进摊开手掌,两把黄铜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完全相同的光泽。 他小心地将其中一把放回外套口袋:“误差极小,绝对看不出来。” 阳光依旧明亮,办公室里弥漫着新刷灰浆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隐约还能听见工人们交谈的笑语,一切都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午饭时间,墙面仍然没有刷完,云锦心也根本没提自己要去技术档案室的事,只说今天得抓紧把墙刷完——但拿到了钥匙的钟镇野,必须先去一趟档案室。 午饭的钟声在机械厂上空回荡,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弥漫着蒸腾的热气,混杂着高粱米饭的香气和白菜炖粉条的咸鲜味,天花板上吊着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驱散不了盛夏的闷热。 钟镇野端着搪瓷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碗里的高粱米饭冒着热气,上面盖着一勺油汪汪的炒白菜,他掰开一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咬了一大口,粗糙的口感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村的日子。 对面的雷骁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第三个窝头,时不时夹一筷子咸菜,吃得满嘴油光。 “这白菜炖得也太咸了。”汪好皱着眉头,用筷子挑剔地拨弄着碗里的菜叶:“而且粉条都煮烂了。” “汪姐姐,要吃的,不吃没力气……” 林盼盼轻声提醒着,她小口啜着菜汤,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只在边上挖了个小坑。 陈进的情况与她类似,他几乎没怎么吃饭,目光一直停留在云锦心身上。 云锦心坐在长桌尽头、钟镇野对面,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左手扶着碗沿,右手筷子灵巧地夹起米饭,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桌上摆着的两个窝头已经消失了一个半,搪瓷缸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云专家,我一会儿得先走开一阵。” 食堂里,钟镇野咽下一口饭,抬起头,轻声道:“今天来得急,仓库那边有些工作没交接,还是要去一趟。” 云锦心抬起头,放下筷子,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微笑道:“那是要去一下,没问题,你早上帮忙搬东西刷墙也很累了,下午就算多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 “没事,我去去就来。” 钟镇野站起身,余光瞥见陈进停下了筷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走出食堂,炽热的阳光立刻扑面而来。 钟镇野眯起眼睛,沿着厂区小路往西走。 他按着陈进描述的方向,穿过两排红砖厂房,沿着技术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知了在枝叶间不知疲倦地鸣叫,夏日的太阳很快将他的汗晒了出来、又再次晒到蒸发。 越往厂区边缘走,机器的轰鸣声就越发微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拐过锅炉房,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出现在眼前。 技术档案室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红砖,铁皮门上的绿漆起了泡,窗框上的蓝色油漆龟裂成蛛网状。 最靠边的窗户下,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仰在藤椅里打盹,褪色的解放帽盖在脸上,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这应该就是技术档案室的管理员了。 嗯……不能让这个人发现自己。 如果自己把书顺走了、而管理员见过自己,云锦心之后发现书不见,一定会询问、会发现自己来过,那就太危险。 钟镇野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不远处的一个废煤堆,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捻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煤矸石,接着眯起左眼,右臂肌肉绷紧——煤矸石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呼啸着飞去! 一秒后,管理员屁股底下的藤椅后腿,应声断裂! “哎哟我操!” 管理员惊醒,连人带椅栽倒在地。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踢了踢散架的藤椅,啐了口唾沫:“这破玩意儿,才用了不到两年!” 钟镇野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 管理员原地打了几个转,喃喃着什么,钟镇野通过唇语判断,大概是在说“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怎么上班”、“还是得找人修一下”之类的话。 果不其然,犹豫了一会儿后,管理员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钟镇野笑了笑,快步走到档案室门前。 他掏出钥匙、探进门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十平米的空间里,铁质档案柜像卫兵般整齐排列,柜顶堆着捆扎好的图纸卷。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墙角摞着几箱泛黄的资料,一张斑驳的木桌上摆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的墨水瓶已经干涸。 钟镇野的皮鞋踩在陈年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灰尘。 他按照陈进的提示,径直走向最里侧的保密柜——那里存放着外文资料。 陈进说过,云锦心要找的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最重要的是上边写的是俄文,扉页上应该也是有个俄文的签名,应该会放在比较重要的地方。 钟镇野当然读不懂俄文,但也能认得出来。 几分钟后,他的寻找停了下来。 俄文书籍整齐地码在第三层。 钟镇野的指尖掠过一本本书,终于在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上停住——《cПeЦnАЛЬhАrctАЛЬtexhnЧeckneПАpАmetpЫ》。 在粗大的标题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ky3heчhoecoeдnhehne 很长的俄文,他看不懂,当然不长也一样看不懂……但他翻开书后,看见了扉页上龙飞凤舞的俄文签名,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就是它!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准备将书合上,放进随身帆布包。 但就在这时…… 一行全新的血字,突然在眼前跳出! 【陵光小队取得特殊副本物品:锻合本】 【该物品仅在副本《梦》中存在,仅有一次使用机会,使用后该物品消失】 【使用此物品,可将多个游戏道具进行融合,主道具能力将获得相应提升或变异,副道具损毁,一次可融合多个副道具】 【注意:融合道具后,副本《梦》难度系数将会提升,难度系数提升幅度与道具融合、提升程度相对应】 【请在得到物品的24小时内使用,否则特殊副本物品将失去效用】 【是否使用特殊副本物品:锻合本?】 钟镇野瞳孔猛缩! 特殊副本物品?! 对应难度提升?! 等等……这,就是柯长生建议自己选择《梦》这个副本的原因吧! 第十章 陈进目的 第十章 陈进目的 钟镇野当然没有马上使用这个所谓的《锻合本》。 这东西,当然是需要和队友们商量后再用。 此时,他只是将书合好、塞进帆布包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技术档案室,并锁好了门,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回到云锦心的办公室时,大约是下午两点多,这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黑板墙面已经刷了大半,几个人都热得满头大汗,屋子里一股混杂着煤土与汗水的味道。 钟镇野进屋时,所有人都朝他投来了目光——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看在云锦心眼中,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招呼,于是她也同样报以微笑,点头致意。 但看在其他人、尤其是陈进眼中,自然是别的意味。 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的眼中明显藏着疑问,很显然,在钟镇野拿到《锻合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系统提醒。 而陈进则很是直接——他看到钟镇野点头,整个人松了口气,原本正蹲在角落里刷墙的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陈进同志?” 云锦心扭过头去,惊讶道:“你还好吗?” “没事,我……我没事。”陈进连忙摆了摆手:“我,我体力不太好。” “这样啊,那你休息一会儿吧?” 云锦心柔声道:“你是刚来的实习技术员,还不适应吧?没事的,慢慢就好了。” “……好。” 面对云锦心的关切,陈进只是低着头,默默应了一声,有些疲惫地起了身,坐到了一旁。 钟镇野轻飘飘地看了陈进一眼。 他与云锦心究竟是什么关系?在面对这个他必须要“杀死”的人投来的温柔关心,他会是什么心情? 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啪嗒。 钟镇野将帆布包很随意地放在了角落,挽起袖子,笑道:“陈进同志休息了,那他的活就交给我吧?” 下午三点左右,已经满头大汗的云锦心吐出一口热气,从蹲姿准备站起,结果唉哟了一声,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没等汪好与林盼盼准备扶她,她自己已经麻利地站了起来,摆摆手笑道:“好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说着,云锦心看了一眼墙上的小挂钟:“这样吧,这墙也快刷完啦,你们刷完它,今天就下班吧,我自己出去走走逛逛。” “不用我们陪同吗?”雷骁头也没回、在一旁拌着煤灰,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用不用。” 云锦心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我要去档案室看看书,听说这里的技术档案室里有不少以前专家留下来的书,我自己去看看,你们不用陪啦。” 一切似乎与陈进说的一模一样。 钟镇野他们四人十分默契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一个人回头去看陈进。 没人再说什么,他们只是与云锦心告了别,便看着她独自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在确认云锦心离开后,几人终于将目光投向陈进。 钟镇野拎起帆布包,走到陈进面前。陈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鼓起的包,喉结上下滚动。 “现在可以说了吧?”汪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已经按你的要求拿到了书。” 陈进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想拿包,钟镇野却后退一步,包带在手中绷紧。 “我只是确认一下。”陈进的声音十分沙哑,眼中冒出急切的光:“不要书,就看看。” 雷骁叼着烟站起身,火星在昏暗的室内明灭。 他咧嘴一笑:“小钟,给他看吧,咱们四个在这儿,他翻不出花样。” 林盼盼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门边,纤细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汪好站在窗边,加上雷骁叼着烟缓缓走来——他们几人,已经将陈进给包围在了其中。 但陈进并无任何畏惧之色,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帆布包。 “行,给。” 钟镇野拉开包链,取出那本蓝色封面的俄文书。 陈进几乎是扑了上来! 他一把夺过书,用颤抖的手指翻开扉页,在看到那个褪色签名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松懈下来。 “是它,是它,就是它!” 陈进脸上极为难得露出了一些笑容,随后毫不犹豫地把书塞回钟镇野手中,长舒一口气:“我不要它,你留着吧。” “现在能说了吗?”林盼盼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陈进猛地抬头。 “再等等。”陈进神经质地搓着手,“我要确认……时间不会再次倒流。”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钟镇野皱起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承诺的事做不到,你就不怕,我们也不讲规矩么?” “我只是要确保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陈进突然拔高音量,又立刻压低:“你们根本不明白……我已经努力过多少次!多少次!” 汪好向前一步,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我们帮你,就是站在你这边。但你的计划如果真那么完美,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她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杀人,偷书,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万一你错了呢?” 陈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告诉我们你想做什么。”汪好继续道:“这样,我们才能帮你出主意,帮你找到方法。”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汗水滴落在地的声音。 陈进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窗外那棵摇晃的梧桐树上。 “这里是云锦心的梦。”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做的,是让她从这个梦中醒来。” 几人的瞳孔同时一顿! 这是云锦心的梦?!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这是陈进的梦,原来,是云锦心的? “然后呢?”钟镇野微微蹙眉:“就这样一句话?” 陈进说完那句话之后,系统没有弹出提示,这就说明……这个答案是错误的,或者,尚不完整。 钟镇野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陈进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窗外那棵摇晃的梧桐树上。 “当然不止这一句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钟镇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根本不知道……”陈进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我经历了多少。” 雷骁的烟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小撮灰白的痕迹:“说说呗?” “我在她的梦里已经循环了二十七次。”陈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见证过她人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有时候是在雨天的实验室,有时候是在雪夜的火车站,我尝试过各种方法想要唤醒她……但,全都失败了。” 汪好微微蹙眉:“你和云锦心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唤醒她?” 陈进像是被惊醒一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盯着汪好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重要吗?”他摇摇头:“这和你们想知道的答案,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投向钟镇野手中那本俄文书的封面。 “我在她别的梦境中,好几次都接近了成功,但最后,她都会躲到……这一段梦境之中。” “这里是她记忆中最珍视的片段,也是她记忆中最重要的港湾。” 陈进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次,当我快要成功唤醒她的时候,她就会‘逃’到这段梦境中,而在这里,她似乎是‘无敌’的,我试过直接告诉她真相,试过制造意外,甚至试过杀了她,但每次都会触发梦境的自保机制,时间就会倒流。” “所以这次……”陈进的目光落在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换个方式。”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投下的影子在墙面上轻轻摇晃。 “我想通过改变关键节点来打破这个循环。”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直接对抗梦境规则,而是悄悄改变那些影响她人生轨迹的重要事件。” 钟镇野眯起眼,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让她在这个梦里过得不快乐、不舒服,她就会醒来?” 陈进突然笑了。 “你很聪明,说得没错。” 他的目光依然盯着钟镇野手中的书:“这本书,就是关键。” 雷骁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陈进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清明:“按照原本的轨迹,云锦心得到这本书,然后她会从书本的笔记里,推导出一项特殊技术……” “那项技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改变了她一生的事业,更重要的是,她因此遇到了……” 陈进深吸一口气,过了几秒才继续说道:“她未来的丈夫。”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远去了。 “所以……” 陈进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只要这本书不落到她手里,只要她推导不出那项技术,遇不到那个人……”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这个梦……”他轻声说:“就会破碎。”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20%】 【第一阶段任务:探明陈进的目标,已完成】 【开始第二阶段任务:找到唤醒云锦心的正确方法】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71:59:59……】 第十一章 严谨分析 第十一章 严谨分析 下午五点多,北侯镇职工宿舍楼后方空地。 “任务是让咱们找到唤醒云锦心的正确方法。” 雷骁叼着烟,倚着一棵大树,满脸惆怅:“那岂不是意味着,陈进说的方法肯定是错的喽?” “也不能说是全错的吧。” 钟镇野在不远处拉伸着自己的胳膊,闻言应道:“只能说,他之前那种试图强行打碎梦境的方式不对,而目前这种委婉的方式,我们无法确定它究竟有没有用。” “我认为,我们或许应该更悲观一些。” 坐在树坛边缘的汪好抬起头,沉声说道:“我们要默认,陈进这种‘打破云锦心原有历史轨迹、她就会醒来’的方案,是错误的——咱们只有三天时间,拿这么短的时间去试错,风险太大了。” “可是汪姐姐,这个副本难度没有这么高吧?”坐在她身旁的林盼盼轻声道:“按你说的,咱们这个线索,岂不是没用了?” 说着,她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纸。 纸上,是陈进写给他们的…… “原定轨迹”。 以今天作为第一天,原定轨迹为: 第一天 15:00左右,云锦心独自前往技术档案室,发现蓝皮书 18:20左右,在食堂偶遇机械所工程师周维(未来丈夫) 第二天 07:15左右,晨跑时与周维第二次相遇 13:00左右,初步理解批注中的合金淬火思路 第三天 09:00左右,首次公式验证失败 14:00左右,周维指出计算错误(两人引发争执) 第四天 08:00左右,发现周维留在门把手上的计算修正稿 14:00左右,第二次实验取得进展 第五天 10:00左右,高压反应釜密封失效,周维扑倒云锦心避开爆炸,周维徒手关闭泄漏的液氮阀门,双手严重冻伤 16:00左右,云锦心在医院陪护时发现周维口袋里笔记本,上边有对她研究进度的详细分析 第六天 08:00左右,云锦心带着熬好的粥来到病房 14:00左右,共同完成公式最终推导 18:30左右,周维在病床上表白 林盼盼捏着纸张的手晃动着,纸张在暮色中哗啦一响。 她抬起头,眼神很是无辜:“如果这么明显的线索都失效了,咱们这副本,就成高难度副本啦。” 钟镇野朝她看来,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将那本蓝色封皮的俄文书从包中取出:“咱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要不要把这个副本,变成高难度副本?” 几人面面相觑。 “咱们之前费了老劲,通关了无尽轮回本,不就是为了来打个简单本吗?” 雷骁无奈道:“要是又变成高难度副本,意义何在?” “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不同了。”汪好立即反驳道:“咱们之前通关《好事》副本时,手上都没几个道具,但从无尽轮回本出来后,咱们手上有了很多道具。” 雷骁摸着下巴胡碴,喃喃道:“这倒是……” “而且盼盼也有了她的小蛇。” 钟镇野微笑道:“咱们现在的实力是大幅提升了,更重要的是,柯长生特意让我们来这个副本,多半就是从一个顶级高玩的角度出发,认为我们应该使用《锻合本》融合道具。” “嗯……” 林盼盼想了想,轻声说道:“别的不说,道具太多了确实有些麻烦,有时候遇到麻烦,一时间都想不到要用哪个。” “但道具多,也意味着我们的手段变多。” 汪好沉吟道:“你要说哪个道具是完全没用的……我是想不出来。” 雷骁咧嘴一笑:“小汪,你到底站哪边的?” 汪好瞪了他一眼:“我站理智这一边!” “说到理智,这样吧。” 钟镇野出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说道:“汪姐,你用九星璇玑扣来分析一下?” 汪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ai来用是吧?” 几人全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要是不愿意,九星璇玑扣给我,我来用也行的。”钟镇野笑道。 “得了,就我来吧。” 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工装衣领中将九星璇玑扣勾了出来。 随着璇玑扣拧开,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消失无踪,整个人开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神性。 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水泥地面。 汪好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完成了思考,她抬起眼时,瞳孔中已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 她开了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金属,冷静得近乎刻板:“当前我们的道具存在明显倾向性——大多数针对诡异时没有特别用处,反而更适合应对玩家。” 钟镇野停下拉伸动作,粗壮的手臂上还挂着汗珠,他抓起搭在树枝上的外套擦了擦脸,认真听着。 “现阶段对抗其他玩家时,钟镇野是我们的主要战力。”汪好继续道:“雷哥以使用符咒为主——这些不属于道具范畴。” 她转向雷骁:“你如果有需要,这次没带进来的禅杖可以成为主要对玩家手段。” 雷骁吐出一个烟圈,灰白的烟雾在黄昏中缓缓上升,他点点头,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我使用无悲嗔配合九星璇玑扣,有用,但是缺少直接杀伤手段。” 汪好转向自己的情况,她摸了摸腕间的玉珠串:“最好保留一个主要针对玩家的杀伤性道具,比如这个。” 这是能够大幅度增加她力量、速度、反应的道具,没有花里胡哨的效果,就是单纯地数值碾压,不得不说,也很有用。 汪好继续说着,看向林盼盼:“盼盼现在有小蛇了,为保险起见,再留一个自保道具即可——比如那个能制造护盾的扳指。” 那条小蛇不知何时已经从林盼盼领口钻了出来,她正低头抚摸小蛇的脑袋,闻言抬起头,点了点头。 扳指,正是上个副本那个“连家的女人”所用,她死后,扳指被林盼盼捡了走。 一阵带着铁锈味的风吹过,树影在地上摇曳。 汪好拢了拢被吹乱的短发:“除此之外,洞观琉璃、青铜手环、同命蓟,还有其他一些小道具,这些我在商城看过它们的价值,本身积分也不高,都是可以牺牲的,至于具体融合哪个道具,还需要再斟酌。” 洞观琉璃的作用是短暂透视,但其实有了九星璇玑扣提供的观察力,它的作用确实不特别大。 青铜手环是随机变动物,但其实“随机”这玩意儿就很鸡肋,真要到了关键时刻,它不仅派不上用场,还可以制造麻烦。 至于同命蓟……这真就是针对玩家的道具了,然而实际上,除非是在无尽轮回本中,否则他们大概率是不会用这种自残道具的,更不用说,他们现在也有了别的强力对敌手段。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直视汪好:“那么关于副本难度升级呢?” 汪好眼中的星河加速流转:“建议这次进行难度升级。” 她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原因很简单——我们来诡怨回廊是为了通关实现愿望,不是在一个又一个副本里消磨时间。” 林盼盼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纸张,纸张边缘出现细小的褶皱。 “先前选择低难度副本,是我们担心自己应付不了。”汪好继续道:“但现在我们具备了相应能力……难度升级意味着更高积分、更好道具,我们需要让自己越来越强,而不是一味苟且。” 雷骁笑了一声,将烟头碾灭在树皮上:“这个ai分析还带点热血。” “至于道具融合方案……”汪好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依然平稳:“我们目前最致命的短板是缺乏应对强大诡异的手段。” 她看向钟镇野右手腕:“比如你的山鬼花钱,这是第一个副本结算时,你用最高分拿到的道具,它应该是有更多作用的,目前只有示警功能……” 钟镇野摸了摸那枚古朴的铜钱,唇角微扬:“这是个会自行升级的道具,不需要通过融合来强化。” 雷骁与林盼盼都看了过来——他们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有规则限制,相关的东西,我不能说。” 钟镇野无奈地耸耸肩:“但总之,汪姐,你考虑别的道具吧。” 汪好点点头,刚要说什么,突然身形一晃,神色变得苍白起来。 林盼盼连忙从帆布小包里翻出蓝色药瓶,汪好白着脸、接过药瓶一饮而尽,随即脸上重新拥有了血色。 “那我建议,把这次升级机会留给我的无悲嗔。”她擦去唇角的药渍,声音恢复冷静:“它不仅能让玩家僵直,对强烈情绪凝聚而成的诡异也有直接杀伤效果。” 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在黄昏中回荡。 汪好的语速渐渐加快:“现在,无悲嗔的副作用太过明显——使用者会陷入剧烈情绪波动,严重时根本无法思考,相当于丧失战力,如果能提升威力或降低副作用,无论对人还是对诡异都将成为更强力的武器。” “另外,如果无悲嗔能够提升出直接的杀伤功效,我的玉珠串也可以给其他队友使用,增加我们的对敌手段。”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九星璇玑扣突然“咔嗒”一声闭合。 汪好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般向前栽去,被林盼盼一把扶住,少女纤细的手臂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重量,微微颤抖着。 钟镇野蹲下身,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汪好肩上,雷骁也上前帮忙扶着她:“还好不?” “我没事。” 汪好疲惫地露出笑容:“只是单纯分析的话,比做福尔摩斯来得轻松多了。” 确认她只是脱力后,钟镇野站起身,身影在渐暮的阳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既然这样,那就按汪姐的建议。”他的目光扫过每个队友,声音沉稳有力:“升级无悲嗔。” 第十二章 锻合本 第十二章 锻合本 既然做了决定,那么四人便不再犹豫,说干就干。 就是不知道我们融合道具后,难度会怎么提升……” 林盼盼弱弱地说道:“会有厉害的诡异冒出来吗?” 钟镇野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副本难度提升的程度与道具融合、提升程度相对应,咱们选择升级无悲嗔,本身也不算特别大的提升,副本难度不会提到多夸张的程度,别害怕。” “嗯!”林盼盼用力点头。 她稍稍扯开衣领,那条黑色小蛇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在她肩头眨了眨眼。 “小家伙~” 林盼盼摸了摸它的头:“隐藏好自己,去周围转一转,要是有人靠近,就告诉我噢。” 小蛇十分听话,几乎是在刹那间便化作一团黑影、消失在了原地。 “它的速度真快啊。”雷骁叼着新点起的烟,看着小蛇消失的方向,感慨道:“还好它是咱们的,否则真是防不胜防。” 说话间,汪好已经将几个需要融合的道具都摆了出来。 她自己的双枪无悲嗔摆在中央,周围则是之前经过她分析、可以不要的道具——洞观琉璃、青铜手环、同命蓟,还有其他一些小道具。 “这个《锻合本》要怎么用?”汪好抬头问道。 钟镇野笑笑:“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事,这应该不需要咱们自己研究。” 说着,他将那蓝色封皮书捧了出来,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又一次开始在眼前跳动。 【是否使用特殊副本物品:锻合本?】 钟镇野点了点头:“是的,使用特殊副本物品:锻合本。” 他话音刚落下,那本蓝皮书的封面便突然泛起一层奇异的光晕! 起初只是微弱的淡蓝色,像是书页间渗出的月光,但很快,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染上了熔炉般的橙红色,书脊处的烫金纹路仿佛被点燃,流淌出液态的金线。 “书在发热……” 钟镇野轻声说着,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书皮传来的温度,像是捧着一块温热的铁。 书页开始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最终,书页停在了正中央,泛黄的纸张上,那些原本模糊的俄文字母竟渐渐亮起红光,如同烧红的铁丝烙印在纸上。 雷骁眯起眼睛,烟灰从指间掉落也浑然不觉:“挺酷炫啊这?” 汪好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林盼盼则紧紧攥着那张记录“原定轨迹”的纸,纸角在她指间微微颤抖。 几秒后,书本的震颤已经越来越剧烈! 钟镇野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大,不得不用双手才能稳住它。 突然,所有的光芒都向内收缩,最终凝聚在书脊处的一点!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视野中都浮现出熟悉的系统提示: 【请选择主道具】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汪好摆在水泥地上的银色双枪上。 无悲嗔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枪身上的云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左侧那把枪的枪管上。 就在接触的瞬间,书页间突然窜出一道漆黑的火焰! 那火焰如有生命般缠绕上枪身,却没有烧灼的痕迹,反而像是融入了金属之中,枪柄处的云纹渐渐亮起,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脉络,在银白的金属底色上格外醒目。 “这就算是选好了?”汪好紧张地问道。 “嘘——”雷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影响小钟。” 就在这时,钟镇野眼前又浮现出了新的提示。 【请选择副道具】 他蹲下身,手指依次划过摆成半圆的几件道具。 他的指尖首先触碰到洞观琉璃——那个隐形眼镜盒,书页中立刻喷涌出一团赤红的光晕,将隐形眼镜盒完全包裹。 在红光中,隐形眼镜盒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最终碎裂成无数晶莹的星屑。 接着是青铜手环。 这件造型古朴的道具在红光中扭曲变形,青铜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状纹路,仿佛正在蜕变成另一种形态。 接着是同命蓟,那短刀在红光中碎成了无数铁片。 还有其他一些零散的小道具,也各自碎裂、破坏。 每一件被选中的道具都被红光包裹着悬浮起来,围绕着中央的双枪缓缓旋转,如同行星环绕恒星。 “选择完毕。” 钟镇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确认开始融合?】 “是。” 随着他的确认,书本猛地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下一秒,黑红交织的光柱从书脊处冲天而起,将所有道具尽数吞没! 紧接着,光柱内部开始传来金属锻造的铮鸣声,时而夹杂着玻璃破碎的脆响,那声音时而密集如骤雨,时而缓慢如钟鸣,仿佛有看不见的铁匠正在光幕中锻造着什么。 “我去,动静有点大啊!” 雷骁咬着牙道。 钟镇野看向他:“雷哥,施个咒!” 雷骁闻言点头,双手连挥,划了好几个法诀、弹向四周,虽然对他们来说,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但应是已然隔绝了外界的视听。 “锻造”的声响越来越大,几人不自觉地捂住耳朵,但眼睛仍死死盯着光柱。 在那变幻的光影中,他们似乎看到了巨大的锻锤虚影起起落落,每一次锤击都让光柱震颤! 大约三十余秒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钟镇野手中的《锻合本》,完全化作光点消失。 与此同时,那光柱开始向内坍缩,最终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表面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融合完成】 随着提示闪现,那光球便无声地炸裂开来! 无数银色的光点洒落,原先摆放双枪的位置,此刻静静地躺着一对哑光金属手套。 那手套的指关节处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手背上的纹路与原先枪柄的云纹如出一辙,仿佛是将双枪的精髓重新熔铸后的产物。 “这是……” 汪好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手套,那对金属制品竟突然自动飞起!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手套的各个部件如同活物般分解重组,眨眼间就完美地套在了汪好的双手上。 “哇!”林盼盼惊呼。 “我去,帅啊!” 雷骁双眼都放光了:“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汪好低头凝视着双手,那对金属手套完美贴合着她的皮肤,在落日映照下泛着哑光质感。 她缓慢地屈伸手指,像是感受着关节处暗红色晶石传来的微妙脉动。 “感觉如何?” 钟镇野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目光专注地落在汪好的手套上,眉宇间带着几分期待。 汪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看着噢~” 她抬起右手,手套表面的金属纹路突然流动起来,如同水银般在阳光下闪烁。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金属粒子在她掌心凝聚、重组,最终化作一把银白色的手枪! 那枪身上的云纹间隐约可见血色流光,依稀能辨认出原先“无悲嗔”的影子。 “嚯!”雷骁惊呼。 “m1911。” 汪好轻声报出型号,手腕灵巧地一转。 下一秒,枪械再次分解,金属粒子如同活物般在她指间流淌,转眼间重组为一柄漆黑的霰弹枪! “雷明顿m870。”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盼盼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嘴巴,雷骁狠狠吸了一口烟,眼里冒出的光就像是小孩看见了最好的玩具。 汪好深吸一口气,霰弹枪再次分解。 这次金属粒子在她手中延展、塑形,最终化作一柄线条流畅的狙击步枪! “awm。”她将枪托抵在肩上,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又很快放下。 下一秒,手套重新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变形只是一场幻觉。 林盼盼看得目瞪口呆,雷骁吹了声口哨。 “它叫什么名字?”钟镇野笑着问道。 “三昧无执。” 汪好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勾着嘴角说道:“消耗‘冷静’射击时,子弹能让目标陷入情绪僵直——这和之前一样,但是,现在不止如此。” 她抬起左手,手套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蓝色纹路:“我可以选择消耗‘精神’……那来一样,射出的子弹便相当于是释放了‘精神尖刺’,直接攻击敌人的意识,让人头痛欲裂。” 钟镇野微微颔首。 “最危险的是第三种模式。” 汪好停顿了一下,手套上的纹路转为暗红色:“消耗我的‘生命’,给敌人造成实质伤害,但这种效果不像前两种,它只能对有生命的事物造成伤害,对诡异,是无用的。”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钟镇野从树荫下走出,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随意变化形态,这像是青铜手环的能力;消耗自己造成伤害,则像是同命蓟。也许它变成狙击枪时,瞄准镜还能透视?” “有可能噢,它应该是融合了副道具的特性。”林盼盼眨着眼睛说:“必要时候,汪姐姐是不是可以通过喝蓝药红药来补充消耗,对敌人造成更直接的打击?” 雷骁咧嘴笑道:“这下咱们的火力可够猛的了。” 汪好点点头,满意地打量着自己这双新手套,笑道:“唯一麻烦的就是,我回去后,得练一练不同的枪械了。” “你能练会的。” 钟镇野轻笑道:“走吧,咱们和陈进约的时间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们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行全新的血字! 【特殊副本物品:锻合本,使用完毕】 【根据主道具融合、提升程度,副本《梦》难度提升】 【当前副本,原难度2星,原难度系数43.8%,提升后为:难度3.9星,难度系数69.8%】 【通关后,相应评级、积分同步增长】 【祝您游戏愉快】 第十三章 扭曲的代价 第十三章 扭曲的代价 “现在快要六点了。” 钟镇野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按原定轨迹,六点二十左右,云锦心会在食堂遇上她未来的丈夫,这也是陈进想要干涉的进程之一,我们得去看看。” “她下午没拿到书,不知道进程是不是已经改变了?”雷骁笑着问道。 汪好耸耸肩:“去看看不就知道喽~” “我觉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吧?”林盼盼轻声说道:“要真是这么简单,这个副本也太容易了,会不会有那么‘历史会自动修补进程’之类的设定?” “呵呵,我们现在并不在历史中,而是在梦中。” 钟镇野笑道:“我认为,核心机制还是‘梦’——而且别忘了,这是诡怨回廊游戏副本,不是穿越电影,一定不会这么简单的。” 下午六点,是黑山第三机械厂下班的时间。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黑山第三机械厂的厂区,下班的铃声在暮色中回荡。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鱼贯而出,灰蓝色的工装连成一片,脚步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散着机油、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这是工厂特有的味道。 钟镇野四人逆着人流往食堂方向走去。 雷骁叼着半截香烟,烟灰随着他的步伐簌簌落下,林盼盼走在汪好身边,不时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工人,厂区的广播里正在播放着《团结就是力量》,歌声在空旷的厂区间回荡。 钟镇野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食堂是一栋红砖建筑,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在食堂右侧的墙边,他们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陈进正靠在褪色的红砖墙上,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 见到他们走来,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来了?”陈进的声音很平静。 雷骁抬头看了眼食堂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六点十五分,他吐出一口烟圈:“按你的计划,接下来要怎么做?” 陈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商量出什么东西了吗?” 钟镇野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沉稳:“今天先按你的方法来。我们会观察过程中发生的变化和细节,然后再寻找正确的方法。” 陈进点点头,目光转向食堂门口:“行。五分钟后,云锦心就会来到食堂。” 他停顿了一下,形容变得具体起来:“按之前的轨迹,她会捧着那本书、一边看一边走来,看得非常入迷,所以不小心和周维撞上,导致周维被洒了一身饭菜汤汁。云锦心会很不好意思地说由她来帮周维洗衣服,两人这就算是认识了。” “现在书没了呢?”汪好追问道。 “这我当然不知……” 陈进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钉在不远处的打饭窗口。 顺着他的视线,他们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子正在排队,他们有说有笑,其中一个正比划着什么,逗得同伴哈哈大笑。 林盼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声问道:“周维是不是在那里?” 陈进点了点头,指向队伍中一个个头比较高大的方脸男人:“那个就是。” 被指认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方脸盘,浓眉大眼,长相不算出众,但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他正接过食堂师傅递来的餐盘,道了声谢。 就在这时,雷骁突然压低声音:“云锦心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云锦心果然像陈进描述的那样,抱着一本书向食堂走来——虽然已经不是那本蓝皮书,但她依然看得入迷,时不时还用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行动。”钟镇野立即下令,声音沉稳有力:“陈进,你去想办法拦住周维,我们去拦住云锦心。” 陈进没有多言,转身就朝打饭窗口快步走去,钟镇野则带着队友向云锦心迎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人群的热气扑面而来,周维刚打好饭,正和同伴转身准备找座位,就在这时,陈进“不小心”撞了上去! “哎哟!” 惊呼声中,周维手中的餐盘倾斜,饭菜汤汁洒了他和陈进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陈进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周维擦拭。 另一边,突如其来的喧闹声让云锦心抬起头。 她刚要看向骚动的来源,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钟镇野一行人。 “你们……”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你们也来吃饭?” “是啊,正好看见您来了。”汪好自然地接话:“要不要一起?” 云锦心点点头:“好啊。”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四人吸引,没有再去看不远处发生的骚动。 而在打饭窗口前,陈进还在不停地道歉。 在一片混乱中,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与回头望来的钟镇野四目相对,两人隔空点了点头,默契地完成了这次配合…… 吗? 当然…… 没有这么简单。 周围的灯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像是有人突然拉下了电闸。 钟镇野只觉得眼前一暗,耳边嘈杂的食堂声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整个食堂里的人全都静止不动了! 工人们端着餐盘的手悬在半空,打饭窗口飘出的热气凝固成白色的雾团,就连墙上挂钟的秒针都停止了走动…… 这个场面,瞬间让他想起了柯长生静止时间的画面,但这次,或许不太一样…… “这……” 雷骁的香烟从指间滑落,烟灰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着,他伸手想要接住,却发现那截烟头像是被钉在了空气里。 汪好立即进入战斗状态,她的手套瞬间化作两把银色的手枪:“是诡异来了么!” 林盼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与汪好身侧抵住。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食堂里的每一个人——那些工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连眼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云锦心还保持着刚才和他们说话时的温柔笑容,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 “钟哥,你看陈进……”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 钟镇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陈进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和其他人不同,他还能活动,但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就像在胶水中挣扎,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起初是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玻璃,随后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演变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尖叫!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整面玻璃窗剧烈震颤起来,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窗面! 钟镇野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窗外,天地变色。 数以百万计的老鼠组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浪! 它们不知从何而来,每一只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油亮的黑色皮毛下肌肉虬结,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疯狂的凶光。最前排的老鼠已经爬上窗台,尖利的爪子抓挠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操……”雷骁的喉结上下滚动。 鼠群如潮水般涌动,层层叠叠,相互踩踏! 它们已经瞬间淹没了整个工厂,从食堂窗口里能望见的一切地方,全都是老鼠! 它们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萎发黑,铁栅栏在重压下扭曲变形,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更可怕的是,这些老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它们的肌肉不断鼓胀,皮毛下青筋暴起,嘴角滴落着腥臭的涎水! 钟镇野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清晰地看见,最前排的老鼠正在啃食同类,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突然扑向同伴,尖利的门牙“咔嚓”一声咬断了对方的脖子,鲜血喷溅在玻璃上,立刻被无数条猩红的舌头舔舐干净。 “这他妈……”汪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鼠群越来越近,钟镇野甚至能闻到那股腐肉般的恶臭,最前排的老鼠已经挤满了窗台,它们的身体因为过度拥挤而变形,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但后面的鼠群仍在疯狂向前推进,将前排的老鼠硬生生挤碎在玻璃上! “盼盼!用扳指!”钟镇野大吼一声,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林盼盼如梦初醒,颤抖着抬起右手。 她食指上的黄铜扳指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四人周围迅速成形。 砰! 几乎是同时,第一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炸裂成无数碎片! 紧接着,整面窗户轰然倒塌! 砖块和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黑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污水般倾泻而入,瞬间淹没了靠窗的几张餐桌,钟镇野眼睁睁地看着几个静止不动的工人被鼠群覆盖,他们的身体像蜡像般迅速消融,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进!”雷骁嘶吼着。 不远处的陈进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他踉跄着朝他们跑来,却在半路被鼠群追上,他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淹没,一只老鼠直接从他张大的嘴里钻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 前后不到两秒,他被鼠群淹没覆盖,再也没有了身影。 “啊——!”林盼盼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使用扳指,也是需要付出体力代价的。 扳指的光芒忽明忽暗,无形的屏障外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老鼠的尸体,活着的同类立刻分食死去的同伴,尖利的牙齿摩擦声令人毛骨悚然,接着,那些老鼠开始冲击屏障…… 就在这时,钟镇野感到右手腕传来一阵灼痛。 缠在上面的红线突然变得滚烫,那枚山鬼花钱在皮肤上烙下清晰的痕迹。 是……诡异?! 钟镇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强忍着疼痛闭上眼睛,在震耳欲聋的啃咬声中,隐约捕捉到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 “留下来……” 那声音忽远忽近,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睛,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中闪过。 “放弃抵抗。”他沉声说道。 “什么?”雷骁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你疯了吗?我们会死的!” 汪好将枪口对准不断冲击屏障的鼠群:“钟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林盼盼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鲜血从她的鼻孔缓缓流出:“钟哥……我……我撑不住了……” “听我说!”钟镇野的声音异常坚定:“这些东西杀不了我们,这不是它要的结果!” 他抬起滚烫的右手腕,山鬼花钱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它在说‘留下来’,我猜,我们将要经历的事,和之前的时间倒流一样……” “可这里不是无尽轮回本!”雷骁怒吼道:“死了就是真死了!” “你有几成把握啊!”汪好也在大声发问。 钟镇野低吼道:“至少七成!” 林盼盼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然的光芒:“钟哥……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撤去了扳指的力量。 黄光熄灭的瞬间,汪好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在鼠群中炸开一朵血花。 但这微不足道的反抗转瞬就被淹没——黑色的浪潮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钟镇野最后看到的,是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和尖锐的门牙。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感到自己的皮肤被撕开,血肉被啃食,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第十四章 严宽宏 第十四章 严宽宏 “阿姨,给我打点茄子哇,我爱吃那个。” “诶不是阿姨,你这手抖的,这饭哪够我吃啊!” 恍惚的黑暗中,钟镇野耳边传来食堂里嘈杂的声响。 他恍恍惚惚睁开眼,脑海里一片混沌。 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水珠。 钟镇野站在打饭队伍中,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铝制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混合着工人们粗声大气的谈笑。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斑驳的石灰墙上,“节约粮食”的标语已经褪色,边缘卷曲着翘起,窗外,广播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沙哑的歌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时隐时现。 “阿姨,你就多来一勺呗?又没什么的喽。” 前面传来洪亮的嗓音。 钟镇野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弯着腰和打饭窗口里的阿姨说话,那人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肩膀宽厚得像堵墙,后颈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机油。 钟镇野眯起眼睛。 这人看着眼熟……是锻工车间的赵铁柱?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喂,能不能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工正皱着眉头,她约莫二十四五,脸颊被食堂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袖口沾着深色的机油痕迹。 郑秀芬?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对……郑秀芬,她是厂医院的护士来着。 “就这点饭够谁吃啊?” 赵铁柱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来,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我多说两句还不行了?” 他手里的铝制餐盘随着动作晃了晃,差点碰到钟镇野的鼻尖。 “别、别吵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郑秀芬身后传来。 小个子女生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电工班的深蓝色制服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的,学徒帽歪歪地戴在头上,露出几缕汗湿的刘海。 她叫…… 周小梅? 对,是她,电工班的学徒。 郑秀芬却没理周小梅,她一把扯住钟镇野的袖子:“严宽宏,你来评评理!”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严宽宏?”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的锁孔。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打饭窗口的蒸汽变成了流动的雾气,工人们嘈杂的说话声忽远忽近,有什么东西,开始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既熟悉又陌生,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右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疤痕蜿蜒而下,这是去年搬运零件时被铁皮划伤的;左手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自家姐姐小时候打闹时用铅笔戳在里面的……这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一直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钟镇野……这个名字像水底的泡泡,拼命想要浮上水面。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是什么来着?记忆的碎片闪烁着,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喂!严宽宏!”郑秀芬的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打饭队伍里,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 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嘈杂的食堂,蒸腾的热气,工人们大声的谈笑。 “发什么呆呢?轮到你了。”郑秀芬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严宽宏——他现在很确定自己就叫这个名字——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 二号仓库的保管员,工龄五年,住在北侯镇的集体宿舍……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对,自己这四个人,都在昨晚工厂大会里,自愿参加了照顾女科学家云锦心的项目。 厂长说了,这样有机会评优评先,这对自己很重要,因为自己想要尽快分房子,这样才能把生病的老娘从乡下接过来…… 钟镇野……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轻很淡,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正被潮水一点点抹去。 他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记忆就像指缝间的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要什么菜?”食堂阿姨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啊……白菜,谢谢。”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当热腾腾的饭菜被盛进饭盒时,最后一点关于“钟镇野”的记忆也消散了。 那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醒来后只记得零星的片段,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遗忘。 严宽宏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白菜,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四人围坐在长桌旁时,郑秀芬和赵铁柱还在斗嘴。 “你们锻工车间整天偷懒!上个月交的零件有一半都不合格!” “放屁!我们流的汗比你们厂医院喝的水都多!” 周小梅把脸埋进餐盘,筷子在饭菜上戳来戳去,就是不敢抬头。 严宽宏盯着餐盘里的白菜出神,粉条在汤汁里慢慢泡涨。 嘈杂的人声中,他总觉得有丝不协调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电流声,时隐时现,让他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 砰! 就在这时,与赵铁柱斗嘴的郑秀芬激动地一挥手,胳膊肘碰到了严宽宏放在桌边的筷子。 两根竹筷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底。 “对不住啊。”她脸色一讪,就要弯腰去捡,严宽宏则是笑着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他蹲下身,食堂的嘈杂声突然变得遥远。 就在这个瞬间,他僵住了——右手腕上,一枚铜钱在阴影中泛着暗光,那红绳已经褪色发硬,铜钱表面的符字却鲜红如新,在昏暗的桌底闪着诡异的光泽。 我什么时候,有了一枚山鬼花钱? 不…… 更奇怪的是……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是山鬼花钱? 筷子滚在脚边,沾了灰尘和鞋印。 严宽宏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的铜钱,记忆深处有什么在挣扎着要浮上来! 那枚山鬼花钱在他手腕上骤然发烫,却不是灼烧皮肉的痛感,而像是有一团幽蓝的火焰直接渗进了血脉里! 他看见——是的,确确实实是用眼睛看见——自己皮肤下的血管突然亮起蛛网般的蓝光,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关节! “这是……” 他的疑问还未成形,眼前的食堂景象突然像老电影胶片般开始剥落! 斑驳的墙皮一片片卷起,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工人们的身影变得半透明,能直接看到后面褪色的标语;赵铁柱张着嘴说话的样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声音却支离破碎得听不真切。 在这一切崩解的缝隙间,另一些画面如洪水般涌来—— 畲族老宅里,月光像凝固的汞液从雕花窗棂间渗入,照在满地粘稠的鲜血上,血珠喷溅在祖宗牌位上,顺着“钟”字凹陷的笔画缓缓流淌。 某个深夜,暴雨把山路浇成泥潭,他背着发烧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身后树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跟着他们…… 无比浓稠的黑暗里,诡怨回廊正向他扑来,但这一次,它们却慢得离谱……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墙纸剥落处露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周围摆放着无数同样的雕花壁灯,灯罩里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颗颗收缩**的瞳孔…… 这些记忆碎片如锋利的玻璃碴,一片片扎进严宽宏的脑海! 他痛苦地抱住头,感觉颅骨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暴力重组! 食堂的饭菜气味、工人们的谈笑声、窗外广播的歌声,全都变成了扭曲而虚幻的模糊背景。 “我是钟……”他嘴唇颤抖着,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留下来!!!” 成千上万道声音,突然在他耳道内炸开! 有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男人醉醺醺的咒骂……所有这些声音扭曲缠绕,最终拧成一根带刺的绳索,狠狠勒住他正在苏醒的记忆! 严宽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无数半透明的“丝线”从食堂各个角落飞来,这些丝线上串着密密麻麻的记忆片段:厂长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能分房”、老娘在油灯下补袜子的剪影、离家里姐姐在村口用力地挥手…… 这些丝线像活物般缠绕上来,将即将浮出水面的“钟镇野”重新拖向记忆深渊。 与此同时,山鬼花钱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滚烫的程度已经超出常人能忍受的极限——可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居然没有半点烧伤痕迹,仿佛那热量直接作用于灵魂。 “呃啊……” 严宽宏从喉咙深处挤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两种记忆在他脑海中厮杀,时而看见自己穿着工装清点仓库零件,时而看见满手鲜血地翻找尸体;上一秒还在想月底该给老娘寄多少钱,下一秒就想起之前某个副本里那恐怖而强大的诡异…… “老严?你筷子拿反了诶。” 赵铁柱粗犷的声音突然将他拉回现实。 严宽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悬在半空,两根筷子头尾倒置地捏在指间,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正要调整,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筷子再次掉在桌上。 郑秀芬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严宽宏!你脸色白得像纸!”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工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小梅怯生生地递来手帕,他下意识去接,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要不要去厂医院?” 郑秀芬已经站起身,手掌贴上他的额头,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天哪!你这烧得都能煎鸡蛋了!” 严宽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瞬间,他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视线穿透食堂油腻的玻璃窗,精准锁定了几十米外锅炉房顶! 在那里,有一个黑影。 在渐渐昏黄的夏日暮色中,那道黑影已成了一片剪影,什么看不清那是什么,可严宽宏却偏偏能够感受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那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感! “嗬……”严宽宏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某种本能在疯狂叫嚣:那东西很重要,必须立刻靠近! 他猛地站起来,长凳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赵铁柱的惊呼、郑秀芬的劝阻、周小梅的抽气声,全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那个黑影上,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步子。 “小严!你干什么去!” 严宽宏充耳不闻。 他撞开挡路的椅子,踉跄着冲向食堂大门。 腕间的山鬼花钱烫得几乎要熔进骨头,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第十五章 简单又困难 第十五章 简单又困难 咣! 严宽宏撞开了锅炉房顶楼的铁门。 冷风夹杂着煤渣扑面而来。 严宽宏喘着粗气向前望去,锅炉房顶楼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以及几只不起眼的老鼠四下窜逃。 他手腕上的山鬼花钱依旧滚烫,也令他感觉灵魂在熊熊燃烧,脑海深处,属于“严宽宏”的部分与“钟镇野”的部分仍在拉扯。 他痛苦得浑身不断冒着虚汗、抽着冷气,却不知眼下该怎么做、该做什么。 严宽宏独自站在空旷的顶楼,望着下方暮色中来往如流水的人潮,眼中满是挣扎。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谁? 我到底,正在经历什么? 我…… 就在这时,他心中旋然生起一股强烈的警兆,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右肘猛抬、向后狠狠砸去! 下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肘陷入了一团既不像肉体也不像雾气的诡异存在中——那触感像是击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像是打进了某种活物的腹腔! 嗤—— 一团黑雾,在撞击下如泼墨般炸开! 雾气中,一个身影踉跄后退。 那是个全身笼罩在宽大斗篷里的黑影,布料在晚风中诡异地纹丝不动,过长的下摆拖在地上,遮住了双脚,他头上戴着个巨大的兜帽,帽檐压得极低,里面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你……” 严宽宏一惊。 然而,黑影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几乎是眨眼间,那团阴影已经扑来! 它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秒还站在三米开外,下一秒就已经扑到面前! 严宽宏甚至能闻到那股腐朽的气息——像是陈年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他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同时左拳蓄力待发,一拳轰去! 这一拳的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是他这个普通工人能打出的,但他清楚,这一切,来自于灵魂深处那个叫钟镇野的人! 砰! 拳头上传来击中实体的触感,黑影本是一团雾,此时却被迫现出实体。 严宽宏没有犹豫,右拳紧随而上如炮弹般轰出!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黑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影踉跄后退,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就是这里的人……” 下一秒,黑影猛地抬头,严宽宏耳中突然被灌进嘈杂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变得无比沉重,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老娘在油灯下补衣服的样子,厂长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的场景…… 就在这时山鬼花钱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热量! 严宽宏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这股剧痛反而让他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只见到黑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般,扬着斗篷向自己扑来—— 清醒过来的严宽宏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右腿如钢鞭般扫向黑影! 黑影身影一顿,被迫再次现出实体格挡。 严宽宏的胫骨与对方的膝盖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严宽宏深吸一口气,凭借着本能乘胜追击,双拳如雨点般落下。 他的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逼得黑影不断现出实体招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砸在某种冰冷坚硬的物体上,指节传来阵阵刺痛。 “你永远……不会离开……” 被迫不断退守的黑影,开始发出越来越响的低语声。 那些话语像无数细小的虫子,拼命往严宽宏耳朵里钻,他的动作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向迟缓,拳头也不如先前那般有力。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严宽宏右手上山鬼花钱的异样,伸出手、向其抓去—— 就在这时,山鬼花钱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与此同时,严宽宏感到一股热流从手腕涌向全身,那种迟滞感一扫而空。 他抓住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上勾拳直取黑影下颌! 拳头穿透斗篷的瞬间,严宽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击中了什么,黑影的头颅猛地后仰,兜帽下喷出一股粘稠的黑血。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它踉跄着后退,斗篷上沾满了诡异的黑色液体……或者说,黑血。 严宽宏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右腿高高抬起,然后如战斧般劈下!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砸在黑影肩膀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黑影跪倒在地,斗篷下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严宽宏正要上前,突然听到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意识停了下来。 黑影明显也察觉到了,它猛地抬头——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严宽宏能感觉到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你们……” “是斗不过我的。” 它的声音依然扭曲、喑哑,就好像无数个指甲在黑板上刮过一遍。 下一秒,黑影化作一团黑雾,以惊人的速度向楼顶边缘飘去! 严宽宏急忙追上前,却只看到那团黑影在坠落过程中逐渐消散,最终融入暮色之中,下方的工人们依旧匆匆行走,似乎对头顶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严宽宏!” 赵铁柱粗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严宽宏缓缓转身,看到赵铁柱、郑秀芬、周小梅三人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口 “你……”郑秀芬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严宽宏破烂的袖口和手臂上的伤痕上,声音突然变得迟疑:“发生什么事了?” 严宽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指关节处已经红肿,上面还沾着些许黑色的粘液。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属于“钟镇野”的部分,突然开始翻腾! 大抵是因为黑影的遁逃,“严宽宏”的记忆,再也无法压制身体中那个真正的灵魂! 严宽宏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颅骨内侧刺入。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水,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工厂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 “严……严宽宏?你脸色很难看。” 周小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右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又一次变得滚烫,那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赵铁柱粗壮的手臂横在眼前:“你是不是中暑了?眼都直了。” 郑秀芬挤开赵铁柱,护士的干练气质显露无疑,她冰凉的手指贴上钟镇野的颈动脉,突然“咦”了一声:“脉搏这么快?要不要去医务室?” 严宽宏想摇头,却发现脖颈僵硬得像灌了铅。 某种更深层的疼痛正在脑内蔓延——严宽宏的记忆像退潮般消散,而钟镇野的过往则如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冲刷着意识的堤岸。 他看见畲族老宅的雕花窗棂,看见诡怨回廊的青铜大门,看见《灯》副本中幻觉里弟弟狰狞的笑脸…… “我……不是严宽宏,我是钟镇野。”他说道。 三人同时僵住了。 赵铁柱张着嘴,粗犷的面容凝固在一个滑稽的表情上;郑秀芬的手指还停在严宽宏的颈侧,却像被冻住了;周小梅猛地后退半步,目光顿住。 钟镇野慢慢抬起头。 “雷哥、汪姐、盼盼。” 他哑着声音,苦笑道:“咱们这是险些阴沟里翻船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着他们。 远处食堂的喧闹声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人调低了世界的音量。 三个人惊诧地盯着他,然后…… 开始变化。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赵铁柱。 这个大块头突然佝偻下腰,粗壮的手臂抱住脑袋,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工装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布料下肌肉痉挛的轮廓清晰可见。 “铁柱?” 郑秀芬刚转身,自己却踉跄着撞上墙壁,她眼里开始有异样的光芒闪现,双手抱住了脑袋:“天啊……我的头……” 周小梅蜷缩在墙角,瘦小的身体不住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从齿间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不要……不要……”她细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不是我的记忆……” 钟镇野看着三人痛苦挣扎的模样,伸手摘下了右手腕上的山鬼花钱。 “来。”他轻声道:“抓住这个。” 他伸出右手,紧握着山鬼花钱,递到了赵铁柱面前。 赵铁柱——不,现在应该叫他雷骁——第一个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被锐利取代,他粗粝的手掌一把抓住铜钱,随后目光猛地一震! “操……”雷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子想起来了……” 郑秀芬——汪好——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当她触碰到山鬼花钱的瞬间,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一下,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雷哥,钟镇野……” 最艰难的是林盼盼。 这个瘦小的姑娘已经蜷缩成一团,泪水混着血水在下巴汇成小溪,钟镇野跪在她面前,强行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将山鬼花钱塞进她掌心。 “呼吸。”他低声说:“跟着我呼吸。” 林盼盼的瞳孔终于聚焦,她颤抖着抓住钟镇野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些老鼠……” “放心,老鼠不在了。” 钟镇野轻声说道:“盼盼,你没事了。” 与此同时,一行血字,突然在他们眼前泛开。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0%】 几分钟后。 四人瘫坐在锅炉房顶楼的水泥地上,夕阳的余晖将斑驳的墙面染成橘红色。 “所以……” 汪好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她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恍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坐在她对面,正低头将山鬼花钱重新缠回右手腕,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我们被这个梦里的身份反向覆盖了记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友,简单地说了一遍自己经历的事。 林盼盼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脸色仍然苍白;雷骁靠坐在通风管道旁,指间夹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刚才那个黑影……”钟镇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猜错的话,就是它在维持这个梦境的运转。” 雷骁用打火机点燃香烟,火光在他粗犷的脸上跳,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所以这玩意儿就是幕后黑手?可它听起来不怎么强啊。” 林盼盼抬起头,细瘦的手指绞在一起。 “但是……”她小声说:“它能逆转时间,还能暂停时间……还有那些老鼠……”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腕间的铜钱上。 他轻轻摩挲着铜钱表面凹凸的符文,指腹能感受到细微的纹路。 “我有个猜测。”他缓缓说道,“它的力量可能是有限的。” 汪好松开绕发的手指,微微前倾身体:“什么意思?” “它只能在原定轨迹被扭曲时,才能‘借用’那种强大的力量。”钟镇野抬起头,目光在三人之间移动:“平时的它很弱小。如果是现在的我遇见它……我甚至有把握直接杀了它。” 雷骁吐出一个烟圈,眯起眼睛看着它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我明白了。这个副本简单的地方就在于,它的试错成本很低,而且那个诡异本身并不强大。” “但问题就在这里。”汪好接过话头。 她松开麻花辫,用手指梳理着散乱的头发:“当我们试图改变剧情走向时,它就能调用更强大的力量,就像这次……记忆覆盖这种事,根本不是新手副本级别该有的难度。” “这就是副本难度提升的地方了。” 钟镇野点点头,说道:“敌人很弱小,但它能调用的力量很强大。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它,然后消灭它。” 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空气中只有远处锅炉运作的沉闷声响。 汪好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停顿:“在等系统提示?” “嗯。”钟镇野的声音很轻:“系统没跳提示,看来我们对这个黑影的了解还不够。” 找到它、消灭它——这么空泛的方向,并不是真正“唤醒云锦心的办法”。 林盼盼抬起头,眼眶还有些发红:“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雷骁将烟头在水泥地上按灭,火星在暮色中迸溅出最后一点光亮,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这里有个人,是自己跑进梦里的。” 汪好的眼睛亮了起来:“陈进!” “没错。”雷骁拍了拍工装上沾到的煤灰:“那家伙肯定知道些什么。” 钟镇野笑道:“雷哥说得没错,咱们现在,该去找他聊聊了。”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厂房背后,顶楼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四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最终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远处,又一声汽笛响起,惊起一群在厂房屋顶歇息的灰鸽,扑棱棱地飞向渐暗的天空。 第十六章 救陈进 第十六章 救陈进 陈进在哪? 钟镇野他们并不知道。 鼠潮过后,他们自己都被替换了记忆,而之前陈进也不在食堂,他们并不清楚他的所在。 最先寻找的地方,当然是食堂——经历了黑影事件后,回到食堂时,大概是傍晚七点,食堂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离开,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些人。 陈进,当然也不在。 “这个时间……” 汪好眯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呢喃道:“我们虽然经历了回溯,但好像,时间还是正常走的?” “系统的倒计时是一点没变。”雷骁在她身边站定,低声应道:“这么说来,这梦里的诡异,无法真正控制时间?” “没必要纠结这个。” 钟镇野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陈进不在食堂,咱们就去他的宿舍找找他吧,北侯镇就这么大,不会太难找。” 就在这时,食堂门外,突然传来林盼盼的声音。 “钟哥!汪姐姐!雷叔!” 她远远地喊道:“你们过来看,那几个人!” 钟镇野他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食堂外,林盼盼伸手指向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大约二三十步开外,工厂内部的道路上,有几个工人青年原本正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走着,但这时有一个工人却从工厂大门外奔来,脸上满是惊慌与紧张,接着,他注意到了那几个工友,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冲了过去。 “他们几个……” 钟镇野皱眉:“是陈进的舍友?” 上回他们几人去宿舍找陈进时,曾经险些与陈进的几个舍友发生了冲突,但当时就是一面之缘,此时隔着老远,大家都又穿着几乎一样的工服,当然不可能准确地认出来,只能认个大概。 那个紧张的工人此时双手不停比划着,似乎在给自己朋友们讲着什么事,而另外几人则是一头雾水、一脸懵逼的模样。 “过去看看。” 钟镇野立即做了决定。 他们刚走近,就听见一人激动的声音: “我真没骗你们!”那个年轻工人使劲比划着,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陈进那小子真的疯了!” “得了吧老刘。”一个方脸工友不以为然地摆手:“他平时是不合群,可你也不能这么咒人家。” 叫老刘的工人急得直跺脚,他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我亲眼看见的!回宿舍时他明明在床上睡觉,突然就直挺挺坐起来了——” 他模仿着那个诡异动作:“然后就疯了似的揪自己头发,嗷嗷乱叫……我特么寒毛都竖了起来!” 远处锅炉房突然传来排气声,白雾喷涌的响动暂时盖过了他的声音。 等噪音过去,老刘压低嗓门继续说:“最瘆人的是,他一会儿喊‘我是陈进’,一会儿又说‘我叫xxx’——那名字我没听清,接着就开始砸东西,暖水瓶、搪瓷缸全往地上摔……” 他边说边抹了把脸,手背上还带着机修车间沾的黑油渍:“我上去拉他,差点挨了一拳头,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跟我回宿舍看看!” 钟镇野等人交换了个眼神。 汪好立即上前半步,朗声道:“同志,我们是厂医院的,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老刘转头,立即认出了这几张面孔,眼睛一亮:“你们是昨晚来找陈进!陈进一起的!对对,快跟我来!” 其他几个工友见状,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方脸汉子挠挠头:“老刘真不是开玩笑啊……” “赶紧的!”老刘已经小跑起来,胶鞋底拍打着水泥地面发出啪嗒声。 一行人匆匆穿过厂区,宿舍筒子楼的轮廓渐渐清晰,三楼某个窗户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几片碎玻璃闪着光坠落下来。 汪好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与老刘并肩而行:“陈进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就、就刚才!”老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下工回来,一推门就看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你们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跟中邪似的……” 雷骁在后面听得真切,粗壮的胳膊碰了碰钟镇野:“听着和我们一样,是记忆覆盖了?但我们症状没他那么严重啊?” “他情况比较特殊。” 钟镇野轻声道:“他在梦里待的时间要比我们长太多,因此黑影有可能对他下手重……也或许是别的情况。” 三楼走廊光线昏暗,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水泥,带路的工人在306门前停下,掏钥匙的手有些发抖。 “等会儿……”他突然压低声音,“刚才动静还挺大的……”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铁架床上!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嘶吼。 工人的脸色更白了,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血腥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八人间的宿舍一片狼藉。 搪瓷脸盆凹了一大块,滚在墙角;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摔变了形;几张铁架床的蚊帐被扯得七零八落。 陈进蹲在靠窗的床铺旁,正用指甲狠狠抓挠着自己的胳膊,留下一道道血痕。 “陈进?”汪好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进猛地抬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沾着白沫,头发蓬乱得像团枯草,他死死盯着门口众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都是假的……” 带路的工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我就说他疯了吧!” 陈进眼中戾气猛现,他突然暴起,抄起身边的木凳就砸了过来!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中最前面的汪好—— 钟镇野一个箭步上前。 他右手一抬,准确扣住凳腿,顺势一拧一拨,凳子就脱了手,“咣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铁床上,不等陈进反应,他闪眼欺身逼近,左手成刀,在对方后颈轻轻一斩! 陈进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 雷骁及时上前,一把接住瘫软的身体。 “我的老天……”带路的工人瞪大眼睛:“你这是?功夫啊?” “乡下把式。”钟镇野轻描淡写地活动了下手腕,笑道:“跟老中医学的。” 汪好上前检查陈进的状况。 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下脉搏,眉头微蹙:“心率过快,瞳孔放大……得赶紧送医院。” “我们一起去!”方脸工友说着就要上前。 雷骁侧身挡住他,咧嘴一笑:“哥几个还是先收拾屋子吧,这要是不收拾,晚上睡哪儿?” 工人们面面相觑。一个瘦高个不服气地嘟囔:“陈进是我们舍友……” 林盼盼怯生生地从汪好身后探出头:“那个……能不能麻烦你们……帮陈进请个假?他这样……明天肯定上不了工了……” 见工人们还在犹豫,她又小声补充:“医院那边,人多了反而不好的。” 带路的工人老刘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行吧,你们是厂医院的,交给你们我们也放心。” 他看了眼昏迷的陈进,摇摇头:“这小子平时就怪里怪气的……”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雷骁背起陈进,汪好与林盼盼在前引路,钟镇野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306的门。 他警觉地左右扫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见。 宿舍楼楼顶。 入了夜,宿舍楼楼下会有许多乘凉的人,自然是不方便下楼处理这事,只能放在楼顶了。 雷骁将背上的陈进放下、帮着他倚坐在墙角,这才直起身子,点起一根烟:“怎么说?给他也捏一捏山鬼花钱?” “别。” 汪好沉声阻止道:“我们现在,甚至无法确定陈进本人是不是个诡异。” “啊?”林盼盼眼睛一瞪:“他会是吗?” “有可能。” 钟镇野无奈道:“能跑到别人梦里,就算不是诡异,多半也用了某种和诡异相关的办法,贸然对他用道具,或许会产生不可逆的后果。” “我觉得,咱们别往复杂了想。”汪好捏着下巴说道:“别忘了,这个副本的本质是很简单的,只是那个黑影能够操纵的力量很强大——我们应该想的是,如果咱们是新人,在简单的副本里遇到了这种情况,会怎么应付?” “呃……” 雷骁弱弱地举起手:“给他画个清心符?” 三人全朝他看了过来。 雷骁讪讪一笑:“是有点太想当然了哈?” “不。”钟镇野笑道:“就用这招。” 雷骁先是一怔,随后嘿然一笑,大步上前。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陈进那张苍白的脸,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距离陈进额头三寸处的空气中虚划起来。 指尖划过之处,隐约有淡金色的光痕浮现,像是一支无形的笔在书写,最后一笔落下时,那道金色的符文突然光芒大盛,随即化作点点金芒,如雪花般飘入陈进的眉心! 下一秒,陈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眼皮疯狂跳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缝里渗出丝丝血迹…… 钟镇野微微蹙眉。还没完全恢复。 “还不够……”雷骁低声自语。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宽厚的手掌,稳稳按在陈进汗湿的额头上。 雷骁闭上眼睛,嘴唇轻启,低沉浑厚的诵经声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远处锅炉房传来的轰鸣声变得遥远,楼顶只剩下这低沉肃穆的诵经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陈进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月光照进他的瞳孔,映出一片茫然。 “我这是……” 陈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满手的冷汗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时,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终于,他意识到之前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陈进瞳孔一缩,他慌乱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怎么会这样?!之前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钟镇野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陈进,却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对方。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钟,直到陈进的喘息渐渐平复。 “陈进。” 钟镇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进到这个梦中的?” 第十七章 迷失的人 第十七章 迷失的人 “陈进,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进到这个梦中的?” 听见钟镇野的话,陈进慢慢抬起头。 他双手抱着脑袋,眼中流露出一抹无奈与痛苦,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雷骁眼睛一瞪:“你知道这是个梦,也知道自己在梦里要做什么,结果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梦中的?” “是的,我不知道。” 陈进艰涩地说道:“你们做梦的时候,会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又是怎么去到梦里的吗?” 听见这句话,钟镇野目光一紧。 对的…… 他看过《盗梦空间》,也想起了电影中,与陈进所说相似的那一段话。 电影里,当主角团之一的阿里阿德涅第一次尝试设计梦境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梦中,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入这个场景的,当时,电影主角柯布借此解释道: “在梦里,你永远不记得开头。你总是直接跳到中间。” 再之后,柯布进一步说明,这是梦境的核心特征之一——梦境没有逻辑上的起点。 人们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在某个场景中,但记忆是碎片化的,就像被“抛入”情境中一样。 电影通过这一设定区分现实与梦境:在现实中,人们能清晰追溯事件的前因后果;而在梦里,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是突兀且无逻辑的。 陈进也是一样,无论他是通过何种方法进入到梦中,他都已经遗忘了这个梦境的起点。 “你们呢?” 陈进追问道:“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梦中的吗?” “不知道。” 汪好站到钟镇野身边,摇头道:“所以我们才要问你……事实上,我们已经找到了唤醒云锦心的办法,但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我们需要知道,那个暗中操纵梦境的家伙,躲在哪里。” “暗中操纵梦境的家伙?”陈进双目流露出愕然。 “你也不知道啊,这就麻烦了。” 雷骁用力吸了一口烟,哑声道:“如果咱们没猜错的话,只要把那家伙揪出来干掉,这梦境自然就破了——问题关键在于,咱不知道它躲在哪,也不知道它是个啥,怎么把它揪出来。” 楼顶天台一时陷入沉默。 几秒后,汪好悠然道:“要不这样吧,陈进,你说说看,你在梦里是怎么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的?” 陈进身子微震。 思忖几秒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行。” …… 陈进第一次来到梦里时,是云锦心的幼年。 他忽然站在了一条青石板路小巷之中。 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爬着枯藤,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他低头看自己——粗布褂子,黑布鞋,分明是四十年代的打扮。 前方一个大户人家的朱漆大门“吱呀”开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出来。 大的那个约莫十三四岁,缎面旗袍配小皮鞋,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小的七八岁,土布褂子打补丁,辫子用红头绳草草扎着,可眼睛亮得像星子。 陈进呼吸一滞。 ——是云锦心。 七八岁时的云锦心。 等等,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她? 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刚开始想这些问题,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抱着脑袋,后背抵着高墙,慢慢蹲坐了下去,最终滑到地面。 陈进像个讨饭的乞丐一样倚墙坐着,他痛苦地抱着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唯有…… 唯有将目光投向云锦心时,心中获得了一丝安宁。 既然这样,就看一看吧,看下去,或许就会有答案了。 前边,那大户人家里走出的两个女孩往这边走来,却没人注意陈进。 奇怪的是,那明显该是地主家小姐、年龄大些的姑娘,竟却亦步亦趋跟着小丫头。 她手里攥着本蓝皮册子,哀求道:“锦心妹妹,先生今日布置的《中庸》‘致中和’一节,我实在参不透其中三昧……父亲说先生若是再责罚我,就要请家法了,你就行行好,教教我吧?” 小云锦心抿嘴想了想,忽然竖起三根手指:“我要糕点。我娘、我爹、我,一人三个。” “给你五个!”小姐急忙道:“保管是厨房新出的桂花定胜糕,好吃得很!” 云锦心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她接过册子,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张姐姐可曾见过琴弦?太紧则易断,太松则无声。人心也是如此——” 陈进眯起了眼。 他似乎对于云锦心这样认真讲解什么的样子,十分熟悉。 她在实验室中给学生讲解难题的模样,就是这样…… 不对,我为什么知道她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 她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惑再次疯狂涌上,陈进的面容因痛苦而变得无比扭曲,他连忙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只是盯着面前缓缓走过的小云锦心。 等他重新凝重注意力时,只见云锦心正握着小姐的手,在册子边缘画着什么。 “您看。”她轻声道:“‘中’字像不像一杆秤?两边要一般高低才好。心里装着太多欢喜会轻浮,装着太多忧愁又会沉重……” 小姐忽然“啊”了一声:“所以先生才说‘君子时中’!” 云锦心笑着点头,颊边现出两个小酒窝:“正是呢。就像现在打仗,我们既要记得国仇家恨,也不能整日以泪洗面——这便是‘发而中节’了。” 陈进怔在原地。 这就是他记忆中的云锦心。 一个会温柔地引经据典,会体贴地化解他人焦虑的小女孩…… 等等,是小女孩吗? 云锦心在自己的记忆中,应该是个小女孩吗? 陈进望着云锦心和那位张小姐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 他缓缓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粗布褂子上的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张小姐还在缠着云锦心问功课,而小云锦心则时不时停下来,用树枝在路边的尘土上画着什么,耐心地解释着。 陈进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微微低头时垂下的发丝,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嘴角,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陈进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剧烈震颤。 他踉跄了一下,抬头看见城东方向腾起一团狰狞的火球,黑烟像巨兽般翻滚着吞噬了半边天空! “炮击!” 有人尖声喊道。 街上瞬间炸开了锅! 卖糖人的老伯掀翻了摊子,抱着头往店铺里钻;挑担的货郎扔下扁担,箩筐里的山货撒了一地。 很快,第二发炮弹又尖啸着落下,这次更近了——陈进看见三十步外的茶楼像纸糊的一样坍塌,飞溅的木屑擦过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锦心!抓住我的手!” 张小姐的尖叫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她死死攥住云锦心的手腕,却被逃命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陈进眼睁睁地看着那本蓝皮册子从云锦心怀里飞出去,在无数双慌乱的脚下被碾成碎片。 “哒哒哒——” 机枪声突然从城门方向炸响。 一队士兵踹开半掩的城门冲了进来,刺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全城戒严!” 领头的军官朝天鸣枪,子弹声炸得陈进耳鸣不止,紧接着,城里深处又杀出一队制服完全不同的士兵、扑了上去,与这些攻入城内的士兵们打了起来。 一时间,枪林弹雨、喊杀声不断! 陈进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他只是本能地矮身躲避子弹,余光却瞥见云锦心挣脱了人群,正跌跌撞撞地往一条窄巷逃去。 而不远处,又一枚炮弹呼啸着飞向那里…… “小心!” 陈进刚喊出声,第三发炮弹就在巷口炸开! 气浪把他掀翻在地,碎石像雨点般砸在背上。 等他咳着血沫抬起头时,巷子里已经弥漫着呛人的硝烟,而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见了。 陈进心中莫名生起一阵惊恐。 他拖着被弹片划伤的小腿冲进巷子,浓烟中,他看见云锦心蜷缩在一堵断墙后,土布褂子沾满灰尘,发辫散乱地贴在惨白的小脸上,她正死死咬着嘴唇,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恐惧。 “嘘,没事的……” 见她活着,陈进心安了大半。 可他刚迈出半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撕裂空气! 巷口处,一辆车头变形的黑色轿车歪斜着冲了进来,挡风玻璃全碎了,满脸是血的司机像破布娃娃般挂在方向盘上。 “躲开!” 陈进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出去的,一把抱住了小云锦心。 他感到自己撞上那个瘦小的身体时,肋部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两人滚出两三米远,身后传来“轰”的巨响——轿车狠狠撞上他们刚才藏身的断墙,油箱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整条巷子。 剧痛让陈进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看见云锦心跪坐在三步之外,额角擦破的伤口正渗着血珠,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陈进,嘴唇动了动…… “砰!” 这声枪响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折断了一根树枝。 云锦心的表情凝固了。 她慢慢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单薄的衣衫。 陈进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看见云锦心困惑地摸了摸染血的衣襟,手指沾上猩红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课堂上解错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然后……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不……不!” 陈进目眦欲裂! 爬过去的动作扯裂了肋骨的伤口,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疯狂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云锦心接住。 当他抱起那个轻得可怕的小身体时,鲜血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洼。 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大眼睛,沾血的小手颤巍巍地抬起来—— “原来是你……” 她的指尖碰到陈进的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血痕。 陈进瞳孔收缩。 云锦心嘴角溢出的血沫让她声音变得含糊,但每个字却又清晰无比:“你终于……来了……带我……离开这个梦……” 下一秒,那只小手猛然垂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陈进呆滞地跪坐在原地,抱着云锦心的尸体——天空开始破碎、崩塌,枪炮声开始扭曲、远离,无尽的黑暗正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 看上去,这个梦,要结束了。 …… “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楼顶天台上,陈进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钟镇野等人,嘶哑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哽咽:“接下来等待我的,是无尽的折磨、无尽的失败。” “不过……”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渐渐沉定下来:“我可以承受。” “因为对我来说,她是个很重要的人。” “虽然我想不起我是谁、记不起我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 “她说了,需要我帮助她,离开这个梦。” 第十八章 钓鱼 第十八章 钓鱼 “这么说,其实云锦心在某些情况下,是能够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梦里的。” 汪好捏着下巴,皱眉道:“所以你会尝试去杀她?” “是。” 陈进低声道:“而且人在梦中被杀,不是也容易醒来么……我在过去的梦境中,杀死过云锦心几次,有时候她能认出来我,但大多时候却都认不出,尽管如此,到了她‘清醒’的时候,她多半也说不了什么话了,因此,也无法和我交代些什么。” “而我……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可我内心有一个声音,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使命感,我能感觉得到,我非常非常、非常想让她醒来!我知道,我进入到这个梦境,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我试过让她经历死亡、坠落、溺水……但无论怎样,都没办法让她真正醒来,最多只能打破当前的梦境,可最终,她还是会躲到现在、这里,这个梦境之中。” “你……” 林盼盼双眼里闪过一抹悲伤:“你明明这么重视她,却要不断杀死她,一定很痛苦吧?” 陈进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唉……”雷骁烦躁地挠了挠头:“结果这还是没线索啊?” “不,有线索。” 坐在几步外的钟镇野忽然说道。 几人皆是一怔,向他看去。 钟镇野向同伴们投去目光,缓缓说道:“之前陈进用的方法,从来没有引来过‘记忆覆盖’这种事,但这一次却发生了,这说明,我们之前做的事是有用的。” 他慢慢站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敌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不断主动出击?当然是我们真正触及到它利益的时候。” 此言一出,几人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陈进脸上的阴霾更是一扫而空,他猛地站起,双目精光绽放:“你说得对!这么说,打破梦境中原定历史轨迹的方法,是有用的!” “有用。”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认真点头:“那个黑影一定是慌了,才会覆盖我们的记忆、试图让我们放弃继续做这样的事。”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它杀不了我们?”汪好眯着眼问。 “看来是的。” 雷骁幽幽道:“从目前的设定来看,梦里受到的伤害并不会影响现实,在梦里死了,最多也就是‘醒来’,所以,它杀不了我们。” “目前我们需要担心的是,如果反复出现‘记忆覆盖’这样的事,我们还能不能像这次一样,轻松挣脱。” 钟镇野双手插兜,沉声道:“所以,咱们也不能贸然尝试,必须要有准备、有把握。” “我倒有个主意。”汪好笑道:“咱们,来钓个鱼。” “钓鱼?” 林盼盼眼珠子一转,惊呼道:“汪姐姐,你是想要利用改变云锦心原定轨迹的行为,把黑影引出来,然后抓住?!” 汪好冲她眯眼一笑,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盼盼真聪明~” “那咱们能应付得了吗?”雷骁吐出烟圈,悠然问道:“再来一波那个鼠潮,咱可扛不住。” “可以的。” 钟镇野微笑道:“上一次我们是猝不及防,自然无法应对,这次只要有了准备,并不难——以我们几人的配合,想要抓住一个藏在附近的黑影,算不上太难的事。” 陈进听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几人,三言两语,居然就把方案定好了?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还很有把握? 难道这困了自己如此长久的梦境,真的就、就要解开了? “陈进。” 钟镇野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陈进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怎么了?” “今天傍晚我们记忆被覆盖的时候,云锦心应该是已经和周维认识了。”钟镇野扶着眼镜道:“按你给出的原定轨迹,明天早上七点出头,他们还会在晨跑的时候相遇。” 陈进连连点头:“对的。” “那我们就抓明天早上的时间。” 钟镇野微笑道:“你要把你能知道的所有细节告诉我们,不,不仅是告诉,要写下来,我们要带回去分析。” …… 次日,清晨。 北侯镇的清晨来得静悄悄的。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薄雾像一层轻纱,笼在低矮的砖房上。 街边的煤炉子零星点着,几个老人蹲在炉前,慢悠悠地扇着蒲扇,煤烟混着晨雾,在巷子里缓缓飘散,偶尔有早起的工人踩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两声,又很快消失在巷尾。 云锦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沿着主干道慢跑。 她的步伐轻盈,呼吸均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偶尔路过早起的工人,她会微微点头致意,但目光始终平静,口中还念念有词,就像是在兀自思考、推算着什么。 暗处,钟镇野几人静静观察着。 陈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式腕表,他缩了缩目光,低声道:“还有五分钟,周维就会出现。”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锁定在云锦心身上,看着她跑过街角,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沉稳:“按计划行动。” 他转向陈进:“你去拦住周维,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在我们发出信号前,保证他绝不会遇上云锦心。” 陈进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晨雾吞没,只留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钟镇野的目光又落到林盼盼身上,小姑娘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锦心的方向。 “盼盼。”他叫了她一声。 林盼盼猛地回神:“啊?钟哥?” “你去拦住云锦心。”钟镇野的语气放缓了些:“同样,不管用什么方法,然后……等我的信号。” 林盼盼用力点头,刚要转身,钟镇野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等等。”他压低声音:“记得提前把小蛇放出来。” 林盼盼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钟哥放心,昨晚讨论过的,我记得。” 她轻手轻脚地跟上了云锦心的方向,她的脚步很轻,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走,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确保自己没被发现。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钟镇野才收回目光,转向汪好和雷骁。 汪好正倚在墙边,双手抱胸,见钟镇野看过来,她挑了挑眉,笑道:“钟队长请吩咐。” 钟镇野微微一笑:“汪姐,你就不用说了,找个制高点,架好狙击枪吧。” 汪好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根本没练过狙击枪,不能保证准度啊。” “没关系。”钟镇野的语气很轻松,“到时候把九星璇玑扣用上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打不准也没关系,剩下的交给我和雷哥。” 汪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吧,反正你总有办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金属手套——“三昧无执”,慢条斯理地戴好,金属关节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一旁的老楼,那栋楼有五层高,是附近为数不多的制高点,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雷骁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墙边抽烟。 烟头的火光在晨雾中忽明忽暗,烟雾缭绕间,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直到汪好离开,他才掐灭烟头,随手丢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小钟啊。”他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咧嘴一笑:“回头咱们该换一套能在副本里用的交流道具了。” 钟镇野轻笑一声,点点头:“确实,这次副本结束就准备一套。” 雷骁“嘿”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 符纸有些泛黄,上面的朱砂符文却依旧鲜艳,他往自己胸口一拍,符纸瞬间燃起一缕青烟,而他的身影也随之开始变淡,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 几秒后,雷骁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有他刚才站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味。 钟镇野看着空荡荡的墙角,笑了笑,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的符。 他低头看了看符纸上的符文,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才往自己胸口一拍。 在他自己的视角中,他自己当然没有隐形。 但这个隐身符,连无尽轮回本之中、级别最高的诡异都能瞒过,对于当前副本里那弱小的黑影来说……此时的钟镇野,必然是早已消失无踪。 他走到街边一张旧长椅旁,慢悠悠地坐下。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望向街道尽头,等待着。 ——钓鱼行动,正式开始。 第十九章 战术级配合 第十九章 战术级配合 街道一边。 周维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慢悠悠往工厂方向晃去。 虽然他一副通宵没睡的模样,但……他脸上,却挂着一副神游天外的笑容。 身上的工装,是新的。 不对,不能说是新的,应该说,是新洗好的——除了当年刚刚发到他手里那一天外,就没这么新过! 昨天傍晚,他在食堂一个不小心、撞上了那个没见过的女工友,手上的餐盘翻倒,菜汤米饭打了一身,结果没想到,那个女工友竟然跟着他回了宿舍、要求他把脏衣服脱下,说自己会帮他洗干净…… 之后一大早,这套工装就已经洗好甚至晾干,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了他门口。 “除了我老娘,这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给我洗衣服……” 周维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工友的模样,齐耳短发、小圆眼镜,说话和微笑的样子都是那么地温柔,和厂里那些个女工友完全不一样,那些女人个个都凶得很,哪有这么温柔的…… “唉哟!” 正在胡思乱想的周维,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周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慌忙站稳,这才发现面前跌坐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普通的工装裤,正抱着右腿痛苦地呻吟着。 “同志!你没事吧?”周维赶紧蹲下身,声音里带着慌乱,他伸手想扶对方,又怕弄疼人家,手在半空中犹豫着。 这人,当然就是陈进。 他龇牙咧嘴地抬起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死死掐住脚踝:“我、我的脚……疼……” “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啊!” 周维急得直搓手,刚才的自己明明只是擦到对方,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陈进深吸一口气,脸色煞白:“不怪你……我这脚……去年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可能会复发……” “粉碎性骨折?!” 周维倒吸一口凉气,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个老人慢悠悠地生着炉子。 “你等着,我去喊人帮忙!” 他说了一句,刚要起身,陈进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周维吃惊地低头,正对上陈进痛苦中带着执着的眼神。 “别走!”陈进声音嘶哑:“你走了我找谁去?送我去厂医院……你背我去!” 周维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崭新的工装,又看看陈进痛苦的表情,犹豫道:“要不我找几个工友……” “来不及了!”陈进突然提高音量,引得远处几个老人往这边张望,他立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你看你这身板,背我绰绰有余……求你了同志,我这腿疼得厉害……” 周维咬了咬牙,终于蹲下身:“上来吧!” 与此同时,在仅仅一条街以外的长椅上,云锦心正用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晨跑后的热气在她脸颊上晕开一片红晕,镜片后的眼睛却依然沉静如水。 她望着远处工厂的轮廓,思绪飘远。 这次调来黑山第三机械厂,表面上是因这里有符合她研究需求的设备,但真正吸引她的,是传闻中那本俄苏专家留下的技术手册。 然而,昨天她在档案室翻找许久,却一无所获,虽然其他资料也有参考价值,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云、云专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锦心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瘦小姑娘站在不远处,正局促地绞着手指。 “周小梅?”云锦心眼睛一亮,往旁边挪了挪:“你也来晨练?” 林盼盼——此刻在云锦心眼中是电工班学徒周小梅——腼腆地点点头:“上次体检,医生说我身子太弱,要多运动。” 云锦心笑着拍拍长椅:“坐吧。‘欲文明其精神,必先强健其体魄’,你这个想法很好。” 林盼盼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下。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林盼盼不时偷瞄街道另一头,确保周维不会突然出现。 街道中央,坐在长椅上的钟镇野闭着眼睛。 山鬼花钱强化过的听力,让他能清晰捕捉到方圆百米内的每一个声响:陈进夸张的呻吟,周维慌乱的脚步声,云锦心和“周小梅”的闲聊,甚至远处锅炉房蒸汽阀门的嘶鸣……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丝诡异带来的动静。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突然,他的耳尖微微一动。 在他能够听见的、所有这些声音之下,有一丝不和谐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又像是某种黏稠液体滴落在地的轻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却让钟镇野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他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鱼,上钩了。 在街道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它全身笼罩在破旧的斗篷中,布料边缘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参差不齐,兜帽下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偶尔闪过几丝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黑影左右转动着“头部”,似乎在观察街道两端的状况。 它的“视线”越过百米距离,先落在远处被周维背着的陈进身上,又转向长椅旁与林盼盼交谈的云锦心,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它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臂,指尖开始凝聚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就在这雾气即将成形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响彻整个街道!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个废弃铁皮垃圾桶,此刻正冒着浓烟,盖子被炸飞到三米多高,又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巨响。 黑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显示出它的震惊与困惑。 不远处,保持着隐身状态的钟镇野嘴角微微上扬。 他刚才只是用一张简单的爆破符贴在了垃圾桶内侧——这种符咒威力可控,既能制造巨大声响,又不会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当然,也是他们的…… 信号! “什么声音?!”周维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背上的陈进摔下来。 陈进立刻抓住机会,指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喊道:“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啊?”周维一脸茫然:“同志,你不是要去医院吗?” “少废话!”陈进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要不带我过去,我就告诉全厂人是你把我腿打伤的!” “同志你怎么能这样?”周维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做人要讲道理啊!” “赶紧的!”陈进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只要你带我过去,这事就算完了,我保证不找你麻烦!” 周维咬着牙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奈地调整姿势,背着陈进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另一边,云锦心也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她猛地站起身,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 “糟了!”林盼盼立刻抓住机会,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是不是工厂出事了?我听说去年发生过一次锅炉爆炸,就是这种声音!” 云锦心皱眉:“可声音好像是从街道那边传来的……” “云专家,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林盼盼急切地拉着她的袖子:“万一是重要设备出了问题……” 云锦心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得对。虽然我不是你们厂的职工,但保护国家财产人人有责。我们走!” 两人快步朝爆炸声的方向跑去,林盼盼抬起头,眨了眨眼。 空中,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地方,一只小小的黑蛇扇动着双翼,悄然盘旋。 街角阴影处,黑影站在原地,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满是混乱与不解。 它先是看到原本应该相遇的两个人突然分开,现在又看到他们莫名其妙地朝同一个方向跑去,这一切都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这不对吧? 明明是周维、云锦心两人的相遇被破坏了,它需要让一切回到正轨,可是怎么他们俩忽然又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他们是又能认识了吗?刚刚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就在它迟疑的瞬间,一枚石子突然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击向它的“头部”! 黑影反应极快,它猛侧转身,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避过了石子,但石子仍是重重砸在了它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远处,五楼楼顶的汪好,耳廓一动! 她身上贴着隐身符,整个人纹丝不动地趴在水泥地面上,仿佛与楼顶融为一体,三昧无执化成的狙击枪稳稳架在面前,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枪口猛然转向方才闷响传来之处! 与此同时,她猛地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汪好的双眼中,星河开始流转。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眼睛微微眯起,透过狙击镜锁定街角那片阴影。 “目标距离……”她的嘴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机械:“87.3米。东南风,风速2.1米每秒。空气湿度42%。”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用力,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松弛,随时准备完成那致命的一击。 “弹道计算中……”她继续自言自语:“枪口需上调0.32度,左偏0.12度……” 狙击枪上的符文随着她的低语开始闪烁,蓝色的微光如水波般在金属表面流转,汪好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的世界只剩下那个十字准心和目标。 “受死吧。” 就在黑影刚刚狼狈地躲过石子,身形还未完全稳住的一瞬间,汪好的食指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出奇地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着。 枪口没有喷出常见的火光,也没有弹壳弹出的清脆声响,只有一枚细小的银色光点悄无声息地离膛而出,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以惊人的速度直射黑影而去! 钟镇野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完美执行——黑影虽然本体弱小,却能调动整个梦境中的强大力量,若是让它有机会施展出时间凝滞或者召唤鼠潮那样的能力,他们很可能会再次陷入被动。 所以,他故意制造那声巨响,让周维和云锦心看似巧合地朝着“再次相遇”的原定轨迹移动。 之后,在黑影陷入短暂的困惑之时,再由自己这个已经定位到黑影的人,用石子为埋伏在制高点的汪好精准标记目标位置。 这就是…… 投石问路? 刹那间,银色光点如流星般划过街道,准确无误地洞穿了黑影的胸口! “咦啊——!” 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锐惨叫,声音刺耳得仿佛能撕裂所有人耳膜! 它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化作翻滚的黑雾,如同被灼烧般不断消散,它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斗篷剧烈翻飞,兜帽下的暗红色光芒以惊人的频率闪烁,显示出极度的痛苦和愤怒。 但攻击还远未结束! 就在黑影发出惨叫的同时,它身旁的水泥地面突然泛起一圈金色的波纹。 雷骁的身影如同从水中跃出般,突兀地出现在黑影身侧不到一米处,他的鞋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遁地符的效果,让他在汪好开枪的瞬间就能锁定黑影位置,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支援。 “吃我一拳!” 雷骁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他双拳齐出,手上的雷罡虎眼戒指迸发出耀眼的金色电光,电流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的拳头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拳头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电离出淡淡的焦糊味! 与此同时,高空中一道极细的黑线划破晨雾——那是林盼盼释放的小蛇! 它展开薄如蝉翼的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蛇口大张,露出闪着寒光的毒牙,直取黑影的“头部”而去!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就算它再弱小,钟镇野也不打算留半点手!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慢慢搭上了眼镜右腿,另一只手则是已将准备好的七煞傩面取出,慢慢靠近了面庞。 但凡黑影在汪好、雷骁、林盼盼三人的围攻下能夺得一线生机、有了遁逃机会…… 那么自己,就将给它最终一击! 第二十章 本源 第二十章 本源 黑影在众人的围攻下剧烈震颤,斗篷如被狂风吹拂般猎猎作响。 它猛然炸开,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试图从雷骁和小蛇的夹击中逃脱。 “想跑?” 雷骁咧嘴一笑,拳头上的雷罡虎眼戒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电光! 他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入黑雾之中,电流如蛛网般在雾气中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半边黑雾在电光中扭曲、溃散,最终化为缕缕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林盼盼的小蛇张开毒牙,一口咬住另一侧的黑雾! 它细长的身躯如鞭子般甩动,竟将那团黑雾硬生生撕下一块,囫囵吞了下去,蛇瞳中闪过一丝满足的红光。 仅存的半团黑雾在数步外重新凝聚,却已残缺不全——它的左臂消失不见,斗篷下摆撕裂成絮状,兜帽内的暗红光点剧烈闪烁,如同紊乱的呼吸。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汪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仍保持着狙击姿势,枪口稳稳指向黑影。 然而,她没能开出第二枪。 这时的黑影,已然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动作迟缓却坚定。 下一秒,钟镇野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仿佛有人正在调低世界的音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动作变得异常迟缓——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用尽全力。 “糟了!”雷骁的怒吼声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它又在停滞时间!” 钟镇野艰难地转动眼球。 他看到雷骁的拳头悬在半空,电光如凝固的蛛网般静止;小蛇的翅膀僵在俯冲的刹那,毒牙距离黑影仅剩寸许;远处,背着陈进的周维、与林盼盼并肩跑来的云锦心,他们的动作正一点点变得迟缓,最终定格在奔跑的姿势上。 但与上次在食堂不同,这次的时间凝滞并非瞬间完成。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束缚之力如潮水般缓缓漫上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行动能力。 他感受着这股力量与迟滞,嘴角却缓缓勾起。 比上次慢。 在食堂时,时间凝滞是瞬间完成的,而现在,它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甚至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分迟滞的加重。 ——黑影的力量在减弱?还是说……他们并未完全改变历史轨迹,它无法真正调用这股力量? 思绪电转间,他的手指已经在时间完全停滞前,将七煞傩面扣在了脸上! 当冰冷的傩面与皮肤接触的刹那,那面具仿佛突然有了生命,如饥渴的野兽般咬住他的皮肉! 剧毒般的青色纹路在脸上蔓延,阴火在釉下窜动;两枚血玉瞳孔骤然收缩,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与此同时,他拧动眼镜右腿,积蓄已久的杀意如决堤洪水般狂涌而出! 血雾在他周身升腾,如同燃烧的火焰,那些试图束缚他的凝滞之力被硬生生冲淡,他的动作重新变得流畅起来! 源自于诡怨回廊七命主之一的力量,怎会被一个小小副本中的小小诡异所束缚? “你死期到了。” 钟镇野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的身形彻底显现,在血雾的裹挟下如鬼魅般掠过二十多米的距离,瞬息间杀至黑影面前! 黑影的暗红光点骤然紧缩! 它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四周的空间已被血雾封锁。 “你——” 它的声音扭曲破碎,像是无数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的杂音。 钟镇野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 他的拳头撕裂凝固的空气,血雾在拳锋凝聚成狰狞的兽首! 那血色凶兽张开獠牙,发出无声的咆哮,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黑影仓促抬起的格挡手臂在接触的瞬间就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斗篷下的躯体剧烈抽搐着,仿佛承受着某种超越极限的反噬。 整个空间突然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以二者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地面突然下陷三寸,蛛网状的裂痕在水泥地面上疯狂蔓延! 黑影的斗篷猛然鼓胀,一股不属于它的漆黑能量从七窍中喷涌而出——那能量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连钟镇野的血雾都被灼出一个个空洞。 “呃啊啊啊——!” 黑影发出非人的惨嚎,那声音像是千万个濒死之人的哀鸣糅合在一起,它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下一秒,地面突然隆起数十个鼓包,随即轰然炸裂! 每一处破口都喷出黑压压的鼠群,这些畜生比先前更加畸形——有的拖着腐烂的翅膀,有的长着三四个头颅,还有的浑身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它们相互撕咬着、践踏着,却统一朝着钟镇野扑来,尖利的叫声震得人鼓膜生疼! 钟镇野眼中血芒大盛。 他周身的血雾突然沸腾,化作无数根带着倒刺的锁链横扫而出,最先接触的十几只老鼠瞬间被绞成肉糜,黑血还未溅落就被蒸腾成腥臭的雾气,更多的血链如活物般穿梭在鼠群中,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就这点能耐?” 钟镇野狞笑着。 他猛地握紧拳头,所有血链突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针! 那些针尖精准地钉入每一只老鼠的眉心,被刺中的老鼠瞬间僵直,随即由内而外爆裂开来,碎肉还未落地就被血雾吞噬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是血肉被高温瞬间碳化的气味。 钟镇野踏着满地的黑血向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燃烧的血色脚印。 他的右拳再度抬起,这次血雾在他拳锋上凝聚成拳铠,重重对着黑影砸下! 七煞傩面只有十秒的使用时间,但这十秒内,对杀意的完美掌控,足够他杀死眼前这个诡异! 第七秒。 他的拳头突破鼠群,重重砸在黑影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第八秒。 骨骼碎裂的脆响炸开,黑影的双臂扭曲变形,黑雾如血液般从伤口喷涌而出。 第九秒。 拳头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黑影的胸膛! 第十秒。 就在傩面之力即将消退的最后一瞬,钟镇野猛然发力—— 砰! 黑影如破碎的瓷器般炸裂开来! 它的斗篷寸寸碎裂,暗红的光点如垂死的萤火般明灭不定,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每一块碎片都在空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鼠群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疯狂地互相撕咬、吞噬,仿佛在争夺最后一丝存在的机会。 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突然**成球状,随即“砰“地炸开,黑血溅在凝固的空气中,形成诡异的悬浮血珠,其他老鼠纷纷效仿,接二连三地自爆,整个场景如同慢放的烟花表演,只是每一朵“烟花“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然而…… 时间凝滞的状态依然如故。 钟镇野心中漏跳了一拍。 黑影死了,但异变没有结束? 是了…… 果然如此。 自己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在做计划的时候、在设计围杀黑影的时候,系统提示始终没有弹出。 因此,袭杀黑影,根本就不是唤醒云锦心的办法。 当然,现在说一句“这也在我的计划中”,是有些过了,但确实,钟镇野想过目前发生的一切。 无论如何,袭杀黑影,都一定能使现状改变,甚至能够让他们窥见这个梦境真正的秘密! 他单膝跪地,杀意的反噬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扎入骨髓。 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静止的地面上,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 视野中的黑雾越来越浓,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丧钟的鸣响。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 远处的云锦心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她的发丝定格在飞扬的瞬间,镜片上还映着爆炸的火光。 但此刻,更骇人的景象正在发生——她的影子开始扭曲、蠕动,如同煮沸的沥青般从地面剥离! 那道影子缓缓立起,在凝固的时空中诡异地流动着,最终凝聚成一个全新的黑影轮廓! 新生的黑影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像初生的婴儿般“打量”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它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时间凝滞对它毫无影响。 当它转向钟镇野的方向时,兜帽下亮起两团暗红的火焰,那光芒穿透凝固的时空,直刺钟镇野逐渐模糊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钟镇野恍惚看到新黑影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整个世界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裂痕从它指尖蔓延开来…… 第二十一章 两种分支? 第二十一章 两种分支? 钟镇野的意识恢复活性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北侯镇清晨的街道阴影中。 雷骁、汪好、林盼盼、陈进四人,就围在自己身边。 他们四人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疑惑,还带着某种晕眩后的恍惚,正在四下张望。 “这……” 钟镇野扶了扶额头。 他们,回到了钓鱼计划之前! “什、什么情况?”除了他以外,汪好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双瞳逐渐聚焦在了钟镇野身上,随后余光注意到了什么,迅速投向街角。 不远处的晨雾中,周维双手插兜、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慢悠悠沿着街道,往工厂方向走去。 另一边,正在晨跑的云锦心同样从雾中穿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满头满身都是汗水。 “换个地方说话。”钟镇野沉声道。 几人悄无声息地转移到街道小巷中一处废弃的柴房。 透过破碎的玻璃窗,还能看见远处云锦心与周维意外相遇、停下来交谈的身影。 陈进靠在生锈的管道上,整个人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我明明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周维背着我往爆炸声的方向跑,然后……就像被人掐断了电源,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站在街角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钟镇野。 雷骁蹲在一旁,粗壮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我也是一样的感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明明记得拳头已经碰到那黑影了,怎么突然就……像是被人按了重启键。” 钟镇野靠在墙边,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打死了黑影,但是,又冒出来了一个新的。。” “什么?”汪好猛地直起身子。 “嗯。”钟镇野的声音很平静:“还从云锦心身上重生了一个新的。” 陈进的表情凝固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说……黑影是从云锦心身上……诞生的?” 汪好却此时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云锦心的身影:“这是她的梦境,自然该由她主导。否则为什么陈进之前破坏其他梦境后,她会躲到这个最快乐的记忆里?” 林盼盼咬了咬下唇:“所以……是云锦心自己想困在这里?那个黑影是她的……潜意识?” “不可能!” 陈进突然暴喝一声,一拳砸在身旁的铁皮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如果她想留在这里,为什么要求我带她出去?!为什么?!” 他的眼眶发红,像是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柴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雷骁叹了口气:“兄弟,我懂你现在……” “你不懂!”陈进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你们知道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多少次了吗?每一次,她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她认得我,我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她也是我……她求我带她离开……” 他越说、语气越哽咽,最终再也说不下去,无力地在角落蹲了下去。 沉默在屋内蔓延。 过了许久,陈进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依然紧绷:“我要知道真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镇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三点。” 他重新戴上眼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次回溯后我们保留了记忆,说明黑影力量在衰退——这和我们不断破坏原定轨迹有关。”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已经和黑影不死不休了,可即便如此,它也没有主动来找我们麻烦,只在我们出手改变原定轨迹时才动手,这说明它很弱很弱。”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根据盼盼的猜测,黑影很可能是她的潜意识,那么这份‘想留在梦里’的执念,其实也正在被我们削弱。” 雷骁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小钟你的意思是,唤醒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们不断去打破她的原定历史轨迹即可!” “还有继续攻击那个黑影!” 林盼盼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接过话道:“说不定我们不断地削弱它,就能让云锦心自己想要醒来了!” 汪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直起身。 “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略微提高:“既然黑影是她的潜意识,我们何不直接找到她潜意识的源头?就像《盗梦空间》里植入想法那样?” 几个人看向她。 “你们看过《盗梦空间》吧?” 汪好的双眼亮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学术探讨的意味:“在电影里,造梦师可以在梦境中建造复杂的迷宫,但真正的核心秘密往往藏在潜意识最深处——那个叫‘limbo’的地方。” “云锦心这个梦境也一样。表面上看,这里是她在机械厂时期的快乐回忆,但真正困住她的,是更深层的某个执念。”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螺旋:“就像电影里说的,一个简单的想法可以像病毒一样生长。如果黑影是她潜意识的具象化,那么一定有个‘初始念头’在维持这一切。”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你是说,要找到她做这个梦的‘初心’?” “更准确地说,是找到她‘不想醒来’的那个原始念头。” 汪好点点头:“电影里不是有句台词吗?‘最顽固的寄生虫是什么?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可能藏在某个记忆场景的最深处,就像保险箱里的机密文件。” 林盼盼小声插话:“就像……就像主角柯布对他妻子的记忆那样?植入想法?” “没错。”汪好勾起嘴角:“只不过我们不是要植入想法,而是要找到那个最初的执念,然后……” 她做了个翻掌的动作:“改变它。” 陈进的表情变得复杂:“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你说的电影我也有印象,我记得,主角的妻子因为那个念头的改变,最后自杀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队友的眼神中得到了同一个结论——陈进看过《盗梦空间》,他,是现代人。 不过,眼下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所以我们更需要谨慎。” 钟镇野突然开口,他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但汪好说得对,这可能是最直接的解法。如果黑影是防御机制,那么它的源头一定藏着真正的答案。”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期盼已久的血字!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5%】 【第二阶段任务:找到唤醒云锦心的正确方法,已完成】 【开始第三阶段任务,该任务即为通关条件】 【第三阶段任务分支一:唤醒云锦心】 【第三阶段任务分支二:让陈进放弃唤醒云锦心】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133:31:43……】 钟镇野瞳孔一缩! 方向果然正确了! 唤醒云锦心的真正办法,就是找到她潜意识核心所在,改变她的想法! 没错,这才是正确的路径,如果是新人来到这个副本,根本没有能力与黑影对抗,那么他们要做的其实是“解谜”,是一步步推算并找到云锦心潜意识核心所在! 可是,这次副本的通关条件,居然有俩? 唤醒云锦心不用说了,这是早该猜到的。 可是,竟然有一个分支,是让陈进放弃唤醒云锦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四人,将目光投向了陈进。 “怎么了?” 陈进莫名打了个冷颤。 “总觉得,这个事做起来更简单啊……”雷骁摸着下巴,喃喃道。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但几个队友都听懂了。 钟镇野心底也生出了“确实”的想法。 相比于费劲解谜,“说服”陈进,好像确实更容易一些? “得了,先别想那么多。” 汪好笑道:“这里哪有明摆着就简单的事?你信不信,你选了自以为简单的那一个,等待你的肯定是个坑?” 雷骁耸了耸肩,林盼盼同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汪姐说得有理。” 钟镇野笑道:“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自毁长城,推翻之前做的事。” 让陈进放弃唤醒云锦心? 他那么深的执念,用普通方法肯定说明不了,那多半是点上点强硬手段了。 别人是怎么通关副本的,钟镇野不知道,但陵光小队,从来不会在npc相对友善的时候,主动跳反。 不仅是因为道德观念之类的东西,也是因为这样做会很麻烦,并且极有可能得不偿失。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陈进表情变得不安起来:“什么叫推翻之前做的事?我们不是在聊云锦心潜意识的事么?” “嗯。” 钟镇野点了点头:“聊回潜意识这事吧。” 他望向窗外——这时,云锦心、周维二人已经不在街边,不知道去了哪。 “我们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像《盗梦空间》一样,有个最底层的limbo梦境,但如果像你说的一样,云锦心无论在别的梦境经历什么、最终都会回到这里,那么我们可以默认,这里就是她的最底层梦境。” 钟镇野轻声说道:“也就是说,她潜意识的核心,一定就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甚至范围可以更小一些。” 汪好接过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就是,她的某个随身物品!” 第二十二章 房间 第二十二章 房间 确定了方向,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要找到云锦心梦境的潜意识核心。 至于方法……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方法。 钟镇野他们现在是“科学家随身工作小组”的成员,本身就是需要负责云锦心身边的事务,所以要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跟在她身边,找到一切可疑的东西。 至于改变原定轨迹这种事,倒不必着急去做了 慢悠悠地吃过早饭后,便是上班时间,五人一起穿过厂区,来到昨天他们刚刚改造过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新刷的黑板墙泛着淡淡的煤灰味。 云锦心站在黑板前,手中的粉笔轻轻划过,留下一串简洁的公式,她的动作很专注,笔尖与黑板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停顿,指尖抵着下巴思考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钟镇野几人走了进来。 云锦心听到动静,回过头,见是他们,嘴角微微扬起:“你们来啦?” 钟镇野点头,目光扫过黑板上的公式,又落回她身上:“云专家,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 云锦心将粉笔放回盒中,拍了拍手上的粉灰,走到办公桌前:“下午我要去实验设备区看看,得提前让工人调试一下机器,实验开始后,还需要有人帮我记录数据,协调流程,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的事。” 她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扫过,似乎在等他们自己分配任务。 钟镇野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雷骁:“铁柱,你去实验设备区通知一声,让他们提前准备。” 雷骁点点头,咧嘴一笑:“行,我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钟镇野又看向汪好和林盼盼:“郑秀芬、周小梅,你们提前把云专家的饮食和休息安排好,别耽误下午的实验。” 汪好利落地应了一声,林盼盼则小声答应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锦心、钟镇野和陈进三人。 钟镇野看向陈进,语气平静:“我们俩留下,随时策应。” 云锦心听了,微微一笑:“严宽宏同志,做事挺有条理。”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几本厚厚的资料册,轻轻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昨天从技术档案室借了些书,还没来得及看完。书的内容你们不用管,但上面有些别人手写的笔记,麻烦帮我整理抄录下来。” 钟镇野和陈进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应下。 云锦心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黑板前,继续她的演算,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粉笔的沙沙声和偶尔拨动算盘的清脆声响。 钟镇野和陈进坐在桌旁,低头抄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微而规律。 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在认真誊抄,但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办公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布料有些泛旧,但洗得很干净,边缘微微磨损,显然是云锦心常用的随身物品。 包离陈进更近,但云锦心就在几步之外,正对着黑板专注计算,偶尔还会有意无意回头看一眼他们。 如果贸然翻找,风险太大。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制造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陈进手边的钢笔墨水瓶上。 钟镇野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陈进抬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钟镇野没有直接说话,只是目光微微一动,示意了一下那瓶墨水。 陈进愣了一下,随即会意。 下一秒,陈进“不小心”手肘一碰,墨水瓶“啪”地一声倒在桌上,漆黑的墨水瞬间蔓延开来,顺着桌面的纹理流淌,很快浸染了布包的一角。 “哎呀!”陈进故作慌乱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扶墨水瓶:“对不起!对不起!” 云锦心听到动静,回过头,有些讶然:“怎么了?” 钟镇野立刻起身:“云专家,我们帮您清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布包,动作自然,却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抬头问道:“包里有什么私人物品吗?要不要先取出来?” 云锦心怔了怔,目光在墨水和布包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后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都是工作用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麻烦你们了。” 钟镇野点点头,和陈进一起拿起布包,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翻查起来。 “快,一会儿还得尽量弄干净,抓紧时间。”钟镇野沉声道。 包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边缘略微卷曲;几支削好的铅笔,笔尖尖锐,像是随时准备使用;半块橡皮,表面已经磨得光滑;一盒清凉油,盖子拧得很紧;一枚铜质书签,边缘有些氧化;一叠粮票,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还有——一串钥匙。 然而他们将所有东西都拿在手里翻看了一遍,都没察觉到什么特别之处。 包括那个工作笔记,里面也只是写了一大堆没人能看懂的公式与数据。 陈进皱眉,压低声音:“会不会……核心本身就不起眼?哪怕我们拿在手里,也看不出特别?”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串钥匙,金属在掌心微微发凉。钥匙不多,只有三把,一把略大,两把小巧,看起来像是门锁和抽屉的钥匙。 他眯起眼,声音低沉:“不会这么简单。如果这真是潜意识核心,黑影早该有反应了。” 钥匙在指尖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钟镇野的目光沉了沉,若有所思:“云锦心……还住在招待所吗?还是换了住处?” “换住处了。” 陈进应道:“按原轨迹,昨天晚上厂长就给她安排了一个住处,也在镇东边,是个没人住的领导宿舍,你是……” 他看着钟镇野手中那串钥匙:“想潜入她住处去翻找?” “当然。”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这不是必须要做的事吗?” “那我们现在?”陈进问道。 “只有你明确知道她的住处,肯定需要你带路。” 钟镇野应道:“但我们现在不能离开太久……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时间吧,或是由你带着我的另几个队友,一起去找找,至于这钥匙……” 他抬头笑道:“你上回已经配过一次钥匙了,这次,就再配一回吧。” …… 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大约一个小时后,汪好与林盼盼先一步回到了办公室,接替了钟镇野、陈进两人的抄书工作,而钟镇野则借口说“赵铁柱”还没回来,带着陈进去看看,离开了办公室。 至于钥匙,陈进当然是抽空配了一串一模一样的钥匙。 全程中,云锦心甚至都没怎么理会他们,一直在对着黑板认真演算。 似乎对她来说,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工作,他们几人如何安排,根本就不重要。 陈进带着钟镇野穿过厂区后方的林荫小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机油和草木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就是前面那栋红砖楼。” 陈进压低声音,指了指五十米外一栋三层建筑。 那是专为厂领导准备的宿舍,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钟镇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 几个工人正推着板车从远处经过,谁也没注意他们,两人放慢脚步,装作例行巡查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走向宿舍楼。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台阶边缘的水泥已经有些剥落,陈进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跟来。 “二楼最右边那间。” 陈进在转角处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他的手微微发抖,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约莫三四十平米,靠窗摆着一张单人木床,蓝白格子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一个原木色的五斗柜,上面放着搪瓷杯和铝制饭盒,书桌上散落着几本笔记和一支钢笔,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野花。 嗯……很标准的老领导宿舍房间风格。 “进去看看。”钟镇野低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随后钟镇野顺手带上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 钟镇野的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他看见门把手像融化的蜡一般拉长,墙壁上的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地板突然倾斜,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却踩在了坚硬的走廊地面上! 陈进踉跄着撞在他背上,两人同时回头,那扇棕红色的木门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仿佛他们从未进去过。 走廊尽头的阳光依旧明亮,墙上“安全生产”的标语鲜艳如新。 最诡异的是,钟镇野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关门的力度,可现在门把手的位置却回到了初始状态——微微向外倾斜15度,这是老式门锁特有的松弛感。 两人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我们……” 陈进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刚才明明……进去了吧?” 钟镇野眯起眼,回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门。 “再试一次。”他的声音很平静。 陈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次,他甚至把钥匙拧错了方向,来回在锁孔里鼓捣了两圈才打开,这次他们走得很慢,钟镇野甚至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板,确认是实心的。 房间里的陈设和刚才一模一样:床单的褶皱,书桌上钢笔的位置,甚至窗台上野花的角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不关门。” 钟镇野说着,站在门槛处不动了,陈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迈了一步。 就在他的脚掌完全落地的瞬间,身后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几乎是眨眼间,他们又一次经历了方才那种诡异的空间错位感,随后再一次回到了走廊里。 陈进的呼吸变得粗重,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扶着墙,双腿有些发软。“这到底……怎么回事?!”。 钟镇野却盯着门把手出神。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金属把手上投下一道耀眼的光斑。 “再来一次。”他突然说:“这次我进去,你在外面看着。” 陈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第三次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钟镇野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又一次迈进了走廊。 “我看见你进去的!” 陈进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立即压下来:“你刚跨过门槛,门就关上了,然后……然后不到一秒,你就打开了门,走了出来!”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在门框上游移,突然伸手摸了摸门楣,又蹲下检查门槛。 “我们是又经历时间回溯了吗?”陈进颤着声音问他。 “不是时间回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空间折叠。” 陈进茫然地看着他。 “简单来说……”钟镇野解释道,“我们每次进门,实际上都是在跨过同一个空间节点。就像……就像把一张纸对折,无论从哪边进入,最终都会回到起点。” 说到这,他竟然笑了笑:“这其实是件好事,样看来,核心很可能就在这个屋里了。” “可是如果我们进不去,就没有意义啊!”陈进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再试最后一次,不过……” 钟镇野缓缓道:“这一次,你走远一点……如果你发现我几分钟后还没有出来,去找我的朋友过来。” 陈进微怔,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向后退去,与此同时,钟镇野自己站在门前,右手缓缓扶上眼镜…… 咔。 一声轻响,眼镜右腿被拧动了半圈。 刹那间,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钟镇野身上爆发! 陈进猛地抽了一口冷气,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抓着地面,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几道白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钟镇野却没功夫管他。 他在紧紧盯着面前的门。 眼前的房门,开始扭曲变形。 木质门板像被高温炙烤的沥青般波动起伏,门把手诡异地拉长又缩短,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忽明忽暗,时而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钟镇野的衣角无风自动,发梢微微扬起,他盯着扭曲变形的门,缓缓抬起右脚—— 迈了进去。 这一次,门没有自动关上。 第二十三章 潜意识 第二十三章 潜意识 钟镇野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视四周。 杀意如潮水般在周身翻涌,他能感觉到,有某种力量正在消退。 没错…… 自己的杀意,足够强大! 这个副本中的力量,不足以与之抗衡! 房间里的景象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蓝白格子床单上的纹路像是被高温炙烤般微微卷曲,原本鲜艳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五斗柜表面的木漆泛起细小的气泡,随后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整个房间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焚烧,剥离出一层虚假的“皮”。 它没有任何变化,但就像是被撕去了某种伪装。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拧动眼镜左腿。 随着这个动作,周身翻腾的杀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 房间渐渐恢复了平静,但那种被“焚烧”后的质感依然残留——就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虽然轮廓依旧,却失去了鲜活的气息。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单人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窗台上插着野花的玻璃瓶……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床底下一个棕褐色的旧行李箱上。 他蹲下身,将其从床底抽出。 行李箱很干净,表面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显然刚被擦拭过不久,金属搭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咔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打开皮箱,几件叠放整齐的女式衣物映入眼帘。 最上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脚处还沾着些许机油痕迹;钟镇野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衣物,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淡淡肥皂香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味。 钟镇野的手指在衣物间缓慢翻检。 布料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一切都是原本就有的,应该只有这个行李箱是云锦心带过来的。 她如果藏着了什么,多半就是在这里,所以这个行李箱里多半会有夹层,东西就在里面…… 当他脑海中闪过“夹层”这个念头时,指尖突然触到箱底一处不自然的隆起。 他动作一顿。 掀开垫布,一个做工精巧的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 暗格边缘的缝线几乎与箱底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难以发现。 那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约莫巴掌大小,盒面上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花纹,一把小巧的黄铜锁将盒盖牢牢锁住,锁身上还刻着一个模糊的“福”字。 钟镇野挑了挑眉,取出小盒、捏住锁头,指腹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他稍一用力,铜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自己应该可以很轻松地就把它弄掉,但是,如果这个盒子里就是云锦心的潜意识核心…… “这会儿应该会有梦境防御机制出现?”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异变陡生! 地板猛然发出无数细微的“吱嘎”声! 钟镇野低头看去,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橡木地板正在诡异地蠕动,每一条缝隙中都渗出黑色的阴影,像粘稠的沥青般缓缓隆起! 紧接着那些“阴影”开始剧烈抖动,突然—— 噗! 第一颗老鼠脑袋从地板缝中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湿漉漉的老鼠头颅从木缝中钻出! 它们尖锐的爪子疯狂扒拉着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整个房间的地板仿佛变成了筛子,数不清的老鼠正从细小的缝隙中挤出,它们的身体被挤压变形,皮毛上还沾着某种粘液,恶心且恐怖。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只老鼠咬住钟镇野脚踝时,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对门牙刺破皮肉的锐痛;但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老鼠从地板缝隙中喷涌而出,像一股黑色洪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 “吱吱吱——” 刺耳的尖叫声在密闭房间里形成可怕的回声,钟镇野的耳膜被震得生疼。 他猛地拧动眼镜右腿,杀意如刀锋般横扫而出! 最前排的十几只老鼠顿时爆裂开来,血肉如雨点般溅在墙壁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但后面的鼠群没有丝毫退缩。 钟镇野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向鼠群,杯子在黑色浪潮中砸出一个浅坑,转瞬就被更多老鼠填满。 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墙壁,这才发现整个房间的地板已经变成了蠕动的黑色海洋——每一寸地面都被密密麻麻的老鼠覆盖,它们猩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连成一片血色星海。 “嘶——” 一只老鼠顺着裤管爬上他的大腿,尖锐的爪子勾住布料,钟镇野甚至能听到纤维被扯断的细微声响,他伸手想去拍打,却有三四只同时咬住了他的手腕,疼痛如电流般窜上手臂,鲜血顺着伤口渗出,在皮肤上画出蜿蜒的红线。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有东西钻进了他的衣领。 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脊背往下爬,钟镇野浑身汗毛倒竖,他疯狂拍打后背,一只肥硕的老鼠从领口掉出,在空中扭动着身体,尖牙上还带着血丝。 鼠群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部。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断释放杀意,老鼠的尸体在身边堆积成小山,但更多的老鼠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听到尖牙啃咬骨头的“咯咯”声,闻到血腥味和鼠群特有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混沌。 下一秒,极度痛苦中的钟镇野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从他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完美对应着他的预期! 想到杀意能驱散诡异,房间就真的“褪皮”了;怀疑行李箱有夹层,立刻就找到了暗格;担心防御机制,老鼠马上就出现了! “所以这些老鼠……” 一只老鼠突然跳上他的肩膀,尖牙直奔咽喉而来。 钟镇野偏头躲开,脸颊却被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流下,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剧痛让他的思维异常清晰。 “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但此刻,鼠群已经爬到了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撕扯他的皮肉,无数尖锐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身体。 钟镇野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 不能这样下去! 要把它们当成是幻象! 自己在《灯》那个副本中经历过幻象,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 不听、不看、不理! 他开始强迫自己停止反抗,任由鼠群将他扑倒在地。 老鼠的尖叫近在咫尺,钟镇野能闻到它们呼吸中的腐臭味,看到尖牙上反射的寒光,但他仍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假的……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我潜意识的造物!” “只要我确认你们不存在,你们就不存在!” 他在心中默念,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尖叫着反抗。 一只老鼠咬住了他的耳垂,另一只正在撕扯他的衣袖……最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有东西钻进了他的裤管,正沿着小腿往上爬! “我还在门口……什么都没发生……” 钟镇野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真实的痛感与虚幻的恐惧在脑海中厮杀,理智与本能展开拉锯战,他感到有老鼠爬上了他的脸,细碎的胡须扫过眼皮,尖牙抵住了他的咽喉—— “啊!” 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钟镇野浑身肌肉绷紧到极限! 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在身下形成一滩黏腻的液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 老鼠的尖叫声渐渐远去,撕咬的疼痛如潮水般消退。 钟镇野感到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这个念头如同灯塔般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睛。 他依然站在房间门口。 房间里阳光明媚,窗台上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没有老鼠,没有血迹,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此刻他已经明白——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会回应他的“想象”。 没有错,这里一定藏着云锦心潜意识的核心。 所谓的黑影不过是个虚假的诡异,这里,才是梦境中真正诡异的力量! “那么……”他轻声自语:“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二十四章 丝线 第二十四章 丝线 与此同时,云锦心办公室中。 汪好与林盼盼两人对坐于办公桌前,埋头抄写着那些书本上前人们的手记。 忽然,黑板墙旁,传来云锦心一声长长的叹息。 汪好与林盼盼被吸引,疑惑地转过了头。 “就是算不出来……” 云锦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手中的粉笔停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细小的粉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林盼盼放下钢笔,轻声问道:“云专家,需要帮忙吗?” 云锦心扭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没什么,这是我自己的计算问题,这些公式推导起来确实很费神,你们也帮不上忙。” 汪好与林盼盼对视了一眼。 陈进最早提供的原定轨迹中,写着到今天13:00左右,云锦心会初步理解批注中的合金淬火思路……可这会儿才中午11:00左右,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目前看来,她遇到了麻烦? 是因为钟镇野拿走了《锻合本》的原因吗? 可是当时这件事,却没有引来“防御机制”的凝视…… “这样吧。” 云锦心开口打断了汪好的思路,微笑道:“我们去实验设备区看看。有些问题纸上谈兵不行,实践或许能带来新的思路。” 说着,她看一眼桌上那些洋洋洒洒抄了几十张的纸页,说道:“带上它们,我们……”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整个人两眼涣散、摇摇晃晃地歪倒! 从汪好与林盼盼的视角看去,云锦心是忽然“模糊”了那么一瞬! 汪好清楚地看见,云锦心的身影突然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稳时的画面一样,出现了明显的重影和闪烁,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人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三个重叠的影像,持续了约莫一秒多钟,才重新“稳定”下来。 “云专家!” 汪好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云锦心,林盼盼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您没事吧?”林盼盼担忧地问。 云锦心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脸色明显比刚才更差了。 “要不要先躺一会儿?”汪好提议。 “不用。”云锦心站直身体,轻轻挣脱她们的搀扶:“可能是用脑过度。走吧,去实验区。” 汪好和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汪好悄悄回头看了眼办公室的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钟镇野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 实验设备区位于机械厂东侧,是由一个废弃的大型车间改造而成,还未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安全标识再挂高一点!对,就是那里!” 雷骁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边的工具箱别放在过道上!” 汪好跟在云锦心身后走进车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热风。 宽敞的厂房内,十几名工人正在调试设备,雷骁站在中央,像个指挥官一样挥舞着手臂。 “云专家!”雷骁一眼看见她们,立刻大步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她们身后扫了一圈,开口就问:“咦?严宽宏和陈进同志呢?” 云锦心微微一愣:“他们不是来找你了吗?” 雷骁明显怔了一下,这时汪好悄悄从云锦心背后探出头,拼命对他使眼色。 雷骁立刻会意,拍了下脑门:“哦对对对!看我这记性!他们刚才来过,说是有急事又走了!这俩小子估计是饿得受不了,溜去食堂了。” 云锦心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厂房中央那台巨大的锻压机吸引。 机器旁站着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工头,正用棉纱擦拭着操作面板。 “设备调试得怎么样了?”云锦心走上前,问道。 “都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工头恭敬地回答:“温度控制系统也测试过了。” 雷骁趁机凑到汪好和林盼盼身边,压低声音:“现在什么情况?” 林盼盼假装整理衣袖,小声回答:“钟哥和陈进去她住处找核心了。” “刚才在办公室……”汪好补充道,声音几不可闻:“云锦心出现了异常,整个人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雷骁懵了。 汪好摆了摆手:“很难解释,总之不太正常,不知道是不是钟镇野那边取得了进展。” 雷骁眉头紧锁:“这不合理啊,如果他真找到核心了,系统应该会有反应才对?要么是出现防御机制,要么是出现剧情推进提示,可是都没有啊?” 林盼盼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钟哥他有危险?!” 三人脸色同时变得凝重。 汪好吸了一口冷气:“可是我们甚至不知道云锦心住处在哪,怎么找他们?” “开机!” 就在这时,工头的一声吆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大的锻压机开始运转。 液压杆缓缓伸展,金属齿轮相互咬合,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云锦心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和护目镜,走近正在运行的机器。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锻压机下方正在处理的合金材料在高温下泛出异常的蓝紫色光晕,当锻压锤落下时,那些光晕竟像水波般在金属表面荡开,形成规则的同心圆纹路,又在冷却的瞬间突然凝固。 云锦心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她贴近观察窗,随后突然转身,快步走向工作台。 她的眼睛在护目镜后微微发亮,随后拿起钟镇野他们抄写的手记,快速翻动,似乎突然领悟了什么。 汪好注视着云锦心的背影,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在车间顶部投下的灯光中,她隐约看见一条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云锦心身上延伸出去,一直消失在厂房远处的阴影里! “你们看见了吗?”汪好急忙拉住雷骁和林盼盼。 “看见什么?”雷骁眯起眼睛。 “她身上……有一条线!”汪好指着云锦心的肩膀:“像蜘蛛丝一样细,一直延伸到外面!” 雷骁使劲眨了眨眼:“哪有?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这时,林盼盼突然按住自己的锁骨位置,脸色微变:“等等……我身上的小蛇有反应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低声说道:“它好像……感知到了什么!” 汪好眼前一亮,伸手比划了一下:“这条线和小蛇的感应方向一致吗?” 林盼盼点点头,指向车间侧门:“就在那边!” “一定是钟镇野他们!”汪好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我们得跟过去!” 雷骁急忙问:“我要一起吗?” “不,你留在这里。”汪好已经拉着林盼盼往侧门移动,“万一有什么变故,你还能照应。” 两人悄悄溜出车间,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丝线指引的方向,快速穿过厂区。 汪好和林盼盼刚跑出车间没多远,就在厂区拐角处撞见了满头大汗的陈进,他正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工装后背都湿透了。 “陈进!”汪好喊了一声。 陈进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出事了!严宽宏他——” “慢点说。”汪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那个房间有问题!”陈进语速飞快:“我们试了好几次,每次进门都会被传回走廊,后来严宽宏突然释放出一股很可怕的气息,说要自己进去看看,让我几分钟后要是等不到他就来找你们……” 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结果他真的没出来!” 林盼盼不由主地咬了咬嘴唇。 “我跑去办公室找你们,发现没人,就到处找你们……”陈进的声音越来越急。 汪好与林盼盼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去实验设备区找赵铁柱。”汪好当机立断:“把情况告诉他,我们俩先去云锦心住处。” 陈进一愣:“你们知道在哪?” 汪好指向丝线延伸的方向:“是不是那边?” 陈进刚点了下头,汪好已经拉着林盼盼冲了出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跺脚,转身朝车间方向狂奔而去。 第二十五章 本我 第二十五章 本我 “呼……呼……” 钟镇野半跪于地,不断喘息着。 三四十平的房间如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窗外阳光本在木地板上,照出了空气中的点点尘埃,只有夏日的蝉鸣在他耳边萦绕,安静得令人几欲昏睡。 然而,这已是钟镇野第四次“复位”。 他抬起头,神情依然平静,可是面部紧绷的肌肉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无法……突破。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无法突破! 是的,他已经能够判断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想象的产物”,由此能够挣脱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诡异变化,然而,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怀疑。 无论这里出现什么,钟镇野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 他没办法确定自己看见的事物,究竟是想象产物,还是房间里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甚至试过离开这里,可是就算当时“进不了房间”的空间折叠一样,当他试着离开时,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哪怕释放杀意也没有效果,而他甚至没办法确定,这里是真的出现了空间折叠,还是自己潜意识认为这里无法离开? 这种真实与虚假交叠笼罩的拉扯,已然让他精疲力竭。 比如现在。 钟镇野甩了甩头,缓步来到房间中央。 他尽可能让自己保持着平静、放空,不去琢磨不去思考,只是安静地探索,可是…… 当钟镇野拉开面前的衣柜时,却是赫然见到了一个黑影站在其中! 它全身笼罩在破旧的斗篷中,布料边缘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参差不齐,兜帽下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偶尔闪过几丝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钟镇野瞳孔一缩,下意识咬了咬牙。 他甚至无法知晓,为什么黑影会出现在这里,自己究竟想了什么,才会让它出现? 可是眼前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黑影出现的瞬间,便化作一团黑雾、向钟镇野扑来! 他死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那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时,他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腐烂的肉味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钻进他的鼻腔,刺激得喉头发紧。 于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下意识偏头躲避。 然而这时,他的动作已经慢了半拍! 一股巨力狠狠撞上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左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擦过。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终于能够对抗自己的本能,他用力吐出一口浊气,让自己保持放松与轻松,不去想任何事,只是轻轻地闭着眼。 窗外蝉鸣声传来。 “知了——知了——” 单调的虫鸣像一根细线,穿透耳中嗡嗡的杂音。 钟镇野慢慢调整呼吸,感受着身下木地板的温度,阳光晒过的地方带着些许暖意,而阴影处则透着凉,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在木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五秒。十秒。 撕咬没有到来。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黑影从未存在过。 “哈……” 他长出一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左脸还在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丝血迹——伤口是真实的,但造成伤口的黑影却可能是幻觉。 “这样下去不行……” 他自言自语道:“如果继续这样,我只会被困死在这里,必须得找到方法。” 钟镇野走到窗前,阳光晒在脸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窗外是厂区常见的梧桐树,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转身环顾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房间。 蓝白格子的床单,原木色的五斗柜,窗台上的野花——每一样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空间,却成了最棘手的牢笼。 书桌上的空白笔记本吸引了他的注意。 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钟镇野拖过木椅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他拿起钢笔,金属笔身在掌心留下一片凉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决定,用文字把自己的思考记录下来——现在的情况,光用脑子想,已经很难保证冷静理智的逻辑分析了,文字或许能够提供更好的办法。 很快,钟镇野开始落笔。 房间特性: 1.会即时具现化主体的想象内容(如想到老鼠即出现鼠群) 2.具现化程度与情绪强度呈正相关(越是明确地想到一个东西,现象越真实) 3.现象持续时间与主体怀疑程度成反比(我只要确定它是假的,它很快就会消失) 写到第三点时,钢笔划破了纸张。 钟镇野停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他放下钢笔,活动了下手指关节。 钢笔的墨水有些干了,字迹变得断断续续,他拧开墨水瓶,小心地吸满墨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一丝平静——至少灌墨水这个行为是确定的、真实的。 想到这,他忽然愣了一下,感觉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抓住。 “算了,先继续写吧。” 他喃喃自语,继续写道: 理论分析: “本我”代表通常被压抑的原始冲动(恐惧、欲望),而自我代表了现实中的基本社会原则,当前空间像是将“本我”的运作机制外化了。 现在,“自我”的调节功能则因为空间特性而失效——因为任何理性分析都会反过来强化现象。 写了这两句话后,钟镇野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过去,他以为自己体内的杀意是一种精神疾病,所以会去看心理医生、也会去看一些心理学书籍,但这点学习基础对于真正的专业心理学家来说还是太嫩太嫩了,他没办法写出真正有意义的分析。 所以,钟镇野决定放弃这种分析,写出自己面临的核心问题。 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核心矛盾: 要获取云锦心的潜意识核心,必须确认其真实性。 →但确认行为本身会催生怀疑。 →怀疑导致真实性无法确认。 →形成逻辑闭环。 这短短的五六十个字,他足足写了有近十分钟。 钟镇野放下钢笔,后仰靠在椅背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形状像棵歪脖子树。 这个房间的每个细节都如此真实——墙纸的纹理,地板的老旧程度,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想到了之前用墨水书写时的感受。 那种体验是无比真实的,否则字怎么会被写出来? 可是被老鼠噬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他拿到檀木小盒时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在这里,真与假……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所以关键不在于分辨真假……”他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阳光里:“而在于……” 在于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床底下的行李箱上。 棕褐色的皮革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陈旧,那个檀木盒子就在里面,可能装着他们此行的目标,也可能什么都不装;甚至于,他们想要找的潜意识核心,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檀木盒子。 是什么,本就不重要。 他轻声自语,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轻敲:“而在于……接受这种不确定性。” 接受不确定性的方式是什么? 钟镇野闭上了眼。 是…… 是彻底放弃分辨的企图。 钟镇野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自我”的逻辑与“本我”的机制对抗,就像试图用数学公式解构一场噩梦,注定徒劳无功。 杀意! 他突然想起自己释放杀意时的状态。 那时的思维是怎样的? 没有怀疑,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杀戮冲动,就像野兽扑向猎物时不会思考“这只羚羊是不是幻觉”,它只会遵循本能行动! 弗洛伊德说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像口沸腾的大锅,装满本能与欲望,当自己释放杀意时,那种状态不正符合这个描述吗? 如果这个房间会具现化“本我”层面的想象,那么用“自我”的理性去应对就像用渔网打捞流水,但若是让思维完全沉入“本我”状态呢? 就像杀意爆发时那样,只剩下最基础的欲望驱动? 钟镇野撑着桌面站起身,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膝盖有些发僵,可能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但此刻这些细微的生理感受反而格外清晰——皮肤与衣料的摩擦,脚底与地板的接触,甚至能数清自己呼吸的节奏。 “原来柯长生是这个意思。” 他喃喃自语道:“他让我来这个副本,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锻合本》,而是要我,找到自己!” 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柯长生想要自己,看清自己潜意识深处的力量! 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钟镇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扭曲拉长,像一团蠕动的沥青,窗台上的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花瓣碎成灰烬飘散。 但他没有动。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下一秒,墙皮开始剥落,露出后面血红的肌肉组织,地板的缝隙间渗出黑色液体,散发着铁锈般的腥味…… 为了回应钟镇野潜意识里渐渐滋生的战斗本能,这个房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危险。 咔。 钟镇野却笑了,他抬起手,拧动了眼镜右腿。 于是,天花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原本平整的石灰层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垂落! 一条条暗红色的肉须从裂缝中钻出,表面布满粘稠的液体,在空气中缓慢蠕动,那每根肉须末端都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齿,滴落的黏液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仅如此。 书桌的木质纹理开始扭曲变形,年轮纹路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那些木纹组成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眼角撕裂处渗出浑浊的树脂! 桌面上的钢笔也突然融化,黑色墨水像活物般爬向钟镇野的手腕。 床单上的蓝白格子图案开始剧烈蠕动,每一道格线都隆起成细长的眼睑。 数不清的眼球从布料下鼓起,瞳孔同时转向站在房间中央的钟镇野——那些眼球转动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虹膜上倒映着无数个扭曲的钟镇野!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化作最可怕、最危险的诡异! 然而,钟镇野的呼吸却开始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缓,但每一次搏动都像擂鼓般沉重。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毛细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镜片后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连眼白都变成了暗红色。 “来。” 这个简单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一切,停顿了那么短暂的片刻。 刹那之后,所有的一切,向他疯狂扑来! 钟镇野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他的右手化作利刃劈下,指尖划破空气发出爆鸣! 无数的诡异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肉须、那些阴影、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物开始爬上他的裤腿,钻进他的衣领。 钟镇野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剧痛在皮肤上蔓延——那些东西在啃咬血肉,黏液腐蚀伤口,但他的意识却像浮在头顶,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在笑。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牙齿变得尖锐,牙龈渗出血丝。 他能感觉到指甲延伸成漆黑的利爪,轻易撕碎那些爬满身体的虫豸,但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杀戮成了本能,而“他”成了旁观者。 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世界被染成猩红。 虫群尖啸、肉须蠕动、黏液滴落——这些声音和画面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抬起,抓住一条袭来的肉须,五指深深嵌入滑腻的组织,然后—— 撕拉! 肉须断裂的黏腻声响中,钟镇野忽然意识到: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不是“他”。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野兽般纯粹,像机械般精准。 而他,只是悬浮在杀戮之上的幽灵,注视着这场血腥的表演。 “等等……” 他的意识在沸腾的杀意中愈发清醒。却突然察觉到某种异样——本该完全沉入杀戮本能的状态,竟像隔着毛玻璃观察自己! 疼痛、恐惧、愤怒,这些本该被吞噬的情绪,此刻却像被过滤的杂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明晰。 不对!这完全不对! 钟镇野在意识深处剧烈挣扎! 他看见自己的躯壳在狞笑,利爪撕开虫群,肌肉因兴奋而痉挛;他听见喉咙里滚出非人的低吼,牙齿咬碎甲壳时溅满下巴的鲜血温热腥甜——但这具疯狂杀戮的躯体,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怎么回事?!”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他试图重新接管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意识被推得更远,像被抛进深海的囚徒,眼睁睁看着海面之上的“自己”正在变异。 这不是他预想的“驾驭本我”,而是—— 分裂!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远比房间里的机制更甚! 他原以为释放本能是破局之钥,此刻却惊恐地发现:钥匙正在反锁牢门! 就在杀戮达到巅峰时,一阵撕裂灵魂的剧痛突然袭来! 那些沸腾的杀意开始从他体内抽离,像被无形之手硬生生剜出血肉,他皮肤表面的潮红迅速褪去,尖锐的牙齿咯吱作响地缩回牙龈——这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最危险的背叛!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正从伤口里爬出来,这种抽离既像被活剖又像分娩,极致的痛苦中混杂着诡异的愉悦,让他想起被蛛网裹住的猎物看着捕食者靠近时的战栗! 钟镇野单膝跪倒在地,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在逐渐暗下来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凝聚。 当最后一丝杀意离开身体时,房间里出现了两个钟镇野! 新生的“他”站在血泊中央,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个新生的“他”双眼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但在最深处闪烁着猩红的光,那嘴角挂着天真而残忍的微笑,指尖滴落着不知是谁的鲜血。 随后,房间里的所有一切诡异,化作浓稠的阴影向“他”汇聚而去,化作一套漆黑如墨的衣物,将其包裹。 钟镇野艰难地撑起身体,突然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真正意义。 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潜意识空间,而是一面照见本我的镜子。 当人的某种本能强烈到极致时,它就会被具现化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有哪里不对! “你……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几乎破碎:“是我……还是‘惧魊’?” 血泊中的存在歪了歪头,嘴角缓缓咧开——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却又残忍得让人脊背发寒。 “何必分那么清楚?” 它的声音像钟镇野的回声,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仿佛深渊里的低语:“本我、自我……原为一体。我是惧魊的一部分,也是——” 它向前迈了一步,血水在脚下溅开。 “——你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钟镇野的呼吸粗重如负伤的野兽,喉间溢出血腥味,他死死盯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嘶声问道:“那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本我笑了。 温柔得像是哄诱孩童,狰狞得像是捕食前的野兽。 它缓缓摊开双手,指尖滴落粘稠的鲜血: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向我屈服——多么强大的力量,你却无法掌控它!” “你看,这个房间、这里的力量,它们都已经向我屈服!你体验过我的力量,你知道它有多么惊人、多么美妙,现在,向我屈服!” 钟镇野吸了一口冷气。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个副本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场认清自我的试炼。 但对钟镇野而言—— 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副本机制的破局,更是一场向灵魂最深处发起的战争! 他深深吸气,肺叶像是被刀刃刮过。 杀意褪去后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寸骨骼都在剧痛中战栗,没有了那股狂暴的力量,他此刻脆弱得像是被剥去皮肉的躯壳—— 却要面对……最强的敌人。 输了,就没有“钟镇野”了。 这具身体会成为杀戮的容器,意识会被野兽般的本能彻底吞噬! ——所以,不能输! 剧痛、恐惧、犹豫……一切杂念在此刻焚烧殆尽,钟镇野抬起血肉模糊的手,看向那个与自己面目相同的“怪物”。 他的眼神不再动摇。 “来!” 一声低吼,拳锋撕裂粘稠的空气—— 向自己的灵魂,挥出了第一拳! 第二十六章 锚点 第二十六章 锚点 轰! 钟镇野的身体被重重向后抛去,砸在墙上,将墙面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哇!” 他身体蜷缩、痛苦地张开嘴,呕出一大口血。 几步外,本我平静地站在原地,连衣角都不曾扬起。 钟镇野吐干净了胸腹里积压的淤血,身体重得像挂满铅块,每一寸肌肉与骨骼都在哀鸣。 他后颈大椎穴位置的“侠”字纹正在滚烫发热,脑海中也在疯狂解析着本我方才施展过的每一个动作。 然而,根本找不到破绽! 它的战斗方式简单直接到了极点,只是最单纯的快捷、迅猛,这又如何能够破解? 不是对手,根本不是对手! 但不知为何,他此时,却是无比畅快。 并非那种战斗带来的畅快,而是……掌控自我带来的快感! 已经太久了。 太久,没有享受过这种纯粹的自我了。 每一次使用杀意,他都会变得极为强大,但那并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凭空到来的,它是“机械降神”、是“外物”,如果没有七煞傩面,自己甚至有可能会被杀意控制着、对朋友下手! 钟镇野的呼吸很沉。 每一次吸气,断裂的肋骨都像刀片刮着肺,他半跪在地,左臂软绵绵垂着,肘关节已经脱臼,皮肤下淤血泛着青紫。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练拳的日子。 那时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只有日复一日的疼痛与坚持。 师父让他站在瀑布下扎马步,水砸在肩背上,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肉,他咬牙撑着,直到双腿发抖,直到意识模糊,可心里却是干净的——痛就是痛,累就是累,没有别的杂质。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拳头,忽然笑了。 原来剥离了杀意,战斗可以这么纯粹! 本我站在三步外,黑衣如墨,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 “你笑什么?”它问。 钟镇野没回答,只是用右手撑住膝盖,一点点站起来,脱臼的左臂随着动作晃了晃,关节处传来钝痛,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本我看着他,平静而狰狞地笑着。 “你总是这样,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所有。”它说:“可你忘了,离开了我,这样的你,根本无法战斗。” 钟镇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拳慢慢攥紧。 “说这么多做什么?”他冷冷地反问道:“你不会是怕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了上去!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蛮力! 本我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一压,钟镇野的肩关节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剧痛炸开,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但五官仍是不受控制地拧成了一团。 他的右腿如铁鞭般扫向本我下盘,却在与对方膝盖相撞的瞬间爆出骨裂般的闷响! 钟镇野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碾出带血的足迹,可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钉在对方身上。 “你看。”本我勾着嘴角:“你的招式,你的反应,哪一样不是从我这里学的?” 钟镇野喘着粗气。 “学?”他也同样扯了扯嘴角:“不,这是……我的东西。” 本我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 “自欺欺人。”它说:“你依赖我太久了,久到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是我的。”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缓缓调整呼吸。 疼痛在身体里蔓延,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些怀念。 像回到了最初练拳的时候,每一分进步,都是用血和汗换来的。 本我看着他,忽然动了!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拳直取钟镇野心口!他勉强抬手格挡,可骨折的左臂根本使不上力,拳头穿透防御,重重砸在胸口! “咳——!” 一口血喷出来,钟镇野倒退几步,撞在墙上。 本我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承认吧。”它说,“你离不开我。” 钟镇野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血从他嘴角溢出,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但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次摆出架势。 这一拳破空而来,本我轻轻偏头,钟镇野的指节在它脸颊擦出一道血线。 然而,本我连睫毛都没颤动,任由血珠顺着下颌滑落——它游刃有余得令人绝望,仿佛在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 “就这点力气?”它轻声问,眼神无比轻蔑:“这样的你,怎么可能在副本中活下来?” 钟镇野没回答,他扫腿撕开空气,却被本我闲庭信步般侧身避开,那只苍白的手掌鬼魅般按上他肩膀,一压一拧—— 咔嚓! 肩关节脱臼的脆响,混着钟镇野从齿缝挤出的闷哼! 他扭曲着身体腾空而起,膝盖带着风声直取对方心窝! 本我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没有新意。”它说。 它的五指一把捏住钟镇野的膝盖,五指收紧,仿佛五根钢针般扎进他皮肉、鲜血顿时顺着指缝喷涌而出,甚至连骨骼都在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啊啊啊啊!”钟镇野再也忍受不住,发出惨叫! 本我笑了,猛然抬膝撞向他腹部! 砰! 钟镇野弓起身子,胃液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他踉跄后退,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本能还是让他抬起手臂,挡下了紧随而至的一记肘击。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支撑、就要倒下,可是——本我却突然伸手,掐住钟镇野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每一次濒死,你都会放我出来。”本我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一次绝望,你都会求我救你。” 钟镇野的脚尖离地,呼吸被一点点剥夺。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可本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承认吧。”它说,“你早就离不开我了。” 钟镇野的指甲深深掐进本我的手腕,可对方纹丝不动。 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自己跪倒在族人的血泊里,整个世界仿佛在他面前崩塌,那些浓烈的血腥味窜进鼻腔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那股疯狂的杀意。 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像是早已潜伏在血液里的野兽,终于撕破了伪装。 “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本我忽然松手,任由他摔在地上。 钟镇野蜷缩着,大口喘息,喉咙火辣辣地疼。 本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你依赖我太久了。”它说:“久到,已经失去了自己。” 钟镇野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不断咳出血沫。 他全身上下不知道断了多少骨头,可他还是站了起来,那些疼痛、那些皮肉的撕扯、那些糊住眼睛的鲜血,却让他越来越有“活着”的感觉。 “所以呢?”他哑着嗓子笑了:“你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本我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冲了过来。 这一次,它的动作快得几乎化作残影! 钟镇野甚至来不及抬手,胸口就挨了一记重拳。 砰! 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可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 腹部、肩膀、脸颊—— 每一拳都精准狠辣,像是要将他彻底打碎! 钟镇野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五斗柜,木屑扎进后背,可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从鼻腔、嘴角涌出,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本我慢慢走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 “你看,你是多么地弱小。”它轻声说:“像以前一样吧,向我乞讨、向我求饶,让我给予你力量、给予你撕碎一切的力量。” 钟镇野的视线已经模糊,可他依然死死盯着对方。 “你……”他艰难地开口:“错了……” 本我挑眉。 “你只是……我的……工具。”钟镇野咳出一口血:“不需要你……我也能,做到……” 本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口舌之利。”它松开手,站起身:“你弱小的,就像一只蚂蚁。” 它抬脚,踩在钟镇野的胸口,慢慢施加压力。 断裂的肋骨刺进肺里,钟镇野的呼吸越来越弱。 “你输了。”本我说:“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你终究……还是需要我。” 它的声音渐渐扭曲,带着某种狰狞的疯狂,却又平静得可怕。 “你既然这么依赖这股力量,那么早就该把一切交还于我。”它俯下身,漆黑的瞳孔里泛起血色:“就靠着本能与野性就行……何必挣扎?” “接下来,把一切交给我吧。” “你的意识、你的理性、你的……一切!” 钟镇野的指尖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的意识开始沉入黑暗。 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了少年时的自己,在瀑布下挥拳的声音。 那么清晰,那么遥远。 就这么,输了么? 钟镇野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本我的手指掐着他的喉咙,力道逐渐收紧,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泛黑,耳膜鼓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忽然,本我的身上绽开一片血雾。 那雾气猩红粘稠,像活物般蠕动着,朝钟镇野包裹而来,他的皮肤一接触到血雾,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血肉,钻入他的血管,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吞噬、同化。 钟镇野想挣扎,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本我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来吧,交给我。”它轻声说:“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钟镇野的思绪在剧痛中飘忽。 它说得对。 自己确实依赖它太久了。 每一次绝境,每一次濒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释放杀意,把身体交给本能,交给那股疯狂的力量,他甚至从未想过——如果没有杀意,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一次,他敢独自走进这个房间,不也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哪怕真的打不过,他还有最后的底牌吗? 可那根本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本我的。 悔意如刀,狠狠刺进心脏。 他想起第一次进副本、第一次释放杀意时,雷骁拍着他的肩,神色凝重地说:“但大家是队友,下次,咱们一起动手。” 可他从未真正听进去。 他想起自己神志不清时,雷骁用道术稳住他的心神;想起线索模糊时,汪好总能抽丝剥茧找到正确的路;想起花浪岛的旧庙里,是最弱小的林盼盼,在关键时刻救了大家。 他们从未放弃过他。 可他呢? 他一次次推开他们,独自冲进危险里,然后……再依赖杀意,依赖本我,依赖那股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 “我错了……” 钟镇野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本我冷笑:“现在后悔,晚了。” 血雾已经蔓延到他的胸口,像无数细小的触须,缠绕着他的心脏,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沉入黑暗。 但就在这一刻—— 钟镇野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头,嘶吼出声: “雷哥!汪姐!盼盼!帮我——!” 本我的笑容凝固了。 “可笑。”它五指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你以为他们会来救你?你以为——”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撞进房间! 轰——! 本我的身体被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墙上! 第二十七章 救场 第二十七章 救场 片刻之前。 汪好、林盼盼两人跟随着丝线与小蛇感应的指引,赶到了云锦心住处门外。 门内,传来沉闷撞击声。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身体一次次撞击墙壁,并不急促,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力道,每一下都震得门框微微颤动。 汪好的手掌抵在门板上,咬牙道:“来,试着把门打开!” “好!” 林盼盼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同样用双手用力推着门板,可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纹丝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封住。 汪好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看来简单的方法不行了,我试试这个。” 她扬起手腕上的玉珠串。 青玉珠子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幽光,每一颗都冰凉圆润,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珠串缠绕在手腕上,感受着珠子渐渐传来的温热。 “让开点。”她轻声吩咐,林盼盼立即退后两步。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汪好后退两步,微微屈膝,工装裤在膝盖处绷出利落的褶皱,下一秒,她的身影骤然前冲—— 咚!!! 撞击的闷响在走廊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盼盼捂着耳朵偏了偏头,可等她重新看向汪好时,却发现汪好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门板上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连这个都……不行吗?” 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 说话间,她忽然摸了摸锁骨处,发出“嘶”的一声痛呼。 汪好注意到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你的小蛇有反应?” “嗯,它突然有些激动,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盼盼应着,手指轻轻拉开衣领。 黑曜石鳞片的小蛇缓缓从她领口游出,薄如蝉翼的翅膀在空气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它昂起头,暗红色的竖瞳紧盯着门板,像是在审视什么危险的存在。 汪好眯起眼:“如果这是诡异的力量,说不定小蛇能解决……让它试试吧。” “好,小蛇,你去试试。”林盼盼轻声说,指尖点了点门板。 小蛇轻盈地游向门板,攀了上去,鳞片与木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试探什么。 几秒后,它扬起尖牙,重重咬门板! 咔嚓! 木屑飞溅,一个拇指大小的破洞赫然出现。 可还没等汪好与林盼盼露出喜色,那个洞口边缘的木料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 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反弹,小蛇被狠狠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林盼盼慌忙伸手接住,却发现小蛇的鳞片失去了光泽,整个身体都变得萎靡不振。 “怎么回事?”汪好的声音沉了下来。 “门上的力量……”林盼盼的手指轻轻抚过小蛇的脊背,她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门上原本的力量倒是没那么强,小蛇可以破开,但门的那一头,是钟哥的杀意!而且,它在排斥我们!” 汪好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是钟镇野的力量,怎么会排斥我们?”她涩着声问道。 林盼盼咬了咬嘴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楼道里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警觉地回头,却听见雷骁粗犷的嗓音从楼梯间传来—— “小汪!盼盼!你们在哪?”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很快,雷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陈进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雷骁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工装外套的领口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见到是他们,汪好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眉头仍未舒展:“雷哥,你这样离开,云锦心不会起疑?” 雷骁摆了摆手,胸膛剧烈起伏:“哪还顾得上这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再说了,马上到午饭时间了,她估计也不会管。” 他的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声音沉了下来:“小钟在里面?” 林盼盼快速将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随着她的讲述,雷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连你们这样都进不去,那怎么办?” 走廊里一时陷入沉默。 汪好的目光在雷骁和房门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也许……只能靠你了。” 雷骁一愣:“我?” “五雷法。”汪好直视着他的眼睛:“雷法至刚至阳,是唯一有可能破开杀意封锁的东西。” 雷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了看狭窄的走廊,又看了看不停落灰的天花板:“在这儿?楼道里?五雷法的威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失控……” “这里只是梦。” 陈进突然开口。 几人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醒:“梦里无论怎么破坏,都不会伤到真正的人,严重的破坏最多让时间回溯,如果你们想救他……就放开手去做。” 雷骁盯着陈进看了几秒,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行,你说得对!” 他搓了搓手:“你们都让开点啊!” 说着,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墙壁,粗壮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 指尖所过之处,金色的符文如流水般在空气中凝结成形,每一道笔画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般游动着,最终如飞鸟投林般嵌入灰白的墙面,在砖石上烙下深深的痕迹。 汪好和林盼盼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陈进虽然退了好几级阶梯,但惊愕的目光却是死死盯着那些金符字——这还是他头一次,真正亲眼见到这几人施展超凡力量!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雷骁画完最后一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示意其他人再退远些,自己则站定在符阵前,双手缓缓结印。 “东方木雷裂肝魂……”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闷雷般在走廊里回荡。 随着咒语念出,墙上的符文开始泛起微光,空气中的静电让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南方火雷焚心妖……” 林盼盼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看见雷骁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仿佛生命力正在被快速抽离。 “西方金雷断肺邪……” 汪好的金属手套不知何时已经化作手枪形态,她的手指紧扣扳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北方水雷荡肾浊……” 走廊里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后面锈蚀的钢筋。 “中央土雷碎脾妄——” 雷骁的声音突然拔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五炁攒聚,破!” 刹那间,整条走廊像是被天神投下的闪电劈中,刺目的金光如潮水般从符阵中奔涌而出! 那些刻在墙上的符文此刻活了过来,每一个笔画都在剧烈震颤,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 雷霆的轰鸣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数道粗如巨蟒的电光从符文中挣脱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狂暴的电网,那电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氧味,细小的电弧在墙壁上跳跃,将斑驳的墙皮灼烧出焦黑的痕迹。 最中央的那道雷光最为骇人,它如同一条真正的金色巨龙,鳞甲分明,张牙舞爪地扑向房门! 龙身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走廊两侧的墙壁在高压电流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游离的电蛇则像护卫般环绕在巨龙周围,将整片空间化作雷霆的领域。 就在电光即将触及房门的瞬间,所有雷霆突然收束成一点,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霸道至极的力量如重锤般轰然砸向房门,连带着整栋建筑都为之震颤! 轰!!! 其他三人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却仍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木门四分五裂! “雷法,果然有用……” 雷骁咧开嘴笑了。 无数碎木屑如雨般飞溅,浓烟瞬间充满了整个走廊,他的笑容还没绽放开来,就因为疲惫虚弱而僵住,随后他身体晃了晃,像棵被砍倒的大树般向后栽去—— 接着被陈进一把扶住。 林盼盼反应极快,从腰间摸出几个小瓶扔了过去:“喂雷叔喝下去!” 汪好没有等待烟雾散尽,便一个箭步冲进了房间,林盼盼紧随其后。 屋内的景象让她们的呼吸为之一窒。 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地板像是被巨兽的利爪撕扯过,木板的断口参差不齐。 而在房间中央,钟镇野跪在一片狼藉中,左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完全被血色浸染,右眼却空洞无神,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的表情在不断变化,时而狰狞如恶鬼,时而痛苦到扭曲,仿佛正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殊死搏斗。 不仅如此,他还在怪异地,自言自语。 “来吧,交给我。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说这句话的时候,钟镇野脸上露出了讥讽轻蔑的笑。 但紧接着,他神色又变得后悔、痛苦,发出微弱的声音:“我错了……” 不到一秒,他又开始冷笑:“现在后悔,晚了。” 这种怪异的精分模样,让汪好、林盼盼两人不由自主地寒毛倒竖。 就在这时,钟镇野突然猛地抬起头,震声嘶吼! “雷哥!汪姐!盼盼!帮我——!” 汪好和林盼盼猛然对视一眼。 林盼盼不自觉地往汪好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我们……该怎么办?” 汪好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不再犹豫。 “不管了!” 她咬了咬牙,右手的手枪形态开始重组,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最终定型为一柄银色的手枪。 随后,她猛地抬起枪口,对准了钟镇野!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表情突然凝固,继而扭曲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阴声道—— “可笑。你以为他们会来救你?你以为——” 话音未落,汪好扣动了扳机! 枪口没有喷出火焰,只有一团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如重锤般狠狠撞在钟镇野身上! 第二十八章 友情啊羁绊啊……(上) 第二十八章 友情啊羁绊啊……(上) 本我被无形力量撞飞,深深地嵌地了墙里,随后缓缓从墙坑中将自己拔出。 它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钟镇野则是仰面倒在地上,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只不过这笑容在转瞬间就变成了痛苦的咳血,随着胸膛起伏,鲜血不断从他口鼻中涌出。 但,这也阻止不了他嘴角越扬越高! 他们,真的来了! 虽然此时看不见雷哥、汪姐、盼盼他们,但钟镇野就是知道,他们来了! 本我的身体缓缓从凹陷的墙体中挣脱,破碎的砖石灰屑簌簌落下。 它的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正在重新接合断裂的骨骼,阴影在它脚下扭曲蠕动,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它的脚踝。 它盯着咳血的钟镇野,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不该笑的。” 声音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墙壁上的裂缝随着它的低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墙面上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钟镇野躺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在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红,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的炭火。 本我不让他笑,他却笑得更加开心了! “你该哭。” 本我冷冷道:“因为你的朋友……马上就要死了。” 它向前迈出一步,地板上的阴影突然沸腾起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向四周蔓延! …… 汪好的手指仍紧扣在扳机上,枪口纹丝不动地对准钟镇野。但她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因为被“三昧无执”击中、本该僵直的钟镇野,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浸染,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虹膜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嘴角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耳根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糟了!” 她的话音未落,钟镇野已经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工装外套在空气中猎猎作响,脚下的木地板在他蹬地的瞬间炸裂! 林盼盼惊呼一声,反应却是极快。 她猛地抬起右手,拇指上的黄色扳指骤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嗡!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凭空出现,空气在屏障形成的瞬间发出高频震颤,像是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同时震动! 与此同时,钟镇野的拳头已经裹挟着狂风砸了上来!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在房间内炸开! 屏障表面泛起剧烈的水波纹,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掀翻了桌上的杂物,墙上的挂画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林盼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她的双腿微微发颤,无法控制地后退了几步。 “汪姐……快!”她咬牙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汪好没有犹豫,左手迅速在枪身上一旋,枪械内部传来精密的机械运转声,原本银色的枪管逐渐泛起幽蓝色的微光。 “精神冲击模式。” 她低声自语,食指稳稳扣下扳机—— 咻! 一枚银蓝色的光弹破空而出,在空气中划出绚丽的轨迹,弹头周围缠绕着细小的电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而钟镇野的头只是微微一偏。 光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在他身后的墙面上炸开一团蓝色的能量涟漪,被击中的墙皮瞬间碳化,呈现出蛛网状的焦黑裂纹。 紧接着,他面对汪好,露出一个轻蔑又狰狞的笑。 汪好瞳孔骤缩,立即又补了两枪! 咻!咻! 两发光弹呈夹角封锁了钟镇野的闪避空间,但他的身体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几乎折叠成直角,险之又险地从弹道缝隙中穿过。 下一秒,他已经冲到汪好面前! 浓重的杀意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汪好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皮肤表面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 她的枪口仍旧稳稳对准钟镇野的眉心,但持枪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 “给我……清醒过来!”她咬牙低吼。 但这时,钟镇野的右拳已经抬起。 拳头周围的空气因为高速摩擦而微微扭曲,指节处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芒。 他的拳,比汪好的枪要更快! 这一拳若是落下,足以将头骨击碎—— 嗡!!! 金色的屏障再次闪现! 林盼盼的扳指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屏幕成形,钟镇野这足以开颅碎脑的一拳重重砸在屏障上,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与此同时,枪口嗡鸣、银色光点射出,毫无花哨地打在了钟镇野额心,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用力甩起了脑袋。 “噗——!” 就在这时,林盼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有几滴溅在了屏障上,立刻被高温蒸发成血雾,她的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屏障随之碎裂,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盼盼!”汪好惊呼。 门外,陈进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颤抖着:“什、什么情况?!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之前因使用阳五雷而虚弱的雷骁,已经喝够了药、站了起来。 他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切,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你们撑一会儿!”他低吼一声:“我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指尖猛地按向眉心——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空气中炸开! 他眉心处的皮肤突然亮起一个复杂的金色符文,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 紧接着,他掌心一翻,雷罡虎眼戒指重重拍在百会穴上!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从他头顶炸开,发丝无风自动! 他的左手同时按住肚脐,掌心急速揉动,随着拇指猛然一压,腹腔内竟传出闷雷般的嗡鸣! 咕噜噜——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呼吸节奏陡然加快,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汪好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雷骁在做什么。 八门遁开。 钟镇野承认过,八门遁开的雷骁,拥有绝对的战斗力,根本无法抗衡,而这八门遁开的本事,雷骁甚至还没在副本中使用过。 或许,他真能拦下钟镇野! “再撑一会儿……”她咬牙,手指扣紧扳机。 要不是之前试图破门时用过玉珠串、短时间用不了,眼下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而这时,已经从精神剧痛中恢复过来的钟镇野,目光锁定了林盼盼。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先死。” 林盼盼半跪在地上,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她艰难地抬起右手,试图再次催动扳指,但指尖的光芒已经微弱如风中之烛。 此时,钟镇野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逼近—— “嘶——!” 一道黑影突然从林盼盼的领口窜出! 黑曜石小蛇展开薄如蝉翼的翅膀,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它的速度比子弹还快,尖锐的毒牙直取钟镇野的咽喉! 然而钟镇野只是冷笑一声,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啪! 精准地掐住了小蛇的七寸! 小蛇的鳞片间迸发出细小的火花,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你不过是我吐出的一团气……”钟镇野狞笑着,五指缓缓收紧:“也敢对我出手?” 说完,他猛地将小蛇砸向地面! 砰!!! 小蛇的身体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鳞片间迸溅出细小的黑色能量,它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不动,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林盼盼如遭雷击,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盼盼!”汪好目眦欲裂,枪口疯狂开火! 砰砰砰! 三发光弹呈品字形封锁了钟镇野的移动路线,弹头在空气中划出幽蓝的轨迹,所过之处留下细小的电离火花。 钟镇野不得不后退几步,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雷骁!还要多久?!”汪好厉声喊道,声音已经嘶哑。 “快了!”雷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的双掌正在对搓,指缝间迸射出耀眼的金色电芒:“陈进!包里还有药!给她们!” 陈进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背包,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差点打不开药瓶的盖子。 然而,钟镇野已经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硬冲,而是后退几步,目光阴冷地扫视四周。 下一秒,他抄起一张木椅—— 呼! 椅子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林盼盼! …… 本我双手摊开、高昂着头,悬浮在房间之中。 他身下那些沸腾的阴影,已然作无数漆黑触手、将房间包裹。 钟镇野硬撑着身子,一点点爬了起来。 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地,并非真实。 真正的房间里,被杀意完全控制的自己,应是正在与队友们战斗。 那么在这里,自己又怎么能放弃? 大家是队友,要打,也是一起动手! 钟镇野的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咬紧牙关,左手抓住右腕,猛地一拧—— 咔嚓! 脱臼的关节硬生生复位! 剧痛如电流窜过神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但他没有停顿,紧接着用右手按住左肩,肌肉绷紧到极限—— 咯嘣! 又是一声脆响。 痛哼声中,钟镇野却笑得愈发开心。 接下来,肋骨处的凹陷被他用拇指一点点顶回原位,每寸移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从咬破的唇角溢出,滴落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本我悬浮在半空,阴影触手如群蛇乱舞,它俯视着钟镇野的挣扎,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徒劳。”它冷冷道。 钟镇野踉跄着站稳,右腿突然横扫—— 砰! 椅子应声断裂。 木屑飞溅中,他抄起那根尖锐的断腿,尖端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是不是徒劳……”他喘息着,双腿猛然发力:“打过再说!” 钟镇野的身体如离弦之箭冲出,木刺撕裂空气,直取本我咽喉! 第二十九章 友情啊羁绊啊……(下) 第二十九章 友情啊羁绊啊……(下) 椅子呼啸着砸向林盼盼。 木质的椅身在空气中旋转,边缘的木刺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林盼盼艰难地抬起手,拇指上的扳指再次亮起微光。 嗡—— 半透明的屏障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 砰! 椅子狠狠撞在屏障上,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那椅子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如同子弹般四散射出,在墙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屏障表面泛起剧烈的水波纹,随后,像之前一样,寸寸碎裂! 林盼盼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的手臂剧烈颤抖,鲜血从她虎口迸出,口鼻中同样也喷出鲜血。 “撑住……”她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她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盼盼!” 汪好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但她的动作刚起,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钟镇野已经到了面前。 他的右腿高高抬起,裤管在高速移动中猎猎作响,脚背周围缠绕着暗红色的气旋! 这一记鞭腿来得太快,汪好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格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汪好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整面混凝土墙竟凹陷出一个蛛网状的大坑,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压出来。 “咳——!”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在灰白的墙面上绘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轨迹。 她想要抬起手枪,却发现右臂已经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而钟镇野没有停顿。 他的拳头紧随而至,拳锋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汪好的咽喉!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镇野的头突然猛地向后一仰! “啊!!!” 他发出一声痛呼,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剧烈变化! 他右眼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片刻清明的黑色瞳孔,但左眼却变得更加猩红,细密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在眼球表面蠕动。 “你真是不知死活!” 钟镇野狰狞地低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但下一秒,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正常: “雷哥!汪姐!你们快动手!” 这声呐喊还未说完,他的表情又变得狰狞可怖,右脸肌肉抽搐着露出狞笑,左脸却还保持着焦急的神色,整张脸呈现出诡异的割裂感。 汪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钟镇野本人的意识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机会! 她强忍着手臂的剧痛,颤抖着抬起枪。 但就在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一股腥甜却涌上喉头,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上涌的痛苦,用力咳了起来。 “咳咳咳——!” 鲜血从她的口鼻间溢出,顺着银色枪身滴落在地。 “我马上就好!” 雷骁的吼声从后方传来。 他他双掌交叠按在胸口,皮肤下的肌肉如同波浪般起伏。无数细小的金色电弧从毛孔中迸出,在体表交织成复杂的雷纹,这些纹路越来越亮,最后竟如同熔化的黄金般在皮肤表面流动。 “再撑几秒就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他每说一个字,就有电火花从嘴角迸溅,脚下的水泥地面开始龟裂,细小的碎石违反重力地悬浮起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旋转的碎石带—— 八门遁开,马上就要完成! “我不行了……”汪好苦笑一声,眼皮渐渐垂下。 另一边,陈进手忙脚乱地给昏迷的林盼盼灌下红药。 他抬头看见汪好咳血的样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药呢?药呢?!” 他疯狂地翻找着背包,但包里似乎已经找不到新的药瓶了。 这一边,钟镇野摇晃着脑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最终,还是锁定在了狞笑上。 他看见了即将昏迷的汪好,狞笑愈发狂烈! “你们支撑不了……” 一句话刚刚出口,本该昏迷的汪好却突然猛地抬起头,双眼中绽放出最后的精光,已经骨折的手更是以强行抬起,硬生生扣下了扳机! 咻! 一道由无数细小电弧组成的光束激射而出,空气中残留的灰尘被电离,在弹道周围形成绚丽的蓝色光晕。 那银色光点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钟镇野的眉心! 他的表情定格在被汪好欺骗的惊愕中,随后头发根根竖起,体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电网。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跪倒在地。 这是精神尖刺,会给他造成最直接、最痛苦的精神冲击! 但汪好也终于支撑不住了。 对她来说,这一枪也终于榨干了她最后的一丝体力与精神。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如同浸水的油画般扭曲。 “雷哥……交给……你了……” 喃喃自语中,她的身体缓缓前倾,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药了,怎么办!” 陈进绝望地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雷骁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耀眼的金色,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拔高到可怕的程度! “带她们退后。”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下一秒,雷骁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钟镇野,右拳带着风雷之声,轰然砸向对方面门! 那拳头表面缠绕着实质化的雷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一条蓝色的尾迹! 钟镇野本能地偏头闪避,左臂如毒蛇般缠上雷骁的手腕,指节精准地扣住了雷骁的脉门,随后他挥起右拳,小臂肌肉绷紧如铁,拳未至,劲风已先撕裂空气,砸向雷骁面门! 但雷骁不躲不避。 他的额头狠狠向前撞去! 咔嚓! 鼻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滴在唇边,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猛地向前一顶—— 咔嚓! 他的额头狠狠撞在钟镇野的鼻梁上。 钟镇野闷哼一声、脑袋后仰,他的鼻腔中,鲜血同样喷涌而出。 “杀——” 钟镇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但话音未落,他的左眼忽然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 雷骁眼睛一亮! 他没有放过任何机会,整个人闪电般前扑,膝盖猛地顶向钟镇野的胯骨,却在即将命中前,被对方双手架住。 钟镇野的小臂如战斧劈落,狠狠砸在了雷骁的胫骨上!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还没完! 下一秒,破风声骤然炸响! 钟镇野的右腿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鞭腿抽向雷骁的腰侧。裤管被高速移动的气流撕成碎片,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腿。 雷骁仍然没有格挡。 他五指张开,如铁钳般扣住钟镇野的脚踝,肱二头肌瞬间绷紧,衣袖被暴涨的力量撑裂! “喝啊!” 雷骁怒吼一声,竟将钟镇野整个人抡起,重重砸向墙壁! 轰!!! 钟镇野的身体如炮弹般砸向墙壁,整面承重墙轰然崩塌,钢筋扭曲,砖石飞溅,烟尘四起。 但钟镇野的身影却在碎石中翻身而起,双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那连环箭拳穿透雷骁的防御,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他的锁骨、肋骨、腹部。 雷骁嘴角溢血,但却不退反进,迎着拳影反击。 两人的每一次碰撞,都让地面震颤,墙壁龟裂! 钟镇野在杀意的增幅下,力量与速度都大得惊人,八门遁开的雷骁却也能够与他持平,可是…… 这种情况下,精通拳术的钟镇野,终究还是更胜一筹。 乱斗之中,钟镇野突然变招,肩膀一沉,猛然撞向雷骁的胸口! 砰! 雷骁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另一面墙壁。 但就在钟镇野准备追击时,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呃啊——”他低吼一声,双手抱头,跪倒在地。 雷骁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从墙坑中挣脱,一脚碾向钟镇野的面门。 但钟镇野的反应更快,他硬是挣脱了意识深处的缠斗,双手猛然上抬,精准架住雷骁的脚踝,顺势将其身体向前扯倒,随后扣住雷骁左手,反关节技骤然发力—— 咔! 雷骁的左臂被硬生生扭成诡异的角度。 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 借着下坠的势头,他的右肘如战锤般砸向钟镇野的天灵盖! 咚! 钟镇野的头被砸得一偏,鲜血从额角滑落,可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反手捏住雷骁的右手腕、另一只手往他肘关节处一推,将雷骁右臂关节反折! 下一秒,两人翻滚着撞向地面,地板在冲击下塌陷,碎石飞溅。 几秒后,钟镇野翻身压住雷骁,右手成锁喉扣,精准卡住了雷骁的气管。 雷骁的颈动脉在指节下疯狂跳动,脸色迅速涨紫。 钟镇野的右眼猩红如血,左眼却仍在挣扎。 “死吧!” 钟镇野掐住雷骁的喉咙,五指缓缓收紧。 雷骁的脸色开始发紫,眼球充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气浪突然轰在钟镇野的后背! 钟镇野的身体突然僵住,就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他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猩红的瞳孔中映出门口颤抖的身影——陈进双手紧握汪好的银色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我、我……” 陈进涕泪横流,枪口不住地颤抖。 开枪的瞬间,仅剩下的理智从他体内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恐惧浪潮,钟镇野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如同实质,化作千万根冰针刺入他的骨髓。 他的膝盖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跌坐在地,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在脸上糊成一片,手指更是痉挛般地抽搐着,再也握不住那把枪。 但这已经足够了。 钟镇野的狞笑已经凝固在了脸上。 僵直效果让他每一寸肌肉都无法再动弹,更不必说,体内仍有另一股意识正在激烈争夺控制权! 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被雷骁精准抓住。 “啊啊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怒吼,雷骁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全部暴起! 他硬生生顶着脱臼的双臂坐起身来,用尽全部的力量,将脑袋砸向钟镇野! 咚!!! 这一记头槌结结实实砸在了钟镇野脸上。 碰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从接触点扩散开来,钟镇野的鼻梁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暗红色的血雾从七窍中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轰隆! 倒下的身躯撞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书柜,厚重的实木板材在他背后炸成无数碎片,扬起的尘埃中,几本厚重的书籍哗啦啦地散落,书页如同受惊的鸟群般四散飞舞。 雷骁喘着粗气跪倒在地,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嘿,嘿嘿。” 他咧开嘴,被鲜血染红的两排牙齿间,挤出了他的笑声:“傻逼,知道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羁绊吗?!” …… 本我倒在地上,躯体破碎如纸,身上出现了无数诡异的缺口,那里没有鲜血流出,却有无数黑色阴影缓缓向外流淌,它们渗入木地板中、化作阴影,与整个房间融为一体。 钟镇野喘着粗气,呼吸声如破败风箱一般,整个人从头到脚像是被血浇了一遍,但…… 他终究是站着的那一个。 这第二场战斗,他打赢了。 当然,是靠着“场外援助”。 这一次的战斗过程中,本我变得弱小太多太多,那是因为它需要分出太多心力,去对付外边的人。 不仅如此,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本我都会短暂地“僵硬”,被钟镇野抓住机会反击。 钟镇野在这里看不见雷骁,但是,他能够隐隐感觉到外边发生了什么。 每一次雷骁面临“钟镇野”最凌厉杀招时,意识之中的钟镇野便会对本我展开最强烈、最不要命的攻击,为雷骁换取那么一两个喘息之机。 同样,当意识之中的钟镇野陷入巨大危险时,雷骁也恰会送上最暴力、最疯狂、最野蛮的攻击,打断本我的施展。 如今,终于赢了。 他们,赢了。 钟镇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走向倒在地上的本我。 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的伤,但此刻,这些伤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本我的身体正在逐渐崩解。 它的左半边脸已经消失,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阴影,剩下的右眼死死盯着钟镇野,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终于……”本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有了那么一点资格……” 钟镇野没等它说完,抬起右脚狠狠跺了下去! “有没有资格,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会用自己的双手——” 鞋底重重踩在本我残存的脸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去挣!” 这一脚彻底踩散了本我最后的形体。 它的身体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分崩离析,化作无数黑色阴影,这些阴影没有消散,反而像活物般缠绕上钟镇野的四肢。 但这一次,钟镇野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相反,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些阴影不再是外来的入侵者,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 黑暗完全淹没了他的视野。 三秒。五秒。十秒。 当钟镇野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的房间。 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钢筋交错的楼板,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地上散落着木屑、碎石和玻璃渣。 雷骁仰面躺在不远处,双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血,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汪好倒在墙边,右臂不自然地弯曲着,身下积了一滩血,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林盼盼的胸前一片血红,嘴角和鼻孔都挂着干涸的血迹,但她的状态反而是最好的,呼吸平稳、面有血色,是已经喝过了红药么? 陈进瘫坐在门口,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他的眼神涣散,身体不停地发抖,显然已经崩溃了。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暗红色的血雾在他周身萦绕,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狂暴地外溢,随着他心念一动,这些血雾如同退潮般收回体内,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直到这时,剧痛才如潮水般袭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伤得有多重——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右臂脱臼,左腿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处伤口都在提醒他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不会吧……”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钟镇野循声看去,只见雷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用浑浊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刚刚还在说什么友情啊羁绊的……装了个中二的逼……”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鲜血:“结果还没打倒你?小钟……你有点强过头了吧?” 钟镇野微微一笑,走到雷骁身边蹲下。 “雷哥,你放心吧。”他轻声说:“我们已经赢了。” 雷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 “操……你大爷的……” 骂完这句脏话,他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钟镇野看着昏迷的队友们,深吸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得先确保大家都活着,也许带来的背包里还有红药蓝药,如果都用完了,那么……就要去拿自己的包了,自己的包好像是在云锦心的办公室里?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那是汪好的银色手枪。 钟镇野走过去捡起它,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随后,看着它重组、归复,变成了金属手套的模样。 “谢谢你们。”他低声说,把手套小心地放回汪好身边:“没有你们,我赢不了这一仗。” 与此同时,血字在眼前蔓延开来。 【已暴力破解副本《梦》核心机制】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3%】 第三十章 病历 第三十章 病历 最后,负责去拿药水的任务,交给了陈进。 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都是多处骨折,实在不适合干跑腿的活,林盼盼虽然喝过了药、身体恢复无恙,可她依然昏迷不醒——钟镇野怀疑,是小蛇的原因。 房间里,小蛇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好在它并没有真的死掉,时不时还会颤动一下。 某种意义上,它与林盼盼算是“性命相连”了,大抵正是因为它的伤重,才让林盼盼昏迷不醒。 “唉……” 钟镇野瘫坐在毁了一半的木椅上,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这个副本里,最大的危险,竟然是自己? 不过…… 他低下头,摊开了手掌。 随着心念一动,一股淡淡的杀惧之意蔓延开来,化作血雾弥漫,但这一次它们却被控制得非常好,丝毫没有外泄,仅仅在他掌心间盘桓。 可以说,他已经完美地控制了杀意! 不过…… “但好像我能控制的力量,并不是太多。” 钟镇野握拳,将这团杀意敛回,自言自语道:“想要施展出真正的战斗力,或许还是要借助道具。” 但无论如何,他都在探索自己体内秘密的路上,迈出了一大步! 虽然还不知道惧魊的力量从而何来、虽然还不知道一切的原委,但钟镇野相信,随着自己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渐渐熟稔,迷雾,会自行揭开。 很显然,这就是柯长生让自己来到副本《梦》的原因了。 看上去,他比自己还更想要知道,惧魊的秘密。 “我来了,我来了!” 就在这时,陈进的喊声,伴随着脚步声一起到来。 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房间,手里紧紧攥着钟镇野的帆布包,那工装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药……药拿来了!”陈进气喘吁吁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钟镇野看到陈进手中的包,微微点了点头。 “给我拿三瓶红的,然后喂雷哥喝两瓶红的、两瓶蓝的。” 他虚弱地说,指了指不远处昏迷不醒的雷骁。 陈进连忙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到雷骁身边,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雷骁的头,将第一瓶红药缓缓倒入他口中。 药水顺着雷骁的胡子流下,陈进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对方。 钟镇野则是从布包中翻出了药瓶,仰头一饮而尽。 那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扩散,体内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内脏的疼痛也在慢慢减轻。 “云锦心……有察觉到什么吗?”钟镇野轻声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陈进正在给雷骁喂第二瓶药,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她应该还在实验设备区,我路过的时候,她正和工人们调试机器,看起来很专注。” 钟镇野点点头,又喝下两瓶红药。 体内的伤势在快速恢复,骨折处传来轻微的麻痒感,这一瓶下去,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这时,雷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的眼皮颤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眼神中混杂着困惑和担忧。 “操……”雷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钟……这到底……怎么回事?” 钟镇野苦笑了一下:“等大家都醒了……一起说吧。” 他站起身,走到汪好身边。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钟镇野轻轻托起她的头,小心地将药水喂进她嘴里。 她伤得不重,只是虚弱了,那药液刚入口没几秒,汪好就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后,她注意到了面前的钟镇野,于是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条件反射般挥出一拳! 啪。 钟镇野稳稳接住了她的手腕。 “汪姐,你这战斗意识……”他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有点厉害啊。” 汪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喜,又很快转为愤怒。 “王八蛋!”她抽回手,一拳重重打在钟镇野肚子上。 钟镇野闷哼一声,这次他没有躲闪。 他捂着肚子弯下腰,脸上却带着认错的笑容。 “该打……确实该打。”他喘着气说。 汪好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凡是有个脑子的人都知道,找核心是最危险的事,你居然自己一个人就跑来了?” 钟镇野低下头,没有辩解。 “扣一个月工资!”汪好咬牙切齿地说。 钟镇野态度极为端正:“好,该扣。” 另一边,雷骁已经挣扎着坐起身来,他挪到林盼盼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盼盼?盼盼?”他的声音里充满担忧;“怎么还不醒?” 钟镇野走过去,蹲下身检查林盼盼的情况——她的呼吸平稳,脉搏也很正常,但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怀疑是……”钟镇野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后落在地板某处:“小蛇的原因。”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条黑曜石小蛇。 它软绵绵地躺在他手心,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看起来奄奄一息。 汪好倒吸一口冷气:“你不会把它弄死了吧?” “这可是咱们费了老劲,才弄出来的宠物啊。”雷骁叹了口气。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睛,掌心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雾,这雾气不像以往那样狂暴,而是温顺地缠绕在他的手指间。 血雾接触到小蛇的瞬间,奇迹发生了,那些暗淡的鳞片开始一点点恢复光泽,就像干涸的土地遇到雨水般贪婪地吸收着血雾! “这……”雷骁瞪大了眼睛,“你能控制杀意了?”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专注地看着掌心的小蛇,看着它的身体慢慢恢复活力,最后轻轻扭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林盼盼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汪好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在刚才那场‘疯狂’中,收获了什么。” …… “那个,你们聊完了吗?” 十几分钟后,陈进从门外探出头来,模样很是无辜:“有我能听的部分了么?” “行了,进来吧。”雷骁嘴里叼着烟,挥了挥手:“聊差不多了,该找核心了。” 这十几分钟里,钟镇野把自己经历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过程中,汪好甚至动用了一下九星璇玑扣,以此来推理分析这个房间的特殊之处—— 她得到的结论是: 不同于其他副本的诡异,这个副本的核心,是通过心理战瓦解入侵者。 它并非保护云锦心,而是保护梦境本身的“真实性”,确保只有能直面自我的人才能触及秘密。 这对于其他玩家来说,最多是一次自我拷问的经历,只要意志足够坚定,破解难度其实不会太大。 但对钟镇野来说…… 更不必说,他们还通过《锻合本》,把副本难度提升了! 并且,因为钟镇野身上的“本我”实在太过强大,那甚至是诡怨回廊游戏的本源力量之一,因此,副本核心的防御机制直接变成了他的“本我”—— 这就导致了,钟镇野“直面自我”的这个过程,直接将副本核心机制暴力破解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事,总算是结束了。 “那我们接下来,只要找到云锦心的核心,就能唤醒她了?” 陈进面露喜色。 汪好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 说着,她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一点点勾起:“而且,我知道东西在哪。” “噢?!”几人全都目光一凝。 “对哦!” 林盼盼一击掌:“汪姐姐就是看见了云锦心身上出现的丝线,才能找到这来的!” “丝线?什么丝线?”雷骁挠头。 “很难解释,总之,我现在仍然能看见那条丝线,它忽明忽暗,却一直存在。” 汪好说着,撑着膝盖站起身,笑道:“跟我来。” 说着,她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的单人床。 那里有什么? “行李箱?”钟镇野挑了挑眉,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进入房间时看到的幻象——那个被他翻出檀木盒子的棕色皮箱。 然而汪好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随手将行李箱推到一边,然后直接趴在地上,整个人钻进了床底,伸出手,屈指在木地板上敲了敲。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从床底传来。 “这底下是空的。”汪好的声音带着回响:“应该就在这。” 雷骁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头发:“云锦心不是刚搬来吗?她怎么会往木地板里藏东西?” 陈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这里不是现实,不能用现实的逻辑来解释。如果那真是梦境的核心,那么它可能不是云锦心自己带着的,而是……她到哪,东西就跟到哪。” 钟镇野点头赞同:“对,我们不需要纠结这个,先把东西弄出来吧。” 汪好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冲着钟镇野抬了抬下巴:“这活我干不清楚。” 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你今天差点把我们都打死了,这种脏活累活你来!” 钟镇野无奈一笑,认命地蹲下身。 他钻进床底前回头问道:“谁有螺丝刀或者小刀?” 陈进立刻在房间里翻找起来,很快,他便拉开抽屉,翻过工具箱,最后从书桌的笔筒里找出一把裁纸刀。 “这个行吗?”他蹲下身,把刀递给钟镇野。 “可以。”钟镇野接过刀,整个人消失在床底。 黑暗中,他的手指摸索着木地板的接缝处,刀尖插入缝隙的瞬间,一股异样的触感传来——这木板比想象中松动得多。 咔嚓—— 一声轻响,木地板被轻松撬起。 钟镇野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到了一叠薄薄的纸质物,他小心地将其取出,借着床底透进来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一个破旧的病历本。 当他爬出床底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这是……”林盼盼好奇地凑近。 钟镇野翻开病历本,众人全都皱紧了眉。 病历的封面上,“云锦心”三个字清晰可见,但除此之外—— 【■■医院病历档案】 姓名:云锦心 年龄:■■ 主治医师:■■■ 入院日期:■■■ 出院日期:■■■ 诊断结果: ■■■■■■■■■■■■■■■■■■■■■■■■■■■■■■■■■■■■■■■■■■■■■■■■■■■■■■…… 后边的所有字,全都是漆黑的方块。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瞳孔一缩,指着病历急声道:“等等!那丝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不需要她再说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原本被完全涂黑的“诊断结果”一栏,最开头的几个方块突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诊断结果:患者自诉■■■■■■■…… 只有这四个字。 之后的字,再无变化。 “这根本没有任何信息量啊!” 雷骁烦恼地吐槽道:“这我们怎么用?” 也就在这时,钟镇野眼角出现了新的血字! 【得到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解锁进度5%)】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请继续解锁物品,以完成任务。】 第三十一章 分歧 第三十一章 分歧 病历被捏在钟镇野手中,几人盯着已经不再变化的黑色方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终于,陈进颤抖着开了口:“我们能唤醒云锦心了吗?” 钟镇野与自己的队友们对视了一眼。 系统提示陈进当然是看不到的,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什么“解锁进度5%”之类的事。 “很明显,现在光是拿到这个病历还不够。” 钟镇野沉声道:“我们想要通过改变这个核心的状态、使云锦心醒来,但现在病历上所有的字都被涂黑了,要改也无从下手。” “我来!” 陈进突然低沉地喊了一声,夺过病历! 钟镇野等几人都没有阻拦——他们知道陈进要做什么,而他们也想看一看,陈进能否成功。 病历被陈进平铺在地上,他从一片混乱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支笔,试图在病历上写下什么,可笔落在纸上,连哪怕一道最浅的痕迹也没能留下。 “这笔不行!” 陈进咬着牙扔掉了笔,又从废墟中翻找出第二支笔开始于病历上涂写,可结果仍然一样。 于是他又试了第三支笔、第四支笔…… 直到他捡起了之前递给钟镇野的裁纸刀。 “把它毁了,你就能醒过来了!” 陈进低吼着,重重将裁纸刀扎下!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四人围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刀没能落下。 刀尖,在距离病历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颤抖着。 随后,一滴泪水砸下,落在老旧泛黄的病历纸上,泛开一圈泪痕,紧接着又迅速消失。 第二滴、第三滴…… 陈进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握着裁纸刀,死死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雷骁点起一根烟,叹了口气。 “为什么还是不行啊!” 陈进呜咽道:“我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这么、这么多!都到了这一步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还是不行!” 咚!!! 刀尖被他重重扎入地面,裁纸刀又薄又脆,当即崩断,飞溅的刀片将陈进脸颊削出一道血痕,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脑袋慢慢埋了下去,抵住病历,全身抽搐着、哭泣不止。 “对我们来说,来到这里前后不过两三天。” 汪好轻声道:“但对陈进来说,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多少次尝试了。” 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终于迎来了曙光,可眼前的曙光却只是一抹剪影,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连些许温暖都感受不到。 他们还有一句话没出来。 正常一个难度系数不高的副本中,不太应该出现这种机制,明明拿到了关键核心,还需要去完善它。 就像他们经历的第一个副本《陶瓷》一样,正常情况下杀了杨爽,就能直接速通。 而《梦》这个副本,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正常情况下只要找到了这个病历,就能通关了。 目前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因为他们使用了《锻合本》,提升了副本的难度。 钟镇野皱眉想了想,目光投向汪好:“汪姐,刚刚那些字迹变动时,你说你看见了丝线?能说清楚吗?” 陈进的哭泣声稍稍小了一些。 汪好嗯了一声,沉吟道:“就是我说的,那根丝线原本是连接着病历边缘的,但就在你拿出病历时,那根丝线忽然像只细小的笔一样,窜到了那个黑方块上开始涂抹,接着……你们就都看见了。” “是因为钟哥拿出了病历?”林盼盼小声问道。 “有这种可能。” 汪好捏着下巴,蹙眉道:“但我认为,可能性更大的,是云锦心那里出现了变化。” “什么意思?”雷骁吸烟的动作一顿。 “之前我和盼盼,在办公室里见过云锦心‘闪烁’了那么一下。” 汪好眯起眼,缓缓分析道:“那个时间点,应该就是钟镇野进入房间的时间点,这或许意味着副本对于她核心的保护机制被打破,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看见她身上的丝线、从而找到病历。” “但是,丝线并非是从她‘闪烁’之后,就立即出现的。” “是……” 雷骁一拍脑门,瞪大眼睛,打断了她的话:“是从云锦心看见那些锻压机运作之后!” “对!”林盼盼亦是一个激灵,猛地出声道:“云锦心说她自己推不出公式,所以要去实验设备区看一看,她看见那些锻压机工作后,眼睛都亮了!” 听了半天没说话的钟镇野,忽然低声问道:“现在几点?” 几人同时看向陈进。 刚刚几人的对话,已经让陈进哭声停止,他已直起了身子,怔怔地听着他们分析,直到这时被问到时间,他才如梦初醒,猛然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表。 “一点四十五……” 他瞳孔缩了起来:“原本在一点左右,她会初步理解批注中的合金淬火思路……” “但书被我们拿走了。”汪好接过他的话,飞快道:“云锦心的推导遇阻,选择通过实践来完善推导,虽然时间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她还是找到了方向!” 雷骁咧了咧嘴:“所以,她对于那个什么公式的理解,会推进……” 他看向地面上的简历:“推进,这玩意儿走向完善?”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又或者说,是按照原定历史轨迹走,能够让病历完善。” “等、等等!” 陈进抬起一只手,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怎么又要按原定轨迹走了?我们不是该破坏她的原定轨迹吗?” 几人都皱起眉头,面面相觑。 钟镇野则是猛然想到了通关的两种分支。 【第三阶段任务分支一:唤醒云锦心】 【第三阶段任务分支二:让陈进放弃唤醒云锦心】 那么现在看来,完善病历这个任务,究竟是通向哪个分支? 又或者说,所谓的分支二,根本就是副本难度提升后才出现的? 这时,雷骁已经上前一步,蹲在陈进身边,伸手按住他肩头:“兄弟,别想那么多,咱们现在就是走一步看……” “不行!” 陈进却突然激动起来,他一把甩开雷骁的手,震声道:“没有走一步看一步这个选项!” 雷骁被推得跌坐在地,有些愕然。 “我要的就是唤醒云锦心!” 陈进咬牙道:“要是都按原定轨迹去做,她岂不是在这个梦里越来越沉浸?!她还怎么醒来?她还怎么离开!” 雷骁的表情慢慢沉凝,没再说什么。 钟镇野扶起了他,低头看向陈进。 陈进也抬头直视着他,目光分寸不让。 “陈进。” 几秒的沉默后,钟镇野缓缓道:“我们会去尝试,帮助云锦心回到原定轨迹、推导出公式,完全解锁这个病历模糊的部分。” 陈进额角青筋一跳。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从牙缝间挤出了自己的疑问:“那要是,这样做,没办法让云锦心醒来呢?!” “我们会再找办法。” 钟镇野平静地应道。 “再找办法、再找办法……” 陈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弯腰从地上捡起病历,在手中狠狠甩动,怒吼道:“这已经是她梦境的核心了!” “你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梦境最大的秘密已经在这里了!” “你们刚刚命都快没了!打到最后,拿到这么个根本没办法用的玩意儿!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还有什么办法?还能剩下什么办法?!所有的办法我都试过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变成了咆哮:“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如果这一次再失败,她就会永远沉睡了!她不会再醒来!不会了!” 钟镇野沉默不语。 他想到了……进入副本前的情况。 北侯镇的三线记忆馆中,出现了大量游动的人影。 那些人影不是诡异,仿佛海市蜃楼,机械地重复着过去的事。 之前他们一直不知道那些人影是什么,但现在,钟镇野明白了。 如果…… 如果,它们就是云锦心梦境的投影呢? 云锦心一直沉睡着、没有醒来,她的梦境受到诡异力量的影响,在机械厂旧址中,投射出了一个个人影…… 所以,上一个通关副本、改变历史的队伍,或许也经历了难度升级、并最终选择了让云锦心继续沉睡。 至于人影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极有可能是因为现实中,云锦心真正陷入沉睡的时间,也就那么几个月罢了。 副本里、梦境中,虽是几十年的事,但“现实”中的云锦心,极有可能是在一个极近的时间点。 “怎么不说话了?!” 陈进用力将病历砸在钟镇野胸口,怒吼道:“说话啊!” “没什么好说的。” 钟镇野慢慢弯腰捡起病历,轻声道:“我已经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你了,你可以不参与、选择等待我们的结果,或者按你的想法、自己再做别的努力。” 陈进脸上怒容更盛! 但这一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红了的眼一个个扫过面前的人,呼吸越来越重,最后狠狠一甩手,扭头大步离开! 第三十二章 崩坏 第三十二章 崩坏 陈进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楼道里。 雷骁叹了口气,将抽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也是蛮不容易的。” “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钟镇野摇头道:“副本任务在这推着,我们必须要保证病历能够完全解锁。” 林盼盼小声问道:“陈进他……接下来,会不会干扰我们?” “一定会。” 汪好平静地应道:“但以他的能力,暂时应该是拿我们没办法的。” “可惜了,这小子人不错的。”雷骁撇了撇嘴:“刚刚要是没有他在一旁喂药,我们就团灭了。” “说到这个……” 钟镇野蹙起眉,低声道:“如果解锁病历的方式是让云锦心照原定轨迹去推进梦境,那么……我们岂不是什么都不做,也能完成?” “有道理啊。”雷骁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最多就是陈进出来干扰一下,可是梦境的自我防御机制——” 他的话没说完。 他们脚下、身周这个破败的房间,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房间的异变是从墙壁开始的。 最开始,是墙纸的褶皱在蠕动,像是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那些原本普通的碎花图案开始扭曲变形,花瓣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向下流淌。 “不对劲。”钟镇野低声说道:“准备离开!” 话音刚落,整面墙壁突然向内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四面墙壁像被无形的巨手推挤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 紧接着,天花板开始下压,吊灯剧烈摇晃,玻璃灯罩一个接一个爆裂! 不仅如此,地板也开始向上隆起! 木质地板条像被烤化的巧克力般弯曲变形。整个空间正在从六个方向同时向内压缩,就像一个正在被攥紧的纸盒。 书桌的四条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以违反物理规律的角度向内弯曲,墙角的单人床已经被挤压得只剩原来一半大小,床垫像被巨口咀嚼般皱缩成一团。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被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耳膜传来阵阵刺痛——这是气压急剧变化带来的生理反应,整个房间正在变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密闭空间,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压成肉泥! “操!”雷骁骂了一声,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林盼盼:“快走!这鬼地方要把我们活吞了!” 汪好离门最近,她已经冲到门前,却发现门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她用力踹向房门,木屑飞溅中硬是踹开一条缝隙! 四人撞开了缝隙、拥挤着挤出门外,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房门像野兽合拢的利齿般重重闭合,将里面所有的动静都吞噬殆尽。 走廊里出奇地安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什么情况?”雷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胡子还在微微颤抖。 汪好靠在墙边平复呼吸,声音还有些不稳:“可能是……梦境的防御机制被我们破坏了?所以发生了变化?” 林盼盼突然抓住钟镇野的袖子,另一只手指向走廊尽头的窗户:“你们看外面!” 钟镇野一扭头,呼吸顿时一紧。 窗外的天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原本湛蓝的天幕像是被孩童随意涂抹的水彩,大片的紫红色与靛青色毫无规律地交织在一起。 云朵不再是柔软的絮状,而是凝固成尖锐的几何形状,有棱有角地悬挂在空中,最诡异的是太阳——它分裂成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光球,彼此环绕着缓慢旋转,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画出扭曲的图腾。 “梦境开始崩坏了。”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扭曲的天象:“我们找到了核心,这个梦不会再按照既定轨迹运行了。” 雷骁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说云锦心能醒过来了?” 钟镇野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病历。 泛黄的纸页上,黑色方块依然覆盖着大部分内容。 “系统提示要解锁物品才能完成任务。梦境崩坏可能带来更糟的结果——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完成任务的话。” 他说道。 “别站在这讨论了。”汪好打断道:“先去确认云锦心的状况。” 他们匆忙下楼,穿过北侯镇的街道。 然后……眼前的景象让几人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街角卖冰棍的老太太正用铁链拴着孙子的脖子,另一端系在电线杆上。 小男孩四肢着地,欢快地舔着地上融化的冰棍,时不时发出“汪汪”的叫声,老太太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往他面前的碗里倒了点清水。 两个穿着工装的壮汉在马路中央比划着扫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武侠片。 “看我的降龙十八棍!” 其中一人大吼着跳起来,啤酒肚随着动作滑稽地抖动,扫把相击时竟然迸出真实的火星,引得路过的行人鼓掌叫好。 更远处,邮局门口排着长队。 所有人都以完全相同的频率摇晃身体,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一起摇摇晃晃地往邮局里走,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 “这他娘比诡异还瘆人……”雷骁小声嘀咕。 林盼盼死死抓着汪好的手臂:“他们……他们怎么都不觉得奇怪?” “因为在梦里,荒诞才是常态。” 汪好轻声回答,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一家杂货店的橱窗里,塑料模特正在自己更换衣服;路边的消防栓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有节奏地上下跳动,像是在跳踢踏舞。 当他们经过一盏路灯时,头顶突然传来歌声。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倒挂在灯杆上,长发垂下来像黑色的瀑布。发梢开满了指甲盖大小的玫瑰花,随着她的歌声轻轻摇曳,女人看见他们,热情地挥手打招呼:“要买花吗?新鲜采摘的!” 四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主街区,来到工厂。 然而,工厂区的景象比街道更加光怪陆离: 工人们围成一圈在玩丢手绢,但传递的是一只活蹦乱跳的机械青蛙,每当青蛙跳到某人身后,那人就会突然变成青蛙的模样,“呱呱”叫着加入追逐。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正专注地把自己的领带夹塞进机床齿轮。 “三十七、三十八……” 他的工装口袋像魔术师的帽子般源源不断地掏出各种小物件,他数着数,每塞入一个,机床就喷出一团彩色的肥皂泡:“再有两个就能启动新程序了!” 而在这一切疯狂的中心,云锦心独自坐在工作台前。 她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数学公式像毛毛虫般缓慢蠕动,时不时竖起一截变成惊叹号。 钢笔尖划过的痕迹会立即变成迷你铁轨,一列火柴盒大小的火车“呜呜”地沿着公式符号行驶,她却浑然不觉这些异象,只是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对……这个变量代入后整个方程组都不成立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好吗! 即使是冷静的钟镇野,在靠近后,也忍不住想蹦出这句吐槽。 “云专家!” 他冲上前,唤了一声。 云锦心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见到是他们四人,顿时露出熟悉的温柔笑容:“是你们啊,你们来啦?” 雷骁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没发现周围哪里有不对吗?” 云锦心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没有啊?” 她指向不远处正在工作的锻压机——那台机器正像活物般扭动着金属身躯,将一块块铁锭吞入腹中,又从另一端吐出五彩斑斓的蝴蝶,工人们手舞足蹈地接住这些蝴蝶,将它们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这不是都很正常吗?”云锦心困惑地歪着头,突然苦恼地挠了挠头发:“可是我刚刚明明有了灵感,这会儿写出来的公式为什么总是无法验证?” 说着她又低下头,钢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轨迹,那些数字一接触到纸面就变成了会蠕动的小虫。 钟镇野几人面面相觑。 在这个物理规则都已崩坏的梦境里,公式出错再正常不过,但这样一来,病历就无法解锁了。 “怎么办?”林盼盼小声问。 钟镇野盯着云锦心笔下不断扭曲的公式,低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对劲,她之前会向陈进求助,说明她潜意识里在与‘不想醒来’的本能对抗——就像我之前与本我的对抗一样。” “有道理。”汪好点头:“人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更容易醒来,而且如果她能意识到这点,或许反而能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雷骁看了眼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云锦心:“那咱们该怎么让她醒悟?” “陈进给的‘重要事件清单’上写了!”林盼盼突然眼睛一亮,“云锦心是在周维帮助下才验证出公式的……我们带她去找周维!” 第三十三章 周维 第三十三章 周维 “去见周维?” 云锦心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疑惑:“为什么要去见周维?” 她的神情依然温柔而端庄,带着一股理智、知性的美,与之前没有任何差别,但偏偏对周围无数的荒诞视而不见。 “我们有话直说吧。”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轻声道:“周维能够帮助你推导出公式,而且,他是你未来的丈夫,你在这个梦境中经历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一次次与他相遇,并且在他帮助下推导出你想要的公式……那个将来能改变你一生的公式。” 云锦心脸上的疑惑更浓了。 汪好凑近钟镇野耳边,低声道:“你这会不会一下子给太多信息量了?” 钟镇野还没回答,云锦心便开了口。 “噢……原来是这样。” 她眨了眨眼:“那行吧,你们带我去。” 说罢,她就这样站了起来,开始收拾工作台上刚刚那些写满了演算过程的纸页。 “啊?” 雷骁都懵了:“她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汪好也是震惊莫名:“都不需要解释的吗?” “我明白了。”林盼盼若有所思:“我们在做梦的时候,好像对于梦里出现的所有事物,都能下意识接受呢。” 钟镇野笑笑:“没错,而且此时梦境的防御机制已经被我们破除,云锦心连周围那么多的荒诞都能视若无睹,一点奇怪的设定又有什么不能接受?” 这也是他从自己的梦境中,领悟到的。 回想起最近一阵子经常出现的怪梦,他一次次回到那个幼年的梦中,却对发生的一切十分自然地接受,无论是变成小孩的模样、还是面前出现一个怪脸人,他都不会觉得怪异。 每次,都是要到了梦醒之后,才真正意识到不对劲。 说话间,云锦心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坦然地看向四人,说道:“行了,那我们去找周维吧?” 雷骁凑近钟镇野,低声问道:“你知道周维在哪?” 钟镇野摇摇头,但脸上仍挂着笑容。 他上前一步,对着云锦心轻声道:“可是云专家,我们不知道周维在哪,你能带我们去吗?” “噢,可以啊。” 云锦心笑了笑:“那我带你们去。” 这里,是她的梦境。 当她能够自然而然接受一切设定的时候,那么当钟镇野暗示她“你知道周维在哪”时,她自然就会知道。 云锦心带着四人穿过厂区,一路上荒诞的场景愈演愈烈。 一台老式车床正用机械臂给自己梳头,金属梳齿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每梳一下就有几颗螺丝钉从“发间”掉落,而旁边竟有三个工人跪在地上虔诚地捡着螺丝,嘴里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今天又掉了这么多功德。” “这是在……检修设备?”汪好忍不住问。 “是啊。”云锦心微笑着点头,“他们每次检修都这样,可认真了。” 明明她才来到这工厂没两天,可这时,她却忽然好像对一切都无比熟悉了。 雷骁嘴角抽了抽:“认真的方式还真是……别致。” 再往前走,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用扳手敲打自己的脑袋,每敲一下,他的头发就掉下一撮,露出底下锃亮的金属头皮。 他一边敲一边乐呵呵地自言自语:“螺丝松了,得紧紧。” 林盼盼看得直皱眉,小声嘀咕:“这哪里紧了?明明是在拆自己吧……” 汪好叹了口气:“这完全就是个混乱且无序的梦。” 雷骁摇摇头:“未必,至少目前地还是地、房子还是房子,要是再崩坏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终于,云锦心带他们走进了一个大车间。 车间里的场景更加离谱。 十几台机床像活物一样扭动着,有的在“吃”铁块,有的在“吐”螺丝钉,还有一台正用机械臂给自己涂润滑油,涂得满身都是,滑腻腻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诡异的光。 工人们的状态也千奇百怪—— 一个女工坐在工作台上织毛衣,毛线是从自己袖子里抽出来的,越织袖子越短,她却浑然不觉; 几个男工围在一起打扑克,牌面全是空白的,但他们打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为了“出千”争吵; 角落里,一个老师傅正用焊枪烤红薯,火星四溅中,红薯皮焦黑如炭,他却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赞叹道:“外酥里嫩,火候正好!” 云锦心带着他们穿过车间,还不断和工人们打招呼。 “老张,今天产量怎么样?” 被问到的工人正用扳手拧自己的鼻子,闻言乐呵呵地回答:“不错不错,拧紧点能多出两成!” “李姐,新设备调试好了吗?” 女工从织了一半的毛衣里抬起头,毛衣针还插在头发里:“好了好了,你看——”她指了指旁边那台正在跳踢踏舞的机床,“多灵活!” 钟镇野下意识觉得十分不舒适,浑身上下生出一种很刺挠的感觉。 不仅是他,汪好这时也凑了过来,低声说:“明明我知道他们没有危险,可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钟镇野低声回答:“因为现在这个梦境都在崩坏,只有我们是正常的,所以虽然系统还没提示,但它有可能已经开始一点点排斥我们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云锦心终于在一堆杂乱的设计图纸和工程模型间,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维虽然高大、但看上去斯斯文文——如果忽略他此刻正在做的事。 他似乎是个工程师,此时他正用丁字尺当指挥棒,对着空气激情澎湃地绘制着不存在的图纸。 他的三角板插在耳朵后面,像支待发的飞镖,绘图笔则被他叼在嘴里当烟斗,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吐”出几个烟圈——那当然不是烟圈,而是一团团的粉笔灰。 “周维。” 云锦心轻声唤道。 “云专家?” 他取下嘴里的笔,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粉笔灰从他的嘴角飘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怎么来了?” 云锦心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站着的四个人。 “他们说……”她停顿了一下,随即非常自然地说道:“你是我未来的丈夫。还说你能够帮我推导出我想要的特种合金公式。” 周维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就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机械结构。 “这个嘛……”他挠了挠头发,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可以啊,没问题!” 站在后面的雷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越来越离谱了,”他小声嘀咕道,“我们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 汪好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她压低声音说道:“梦境本来就挺无厘头的。” 云锦心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一叠皱巴巴的演算纸,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起了毛边。 “你看。”她将纸页摊开在周维面前:“我已经尝试了很多种方法,但就是推导不出来。” 周维接过纸张,眉头渐渐皱起。他时而歪头思考,时而用绘图笔在纸上虚画几下,最后却摇了摇头。 “不行啊。”他苦恼地说:“前面碳当量和温度差的部分还算明白,可后面这个时间常数和相变修正项……我也看不懂了。” 云锦心皱起了眉头。 “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你不是可以帮我推导公式吗?” “对啊!”周维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推导啊。” 这句话让站在一旁的钟镇野四人同时扶额,林盼盼看了看同伴们无奈的表情,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个……”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是不是需要用到高压反应釜?” 这是陈进在事件清单上特别标注过的关键道具。 在正常的时间线里,第五天,会出现一个事件,是“高压反应釜密封失效,周维扑倒云锦心避开爆炸,周维徒手关闭泄漏的液氮阀门,双手严重冻伤”。 再之后,云锦心在医院陪护时发现周维口袋里笔记本,上边有对她研究进度的详细分析——然后次日,他们两人就完成了公式的最终推导。 果然,在听见“高压反应釜”几个字后,周维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对!对!”他激动地拍了下大腿,绘图笔从指间滑落都没注意到:“就是这个!” 他转身就往厂房深处跑去,又突然折返回来,像个兴奋的孩子一样朝众人招手。 “快来!我带你们去看!” 第三十四章 混乱 第三十四章 混乱 周维推开车间深处的铁门,一股混杂着机油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厂房里,五台高压反应釜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般矗立着。 最中间那台足有三米多高,银灰色的釜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和陈年油渍,顶部的半球形封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侧面用红漆刷着“fch-3.0/15”的编号,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然而进到这车间后,钟镇野他们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无他,只因为眼前的景象简直比马戏团还热闹: 一个瘦高个工人正用扫帚给反应釜“梳头”,每梳一下就有铁屑簌簌落下。 他嘴里还哼着小曲:“梳一梳,产量高,梳两梳,质量好……” 最离谱的是,那台反应釜顶部的安全阀居然随着他的节奏一开一合,像是在配合他的表演。 旁边跪着个戴眼镜的工人,正对着压力表三跪九叩,他每磕一个头,就掏出把小刷子给压力表“擦脸”,嘴里念念有词:“表爷爷,求您今天别闹脾气,让我平安下班……” 更离谱的是远处的几个年轻工人。 他们围着一台反应釜跳起了舞,一个人用抹布擦釜体,动作活像在跳探戈;另一个举着油壶伴舞,每次转身都要给不存在的观众抛个媚眼;还有个胖子抱着根钢管当舞伴,在釜体旁边转圈圈。 “这,到底是在工作,还是在开联欢会?”雷骁嘴角止不住地颤抖。 林盼盼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指着最边上那个工人:“他、他在给反应釜……量体温?” 只见那个工人正把一根巨大的温度计往反应釜的阀门里塞,嘴里还念叨着:“啊——张嘴,别咬温度计……” 突然“砰”的一声,一个工人从反应釜后面蹦出来,头上戴着用安全帽改装的厨师帽,他手里举着个铁勺,对着反应釜敲敲打打:“火候差不多了,该翻面了!” 说着,他就要去掀反应釜的顶盖。 “他们该不会是……”汪好的嘴角抽搐着,“把高压反应釜当成烧烤架了吧?” “这么混乱啊。”雷骁扶住了额头:“他们能正常推导出公式吗?”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身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急。”他轻声道:“先看看。” 这时,周维已经带着云锦心走向最大的那台反应釜。 他随手推开一个正用舌头舔舐釜体的工人,回过头,对云锦心问道:“你需要怎么弄?” 云锦心站在反应釜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外壳,眼神渐渐变得专注,仿佛周围荒诞的景象都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需要做合金的淬火实验,先抽真空到0.01mpa,然后充入氩气保护,加热到900c,保温4小时,最后通冷却水急冷。” 周维点点头,转身对工人们喊道:“准备3号釜!抽真空!充氩气!” 令人惊讶的是,那些荒诞的工人突然变得正常起来。 他们迅速各就各位,有人跑去启动真空泵,有人仔细检查压力表,还有人推来装满金属粉末的料车,整个场景就像被按下了切换键,瞬间从荒诞转为专业。 林盼盼眨了眨眼,小嘴微微张开。 “唉?”她拉了拉汪好的袖子:“汪姐姐,他们怎么突然正常了?” 汪好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倒也不奇怪。”汪好轻声道:“如果这里是云锦心的最底层梦境,那么这个公式一定是她最在意、记忆最深层的东西。” 她看着云锦心将银灰色的粉末小心倒入反应釜,在灯光下,那些金属颗粒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其实是知道这东西要怎么推导出来的。”汪好继续道:“所以当梦境来到这一步的时候,她内心是知道怎么做的,自然会摆脱那些荒诞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丝线!”她压低声音,“云锦心身上又有那种丝线飘出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能够看见汪好的目光一步步飘向钟镇野,最终落到了他怀中。 钟镇野连忙将那本病历取出。 病历上,一些黑色的字块开始松动、摇晃,似乎马上就要变成能够看清的字体。 雷骁嘿然一笑,握紧了拳头,压低声音道:“看来这种方式真的能行!”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几行血字,出现在他们面前,印证着当前的正确方向: 【警示: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进度解锁进程开始。】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9%】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方向对了。” 钟镇野轻声说道:“还是要小心,这个过程应该要持续蛮久的,我们要尽可能保证不出意……” 然而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突然炸开,猛地打断了所有声音! 这一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声怒吼撕成了两半! 厂房的老旧玻璃窗在声浪中剧烈震颤,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地面像是被巨人的拳头狠狠击中,所有人都被震得一个踉跄。 钟镇野的眼镜差点被震落,他下意识扶住墙壁,天花板上积攒多年的灰尘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在光线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怎么回事?!” 雷骁的吼声被紧接着的第二声爆炸淹没。 不远处,高压反应釜的压力表指针开始像发疯似的左右狂摆,金属表盘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连接釜体的管道开始剧烈抖动,螺栓与螺母碰撞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砰——! 顶部的安全阀在一声闷响中猛然弹开,滚烫的蒸汽如同压抑已久的怒龙般喷涌而出! 那些白色的气柱在空气中扭曲**,带着骇人的嘶吼声直冲房顶,高温水雾瞬间弥漫开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小心!” 汪好尖锐的警告声穿透蒸汽的嘶鸣。 反应釜的密封垫在持续震动中终于不堪重负,一道狰狞的裂缝如同闪电般在法兰连接处蔓延! 高温高压的气体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发出比哨子还要尖锐百倍的啸叫,这道死亡般的白色气柱如同利剑,正直直刺向站在正前方的云锦心! 云锦心完全僵在了原地,她的瞳孔因惊恐而放大,映照出那道越来越近的致命蒸汽。 这一刹那,她的发丝被热浪掀起,在空中无助地飘动;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周维横空扑出,猛地将她整个人扑倒,两个人在呼啸的白色气柱中倒下、就地翻滚了几圈,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如何了。 “我要毁了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咆哮声炸响! 厂房的整排玻璃窗终于承受不住,在一连串“噼啪”声中爆裂开来,碎玻璃如同冰雹般砸落地面,在蒸汽弥漫的地面上弹跳闪烁。 那个声音继续咆哮着,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只要把这个梦境完全毁灭——她一定会醒来!” 摇晃中,钟镇野与队友们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毫无疑问,这个声音的来源,是陈进。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 陈进是得到了什么力量? “这梦都混乱成这样了!” 雷骁大喊道:“他变成什么样都正常!” “雷哥!汪姐!”钟镇野咆哮道:“你们在这里保护云锦心!盼盼,跟我出去!” 说着,他将怀中病历掏出,拍在雷骁胸口,大步往外冲了出去。 几人大声应和,雷骁与汪好冲向车间中央——在那里,周维与云锦心两人抱在一起、扑在地上,已经不动弹了。 而林盼盼则是跟着钟镇野一起往厂房外冲去,她咬着牙,伸手扯开衣领,小蛇已然钻出。 第三十五章 恳求 第三十五章 恳求 黑山第三机械厂的蒸汽在阳光下呈现出浑浊的灰白色,像一条条垂死的蛇,扭曲着升向天空。 钟镇野站在厂房门口,眼镜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抬手擦了擦镜片,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浪,锁定在那个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怪物身上。 这个怪物,正缓缓直起身子。 它的轮廓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由记忆堆砌而成的废墟。 老式收音机的天线从它肩胛骨刺出,顶端系着一条褪色的红领巾,在热风中轻轻飘荡。 锈迹斑斑的缝纫机嵌在胸口,针杆上下跳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仿佛一颗机械心脏。 它的手臂由无数辆二八自行车铰链扭曲而成,车轮转动时,辐条间漏下细碎的玻璃弹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它的腹部鼓胀如气球,贴满泛黄的奖状和日历纸,墨迹被岁月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而他的头颅,竟是一大堆堆叠在一起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每一个屏幕里都是同一张脸——陈进的脸,苍白、扭曲、绝望。 (实在有点抽象,用ai配了个图,凑合看一下,大概理解一下外形吧,但比例实在不对,跑不出来了) “那是……陈进?!”林盼盼捂住嘴,声音微微发颤。 钟镇野深深皱眉:“是他……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怪物缓缓转过头来,电视机屏幕里的面孔同时闪烁,雪花噪点扭曲了画面,最终定格在陈进那张痛苦的脸上。 他的声音从腹部的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失真和回响:“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谁都不能阻止我!” 周围的工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但他们的逃跑方式仍然荒诞——有人骑在扫帚上,像骑马一样蹦跳着离开;有人脱下工装裤当降落伞,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还有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钟哥,怎么办?” 林盼盼的手指紧紧攥住衣领。 她的小蛇已经从领口探出头来,黑曜石般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薄如蝉翼的翅膀微微震颤,暗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前方的怪物。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淡淡的血雾从指尖渗出,像活物般缠绕在他的指间。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你先放出小蛇去试探,尽可能用屏障挡住他,别让他靠近厂房。”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在陈进身上:“我去和他近身,尽可能拦住他。” 林盼盼咬了咬下唇,点头:“小心。” 话音未落,钟镇野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感,仿佛每一步都精准计算过。那裤管在疾风中猎猎作响,杀意血雾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为什么要拦我?!” 陈进的声音骤然拔高,电视机屏幕里的面孔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像素,他抡起由自行车链条组成的巨臂,链条哗啦作响,像一条钢铁巨蟒般朝钟镇野砸下! 钟镇野侧身翻滚,链条擦着他的后背重重砸进地面,水泥块四溅。 他顺势跃上那条手臂,沿着扭曲的金属结构向上冲刺,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怪物肩膀时,那些链条突然像活物般绞缠住他的脚踝,锈蚀的金属齿咬进作他双腿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陈进的另一只巨掌已经挟着风声拍来—— 砰!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 林盼盼的小蛇展开薄翼,黑曜石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以极快的速度撞了过来! 它明明只有巴掌大小,却在撞击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那只巨掌撞偏了轨迹! 紧接着,它那暗红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小蛇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俯冲而下,直取陈进的关节处。 钟镇野趁机催动血雾,被红雾沾染的链条瞬间锈蚀崩断,化作一堆废铁散落在地。 他一个鹞子翻身落在怪物肩头,掌心血雾凝成利刃,直刺电视机屏幕间的缝隙。 “滚开!” 陈进咆哮道:“你们遇到危险的时候,难道不是我在帮你们吗?!” 他疯狂摇晃身体,收音机天线像鞭子般抽来。 钟镇野矮身避过,天线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细小的血线。 与此同时,小蛇在空中划出锐利的折线,不断啄咬怪物关节处的脆弱连接件,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陈进的体型足够大、力量足够惊人,但是同样,他不够灵活。 钟镇野与小蛇攀上他身体后,他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疯狂地拆卸着那些零件。 于是…… 陈进停下了攻击。 他的动作凝固了一瞬,电视机屏幕里的面孔扭曲着,像是在挣扎着什么,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厂房的方向冲去! 腹部的奖状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钟镇野失去平衡、险些被甩下,只能咬着牙、死死拽着那条红领巾、以免自己被抛飞。 “只要毁了这里——” 陈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紧接着,便见他双臂高高举起,向着厂房方向砸去! 林盼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休想!”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黄铜扳指在阳光下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刹那间,无形的屏障在厂房前层层展开,像是一堵透明的墙,空气因为能量的波动而微微扭曲。 怪物撞了上去。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屏障表面泛起水波纹般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林盼盼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重击、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抛飞了五六米,重重摔在了地上。 陈进则是被震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电视机屏幕里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像素点疯狂跳动。 “让开!” 他的声音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嘶哑,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你们根本不懂!”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一凛,抓住陈进被震退的空隙,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血雾在拳锋凝结,化作一柄尖锐的锥,狠狠砸向怪物的后背! 嗤—— 血雾所及之处,锈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金属表面迅速泛黄、剥落! 小蛇抓住时机,如一道黑色闪电般钻入金属表面的缝隙之中。 它的鳞片刮擦着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锋利的牙齿咬住关键连接件,猛地一绞—— 咔! 陈进身体内部传来某些东西应声而断的脆响。 “啊啊啊!” 陈进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剧烈抽搐! 他身上的显像管接连爆裂,电火花“噼啪”炸响,蓝色的电弧在他的体表跳跃,他试图用巨掌拍打后背,但钟镇野早已灵巧地绕至他的颈后。 血雾如活物般渗入电视机外壳,屏幕里的面孔开始模糊,像素点扭曲成一团混沌的色块,最终—— “滋啦”一声。 画面彻底熄灭。 怪物轰然倒地。 那些自行车链条散落一地,像是一条被斩断的巨蛇,仍在微微抽搐,收音机天线折断成三截,红领巾无力地垂落,沾满了灰尘。 那堆电视机,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块屏幕还在闪烁。 但陈进没有停下。 他抬起早已经散落的手臂,强行拖着自己巨大的身躯,艰难地爬向厂房,机械臂在地面上拖出深深的刮痕。 “我不能再让她睡下去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夹杂着电子杂音:“求求你们……” “陈进!”钟镇野站在他背上,咬牙道:“你冷静一点!我们也是在帮你!你这样破坏梦境,说不定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不可能!我会成功的!”陈进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看,这个梦境给了我这么大的力量!她希望我救她出去的!” 钟镇野几个箭步、跃过这巨大的身躯,跳到了陈进前方,直视着那唯一还在闪烁的电视屏幕。 那屏幕上,陈进早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你知道吗?” 陈进缓缓抬起“头”,电视里的他嘴巴一张一合,从体内发出愈发嘈杂的声音:“我是被她从小养大的……她是我的妈妈,妈妈啊!” 突然—— 散落的零件开始震颤。 搪瓷杯、铁皮饭盒、工人们遗落的扳手……全都悬浮起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陈进飞去。 但,还远远不止如此! 不远处,那些已经破损的厂房里,无数巨大的工业设备,也在被他吸引而来! 整条流水线上的冲压机床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螺栓一颗接一颗崩飞,厚重的钢板外壳像纸片般被撕开,悬吊在半空的行车突然剧烈摇晃,钢索“啪”地断裂,三吨重的吊钩呼啸着飞向陈进。 轰! 第一台铣床撞上陈进的身体时,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金属零件像活物般蠕动着,在他体表重新排列组合。 第二台钻床接踵而至,齿轮组自动解体,化作他新生的关节,行车吊臂弯曲变形,成为他延伸的脊椎。 钟镇野猛地低头,一台飞旋的齿轮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一个翻滚躲过横飞的钢梁,眼角余光瞥见先前被震飞的林盼盼,正艰难地想要爬起。 “危险!” 他大喊一声,箭步冲上前去。 就在一台脱落的冲压机底座砸落的瞬间,他一把将林盼盼拦腰抱起,几个箭步窜到墙角的混凝土立柱后方。 与此同时,小蛇从漫天飞舞的金属碎片中灵巧穿梭,最终嗖地钻回林盼盼的衣领,鳞片上还带着几处新鲜的刮痕。 整个厂房都在颤抖。 水泥地面龟裂,电线杆拦腰折断,裸露的电缆像垂死的蛇一样抽搐。 陈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一秒都在吞噬更多机械,当最后一台液压机融入他的躯干时,他的身形已经变得巨大无比。 变色的天空中,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个新生的钢铁巨兽。 他的躯干由十几台机床拼合而成,液压管道在体表蜿蜒如血管,双臂是两截完整的流水线,手指则是数十个机械臂组合而成。 最骇人的是头部——那台老式电视机被放大数倍,屏幕里陈进的面容扭曲变形,像素点不断跳动。 咯吱……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个足有五层楼高的机械怪物缓缓直起身子。 他的动作带着新生机械特有的滞涩感,每一次关节转动都会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当他完全站立时,阴影笼罩了大半个厂区,连阳光都被他庞大的身躯割裂。 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定格在陈进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的声音从十几个生锈的喇叭里同时传出,带着机械特有的轰鸣: “这是……” “最后的机会了……” 第三十六章 进程 第三十六章 进程 片刻之前,高压反应釜车间中。 雷骁和汪好冲到云锦心与周维身边时,两人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蒸汽还在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在两人周围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雷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过云锦心的身体,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的半边脸颊和脖颈处布满了狰狞的水泡,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红色,有几处甚至已经溃烂。 “快拿红药来!”雷骁的声音有些发颤。 汪好犹豫了一下,手已经递来了装东西的帆布包,却又停住了:“他们是副本里的npc……游戏里的药水对他们能有用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雷骁一把扯过布包:“死马当活马医!” 他颤抖着拧开一瓶红色药水,轻轻托起云锦心的头、灌进红药,药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雷骁赶紧用袖子擦去多余的部分。 奇迹般地,那些可怖的烫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溃烂的皮肤下,新生的血肉像活物般蠕动着,将坏死的组织一点点顶开、替换。 “有用!” 雷骁惊喜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车间都剧烈摇晃起来! 天花板上,一颗生锈的螺丝钉“叮”地一声弹飞,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一根碗口粗的蒸汽管道突然从支架上脱落,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四人砸来! 汪好瞳孔骤缩,手腕上的玉珠串瞬间亮起刺目的青光。 根本来不及多想,她作出了最有效的反应——双腿微曲,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右拳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击在坠落的管道上! “砰”的一声闷响,金属管道被硬生生打弯,斜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工具架,各种扳手、钳子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这样下去不行!”汪好落地时一个趔趄,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车间都要塌了,还怎么继续实验?” 雷骁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缓缓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道家手印。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金色的符箓突然从他袖口、衣领甚至裤管中飘飞而出,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无数道金色的轨迹! 这些符纸四下飞散,精准地贴在了四面墙壁、天花板和那台摇摇欲坠的高压反应釜上。 每一张符纸贴上的瞬间,都会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紧接着,龟裂的水泥墙停止了崩塌,倾斜的钢架重新挺直,连反应釜的震动都渐渐平息下来! “你……”汪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招数的?” 雷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两道鼻血“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泥地面上。 “《三皇经》里……压箱底的……”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我自己……找蓝药……你看着他们……” 汪好咬了咬嘴唇,转身看向云锦心。 此时女专家已经撑着地面坐了起来,脸上最后一块烫伤的痂皮正在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嫩皮肤。 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旁边的周维也醒了过来,正呆呆地望着那台高压反应釜顶部扭曲变形的安全阀。 “云专家!”汪好一把抓住云锦心的肩膀,急切道:“我们必须马上继续推导那个公式!” 窗外又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车间都跟着晃了晃! 贴满墙壁的金色符纸光芒顿时黯淡了几分,有几张甚至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 云锦心被震得歪倒在汪好怀里,脸上写满了震惊:“现在?在这种状况下?” “只有这个能结束一切!”汪好震声道:“把它推导出来,所有的危险都会结束!” 不需要解释太多,在这个本就荒诞的梦境中,很多事只要说出来、只要被听见,自然就会在云锦心脑海中形成目标。 果然,她不再质疑,点了点头:“好。” 然而…… “不行了。” 周维突然开口。 他举起一块地上捡的焦黑碎片,那是从反应釜控制面板上掉下来的。 “密封圈全熔断了,压力传感器失灵,主控电路板……”他的手指轻轻一捻,碎片化作了黑色的粉末:“炸了。” 汪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目光在满目疮痍的车间里扫过,最后落在那些金光越来越微弱的符纸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是还有其他几个反应釜么?” 她咬牙问道:“还能继续吗?” “就我们几个啊?”周维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茫然:“工人全都跑了,就我们,也启动不了啊。” “不……” 云锦心忽然揉着自己太阳穴说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领悟到了什么?” 汪好瞳孔一凝! 对啊! 之前原定轨迹中,高压反应釜就是出了问题的! 眼下的情况虽然是意外,但却反而推进了“剧情”往原定方向走了! “是不是高压反应釜出了问题,反而让你想到了什么?” 汪好不敢怠慢,连忙追问道:“关键点,是不是在这里?” 云锦心眉头蹙得更紧了:“不对……还差一点……我明明感觉到了,但就是抓不住……” 汪好看着符纸上的金光又黯淡了几分,一咬牙扯下脖颈上的九星璇玑扣。 “不管了,你应该也能用!” 她将璇玑扣一把套在云锦心脖子上,没等对方反应,汪好已经拧动中央的机关:“十秒!我只能给你十秒时间,超过这个时间,你可能会撑不住!” 刹那间,璇玑扣迸发神异力量,云锦心身体猛地绷直,瞳孔里倒映出旋转的银河——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破碎的公式从齿间溢出: “……?t/?t=α?2t+βp……相变临界点……马氏体转变温度……不对……是奥氏体晶格重构能……” 周维想要上前,被汪好一把拽住。 第七秒时,云锦心突然剧烈抽搐! 汪好手指扣在开关上,随时准备强制脱离。 第九秒半,所有星辰同时熄灭,她一把将璇玑扣摘下。 云锦心重重喘着气、瘫软下来,手指却抬起、悬在了半空。 她的瞳孔微微扩大,仿佛在凝视某个常人看不见的维度。 “对,你说得对……这、这是压力骤降导致的非平衡相变! 云锦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顿悟的震颤,“我们之前都错了!” 她猛地抓住周维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工装布料。 “不需要维持高压,而是要利用泄压瞬间的——” 周维被拽得一个踉跄,但工程师的本能让他立刻稳住身形,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你是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淬火过程中的压力突变?” “对!” 云锦心已经松开他,抓起一块烧焦的金属片。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金属尖端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几道尖锐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那些线条迅速演变成复杂的微分方程,符号与数字在尘土中野蛮生长,周维蹲下身,眯起眼睛,但只看了前两行就皱起眉头。 “这个温度梯度……”他粗糙的食指指向第三行突然中断的公式,指尖还沾着机油和血迹:“是什么意思?” 云锦心头也不抬,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她的声音从发丝间传出,冷静得可怕:“假设泄压速率为每秒0.3mpa,帮我估算金属晶格畸变能。” 周维没有立即回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散落的工具堆里翻找,金属碰撞声中,他扯出半截变形的游标卡尺。 他跪在破裂的管道前,小心测量裂缝的宽度和长度,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悬了片刻,最终滴在滚烫的金属上,发出“嗤”的轻响。 “按照现有泄漏面积……”他的声音因专注而变得低沉:“实际速率应该是0.28到0.32之间。” “足够了。” 云锦心的指尖继续在地面上移动,那些公式像是有生命般自行延伸,逐渐爬满方圆两米的地面。 周维看着她写出的第一个个方程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很明显,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时,雷骁已经用牙齿,艰难地咬开第三瓶蓝药的瓶盖,药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混合着鼻血滴在衣领上。 随后,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那本病历本。 黑色方块正在缓慢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 模糊的字迹渐渐清晰: 【诊断结果:患者自诉近期出现明显认知功能障碍,计算能力下降■■■■■■■……】 他抬起头,与汪好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看见了,眼前的血字,开始了变化。 【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解锁进度6%】 【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解锁进度7%】 【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解锁进度8%】 进度,开始走动了。 第三十七章 梦魇 第三十七章 梦魇 厂房外,钟镇野双手死死架住面前巨大无比的拼接机械臂,脚下地面寸寸碎裂,向着周围崩陷蔓延。 他早拧开了眼镜右腿,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存储在眼镜中的杀意不再随意外泄,而是被他以心念控制、完美地汇聚于体表,仿佛形成了一件淡红色的外衣。 尤其是在那双手之上,杀意沸腾如火!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扛住陈进如此巨大的身躯! 【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解锁进度10%】 看着眼前跳动的进度,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痛苦、疲惫,却又满足的笑。 “很好,很好!” 他咬牙道:“再多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说罢,他发出一声咆哮,右拳收肘蓄力,随后重重砸向面前的机械手掌! 钟镇野的拳头裹挟着沸腾的血雾,重重轰在陈进那由机械拼接而成的巨掌上。 杀意如活物般顺着金属缝隙钻入,所过之处,锈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他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在翻涌,硬生生撕开了面前的钢铁巨物! 陈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发出刺耳的电子嘶鸣,踉跄着向后退去,每退一步,都有大块的零件从他身上剥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咳——” 轰出这一拳后,钟镇野却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溅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 他体表的血雾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颤抖的手背上,他强撑着抬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视野中跳动的血字——解锁进度12%——随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现在的他,还远不能像戴上七煞傩面时那样,完美驾驭这无穷无尽的杀意,每一次调动,他都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个临界点,而现在,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可惜了。 一天只能用一次的七煞傩面,在早上“钓鱼”那黑影的时候用过了……谁知道,这个副本的难度竟然会提升到这种程度? 远处,陈进头顶的电视机屏幕疯狂闪烁,雪花噪点扭曲了他的面容。 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突然俯身抓起一台三吨重的车床! “不管你是谁!” 他吼道:“给我滚出这个梦!” 那车床的液压管在剧烈的动作中绷断,浑浊的机油喷溅而出,就在车床即将砸下的瞬间—— 一道黑线如闪电般划过半空! “嘶!” 刹那间,小蛇精准地钻入陈进肩胛处的金属接缝! 它那黑曜石般的鳞片刮擦着内部零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它在陈进体内灵活游窜,像一条黑色的闪电在金属迷宫间穿梭,每一次扭动,都会带出一大块冒着火花的机械零件——有时是一截断裂的轴承,有时是几根扭曲的电线,还有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齿轮。 这些零件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很快就在陈进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进的动作骤然僵住,电视机里的面孔扭曲成诡异的像素团。 “啊……啊啊啊!” 他开始用机械巨臂开始疯狂拍打自己的肩膀,失去控制的巨大车床顿时从他手中滑落,“轰”地一声砸在他自己的头顶。 一时间,半数屏幕应声爆裂,最大的主屏幕更是雪花纷飞,陈进跪倒在地,用机械手指撕开自己的胸甲,金属零件如雨点般坠落。 火花四溅中,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妈……妈妈……” 这声音混在电子杂音里,脆弱得如同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但下一秒,又变成了暴怒的咆哮:“滚出来!给我滚出来!” 他似乎,已经疯了。 “钟哥!” 林盼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飞奔而至,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钟镇野。 钟镇野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醒了?” “你把最后三瓶红药都给我了。”林盼盼攥紧他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现在……怎么办?” “值得。”钟镇野轻轻摇头,示意她看向正在自残的陈进。 此时的陈进已经面目全非。 他那由机械拼接而成的庞大身躯上布满了被小蛇钻出的孔洞,像一块被蛀空的朽木。 原本凶猛的咆哮声渐渐弱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大的那块主屏幕上,陈进扭曲的面容不再狰狞,反而透着一丝释然,那些从伤口处剥落的零件也不再带着暴戾的气息,只是安静地散落在地上,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小蛇要吃的,是人的痛苦、怨念等情绪。” 钟镇野轻声道:“陈进现在,就是被这种情绪裹挟了……不管这个梦中诡异的源头是什么,它都已经影响到了陈进,我们是无法用肉身与他对抗的,小蛇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冲林盼盼笑道:“所以,你能恢复过来,比我重要。” “可是钟哥,我觉得不对劲……” 林盼盼却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她看着那些从陈进体内飘散出的黑色雾气正在被小蛇快速吸收:“小蛇吞噬怨念的速度……太快了。” 顺着她目光看去,黑曜石小蛇的体型确实比之前**了一圈。 它鳞片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就像吃撑了一般。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要失控了?” “现在还撑得住,是我身体虚弱,才会感觉到这种隐约的失控。”林盼盼咬着下唇,声音有些发颤:“下次……下次得带着那两本古书才行……”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进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电子嚎叫,将手臂狠狠捅进自己的胸腔! “不好!” 林盼盼失声道:“小蛇吃不进更多怨念了,还是压制不住陈进!” 伴随着她的惊呼,在那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中,陈进硬生生从体内扯出一团缠绕着电缆的黑影! 他用力一甩手,小蛇像是个破抹布一样,被重重抛飞。 钟镇野眼疾手快地凌空接住小蛇,掌心立刻被灼出一道血痕。 此时,这小东西落在他手上,竟重得像块实心铁锭,尾尖无意识抹过他皮肤,他手上立即生起一片片鳞片。 林盼盼连忙将小蛇抱回,钟镇野催动杀意、覆盖双手,才终将那鳞片压了下去。 另一边,陈进残缺的身躯慢慢直立,主屏幕上的雪花噪点剧烈闪烁,映照出他痛苦挣扎的面容。 “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他体内的扬声器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但我好像……冷静了一些。” 钟镇野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视野中跳动的血字。 【关键物品:云锦心的病历,解锁进度15%】 他强撑着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冷静下来就好。你看见了,这个梦已经崩坏成了这样。” 他指向周围扭曲的天空和荒诞的街道:“这里是云锦心梦境的最深层,她的潜意识核心在我们手上。防御机制已经被破解,如果你强行搅乱这个梦境——谁也不知道她的大脑会发生什么变化,到时候她可能不是醒来,而是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陈进的身体僵住,那主屏幕上的面孔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像素,扬声器里爆发出尖锐的电子杂音:“那到底要怎么才能让她醒来?!我到底要怎么做?!” 林盼盼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你刚才说……云锦心是你的妈妈?你是她和周维的儿子?” 雪花噪点突然静止。 陈进的声音又一次低沉下来,带着某种深沉的痛苦:“是……也不是。他们自己有个女儿,周维其实是我舅舅……但我父母死得早,从五六岁开始……”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主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起来:“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父母!所以云妈妈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抱住头颅,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必须要让她醒过来!不能这样!” 下一秒,危险的气息再次爆发! 陈进的主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雪花噪点,那些像素块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浪般剧烈翻滚,他残缺的机械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关节处迸溅出蓝紫色的电弧。 “不对……有什么东西……” 陈进的电子音突然扭曲变形,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掐住了喉咙:“它在逼迫我……啊——!” 刹那间,整个厂房的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散落的金属零件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唤醒,生锈的齿轮从水泥裂缝中弹出,断裂的轴承在半空旋转,扭曲的钢板像枯叶般簌簌抖动! 紧接着,最近的半截液压管突然弹射而起! 它像条钢铁巨蟒般缠上陈进的小腿,管口喷溅出浑浊的机油,成吨的金属残骸如同被飓风卷起的鸦群,铺天盖地地朝陈进飞去! 哐!哐!哐! 三块车门大小的钢板先后嵌入陈进的背部,齿轮群如同黄蜂般钻进他的关节缝隙,轴承则像子弹般击穿胸甲,最可怕的是那些细小的螺丝钉,它们如同活物般钻入电子元件,在电路板上爬行重组。 陈进的主屏幕已经变成一片猩红。 他跪倒在地,新组装的机械臂不受控制地抓向自己的头部,五根钢铁手指硬生生插进屏幕:“滚出去……从我妈妈……的梦里……滚出去!” 林盼盼脸色骤变:“怎么回事?我感觉到他的怨念又在增加!” 钟镇野眯起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变得清醒。” 他盯着陈进逐渐**的身躯,声音低沉:“或者说,真正阻止云锦心醒来的东西,此刻就在他体内!那就是影响这个梦境的诡异!”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个诡异…… 或许,是个类似梦魇的存在。 “那怎么办?”林盼盼焦急地看向怀中萎靡的小蛇:“它已经吃不动了!” 钟镇野却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小蛇本身也是杀意与怨念的集合体,让它上我的身。” “什么?!”林盼盼瞳孔骤缩:“这怎么可以?你才刚刚学会控制——” “没时间了!”钟镇野打断她,目光投向正在异变的陈进。 此时,身处金属风暴的中心的陈进,已经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了。 他被这些金属构建成了某种超越工业的恐怖造物,那些钢铁、锯齿、零件,它们蠕动着组成脊椎状的机械结构,末端延伸出数十条蜈蚣般的节肢,缝隙中正不断开合着吐出混浊的机油。 钟镇野转向林盼盼,声音异常平静:“这是唯一的办法。相信我,这一次,我依然能控制自己。” 林盼盼的嘴唇颤抖着。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小蛇,它抬起头,竖瞳中倒映着钟镇野坚定的面容。 “……我相信你。”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小蛇的脊背。 刹那间,小蛇的身体变得虚幻透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嗖”地钻入钟镇野微张的嘴中! “呃啊——!” 钟镇野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霎时间,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脖颈处鼓起扭曲的纹路。 林盼盼惊恐地看着他的变化——钟镇野的指甲开始变黑、伸长,化作锋利的爪;眼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最可怕的是他的后背,脊椎骨节节突起,将衣服撑出尖锐的轮廓。 “钟哥!”她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钟镇野缓缓直起身。 当他抬起头时,那张熟悉的脸已经变得陌生——左半边是人类的面容,右半边却覆盖着细密的黑鳞,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尖牙。 “没……问题……”他的声音像是两个重叠的声调,人类声线中混杂着蛇类的嘶鸣:“我……控制得住……” 陈进似乎感应到了危险,重组到一半的身躯突然转向他们,主屏幕上的面孔扭曲成愤怒的像素团:“滚开!别妨碍我!” 他挥动新生的机械巨臂,带起呼啸的风声砸向二人! 钟镇野猛地跃起! 那一跳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如同蛇类扑击般迅捷诡异,他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利爪与机械臂相撞,爆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第三十八章 最后一关 第三十八章 最后一关 钟镇野的利爪在钢铁外壳上划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如雨点般迸溅。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陈进庞大的机械身躯上腾挪跳跃! 他的每一次爪击都能精准地撕开一道裂口,那无数金属碎片如雨般四散飞落,映照出快到几乎看不清的动作,他那黑鳞覆盖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一道游走的阴影。 “滚!别妨碍我!” 陈进的主屏幕闪烁着扭曲的像素,电子音夹杂着愤怒与痛苦。 他将机械臂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砸向钟镇野! 钟镇野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这一击,地面在重压下崩裂,碎石飞溅,但冲击波仍将他掀飞数米。 他单手撑地,稳住身形,黑鳞覆盖的指尖深深嵌入水泥地面,犁出五道狰狞的沟壑。 “你还不明白吗?” 钟镇野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右半张脸的黑鳞微微翕动:“真正困住她的,不是这个梦,而是你——你身上,有东西。” 陈进的动作微微一滞,主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抖动,他的机械臂悬在半空,齿轮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似乎是在思考。 但是,仅仅不到一秒后,他便再次陷入狂暴,另一只机械臂紧随其后横扫而来,带起的劲风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钟镇野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起,堪堪避过横扫的机械臂。 他在半空中翻转身体,利爪狠狠刺入陈进的手臂关节,借力翻身而上,那黑鳞覆盖的手指深深嵌入金属缝隙,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陈进发出痛苦的电子嘶鸣,巨大的身躯剧烈摇晃,试图将他甩脱。 “我……我只是想让她醒来!”他的电子音里透出一丝迷茫,但随即又被暴怒取代:“不!你在骗我!毁了这一切,她就能醒来了!” 陈进怒吼着,胸前的装甲板突然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下一刹那,能量汇聚的嗡鸣声中,刺目的光柱骤然射出! “什么东西!” 钟镇野瞳孔骤缩,背后竟然展开一对双翼,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 那双翼正是小蛇的双翼,当然,要放大了几十倍。 光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灼热的气浪将他的黑鳞烤得发烫,他借势俯冲而下,利爪直取陈进的咽喉! 陈进的反应极快,巨大的机械手掌如铁闸般合拢,试图将他捏碎。 钟镇野身形一扭,如同游蛇般从指缝间滑出,同时右腿如鞭子般甩出,重重踢在陈进的手腕关节处!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机械手指应声崩裂,零件四散飞溅。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陈进咆哮着,主屏幕疯狂闪烁,像素块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的背部装甲突然裂开,数十条金属机械臂仿佛触手一般窜出,从四面八方袭向钟镇野!那每一条触手顶端都带着锋利的钻头,旋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带起疯狂的风声。 钟镇野身形急退,双翼快速振动,在空中划出锐利的折线。 那些机械触手紧追不舍,将沿途的厂房残骸绞得粉碎。 一块飞溅的钢板擦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他猛地一个急停,转身迎向追来的触手,利爪如刀锋般划过,将最前方的两条触手齐根斩断。 “你越是挣扎,她越醒不来!” 钟镇野喘着粗气说道。 陈进吃痛,剩余的机械触手疯狂舞动,如同暴怒的章鱼。 钟镇野看准时机,突然加速俯冲,在触手的缝隙间灵活穿梭,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每一次爪击都精准地削断一条触手,金属碎片如雨般坠落,在地面上堆积成小山。 “够了!” 陈进咆哮着,巨大的身躯突然前倾,整个上半身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钟镇野来不及完全闪避,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台废弃的机床上。 钢铁支架在他身下扭曲变形,尖锐的金属边缘刺入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黑鳞迅速覆盖伤口,但疼痛仍让他的动作微微一滞。 陈进的主屏幕骤然闪烁,画面扭曲成一片雪花噪点。 他的机械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金属外壳的接缝处渗出漆黑的黏液,像是某种活物在蠕动。 “不……不对……”陈进的声音断断续续,电子音里混杂着痛苦的喘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我……” 钟镇野眯起眼睛,黑鳞下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但仅仅是短暂的闪烁后,陈进又一次,被疯狂控制。 他将巨大的机械足抬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踏下! 钟镇野咬牙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地面在重压下塌陷,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飞溅的碎石如子弹般四射,在他身上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你体内有东西……那就让我,帮你挖出来!” 他低声吼道,随后猛地发力,双腿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陈进的胸口! 被蛇鳞加强过的利爪深深刺入陈进胸口的金属外壳,他双臂肌肉绷紧,硬生生将裂口撕得更大! 陈进发出凄厉的电子尖啸,机械臂疯狂挥舞,试图将他甩开。 但钟镇野死死抓住裂口边缘,黑鳞覆盖的手臂青筋暴起,一点点将裂口扩大,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他终于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一片纯粹的黑暗。 那不是阴影,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连光都无法逃逸! 它像粘稠的液体般缓缓蠕动,隐约可见黑色的丝线从深处延伸出来,缠绕在陈进的机械骨骼上,如同提线木偶的操纵绳。 钟镇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就是…… 梦魇? “呼……” 他轻轻吐气,面色沉静下来。 “盼盼,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他在心中问道。 此时他与小蛇融合一处,而林盼盼又与小蛇心意相通,现在,他们二人相当于有了一个“远程对讲机”。 “钟哥,我能听见。”林盼盼的声音隐隐传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进去了。” 钟镇野闭上眼,在心中轻声道:“放心,我不是在逞英雄——经历了那个房间中的一切后,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面对这梦魇。” …… “快了快了!” 雷骁捧着病历,兴奋地低声道:“已经接近30%了!” 汪好也凑了过来,打量着他手上的病历。 病历上的内容,已经开始逐渐完善。 沪州第一人民医院病历档案 姓名:云锦心 年龄:■■ 主治医师:于阳 入院日期:■年11月8日 出院日期:■年1月6日 诊断结果: 患者自诉近期出现明显认知功能障碍,计算能力下降,经详细神经心理学评估显示近记忆力显著减退,时间定向力障碍,且伴随执行功能受损。 脑部影像学检查提示海马体及颞顶叶皮质萎缩,脑代谢检测可见特征性葡萄糖利用率降低■■■■■…… “这……” 汪好看着病历上的内容,皱起眉头:“记忆力减退、时间定向力障碍、执行功能受损,听着像……” “老年痴呆?”雷骁也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都变得有些凝重。 又或者叫,阿尔茨海默病。 “不排除别的情况,但八成是。”汪好轻声应道。 他们两人同时看向云锦心——此时,她仍然跪在地上、手中握着焦黑的金属片,疯狂推演演算着,周维就在她身边,时不时应她的要求、打些下手。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在云锦心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她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清丽动人,眉眼间透着知性的气质,长发随意地挽在耳后,露出白皙的颈线,虽然身处这样混乱的环境,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实验室里做着最普通的演算。 “原来如此……”汪好轻叹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云锦心专注的侧脸:“真正的云锦心年纪应该很大了。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后来又不知什么原因陷入了这场睡梦中……” 雷骁压低声音:“那陈进……”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远处,钟镇野和陈进的战斗仍在继续,爆炸声和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 但或许是因为钟镇野的刻意引导,战场已经远离了这个车间,再加上雷骁之前布下的符阵,传到这边的震动已经减弱了许多,几乎不再影响他们的工作。 “我刚才好像听陈进喊……”雷骁迟疑地说:“说云锦心是他妈?” 汪好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难怪他这么执着地想要唤醒云锦心。” 两人再次看向云锦心,她仍然全神贯注地和周维一起推演着公式,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嘴唇微抿,完全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 “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小钟?”雷骁有些担忧地问。 汪好摇摇头:“他是队长,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云锦心。现在推演虽然进展顺利,但我们还是不能大意。” 雷骁刚想点头,突然—— “推演出来了!” 云锦心猛地将金属片一扔,眼睛亮得惊人。 她兴奋地指着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飞快说道: “淬火控制函数 q(t)=[a·e^(-ea/rt)]x[1 - exp(-(t/t)^n)]x[1 + k·ln(t/t0)],就是它了!” 周维凑过脑袋,好奇地问道:“这个t是什么?” “特征时间常数,与工件厚度相关,t=δ2/4α,δ为厚度,α为热扩散率……” 云锦心飞快回答着,说的虽然都是听不懂的话,但大家都知道,她成功了! 雷骁大喜过望,立刻低头查看病历。 然而他的表情很快凝固了——诊断结果那一栏确实已经完整显示: 患者自诉近期出现明显认知功能障碍,计算能力下降,经详细神经心理学评估显示近记忆力显著减退,时间定向力障碍,且伴随执行功能受损。 脑部影像学检查提示海马体及颞顶叶皮质萎缩,脑代谢检测可见特征性葡萄糖利用率降低。结合进行性加重的病史及排除其他可能导致认知障碍的病因,临床符合原发性神经退行性认知损害的特征性表现。 但诡异的是,后面竟然还有大段的黑色字块没有解锁! 在完整的诊断结果后边,竟然还覆盖了一大块的■■■■■■…… 更让他震惊的是,系统提示显示病历的解锁进度才刚刚达到50%! 汪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她快步走到云锦心身边:“云专家,您已经把公式完全推演出来了吗?“ 云锦心开心地点点头:“对啊,不过……“ “不过公式这东西……“周维在一旁接过话头,憨厚地笑了笑:“肯定还需要实践,才能知道对不对啊。“ 云锦心赞同地点头,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周维说得对,没有经过实践验证,如何证明它是对的?” 雷骁与汪好呆住了。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 还特么,要验证公式?! “那,我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雷骁发问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云锦心捏着下巴,微微抿嘴:“这倒是有些麻烦——正常来说,应该经过材料制备、等温淬火、金相分析、力学性能测试这几个步骤。” “就算用最简便的方法,至少也需要**仪和x射线衍射设备,可是现在这个环境……” 她看向窗外混乱、崩坏、倾倒的工厂,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 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实践”的条件! 雷骁脸都白了,他拉过汪好,咬牙问道:“这可咋整?僵在这了啊!” “现在这种情况,不可能真的让她去搞什么实验,根本没条件。” 汪好同样焦急,她紧紧捏着自己拳头,飞快道:“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 “咦?” 这时,云锦心忽然发出一声轻咦。 她的目光突然被远处的景象吸引。 那双明亮的眼睛越过破碎的厂房,凝视着倒伏在地的钢铁巨人。 “你们看……”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梦呓。 雷骁和汪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陈进庞大的机械身躯正剧烈抽搐着,胸口那道被钟镇野撕开的裂口中,无数黑色丝线正缓缓渗出,那些丝线在半空中轻轻摇曳,像是深海中的水草,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而钟镇野,竟正在一点点沉入那片黑暗之中。 “我感觉……”云锦心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去:“答案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完这句话,她竟然迈开步子,径直朝陈进的方向走去。 “云专家!” 雷骁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挡在云锦心面前的那堵残破砖墙,竟然如同有生命般自动分开,砖块一块接一块地挪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这……”雷骁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汪好:“这对吗?我们就这样让她过去?” 汪好凝视着云锦心渐行渐远的背影,阳光透过她纤细的身形,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轻叹一声:“这是她的梦,在这里,她就是法则本身,就听她的吧。”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跟上云锦心,周维懵懂地挠了挠头,也跟了过来。 林盼盼从远处跑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汪姐姐!雷叔!”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目光担忧地望向已经走到陈进跟前的云锦心:“云专家她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我们也不确定。”汪好摇摇头,转而问道:“钟镇野呢?他为什么要钻进陈进体内?” 林盼盼咬着下唇:“钟哥说……他发现了陈进体内有东西在控制他。” 她抬头看向那团不断扩散的黑暗,声音微微发颤:“他说那才是真正阻止云锦心醒来的梦魇,他在那个房间中经历的事,让他相信自己能够解决梦魇。” 就在这时,云锦心已经站在了陈进巨大的机械躯体前。 她仰起脸,平静地注视着那些从裂缝中蔓延出来的黑色丝线。令人惊讶的是,那些看似危险的丝线不仅没有攻击她,反而像是受到某种吸引,缓缓向她延伸过来。 但云锦心只是轻轻抬起手,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实验室里拿起一支试管。 那些黑色丝线温柔地缠绕上她的指尖,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她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瞳孔中仿佛有星辰流转。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全都想起来了……” 第三十九章 痴 第三十九章 痴 黑暗如潮水般包裹着钟镇野,缓缓将他拖入更深处。 那些黑色丝线缠绕着他的四肢,像某种活物般蠕动,带着冰冷的触感,一点点渗入他的皮肤,他试着挣扎,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钟哥……” 林盼盼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回音:“我感觉……联系在减弱……” 钟镇野在心中回应:“应该是梦魇在剥离我和小蛇。” 他感觉到小蛇的力量正在被抽离,黑鳞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褪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剥落,林盼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云锦心……她也在靠近……” 随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不再尝试呼唤,而是任由自己继续下沉。 黑暗越来越浓,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吞噬。 他感觉到杀意的力量也在消散,原本沸腾的血雾像是被冻结了一般,逐渐沉寂。 终于,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 —— 钟镇野的视野逐渐清晰,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柏油马路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冰碴,行道树上挂着褪色的节日彩灯。 右侧的橱窗里,塑料模特穿着厚重的冬装,玻璃上贴着“岁末大促”的红色贴纸,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身上“沪州公交”四个蓝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仰起头,看到远处一栋灰白色建筑顶端的钟楼——那是外滩海关大楼的尖顶,更远处,黄浦江上的渡轮拉响汽笛,惊起一群在江堤觅食的麻雀。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确定:这里是沪州,冬天的沪州。 不是什么遥远的过去,而是现代……自己生活的那个年代。 “妈,咱们就别回去了,沪州挺好的。” 这时,一个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大爷,穿着藏蓝色的棉袄,正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银发老太太,驼色的羊绒围巾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老大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继续说道:“沪州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您的老同事也常来看您,姐姐虽然忙,但也在这里,时不时还能来看您,何必非要回北侯镇呢?” 老太太皱了皱眉,突然拍了拍轮椅扶手,语气固执却依然温雅:“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能叫我妈?我哪有你这么老的儿子?” “你又把自己当小姑娘了……”老大爷却是无奈苦笑道:“妈,你比我大二十多呢。” 钟镇野眼神投了过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大爷的脸——眼袋浮肿,皱纹深刻,却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老太太喃喃道:“我要回北侯镇,周维还在等我改公式呢……” 老大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行行行,咱们去找周爸聊聊天。” 钟镇野一怔,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陈进。 苍老的陈进。 而轮椅上的老太太,自然就是云锦心。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了上去,不过心中还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自己刚刚对陈进生出的熟悉感,并非是因为自己在梦境中见过他,而是…… 好像自己,对这个苍老的陈进,也有点眼熟? 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这一边,陈进推着轮椅,沿着南京西路缓缓走着。 云锦心时而低头翻看膝上的笔记本,嘴里念叨着“淬火速率不对”,时而突然抬头,眼神清明地问:“小进,我实验室的钥匙呢?” 陈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低声说:“妈,外面冷,别着凉。”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或地铁,仿佛这段路必须用脚步丈量。 钟镇野跟在后面,看着陈进的背影——他的棉袄有些旧了,肩膀微微佝偻,推轮椅的动作却很稳。 拐过静安寺后,他们走进了一座陵园。 陵园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沪州英烈陵园”几个大字,松柏苍翠,积雪覆盖在园内无数墓碑上,显得肃穆而寂静。 陈进推着轮椅,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碑前。 碑上刻着周维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老式眼镜,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比梦境中成熟许多,皱纹深刻,却依然能看出温和的笑意。 周维(1932-1974) 冶金机械专家 黑山第三机械厂总工程师 陈进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苹果,轻轻摆在墓碑前,声音低沉:“周爸,我带妈来看您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她今天又把我认成厂里新来的技术员……” 云锦心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照片,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而明亮:“老周,我昨天又梦见咱们在北侯镇的日子了。记得那年冬天,你非说要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结果冻得直打喷嚏……”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早已逝去的温度。 一阵寒风吹过,掀起了她笔记本的纸页。 云锦心突然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碎的皱纹:“那件蓝色毛衣……我织给你的那件,你还留着吗?” 陈进蹲下身,替老太太系紧松开的鞋带,雪粒落在他的白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微微蹙眉。 他并不介意继续当一个看客、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可是…… 这里,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这是梦魇的最深处,是让陈进变得疯狂、失控的源头,绝对不可能,只是这般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陵园深处忽然传来高跟鞋叩击青石板的声响,清脆而孤独,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钟镇野循声望去,看见墓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铁丝仓鼠笼,身上穿着过时的玫红色呢子大衣,衣摆处已经有些起球,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像是秋后田野里零落的稻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态——不是疯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沦。 她的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仿佛浸泡在陈年的苦酒里,既沉醉又清醒,走路时,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踩着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 女人先看了钟镇野一眼。 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 钟镇野心头一震! 他试图活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然而,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惊慌,而是一股没来由的悲凉,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这感觉来得突然又莫名,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不是被束缚的僵硬,而是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而自己此刻的状态也绝非寻常。 既然……动弹不得,不如静观其变。 此刻钟镇野心中,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而他甚至无法确定,这个念头是自然产生的,还是被影响所成。 陵园里的老松在风中沙沙作响,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带她回北侯镇吧。” 这时,女人已经走到陈进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雪花落地的声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陈进竟然对这个陌生人的贴近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回答:“那里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生活条件不好。”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新楼房。” 女人说道:“你们在锅炉房吃烤红薯那年,连自来水都没有——但她当时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不是吗?” 她继续轻声说道:“你看她,她现在并不快乐……只有回到那里、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她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 女人的指尖轻轻划过云锦心的发顶,老太太依然痴痴地望着墓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她已经在忘记越来越多的事,对每个人来说,记忆都是最宝贵、最珍重的东西。让她回去吧,让她永远在那段美好的记忆里沉睡,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说着,她将仓鼠笼子递给了陈进。 陈进佝偻的背忽然塌得更厉害了,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垮。 他颤抖着接过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云锦心的膝头。 轮椅上立即传来欢快的笑声:“小进偷偷买仓鼠啦?” 老太太云锦心枯瘦的手指穿过铁丝笼,仓鼠却出奇地温顺,主动蹭了蹭她的指尖。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入副本前,曾经去过三线记忆馆,当时……那个逗弄仓鼠的看门大爷,不正是陈进么?! 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钟镇野盯着那只仓鼠,瞬间明白了!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分明就是梦魇的本体! “妈,我们回北侯镇。” 陈进轻声说着,双手推起轮椅,云锦心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继续逗弄着小仓鼠,但脸上却浮现出了如少女一般的笑容。 等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女人才缓缓转向钟镇野。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钟镇野猛地喘过气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是谁?”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嘶哑。 “你很特别,你进来这里之前,我感受到了惧魊的力量。”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眼尾挤出细密的皱纹,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糖纸:“最挑剔的惧魊,居然选了个人间行走……真有趣。” 听见惧魊两个字,钟镇野心中更是一震! 但下一秒,他反而冷静了下来,眯起眼:“你也是玩家?” “曾经是吧。” 女人弯腰拾起一片枯叶,接着,也不见她做了什么,那叶脉便在她掌心渐渐化作灰烬,接着,她身上的颜色竟然开始一点点淡去。 “但现在的我,只是七命主之一痴骸的躯壳。” 她柔声说道:“想必你是来通关副本的,那么,接下来我会送你离开梦境,去到正在沉睡的云锦心身边。” “放心,我不干扰你,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而你……你跟着他们去吧,能否改变他们的结局,就看你了。” 最后一片雪落在她肩头时,女人的身形已经淡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同样淡去的,还有周围一切的场景…… 第四十章 我要自己选择 第四十章 我要自己选择 如果,你曾经有过辉煌、快乐的过去。 如果,你曾经有过蜜糖一样的记忆。 如果,你曾经有过一段足以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咀嚼的过往。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褪、正在磨灭……你能感觉到、你知晓这一切。 你甚至能够看到它们像沙子一样,从你指缝间不断流失。 但现在,有一个选择…… 你能够沉睡。 在那梦境之中,你可以穿过层层记忆,去到你最快乐、最辉煌、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里,那里有你最爱的人、有你最喜欢的朋友、有你最年轻健康的身体。 你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奉献你愿意奉献的一切。 在那里,你不会再记得自己的苍老、不会再知晓未来几十年经历的痛苦、不会再……失去。 你愿意,永远留在那里吗? 在一遍遍循环的美梦中,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这些疑问、这些呢喃,不断在钟镇野心中响起。 那不是某种声音,并非在他耳边或是脑海中响起,倒更像是由他自己心底生起的疑问,尽管他很清楚,这并非他自己的念头。 钟镇野知道,这就是七命主之一,“痴骸”的力量。 她与惧魊不同,并非带来直观的、激烈的恐怖,而是让人沉入内心深处的那股痴忧…… 何以谓之痴? 沉迷也。 云锦心沉沦梦中、无法离开,正是因为对于过往记忆的沉迷,她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她并不想要离开那段梦境。 但可惜,她的“潜意识”,是由梦魇制造的。 所以,她会有一丝分裂、一丝挣扎,如此一来,她才会在梦中遇见陈进时,提出“求救”。 钟镇野看向四周。 陵园、午后阳光,一切的一切,终于完全淡化、剥落,撕下了它们的伪装。 黑夜,如同一首安静的歌谣前调,平静且温柔地袭来。 钟镇野站在北侯镇深夜的街道上。 冷白的路灯将三线记忆馆斑驳的外墙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整座小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夜风偶尔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记忆馆的铁门紧闭,只有门卫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深夜了。 陈进,应该就在那座门卫室里。 钟镇野缓步走向门卫室,皮鞋踩在薄霜覆盖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记忆馆门前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枝丫在月光下如同干枯的手指。 门没锁。 钟镇野伸手轻轻推了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茶叶、旧报纸和煤炉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收音机里,某个深夜电台的主持人正用低沉的嗓音念着情感热线,背景音是舒缓的钢琴曲。 屋内陈设简单而陈旧。 一张掉漆的木桌上摆着搪瓷缸,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报纸,油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墙上挂着老式挂历,日期停留在上个月,角落里堆着几捆旧报纸,用麻绳整齐地捆着,暖气片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鼾声从侧门传来,低沉而有节奏。 钟镇野放轻脚步,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他下意识地放慢呼吸,轻轻了推开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门后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简陋卧室。 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置,一张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上,云锦心盖着厚厚的棉被,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上,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 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陈进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头歪向一侧,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的鼾声低沉,胸口缓慢地起伏着,显然也已经睡着。 床头柜上,铁丝笼里的仓鼠突然停下啃食的动作,猛然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镇野!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转瞬即逝。 它……就是梦魇。 然而,钟镇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动作。 他知道,现在只要捏死这只仓鼠,或许就能让云锦心醒来——但代价是什么? 如果贸然动手,会不会直接摧毁她的意识? 最重要的是……陈进是怎么进入她梦境的? 也许搞明白这一切,才能真正破解这个副本的机制。 钟镇野走近了几步,目光缓缓下落……落在陈进的膝上。 他膝盖上摊着那本病历,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纸张边缘,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这本在梦中被云锦心视为潜意识核心的病历,此刻正被这个老人死死攥在手里,皱褶的纸页边缘已经有些破损,却依然被保护得很好。 钟镇野眯起了眼,走上前,将那本病历拿了起来,陈进始终沉睡着,一动不动。 相反,那只仓鼠开始变得躁动不安,开始不停撞击铁笼! 钟镇野没有理会它,低头看向病历。 姓名:云锦心 年龄:83 主治医师:于阳 入院日期:2023年11月8日 出院日期:2024年1月6日 诊断结果: 患者自诉近期出现明显认知功能障碍,计算能力下降,经详细神经心理学评估显示近记忆力显著减退,时间定向力障碍,且伴随执行功能受损。 脑部影像学检查提示海马体及颞顶叶皮质萎缩,脑代谢检测可见特征性葡萄糖利用率降低。结合进行性加重的病史及排除其他可能导致认知障碍的病因,临床符合原发性神经退行性认知损害的特征性表现。 这里,就是病历全部的内容了。 而在病历下边…… 钟镇野瞳孔微微一缩。 那里,是一行行完全不同的字迹,十分娟秀,看上去写的时候有些吃力、字迹有些干涩,但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认真: “2024.11.10晴” “今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小进说我昨晚又忘记关煤气了。我问他周维去哪了,他表情很奇怪……” “2024.11.15阴” “又忘记吃药了。小进说我已经退休三十年,可我记得昨天还在实验室核对数据。我偷偷记下这件事,但下午再看时,发现字迹很陌生……” “2024.12.3雪” “今天特别清醒。我翻到之前的记录,才意识到自己在遗忘。小进辞了沪州的返聘工作陪我来到这里,他妻子上周来电话时在哭……” 字迹开始变得歪斜: “2024.12.25晴” “梦见了年轻时的雪。醒来时看见小进在帮我缝扣子,他头发怎么全白了。我假装睡着,眼泪把枕头打湿了……” 最后几行几乎力透纸背: “2025.1.1阴” “我该让他回去的。但每次想说出口,就又忘了要说什么。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在北侯镇的日子……” “2025.1.5雪” “小进买了一只仓鼠,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奇怪的是,看到它我就觉得很安心,好像回到了……” 最后一行没写完,笔画突兀地中断在纸页上,像被突然掐断的思绪。 不,这不是最后一行。 真正的最后几行,在病历翻页之后。 那是几行粗砺的字迹,与云锦心的完全不同!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她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一定哪里有问题!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更诡异的是,我只要一转头,就会忘记这些事,觉得什么都是正常的!难道我也病了?!” “不可能,我的检查很正常,我没有问题,所以到底问题在哪里!” “我应该在北侯镇好好待着的,不要想那么多,我答应了云妈妈。”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微微眯眼。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个病历,一定都是特别关键的事物。 梦境中,它是云锦心潜意识的核心。 现实中,云锦心、陈进,都在它上边书写下自己清醒时的记录。 这意味着,他们在接触到这个病历的时候,能够短暂地摆脱梦魇、或者说痴骸力量的控制。 甚至,陈进能够进入云锦心的梦,多半也与这个病历有关。 钟镇野站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沉睡的两人。 陈进佝偻着背坐在木椅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眉头时不时皱起,似乎正经历着什么不愉快的梦境。 几步之外,床头柜上的铁丝笼里,那只灰褐色的仓鼠突然变得异常躁动! 它疯狂地在笼子里转圈,细小的爪子拍打着铁丝网,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木屑被它刨得到处都是,食盆里的谷物洒了一地。 更诡异的是,随着它的动作,空气中似乎荡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波纹。 钟镇野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出现了细微的扭曲,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杀意微微涌动,那股不适感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没用的。”他走近笼子,声音低沉而平稳:“在梦里你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这里……”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笼子:“你不过是个小畜生罢了。” 仓鼠停下动作,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钟镇野没再理会它,转身走向床铺。 云锦心安静地躺在被褥中,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面容安详得像个熟睡的婴儿,他轻轻托起老人枯瘦的手,将那本病历放在她微微张开的掌心里。 当泛黄的纸页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云锦心的手指突然痉挛般地收紧了。 她的眼皮开始快速颤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钟镇野后退半步,静静观察着这个变化。 “嗯……” 一声轻哼从老人干裂的唇间溢出。 她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仿佛正在经历某种激烈的挣扎,钟镇野能看到她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苍老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终于,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睑缓缓掀开。 最初的目光是涣散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但渐渐地,那层雾气开始消散,瞳孔一点点聚焦,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身旁的陈进,最后落在站在床尾的钟镇野身上。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用的老风箱,带着刚醒来的干涩与困惑。 钟镇野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云专家,你现在醒来了吗?” 云锦心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嘴唇轻轻颤抖:“好像没有……我好像还在机械厂里……那里一片混乱,有个巨大的钢铁巨人……” 她的叙述突然停顿,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我认得你……但为什么我能像现在这样醒来?这里到底是梦还是……” “这不重要。” 钟镇野轻声打断她,目光转向椅子上的陈进:“既然你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应该也快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椅子上的陈进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噩梦魇住一般,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钟镇野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他颤抖的肩膀:“没事了。” 陈进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严宽宏?!” 钟镇野点点头,没有解释这个称呼,他的目光转向床铺,声音平静:“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解决。” 陈进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正对上云锦心望来的目光。 那一刻,老人浑浊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他几乎是扑到床前,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你终于醒了!” 云锦心只是微笑,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情,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她还没有真正醒来。” 钟镇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股让她沉睡的力量还在。” 陈进猛地回头,眼中的泪水还未干涸,却已经染上了震惊与恐惧。 “现在需要做个选择。”钟镇野的声音很轻:“或者说,你们需要一起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陈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钟镇野的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缓缓移动:“是让她继续沉睡,在那些美好的记忆里永远沉沦;还是醒来,回到这个现实世界,在渐渐破碎的记忆中走完最后的人生。” 说完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你们作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尊重你们、并且帮助你们。”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仓鼠也不再发狂,而是安静地缩进了角落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个夜晚漫长而沉重。 陈进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云锦心的手背,那双手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指节粗大,皮肤皲裂。 他低着头,额前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湿润的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的轻响。 “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梦里?一点也不想醒来?” 云锦心的目光飘向窗外,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霜。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是啊……”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叶,在空气中缓缓飘落:“梦里很好……” 她缓缓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在那里,我能够无忧无虑地经历我最快乐的一段人生。”她轻声说道:“即使有不快乐,也能够很快忘记,重新一遍遍地体验那些好日子。” 一滴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但现在我也想起了……”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在梦里,你一遍遍想要救我醒来……” 她睁开眼,看向陈进疲惫的面容:“你很吃力、很痛苦,很……” “妈,没事的。” 陈进突然打断她,声音哽咽却坚定。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住母亲枯瘦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温暖,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如果你真的想这样一直睡下去……我就在这里一直照顾你。”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云锦心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刚刚提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不管你们作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尊重你们、并且帮助你们’,是不是意味着,我会陷入这种沉睡,确实是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在影响我?” 钟镇野静静地站在床尾,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仓鼠笼:“是的。” 云专家,到底还是那个云专家。 尽管她一直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可是她就是知道。 她敏锐、聪慧、温柔、坚定,无论是怎样的环境,都能精准地抓住问题关键。 听了钟镇野的回答,云锦心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眼神在儿子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窗外的月光上。 “那么这样吧。我想自己做一个选择,而不是被这种额外的力量影响。” 她转过头,直视钟镇野的眼睛:“我能求你帮我消除这股力量,然后,再由我自己凭本心来决定吗?” 钟镇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应道。 接着,他在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注视下,缓步走向床头柜,月光在他镜片上投下冷冽的反光。 几步后,他停稳,低头看着笼中的仓鼠,声音低沉而平静:“来吧,咱们也该了结一下了。” 笼中的仓鼠突然僵住,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钟镇野!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在凝聚,连月光都变得扭曲起来。 下一秒,仓鼠发出一声完全不似啮齿动物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它的双目瞬间变得血红,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一股巨大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袭来,钟镇野感到双腿一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陈进身子一晃、看见云锦心目光变得模糊……他们,也在重新陷入沉睡。 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了他,将他拖入无边的深渊。 第四十一章 决定 第四十一章 决定 梦境之中。 雷骁、汪好和林盼盼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色丝线如活物般缠绕上云锦心的指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云锦心身上。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厂房中央,指尖缠绕着黑色丝线,脸上的表情既不像恐惧,也不像惊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阳光从破碎的穹顶洒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然后—— 陈进那具巨大的钢铁身躯突然震颤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金属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但很快,震颤变成了剧烈的痉挛,他胸口那道被钟镇野撕开的裂口开始扭曲、扩张,像一张正在无声尖叫的嘴! “退后!” 雷骁低吼一声,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汪好和林盼盼面前。 下一秒,陈进的机械躯体如同沙堡般分崩离析! 厚重的装甲板一片片剥落,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那些齿轮、轴承和传动杆在空气中迅速氧化、锈蚀,最后化作细密的灰色粉末。 转眼之间,便是无数金属碎片悬浮在空中,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宛如一群突然惊醒的灰蝶。 汪好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陈进胸口那团浓稠的黑暗正在剧烈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沥青,黑雾表面不断鼓起又塌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横冲直撞。 “要来了。”她轻声说。 黑暗炸开的瞬间没有声音。 那就像一场默剧中的爆炸,只有视觉上的冲击,黑雾呈放射状喷涌而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模糊的剪影,云锦心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周维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她。 林盼盼瞳孔一缩—— 她看到黑暗之中,有一道熟悉的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自己! 那是小蛇,它细长的身躯像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般,从黑暗深处软绵绵地倒飞回来。 “小心!” 林盼盼张开双手接住小蛇。 小家伙在她掌心蜷缩成一团,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黯淡无光,她心疼地用指尖轻抚它的头顶,小蛇虚弱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与此同时,两个身影从黑雾中飞了出来。 钟镇野在半空中调整姿势,以一个熟练的受身动作落地,膝盖微曲缓冲冲击力,而另一个身影自然就是陈进,他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小钟!”雷骁第一个冲上前,伸手去扶。 钟镇野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但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 另一边,陈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黑色纹路,像是被墨水浸染的血管。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 没有语言,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却包含了太多信息。 雷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满肚子疑问正要脱口而出,林盼盼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看……天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些喷涌而出的黑雾并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先是细长的尾巴,然后是臃肿的身躯,最后是尖利的爪子和狰狞的头颅——一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巨鼠正在成形!它的体型足有卡车大小,双眼是两个燃烧的血色光点,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孔喷出丝丝黑雾。 汪好仰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我们还要和这玩意儿打?” 钟镇野慢慢直起身子。 他扶正眼镜,镜片后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放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个畜生罢了……我们一起弄死它。” 他拧动眼镜右腿的机关,一股肉眼可见的杀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血色薄雾! 汪好深吸一口气,将“三昧无执”在手中一转,金属手套立刻延展变形,化作一把修长的狙击枪。 林盼盼咬了咬下唇,将小蛇捧到面前,额头轻轻贴上它冰凉的鳞片,小蛇在她掌心缓缓舒展身体,眼中的光芒重新变得明亮。 雷骁看着同伴们一个个进入战斗状态,突然咧嘴笑了,那是个带着野性的笑容,充满了危险的兴奋感。 “他娘的,打就打!”他低声咒骂着,右手拇指扣住中指,指尖重重按向眉心:“给我争取时间,我来开八门!” 就在他们完成准备的瞬间,天空中的鼠形梦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俯冲而下! “走!快走!” 另一边,陈进已经踉跄着爬起来,一手抓住周维的肩膀,一手拽住云锦心的手腕。 周维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弯腰将还在恍惚状态的云锦心打横抱起,三人跌跌撞撞地向远处的掩体跑去,身后传来战斗爆发的轰鸣。 三人踉跄着躲到一处断裂的混凝土墙后,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陈进背靠着墙壁,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战场方向传来,冲击波掀起的气浪卷着碎石和尘土呼啸而至。 周维下意识将云锦心护在身下,几块飞溅的碎石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在工装服上留下几道口子。 等气浪过去,周维第一个抬起头,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却掩不住眼中的震惊:“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那个怪物又是什么?” 陈进沉默地低着头,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眼神依然飘忽不定,似乎在挣扎着要不要开口。 云锦心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缓缓坐直身子,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周维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记忆,阳光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原来是这样……”她忽然轻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微笑。 “过去每一次,在梦里见到你……”云锦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都是以当时的身份经历这一切。”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周维的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无数次初遇、重逢、相恋……但每一次,对你我而言都是第一次。” 周维困惑地皱起眉头:“云专家,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他伸手想探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受伤了?” 云锦心轻轻挡开他的手,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别说话,听我说完,好吗?” 她的目光越过周维的肩膀,望向远处激烈的战场。 钟镇野的身影在黑雾中时隐时现,雷骁的怒吼声隐约传来,但云锦心的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这一切,看向更远的地方。 “第一次的快乐很美好。” 她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极慢:“但却不像现在这般……刻骨铭心。带着几十年的记忆,带着你离开后的记忆,这样看着你、回忆你……原来这样的感觉,也很美好。” 周维终于忍不住了,他抓住云锦心的肩膀:“云专家!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头了?怎么尽说这些胡话?” 云锦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问道:“周工程师,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啊?”周维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什么问题?不会是科学上的吧?那你可问错人了,你比我懂得多多了。” 云锦心没理他的问题,缓缓开了口。 “如果你丢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永远都不可能再找回来了,但你还有它们的照片。”她停顿了一下:“你会选择继续自己的生活,还是整天看着照片,怀念拥有它们的时候?” 周维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照片又不是真东西,抱着照片有啥用?东西又不会回来。” “如果那不是东西。”云锦心追问道:“是人呢?” 这个问题让周维明显怔住了。 他挠头的时间更长了些:“这个……我室友阿狗他爷爷前阵子去世了,他就天天抱着照片哭,我们也不好劝他什么……” “你觉得他这样做对吗?”云锦心的目光紧紧锁住周维的脸。 周维认真地思考着:“说不上对不对吧……人都会怀念失去的。会想念一起有过的美好日子,也会后悔当时没有更珍惜。但这种情绪要是持续太久也不好吧,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啊。” 云锦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如果阿狗后来因为工作太忙,渐渐想不起他爷爷了呢?” “这……”周维的表情变得复杂:“应该不会吧?哪有人这样的。” “如果就是这样呢?”云锦心坚持问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迫切。 “其实……” 周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是这样想的,人死如灯灭,剩下的只是我们心里的执念和记忆,活着的人总要过自己的日子,要是一直沉溺在过去里,那不成行尸走肉了?我们应该记得他们,但不应该被困在记忆里吧?” “现实生活里、当下的人和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他说这话时,陈进一直在注视着云锦心。 他看见母亲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去,像是乌云后透出的阳光。 陈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云锦心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周维的脸颊。 “你总是这样……”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看着憨憨傻傻的,说话直来直去,却总能一语道破关键。”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周维眼角的一道灰尘:“其实你才是那个大智若愚的人。” 周维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耳根微微发红:“我们才认识多久啊……” “老周……”云锦心忽然唤道,这个称呼让周维浑身一震。 她的眼眶发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撼动了整个梦境空间,冲击波将周围的废墟都掀飞起来! 鼠形梦魇庞大的身躯被钟镇野一拳狠狠击中,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玩偶般重重摔在地上,它尖锐的爪子在地面上犁出三道深达数米的沟壑,碎石飞溅。 钟镇野的身影从烟尘中缓缓显现。 他周身环绕着如有实质的血色雾气,那些雾气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造型狰狞的利刃,杀意化作实质、在空气中震荡。 “结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梦魇挣扎着想要爬起,但汪好已经站在了它正上方的一处断壁上。 她手中的狙击枪不知何时已经变形重组,化作一门造型狰狞的粒子炮,炮口汇聚的能量将她的短发吹得狂乱舞动。 “丑东西。”她轻声骂道,扣下扳机。 刺目的蓝色光束如天罚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贯穿了梦魇的头颅! 怪物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疯狂扭动着身躯。 就在这一刻,雷骁的身影突然从阴影中闪现,他的上衣已经完全碎裂,露出布满金色符文的胸膛,那些符文正散发着耀眼的金光,在他皮肤下如活物般流动。 “我打!” 他的右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在梦魇的胸口! 拳头接触的瞬间,指节上的雷罡虎眼戒指上,无数电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出,贯走整个梦魇全身,那些电光刺破黑暗,令它黑雾构成的身躯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林盼盼站在战场边缘,双手捧着小蛇。 “去。”林盼盼轻声说道,松开双手。 小蛇化作一道流光,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刹那后,它精准地咬住梦魇的咽喉,贪婪又疯狂地噬咬起来! 没有任何的悬念,梦魇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钟镇野缓步走到正在消散的怪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血色雾气在他手中凝聚成尖锐的矛。 “滚回你的深渊去。” 他冷冷地说道,手臂一挥,血矛刺入梦魇心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伤口处爆发开来,将整个梦境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梦魇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嚎叫,黑雾构成的身躯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分崩离析! 当光芒散去时,四人依然站在原地。 钟镇野的血雾已经消散,重新扶稳了眼镜。 汪好手中的武器变回了普通的手套形态;雷骁胸前的符文渐渐隐去,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整个人不停喘息;林盼盼接住从空中落下的小蛇,它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阳光穿透渐渐散去的烟尘,洒在这片废墟之上。 四人虽然个个带伤,但站姿依然挺拔。 随后,钟镇野的目光越过烟尘,望向云锦心几人的方向。 “云专家。” 他朗声笑道:“你们做好决定了吗?” 云锦心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陈进脸上停留了片刻。 陈进迎着她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向周维,指尖微微发颤。 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在周维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着这一幕,一滴泪水顺着云锦心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随后,她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像一片羽毛般轻柔。 “再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着,她再没管周维的表情,就这样起了身,走向钟镇野。 “谢谢你。” 云锦心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现在感觉不到那股力量的影响了,而且,我也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钟镇野的肩膀,看向远处正在消散的战场。 “我要醒来。”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会忘记所有一切,我也要和真实的他们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 陈进还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进。”她突然笑起来,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 陈进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谢谢你。” 她的声音轻柔:“妈妈还要拜托你最后一件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眼眶又红了起来。但她很快调整好呼吸,嘴角重新扬起:“带我回沪州吧。趁我还记得……叫上全家人,多吃吃饭、多踏踏青。” 陈进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笑得像个终于抓到萤火虫的孩子。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梦境开始破碎。 最先消散的是天空。 湛蓝的天幕像是被水浸湿的宣纸,从边缘开始,一寸寸晕开透明的波纹,阳光穿过逐渐稀薄的云层,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池被搅动的金色湖水。 周维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他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手指穿过指缝时带起细碎的光点,他抬头望向云锦心,嘴唇开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他的身影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一阵不知来处的风打着旋儿升向高空,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 厂房废墟也在慢慢褪色。 混凝土墙面先是变成淡灰的线条,钢筋化作纤细的银丝,接着连这些痕迹也开始消融在空气里,一块碎石从高处落下,却在半空中就散成了细碎的光尘。 地面泛起金色的涟漪,陈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被波纹没过,再抬头时,发现母亲的身影正在发光——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像晨曦中的露珠那样,柔和而温暖地亮起来。 “妈。”他喊了一声。 云锦心转过身。 光晕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笑容却清晰可见。 她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却被突然响起的风声盖过,没人能够听清。 下一秒,整个梦境轰然碎裂。 无数光点从地面升腾而起,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它们划过之处,黑暗被撕开细小的裂缝,现实世界的微光从缝隙中渗进来,为这场离别镀上温柔的金边。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四人的身影,同样在这场消散中化作光点。 只不过在他们离开这个梦境之前,眼前已然浮现出了系统提示。 【避世醉华筵,梦好堪眠,浮生暂借彩云边。谁道温柔真幻境?不过贪欢。】 【沥血认江山,痛也贞坚,他人心上刻容颜。纵使相逢浑忘却,风骨长传。】 【副本《梦》通关,开始结算】 第四十二章 认可度? 第四十二章 认可度?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5%】 【隐藏支线完成度:无隐藏支线】 【核心机制破解:100%】 【剧情推进深度:98%】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93】 【隐藏要素挖掘:100%】 【副本难度提升,相应评级、积分同步增长】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33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43小时14分钟02秒,剩余时间124小时 45分钟 58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2130积分】 熟悉的结算文字,在大屏幕上流转而出。 而那些数字,依然高得惊人。 不过这一次,团队里的几人都没有显得特别兴奋、特别激动了。 有点……习惯了。 “这么看,咱们确实有点厉害啊。” 雷骁看着那些数字,啧声道:“咱就没拿过低分吧?” “这是好事。”钟镇野笑道:“现在咱们整体实力上来了,评分高,意味着能够拿到更多积分,能做的事,也会更多。” “可还是觉得遥遥无期啊……” 汪好却是悠悠叹了口气:“就算评分高,其实分到咱们每个人头上,每次也就多个小几千的分,能有多少?这些分攒起来,还是累得很。” “小汪说的是。” 雷骁双臂抱在胸前,无奈道:“你们想想上回碰见那个张二强,他们老玩家了吧?看他们那样子,都不知道打了多久的本了,攒点分也还是那么难……” “还有、还有那个柯长生。” 林盼盼弱弱地说道:“按钟哥说的,他都已经强大成那样了,可也还是没能把游戏打通呢。” “好了,别这么丧气。” 钟镇野拍了拍手,笑道:“诡怨回廊游戏从来也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无论我们想要什么,都不仅仅是要付出性命去拼搏,更重要的是……要有耐性。” 说着,他稍敛笑容,轻声说道:“我们先不以所谓‘最终通关副本’为目标,而是应该把攒积分作为目标,如今的游戏商城中几乎可以买到任何东西,说不定,我们想要的东西,在拥有足够积分后,就能够买到。” “到时候,我们未必还需要继续在游戏中挣扎。” 钟镇野作了个总结:“这样一来,或许完成梦想的路,就不会太长。” “有道理。”雷骁笑道:“我早在商城里看中了一个玩意儿,说是能治愈一切,哪怕是刚死的人都能给吊回来,而且副本外的人也能用,虽然说那东西积分高得吓人,但有了它,我就能救小龙了。” 汪好扶额:“要不我还是找个机会把我弟杀了吧……” 见几人向她投来目光,她呵呵一笑:“开玩笑开玩笑,这种违法的事咱不干——不过钟镇野说得对,不必丧气,咱们现在很强了,这次要不是得打咱钟队长,甚至都碰不上什么危险。” “嗯!” 林盼盼双眼明亮,用力点头:“我们很强!” 说话间,大屏幕上,没有意外地淌出了新的判词。 【入梦踏迷乡,魅影幢幢,杀意裂虚妄。璇玑破茧网,符镇夜茫茫,聆魄辨阴阳。同侪共赴风波场,休管他前尘织网、旧梦成殇,且把这痴缠怨缕尽扫光!】 【痴念锁回廊,妄念消,沉疴刻骨上。破壁迎晨光,叩梦辞旧妆,醒醉终明朗。携手共披晨曦障,笑对这流年碎影、病榻残阳,且将那痴念余温化新章!】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副本难度升级后通关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梦》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梦》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0%,历史总排名第二,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0680分】 “第二?” 林盼盼眨着眼睛,问道:“那咱们这次,会不会改变历史啊?” “改变历史的几个条件。”汪好轻声应道:“核心机制破解要达90%以上,隐藏要素挖掘达到100%,副本关键人物存活、获得新判词……都达成了。” “诶?” 雷骁挠起了头:“那这是不是意味着,现实中,三线记忆馆里的那些人影,会消失啊?” 几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好像是这么回事。” 钟镇野沉吟道:“我在与梦魇联接后,短暂地去到了梦境之外,也就是副本中真实的陈进、云锦心身旁,从时间上来看,其实和我们现行的时间没差太远。” “如果上一个改变历史的玩家,选择了让云锦心继续沉睡,从而造出了那些人影,那么……” 他抬起头,缓缓说道:“现在,三线记忆馆里就根本不会有所谓的‘灵异’事件了。” “这样啊?”林盼盼问道:“那是不是咱们也不会碰上叶家兄妹了?北侯镇也不会有那么多游客了?” “不用想那么多。” 汪好冲屏幕努了努嘴:“先看完结算呗,出去了就晓得了。” 说话间,屏幕上已然显现出了他们个人结算的内容。 【以下为单人评价】 【汪好。综合评分:9.5/10】 【枪出如电破迷阵,璇玑慧眼识伪真,巧计拆解千层网,谈笑间惊破梦魂】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7000】 “诶?” 汪好一怔:“怎么第一个是我?而且怎么没有道具奖励了,变成积分了?” “对啊,队长不是小钟吗?”雷骁挑起眉头:“积分奖励也就罢了,多半是因为暂时没有更好的道具能送,七千积分,不亏。” “先看下去。”钟镇野轻声道。 紧接着出现的,却仍不是他,而是雷骁。 【雷骁。综合评分:9.3/10】 【拳裂钢甲势千钧,符镇魑魅显威神,一声喝断轮回路,侠骨铮铮护同盟】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6400】 “给我也是送积分呐?” 雷骁摸着下巴,歪着脑袋说道:“也挺好,总好过再送我一对戒指……” “我也是,给我积分就好。”林盼盼笑眯眯地说道:“道具多了我都用不过来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果不其然,紧接着出现的便是关于她的评分。 【林盼盼。综合评分:9.4/10】 【聆魄穿烟辨鬼神,灵蛇破妄护其身,柔肩亦敢抗凶氛,弱质偏能破雾尘】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6600】 “耶!” 林盼盼开心地挥拳:“比雷叔分高!” 雷骁:“……” 汪好微微踮脚、拍了拍雷骁的肩:“雷叔不行,比不过盼盼。” 雷骁翻了个白眼,不去理这俩女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钟镇野,迅速转移话题:“小钟,啥情况,以往你都不是第一个跳分的吗?” “也许……” 钟镇野斟酌了一下语句,轻声说道:“和惧魊、痴骸,有关系。” “等等?什么痴骸?”雷骁一怔:“这是啥?” 钟镇野笑笑:“也是七命主之一,这次云锦心沉入梦魇,就是祂的手笔。” 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各自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震惊。 “我怎么感觉……” 汪好目光变得有些古怪:“每次你玩的,都和咱们不是一个游戏?” 钟镇野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忽然眼睛一亮,指向大屏幕:“出来了!” 【钟镇野。综合评分:9.8/10】 【妄心破处见本真,照破痴根不被尘劳绊此身】 接着,下一行就出现了一排省略号,原地跳动。 “什么意思?” 几人全都怔住了。 他们也算过了几次副本,其实每次副本里关于个人判词的部分,都是大同小异。 无非就是钟镇野“杀意激荡、拳锋凌厉”、雷骁“符法雷咒、镇邪破魔”、汪好“璇玑破妄、抽丝剥茧”、林盼盼“听晓迷雾、以弱扛强”等等。 但这一次,钟镇野的判词却是什么…… 妄心破处见本真,照破痴根不被尘劳绊此身? 怎么和佛言似的? 而且…… 没等大家思绪转完,后几行字,终于出现。 【惧魊认可度,达到24%】 【痴骸认可度,达到6%】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7400】 【获得额外奖励:道具山鬼花钱,升级】 下一秒,他右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忽然变得无比滚烫! 紧接着,那枚山鬼花钱上的朱砂符文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其中一小部分符文突然像烧红的烙铁般亮起猩红的光芒,这光芒沿着铜钱边缘缓缓流转,如同一条赤红的小蛇在圆形轨道上爬行。 随着符文流转,钟镇野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从手腕蔓延至整条手臂。 当红光转过完整一圈后,突然脱离铜钱表面,顺着粗红绳蜿蜒而上,红绳上的每一根纤维都在这光芒中变得透明,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动。 红光抵达红绳末端时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射入钟镇野的小臂皮肤! “唔!” 他双眼一阵火热,两只眼珠子仿佛燃烧了起来一般! 钟镇野闷哼一声,双眼如同被灌入滚烫的岩浆,灼烧感从眼底一路蔓延至太阳穴。他下意识闭紧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捂住双眼。 “钟哥?”林盼盼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样,声音里带着担忧。 雷骁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残留着灼烧后的血色残影,但很快,另一种奇异的景象浮现——他看到了“气”。 雷骁周身萦绕着一股浩然紫气,如龙盘踞,刚正磅礴。 那紫气本该纯粹无暇,可偏偏在流经心口处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出了一个结,钟镇野盯着那处看了两秒,莫名觉得胸口发闷,仿佛自己也跟着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林盼盼身上。 她头顶盘旋着一团灰白黑三色交织的雾气,阴郁而潮湿,像是永远晒不干的旧棉絮,那些雾气不断滴落细密的水珠,每一滴坠地时,都仿佛在耳边激起一声微弱的啜泣,钟镇野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避开那种令人窒息的悲伤感。 最后是汪好。 她身上的气息最为驳杂——左肩浮着一缕金红之气,华贵雍容,如凤羽流光;右肋却缠着一道浓稠如墨的黑气,森冷逼人,让人本能地想要退避;而她的发梢间,还隐约游动着几丝靛青色的细线,似有若无地飘荡着。 这些气息彼此纠缠,却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你眼睛……”汪好忽然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瞳孔颜色变了。” 钟镇野眨了眨眼,那些奇异的景象立刻如潮水般退去,但当他心念微动,默念“再看”时,气息的轮廓又清晰地浮现出来,腕间的山鬼花钱微微发烫,似乎在回应他的念头。 “没事。”他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丝笑:“好像是……山鬼花钱升级后,给我带来了一些感官上的升级,我能看见一些特别的东西了。” “特别的东西?”雷骁挑眉,紫气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翻涌:“啥啊?” “和诡异相关的吧。” 钟镇野笑笑:“之后,说不定诡异很难在我面前藏住行踪了。” “哇,钟哥就是厉害!”林盼盼赞叹道。 雷骁却是嘿然一笑:“那这一下,小汪的利用价值打折扣——唉哟!” 话说到一半,汪好突然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小腿上! “嘶——!”雷骁倒抽一口冷气,瞪向她:“你干嘛?” “彰显我的利用价值。”汪好哼笑:“在某些人试图胡说八道的时候,保证他不把话说出来。” 说罢,她稍敛笑容,转向了钟镇野。 “那个认可度……” 她轻声道:“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要的。” 钟镇野揉着眼睛,微笑道:“等离开了副本,我慢慢和你们说。” 大屏幕上,已然浮现出了他们最终的得分结算。 【副本《梦》团队总得分:18610】 【钟镇野,团队结算积分:4803,额外得分7400,最终结算积分:12203,当前个人总积分:22198】 【汪好,团队结算积分:4653,额外得分7000,最终结算积分:11653,当前个人总积分:23095】 【雷骁,团队结算积分:4552,额外得分6400,最终结算积分:10952,当前个人总积分:27087】 【林盼盼,团队结算积分:4602,额外得分6600,最终结算积分:11202,当前个人总积分:22052】 这几个副本,一直都是得分最高的雷骁在负责买药,但红药蓝药消耗不算太大,他依然还是得分最高的那一个。 至于其他人…… 《好事》之后,以及无尽轮回本之后,只有钟镇野重新买了一副眼镜,花了近四千积分,其他人都没怎么再额外花钱,最多就是自己再花点小积分,也买一点小药。 加上这一次的额外积分奖励……他们,终于有了点富起来的感觉。 “不错不错!” 雷骁拍着手,笑道:“照这个进度,咱们很快就是诡怨回廊游戏第一强队了!” 第四十三章 不再灵异 第四十三章 不再灵异 不知过了多久,钟镇野慢慢睁开了眼。 眼皮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夜风从记忆馆破损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铁锈味的凉意拂过脸颊,让他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三线记忆馆。 月光依旧斜斜地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只是那些游荡的人影不见了,整个厂房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水管滴水的声响。 “啊哈——” 身旁传来雷骁伸懒腰的声音。 他正用力拉伸着胳膊、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嘟囔道:“又结束一个副本喽。” 汪好已经利落地扫了一圈周围,笑道:“我现在,倒有些期待下一个副本了。” 林盼盼则是看向不远处,手指捏紧了着背包带子:“叶家兄妹……” “是啊,他们不见了。”汪好应道。 钟镇野这才注意到,原本应该在不远处直播的叶家兄妹不见了踪影,地面上连他们留下的脚印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之前叶朵兴奋蹦跳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层均匀的浮灰。 “果然和我们猜的一样。” 汪好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一台老式车床旁,手指抚过操作台边缘,月光下,她的指尖沾上了一层薄灰:“云锦心醒来后,这些人影就不见了。” 雷骁走到他们之前躲藏的死角,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他弯腰捡起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金属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所以那些人影……” “就是云锦心梦境的显化。” 钟镇野接过话头。 林盼盼抱着背包跟了上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痴骸’的力量……”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汪好摘下墨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不仅仅是让云锦心沉睡那么简单,还能让她的梦境影响到现实世界。” 他们走到二楼平台,这里曾经出现过操作机床的工人身影,现在只剩下几台沉默的机器,机油的味道混合着铁锈气息,在夜风中飘散。 “祂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林盼盼靠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用力量影响现实,却又给出一个副本让我们来解决?” 雷骁挠了挠头:“这不就和游戏策划一样吗?先设计个难题关卡,再让玩家来找解决的方法,这几个命主,把自己当策划了?”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月光笼罩的废弃厂区,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吸引着几只飞蛾不停地撞击灯罩,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感觉没那么简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原本就有足够多的诡异事件了,这些命主何必又跑来制造新的?” 汪好重新戴上墨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咱们别想那么多了,意义不大,现在这些还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柱突然从厂房门口扫来。 四人都下意识眯起眼睛,只见光柱在墙壁和机器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 “谁在那里!”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手电筒的强光让人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能分辨出是个穿着制服的身影,钟镇野抬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间观察——不是陈进。 “我们是陈进大爷的朋友。”他放下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自然:“听说他在这里做门卫,所以来找他。” “放屁!” 对方的手电筒猛地往前一戳,差点碰到钟镇野的鼻尖。 借着反光,他们这才看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制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里都写着警惕。 “老陈几个月前就辞职带着他妈走了!你们骗人也编得真一点!” 老大爷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肯定是小偷!跟我走一趟!”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跑哇!”雷骁低喝一声。 转身的瞬间,钟镇野感觉衣袖被汪好拽了一把。 四人默契地转身就跑,身后老大爷的怒骂声像炸开的炮仗:“站住!你们这些小兔崽子!” “哈哈哈哈——” 雷骁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奔跑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粗犷的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汪好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 林盼盼落在最后,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听到前面的笑声,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钟镇野回头看她时,发现这个平时文静的姑娘竟然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年轻人太不像话了!”老大爷的声音越来越远:“给老子站住!” 生锈的后门被雷骁一脚踹开,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夜风裹挟着工地尘土扑面而来,四人鱼贯冲进黑暗的小巷。钟镇野最后一个跨出门槛,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毫无危险的追逐竟比副本里的生死时刻更让人畅快。 他们转过两个街角,确认甩开追兵后,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角停下。 林盼盼扶着膝盖喘气,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她抬头看着其他人,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我们这样……像不像小时候闯了祸逃跑的样子?” 雷骁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笑道:“你别说,那大爷体力是真好,咱们这也是地狱训练出来的,他居然追了咱们一路,小老头体格杠杠的啊。” 汪好靠在墙边平复呼吸,闻言轻笑着摇头:“还地狱训练呢,总共都没练超过一个月,基础都没打牢,地狱在哪了?” 但还没说完,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钟镇野看着他们,原本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夜风吹过小巷,带走了一些燥热,也带走了副本里积累的紧张感。 他伸手拍了拍林盼盼的肩膀:“下次跑慢点,看你喘的。” 林盼盼冲他做了个鬼脸:“谁让你们腿那么长。” 月光从高楼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分界线。 远处,记忆馆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 钟镇野仰头望着夜空,忽然想起了副本里云锦心最后那个释然的微笑——此刻他们四人的笑声,或许也带着同样的解脱。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小巷的角落里,一只小小的仓鼠缩在阴影中,一边抱着不知谁丢弃的糖果啃食着、一边用微微泛红的双眼盯着四人。 第四十四章 春来 第四十四章 春来 一夜无梦。 钟镇野本以为这一夜会梦到那个诡异的、记忆中不存在的童年,可事实却没有。 他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闭上眼再睁开眼,天就已经亮了。 小旅馆房间中,雷骁不在,估摸着是已经起床了。 钟镇野揉着眼睛、踩着拖鞋,来到卫生间刷牙,刚把牙刷怼进腮帮子里,手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他目光一瞥,忽然定住。 弹出的信息来源,显然是自己备注好的“柳青梅”。 钟镇野已经有阵子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东阳市八卦门,柳恺的孙女,柳青梅。 她是某个“汪家对抗组织”的见习成员,号称能帮钟镇野找到他家当年灭族的秘密,代价是要拿当年八卦门参与杨厝村的事件细节来交换。 但实际上,自从上回两人喝过咖啡后,钟镇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几个连续的副本,加上现实中碰上什么汪家、连家的事,他都快忘光了。 点开信息,钟镇野却是微微一怔。 柳青梅:杨家厝当年的事,你调查怎么样了? 柳青梅:你家的事,我可是有进展了噢。 有进展了? 居然,有进展了? 钟镇野脑子一时竟有些迟钝了。 他想到之前在酒吧中,汪好的父亲汪绍衡,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家当年的案子,在圈子里也算一件不小的事,也有人产生过好奇、去寻找你那位弟弟,却始终没有结果……” “我只能答应你,汪家这边会帮你留意,但不能保证。” 连汪家那样的势力,都说了这样的话,柳青梅她…… 居然有进展了? 钟镇野一愣神,将刷牙水咽进了肚子里。 “咳咳咳咳……” 他用力咳了几声,这才重新拿起手机,回了起了消息。 蓝莲花:真的么?!你查到什么了? 柳青梅:喂喂喂,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在做交易? 柳青梅:你什么都不给我,凭什么要我告诉你? 蓝莲花:行,我这会儿人不在东阳市,这两天会回去,到时候碰个面吧。 柳青梅:等一下,所以你真有杨厝村的信息能告诉我?!你明明知道,但是我不问你,你就不说? 蓝莲花:呵呵,我们不是在交易嘛,你没拿出有价值的情报,我又何必告诉你? 柳青梅:你……行! 对面甩来一个猫猫挥拳的表情包,再没了动静。 钟镇野笑笑。 若是柳青梅真能拿出些有价值的东西……那自己,也可以斟酌着、拿一些杨厝村的事来应付,只要平衡好“历史”与“副本内容”,就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却是雷骁来了消息。 道法如常:小钟醒了不?楼下有个面片汤很好吃啊,下楼来吃点?咱们都在。 …… 五分钟后。 钟镇野推开早餐店的玻璃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门框上挂着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两声,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喊了句“里边坐”。 小店不大,几张方桌擦得发亮。 靠窗的位置,雷骁正往嘴里塞着油条,腮帮子鼓鼓的;林盼盼坐在他对面,小口啜饮着豆浆,热气在她脸上蒙了一层白雾。 汪好却只是支着下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面片汤。 “哟,醒啦?”雷骁含糊不清地招呼着,咽下嘴里的食物:“今天睡挺好哈?没做噩梦了?” 钟镇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在空位上坐下:“没了,睡挺好的。” 他朝柜台方向喊道:“老板娘,来碗面片汤,加辣。” 林盼盼从热气白雾中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钟镇野,笑道:“钟哥,你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我是好了,但是……” 钟镇野看向汪好:“你这是咋了?看上去这么不快乐?”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旁。 而且,她面前那碗面几乎没动过。 汪好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他一眼:“我在镇子里转了一夜……发现没有煞物……” “汪姐姐天快亮才回来睡觉。”林盼盼小声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豆浆碗打转:“总共睡了都没俩小时。” 钟镇野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你接着去睡觉啊,我们又不急着回去。” 他说着,接过老板娘端来的面片汤,红亮的辣油在汤面上漾开诱人的波纹。 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搓:“我饿呗……”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雷骁立即忍不住噗噗噗地笑了起来,接着就被汪好狠狠踢了一下小腿。 钟镇野也忍不住笑了,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就吃饱了回去再睡一觉。” “怎么会没有煞物呢?”汪好苦着脸,嘟喃道。 雷骁小声说道:“会不会是因为,这次的事件是内什么‘痴骸’搞出来的?所以和别的诡异事件不一样?” “倒是有这种可能。” 钟镇野笑道:“没有就没有吧,下个副本,咱们再找。” 店里的暖气很足,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钟镇野一边吃着面片,一边透过擦开的窗玻璃看向外面的国道。 虽然是冬天,但这条国道线g301上依然车来车往,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停在路边,游客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举着手机在路标牌前拍照留念。 “这次倒是清净多了。”雷骁嚼着最后一口油条说道:“没人冲着灵异事件来的人了。” 然而就在这时,单手玩着手机的林盼盼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叶家兄妹!” 桌上的几人立即看向她。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把屏幕转向大家:“你们看这个!” 钟镇野、雷骁、汪好,同时把脸凑近了过去。 手机里正在播放一段直播切片,账号名赫然显示着“百诡叶行”。 画面中,正是叶辉那张脸,他举着手电筒,光束照在一排诡异的纸人上,接着叶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老铁们看这个纸人的眼睛,刚才绝对动了一下……” 钟镇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画面里的背景明显不是三线记忆馆,而是一座破败的荒村祠堂。 “果然。”雷骁眯起眼睛,把豆浆碗推到一边:“历史改变后,叶家兄妹去了别的地方,但也还在做着灵异直播的活。” 钟镇野轻轻笑了笑,夹起一片浸满汤汁的面片:“说不定,他们这次去的什么荒村,也有另一个副本的故事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连成了一片,路上的行人纷纷小跑着找地方躲雨,有个年轻人脱下外套罩在女友头上,两人笑着冲进了对面的便利店。 “下雨了……”汪好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看向窗外。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模糊的色块。 “这可是春雨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来,冬天就要过去了。” 店里的光线因为下雨而变得昏暗,老板娘打开了顶灯。 昏黄的灯光下,四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钟镇野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水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改变历史了。 虽然他们去通关副本,从来不是出于什么无私的目的,可是当真正让一些人改变命运、走向好结局后,他却又会觉得有种…… 安心的感觉。 希望此时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那个大城市中,陈进、云锦心,还有他们的家人,也能够这样听着窗外春雨嘀哒,和自己最亲近的家人们,吃一顿早饭吧。 第四十五章 小龙 第四十五章 小龙 从北侯镇回去,又折腾了近两天时间。 汪好实在太困,吃过早餐后当然是回小旅馆闷头又睡了一觉,这也就导致,他们无法赶上当天晚上jc市的返程飞机,必须第二天才行了。 如此一来,等飞机在东阳市的机场落地后,已然是周一下午。 “累死了。” 机场里,汪好坐在电动滑行的行李箱上,双手抱着拉杆、就像在骑一辆电动车,悠悠道:“今天不去海上基地了,我要回去睡觉,盼盼你呢?” “我就和汪姐姐一起啦。” 林盼盼坐在另一个电动行李箱上,与汪好并驾齐驱,抬头看向钟镇野:“钟哥你呢?” “我啊,我没啥事。” 钟镇野伸了个懒腰,缓解着长时间坐飞机带来的僵硬:“这次积分不少,我回去研究研究,看看有没什么好换的东西吧,今天不做太多事了。” “副本刚结束就研究啊,累不累。” 雷骁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撇嘴道:“没事干的话,跟我一起呗?” 钟镇野偏了偏头:“行啊,雷哥你去哪?” “去医院照顾儿子。” 雷骁咧嘴一笑:“怎么样,来不来?” 钟镇野跟着笑了起来:“没问题,老听你说小龙小龙,还没见过呢,怎么也得见一面……” 说着,她转向汪好与林盼盼:“你们俩要不要一起?” “我啊,下次吧。” 汪好有气无力地应道:“今天是真没力气了……那个,钟镇野,我给你转个红包,你帮我买点礼物给贤侄哈。” “唉哟搞这么客气!”雷骁嘿嘿笑了起来:“我先替小龙谢谢汪阿姨了噢。” “?” 汪好一瞪眼:“你不是应该客套地婉拒我吗?” “汪总如此大气,拒绝你好意那实在是有点不知好歹了,哈哈哈哈!”雷骁大笑起来:“盼盼呢?你怎么说,要不要一起?” “我还是和汪姐姐一起吧。”林盼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这会儿看上去弱弱的,我好照顾着点。” 汪好伸过手,在林盼盼头顶上一顿揉,眼中满是慈爱:“真是好妹妹!你的那份礼物钱,我出了!” “那就这样。” 钟镇野微笑道:“你俩好好回去休息,我陪雷哥去趟医院。” …… 汪好转的红包有点大。 大到……即使是雷骁这么不要脸的人,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 不过钟镇野钱都收了,不替汪总把这钱花出去,也实在觉得不合适,于是最终他们溜达进了商场,买了…… “这、这不好吧?” 雷骁搓着手、挤着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会不会太贵重了?” “给你儿子的,又不是给你的。”钟镇野翻了他一个白眼,随即对柜姐道:“这几个都包起来吧。” “好嘞!” 柜姐殷勤地应下,忙不迭地开始打包面前这几个黄金饰品。 钟镇野也没什么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他朋友也不多,更没有什么成家生子的同学朋友,着实不知该送什么,想来想去,也就黄金最好,好看、保值,有些饰品寓意也不错。 当然,既然是看望小孩,还得准备点别的。 “一会儿,再去给小龙买点小玩具吧。” 他看着柜姐打包饰品,对雷骁道:“他喜欢玩什么?” “嘿,那儿子当然是随爹!”雷骁一挺胸膛:“送车!摩托车!” “遥控小摩托车是吧,行。”钟镇野笑笑。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钟镇野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玩具店时,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细汗。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见雷骁正蹲在商场外的台阶上抽烟,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买完了?”雷骁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道,手指轻弹烟灰。 钟镇野走到他身旁,把印着玩具店logo的纸袋放在地上:“你看看合不合适。” 雷骁这才转过身来,伸手拨开袋子往里瞧,当看清里面的遥控摩托车时,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嚯,这车够气派啊。”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盒,手指抚过上面闪亮的贴纸:“还是限量版的?” “店员说这是最新款。”钟镇野蹲下身,和他一起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带悬浮灯光效果,还能手机遥控……走吧,带我去见见小龙。” 停车场在商场的背面,要走一段林荫道,蝉鸣声此起彼伏,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雷骁的摩托车停在一个角落里,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小心点坐,”雷骁递给他一个有些掉漆的头盔:“后座绑带松了,我还没来得及修。” 钟镇野接过头盔,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内衬已经有些发黄,但很干净。 发动机轰鸣起来时,雷骁突然转头,坏笑着说道:“抓紧点,我骑车比较野。”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下一秒,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钟镇野不得不紧紧抓住屁股后边的铁架,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市的景色在两侧飞速后退。雷骁骑车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们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渐渐地,街边的店铺变得低矮陈旧,行人也越来越少。 “雷哥。”钟镇野有些疑惑地问道:“医院在哪个方向?” “城郊。”雷骁简短地回答,绿灯亮起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摩托车驶过一座老旧的铁路桥,桥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绿色,远处能看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像钢铁巨兽般矗立在天际线上。 “这方向有大医院吗?”钟镇野忍不住又问。 风把雷骁的笑声吹得支离破碎:“哪住得起大医院啊……”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雷骁的声音变得清晰:“之前小龙他妈就生着病,后来他也病了,家里为了给他们俩治病,早就把钱花光光了。” 路边有个坑洼,摩托车颠簸了一下。 雷骁苦笑着拍了拍仪表盘:“你以为我愿意骑这拼装摩托啊?都是捡别人剩下的零件组装的。” 他们拐上一条乡间小路,两侧的杨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雷骁的声音低沉下来:“小龙现在在一个小诊所里。他的病……连诊断都诊断不了,放在大医院也没用。” 钟镇野感觉到雷骁的背部肌肉绷紧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现在汪姐给咱们开的工资,应该足够你把小龙转移去大医院了吧?而且有了汪家的资源,说不定能给他请最好的医生了。” 摩托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雷骁摘下头盔,转过头,眼神异常清明:“兄弟,我教你一个道理。” 钟镇野微微一怔。 雷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在社会上混,不能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他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我们是生死之交,这没毛病。小汪出手阔绰,上来就送几个w的礼物,这也没毛病,她为了特训基地砸那么多资源,更没毛病。” 雷骁的目光望向远处:“但小龙的病是我自己的事。真到生死关头,求小汪帮忙我绝不犹豫,可他的病是个无底洞……”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这种事让人家帮忙,得费多少心力?花多少钱?再好的交情,也经不起这么耗。” 烟雾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雷哥,你不用想这么多。以我们的关系……” 钟镇野轻轻开口,但很快就被打断。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雷骁笑了,摇了摇头:“就算小汪不在乎,我也在乎。” 钟镇野没有再劝。 待那根烟抽完、摩托车重新启动时,太阳已经西斜。 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褪色的蓝色招牌上,“王记诊所”四个字已经斑驳不清。 雷骁停好车,动作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气味,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里屋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可疑的污渍。 “哟,雷道长又来看儿子啦?”老头的声音沙哑,眼睛却很有神。 雷骁一把拉过钟镇野:“对,带来了朋友,这是我兄弟,小钟!” 王医生的目光在钟镇野脸上停留了几秒,干笑着伸出了手:“你、你叫我王医生就行。” 钟镇野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寒暄过后,王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这是这阵子的费用……” 雷骁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心吧,从来没短了你的钱,我先去看看小龙。” 他朝钟镇野使个眼色,拎着礼物就往里走。 王医生没有跟来。 钟镇野回头时,看见老人坐在问诊台前,划了根火柴点烟,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造孽噢……” 老人的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 但是,钟镇野听见了。 老医生的叹息更像是某种悲悯、某种感慨。 看来,小龙的病……确实,不太乐观。 钟镇野跟着雷骁穿过诊所前厅,推开一扇斑驳的绿色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个四方天井,灰白的水泥地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细密的裂纹。 角落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耷拉着叶子,花盆边缘结着白色的水垢,三面都是两层小楼,铁制外廊的蓝色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内里,二楼栏杆上晾晒着几件泛黄的白大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小龙住那儿。”雷骁开口,抬手指向东北角二楼的一个房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神也变得明亮:“附近这么多地方,也只有这家诊所还有个单人病房,并且那个小老头愿意收钱照顾小龙,老家伙虽然贪财,但做事没得说。” 楼梯是铁制的,每一级台阶都因为年久失修而微微晃动。 钟镇野跟在雷骁身后,能听见脚下金属发出的空洞回响,他的手里还拎着那些沉甸甸的礼物袋,**纸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越往上走,雷骁的脚步就越发轻快。 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变得异常放松,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龙你看谁来啦!” 雷骁一把推开病房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今天老爹我还带了个朋友!”他边说边快步走向病床,“给你买了不少礼物噢!” 钟镇野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平常心。 他想象着病床上可能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孩子,或许插着管子,或许戴着氧气罩,自己必须露出自然的笑容,就像面对任何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那样。 他调整着呼吸,让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要温暖,但不能太过;要关切,但不能显得怜悯。 当他终于迈过门槛时,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了。 病床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真人。 被子里躺着的,是一个商场常见的童装假人模特。 那塑料制成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惨白,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它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病号服,布料紧绷在塑料躯干上。 雷骁却已经蹲在床边,正忙着拆礼物**。 “看看这个。”他举起遥控摩托车,在假人面前晃了晃,塑料车轮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最新款,带悬浮灯光的。” “这位是钟叔叔。”他突然转头对钟镇野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他打架可厉害了——” 钟镇野的喉结动了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假人光洁的塑料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道光随着窗帘的摆动而微微摇晃,像是在呼吸。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旁边是一个用过的注射器,地上散落着几本儿童画册,书页边角都卷了起来,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上是三个火柴人——高的那个戴着摩托车头盔,矮的牵着中间人的手。 雷骁还在继续介绍礼物,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假人身上移开——不是假人多么有吸引力,而是他现在……有点不敢去看雷骁。 小龙呢? 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病着的,不是小龙。 是雷哥。 第四十六章 视而不见 第四十六章 视而不见 钟镇野从病房里走出的时候,脑袋一阵嗡嗡地响。 他都不太清楚,自己刚刚是如何与雷骁说话、又如何对着一个假人扮演亲切的了。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似乎没说什么刺激到雷骁的话、也没有让雷骁察觉到异样。 事实上,整个过程中,雷骁都保留着某种异样的兴奋,怕是也察觉不到什么异样。 “这到底……” 钟镇野深深一叹,扶了扶额头。 身后病房中,雷骁仍然还在与“儿子”说话,声音温柔得过份,时不时发出慈爱的笑声。 可是雷哥,怎么会病了呢? 他平时表现得那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即使是他的那位“妻子”丽君去世了,他也能够坦然接受,可是这个所谓的小龙…… 几秒的沉默后,钟镇野的目光缓缓坚定下来。 要帮雷哥。 他想了想,没有立即给汪好、林盼盼发消息,而是下了楼、朝着诊所店面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暮,这种偏远小地方根本没什么病人,只有那个小老头王医生在吞云吐雾,见到钟镇野沉着脸走来,王医生尴尬一笑,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小兄弟,都看到了?” “多久的事了?”钟镇野沉声问道。 王医生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取出一根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烟草碎屑落在泛黄的登记簿上,他随手掸了掸。 “你和雷道长……”王医生想了想,反问道:“是啥程度的关系?” 钟镇野微微眯眼:“生死兄弟。” 王医生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划亮一根火柴,火焰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 “你没必要和我搞这么严肃。”火柴烧到一半,他才凑上去点燃香烟:“我和雷道长就是个做生意的关系……”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王医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暗红的光。 “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着如果你和他关系够好,还是带他治一治吧。”他吐着烟圈说:“他这样我也害怕。” “雷哥的事我肯定会管。”钟镇野沉声应道:“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医生把烟灰弹进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罐里,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很久以前吧,雷道长和他师兄帮过我们家的忙,所以我认识他。” 诊所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秒针一跳一跳地走着。 “后来我也知道他跑去招惹了那个寡妇,”王医生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还把人家母子全养了起来,当时那个寡妇生病,他就跑来问过我。” “我劝他别给自己招这种事、惹一身骚,别管那娘儿俩了,他还差点打了我……” 钟镇野皱了皱眉:“说重点。” “行吧,说重点。”王医生把烟按灭,烟头在铁罐里发出轻微的“嗤”声:“那寡妇和她儿子都有病。”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皮肤会像老树皮一样裂开,裂缝里会长出黑色的丝,刚开始只是痒,后来会疼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 “最后那些黑丝会往内脏里钻……”王医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见过那孩子发作时的样子,疼得把床单都抓烂了。” 钟镇野的喉结动了动。 “雷道长为了给他们治病,那是倾家荡产、殚精竭虑。” 王医生苦笑一声:“但那种病连首都大医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治得好?” “没几年,小龙那娃娃就死了,”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接着寡妇就疯了……” “嫂子疯了?”钟镇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医生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烟,但没点。 “那个假人就是她抱来的。”他用烟指了指后院方向:“那天晚上雷道长陪着她来的,外头下着大雨。” 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天的情景:“她浑身湿透了,却把那个假人裹得严严实实,说是怕孩子着凉,非说是自己儿子,逼我给她儿子看病。” “雷道长嘛,就不停给我使眼色。” 王医生模仿着当时的表情,眼角抽动了几下:“意思是让我配合着演呗?我没办法,就假模假样给假人办了住院,说在这静养就好,那女人终于肯走了。” “那雷哥?”钟镇野轻声问。 王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段不规则的节奏:“刚开始,雷道长只是偶尔陪她来一趟‘看儿子’,还给我塞钱,让我帮忙圆谎。” “那个女人也病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月,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个假人,说是她儿子在跟她说话。” “前俩月,那个女人也死了。”王医生叹了口气,声音干巴巴的,“雷道长他也……” 他抬起头,直视钟镇野的眼睛:“雷道长他也疯了。” 寂静的后院二楼传来雷骁哼歌的声音,是一首走调的摇篮曲。 “我和他说,既然你老婆死了,这个假人就收拾了吧。” 王医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果雷道长瞪着我说,什么假人?那是我儿子小龙!” 钟镇野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接下来这一两个月里……”王医生继续道,手指不停地摆弄着那根未点燃的烟:“他除了周末,几乎天天都来,要我开药、要给‘儿子’输液。” 他指了指桌上的处方笺,上边字迹潦草地写着几种常见的维生素,日期却都是最近的。 “我劝过他。”王医生摇摇头,拿手指在自己太阳穴旁画了个圈:“但那些话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听不见,或者说,不愿意听见。” 后院的杨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树枝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 “其他时候他又正常得很。”王医生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淹没:“跟我聊药材行情,说摩托车零件,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声渐歇,诊所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王医生突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既然你说你们是生死兄弟……带他去大医院看看吧。” 顿了顿,他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补充道:“或者回道观找他师兄,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钟镇野沉默地站着,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惨白的界线。 后院脚步声响起,雷骁似乎离开了病房,朝这边走来了。 “别让他知道我跟你说这些。”王医生突然急促地说,同时迅速把烟塞回抽屉:“就当……就当给老朋友留点面子。” 钟镇野缓缓点头。 当雷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已经调整好表情,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微笑。 “在这呢?聊啥啊?”雷骁笑着问,眼睛亮得出奇。 “瞎聊呢。”钟镇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龙睡了吗?” “睡了睡了。”雷骁搓了搓手,掌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小孩子就是贪睡。” 他转向王医生,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老王,我儿子今天情况怎么样?” 王医生面不改色地翻开病历本:“挺好的,体温正常,就是吃得少了点,我让护士晚上再喂一次。” “好嘞,我给你结钱。” 雷骁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过去一个不算大的数字,随即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去,今天辛苦你了,买这么多东西。” 钟镇野跟着他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王医生站在柜台后,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王医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摩托车的引擎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钟镇野坐在后座,看着雷骁挺直的背影,想起病房墙上的那幅蜡笔画——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站在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 夜风很凉,吹得人眼睛发酸。 他悄无声息地从口袋中摸出手机,点开汪好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 “带上盼盼,见一面,别让雷哥知道。” 第四十七章 异常 第四十七章 异常 当夜,东阳市城外,飞来山脚下。 嘎吱一声,黑色的宝马稳稳停在了山脚下、长长的石阶旁。 主驾、副驾、后座车门同时打开,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跨下了车。 “这里,应该就是雷哥从小长大的道观了。” 钟镇野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高高耸立的山门石坊。 汪好摘下墨镜,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敢相信,你说的那些话。” “是啊……” 林盼盼往手里呵了口热气,脸上满是悲伤,轻声道:“雷叔他,怎么会是,疯的呢?” 钟镇野低头轻轻一叹:“我也不敢相信,但这事我亲眼所见……总之,雷哥的那位师兄应该知道些什么,去找他聊聊吧。” 说罢,他带头第一个踩上石阶,走了上去。 这件事,非常重要。 不仅仅是关乎雷哥的精神健康问题,还有一点…… 雷骁来参加这个诡怨回廊游戏,在副本里打生打死、无数次玩命,本质就是想要治好自己儿子的怪病。 可如今,那个所谓的小龙,根本早就死了! 那还治什么病?! 某种意义上来说,雷骁根本就没必要再来参加这个游戏了! 他要做的,是早点治好自己的精神问题、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如果确定雷哥的儿子死了、而雷哥疯了…… 钟镇野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这样,他会想办法,让雷哥离开诡怨回廊这个游戏。 一定,会有办法的。 夜色如墨,山风微凉。 三人沿着青石台阶缓步而上,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镇野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汪好跟在后面,不时抬头望向隐没在夜色中的道观轮廓,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林盼盼走在最后,双手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眼睛却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台阶可真够长的。”汪好喘了口气,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雷哥以前每天都要爬这么高的山吗?” 钟镇野也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山下。 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星河般闪烁,与头顶的星空遥相呼应。 “再难走的路,走习惯了,或许也就不当回事了。”他轻声说道。 林盼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台阶两侧的树林中:“这里的……声音好特别。” “怎么了?”汪好关切地问道。 “它们……很安静。”林盼盼歪着头:“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充满怨恨或痛苦,而是像……像睡着了的孩子。”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门清净之地,或许本就不该有太多执念。”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三人终于来到山门前。 古朴的石牌坊上,“归真观”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肃穆,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人走进山门,道观挺大,修缮得很不错,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正殿前的香炉里还飘着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有人吗?”汪好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林盼盼忽然打了个寒颤,往钟镇野身边靠了靠:“钟哥,我总觉得这里……有些不一样。” 钟镇野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左侧厢房透出的微弱灯光,他示意二人跟上,轻手轻脚地向亮灯处走去。 来到门前,钟镇野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道士探出头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看到三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几位善信。”道士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几分疏离:“观里夜间不接待香客,请明日再来吧。” 钟镇野上前半步,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打扰了。我们不是香客,是来找人的。” 年轻道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钟镇野的眼睛上:“找谁?” “雷骁的师兄。”钟镇野直视着对方:“我们是雷骁的朋友。” 听到“雷骁”二字,年轻道士的眼神明显变了,他犹豫片刻,低声道:“请稍等。”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等待的时间里,汪好不停地搓着手臂:“这山里可真够冷的,都春天了还这么凉。” 林盼盼却似乎对寒冷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来回游移:“这里的声音……真的好奇怪。它们明明很平和,却又能凝聚成形……” 钟镇野靠在廊柱上,望着上方的星空:“执念不一定都是疯狂的。雷哥的执念也并不怎么疯狂、暴烈,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的执念不比任何人要轻。”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的沙沙声,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年轻道士回来了,在月光下恭敬地行了个道家礼:“师傅请几位过去。” 汪好快步跟上,随口问道:“该怎么称呼观主?” “师傅道号懒云子。”道士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平静:“几位随意称呼即可。” 穿过几道回廊,三人被带到了一间僻静的茶室。 推门进去,只见一位瘦高的老道士正在擦拭茶桌,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墙角的小炭炉上,铜壶正冒着丝丝热气,老道士——想必就是懒云子了——放下手中的抹布,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 “几位,为了我师弟而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钟镇野上前一步,微微颔首:“道长明鉴,我们……担心雷哥的病情。” 懒云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壶:“看来你们关系匪浅,他带你们见过‘小龙’了。” “我们是生死之交。”汪好立刻接道。 林盼盼怯生生地补充:“所以,我们想知道雷叔到底怎么了……” 老道士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是哪一种生死之交?” 钟镇野与两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汪好挑了挑眉,林盼盼则困惑地眨了眨眼。 钟镇野沉吟片刻,反问道:“道长认为有几种?” 懒云子缓缓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他提起铜壶,开始娴熟地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我师弟下山后,有过两种生死之交。” 热水冲入茶壶,腾起一阵白雾,模糊了老道士的面容:“第一种是他初下山时结识的。他性子豪爽,虽然容易招惹是非,但也容易交到真朋友,那几年,他有过一些能交付真心的朋友。” 茶水注入杯中,香气四溢,钟镇野接过茶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静静等待下文。 “第二种呢?”他轻声问道。 懒云子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放下茶壶,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第二种……是在他妻儿死后。那时他已被执念缠身,投入了一片深渊。” 老道士抬起头,直视着钟镇野的眼睛:“他每隔七日就给我写一封遗书,若平安无事,我便烧掉不看。至今我未读过一封,但我知道他在经历什么——若非在那深渊中有生死之交,他不可能一次次爬出来。” “我们是第二种。”钟镇野平静地说。 “啪”的一声轻响,懒云子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林盼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道长,您刚才说……雷叔的妻儿死了?那小龙他……他真的……” “死了。”懒云子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那种病,没人能活下来。” 他放下茶壶,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钟镇野脸上:“既然是第二种生死之交,那便无需隐瞒了。” 老道士起身时,道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手电筒,接着走向茶室深处的一扇小门。 “随我来吧。” 懒云子回过头,轻声说道。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夜风从窗缝中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懒云子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潮湿的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钟镇野不由得眯起眼睛。 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隐没在幽暗的竹林深处。 “请随我来。” 老道士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他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光柱。 三人跟着懒云子踏上小路。 钟镇野走在最前面,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竹叶清香,月光透过茂密的竹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道长,我们这是要去哪?” 钟镇野开口问道。 懒云子的脚步没有停,手电筒的光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你们对雷师弟的事,知道多少?” 汪好快步跟上,她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竹枝:“我们知道他当年在丽君丈夫的法会上,看出了怀孕的丽君要寻死,所以救下了她,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选择照顾丽君和她后来出生的儿子小龙。” 老道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你们知不知道,”懒云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丽君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林盼盼猛地抬头,竹叶的阴影在她脸上晃动:“难道……当时有蹊跷?” 钟镇野眉头紧锁,沉声道:“雷哥说过,那人是工作中意外横死,他老板迷信,怕不吉利,就请了道士办法事……现在看来,当时确实发生了什么。” 懒云子长叹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小路开始向上延伸,坡度渐渐变陡,竹林的密度变得稀疏,月光更加明亮地洒在地上,远处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水面。 “这些年我想来想去,或许当年那事,原本就是一个恶因。” 老道士的声音混着潺潺水声传来:“丽君一家本该受恶果而死,是雷师弟强行干预了这一切……” 石子路突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清幽的池潭出现在众人面前,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池潭尽头矗立着一组三清石像,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但这份因果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懒云子终于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在池面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原本丽君死了,小龙也死了,雷师弟本该脱离这因果。”老道士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可他执念太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钟镇野顺着手电光束望去,看到石像底座前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那盒子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他心念一动,眼中的世界顿时变了颜色——木盒缝隙中正渗出诡异的绿幽之气,如同活物般蠕动着;而三清像上则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金色光晕,将那绿气压得死死的。 “是那个小盒子么?”钟镇野眯起眼睛,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懒云子点点头,手电筒的光圈在木盒上来回晃动:“说来惭愧。我虽是玄门修道之人,但从小到大,其实根本不信这些。” 汪好惊讶地看向老道士,月光照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不信?” “我相信所谓的玄学对许多人来说就是求个安慰。”懒云子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让人心中安定,这便是修行了。” 林盼盼盯着那个木盒,声音微颤:“但是……” “但是后来遇到的这件事,让我不得不相信。” “事情不复杂,这就是个工地里挖出来的东西,没有墓、没有棺材,就是个盒子,但挖出他的工人、也就是丽君的丈夫,当天就被倒塌的脚手架砸死;那个工地项目没到两个月就停了工;再后来,连项目老板也死了。” 懒云子哑声说道:“法会上,那位老板猜到它不吉利,把它交给了我们道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只能将它放在祖师像脚下,希望能够镇一镇它,可是……该病的还是病了,要死的还是死了,现在连雷师弟也……” 夜风拂过池潭,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三清像的倒影在水中扭曲变形,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仿佛能看见那木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汪好深深皱起眉头:“道长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懒云子沉重地摇头,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我不敢打开它,也不敢去看……我只知道,是它害死了丽君的丈夫,也是它让丽君母子染上怪病……恐怕现在,雷师弟也被它影响了。” “钟哥?” 林盼盼低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拿走它吗?” 短暂的沉默后,钟镇野终于开了口。 “道长。” 他轻声说道:“能请您,先行离开吗?” 懒云子微微一怔,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咳了几声后便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消,很快就隐没在了来路尽头。 “钟镇野,这里可不是副本。” 汪好轻声提醒道:“我们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后果的。” “我明白。”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先试探一下吧……盼盼,放小蛇。” 第四十八章 副本的,线索?! 第四十八章 副本的,线索?! 林盼盼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扯开了上衣领子。 小蛇从她领间探出头来,吐着信子,暗红宝石般的双眼冒着幽光。 随着她目光锁定盒子,小蛇亦如黑色闪电般,猛地窜了出去! 然后…… 弹了回来! 是的,它就像是撞进了一张无形的弹力网般,在半空中就被弹飞了。 没有什么巨响、也没有什么震动,它就这样以更快的速度被弹了回来,带起了一阵风、吹得小池潭一阵涟漪。 林盼盼一怔,张开双手将小蛇接住,接着后退两步——她低下头,小蛇抬起头,一人一蛇对视着,眼神中满是懵逼。 “啥情况?”汪好挠头。 “好像是……三清像?” 钟镇野轻声道:“小蛇冲过去的时候,我能看见那三尊石像上的金光亮了一下。” “噢,这倒也能解释。”汪好释然:“这毕竟是受着香火的三清像,严格来讲它们是有一定力量的,小蛇嘛,说到底其实也是个邪祟,无法靠近也正常。” “那怎么办?” 林盼盼声音微颤:“我们总不能用手去拿吧?那东西、那东西像是有诅咒似的……” “一个在现实中,能够制造出如同副本里诅咒一样效果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钟镇野沉声道:“但我想,用手拿,或许……未必不行?” 汪好与林盼盼看向他。 “刚刚道长说了。”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这个盒子是他带回来的——可你们看他,有半点受诅咒的意思吗?” 汪好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但懒云子道长不同,他虽然自称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他毕竟一生修道,从小在观道里闻着香火长大,多少有点……免疫力?” “可是……” 林盼盼弱弱地问道:“雷叔不也是道观里长大的吗?” “他毕竟沾染了这件事的因果。”汪好捏着下巴,沉吟道:“而且严格来讲,他其实被‘诅咒’得不严重,你们看,丽君和小龙病成那样,最终还是死了,但雷哥除了在小龙的事情上精神不太正常,其他时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她抬起头,微微眯眼:“咱们轮船上的检查设备,雷哥也是体验过的,根本没查出来任何问题——这就足以说明,他受到的影响其实不大。” “是的。” 钟镇野微微一笑:“这意味着,它很凶,但也没凶到无法对抗的程度,也许我的杀意,还是能稍稍压一压它。” “唉……”听他这么说,汪好立即叹了口气。 “别这样,汪姐。” 钟镇野耸耸肩:“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嘛。” “我就叹口气,又没劝你。”汪好瞪了他一眼:“要去赶紧去,你八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我担心个屁,快去,去去去。” 钟镇野笑了笑,嗯了一声。 他沿着池塘边缘缓步前行,脚下湿滑的青苔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避开那些特别湿滑的地方。 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随着他的移动,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搅碎了这完美的倒影。 当他走到距离三清像约莫五步远时,忽然感到胸口一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压了块石头。 钟镇野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只见三尊石像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此刻正微微震颤着,仿佛在排斥着什么不洁之物。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无奈苦笑一声:“这是把我身上的惧魊力量当成邪祟了。” 夜风拂过池塘,带来一丝凉意。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迈步,每走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就加重一分。 这倒不至于让他寸步难行,但这种被排斥的感觉实在令人不适,恍惚间,他想起初中时躲在课桌底下看小说的日子,班主任在后门窗口投来的那种如芒在背的目光,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五米的距离,他走得格外缓慢。 终于来到石像前,月光将三清像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钟镇野缓缓蹲下身,他伸手去捡那个小木盒,指尖刚触碰到盒面,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在他眼中,能够清晰地看见,一缕绿幽幽的气息突然从盒缝中窜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手腕。 那气息冰冷粘稠,带着说不出的阴森感,钟镇野却只是眯了眯眼……随后,心念一动,杀意探出。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开始在他掌心弥漫开来,化作薄薄的红雾,绿气遇到红雾,顿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在盒盖上不安地扭动着,最后不甘心地钻回了盒缝中。 钟镇野笑了笑。 果然,杀意这种东西,是有用的。 就像是再可怕的邪祟、鬼怪,也不可能对抗真正的千军万马——那种汹涌杀意压迫而来,管你是什么千年老粽子还是什么阴邪诅咒,都是纸老虎。 “钟哥!你没事吧?” 池塘对面传来林盼盼焦急的喊声。 钟镇野转头朝对岸望去,月光下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 他举起手中的木盒晃了晃,嘴角扬起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 拿着木盒往回走时,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像是困兽在挣扎,木盒表面冰凉刺骨,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回到二人身边,汪好立刻凑了上来。 月光下,她的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个木盒:“现在打开?” 钟镇野点点头,转向林盼盼:“盼盼,让小蛇准备好。如果感应到特别凶的怨念,就让它咬几口,震慑一下它。” 顿了顿,又看向汪好:“汪姐,你的枪也备着,如果它太凶了,我也不介意你给它来几枪。” 汪好拍了拍腰间,嘴角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放心,真不对劲我直接给它来一梭子。” 说着,她已然缓缓将“三昧无执”戴到了手上。 池塘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拇指抵住盒盖边缘,一点点向上推,木盒发出“吱呀”的声响。 月光下,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静静地躺在盒中。 镜面布满斑驳的绿色铜锈,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图案,做工相当精致。 “汪姐?” 钟镇野轻声道:“你专业,这是什么?” 汪好凑近了些,眉头皱得更紧了:“铜镜,这么小……是小孩用的?这东西看锈迹包浆感觉至少是宋元的,而且像是水坑里出来的东西,可如果是水里出来的,怎么会埋在盒子里、在工地上被挖出来?” 她的话没说完,钟镇野已经用指尖轻轻拨动铜镜。 镜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当他将铜镜完全翻转过来时—— “嘶——” 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镜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死”字! 不同字体,不同大小,有的工整如碑文,有的潦草似涂鸦,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背面! 夜风突然变得猛烈,吹得池塘边的竹林沙沙作响,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铜镜上,瞬间变得枯黄,钟镇野盯着镜背上那些扭曲的“死”字,恍惚间似乎看到它们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 “汪姐,你见过这种东西么?”他问道。 汪好缓缓摇头。 她沉声道:“你们看这些死字的刻痕走向,根本不是同一时期的工艺,从篆书到楷书,至少跨越了六个朝代——正常陪葬铜镜要么刻吉祥纹样,要么是墓主人生平,哪有人会把诅咒当纹饰用的?” “如果拿给你家,以你家的资源,能够分析出它来么?”钟镇野问道。 汪好点了点头:“应该可以,我们家有许多考古、历史、民俗方面的顾问老师,由他们来分析,一定能得到相对靠谱的结论。” 说着,她转向林盼盼:“其实盼盼的导师那一系就是研究这个方向的,这件事盼盼可以负责,我打个招呼就行。” “诶?我吗?” 林盼盼震惊地指着自己。 钟镇野笑笑:“也行,盼盼迟早也该担起一些责任的。” “嗯!好!”林盼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就交给我!” 钟镇野点了点头,将铜镜放回盒子里,轻轻阖上。 然而,就在他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三人同时捂住眼睛、闷哼一声! 钟镇野只觉得右眼仿佛有一根针要穿透出来般,痛得他浑身上下冷汗直冒,下一秒,诡异的事发生了—— 原本只会在副本中出现的血色系统提醒,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陵光小队获得全新副本线索:锢怨铜照】 【此线索可开启全新副本《怨仙》】 【副本评估中……】 【副本评估完成】 【《怨仙》,合作副本,难度4.7星,难度系数91.4%,建议小队人数:4-6人,建议合作团队数:3-5队】 【使用此线索后,陵光小队本轮游戏副本将确定为《怨仙》,并成为本次合作副本核心队伍】 【是否开启副本《怨仙》?】 第四十九章 破天荒 第四十九章 破天荒 右眼的刺痛感在迅速消退,可钟镇野内心的震动,却始终未能平息下来。 血字几乎已经全部散去,只剩下【是否开启副本《怨仙》?】这一句,仍然在眼前浮动。 现实中的物品,竟然可以用来开启副本?! 而这个副本…… 钟镇野心中已然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只要在副本中改变历史,让这个“诅咒”消失,那么雷哥经历的一切糟糕事,都会不复存在! 丽君当年的丈夫不会死,她也不会寻死,她和她的儿子不会生病,而…… 雷哥,也可能不会遇见她。 他不会离开道观,不会成为那个修车铺的老板,更不会加入诡怨回廊游戏,变成自己能够生死相托的好兄弟、好队友。 “钟,钟哥?” 林盼盼捂着眼睛手慢慢滑下,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形:“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副本,改变雷叔的人生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汪好……后者同样投来一个复杂之极的眼神。 很显然,他想到的事,汪好、林盼盼,都想到了。 只不过,在钟镇野回答前…… 他们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了起来。 掏出手机,“汪总的陵光小队”群聊中,雷骁正在发消息。 道法如常:啥情况?啥情况啊? 道法如常:老子正准备睡觉,没给我吓尿了! 道法如常:谁搞出来的事啊?是不是小钟啊?解释一下,快快快,急! 三人对视一眼。 “先不告诉雷哥这事。” 钟镇野沉声道:“我……” 话说一半,他的手机已经开始唱起凤凰传奇的歌了,雷骁,来电话了。 钟镇野比了个“嘘”的姿势,接通了电话。 “雷哥。”他有些沙哑地开了口。 “小钟,什么情况啊?是不是你啊?”雷骁在那边问道:“你们怎么都没在群里说话?” 钟镇野对着汪好、林盼盼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连忙拿起手机,开始在群里回应,同样作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而同时,钟镇野这边已经开了口。 “呵……是我搞出来的事。” 他假装有些无奈地苦笑道:“我不是,还在调查我家当年的事嘛。” “这副本和你家的事有关?”雷骁的语气十分震惊:“那你要开启这个副本吗?” “我现在还不确定。” 钟镇野斟酌着语句,慢慢回答道:“我只是从别人那里拿到了一个可能带诅咒的铜镜,接着就跳出了这个提示,这件事我也还没来得及和汪姐、盼盼说,你电话就来了。” “这样啊。” 雷骁沉吟片刻,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雷哥,你怎么想呢?”钟镇野反问。 雷骁嘿然一笑:“我能咋想,难度4.7星,难度系数91.4%,确实是相当难了,但对咱们来说也不是翻不过的高山嘛~而且合作副本,应该还好,最重要的是……” 他声音微沉:“如果这副本和小钟你家的事有关,那老哥我肯定是拼了老命,也要帮你把这副本搞定。” “呼……” 钟镇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眶有些温热。 “雷哥,多谢了。” 几秒的沉默后,他轻笑道:“群里讨论一下吧,如果大家都认可,那就把这个副本开了,至少我们现在拿着副本的关键线索道具,说不定,还能提前知道一些信息。” “成。”雷骁干脆地应道:“那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汪好、林盼盼。 “去和懒云子道长告个别吧。” 他轻声说道:“这件事先瞒着雷哥,就按我刚刚说的说辞——至于什么时候和雷哥坦白,我们看后续情况定夺。” 他并非不想把话说清楚,而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要怎么说。 钟镇野相信,知道雷骁情况的懒云子道长、王医生,或多或少都试过向雷骁点破真相,但他们都没能成功,这就说明雷骁面临的,绝对不仅仅是“沉溺假象”这么简单。 如果他的问题与诅咒有关,那么强行逼他面对真相,只有可能带来反效果。 这件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这个副本……” 钟镇野认真地说道:“我打算开启它。” 他抬起头,看向汪好与林盼盼:“雷哥如今在诡怨回廊这个游戏中的理由,是一个被诅咒‘蒙蔽’了的理由,他完全没必要在副本里九死一生。所以,哪怕最后我们会失去一个队友,我也希望雷哥能够过上安稳的生活,不需要再这样挣扎。” “就按你说的做。” 汪好伸出手,在钟镇野肩头用力一拍:“放心,我们会一起,帮雷哥度过这个难关。” “一定会!”林盼盼双眼明亮、掷地有声,用力挥了挥拳。 …… 群聊讨论的过程,没有什么意外。 钟镇野在群里把刚刚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汪好、林盼盼两人也假装自己是刚刚知晓,震惊一番后,假模假样地讨论了一通,最终得出了和雷骁一样的结论。 他们,需要开启这个副本。 群聊里得出这个结论时,钟镇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江南第一绝情:那就开启了吧,趁着还有一周时间,咱们还能多查查那个铜镜的线索呢。 道法如常:同意,有汪家这种老把头的资源在,区区一个怪东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饮茶先啦喂:我也能帮忙的好吗! 道法如常:对对对,咱还有民俗学专家盼盼,不成问题。 道法如常:咦,今天小汪怎么没怼我,好奇怪。 江南第一绝情:那行,扣你俩月工资。 道法如常:汪总饶命!饶命啊! 蓝莲花:那既然大家都同意,我就开启副本了噢? 江南第一绝情:开吧开吧,我都困死了,赶紧搞定我去睡觉。 放下手机,钟镇野重新取出那个小木盒,眼前的血字再次浮现。 【是否开启副本《怨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确认,开启副本《怨仙》。” 话音落定,下一秒,血色字样开始扭曲变化! 【陵光小队已开启副本《怨仙》】 【全新副本将推送至夜墟论坛,由各小队队长申请参与,若申请数较多,将进行随机筛选】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血字终于缓缓淡去,钟镇野的拳头,也捏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做让自己问心无愧的事。” 钟镇野闭上眼,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他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 刚开始他以为是群里的消息,可点开一看,顿时怔住。 张二强:哇钟队长,你这是整了个什么大活啊?论坛都炸锅了卧槽,我一开始还没想起陵光小队是谁,后来一想那不就是你吗?不是这才多久啊,半个月?你到底碰上什么奇遇了?居然都能开启新副本了?你不会是游戏官方主策划的亲儿子吧?我现在拜你当大哥来得及不? 曾经《好事》副本中,作为对手的小队队长张二强,发来了一大段消息,看着这些字,钟镇野仿佛都能听见这人的絮叨。 当初离开花浪岛时,大家是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大家并无联系。 钟镇野没有急着回消息,而是注意到了张二强提及的内容。 论坛,炸锅了??? 噢对啊,刚刚系统怎么说的来着? 全新副本将推送至夜墟论坛,由各小队队长申请参与? 钟镇野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做的这个决定,似乎并不仅仅……是开启了一个副本、一个与雷哥有关的副本,这么简单的事。 他点开夜墟论坛,第一秒就被闪屏跳脸推送了。 《全新合作副本开启!正式团队皆可主动申请参与!》 主题:全新合作副本《怨仙》开启通知 尊敬的各位玩家: 经系统检测,陵光小队于现实位面成功获取特殊副本线索物品,触发全新高难度合作副本《怨仙》。现面向全体正式团队开放参与申请,具体规则如下: 参与方式: 仅限正式团队队长通过论坛app“个人中心-官方客服”提交申请。 除陵光小队外,本次副本最多容纳4支团队参与。若申请超额,将随机筛选并短信通知结果。 时间节点: 申请截止:本周四24:00 名单通知:本周五上午10:00 副本特性: 难度评级:4.7星(难度系数91.4%) 类型:多团队协作,含隐藏支线、特殊道具及高额奖励。 注意事项: 本副本为首次由玩家自主触发,剧情逻辑与奖励机制可能存在未知变动,请谨慎评估风险。 机遇与危机并存,愿诸位在《怨仙》中探寻真相,斩获殊荣。 ——《诡怨回廊》运营组 “呵呵。” 钟镇野干笑了两声,这官方通告整得,还真有点游戏官方公告那个意思了。 再往下看,这个刚刚发布不到五分钟的贴子,已然挤满了评论。 一碗螺蛳粉加辣:卧槽卧槽!玩家自己开副本?第一次见啊!这游戏还能这么玩?陵光小队这是捡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吧?求细节啊!官方敢不敢多透漏两句!(拍桌) 量子算命先生:不是……兄弟们先别急着震惊,我仔细看了下公告,如果现实物品能开副本,是不是说明游戏和现实的界限在模糊?诡异的存在,也会入侵现实? 正道の光:楼上别搞笑了,现实里诡异还少吗?你不会是每次结束完副本就回去老实上班的牛马吧?依我看,副本和现实融合,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光之战士:笑死,看到一堆人抢着申请,你们是真不怕死啊?合作副本听着好听,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咱们这游戏里,心黑的人可太多了噢。 金刚芭比本芭: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已经提交申请了!高风险高回报,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忧郁的方便面:楼上的姐妹冷静啊!4.3星难度不是开玩笑的,而且还有合作副本难度加成,这种副本,就算是一年以上的老玩家来,恐怕翻车概率也不小。 专业吃瓜二十年:申请是不可能申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申请的,瓜子已备好,这周末等着有人透漏一点内幕,虽然副本信息不能说,但肯定有瓜可吃。(舒服躺平) 佛系玩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拼的吗?我就想知道奖励到底有多好,值得拿命去赌?(虽然我也有点心动就是了) 钟镇野眯了眯眼。 虽然大多都是无效信息,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一点。 这是第一次,由玩家开启副本。 奇怪……这世界这么大,难道之前就没有人拿到过诡异的事物、开启副本吗?怎么就轮到自己头上了。 张二强的信息又开始嗡嗡嗡地跳,钟镇野的头开始疼了。 今天的事太多,他有点处理不过来了。 他将手机开了免打扰模式,往床头一扔。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第五十章 幕后大手 第五十章 幕后大手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手机铃声不知道第几次响起,钟镇野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半醒半睡地划开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便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女声! “钟镇野!你要是不想来可以提前说,放鸽子是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打了七八个电话!你晾我是吧!” 钟镇野一个激灵。 对……昨晚睡觉,自己开了免打扰模式,现在到早上了,免打扰自动取消了,电话才打了进来,今天早上,自己原本是约了柳青梅的…… “那个,不好意思。” 他苦笑一声,应道:“睡过头了。” 刚醒来时,他的声音沙哑且干涩,实在很难伪装。 “……” 短暂沉默后,柳青梅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大哥,这会儿已经快下午二点了,你还在睡觉?你昨晚是跑出去通宵和人火拼了吗?” 通宵确实没有,但一晚上都没睡好。 毕竟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搞得他一直醒醒睡睡、怎么也睡不安稳。 钟镇野揉着眉心、慢慢坐了起来。 “这样吧,如果你能等,我这会儿收拾一下就过去。” 他轻声道:“如果你等烦了,咱们就下回再约,下次不管是吃饭还是喝东西,都我请。” “那你还是蛮有诚意的。” 柳青梅的语气软了一点下来,但依然果断坚决:“这样吧,你家在哪?我去找你。” “啊?”钟镇野懵了。 “啊什么啊?”柳青梅压低了声音:“我这次带了个重要的东西来,在外边不好展示,我还琢磨着怎么给你呢,既然这样,不如直接去找你。” 钟镇野想了想,答应了,报出了自家地址。 反正自己这个出租屋也不是啥秘密基地,来了就来了。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钟镇野已经完成了洗漱、换上了一套居家毛衣,打开门后,便见到柳青梅一身运动棉服、抱着一个又大又长的圆筒包。 这圆筒包至少有一米五,看样子份量还不轻,配上柳青梅那挺拔如刀的身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抱了把长剑。 “这是?” 钟镇野一怔。 “不请我进去吗?”柳青梅挑了挑眉。 钟镇野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青梅大步跨进屋子,带着一股初春的寒意,她随手将那个长圆筒包扔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坐。”钟镇野指了指沙发,顺手把茶几上的杂物往旁边推了推。 柳青梅一屁股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斜睨着钟镇野:“我要喝可乐,要冰的。” 钟镇野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抱歉,家里只有白开水。” 他取出一个玻璃杯,倒了杯温水放在柳青梅面前。 “呵。”柳青梅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圆筒包:“等你知道我带来的是什么,你会亲自下楼给我买可乐的。” 钟镇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让我开开眼?” 柳青梅却突然按住圆筒包,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行,先告诉我杨厝村的事。” 钟镇野他沉吟片刻,反问道:“我们上次说到哪了来着?” “装什么糊涂。”柳青梅翻了个白眼:“我们上次说到裴三娘、窑姑点骨经、徐家与杨家,还有马帮劫匪,这些你都说了,但关于我们八卦门在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没有告诉我。” “哦,那个啊……”钟镇野轻轻点头,目光变得深远:“那你知道,那个徐家,曾经是你们八卦门的大客户吗?” 柳青梅明显一怔,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爷爷从没提过这事。” 钟镇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那时候你爷爷柳恺还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八卦门掌门是他师父梁师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当时徐家的大少爷带着两个八卦门弟子去了杨厝村……” 这些都是他根据多方线索拼凑出的历史真相,并非副本中的亲身经历,所以告诉柳青梅也无妨。 柳青梅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镇野:“然后呢?” “结果那俩个弟子折在了村里,那位大少爷也疯了。”钟镇野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梁师傅担心徐家因此怪罪,将他锁了起来,但这事当然不可能瞒得住徐家,所以自然而然就卷进了这件事情里。” 柳青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火焰在跳动:“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笑了:“之后?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啊。有对学医的兄妹也卷进了这件事,联合你们八卦门,把村里那些人都带了出来,结束了两家多年的罪恶和恩怨……” 他摊了摊手:“就这样喽。” “就这样?”柳青梅失望地撇撇嘴:“这也太……平淡了吧?” 钟镇野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平淡?”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想要什么样的故事?跌宕起伏的?惊险刺激的?精彩的故事都是有代价的。你要戏剧性,就会有人受伤;要惊险,就会有人死去;要恐怖,就会有人生不如死。这是你想要的吗?” 柳青梅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震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避开钟镇野的目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算了,不精彩就不精彩吧,反正你这么一说,杨厝村的事我大概知道了。有了这些信息,我也能回去诈一诈我爷爷,把整个事件套出来了。” 钟镇野的表情重新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么恭喜你了,可以进入那个组织了。” 柳青梅这才重新露出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放心,我答应了你加入组织后会帮你调查你家的事的。” 她拍了拍身边的圆筒包:“今天先给你一点线索。” 说罢,她拉过那个圆筒包,拉开顶端的拉链,金属齿发出细碎的声响,钟镇野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只见她从里面缓缓抽出一卷泛黄的…… 凉席? “凉席?”钟镇野疑惑地挑眉。 柳青梅将凉席递给他:“对,你把它摊开看看。” 钟镇野接过凉席,触手的瞬间就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冰凉。 他蹲下身,在客厅的空地上将凉席慢慢展开。随着凉席的展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当凉席完全展开时,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头皮发麻! 只见整个凉席表面布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但这些血迹并非随意沾染,而是形成了清晰可辨的字迹——无数个“死”字! 不同字体,不同大小,有的工整如碑文,有的潦草似涂鸦,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席面! 这些字迹……这些字迹与昨晚得到的“锢怨铜照”上的诅咒如出一辙! 钟镇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不是柳青梅在场,他一定会立即找出那个铜镜进行比对,但即便不比对,他也无比确信——凉席上的“死”字与铜镜背面的诅咒完全一致! 他脑子瞬间一片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雷骁那边的诅咒物会和自己这边产生联系?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钟家的灭门和雷骁的遭遇……难道竟是一体两面? 钟镇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抬头看向柳青梅:“这是……怎么来的?” 柳青梅抱着手臂,语气平淡:“你们钟家族产不少,全族人都死了、埋在一起,自然会有人打你们族里东西的主意。” “你知道,我爷爷对你挺上心的,所以我们家一直有人盯着你们老家那边,结果前几天就抓到了几个盗墓的,他们偷的东西不值钱,但这个……被他们随手用来卷赃物,我们的人发现异常后,就交给了我。” 她俯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凉席边缘:“最奇怪的是,据我那位师兄说,一开始这席子还是干净的,是几天后,才慢慢变成这样的。” 钟镇野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那种“幕后存在一只大手、操纵一切”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到了有匠气的地步,甚至可以说是不加遮掩、明晃晃地告诉你,我现在就给了你这条线索,你要不要? 是惧魊吗? 可如果是祂,又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埋下力量,却并不告诉自己真相,反而要这样引导着自己一步步深入探索? 是考验?是试炼? 还是说,自己身上存在着另一种层面的博弈? 一瞬间,他脑海中冒出了无数种猜测、无数种恐怖的可能性。 “喂,你还好吗?” 柳青梅的声音,将钟镇野拉了回来,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没事吧?” “我没事。”钟镇野勉强笑笑:“多谢你,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 柳青梅眼中闪过一抹异样兴奋:“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钟镇野轻声回答:“但我或许知道,该去哪里调查它。” “能带上我吗?”柳青梅更兴奋了:“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调查!” “不行。” 钟镇野拒绝得非常干脆。 柳青梅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没了,肩膀立即塌了下去。 “我并不是觉得你能力不行,而是有其他原因。” 钟镇野冲她笑笑:“这样吧,我答应你,如果有一天时机到了,我会带上你一起调查。” 时机……很玄学的说法。 也是很好的糊弄方法。 果然,柳青梅也感受到了糊弄。 “不带就不带吧,我还不稀罕。” 她哼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对了,这个凉席可不是我偷来给你的,今天我来找你的事爷爷也知道,估摸着很快他就会联系你,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钟镇野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即使我不告诉你杨厝村的事,我也能拿到这个凉席?” 柳青梅悄悄挪开了眼神。 “再见!” 她一句话都不再多说,飞也似地逃走了。 钟镇野看着轰然关上的大门,摇了摇头,随即目光重新投向了地面上的凉席。 铜镜、凉席。 还有牵扯甚广的汪家…… 汪好、雷骁,自己的这两个队友,似乎也并非是因为巧合来到自己身边。 那么盼盼呢?自己选择的队友,背后同样也有某种推手吗? “别想这些了,过度阴谋论不可取,走一步看一步。”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渐渐平复了心情。 自己该去海上邮轮基地了,铜镜要带去,这个凉席…… 也一起带上吧。 第五十一章 锢怨铜照 第五十一章 锢怨铜照 “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它一定是个陪葬品。” 穿着白褂子的老人坐在桌前,戴着白手套、手里捏着小手电,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那枚小铜镜:“但我印象中,历朝历代里没有这种形制的纹饰。” 钟镇野、汪好、雷骁、林盼盼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里,是汪家的某个产业内部会议室。 过去几天时间里,由汪好发令、林盼盼牵头,把一些国内、业内相当知名的考古、鉴定、民俗学大佬都请了来,他们来的时间有早有晚,但都对铜镜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研究,然后就是查资料、分析研究、讨论,以及…… 争吵。 会议室的灯光在铜镜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多位国内顶尖专家围坐在长桌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汪好特意安排了这间带恒温恒湿系统的鉴定室,连茶杯都垫着防震硅胶垫。 “我认为,张兄的说话不够专业,不能说历朝历代里没有这种形制的纹饰,只能说……存在奇怪的地方。诸位请看这处纹饰。” 另一个白胡子老头举起了手——他似乎是故宫博物院的首席青铜器修复专家,号称主持过某国宝级青铜大鼎的修复工作,相当有威望。 随着他举手,会议室大屏幕上,铜镜的照片被放大拉大,推进到了一些细节处。 他缓缓说道:“云纹的阴刻线条采用典型的唐代推刀法,但转折处又夹杂着汉代游丝刻的痕迹。更奇怪的是……这些‘死’字的刻痕深浅不一,至少跨越五个朝代。” 这时,一旁的一位中年学者,扶了扶眼镜,轻咳了一声。 他似乎是某个国家级别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主持过十余次帝王陵考古。 “从铜锈的层理结构来看,最早的氧化层确实符合战国晚期特征。但……” 他接过遥控器一按,屏幕上展示出了刚做的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图:“铜锡比例异常。战国铜镜通常含锡20%左右,这面镜子却只有8%,反而含有超标的铅和……某种有机质。” “是骨灰。” 坐在角落的某顶级高校科技考古实验室主任突然插话,这位享誉国际的冶金史专家转动着手中的试管:“质谱仪检测到大量碳化钙成分,与现代火葬场采集的样本高度吻合,更准确地说,是未成年人的骨灰。”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 “我也认为,存在奇怪的地方。” 开口的位银发女教授,她来自于国内顶尖民族大学,做的是萨满教研究权威,出版过七部少数民族巫术专著。 她前倾身体:“辽代契丹贵族确有‘骨镜镇魂’的习俗。《辽史·礼志》记载,夭折的皇族子女要用其乳牙混合骨灰铸镜,但……奇怪的是,绝不会刻‘死’字,而是刻契丹小字的祈福文。” “未必是辽代。”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老专家慢悠悠开口。 这位经手过上万件一级文物的泰斗用镊子夹起一片剥落的铜锈:“我在湖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器上见过类似纹样。汉代方士认为云纹能沟通阴阳,而……《太平御览》引《淮南万毕术》记载,汉武帝曾令方士李少君制‘照魂镜’,以童男童女各七人之骨灰入铜,岂不是与现在的情况吻合?” 一直沉默的某位佛教艺术专家突然轻叩桌面。 “我不认为它是汉朝的产物。” 他指着镜钮上的凹槽:“诸位注意到这个莲花纹了吗?虽然磨损严重,但花瓣数量与唐代密宗法器完全一致,不空三藏译《大孔雀明王经》中提到过‘业镜’,需以……” “且慢。” 打断他的,是来自道教协会的大人物,这位清瘦道人微闭着眼,缓缓道:“我认为这不是佛教的意像。镜背九重‘死’字暗合道藏‘九狱’之说,或许,这是某种由道家内容衍生而出的民俗祭法。” 坐在窗边的老喇嘛终于开了口,他念了句藏语咒文后,缓缓说道:“汉地的朋友们可能不熟悉,这镜缘的连珠纹与吐蕃时期的‘阎摩敌’法器纹饰如出一辙。但按照宁玛派的传统……” 争论声渐渐嘈杂起来。 所有人各执一词、各有见解,似乎都有道理、却又都会被其他人推翻。 似乎这个古怪的镜子……是一个融合了各时代、各文化、各种来源的超级大杂烩。 这时,一开始那位穿着白褂子的老人,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个修补痕迹……应该是光绪年间的焊锡手法吧?” 他盯着面前的小铜镜,眼睛都快眯起了一条细缝:“而且……每个朝代重铸时都刻意保留了前朝的刻痕?” 白褂老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指向铜镜边缘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接缝:“你们看这里……” “什么?哪里有修补痕迹?” 故宫的老专家立刻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贴到镜面上,他接过老人递来的放大镜,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接着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 这一声惊呼像打开了闸门,十几位专家顿时围了上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杯被碰倒也无人理会。 汪好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大声喊了出来:“各位老师!请保持距离!这件物品很危险,绝对不能直接触碰!” 人群这才稍稍后退,但目光仍死死锁定在铜镜上。 科技考古专家迅速调出x光照片,投影在会议室的白色墙面上:“你们看这个位置……” “是银焊点!”白胡子修复专家的声音发颤:“典型的清代晚期手法,但……这里还有更早的修补痕迹!”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发出了惊叹。 “这莲花纹下面还压着刻痕,是宋代的云雷纹!” “而且每个时代的工匠都没有抹去前人的痕迹,反而刻意保留……是真的!”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科技考古专家挤到电脑前疯狂调取显微照片,民族学教授手忙脚乱地翻着古籍对照纹样,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种学术狂热。 争论声、翻书声、仪器运转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二十分钟后,当白发苍苍的青铜器泰斗摘下眼镜擦拭时,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终于浮出水面。 “这面铜镜……”老专家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是被不同朝代的人反复修补、改造过的。每个时代的工匠都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改进’,就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就像一群人在接力完成某种仪式。”佛教艺术专家接话道,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 汪好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目光扫过每一位专家,沉声发问:“但它的锈迹、包浆、研究结果,都显示它一直被埋在水坑墓里上千年,这期间怎么会有人能反复挖出它进行改造?”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今天就到这里吧。”汪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她揉了揉太阳穴:“辛苦各位老师了。我们会安排人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报告……” 那位青铜器泰斗笑着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汪小姐太客气了,能参与这样的发现,是我们的荣幸。只希望……如果能查出来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告诉我们一下。” 汪好看向钟镇野。 他原本一直靠在墙边静静观察,此时才直起身子,笑了笑:“没问题,等我们查清真相,一定会告知各位前辈,只要各位能保密。” 专家们纷纷点头,开始收拾各自的资料和器材。 离开时,不少人仍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面诡异的铜镜,眼神中混合着学术好奇和本能的恐惧。 当最后一位专家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盼盼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这些国内顶级的专家都、都看不出这个铜镜的来历,它真的,这么诡异吗?” “看来这次的副本,相当不简单啊……” 雷骁咧嘴一笑,嘿然笑道:“幸亏老子这几天加练了!现在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汪好瞪了他一眼,但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缓缓说道:“对了,今天已经是周五了,下午咱们全员做个体检,这次副本我们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说着,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钟镇野身上:“对了,你带来的那个凉席,有研究出什么吗?” 钟镇野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失望:“和你家其他专家研究的结果一样,毫无头绪。” 雷骁大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钟镇野往前踉跄了一步:“怕啥!等咱们通关这个副本,说不定连你家祖坟里埋的啥都能搞清楚!” 他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钟镇野望着雷骁灿烂的笑容,目光微顿,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 他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却飘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就在这时,林盼盼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来了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十点整!副本通知来了!” 第五十二章 中选 第五十二章 中选 “您的小队已被选中参与副本《怨仙》,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汉阴市傥骆村,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啪地一声,手机被摆在了茶几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二强用力靠进沙发中,发出夸张的笑声:“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和陵光小队碰上喽~好啊好啊,太好了!” “强哥。” 沙发另一边,陈阳晖逗弄着肩头的小鹦鹉,轻声问道:“你说,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开启一个新副本?” “别问我我不知道,这我要是知道,我还能在这混?” 张二强懒洋洋地应道:“但有一点根本不用怀疑,那就是那个钟队长不一般,相当相当不一般!别的不说,上回他们与咱碰上时,只是他们第三个副本!严格来说,是他们成为正式小队后的第二个副本!这是什么概念?啊?这是什么概念?” 他坐直了身子,拿手指戳着自己的脸,飞快道:“我张二强,九死一生多少回?过了多少副本?被他打得像个孙子一样!老白什么水平你可能不知道,那老东西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结果呢?被钟队长一膝盖把脑袋磕爆了!这种人只要不死,注定是要成为游戏顶尖玩家的!” “不仅如此。” 接过他话的,是小莉。 她背对着两人,在开放式厨房里炒着菜,头也不回地说道:“厉害的不仅仅是那个钟队长……他们队伍里的那个道士也相当厉害,我不是他对手。” “还有那个女人……汪军师。” 陈阳晖面露回忆之色,心有余悸:“她的手法很简单,但真的很有效……就连那个看上去最弱的小姑娘,似乎也相当有潜力。” “哈哈哈哈哈,不要灰心!” 张二强大笑道:“咱们也不差的好吗!我们不和这些怪物比,单论实力,咱们小队也是第一……咳,至少第二梯队的咧!将来咱们只要抱好陵光小队的大腿,还能更强!” “怎么抱?” 小莉回过头,手中挥着锅铲,冷冷问道:“咱们全队解散,加入他们吗?”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张二强翻了个白眼:“你也不想想,他们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还会一直打普通副本?将来,他们肯定要大量接触对抗本、合作本!我们想个办法,尽可能多和他们双排,不就完事了?” “这还能有办法?”陈阳晖一怔。 张二强咧嘴一笑:“我是没办法,但是嘛,咱们的新队友可不一定……” 说话间,敲门声忽然传来。 他哈哈一笑:“你们看,这不就说曹操曹操到了嘛~” 说着,他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跑去。 陈阳晖与小莉对视了一眼。 “那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会有办法?”小莉挑起了眉。 陈阳晖耸耸肩:“她好像也是个厉害的老玩家吧?不过上次副本没看她怎么说话做事,我也不太清楚……” 这一边,张二强已经打开了门。 门口,一名三十余岁左右、穿着黑色鱼尾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外,气质阴鸷深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唉呀呀~蔷薇姐来啦!” 张二强哈哈大笑道:“快请进快请进!” …… 叮!叮!叮! 热气蒸腾的锻造室内,一名身材高大、超过两米的白胡子壮老头,正穿着背心、挥动着大铁锤、不停对着烧红钢胚锤打,虽然初春寒意浓,可他仍浑身都是汗水。 忽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重锤打铁声暂熄,壮老头将钢胚扔回炉火之中,这才掏出了手机。 “您的小队已被选中参与副本《怨仙》,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汉阴市傥骆村,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见到这条信息,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大叔!大叔!”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声惊喜的呼声。 壮老头抬起头。 锻造室所在的小院中,院门被推开,冲进了四个人。 带头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看模样打扮完全就是个村里的普通女孩,她两个脸蛋红红的,挥动着手里的旧手机,兴奋高喊:“我们入选了!” 在她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草帽、扛着锄头,像是刚刚种地归来。 一个染着黄毛、叼着廉价香烟的青年,二十四五模样,吊儿郎当,看着像是刚刚从网吧下机的。 还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婶,手里还在织着毛衣。 打眼一看,这就是生活在一个小县城、小村里的邻里。 壮老头哈哈一笑:“既然这次机缘落咱们头上了,那就不能放过,大家伙收拾东西,带上所有道具,准备出发!” 小女孩高高挥拳:“好耶!” 中年男人扶了扶草帽沿:“这次要准备多少量的草药?” “这么大的副本,当然是尽可能多啦~” 黄毛青年打了个哈欠:“你们给力点,我和玲玲才能多多发挥呀~” “呵呵,那你可不能让咱们失望。”大婶笑道:“我们的小命,都在你们手里了噢。” “放心放心!” 黄毛青年看向小女孩,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准备车?我刚刚查了,副本地点距离咱一千多公里呢,这一趟,又要费老多油钱了……” “这就去这就去!” 小女孩笑眯眯地比了个耶,扭头就跑。 “正好。”壮老头将打铁大锤扛到肩上,抬了抬下巴:“小江,来试试我这次打的新武器。” …… “您的小队已被选中参与副本《怨仙》,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汉阴市傥骆村,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果不其然。” 只是扫了一眼信息,女人便平静地将手机放到了一旁,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目光牢牢盯着电脑屏幕。 她看着二十七八模样,一身白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戴着方框眼镜,完全就是个职场女性的打扮。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看落地窗外的风景,似乎是某座城市的cbd写字楼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人探进头来——他同样是一身西装,打扮得十分职场精英。 “郑总。” 西装男微笑道:“您又算准了,我们确实选上了。” “将命运视作n维概率空间里的连续随机过程,当样本容量趋近于∞时,条件概率的极限值即是确定性解。” 被称为郑总的女人平淡应道:“一切,都是概率问题。” “量子理论中的拉普拉斯妖,也不过如此。”西装男笑道:“那么郑总,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郑总敲击键盘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她扶了扶眼镜,平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 郑总轻声说道:“有什么,在干扰我的计算。” “噢?”西装男一怔:“和上次……一样?” “是的。” 郑总很快从困惑中抽离了出来,随后转头,对着西装男说道:“能跳出我的计算,此次副本的危险与奖励必定非同一般,发一个通告,开全体会议,帮助我一起核算。” “明白。”西装男应了一声,就准备离开。 但这时,郑总忽然喊了一声“等等”。 西装男回过头,却见郑总慢慢摘下了眼镜。 “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平缓地说道:“做好准备,这一次,你会死。” 西装男瞳孔一缩,整个人狠狠僵住! 但不过两秒,他便重新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个柔和笑容:“那么,我会在死亡的深渊中,等待您将我拉回人间。” …… 上午十点的阳光正好,村口的鞭炮声震得树梢的麻雀四散飞逃,青烟混着晨雾弥漫在空气中。 青石板路上铺满红纸屑,游神的队伍缓缓前行,打头的是八名壮汉抬着的神轿,轿上端坐着一尊彩绘神像,金冠红袍,怒目圆睁,轿后跟着舞龙的队伍,龙身翻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两侧是戴鬼面的傩戏表演者,踩着夸张的步子,时而俯身,时而跃起,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游神结束后,带头的男人在几个乡亲的帮助下卸下沉重的神冠和戏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映入眼帘: “您的小队已被选中参与副本《怨仙》,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汉阴市傥骆村,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阿勇哥,饮茶先啦?”穿碎花衫的婶子递来一碗凉茶,碗沿还沾着几片薄荷叶。 他笑了笑:“唔使啦,我去祠堂上柱香,你们忙。” 乡亲们笑着应和,目送他离开。 男人独自走进祠堂,在神像前跪下,从供桌上取下一对茭杯,合掌默念几句,随后掷出。 茭杯落地——两面皆阳,是为笑杯,不确定。 他挑了挑眉,还未起身,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老大。” 男人回头,看见三个人站在祠堂门口。 最显眼的是那对双胞胎姐妹,二十岁出头,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美得惊人,皮肤白皙如瓷,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冽。 她们穿着同样的素色长裙,一个挽着发,一个散着发,唯一的区别是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站在她们身旁的是个驼背中年男人,脸上布满疤痕,右眼浑浊无光,嘴角歪斜,丑陋得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男人收回目光,轻声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三个?戚笑呢?” 驼背男人嗓音沙哑:“戚笑还在阁楼里闭关写小说,或许还没看到短信。” 男人捡起地上的茭杯,在掌心掂了掂,语气平静:“这一次是我们的机会,但连神明都无法确定其中的危险。我们需要戚笑的力量。” 他顿了顿,吩咐道:“去找他,无论他要什么都给他。” 驼背男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双胞胎中的姐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戚笑觊觎我们很久了,他如果想要我们,你也给?”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祠堂里的香火味浓郁,神像的目光仿佛正俯视着他。 “是的,他如果要你们,你们就去上他的床。”他最终说道,语气温和:“我有预感,这一次副本只要能通关,得到的奖励是无法想象的。” “而且……” 他的表情原本平静如水,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扭曲——嘴角猛地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整张脸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拉扯般变得狰狞! 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病态的兴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野兽般的幽光。 “而且……”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戚笑他,未必能活过这一次副本。” (本卷完) 第一章 傥骆村 第一章 傥骆村 “傥骆村位于西陕省汉阴市,镜台县下属。” “该村座落于青圭山脉主峰南麓,地处汉水支流云纹河上游的簸箕形谷地中……这里山势如叠璋,北倚形似覆镜的照骨崖,南临蜿蜒如游丝的刻痕溪。该区域属南北气候过渡带,终年云雾缭绕,当地民谚称‘三丈青圭不见顶,九曲刻痕总藏云’。” “现今傥骆村在册户籍187人,实际常住仅83人。村民沿袭靠山吃山的传统,主要种植耐寒的高山玉米与黑土豆,梯田间散落着老种紫皮核桃与野板栗树。后山阴坡的野生杜仲林曾是重要经济来源……” 车里,林盼盼抱着平板电脑,缓缓念着关于傥骆村的科普内容。 说着,车子在崎岖山道上一颠,她唉哟一声,平板电脑差点滑手而出。 后座,坐在她身边的雷骁脑袋仰靠着、闭目养神,嘟喃道:“这路这么颠,别看了,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林盼盼噢了一声,收起了平板电脑。 “听盼盼说了半天,好像这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 汪好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扶着方向盘,悠悠道:“而且都跑到青圭山脉来了,距离东阳跨了半个神州……那铜镜真是从这来的么?怎么会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别想那么多了。” 副驾上的钟镇野看着窗外风景,轻声道:“老样子,到了地方后,让盼盼听一听声音。” “嗯!” 林盼盼用力应下,随即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说起来,这次论坛里公布,说除了我们外还有四个队伍,不知道都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呵呵,有一队熟人。” 钟镇野笑道:“就是张二强他们。” “诶?”林盼盼一瞪眼:“他们啊?” 雷骁咧嘴一笑:“他们联系你了?” “嗯,张二强和我说了。”钟镇野耸耸肩:“真没想到,这么快又会遇上他们。” 汪好撇了撇嘴:“我倒是挺烦那家伙的,话唠就算了,人还很没品。”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 初春的傍晚,山间雾气渐起,青圭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嶙峋,远处的山崖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悬在天边,路旁的梯田里,去年收割后的玉米秆还残留着,黑黝黝的土壤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傥骆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十几户灰瓦房散落在山谷间,炊烟袅袅升起,又被山风吹散,村口的老核桃树下,几个老人正蹲着抽烟,见到陌生的车辆,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 车子在村口的空地上停下。 钟镇野第一个推门下车,山间的冷风立刻灌进衣领,他环顾四周,除了那几个老人,村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我们好像是第一个来的?”钟镇野搓了搓手。 汪好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那些老人:“不奇怪。我们几乎是在收到短信后的第一时间就安排了出行,马不停蹄赶来的。其他人最快也要今晚到,说不准要到明天呢。” 雷骁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那你们在这等等,”他吐着烟圈说:“我先去交涉交涉、探探路,在村里弄个住的地方。” 钟镇野点点头。 雷骁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朝那几个老人走去,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递过去几根,很快就和他们攀谈起来。 钟镇野看了一会儿,回头看向林盼盼——她站在车子后方,闭着眼睛,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她耳垂上那对枯叶蝶形状的聆魄珰完全展开,在风中轻轻晃动。 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朝她走去,就在他们接近时,林盼盼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汪好轻声问,“听见了什么?” 林盼盼的目光有些凝重:“这个村子里残留的执念,有主。” 钟镇野一怔:“什么意思?” “就和我们之前在花浪岛上遇见的情况有点像。”林盼盼的声音很轻:“那时是阴龙王控制着岛上的各种怨念、执念。这里好像也有什么控制着它们……它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意味着……”汪好轻声说,“这个村里或许也信奉着某种类似神明的存在。” 钟镇野点点头:“我们这次要参加的副本叫《怨仙》。这个所谓的怨仙,极有可能就是傥骆村信奉的神明了。” 林盼盼抿了抿嘴唇:“虽然那些执念什么都不肯说,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有点特别……它们,很快乐。” “快乐?”钟镇野和汪好异口同声地问道。 “对,”林盼盼的眉头微微皱起:“它们非常快乐,快乐到有点……让我难受的地步。” 这时,雷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汪,把车启动吧,开进村,咱们晚上有地方住喽——” 几人回到车上,雷骁钻进副驾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告诉他们,我们是搞自驾游的驴友,这里风景好所以在周围逛逛,借住还会给钱。他们没怎么啰嗦就答应了。” 林盼盼系好安全带:“那其他几队呢?” 雷骁嘿嘿一笑,把烟头弹出窗外:“管他们呢,他们自己解决。” 车子沿着村中狭窄的石板路缓缓前行,轮胎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张望,确保车子跟得上,暮色渐浓,村中零星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晕。 钟镇野单手搭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掠过的景象。 灰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有些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辆,但很快就转身进屋,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真安静啊……”林盼盼轻声说。 汪好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路旁的石砌矮墙:“连狗叫声都没有。” 车子跟着老头拐过几个弯,最终在一间带院子的瓦房前停下,老头蹒跚着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这是我儿子家。”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城里打工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收拾收拾,住这儿行不?” 雷骁笑道:“没问题,麻烦您了。” 老头嘿嘿一笑,突然伸出右手,张开五根粗糙的手指:“一晚上五百。” 钟镇野在后座猛地抬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价钱,在城里都能住三星级酒店了! 他正要开口,却见汪好已经从容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红色钞票,数了五张递过去。 “大爷,这钱您拿着。”汪好微笑着,却在老头伸手要接时突然把手往回一收:“不过得麻烦您把屋子给我们收拾干净,再包我们这几天的伙食。” 她晃了晃手中的钞票:“剩下的钱,明天给您。”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片刻后,他点点头:“行吧。” 接过那五张钞票时,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绽放的菊花,随后便小跑着去开院门,背影竟显出几分轻快。 “真贵……”林盼盼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雷骁把烟头弹出窗外,看着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民风‘淳朴’啊。” 一个多小时后,四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老头用土灶做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一盘清炒时蔬绿得发亮,炖得金黄的土鸡汤香气四溢,雷骁夹起一块鸡肉,在灯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才送入口中。 “唔……”他挑了挑眉:“味儿居然不错。” 说着,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食材也新鲜,这老头不算太黑心。” 钟镇野正要接话,院门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四人同时停下筷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雷骁眯了眯眼,慢悠悠地站起身,顺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朝院门走去。 门闩被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装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鼻梁上架着方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在她身后,是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人,但他们全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西装,他们站得笔直,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销售团队。 女人抬手扶了扶眼镜,声音不疾不徐:“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的视线在院内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我叫郑琴,是逻辑小队的队长。” 第二章 五队(上) 第二章 五队(上) 林盼盼夹了块鸡肉到自己碗里,正准备张嘴吃,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 桌边,五个黑色西装男站得笔直、全都盯着她。 林盼盼咽了口唾沫,默默地将鸡肉放了下来。 五个西装男同步将头转开。 林盼盼盯着眼前鸡肉、注视了三秒后,决定还是将它夹起来,但与此同时,五个西装男又将目光转了过来。 “……” 她痛苦地放下筷子,腮帮子鼓了起来。 “诶,盼盼,怎么不吃啊?” 这时,院外传来雷骁的声音——他抽烟回来了。 他大步跨过院门,坐回桌边,看也没看那五个笔挺的西装男,夹起鸡肉就往嘴里丢,嚼得十分畅快:“让小钟和小汪跟内什么郑琴聊呗,我们吃我们的。” 不久前,这队所谓逻辑小队来访,而那位队长郑琴…… 开口就是些什么“咱们得先建立一下连接,拉个场子,把资源盘活一下”、“对齐一下信息,拉通认知,看看能不能碰撞出一些新机会”、“同步一下接下来的打法,确保我们都在同一个闭环里”、“对焦一下,把各自的颗粒度细化”……等等黑话。 更离谱的是,汪好居然接上了这些黑话…… 她应了几句什么“当然,我们应该高频触达,把信息流打通,避免出现信息孤岛”、“接下来咱们可以次对焦一下产出实际价值”之类的话,这俩女人就算是对上频道了。 所以,作为队长的钟镇野,带上了翻译官汪好,陪着郑琴去了屋子里单聊。 而她的团队成员、那五个西装男,就留在了这里。 林盼盼见雷骁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她也像是得到了鼓励与支撑,开始大口吃菜! 五个西装男就这么看着两人大快朵颐,他们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眼神中多少流露出了一些…… 羡慕。 “你们不一起吃点?” 雷骁捧着碗、喝着汤,转头看向这几个西装男,挑着眉问道:“真的不错噢。” “不了。” 五人中,身形最为匀称、模样最为清秀的西装男平和温柔地应道:“工作期间,郑总没有下指令,我们不能擅离岗位。” “工作期间?擅离岗位?” 雷骁挠了挠头,眼神古怪:“行吧,不吃就不吃,本来也不够你们吃的……” 他不再劝说,继续与林盼盼一起埋头干饭。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钟镇野推门而出,长长吐了口气,在他身后,汪好、郑琴两人一起并肩走出。 “诶,出来啦?” 雷骁举起筷子:“郑队长是吧,随便吃点?” “不了,多谢好意。”郑琴扶正眼镜,平静地应道:“今日的工作已经完成,就不多叨扰了。” 雷骁一怔:“咦,不说黑话了?” “经过交流,我们决定把对话降维到执行层,把内容拆解成可落地的action。”郑琴说道:“总之,感谢钟队长的分享,这对我们很重要。” 钟镇野笑了笑,算是回应。 在刚刚的交流中,他大概知道了这个所谓逻辑小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这位队长郑琴,是个“预言者”,她的能力其实和汪好的九星璇玑扣有些像,但却是高度加强版,某种意义上,她算是一个人形超级量子计算机,可以在必要时刻爆发出极其恐怖的计算力,达到比肩“预言”的效果。 而她的这些队友……或者说“员工”,都是她的手与脚。 在郑琴的指挥下,那五个能力各异的西装男可以做到配合无间——当然,这要求他们对郑琴的命令做到绝对执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犹豫。 今天郑琴来到这里,当然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报,据她所说,知道足够多的情报后,能够推测、分析、预言出的结论,准确度也会高上几个量级。 因此,钟镇野没有隐瞒太多,将“锢怨铜照”的大概情况直接告诉了郑琴。 既然是合作副本、既然是触发副本的关键道具,迟早也要告诉其他队伍的。 “那就不留郑队长和您的团队了。” 汪好站定在钟镇野身边,微笑道:“只不过明天等大家都来了之后,还是要……” 她话说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听着挺吓人,还伴随着地面的一阵轻颤,惊得林盼盼筷子一抖,手里的肉丸子落在了碗里。 院内的几人面面相觑。 钟镇野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队友们,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点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八成是这次副本的其他队伍到了,走吧,去会会他们。” 汪好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不紧不慢地跟上。 雷骁叼着根新点上的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朝林盼盼扬了扬下巴:“丫头,别发呆了。” “啊?哦!” 林盼盼慌忙把掉在碗里的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小跑着跟上队伍。 另一边,郑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五个西装男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走。” 六个身影整齐划一地转身,皮鞋踏地的声音如同一个人发出的。 刚出院门,嘈杂的打斗声就越发清晰。 其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喋喋不休的骂声:“上次让你跑了是你祖上积德!还敢在老子面前蹦跶?真以为这次是合作我就不敢动你?老子把你脑浆子打出来照样通关!” 钟镇野脚步一顿,眉头微挑:“是张二强。” 汪好翻了个白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已经烦上了。” 循着声音,他们来到村道拐角处。 眼前的场景颇有些戏剧性——张二强手持一根手臂粗的竹竿,手腕一抖便抖出七八个枪花,竹竿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破空声“嗖嗖”作响。 他的对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那人手中柴刀寒光闪闪,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刀锋过处,连空气似乎都被斩开。 钟镇野赶到时,目中所见、两人便已经在眨眼间交手十数招,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张二强竹竿横扫千军,精瘦男子却如灵猫般腾空跃起,柴刀在竹竿上连砍三记,火星四溅,周围的土墙早已遭殃,被两人交手的气劲震塌了好几面,碎砖块四处飞溅,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好身手。”雷骁眯着眼睛评价道,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跟唱大戏似的。” 不远处,张二强,以及那个男人的两边队友,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张二强身后站着熟悉的小莉和陈阳晖,还有个穿着黑色鱼尾裙、面色阴冷的陌生女人,想必是新队员。 他们对面则站着四个颇为扎眼的人物:一对容貌完全相同、极美的双胞胎少女,一个佝偻着背、面容丑陋的驼子,以及另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钟镇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是个长发披肩的瘦削身影,穿着件宽大的黑色长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暮色中泛着病态的青光,乍一看像个病弱的女子,但钟镇野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突出的喉结和略显粗大的骨节。 这人嘴里叼着个棒棒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对于场间的打斗全然没有兴趣,倒是望着天上月亮看得很认真。 “男的?”林盼盼小声嘀咕,显然也注意到了。 钟镇野又多看了两眼。 那人的眼睛颇为诡异——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反光,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当钟镇野的视线与之相遇时,对方竟缓缓勾起一个微笑,阴鸷得令人心寒。 然后……更外围,是围观的村民。 尽管张二强他们打得周围一片狼籍,但他们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端着饭碗,看得津津有味,一个老汉甚至蹲在碾盘上,边啃烤土豆边叫好,活像在看戏班子表演。 钟镇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住手!” 张二强闻声转头,竹竿一收,脸上还带着几处淤青,却笑得灿烂:“钟队长!你可算来了这孙子……” 话音未落,对面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柴刀突然转向,朝着张二强的头顶狠狠劈下——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闪过! 钟镇野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局,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 “我说了,住手。”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事情结束后,你们要怎么打,我都没意见,但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钟镇野手上用力,男人五官一绷,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你是……?” 男人沉声问道。 钟镇野微微一笑:“陵光小队,钟镇野。” 陵光小队四个字,像道惊雷,劈开了男人眼中的光,他瞳孔一亮,表情在眨眼间变得柔和、温顺。 “原来如此,对不住,冲撞了。” 男人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放开手,柴刀“当啷”一声落地——钟镇野见状,也松开了他的手腕,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吉运小队,陈勇生。” 男人拱了拱手,随即侧身,对着自己身后的几个队友一引:“方诗兰、方诗梅,常海,戚笑。” 方诗兰、方诗梅,自然是双胞胎姐妹的名字;报到“常海”这个名字时,那丑陋无比的驼子咧嘴一笑、微微点头致意。 而戚笑……那个模样阴柔的男人,从刚刚开始,脸上那阴鸷的笑就没消失过。 “之后我再介绍我的小队给你认识。” 钟镇野应了一声,随后扭头,看向张二强:“你们是怎么回事?” “诶没啥,就是之前有点恩怨,小事、小事!” 张二强嘿嘿笑着,十分亲热熟络地拍着钟镇野肩头:“和你们一样,我和他们在对抗本里碰上过,恰好我和他玩的都是请神那一套,两边打得比较激烈,队里也都死过人,所以嘛,再见面难免有那么一点小小小小——” 他用拇指与食指比了一个小小小小的缝隙:“——的仇怨喽。” 陈勇生眯了眯眼,还想说什么,钟镇野却已经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轻声道:“先跟我们走吧……张队长。” “在!” 张二强十分麻利地挺胸拔背、行了个军礼。 钟镇野懒得理会他这副活宝样,无奈地说道:“你们把人家村民东西打坏了这么多,赔点钱吧。” “嘿嘿,小事小事。”张二强笑道:“放心放心,会搞定的~” 见没了戏看,周围村民纷纷散去,更很快有苦主过来讨要赔钱,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钟镇野是懒得管了,他只想尽快回去,和这个新的什么吉运小队认识一下,弄清楚他们都有什么能力。 他带着汪好、雷骁、林盼盼,先回了小院——那位郑琴郑总,也带着她的五个员工跟了回来。 之所以没走,是因为…… “我需要更多的分析样本。”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如果今晚能够认识所有小队成员,或许我能够提前演算出副本中的一切。” 钟镇野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在进入副本前就演算出副本中的一切? 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就姑且一听吧。 约摸十几分钟后,钟镇野的陵光小队、郑琴的逻辑小队、陈勇生的吉运小队,还有张二强的……不知道什么小队,满满当当地挤在了小院里。 “咱们这算是齐了吗?” 张二强打量着周围大群的人,笑眯眯地问道:“还是说,还有别的队伍没来?” 郑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还有一支队伍。” “你怎么知道?”陈勇生问道。 “基于底层逻辑的认知迭代路径存在一定的信息屏障,现阶段无法实现完整的价值对齐。” 郑琴扶了扶眼镜:“我方的结论输出经过多维度的闭环验证,采用终局思维,聚焦可交付的确定性成果——你只需要相信即可。” 陈勇生:“???” 啪,啪,啪。 钟镇野拍了拍手掌,几人不再说话,全都看向了他。 “大家好,这样吧,这会儿人比较多,一个个认识过去也有些麻烦,加上还有一个小队没来,咱们就先不作复杂的介绍。” 他缓缓说道:“按当前的情况,咱们就先进行颗粒度的对……呃不是,就先分享一下基本情报,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各小队按自己的方法探索这个村了,或许能够得到一些副本信息。” “至于另一个小队……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他们应该也不会上山了,等明天白天他们来了,哪一队先碰上他们,就把今晚共享的情报也分享给他们。” “另外,我再多说两句。” 钟镇野缓缓转头,目光在张二强的小队、以及陈勇生的小队上,来回巡睃。 “这次的副本,是我开启的;我在开启副本时也得到了系统提示,本次合作副本中,我们是核心队伍——所以,我默认这一次副本中,我们陵光小队是主导。” “你们之前有恩怨,我不管;但这次的副本难度很高,任务也绝对不可能简单、轻松,同样,只要能够通关,获得的奖励,想必也是我们在其他副本中得不到的。” “所以,在副本结束之前,不允许内讧。” 他目光微冷,声音也沉了下去:“谁违反了这个规则,就是在践踏其他人的努力、置其他人于生命危险中不顾,那么……我会亲手,杀了破坏规则的人。” 第三章 五队(下) 第三章 五队(下) 大约晚上十二点左右,小院里的人终于全部散去。 “明天见了,钟队长!” 张二强用力挥着手,脸上堆满笑容,最后一个消失在了门口。 钟镇野微笑着摆了摆手,待人走光,顿时长吐一口气,肩膀一塌——累了。 “够累的。” 雷骁点起一根烟,吐出一大口白烟,感慨道:“这么多人,甚至还有一队人都还没来,这会我都没把人记全。” “那你记性也太差了。”汪好笑着递来一个笔记本:“多看看,记一记。” “诶?” 雷骁接过笔记本,看着上边的内容,眼睛一瞪:“你都记下来了?” “对啊。”林盼盼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道:“汪姐姐把咱们这整个会议的过程都记下了噢。” 钟镇野有些疲惫地冲汪好竖了个大拇指。 “那没办法,这种事只能靠我。”汪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后打了个哈欠:“行了,我也去睡了……谁?!” 她哈欠打到一半,却突然目光一凛,猛地看向小院院墙一角! 钟镇野几人被她这一下惊得全身一绷,同时看了过去。 可是,没有人。 钟镇野皱了皱眉,他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没有感应到任何人气,甚至此时他动用了山鬼花钱赋予的特殊灵视,也没有看见任何的“气”。 那里,真的有人? 可是汪好不像在开玩笑——她的脸已经冷了下来,三昧无执在手中流转变化,化作了银白双枪,对准了墙头那片漆黑阴影。 钟镇野当然相信自己的队友。 “这时候出现在这,想必也是同下副本的朋友。” 沉默两秒后,他看向那片阴影处,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何必遮遮掩掩、鬼鬼祟祟?” 阴影没有回应。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汪姐,数三声后开枪,雷哥、盼盼,汪姐一动手你们也动手。” “没问题。” 汪好冷笑一声,双手食指搭上了扳机,悠悠开口:“三——” 雷骁扭了扭脖子,站起身,伸手凌空一抓! 随车运来、被放在了房间里的禅杖呼啸而来,嗡地一声,稳稳落进他掌中! “二!” 林盼盼将衣领扯开了一点,黑色小蛇吐着信子从其中钻出,暗红的双眼闪着诡芒。 “一……” 汪好将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眼睛已然眯了起来。 钟镇野的脸也沉了下来。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但竟然还不愿意现身? 这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小队的实力? “一!” 随着汪好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院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下,汪好的手指已用力扣动扳机! 砰砰! 枪声并不响亮,更像是某种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两枚银色光点从枪口激射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那是她消耗精神力,制造出的“精神尖刺”。 与此同时,林盼盼衣领间的小蛇猛地窜出,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宛如一道黑色闪电紧随其后! 雷骁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握着的禅杖微微震颤,右手捏着的黄符无风自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阴影,随时准备策应。 下一刹那,黑暗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那光芒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听得“叮叮”两声脆响,银色光点在空中炸裂成无数细小的银屑,如同冬日里飘散的雪花,而小蛇则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被那道寒光荡退,在空中翻滚几圈后才勉强稳住身形。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到——在那片阴影中,有一团五颜六色的“气”正在缓缓凝聚,那气息驳杂不堪,像是把各种颜料胡乱混在一起,却诡异地维持着人形轮廓。 这意味着,这人不管是用本领还是道具,隐匿功夫都已经强悍到了极点,不仅没有泄露出一点声响动静,甚至连“气”都隐藏了。 若不是有汪好这种特别的瞳术目力,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 “就这点本事?”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明显的嘲弄。 话音刚落,一个染着黄毛的脑袋从墙头探了出来。 这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手中拎着一把菜刀,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他身上那件红色毛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款式土气得令人侧目。 只见他单手撑墙,轻巧地翻了下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小心!”汪好喊道。 黄毛落地瞬间,整个人便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他手中的菜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似普通的刀具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汪好立即扣动扳机,两枚银弹呼啸而出,却见黄毛身形诡异地扭曲,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攻击。 “目标是盼盼!” 雷骁大喝一声,手中禅杖脱手飞出,那禅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轨迹,带着破空之声朝黄毛头顶砸去! 黄毛却连头都没抬,任由禅杖落下。 “当”的一声闷响,他身上的红毛衣突然泛起诡异的红光,禅杖像是砸在无形的屏障上,直接被弹开数米! 此时黄毛已经冲到林盼盼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林盼盼脸色发白,猛地抬起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亮起黄色光芒——只见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她面前展开,黄毛的菜刀狠狠砍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坚持住!” 汪好咬牙再次举枪,这次她的脸色明显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开枪的瞬间,她的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她的精神力,正在不停消耗。 银色光点袭来,黄毛不得不侧身闪避。 但就在他脚步刚落的刹那,一张黄符悄无声息地飘到他面前。 “雕虫小技!” 黄毛冷笑一声,菜刀一挥将符纸斩成两半。 然而,被斩断的黄符却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下一秒,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电流顺着菜刀窜上黄毛的手臂,他登时大惊、浑身剧烈颤抖,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那条黑色小蛇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肩头,对准脖颈狠狠咬下。 “嘶——”小蛇的毒牙在距离皮肤毫厘之处被红光挡住,再次无功而返。 汪好的眼睛亮了起来:“物理攻击对他无效,给雷哥制造机会!” 说话间,她又是两枪连发。 这次黄毛没能完全躲开,一枚银弹击中他的左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慌乱。 “等、等等!我投……”黄毛抬起一只手,艰难地准备开口求饶。 “雷哥!” 钟镇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雷骁咧嘴一笑:“好嘞!” 他一甩手,袖中七八张黄符如同有生命般飞出,精准地落在黄毛周围的地面上。 黄符落地的瞬间同时自燃,眨眼间烧成灰烬,但灰烬中却迸发出耀眼的金光,无数细小的电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将黄毛完全笼罩其中! “啊啊啊——” 黄毛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要熟了要熟了!我认输我认输!停……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身体在电流中不受控制地抽搐,头发根根竖起,毛衣上冒出缕缕青烟。 汪好缓缓收起双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持枪的手微微发抖。 林盼盼悄悄来到汪好身边,小蛇顺着她的袖口钻了回去,而她也往汪好手里塞了一瓶蓝药。 雷骁走到电网旁,抱着手臂摇头:“啧啧啧,不知死活的小子。” 足足过了半分钟,电流才渐渐消散。 黄毛跪倒在地,精心打理的发型变成了夸张的爆炸头,嘴里不断吐出黑烟,他身上的红毛衣布满焦痕,还在冒着缕缕白烟。 “我……我都要求饶了……”黄毛艰难地抬头,声音嘶哑:“你们还……还下手……太黑了吧……” “我都没出手,这怎么能叫黑?” 钟镇野依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闻言轻轻一笑,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说吧,你是谁?你们小队的其他人呢?” 夜风拂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月光下,黄毛脸上露出了无奈神色。 “我叫江小刀。”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一旁坐下,对着雷骁眨了眨眼:“这位老哥,那个,给根烟?” 雷骁咧了咧嘴,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抛了过去。 江小刀接住烟塞进嘴里,却没用打火机点火,而是捡起自己的菜刀,在手上一划——他的红毛衣上泛出一抹异光,那刀锋没能在他手上留下半点伤痕,反而刮出了几抹火星,点燃了香烟。 “你们几个小队开会,我都听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悠悠道:“没现身,是因为……嘿,蔷薇那个女人。” “蔷薇?”钟镇野挑了挑眉。 这个名字他知道,之前大家互相介绍的时候,张二强提到了,那是他们队里来的新人——也就是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的、穿着黑裙子的女人。 她的能力是…… 这一边,雷骁翻出刚刚汪好做的笔记,说出了声:“能力是诅咒?” “说是诅咒,我倒感觉,更像是武侠小说里的蛊。” 江小刀冷笑道:“她之前在别的小队,我们和她碰上过,也是合作本,她为了通关副本,祭献了自己的队友。” 钟镇野几人面面相觑。 “那也不至于。” 汪好抱着胳膊,淡淡道:“她祭献的又不是你们队友?” 喝下蓝药后,她的脸色已然恢复正常。 江小刀闻言,却是发出一声狰狞的嗤笑:“不是我们队友又怎样!那姑娘是个好姑娘!我才刚刚和她看对眼!要是不出意外,那次副本结束我俩都能去开房了,结果被蔷薇弄死了!” 钟镇野:“……” 雷骁:“……” 汪好:“……” 林盼盼:“……” “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江小刀冷笑道:“刚刚我不想露面就是这个原因,我也提前说一句,副本里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小队都不与她合作。” 雷骁无奈地摇了摇头:“张二强这小队,一边和吉运小队有仇,一边又和你们这队有仇,果然惹是非啊……” “那你们小队,怎么就来了你一个?”钟镇野问道。 江小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算了,反正这次都有熟人,瞒也瞒不着,说就说了吧。”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弹灭,随后扯了扯身上的红色毛衣:“这个,队友织的。” 说着,又弹了弹手中菜刀:“这个,队友打的。” 说罢,他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麻麻赖赖的药丸子,往嘴里一丢——接着,便见到他方才被电流烫出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效果丝毫不比红药差! “这个。” 江小刀指着自己的嘴,得意笑道:“队友捏的。” “原来如此。”汪好挑了挑眉:“你的队友是辅助型的……他们竟然能够制作出效果堪比游戏道具的东西?” “这你们就别管了。” 江小刀悠悠道:“我们小队的名字叫‘自强’,队里除了我,还有我一个妹妹玲玲,她和我一样,是冲锋打架的,你们知道一下就行。” 说着,他慢慢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有些心疼地拨弄着头顶炸开的头发,说道:“我的队友们不是个个都能打的,副本前我要保证他们安全……所以明天你们探索傥骆村,只要有危险,我的队友就不会参与,没有特别情况,我们也尽量不现身。” “至于探索后的结果嘛……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会私下告诉你。”江小刀摸出了一个破旧的智能机。 林盼盼有些疑惑:“可是,等进了副本,总是要遇见的呀?” “这你们就别管了。” 江小刀摆了摆手,目光在林盼盼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热络起来:“小妹妹,你挺厉害的嘛,刚刚那只小蛇是你的?你还有什么本事啊?” “还有阉了你的本事。” 回答他的是汪好,她一个横跨步,将林盼盼挡在了身后,冷冷道:“没事了,就赶紧滚。” “美女,你也挺美的。”江小刀笑道。 汪好勾起嘴角,发出一声不屑冷笑。 “行了,今天很晚了。”钟镇野出声,结束了这场对话:“明天还有事要做,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小刀撇了撇嘴,不再多言,随意拱了拱手,摇摇晃晃、吊儿朗当地离开了。 钟镇野吐了一口浊气,对着雷骁伸出手:“雷哥,笔记本。” 雷骁递来笔记本,钟镇野摊开—— 上边简单记录着每个小队、每个人基本的能力。 吉运小队: 陈勇生:请神,关圣帝君。 方诗兰、方诗梅姐妹:魅惑,精神能力,对诡异也起作用。 常海:请神,保生大帝,治疗。 戚笑:写作?类似神笔马良,可召唤各种存在。 逻辑小队: 郑琴:超级大脑、推算。 甲(长得还行):飞剑。 乙(胖子):喷火。 丙(大高个):金刚不坏。 丁(矮子):乐器演奏,精神能力。 戊(瘦子):弓箭。 二强小队: 张二强:请神,哪吒。 小莉:铁链,近战。 陈阳晖:驭使动物。 蔷薇:诅咒。 看完了这些内容后,钟镇野接过汪好递来的笔,又写下几行新的字。 自强小队: 江小刀、玲玲:队伍武力集中,冲锋。 其他人(应该是三个):辅助,分别可以制作护甲、兵器、药物。 “再加上我们,这次进入副本的五个小队,就齐了。” 钟镇野合上笔记本,揉着眉心道:“大家早点休息吧,今天,都够累的了。” 第四章 非陵非墓 第四章 非陵非墓 次日,各个小队都是一早便出发了。 钟镇野他们也不例外,四人起得都很早,但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不是其他某个小队的成员,而是昨天收钱给他们借住的老头。 钟镇野打开院门的时候,这个老头已然蹲在门口抽着水烟袋了,见到他们出来,老头立即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几位老板。” 老头咧开嘴,笑道:“昨天,村里来了你们不少朋友哈?” 钟镇野微微一笑:“是啊,咱们都是来爬山旅游的。” 这么小一个村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到隐秘。 “嘿嘿,是,是,爬山旅游。” 老头脸上堆满了笑,那眼睛里根本没有半点信任,嘴上却是笑道:“那个,我是想说,你们这么多朋友来来去去,对咱家房子损耗也不小,要不,老板今晚加点钱啊?” “老叔,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雷骁的声音从钟镇野身后传来。 他叼着烟,胳膊搭在了钟镇野肩上,对着老头道:“你可放心吧,你院子里一根草我们都不会踩,走的时候保管给你打扫得干干净净,哪来什么损耗啊?” “诶,老板这话说的。” 老头却也不恼,反而是眯起眼,笑道:“这多花点钱,买的是你们几位老板自己安心呐。” “啥意思?”雷骁一怔,还没开口,汪好便从中间推开了他与钟镇野,来到了老头面前。 “要加多少?” 她直接了当地问道。 老头嘿嘿一笑,比了个手势:“五千!” 雷骁与钟镇野瞬间瞪大了眼,汪好却面不改色,幽幽道:“我给你三万,但我们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整个村子都不准再有人讨论关于我们的事。” “诶!好咧好咧!” 老头大喜,眼睛亮得好比两轮太阳,双手疯狂搓动起来:“老板大气!老板大气!” 汪好回头冲屋子里喊了一声,林盼盼很快一路小跑而来,递来了汪好的钱包。 她从里面慢慢数出三万块钱,砸进了老头双手掌心里,随即脸色一沉:“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给钱。” “放心放心!”老头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团菊花,他捧过钱,也不数,连连鞠躬:“绝对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了!” 他捧着钱急急忙忙地小跑而走,雷骁满脸不解,凑到了汪好边上:“小汪,干嘛给他这么多钱?” “呵呵,他是把我们当成来盗墓的了吧,要的是封口费。” 钟镇野无奈笑道:“青圭山脉自古多陵墓,这傥骆村附近恐怕也有,他们说不准都不是第一次见了。” “是啊。”汪好耸耸肩:“而且咱们一口气来了二三十号人,这么大规模,他们多半以来咱们是来发大财的,怎么可能不敲一笔呢?” 钟镇野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拿起手机一看,却是郑琴发来的消息。 “我们找到目标地点了,位置我发你,通知其他小队一起过来吧,包括你们昨晚单独见过那一队。” 另三人凑过来一看,皆是一怔。 “速度这么快?” 雷骁咂舌道:“不愧是人形超级计算机哈,这比算命还离谱啊?” “而且她知道,我们昨晚单独见过江小刀了。”林盼盼咽了口唾沫:“这个郑姐姐好厉害,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她吧?” 汪好笑笑,拍了拍钟镇野的肩:“有机会,你可以让她帮你算算,你弟弟在哪。” “确实有这个打算。” 钟镇野笑道:“不过眼下不是时候,等有机会吧……通知其他小队,去汇合吧。” 十几分钟后。 按照郑琴所发的定位,他们来到了距离傥骆村大约一公里以外的一片山坡上。 这里地势算不上开阔,却也没多少大树木,植被比较稀疏,走在微显陡峭的山坡上,可以遥遥望见山坡下的溪水、以及远处的山崖云海。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钟镇野一行人踩着松软的腐殖土向上攀登,脚下不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应该就是前面了。” 汪好停下脚步,低头对照手机上的定位,她今天扎起了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山间的雾气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拨开前头的杜仲枝叶,一个幽深的山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爬满青灰色的苔藓,像一张半张的嘴,阳光只能照进洞口几米,再往里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郑琴和她的五个西装男员工已经站在洞外,黑色西装在苍翠山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来得正好。” 郑琴推了推眼镜:“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她今天换了一身米色套装,看起来比昨晚柔和许多,但说话的语气仍然笃定无比、没有余地。 雷骁大步上前,眯起眼睛往里张望,鼻翼微动:“这地方也不隐秘吧?连个遮挡都没有。” 汪好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洞口的草地。 她捻起几片被踩倒的草叶,在指尖搓了搓:“经常有人走动……看草叶折断的痕迹和泥土的压实程度,应该有人常来,而这附近只有傥骆村,是村民?” “我的员工已经做了初步探查。” 郑琴指向洞穴深处,五个西装男立刻整齐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里面有向下的台阶,很长。”她转向钟镇野,说道:“我们没继续深入,所以通知你们了。” 林盼盼站在钟镇野身后,不自觉地往洞里张望,一阵阴冷的风从洞中吹出,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味道,让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众人回头,看见陈勇生带着吉运小队从林间走来。 双胞胎姐妹穿着相同的淡紫色运动装,像两个精致的瓷娃娃;驼背的常海拄着一根造型古怪的木杖;戚笑叼着棒棒糖,双手插兜,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不到五分钟,另一侧的灌木丛沙沙作响。 张二强第一个钻出来,他今天换了件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看到众人立刻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小莉跟在他身后,不耐烦地拍打着粘在牛仔裤上的草屑,陈阳晖则与那个总是沉默的黑裙女子——蔷薇,一起走在最后。 张二强与陈勇生目光相接,两人同时冷哼一声。 “钟队长!” 张二强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钟镇野面前,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啥地方啊?看着像个天然山洞?你们怎么找到的?是郑队长用她那超级大脑算出来的吗?这洞有多深?里面有什么?傥骆村的人知道这地方吗?他们平时来这儿干什么?该不会是什么祭祀场所吧?我跟你说,我在云南见过一个类似的……” 钟镇野刚要开口,林间的鸟雀突然惊飞而起。 一队人影从山坡另一侧缓缓走来,脚步声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中的蚱蜢。 为首的正是江小刀,他今天把那头被电炸了的黄毛理了理、扎成了一个小辫。 他身边跟着扎羊角辫的少女,显然就是他说的玲玲,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在他们身后,三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依次出现:一个两米多高的白胡子壮汉,背着一个几乎和他等高的木箱;一个戴着破旧草帽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婶,手里居然还在织着毛衣。 他们虽说是“非特殊情况不现身”,但既然发现了所谓的副本入口,他们怎么也要来看一看。 张二强眼睛一亮,立刻转移了目标:“哟!最后一队也来啦!各位怎么称呼啊?你们是今早到的还是昨晚就来了?怎么昨晚没见着你们?这位小妹妹多大啦?老爷子今年高寿?大婶这毛衣织得真不错……” “张队长,咱们该言归正传了。” 汪好提高音量打断他:“不浪费时间,可以吗?” “诶,汪军师发话了,必须可以!”张二强非常麻利地闭了嘴。 汪好摇了摇头,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逻辑小队的郑队长经过推理演算,认为这里就是副本入口,各位觉得,要不要先进去探探?” 陈勇生举起手,平静地说道:“这地方给我的感觉……看着像是个古墓。我们小队比较讲究这些,现实里不会进这种地方,不吉利的。” “矫情。”张二强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却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向汪好:“汪姐,这方面你专业,你认为这是墓吗?” 汪好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 她想了想,先指向远处陡峭的山崖:“你们看,山势背靠形如覆镜的照骨崖,面临蜿蜒的刻痕溪,这符合古代帝王陵‘背山面水’的基本格局……” 说着,她的手指沿着溪流走向移动,“但溪水在这里形成回环,在风水上叫做‘困龙局’,是聚阴锁魂的凶地。” 众人闻言,各自若有所思。 但汪好的话还没说完。 她又指向远处的山峦轮廓:“再看山势走向,暗合北斗七星的排列,这符合秦汉时期以天象定陵的葬制,但刻痕溪的走向却打破了这种星斗布局,形成‘破军冲煞’的异象。” “这里有很多矛盾点。首先,没有任何封土堆的痕迹。历代帝王陵必有封土,比如秦始皇陵的骊山就是人工夯筑的封土堆;其次,缺少神道应有的石像生、碑亭等地面建筑。” 她指向洞口散落的几块石头:“那些可能是柱础残石,但排列毫无规律。” 最后她指向溪流:“最反常的是水系……陵墓讲究藏风聚气,水系应该环绕护卫,但刻痕溪在洞口前突然改道,形成风水上大凶的‘断头水’。” 说完这些,汪好吐了一口气,总结道:“整体来看,选址像是精心挑选的陵墓,但又处处透着不和谐。而且——哪有陵墓会用这么显眼的山洞当入口?还有向下的台阶?这简直像是在邀请别人进去。” 陈勇生听完皱起眉头,额间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他突然转向正在吃棒棒糖的戚笑:“戚笑,你认为我们该进去吗?” 戚笑懒洋洋地吐出棒棒糖,糖棍在指尖转了个圈,他眯起眼睛,声音拖得老长:“又没到副本时间,进去干嘛?盗墓啊?” “那么,我们不进去了。” 陈勇生立刻对钟镇野拱了拱手:“我们等副本开始再说。” 说罢,他立即一挥手,转身离去,他的队员也不再理会其他人,紧随其上,只有双胞胎姐妹临走前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随即几个人影便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张二强对着他们的背影冷笑:“废物!胆小!怂!一个队长居然听队员的……” “不能进。”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 张二强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戛然而止、不再说话,他愕然回头,只见黑裙女子蔷薇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间的泉水,缓缓说道:“现在进去,我们都会死。” 张二强眨眨眼,转向钟镇野:“那个……钟队长,要不咱们也……” 钟镇野没理会他的转变,而是紧盯着蔷薇,向前一步,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蔷薇抬起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是一种不自然的深黑色,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然而,她没有说话。 短短的几秒钟后,她选择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张二强尴尬地挠挠头,小莉在一旁阴阳怪气:“咱们这位‘从不听队员安排’的队长,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听蔷薇姐的准没错!” 张二强对钟镇野干笑两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什么……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咱们……晚上副本里见?” 说完,他不等回应,就急匆匆地带着队员离开,紧追着蔷薇而去。 转眼间,洞口前只剩下陵光、逻辑和自强三支队伍,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山雀重新落回枝头,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江小刀踢着脚边的石子,懒洋洋地开口:“啥情况啊?刚来就都跑了?咱们还进不进啊?” 钟镇野看向郑琴。 后者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着什么,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 “根据现有数据分析……”郑琴头也不抬地说:“现在下去探索的风险远大于收益,获得副本相关重要信息的概率不足17%。” “那不就是怂了?” 江小刀刚说完,玲玲就踮起脚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小刀哥,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听人家讲!” “嗷!轻点!”江小刀夸张地跳起来,揉着被掐的地方:“我就开个玩笑……” 他们身后,壮老头、中年人、大婶,全都发出了慈祥的笑声。 “既然这样,咱们就先不下去了。” 钟镇野沉思片刻,环顾众人:“接下来,大家在村里稍微打探一下,村民们肯定知道这个山洞,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问太多让人起疑。” 他转向众人,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今天白天就都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副本短信通知。” “行吧,没问题,一会儿有问到啥,通知你们哈。”江小刀懒洋洋地应道。 郑琴微微颔首:“记得做好信息拉通,对齐颗粒度,确保认知同步,避免信息差。” 洞穴深处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涌动,一阵阴冷的风从洞中吹出,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味道。 第五章 入口不同? 第五章 入口不同? “打听到了。” 一个多小时后,钟镇野收到了来自陈勇生那一队的信息:“村民们说,那个山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底下比较阴凉,他们都是用来当酿酒的酒窖、存放一些食物。” 啪嗒。 他按熄了屏幕。 并不仅仅陈勇生他们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 自己这边,雷骁出去转了一圈,带回的消息也是如此。 包括其他几个小队也都各自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 那个山洞,是傥骆村村民们百余年前为了躲避战乱、人工修建的,后来战乱过去,山洞自然也就废弃了,但后来村民们发现山洞里挺阴凉,就干脆拿来当整个村子的大地窖使用。 这种情况下,或许多少会有人怀疑郑琴推演的真实性了。 她如此笃定、说那个山洞就是副本入口,却没有任何依据…… 但钟镇野知道,郑琴的演算没有出错。 张二强小队的蔷薇,说了“下去会死”。 陈勇生小队的戚笑,直白地表示不能下去,而陈勇生果断相信了他。 不管他们是有什么感应、知晓了什么,但钟镇野相信,他们不会无的放矢。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雷骁拍了拍他肩膀:“等睡醒了,估计通知短信也来了。” 按之前的经验,通知短信一般都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到来,会明确指出玩家进入副本的时间、地点。 只不过,那个所谓的山洞口,短信上要怎么指示? 答案是…… 【今夜十点整,傥骆村外,东偏南34度,山洞口。】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下午三点多,钟镇野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心中无奈一笑。 原来是这么精准的指示吗? 但没等他来得及仔细看看,那个山洞口是不是真的在“傥骆村外东偏南34度”,郑琴的消息便忽然跳出。 “钟队长,您的副本入口在哪?” “我们的副本入口,在山麓另一侧。” 钟镇野一怔。 紧接着,他手机开始不断弹消息! “那个郑队长的消息不准啊?” 这是张二强的消息:“我们收到短信了,地点在距离村子差不多五公里外一个山谷,啥情况啊?” 紧随而来的,是陈勇生发的消息:“钟队长,我们的副本入口就在村里。” 最后跳出的,是来自黄毛江小刀的消息:“短信让咱们沿着刻痕溪往西走三里路,说那里是副本入口,并不是那个山洞啊?” 钟镇野目光微凝后,立即明白了。 这个大型合作副本,并不是要让所有人挤在一起、做同一个任务,而是会给每个小队分配不同的任务,让大家分工推进。 郑琴的推演没有问题,那个山洞口确实是最重要的地方,也只有自己这个“核心小队”,是从山洞口进去的。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进入副本后,他们的任务会是什么? “我们小队的副本入口就是那个山洞。” 钟镇野群发消息:“所有人,碰个头吧。” 不到十分钟,几个小队的人都又来了小院——不过这次来的人很少,只有每个队伍里的队长到来,而他们的队友、包括自己这边的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也不在,他们需要在副本到来前多作些准备,或是睡觉补充精神、或是准备道具。 “很明显。” 郑琴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我们五个队伍进入副本后的任务,是各不相同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都不能失败?”陈勇生皱着眉头问道:“会不会,五个队伍只有一个失败,整个任务就失败?” “啧,我比较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啊。” 江小刀把玩着手里的菜刀,幽幽道:“咱们在副本里要怎么交流?目前游戏商城里卖的远距离沟通道具,都是仅供队内交流的……这么多人,进入副本的位置又是分散的,万一需要咱们互相通气,咋整?” “嘿,嘿嘿,嘿嘿嘿。” 张二强笑了起来,笑声十分得意:“所以说这事还得靠我啊,放心吧,自打知道咱们进副本位置不同、需要交流,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来来来,都朝这边看过来——” 他说着,从上衣里捧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其中翻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盒——盒子里,竟是一只小虫在蠕动,它长得像个肥青虫,只不过通体灰色,而且还要胖上许多。 “啥意思?” 江小刀眉头一扬:“这小虫能帮助我们在副本里交流?” “是的。”张二强嘿然笑道:“这是咱们蔷薇姐准备的,总共有五只,咱们五个队长把这些虫子吃下去,那么在七天时间里,咱们只要愿意,就能随时隔空交流,不成问题!” “什么?!”江小刀脸色一变:“是那个女人的东西?不行,我不吃!” “咋的,你认识蔷薇姐啊?” 张二强冲他咧嘴一笑:“唉你放心啦,这小虫子没毒的,最多也就是看上去吓人一些,其实没什么的,我吃过,还挺甜咧,就和我小时候吃的蚕蛹一样,话说你们吃过蚕蛹不?我最喜欢吃油炸的,不过听说水煮的也不错……” “我也不吃。” 陈勇生淡淡地打断了他,却根本没拿眼睛去看张二强,只是对着钟镇野说道:“这个人,我信不过。” “呸,矫情。”张二强冷笑道:“你们小队在副本里遇险了,老子也不会搭手!我就算在场,也会看着你们死光光!” 钟镇野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脸上打了个转。 “郑队长。” 他最终看向郑琴:“您呢?” 郑琴没有说话,而是对着张二强伸出了手,后者挑了挑眉,将那装着小虫的透明塑料盒递了过去。 她接过盒子托在掌心,递到眼前看了看,随后,她双眼瞬间变得无比明亮,眼中仿佛有无数交叠汇聚的线条在翻滚、涌现。 几秒后,郑琴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擦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 “这是安全的。” 她打开塑料小盒,用纤细的手指将那只小虫捏了出来,灰色的虫子开始在她指间不停挣扎扭动。 郑琴缓缓道:“它承载着某种特殊诅咒,但诅咒是针对小虫的,而非食用它的我们,事后,我们的肠胃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可能会短暂地拉肚子,但不会有更多副作用。” 说罢,她竟将嘴一张,就这么把小虫扔进了口中。 江小刀、陈勇生两人看得一怔。 张二强见状,嘿嘿一笑,冲钟镇野挑了挑眉:“钟队长?” “给我一只。”钟镇野伸出了手。 他接过那个透明的塑料小盒,透过薄薄的塑料,能看到那条灰白色的虫子正缓慢蠕动着,体表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飘散出来。 “钟队长果然爽快!” 张二强咧着嘴,斜眼瞥向陈勇生,故意提高音量:“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明白人打交道!不像某些人,整天疑神疑鬼,连只小虫子都不敢吃,啧啧啧……” 钟镇野没有理会张二强的聒噪。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条灰虫,触感冰凉滑腻,像是捏着一块会动的果冻,虫子在他指间扭动着,细小的足肢轻轻刮擦着他的皮肤。 “其实味道还不错。”张二强凑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钟镇野脸上:“有点像……呃,有点像煮熟的糯米团子,带点甜味。我小时候在云南吃过一种竹虫,那才叫一个香!炸得金黄酥脆……” 钟镇野张开嘴,将虫子放入口中。 虫子接触到舌头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甜腥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钟镇野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动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活物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几乎是立刻,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肉里扎根,那感觉并不疼痛,更像是有人隔着肚皮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肠子,钟镇野不自觉地按住腹部,但这种不适感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怎么样?”张二强迫不及待地问道,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跟说的一样?” 钟镇野轻轻点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就说吧!”张二强得意地拍了下大腿,随即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盒子:“来来来,我也吃一个给你们看!看好了啊!” 他将虫子抛进嘴里,故意发出夸张的咀嚼声。 “嗯——”他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甜滋滋的,还有点……呃,像是放了太久的蜂蜜?” 说完,他挑衅似地看向陈勇生:“怂货,你到底吃不吃?我还不舍得给你了呢!” 陈勇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吃的。副本里,我们小队会有别的办法联络你们。” “切!”张二强撇撇嘴,转向江小刀:“还有你这个黄毛,磨蹭什么呢?到底吃不吃?不吃的我可收起来了啊?” 江小刀慢悠悠地走上前,伸手直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我要是不吃,”他一边打开盒子一边说:“回头你们有了好奖励不带我们,那岂不是亏大了?” 他捏起那条灰虫,皱了皱鼻子,突然张嘴把虫子扔了进去,喉结上下滚动。 “呕——”他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你说这玩意儿甜?你味觉坏掉了吧?” 张二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是你不懂得欣赏!我跟你说,在云南……” “行了。”陈勇生突然出声打断,沉声道:“既然事情已经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张二强撇了撇嘴,凑到钟镇野身边,压低声音说:“钟队长,晚上进副本多照应啊!某些人要是求救你可别管,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说罢,他嘿然一笑,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陈勇生站在院角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郑琴的目光在陈勇生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开口道:“我们小队也还需要做些准备,先告辞了。” 她冲钟镇野点点头,立即转身离开。 “哈——”江小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来这位陈队长和钟队长还有话要说啊?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咧嘴一笑:“晚上,多多照应哈。”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小院里只剩下钟镇野和陈勇生两人。 陈勇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青砖缝里慢慢碾灭,火星在压力下挣扎着熄灭。 “钟队长。” 他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经过短暂的接触,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钟镇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和你的小队,”陈勇生一字一顿地说:“是相对比较善良的人。” 一阵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村民烧火做饭的烟火气,钟镇野的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陈勇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等副本任务差不多完成后……我想请你们帮忙杀了戚笑。” 钟镇野的眉头骤然拧紧:“你说什么?” “我刚刚不肯吃那个小虫就是因为这个。” 陈勇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我们队里所有人的命,现在都拿在戚笑的手上,他对我们的掌控度极高,我刚刚不吃那个虫,也是担心那个小虫会暴露我的一些计划……” “如果你能答应……”他缓缓说道:“事后我们小队可以给你们送上,价值至少五万积分的道具。”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沉声开口,说道:“我们不会主动杀伤别人。” 陈勇生僵硬地笑了笑。 “没关系。”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走向院门,脚步沉重。 在门口处,他突然停住,没有回头:“这会儿我们说的事,之后也不要再提及了,如果您愿意,直接去做就好。离开这个小院后,我就会把我们私下谈的这件事忘记……当然,答应您的报酬依然会有,就这样。” 他对着钟镇野拱了拱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时,钟镇野注意到他后颈的衣领已经被汗水浸透,在夕阳下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第六章 进本 第六章 进本 夜幕,终于降临。 随着时间来到九点半,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四人,也带上了他们所有的东西,朝着村外走去。 这一次,他们不仅带上了全部的道具,还额外准备了新的道具…… 【默言砂】 【相思一粒砂,无声通天涯】 【还在为副本中无法沟通队友而头疼么?快快购入默言砂!此物乃古时痴情泪滴入赤岩所化,经秘法炼就,不占双手、不扰心神,只需贴身佩戴,心念一动便可与同伴遥相呼应,就算哑巴聋子也能用!】 这是一种黄豆大小的红石头,还带着某种奇怪的磁吸性,随便靠近哪都能吸上。 钟镇野把它吸在了山鬼花钱的红绳上,雷骁将它吸在了自己的皮带上,汪好把它吸在了九星璇玑扣上,林盼盼则干脆将它吸在了一侧聆魄珰上边。 如此一来,进入副本后哪怕四人要暂时分开,也能够保持交流了。 “唉,这破游戏,啥东西都贵。” 雷骁握着禅杖当登山杖,另一只手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山道上艰难走着,感慨道:“就这么四个小石头,花了三千积分!三千啊!” “大家aa的,一人也就七百多,还好啦,别搞得我们很穷似的。” 汪好翻着白眼应道:“这东西早就该买了。” “快到地方了。” 钟镇野轻声说道:“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盼盼,一会儿副本开始前,你先放小蛇进山洞里探一探。” “诶?这样吗?”林盼盼闻言一怔:“这事我们白天为什么不做啊?” “没必要。” 钟镇野笑笑:“一来,只有我们从这个山洞进入副本;二来,白天蔷薇、戚笑都明确表示不进山洞,我们贸然举行,反而树大招风。” “是吧。”汪好接过他的话道:“要是真探出什么了,显得我们打他们脸;要是无功而返,又有点装逼失败的意思……这个副本里,咱们还需要他们听话,没把握的风头就不出了。” 雷骁啧了一声:“咱们汪总心眼多可以理解,小钟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心眼也这么多啊?” “嘿,职场上磨出来的呗。”钟镇野随意笑道,伸手拨开前边的枝叶。 说话间,他们已然来到早上那个山洞口。 夜色沉沉,山洞口像一张半张的嘴,黑得深不见底。 钟镇野拧亮手电,光束刺入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石阶边缘爬满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光线在第三级台阶处被黑暗吞噬,再往下,只剩一片浓稠的虚无。 “盼盼。”钟镇野低声唤道。 “在呢。”林盼盼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扯开衣领。 黑鳞小蛇从她领口钻出,昂起头,吐了吐信子,似乎在感知空气中的异样,下一秒,它猛地弹射而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没入洞口的黑暗之中! 林盼盼闭上眼,眉头很快皱起。 不到五秒,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色微微发白。 “底下……怨气好重……”她声音发颤:“小蛇它……它想吃那些怨气,要让它吃吗?” “先别,万一惊动了什么就不好了。” 钟镇野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让它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盼盼睫毛轻颤,嘴唇抿紧:“太黑了……小蛇也看不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那些怨气……不是成形的执念,没有声音,也没有情绪……就好像……这个洞里死过成千上万的人一样……太可怕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攫住,汪好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让小蛇回来。” 林盼盼点点头,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洞口激射而出,瞬间落回她的肩头。 小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似乎在安抚她,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雷骁点起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连盼盼和小蛇都扛不住?” “小蛇一开始还想吞些怨气……” 林盼盼低声说,手指轻轻抚摸着小蛇的鳞片:“可它在底下待了十秒,那些怨气就缠了上来,像是……像是要把小蛇也融化进去一样。” 汪好皱眉:“村民们不是说这只是存放粮食和酒的地窖吗?” “两种可能。”钟镇野目光沉静:“要么村民集体撒谎,要么他们真的不知情。” 他顿了顿,沉声道:“如果他们不知情,那就说明,这底下的东西,可能对他们无害。” “白天我和小汪把村子转了好几遍。”雷骁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我用了一些玄学手段探过,她也用瞳术看过,确实没发现异常。” 汪好点点头:“或许钟镇野说的是对的,血脉有时候很奇妙,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所以这些怨气对村民来说,真的只是‘凉快’。” 钟镇野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洞口:“既然这样,我们一会儿进副本后也要格外小心,进这个山洞时,要担心会否也有类似的怨气袭来。” 雷骁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还剩一分钟了,和其他队伍确认一下?” 钟镇野点头,拿出手机,点开新建的“怨仙副本小队队长群”。 蓝莲花:我们已经就位,无异常 很快,几条消息接连跳出—— 逻辑-郑琴:已经就位,这里有一些人造的雕像,很难描述,迟些进副本再交流。 拢不该低头:我们一直在村里,没问题。 哪吒不是藕:钟队长你就放心吧,我们你还不知道?这里没什么异常,妥妥的,就等着进副本了哈。 刀哥不解释:到了到了。 蓝莲花:好的,那么副本里联络,祝各位好运。 雷骁盯着手机屏幕:“小钟,不到十秒了。” “好,大家闭上眼。” 钟镇野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快,黑暗如潮水般漫过视野。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扇青铜大门在意识深处轰然洞开,门缝中透出幽暗的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虚无的刹那——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耳畔炸响,震得颅骨都在嗡鸣! 钟镇野浑身一颤,还未反应过来,狂风便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狠狠拍在脸上。 那风来得如此猛烈,仿佛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来,吹得他踉跄后退半步,发梢瞬间被打湿,黏在额前。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原本静谧的山林此刻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粗壮的树干被风吹得弯折,枝叶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啸叫。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在四周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其间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们,进副本了。 第七章 任务分配 第七章 任务分配 “好大的雨啊!” 雷骁双手挡在头顶,大声问道:“我们要进山洞里躲雨吗?!” “先进洞口!别下台阶!”钟镇野大声回应道:“等我和其他队长沟通一下!” 在他说出“先进洞口”的时候,四人便已经朝着山洞口跑去,几步距离很快就到,进了山洞几步,那风雨立即就被隔绝,只是外头那疯狂飘摇呼啸的风声雨声,仍还是给人一种近乎“末日”的感觉。 “我嘞个大暴雨啊。”雷骁拧着身上的衣服:“这刚进本就湿了个透。” “头发全湿了。” 汪好则是拧起了自己的长发,无奈道:“这也没个能换的衣服。” 林盼盼倒是不怎么在意淋没淋雨,她和钟镇野两人麻利地卸下背包,开始翻找里面的物品、查看线索。 钟镇野拉开背包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本的尼龙登山包变成了老式的军绿色帆布包,金属扣环已经有些生锈,他伸手在里面摸索,指尖触到的物件全都变了样——铝合金水壶变成了掉漆的军用水壶,防水手电筒变成了铁皮外壳的老式款,连**精致的能量棒都变成了油纸包裹的硬面饼。 看来,时代并没有往前推太多,或许大概是八九十年代。 他抬起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同伴们。 雷骁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麻布衣,腰间扎着一条粗布绳,脚上的登山靴变成了黑色胶鞋; 汪好那头利落的短发变成了两条麻花辫,碎花的确良衬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林盼盼则是一身藏青色的运动服,脚上那双回力鞋已经沾满了泥水。 “你们看这个,这是多出来的东西。” 林盼盼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地形轮廓,五个醒目的红点分布在不同位置。 四人立即围拢过来,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 汪好伸手拂去纸上的水珠,指尖在那些标记上轻轻划过:“山洞口、傥骆村、刻痕溪往西三里、傥骆村南侧山麓,还有傥骆村西侧十里外山谷……” “这不就是我们五个队伍进入副本的位置吗?”林盼盼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是……还有一点,我刚刚发现的。” 钟镇野沉声道:“我身上一直带着的那个铜镜,不见了。” “不见了?”雷骁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副本里肯定也有一个铜镜!因为不能同时存在,所以我们这个不见了!” “没错。”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毫无疑问,我们在副本里的所作所为如果改变了历史,就将决定现实中铜镜的去向。” 这时,汪好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钟镇野,你和其他队长联系上了吗?问问他们的情况?” “我这就联系。” 钟镇野点点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随着他心念所动,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内脏,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过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耳边响起了嘈杂的声响,随后渐渐清晰起来—— “这雨也太大了!”张二强絮絮叨叨的声音最先传来:“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躲树下会不会被雷劈死啊?” “各位队长,情况如何?”钟镇野在心中默念。 “钟队长!”张二强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们这都快淋成落汤鸡了!你猜怎么着?我们队的背包里多了一捆炸药,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样子咱们是要炸点什么东西啊!” “我这边没什么异常。”钟镇野回应道:“就是铜镜不见了——我们推测,副本里还有一个铜镜,多半是极重要的任务物品。” 他话音刚落,郑琴冷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我们这里的地形变化很大,原本完整的山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山洞,山洞里是一条地下河,另外,洞口有许多雕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和进副本前看到的残缺状态不同,现在它们都很完整,看上去是一群很快乐的人。” “快乐?能有多快乐?”张二强调侃道。 郑琴的语气依然严肃:“这些雕像中,有扶琴跳舞的,有饮酒作乐的,还有男女交合的,姿态都很狂放。” “那确实很快乐了。”江小刀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江队长,你们那边什么情况?”钟镇野问道。 “我们这儿地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江小刀慢悠悠地说:“就是从随身物品里翻出了洛阳铲、铁钎、火折子……好家伙,一整套盗墓工具。” 张二强干笑两声:“又是炸药又是洛阳铲的,合着咱们这次是要扮演一个大型盗墓团队啊?” “钟队长。”郑琴突然发问,“陈队长那边联系你了吗?” 钟镇野刚要回答,忽然注意到风雨中有一团黑影快速逼近。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在暴雨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径直朝着山洞飞来! 接着,那蝙蝠没有半点犹豫,竟直接撞在洞内的石壁上,然后…… “啪”的一声化作一团墨汁般的液体。 更诡异的是,那些墨迹竟然开始自动延伸、变形,渐渐组成了一行字迹: “村中平安,无事,无特殊物品,任务尚且未知。” “陈队长传来消息了。”钟镇野微微一笑,转述道:“他们在村里暂时安全,没有发现特殊物品,还不知道具体任务。” “这种情况要怎么找线索?”张二强嚷嚷道:“难不成真要我们去用那些炸药、洛阳铲?炸了挖了才知道?” 就在这时,郑琴的声音突然变得笃定:“我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钟队长,你们队里应该有人带着类似穿云箭的东西,把它放出来,我们这边看到信号后,任务就会触发。” “啊?”张二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也能算出来吗?” “不好解释。”郑琴简短地回答。 “那行吧。”江小刀懒洋洋地说,“钟队长,你们看看?” 钟镇野睁开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咱们谁身上有类似穿云箭的东西?” “哈,还穿云箭呢?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 雷骁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手往后腰摸去,竟然真的从那个小布袋里掏出一个烟火筒似的东西,他瞪大眼睛:“卧槽,还真有啊!” 钟镇野嘴角微微上扬:“郑队长的‘预言’果然厉害。雷哥,去把它放了吧。” “好嘞!”雷骁大步走向洞口。 暴雨中,引线“嗤”地燃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随着一声尖啸,穿云箭冲破雨幕,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红色烟花。 四人的脸庞被红光映照,影子在洞壁上摇曳。 下一秒,血色字样,在钟镇野眼前蔓延开来。 【副本《怨仙》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众生逐愿几时休?权色功名,长生自由。万般执念皆作囚,求来极乐,反是怨稠。】 【喜极伤魂乐噬心,欢宴散尽,白骨成丘。乞问苍天谁看透?快饮毒鸩,苦作真修。】 【该副本分为三个阶段,陵光小队当前阶段任务为:进入极乐宫内部】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23:59:59……】 “进入极乐宫内部?” 雷骁幽幽道:“所以这个山洞底下,就是所谓的极乐宫喽?” “又是分阶段的任务啊……”汪好轻声道:“既然给了我们一天时间,那么这件事绝对不是‘往下走’那么简单了,过程肯定会有危险和困难。” “我和其他队伍联络一下。” 钟镇野轻声道:“雷哥先准备些符备用;汪姐、盼盼,你们收拾一下,把药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 “好!” “没问题。” “ok。” 三人各自回应。 这一边,钟镇野闭上了眼,再次开启了交流。 “我这边的任务分了三个阶段,当前阶段倒计时一天,要进入什么极乐宫,你们呢?”他问道。 郑琴的声音最先回应:“同样分三阶段,当前阶段是要求我们杀死守陵人。” “杀人?这么刺激?” 江小刀的声音响起:“那我们无聊多了,就让我们找到历代守陵人的墓。” “那其实你们两队的任务,可以交织。” 钟镇野应道:“郑队长找到那个要杀的守陵人后,能否直接得出历代守陵人的墓穴位置?” “可以一试。”郑琴回应得很简洁:“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小队先去做任务了。”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张二强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诶他妈的,看到那个什么穿云箭之后,山谷里突然冒出一股烟,陈阳晖这个倒霉催的,就吸了一点,跟他妈磕嗨了似的……我们费了点小劲,把那烟给散了,把人给治好了。” “我们当前这个阶段的任务,说是什么要破坏极乐宫外围机关核心?我怎么感觉我们队的任务是最难的啊?这机关核心在哪啊?” 郑琴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你们先沿着烟雾飘出的方向深入,届时将周围环境形容详细,我能帮你们找到。” “好嘞好嘞,郑队长威武!”张二强欢呼道。 而这时,没有吃下那诅咒小虫的吉运小队,也又一次来了消息。 同样的蝙蝠、同样在墙上撞成了一团墨……这一次,形成的字样是: “村里人会干扰我们,我们需要拦住他们,但系统当前不让我们杀村民。” “这里交给我们。” 看着墙上的字样、听着钟镇野转述的其他小队任务,汪好微微眯起了眼。 “很明显,这是一次大型团队合作,目的就是为了进入极乐宫。” 她轻声道:“他们几个小队的任务,都像是为了我们开路。” “汪姐姐,你的意思是……”林盼盼眨着眼问道:“要他们的任务能完成,我们才能进入极乐宫?” “按这游戏的尿性,不可能只有唯一解。” 雷骁摩挲着下巴,思忖道:“没有他们帮助,我们应该也能进去,但指不定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了。” “所以得看着情况来。” 钟镇野颔首道:“如果他们任务都很顺利,或许我们这边会很简单;相反,如果他们遇阻、无法准时完成任务,我们这就得多费点劲了。” 说着,他握紧手电洞、打开开关,冲着台阶下方那片浓稠的黑暗投去光束。 “走吧。” 他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让我们看看,这极乐宫到底是什么。” 第八章 “老朋友” 第八章 “老朋友” 钟镇野四人沿着湿滑的石阶缓缓下行。 手电筒的光束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三级台阶的范围,石阶边缘爬满青苔,在光线下泛着幽绿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太黑了……” 林盼盼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发颤,她下意识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连手电光都照不透,要不要让小蛇先去探探路?” 钟镇野停下脚步,光束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 他沉思片刻,点头道:“可以。让小蛇先去探探情况。”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解开领口。 黑鳞小蛇从她衣领中探出头,吐了吐信子,似乎在感知空气中的异样,下一秒,它“嗖”地窜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转眼就消失在台阶下方的黑暗中。 四人屏息等待,林盼盼闭着眼睛,眉头渐渐皱起。 几秒钟后,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天啊……底下的怨气比我们在外面感受到的还要浓烈!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个人!还活着!” “什么?”雷骁拄着禅杖,手电筒差点脱手,光束在墙上剧烈晃动:“在这种怨气浓度下还能活着?连你的小蛇都撑不住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回,落在林盼盼掌心——几人仔细一看,只见小蛇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蛇身微微颤抖,很是萎靡不振。 林盼盼心疼地用指尖轻抚它的脊背:“怨气太重了……小蛇差点被那些怨念缠住,吞噬……” 汪好轻声问道:“这么重的怨气,如果对人长期影响会怎样?” “我……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林盼盼咬着下唇:“但一般来说,长期被怨念缠绕的人,情绪会逐渐失控,理智会一点点崩溃……在这种浓度的怨气环境下,恐怕会彻底疯掉。” 钟镇野沉默片刻,沉声道:“别想那么多了,继续往下走。雷哥,有没有什么护身的符咒?” 雷骁在背包里翻找一阵,掏出几张黄符:“这个吧,金光护体符,这玩意儿能抵挡阴邪之气。” 钟镇野将符纸贴在身上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开来,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四人继续沿着台阶下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大约走了两分钟,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简陋的地窖,约莫二十平米大小,四周堆满了落满灰尘的酒坛和泡菜缸,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发酵气味。 林盼盼疑惑地环顾四周:“奇怪……下来后反而感觉不到怨气了……” “那是你雷叔的符厉害。”雷骁得意地晃了晃手电:“金光护体,百邪不侵!” 就在这时,汪好的手电光束突然停在角落:“那里!真有人!” 另外三道光束同时聚焦、随着她指示方向照去。 然后…… 照亮了一个人影。 在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手电光束下,能够清晰看见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显然还活着,但状态极差,并且已经昏迷了。 汪好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皮衣是上等小牛皮,牛仔裤是levi's的经典款,手表是劳力士的datejust……”她抬头看向同伴:“这些东西在八九十年代都是奢侈品,这人绝对不缺钱。” 钟镇野也蹲下来,先是检查了男人的手掌,又捏了捏他的手臂和肩膀肌肉。 “虎口和指节有厚茧,是长期使用刀具和枪械留下的。小臂内侧有绳索摩擦的伤痕,肩膀肌肉发达但右肩略微变形,应该是经常背负重物导致的。”他轻轻翻开男人的衣领:“后颈有明显的晒伤痕迹,说明常年暴露在户外。” “有钱又健壮,玩刀玩枪还用绳索……” 雷骁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看向汪好:“该不会是你们倒斗的同行吧?” 汪好白了他一眼:“八十年代我家早就不干这行了。” “但雷叔说得有道理。”林盼盼若有所思:“他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还有这些特征……会不会和我们在副本里扮演的角色认识?” 这句话让三人同时一怔。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沉声道:“极有可能,之后和他交流时,我们要多留个心眼。” “那现在……”雷骁挑了挑眉。 “当然是救。”汪好斩钉截铁地说,她已经开始检查男人的生命体征:“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肯定是副本的关键人物。” 钟镇野点点头:“副本让我们遇见他,多半不会给我们一个很难救的人,非必要情况别给红药蓝药,省着点,先把他弄醒再说。” 男人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 他没有受伤、没有生病发热,只是虚弱,看样子应该是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了。 照理来说,这地窖里有泡菜、有酒,怎么也不至于弄成这样,而且这儿离山洞口也不远…… 只能解释为,他被怨气“伤”了,无法自理。 但奇怪的是,被怨气包裹的情况下,他又相对稳定,没有陷入癫狂,更没有变成人形邪祟。 “雷哥给他施点符咒护身吧,再给他整个清心咒之类的。” 汪好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轻声说:“我感觉他问题不大,只要能让他隔绝怨气,剩下的就是喂点水和粮食、让他慢慢恢复就行。” “这个倒是没问题,不过……” 雷骁说着,敞开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贴在内衬里的金光符,目光有些凝重:“我刚刚发现,这个符撑不了多久。” 几人看去,只见那张黄符上的朱砂符字,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用力擦拭着它! “我身上的符也是……”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符,低声轻呼。 钟镇野皱了皱眉:“雷哥,你有更长效的手段吗?我们不可能这样一直画符。” “唔……” 雷骁沉吟片刻,抬起头,微微眯眼:“直接在你们身上写符字吧。” 钟镇野四人围坐在昏迷的男人身旁,地窖内昏暗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形成几道模糊的轮廓,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酒坛散发出的陈年气息。 雷骁咬破食指,鲜血在指尖凝聚成一颗殷红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他抓起钟镇野的手腕,粗糙的手指触到皮肤时带着几分凉意。 “会有点痛,不过你肯定能忍得住。” 雷骁咧嘴一笑。 他手腕轻转,开始在钟镇野挽起袖子的胳膊上快速书写,那血珠在皮肤上拖曳出一道道暗红的轨迹,组成一串繁复的符文,每一笔落下时,钟镇野都能感受到轻微的刺痛,但随即又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意。 随着雷骁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古怪的音节在地窖中回荡,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力量。 血色的符文渐渐渗入皮肤,只留下淡淡的红痕,如同天生的胎记,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暖流自手臂蔓延至全身,像是冬日里喝下一口热茶,连带着头脑都清明了几分,连地窖中原本压抑的气氛都变得轻松了些。 “这是……”钟镇野惊讶地看着手臂上渐渐隐去的符文。 “《三皇经》里的净心护体符。” 雷骁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能辟邪护身,保你在这鬼地方不受怨气侵蚀。小汪,该你了。” 汪好默默伸出胳膊,雷骁如法炮制,接着又在林盼盼和自己手臂上画下同样的符文。 林盼盼抚着手臂,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雷叔好厉害啊!现在比刚才还舒服!就像是……就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 雷骁一边给昏迷的男人画符,一边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有了《三皇经》上记载的这些神符,道爷我迟早要当上道教协会会长!” 钟镇野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清楚地看到汪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盼盼也抿紧了嘴唇,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但最终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雷骁专注的背影。 当最后一笔符咒完成,昏迷男人的眼皮突然颤动起来,像是被惊扰的蝶翼。 钟镇野连忙取出水壶,小心地倾斜壶口,让清水缓缓浸润男人干裂的嘴唇,水珠顺着唇纹渗入,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他的睫毛不停地抖动,似乎在与沉重的眼皮抗争,终于,在几次尝试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涣散无神,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聚焦,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扩散,当视线最终落在雷骁身上时,男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浑浊的眼白里泛起一丝清明。 钟镇野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水壶——果然认识! 不过看样子,他似乎只认识雷骁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 男人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发黄的牙齿间还带着血丝:“你……果然来了……是来……救我的吗?” 雷骁反应极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又随手扔给男人一根:“老子是来找极乐宫的。” 男人颤抖着接住香烟,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钟镇野三人,在他们干净的衣服和崭新的装备上停留了片刻,嗤笑了一声。 “就你?还有……”他咳嗽两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这几个一看就没下过斗的雏儿?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挑不捡了?”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昏暗的地窖中缓缓扩散。 他再次冷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不然呢?学你一个人跑过来,然后在这等死?” 男人一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对的……” 他颤抖着向雷骁要了火,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跳动的阴影。点燃香烟后,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苍白的脸上缭绕,像是给他蒙上了一层薄纱。 “这次……带了多少人来?”他轻声问道。 雷骁眨了眨眼。 “二三十号吧,”他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其他人有别的任务。” 男人又是一愣,香烟在他指间微微颤抖。 随即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牙齿,牙龈上还带着血丝:“老吴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怀念:“你也终于从土夫子变得有点摸金校尉的意思了……这一次,我李峻峰怕是要靠你,才能见识到传说中的极乐宫了。” 第九章 李峻峰与吴豪 第九章 李峻峰与吴豪 “李峻峰?!” 听见这个名字,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汪好却先瞳孔一缩,下意识脱口而出:“当年阴平景灵侯的黄肠题凑,就是你撬开的吧?!” 几人全看向了她。 李峻峰闻言,挑了挑眉:“哟,也不是完全的外行呐?” “喂喂喂,小汪,啥情况?” 钟镇野的耳畔响起了雷骁急迫的声音:“你知道他是谁?” 这不是雷骁直接问出的话,而是通过“默言砂”进行的队内交流,李峻峰是听不见的。 “我和他聊两句,然后再慢慢和你们说。” 汪好应了一声,随即看着李峻峰,冷笑开口道:“好一个外行……李爷,你抽过黄肠柏、摸过金井玉,手艺是够硬——可惜啊,我家祖上窥天鉴藏的时候,你们家祖师爷怕是还在刨土窑子呢。” “!!!” 李峻峰一怔,浑身一颤:“窥天鉴藏!你是汪家的人?!” 汪好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漆黑的地窖中,她双瞳却凝放出异样的光芒,猛如两盏幽灯、闪烁明灭。 “嘿……” 初步震惊后,李峻峰很快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随即虚弱地抱拳拱了拱手:“竟然真是汪家的人,刚刚是我看走眼了……那么,另两位是?” 他看向钟镇野与林盼盼。 汪好抢在他们之前,悠悠开口:“咱们还没到交心的地位,你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比我差。” 李峻峰挑了挑眉,神色微微凝重起来,冲钟镇野、林盼盼也拱了拱手,随即看向雷骁:“老吴,你有本事,你真有本事,早就隐退的汪家人,还有两个差不多水准的年轻人,你这都是从哪摇来的神仙?” “这你别管。” 雷骁吐了一口烟,幽幽道:“且休息会儿吧,我们自己人聊会儿。” 说罢,他一副带头老大的模样,冲自己的队友们使了个眼色、偏了偏头,意思是边上说说话。 很快,四人来到地窖另一头角落,雷骁迫不及待、压低声音,冲汪好挤眉弄眼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小汪,他谁啊他?还有,我谁啊我?” “李峻峰,八十年代末的大盗墓贼。” 汪好勾了勾嘴角:“我家毕竟之前是这一行的泰斗,对江湖上的事也知晓,多少听过他的事——这人是个独狼,但结结实实做过几次大案,名声不小,至于雷哥你嘛……” 她笑了笑:“他叫你老吴,那么你一定就是同时代的另一位大盗墓贼,吴豪了。” “谁?”雷骁指着自己:“我?大盗墓贼?” “可不呢嘛。” 汪好挑起眉尾:“咱们都是你攒来的帮手噢。” 林盼盼轻轻笑出了声:“好啦汪姐姐,别卖关子了,雷叔都快急死了,快告诉他是怎么回事吧。” “哼哼。” 汪好得意地笑道:“事情是这么一回事。” 八十年代末,江湖上流传着两个名字—— 李峻峰,独来独往的狠角色,专挑凶墓下手,手法利落,从不与人分赃。 吴豪,路子更广,虽不常带固定班子,但总能找到合适的帮手,讲究“见者有份”,却也最恨别人藏私。 两人合作过,也翻过脸。 有人说他们是死对头,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也有人说他们偶尔会合作,但每次都不欢而散。唯一确定的是,他们确实一起做过几票,最后又都闹得不愉快。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们,是九十年代初。 有人说他们联手做了票大的,攒够了下半辈子的钱,悄悄隐退了。也有人说,他们是折在了某座不该碰的墓里,连尸骨都没留下。 “但实际上,那些年根本没听说哪座大墓被人开了。”汪好低声说道:“关于他们的下落,也再无人得知。” “等等,最后一次……” 雷骁摸着下巴的胡碴:“不会就是,这一次吧?” “极有可能。”钟镇野轻声道:“不知名的‘大墓’、李峻峰与吴豪同时出现,之后销声匿迹……看来,就是极乐宫这一次了。” 林盼盼有些紧张:“那雷叔要怎么扮演吴豪呀?他们两人这么熟,雷叔很容易就会露馅的吧?” “这样吧。” 汪好回头看了一眼李峻峰——后者正虚弱地坐在角落里,慢慢抽着刚刚雷骁扔给他那支烟。 她思忖片刻,说道:“我们演一出小戏……” 这一边,李峻峰终于慢悠悠地把烟抽完,他有些遗憾地将烟屁股摁灭,吐出最后一口烟,抬起头,看向那边窃窃私语的几人,正准备开口,忽然见到雷骁用力一推钟镇野!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雷骁竖着眉、瞪着眼,低吼道:“这次的局是老子攒的!老子说了算!” 钟镇野被推得后退两步,眼镜滑到鼻尖,他扶了扶镜框,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老吴,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次情况特殊,极乐宫不是寻常地方,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雷骁一把扯开领口,露出烦躁的神色:“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知道这王八蛋是什么人吗?这种吃独食的货色,带着就是祸害!” 李峻峰听着,露出一个不屑笑容。 这一边,汪好靠在酒坛边,她慢条斯理地说:“老吴,你和他有过节不假。但眼下……你觉得凭我们几个,有几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林盼盼蹲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她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吴叔,这次的危险你也感受到了,咱们连极乐宫的门都还没看见,就险些被怨气给淹了……如果真遇到什么意外,多一个懂行的人,就多一分生机。”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地窖深处传来李峻峰轻微的咳嗽声。 “随你们便!” 几秒后,雷骁突然低吼,声音里充满不情愿:“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乱了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走向地窖另一头,故意把背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缓步走向蜷缩在角落的李峻峰,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他蹲下身,保持平视。 “想进极乐宫?”钟镇野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李峻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废话,不然老子来这鬼地方喝西北风?”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伸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你也听见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老吴不想带你。” 李峻峰嗤笑一声,露出泛黄的牙齿:“那老东西记仇得很。” “但我们觉得你是个助力。”钟镇野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前提是,你得配合。” “怎么配合?”李峻峰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白里闪过一丝警惕。 钟镇野突然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冰冷。 “配合这两个字怎么写,不需要我教你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吴担心你吃独食,我们保下了你。如果发现你耍花样……我会杀了你。” 李峻峰刚要开口反驳,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汪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钟镇野身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峻峰,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瞳孔泛着诡异的微光,像是黑暗中潜伏的猫科动物。 “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信,毕竟你名声在外。”汪好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只看你怎么做。”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你可能不信他的话,但我建议你信。不管你身手多好……都不可能比他更好。” 李峻峰干笑两声,喉结上下滚动:“唬我呢?”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你可以试试。”他轻声说:“又或者猜猜,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一句话,就能让老吴改变主意?” 李峻峰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过钟镇野,落在不远处的林盼盼身上,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指尖缠绕着一缕黑发,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李峻峰的瞳孔却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聊完了没有?”雷骁在不远处不耐烦地喊道,声音在地窖中回荡:“要我说就直接把他打晕扔出去!带着这种祸害,迟早要出事!” 钟镇野叹了口气站起身,短刀在他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嗖”声。 “也许,老吴说的是对的。”他突然手腕一翻,刀尖直指李峻峰咽喉:“但要我说,既然不带了,不如杀了来得干净。” “等、等等!”李峻峰猛地后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死死盯着钟镇野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像是猎手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作为一个大盗墓贼,他也是在生死边缘游走过无数次的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杀气,只是看一眼,竟能让他从骨子里渗出浓烈的恐惧! 此刻,他甚至愿意去面对一个千年老粽子,也不想被眼前的人当成猎物! “我配合!”李峻峰举起双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妈的……我配合还不行吗?大家都是求财,没必要搞成这样!” 雷骁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钟镇野的手腕。 他俯视着李峻峰,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刻。 “想清楚了?”他声音低沉:“别到时候又反悔。” “不反悔!”李峻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信得过老吴,只要我出力了,你肯定会分我一份。” “少来这套。”雷骁甩开他的手,转身前丢下一句:“之后让小钟和小汪盯着你,别来烦我。” 铺垫这半天……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句。 只要李峻峰不去主动找雷骁,雷骁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露馅。 当然,那些威胁、那些恐吓,也是有用的。 一个名声在外的独狼,要是真在副本过程中给他们搞点什么事,也确实是会挺麻烦。 见李峻峰答应,钟镇野笑了笑、收起刀,伸手把李峻峰拉起来,他的动作看似友善,手上却暗暗使力,捏得李峻峰手腕生疼。 “现在……”钟镇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交个底吧。” “交什么底?”李峻峰揉着手腕,眼神闪烁。 汪好抱着手臂冷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在这么重的怨气里活下来,你身上没点东西,谁信啊?说说吧,带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地窖陷入短暂的沉默。 远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李峻峰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最后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吧,我交底。”他无奈地一摊手,接着有些虚弱、有些缓慢地踢掉了一只鞋,又弯腰从鞋子里掏出了个什么。 “呐。” 李峻峰将鞋子里的东西拎了起来:“就是它喽。” 第十章 这就叫专业 第十章 这就叫专业 李峻峰从鞋子里拿出的东西,带着一股骚臭味。 钟镇野他们四人立即皱起眉头、捏着鼻子,后退了两步。 “嘿嘿,不至于,我来之前在村里洗过澡了的,脚不臭。” 李峻峰讪笑着,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看看吧,这东西上边有句诗,或许就是开启极乐宫的关键。” 四人都没有动弹。 汪好与林盼盼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雷骁。 她们的意思很明显——总不能让我俩去拿一个臭鞋子里掏出来的玩意儿吧! 雷骁慢悠悠点起一根烟,别开了头,吐出烟圈。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我现在是和李峻峰不对付的吴豪,我才不拿。 于是,汪好与林盼盼转向钟镇野,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 钟镇野面不改色,捏着鼻子,把手电筒对准了李峻峰手里的东西:“你拿着,我看。” “啧,还挺矫情。”李峻峰撇了撇嘴:“千年老尸嘴里的夜明珠咱们该摸也摸,那味不大多了?一个鞋子有什么好嫌弃的……” 但说归说,他还是将手里的东西递上了前。 手电筒的光,清晰地照亮了这个…… 薄薄的玉蝉。 那是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玉蝉,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绿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蝉翼极薄,几乎能透光,边缘处雕刻着细密的纹路,栩栩如生。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玉蝉的头部,那里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 那符号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镌刻进去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 “这是什么?”钟镇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符号,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像是被静电击中一般。 李峻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神秘地笑了笑,将玉蝉翻转过来,露出腹部,那里刻着一首小诗,字迹纤细如发,却清晰可辨: “雷破九重檐,水漫三重阶。” “蝉鸣极乐现,砖沉见西天。” 林盼盼凑近了些,她的发丝垂落在玉蝉上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轻声念出那首诗,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带着几分空灵。 “这个玉蝉,是什么?”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李峻峰将玉蝉在指尖轻轻转动,青玉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流转。 “这是守陵人世代相传的‘钥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得意:“想进极乐宫,没这个可不行。” 汪好双臂抱胸,冷冷地注视着李峻峰:“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峻峰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我一个月前就来了傥骆村,想办法睡了现任守陵人的女儿。那丫头被我弄得欲仙欲死,问什么说什么。” 这话说得汪好、林盼盼两个人眉头一皱。 钟镇野很平静,淡淡地问道:“你不怕守陵人杀了你?” 之前,其他队的任务中,就出现过“守陵人”这个词——甚至郑琴的小队任务就是杀死守陵人。 能够被郑重其事当作一个阶段任务摆出来的,绝对不会简单。 那个守陵人,必然非常强悍。 “谁说不是呢?” 果然,李峻峰呵呵一笑:“那老头身手确实是厉害得很,我不敢惹他,所以,趁他没回村,偷了东西就跑。” “不过……”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玉蝉表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这东西怎么用,我确实没打听来。” 汪好冷笑一声,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真的吗?这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雷破九重檐’指的不就是雷雨天吗?而‘水漫三重阶’,不就像……现在这样?”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地窖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 外面的暴雨让水漫进了山洞,正沿着台阶缓缓渗入,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形成一滩滩水洼。 “你当然是知道,要趁暴雨天进来。”汪好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李峻峰耸了耸肩,玉蝉在他指间轻轻晃动:“是啊,但‘蝉鸣极乐现’怎么现?这玩意儿又不会叫。” 钟镇野突然换了个话题:“所以你靠这个在怨气中活下来的?” “什么怨气?”李峻峰皱了皱眉,蜡黄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你们说的什么怨气我不知道,我也感受不到,我只是来到这里后感觉脑子变得极为迟钝,感觉脑子里被人塞进了一大堆棉花,然后就昏过去了。” 林盼盼轻声道:“被怨气包裹的人不该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玉蝉上,若有所思:“多半是玉蝉保护了你。” 李峻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无所谓了,关键是,怎么用这东西?” 钟镇野再次伸手,指尖轻点玉蝉上的那个奇特符号:“这是什么?会不会和这有关?” “这个符号读作‘om’或‘aum’。” 汪好解释道:“这是印度宗教中最重要的神圣符号,它象征创造之神梵天、维持之神毗湿奴、毁灭之神湿婆的三位一体。另外,佛教密宗也有这个符号,象征‘圆满’,也有一些灵修认为诵念它能净化身心。” 李峻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汪家人,见识广博。” 汪好摇摇头:“目前来看,这个符号象征性大于实际意义,真正重要的,还是是那首诗。” 雷骁靠在一旁的酒坛上,吐出一口烟圈,他用烟头指了指地面:“不是要‘水漫三重阶’吗?现在才漫了一重,急什么?” 李峻峰耸耸肩正要说话,突然—— 地窖剧烈震动起来!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来时穿过的那道石门猛地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操!” 李峻峰骂了一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门前,用力推了推。 石门纹丝不动,只有底部留着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外面的雨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涌入。 他狠狠踹了一脚石门,转头看向其他人:“这他妈是要困死我们?!” 林盼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抓住钟镇野的衣袖:“这、这不是和花浪岛上旧庙外的情况一样吗?如果来不及破解机关,我们会被淹死的!” 钟镇野沉着脸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玉蝉上。 雨水已经漫过了第一道石阶的高度,正在向第二道石阶蔓延……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汪好:“看来我们必须在被淹死前,想办法让这个玉蝉鸣叫……汪姐,这方面你最擅长,要不你还是检查一下玉蝉吧。” 汪好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过了玉蝉。 她先是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玉蝉的背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又伸手去摸那个“?”的符号,可玉蝉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拧开了颈间挂着的九星璇玑扣。 下一秒,她双眼中开始有星芒流转,整个人气质瞬间变得无比沉静,她一边仔细打量着玉蝉的每一个细节,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地窖四周的情况。 这时,水位开始涨得越来越快,已经漫过了第二道石阶,无法想象外边的暴雨此时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 “差不多两重阶的高度了。”李峻峰焦躁地来回踱步,水花溅在他的裤腿上:“能不能行啊?这水要是比三重阶更高了,是不是玉蝉叫了也没用了?” 雷骁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闭嘴。” 李峻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眼睛一亮! 她将玉蝉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玉蝉发出了一声怪异而短促的轻鸣,那声音既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汪好突然一松手,将玉蝉扔进了水里。 “你干什么?!”李峻峰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就要去捞,钟镇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等等!你看——” 顺着钟镇野手指方向看去,只见…… 沉入水中的玉蝉身上,突然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 那些气泡在水中翻滚上升,发出一种奇特的声响,那声音既像是蝉鸣,又带着几分闷哑,在水波的折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声音中似乎还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极其快乐,甚至快乐到了癫狂的地步。 “有声音了!”李峻峰惊喜道:“牛逼啊!” 汪好收起九星璇玑扣,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玉蝉身上有无数极细小的孔洞,肉眼根本看不见,它的内部构造很特殊,我猜它在水下会发出声音,看来是真的。” 说着,她弯腰将玉蝉从水中捞了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林盼盼歪着头,不解地问:“汪姐姐,既然玉蝉在水里会叫,为什么又把它捡起来了?” 李峻峰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原来如此……水要挤压玉蝉内部的空气才会发出声音。所谓的‘三重阶’,应该是指水位需要高到一定程度,水压才能恰好满足它正确的发声位置。过早、过晚,它发出的声音都不对。” 他指了指玉蝉:“而且玉蝉里的空气就那么多,这会儿灌满了水,一会儿就没声音了。” “你还挺懂科学。”雷骁在一旁冷不丁嘲讽了一句。 李峻峰嗤笑一声:“我好歹上过高中,比你这个小学没毕业的人更有文化。” 汪好没理会他们,她甩着玉蝉上的水,对着林盼盼、钟镇野两人解释道:“我刚刚又想到了一点,这个‘?’符号,在一些学者的研究中,被认为其发音涵盖人类发声的全部范围,其振动可能影响神经系统、促进放松、制造愉悦,所以玉蝉上的这个符号本身也与‘极乐’、‘声音振动’的意象有关。” “汪姐姐果然是最厉害的~”林盼盼笑眯眯地赞叹。 钟镇野也笑笑:“我刚刚还想着,如果咱们解不出来,就找郑队长求助,看来是没必要了。” 说话间,水位已经又上涨了一些,雷骁看了看水面,将手中燃尽的烟头扔进水里:“小汪,差不多了。” 汪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玉蝉放入水中。 这一次,玉蝉的反应更加剧烈。 无数气泡从它身上涌出,在水中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涡流,那诡异的蝉鸣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的笑声也越来越明显,那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狂喜,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林盼盼见离得最近的汪好表情痛苦,顾不上自己,连忙伸手帮她也捂住了耳朵。 蝉鸣声与笑声越来越大,地窖中的积水也随之剧烈震动,水面泛起无数细密的波纹,水珠不断弹跳飞溅,打在四周的墙壁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积水表面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与玉蝉发出的声波形成了诡异的共振。 就在那诡异的蝉鸣声达到顶峰时,整个地窖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墙壁上的砖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碎的尘土簌簌落下,钟镇野下意识护住身旁的林盼盼,抬头望向声源处——只见东面的砖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退后!” 巨大的声响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伴随着轰隆巨响,整面砖墙完全沉入地下,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地窖里的积水找到了宣泄口,发出欢快的哗啦声奔涌而下,水流在台阶上形成细小的瀑布,水珠飞溅,在石壁上留下蜿蜒的水痕,那些水珠滚落时发出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诡异的回声,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待水雾散去,一条幽深狭窄的台阶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台阶由青黑色的条石砌成,台阶向下延伸的角度极为陡峭,几乎呈六十度倾斜。 钟镇野用手电筒照去,光束在湿滑的石阶上跳跃,却照不到尽头——台阶像是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这台阶……”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也太深了……” 汪好弯腰捡起漂浮在水面的玉蝉,玉蝉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表面还挂着水珠,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后,将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台阶上有纹路。”她眯起眼,轻声说道。 雷骁闻言,蹲到了台阶边缘,用手电筒仔细照着每一级石阶。 光束下,能看到台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水流冲刷后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纹路……”他皱眉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钟镇野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触感冰凉,带着地下特有的湿气,那些纹路排列得极有规律,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精心设计的防滑纹。 “走吧?”李峻峰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极乐宫肯定就在下面!”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黑洞洞的通道,眉头紧锁——水流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渐渐变小,最后变成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等。”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你们听。” 在流水声的间隙中,隐约能听到从通道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风声?还是某种生物的低鸣?那声音若有若无,却让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钟镇野活动了下脖颈,看向那条幽深的台阶:“看来这条台阶,通往的是山体深处……所谓的极乐宫,还有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血字的提醒,也准时到来。 【陵光小队已开启极乐宫外围路线,当前阶段推进进度20%】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8%】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5%】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6%】 【自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31%】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40%】 第十一章 各队进度 第十一章 各队进度 “郑总!接下来怎么办!” 模样清秀的西装男大声问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却还是坚持双手捏着剑诀。 九柄铁剑悬浮在他身侧,每一柄剑身上都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寒光。 在他周围,其余几个西装男的状况也不好。 高个西装男全身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铁灰色,此刻那金属般的肌肤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他每一次呼吸,那些裂纹都会微微开合,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胖子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每一次咳嗽都从口鼻中喷出细小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在他自己焦黑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衣服早已被烧得千疮百孔,裸露的后背上布满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黄浊的液体。 矮个子抱着一支断了弦的琵琶,用以抚琴的手指也断了两根,他咬着牙,用剩余的三根手指扣住仅存的琴弦,血珠顺着琴身滑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瘦子的长弓已经拉满,弓弦深深勒进他血肉模糊的手指,但他纹丝不动,箭尖始终对准洞口的方向。 在他们身后,郑琴跪在地上,手中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 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有几滴顺着鼻梁滑落,在下巴处悬而未坠,地上的图案越来越复杂,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洞外炸响,仿佛天穹被撕裂! 地面剧烈震颤,洞顶的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郑琴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庞大的身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洞外的空地上! 那一瞬间,方圆十米内的雨幕被生生震散,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这是一个老头,一个……强壮到离谱的老头。 他的肌肉虬结得近乎畸形,每一块都像是有独立生命般鼓胀跳动,青筋如蚯蚓般在皮下蜿蜒,那赤裸的上身更是布满青铜色图腾——那些纹路在黑暗中诡异地蠕动着,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他落地的刹那,地面轰然塌陷,蛛网般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老头慢慢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两盏猩红的灯,那红光中翻涌着最原始的欲望与扭曲的快感。 淫邪、迷醉。 “好快乐……” 他哑声笑道。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山洞外那些雕像,轰然动了起来! 那些扶琴的雕像手指突然变得灵活,拨动琴弦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音;饮酒的雕像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交合的雕像肢体纠缠,石质的皮肤下传来黏腻的水声。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有女子娇媚的喘息忽远忽近,仿佛就贴在耳边吐气;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带着回音,在颅骨内震荡;琴弦的每一次拨动都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最可怕的是那些交合的声音,黏腻的水声混合着粗重的喘息,让人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声音仿佛有实质般在空气中形成粉红色的雾气,所到之处,连石壁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 五个西装男同时闷哼一声,清秀青年的铁剑突然“铮”地一声齐齐哀鸣;高个子的金属皮肤上裂纹瞬间扩大;胖子咳出的不再是火星,而是一团团炽热的火焰;矮个子的琵琶弦“嘣”地又断了一根;瘦子拉弓的手剧烈颤抖,箭矢几乎要脱手而出。 郑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 她抬手抹去鼻血,眼神中却是依然平静:“小钱!奏乐抵抗!” 矮个子应了一声,用完好的手将垂落的琴弦强行拉起,断了手指的手用力拨动琴弦,鲜血立刻从断指处涌出,顺着琴弦流淌。 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琵琶声还是顽强地响了起来,那声音起初微弱,但很快变得清越,像一把利剑刺入浑浊的靡靡之音中,稍稍缓解了队友们的痛苦。 老头却不在意,相反,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淫邪了。 他缓缓扭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开始一步步向前走来,他的脚步很慢,但每迈出一步,地面就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郑、郑总!” 清秀西装男咬牙道:“他来了!” 就在这时,郑琴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算出来了!”她猛地站起身:“现在,听我指挥!” …… “喂喂喂?喂喂喂?” 张二强大喊道:“郑队长!你怎么不回话呀!不是说指导我们破解机关吗?怎么没动静了呀?” 他身周,小莉、陈阳晖、蔷薇三人默默看着他。 狂风暴雨中,几人早就从头到脚被淋透。 深谷尽头,雨水顺着岩壁冲刷而下,在石面上形成无数细小的溪流。 张二强站在几十米高的岩壁前,仰头望着这块浑然一体的巨石,这岩壁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就像被一柄巨剑从山体上整齐劈开的一般。 小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她幽幽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队长啊,别指望人家了,人家估计忙着呢,咱们还是靠自己吧?” 张二强叹了口气,苦恼地挠了挠头,他看向那面岩壁,眉头皱成了一个结:“这要怎么整?我们也不擅长这个啊,早知道咱们应该多点一点技能在解谜上,而不是闷头研究战斗。你们看上个月那个副本,明明谜题很简单,我们硬是破不了,非得靠暴力……” “你可别啰嗦了,烦死了。”小莉不耐烦地打断他,随后她转向蔷薇,声音提高了几分:“喂,你有办法吗?” 蔷薇冷冷地打量着这面墙,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个死物:“我感应不到这里有诅咒,无能为力。” 小莉撇了撇嘴,正要开口,陈阳晖突然说道:“要不我来试试?” 张二强转过头,雨水顺着他的眉毛滴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用动物吗?你打算怎么弄?问问周围的动物它们知不知道这个机关?动物的脑子应该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吧?” 陈阳晖无奈地摇摇头:“强哥,我是和动物共情,没办法和它们说话的……” “你别理他。”小莉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对陈阳晖说道:“你有什么办法就试。” 陈阳晖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铜铃。 铃铛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雨水中泛着暗哑的光泽,他闭上眼睛,轻轻摇动铃铛。 叮—— 清脆的铃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化作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雨水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山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动静,很快便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转眼间,无数动物从四面八方涌来——蛇类蜿蜒着从草丛中钻出,老鼠成群结队地从地洞中窜出,飞鸟从树冠中俯冲而下,甚至还有几只野兔和狐狸从灌木丛中现身。 这些动物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岩壁前,形成一片蠕动的海洋。 蛇类攀附上岩壁,在石面上蜿蜒爬行;鼠群开始在地面刨挖;飞鸟盘旋在岩壁上方,锐利的眼睛搜寻着每一寸表面,整个场面既壮观又诡异,仿佛整座山的生灵都被召唤而来。 陈阳晖继续摇动铃铛,汗水混合着雨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的表情专注而凝重,似是在与这些生灵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张二强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要是连这一招也没用,说不准我们是真得用炸药把这里炸开了。” 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忧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引来不好的后果……” 他抬头望向被雨水模糊的远方,自言自语道:“唉呀呀,也不知道其他小队怎么样了?对了那个什么自强小队不是要找历代守陵人的墓么?他们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呐。要是他们找到了、我们没找到,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小莉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能不能闭上嘴?让阳晖专心点。” 岩壁前,动物们的搜寻仍在继续。 一条青蛇突然在某处与地面接壤的石缝前停了下来,昂起头发出“嘶嘶”的声响,几乎同时,几只老鼠也在同一位置停下了刨挖的动作,直立起身子。 陈阳晖猛地睁开眼睛,铃铛声戛然而止。 他指向那个位置,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那里!有异常!” …… 丘陵上的雨水顺着草叶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草帽中年男人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一丛野草,露出下面略显松软的泥土,他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应该就是这里了。” 草帽中年男人站起身,柔声道:“挖一挖吧。” 玲玲甩了甩羊角辫上的水珠,好奇地凑过来:“张叔叔,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中年男人扶了扶草帽沿,指着周围的植被:“你看这一片的植被分布,这里的狗牙根和野豌豆长势明显弱于周边,叶片发黄,根系发育不良,说明这里土质松软,含水量偏高,但排水性却很好。” 说着,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中划出一道沟:“这种特殊的土层结构,是典型的回填土特征,里面还有一些石灰颗粒,古人建墓常用的防潮材料。” 高大强壮的老头竖起大拇指:“专业!” 中年男人摆摆手:“挖盗洞这种事我就不专业了,一会儿得靠你了,黄老兄。” 壮老头拍拍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交给我吧!” 一直在旁边织毛衣的大婶头也不抬地说:“老黄,你知道那些什么洛阳铲,怎么用?” 壮老头——老黄嘿嘿一笑,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铁铲,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会用的铁器工具,放心好了。” 黄毛青年江小刀蹲在一旁的石头上,幽幽开口:“徐婶啊,你别关心他们了,赶紧织你的毛衣吧。咱都不知道危险啥时候会来,你多织一点,多织一点。” 徐婶瞪了他一眼,手中的毛衣针飞快地穿梭:“不干活的人就老实待着,别啰嗦!” 玲玲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 江小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老黄已经开始动手。 他先用探铲在选定位置打了一个小孔,接着换上洛阳铲,手腕一抖,铲头便旋转着钻入土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铲都带出一截完整的土柱,他时而观察土色,时而用铲尖轻敲地面,像是在聆听大地的回应。 短短几分钟,一个深坑已经成型。 老黄的动作越来越快,铲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泥土被整齐地堆在一旁,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又过了一会儿,老黄突然停下动作。 他眯起眼睛,用铲尖轻轻敲了敲坑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眼睛一亮,向姓张的中年人要了手电筒,往坑里一照。 “有石砖头!”老黄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挖到了!” 手电筒的光柱下,一块青灰色的砖石清晰可见,上面还刻着模糊的纹路,老黄小心翼翼地用铲尖刮去周围的泥土,露出更多砖石的轮廓。 “应该是墓顶的封砖了吧。”中年男人凑过来,仔细观察着砖上的纹路:“想必这就是守陵人的墓了。” 江小刀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盯着坑底的石砖:“这么快就找到了?” 老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哪到哪,任务哪会这么简单?任务让咱们要找到历代守陵人的墓,这说不准只是第一个呢。” 徐婶终于放下手中的毛衣:“接下来怎么弄?” 中年男人思忖片刻,说道:“我看过一些盗墓小说,好像得先测测里面的空气。” “我先挖着,你们准备一下。” 老黄说着,已经换上了更小巧的铲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砖缝。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就像在拆解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雨水打在坑边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掩盖不住铲尖刮过砖缝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这砖缝里灌了糯米浆。”老黄头也不抬地说:“得用这个。”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液体滴在砖缝上,液体很快渗入缝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玲玲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副本送的,老醋。”老黄咧嘴一笑:“专治这种老顽固——不得不说,给的东西很齐全。” 随着他的动作,一块砖石开始松动,老黄用铲尖轻轻一撬,砖石应声而起,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缺口处涌出,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徐婶点燃了副本开局赠送的蜡烛,江小刀弄来几片大叶子、帮着遮雨。 他们凑到缺口处,将蜡烛往里送了一点,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却没有熄灭。 “这是不是,可以进了?”徐婶问道。 “应该是可以了。” 中年人轻声道:“也不用太担心,就算碰到了毒气,我也能解。” 老黄已经开始扩大缺口,动作依然精准而迅速,砖石一块接一块地被取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雨水顺着洞口边缘滴落,消失在黑暗中,连回声都没有。 …… 傥骆村中。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陈勇生坐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下巴上的胡茬上还挂着几滴雨水。 驼背的常海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外面如注的大雨。 角落里,阴柔男子戚笑蜷缩着身子,膝盖上摊开一个破旧的本子。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疯狂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时不时地,他会突然停下笔,歪着头思考,然后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接着又继续奋笔疾书。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雨幕中,两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清晰。 方诗梅和方诗兰这对双胞胎姐妹共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来。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们周围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她们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裙摆已经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纤细的小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绝美脸庞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她们走路的姿态看似端庄,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撩人的韵律。 最勾人的是她们的眼神,明明看起来清澈无辜,眼波流转间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挑逗,嘴角的笑意看似纯真,却在转瞬间闪过一丝令人心跳加速的妩媚,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撩头发的角度,抿嘴唇的力度,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在无声地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陈勇生被脚步声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两姐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既然都解决了,就没必要再开着你们的魅惑了,省省力吧。” 两姐妹相视一笑。 方诗梅轻启朱唇:“这个村里的村民意志力太薄弱了。” 方诗兰立即接上:“从老人到小孩全都一个样。” 方诗梅继续道:“我们只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力量……” 方诗兰最后总结:“……他们就全都沦陷了,现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啦~” 她们一人半句话,前后接续完美,默契得仿佛同一个人。 然而,听她们这样说,常海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低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任务不会这么简单吧?” 陈勇生伸了个懒腰,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慢悠悠地说:“肯定没这么容易,系统说当前阶段推进进度只有40%,肯定还会有变化。” 戚笑的笔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如同毒蛇般嘶嘶作响:“如果是我来写这个故事,现在这个阶段,差不多该发生变化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原本寂静的村子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笑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村子都回荡着癫狂的笑声! 一扇扇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砰砰的声响,无数村民们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洋溢着诡异的狂喜,眼神迷离而陶醉,嘴角挂着近乎痉挛的笑容,所有人都迈着轻飘飘的步伐,仿佛踩在云端,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超脱现实的极乐之中。 几个年轻人相拥而舞,动作优雅得近乎诡异,他们的肢体柔软得不像人类,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美感,他们的脸上带着恍惚的微笑,眼中噙着幸福的泪水,仿佛正在经历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脸庞,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珍宝,他们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满足的叹息,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爱意,那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但他们毫不在意,只是沉醉在这份畸形的欢愉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白发老者,他仰躺在泥泞中,双臂大张,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呜咽声,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好快乐,好快乐啊!” “太美了,你太美了!”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无数迷醉、痴狂的笑声,不断响起。 随着村民们的“狂欢”,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粉红色的雾气,带着甜腻的香气,让人闻了头晕目眩。 陈勇生猛地站起身,藤椅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倒,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这是怎么了?” 方家姐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方诗梅的嘴唇微微颤抖:“这和我们的魅惑力量很像……” 方诗兰接上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但是……怎么会强大这么多?” 而常海的反应更为直白。 他突然抱着头蹲下,他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我……”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迷离而淫邪,直勾勾地盯着方家姐妹,声音变得嘶哑而陌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好喜欢你们……我早就想要你们了……” 戚笑依然埋头写着东西,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麻烦大喽~” 这一边,陈勇生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右腿后撤半步,摆出一个标准的请神架势。 “弟子陈勇生,恭请关圣帝君临凡!“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雨幕中回荡,随着这声请神咒,他右手拇指掐住中指第三节 ,左手则从腰间解下一块古朴的令牌,高高举起。 雨水打在青铜令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令牌上“忠义千秋”四个篆字在雨水中闪闪发亮,陈勇生双目圆睁,口中继续念诵: “关圣帝君在上,弟子今日遇邪魔作祟,特请帝君显圣,助弟子斩妖除魔!” 话音刚落,四周的雨滴突然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直直落在陈勇生身上! 他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肩膀变宽,腰背挺得更直,连身高似乎都拔高了几分! 虚空中,一个威严的身影渐渐显现: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长须飘飘,那身影身披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正是关圣帝君的法相,法相缓缓降下,与陈勇生的身形渐渐重合。 陈勇生的面容开始变化,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下巴上竟凭空生出一把美髯,他的双手变得粗壮有力,指节突出,青筋暴起,最神奇的是,他的眼睛渐渐变成了丹凤眼的形状,眼神中透出慑人的威严。 “吾乃关云长是也!” 说着,他将大刀重重往地上一顿! 一股耀眼的金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粉红色的雾气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露般迅速消散,常海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方诗梅急忙上前一步:“别忘了,任务不让我们杀村民!” 陈勇生——此刻的关圣帝君——冷哼一声,用戏文般的腔调喝道:“吾不杀这些邪魔,但可断其手脚,令其无法作乱!” 说罢,他一把拔出青龙偃月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冲向那些癫狂的村民! 戚笑依然蹲在原地,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痕迹,满足地叹了口气,歪着头想了想,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接下来的剧情,怎么写才好呢?” 第十二章 白蛇 第十二章 白蛇 钟镇野四人沿着湿滑的石阶缓缓下行,李峻峰跟在最后。 手电筒的光束在幽深的甬道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级台阶,石阶边缘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微光,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到细微的水声,那是鞋底挤压苔藓时发出的声响。 “这规模……”李峻峰用手电光扫过两侧高耸的石壁:“我下过不少大墓,连帝王陵都没见过这么夸张的构造,怕不是传说中的神仙墓?” 走在中间的林盼盼闻言转过头,发梢扫过潮湿的岩壁:“神仙墓是什么?” 汪好放慢脚步,手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解释道:“大部分所谓的神仙墓,其实是信徒朝圣或祭祀的场所,通常都比较简朴,不过也有例外,少数受官方敕建的陵墓规模会比较大。” “还有一点。”李峻峰接过话头:“你们想想,修建一座帝王陵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能在地下弄出这种规模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宗教。” 甬道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钟镇野走在最前面,能感觉到身后几人的呼吸都变得谨慎,石阶继续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你的意思是?”汪好的声音变得低沉。 “黄巾军、白莲教那种。”李峻峰冷笑一声:“又搞宗教又养军队,说不定就靠着这种秘密据点谋划造反呢。”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钟镇野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前方的甬道突然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甬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道古老的石桥横亘在无底深渊之上,桥面不足两米宽,由粗糙的青石板拼接而成,桥两侧没有任何护栏,边缘的石板已经风化碎裂,时不时有碎石滚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音。 钟镇野将手电筒的光束投向深渊下方,光线很快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能隐约听到极深处传来水流撞击岩壁的闷响,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操……”李峻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把整座山都挖空了?” 钟镇野摇摇头,手电光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般的山体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高不见顶,几道天然裂缝透进微弱的天光,风雨从缝隙中飘入,在桥面上留下斑驳的水痕。 “不是人工开凿的。”钟镇野说:“应该是利用了这个天然溶洞。” “那也够夸张的。” 李峻峰用手电筒照着远处的岩壁,光束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跳动:“在这种地质结构不稳定的地方施工……难度比挖山更大吧?更别说这座桥了,在古代要怎么才能架设这么长的悬空桥?” 汪好蹲下身,手指抚过桥面上的纹路:“古代工匠的有些技术,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穿过这座桥,应该就能到达极乐宫了。” 一直沉默的雷骁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既然这样……这座桥,恐怕没那么好过吧?” “老吴你他妈别乌鸦嘴!”李峻峰回头骂道。 但林盼盼已经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不对……前面真的有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和钟哥身上的很像!” 钟镇野缓缓点头,肌肉已经绷紧:“我也感觉到了。” 实际上,早在几秒前,他的皮肤就开始刺痛——他感觉到了,从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杀意。 那杀意冰冷而粘稠,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毛孔,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但在这股外来杀意的刺激下,他体内蛰伏已久的杀意竟开始躁动,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在血管里兴奋地窜动。 钟镇野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从深渊下方传来。起初像是无数石块相互碰撞,随后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刮擦岩壁的声音。 轰隆! 一块巨石从岩壁上崩落,坠入深渊。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贴着石壁蜿蜒而上,庞大的身躯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手电筒的光束颤抖着照过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个怎样恐怖的怪物?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目测有百余米长,身躯粗如卡车! 最骇人的是,它身上布满了诡异的缝合痕迹——头顶被缝上了两支青铜制成的“龙角”,躯干上歪歪扭扭地缝着四只根本不能活动的“龙爪”,那些爪子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皮肤纹理分明是无数人类的血肉拼凑而成。 不仅如此,白蛇身上还缀满了长长的“龙须”,在黑暗中诡异地飘动着,那些须子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毛发编织而成,随着巨蛇的动作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李峻峰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 “这算是,神仙墓的,守护神兽?”汪好苦笑道:“但这也太丑了。” 林盼盼躲到雷骁身后,黑鳞小蛇从她领口钻出,不安地吐着信子:“比……比当初的阴龙王还要大……” 雷骁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不会真要我们对付这玩意儿吧?” 汪好看向钟镇野,后者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正在盘绕上桥的巨蛇。 “应该打不过。”钟镇野皱眉道:“但我身上杀意与其同源,我应该能周旋一下,把它引开……你们先趁机过去,我马上跟进。” 巨蛇已经完全盘踞在石桥上,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它竖起上半身,缝合的“龙角”几乎要碰到溶洞顶部,当它张开血盆大口时,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腥臭味,那气息浓得几乎能看见——就像打开了停尸房冰柜的门。 “姓李的。” 雷骁突然幽幽开口:“不管你接下来看到了什么,最好都永远烂在肚子里,别说出去。” 李峻峰冷笑一声:“搞这么神秘?你们还能搞出比个怪物更……”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下一秒,他便瞧见林盼盼领口里,钻出了一只通体漆黑、长着翅膀的小蛇。 还没等李峻峰发出惊叹,这只小蛇,便一个刺溜,猛地钻进了钟镇野嘴里! “卧槽!” 李峻峰被吓得一哆嗦,但他的震惊,才刚刚开始。 钟镇野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脖颈处鼓起扭曲的纹路。 接着他的指甲开始变黑、伸长,化作锋利的爪;眼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最可怕的是他的后背,脊椎骨节节突起,将衣服撑出尖锐的轮廓,随后,竟轰然展开了一对黑色肉翼! 钟镇野缓缓转过脸。 李峻峰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只见那张脸已经变得陌生——左半边是人类的面容,右半边却覆盖着细密的黑鳞,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尖牙。 “你你你你你你……” 他伸出手、指着钟镇野,颤声道:“你是什么鬼东西?!” 饶是下过无数古墓、见识过无数诡异的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今天这个“神仙墓”,算是把李峻峰多年来下墓的经验和认知,打碎重组了。 “我说过的。”汪好在一旁悠哉道:“不管你身手多好,都不可能是他对手。” “钟哥,加油!” 林盼盼挥了挥拳:“我们先过去,等你过来!” 钟镇野笑了笑,没再犹豫,双翼一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着那巨大无比的白蛇飞扑而去! 第十三章 惊险 第十三章 惊险 巨蛇的咆哮声在溶洞中层层回荡,像是无数面巨鼓同时擂响,那声浪撞击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连绵不绝的回音。 汪好感觉脚下的石桥在声波中微微震颤,细小的碎石从桥面边缘簌簌滚落,坠入无底深渊时连个回声都没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林盼盼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急促跳动。 忽然,一阵剧烈颤抖在山洞与石桥上蔓延开来—— “小心!” 汪好低呼一声,两人踉跄着稳住身形。 雷骁将禅杖重重杵在石桥上稳住身子,金属杖尖与青石板相撞,迸出几点橙红色的火星。 李峻峰身手不错,站得较稳,但也踉跄了几下。 这震颤,来自于钟镇野与白蛇的“较量”。 前方,钟镇野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避过了白蛇一次沉重的撞击,那撞击砸在了石壁上,带来了震颤。 白蛇每一次扑击都带起腥臭的气流,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在额前狂乱地飞舞,有次蛇牙几乎擦过他的腰侧,锋利的尖端撕下一片衣角,在钟镇腰间留下一道血痕。 白蛇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大概是因为始终没能抓住眼前的“小苍蝇”,白蛇的动作突然变得狂躁起来! 它粗壮的蛇尾烦躁地拍打着岩壁,每一次抽击都让整个溶洞震颤,大块大块的碎石如雨坠落! 那些原本优雅飘动的“龙须”开始像鞭子般抽打着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最骇人的是它颈部的鳞片——原本光滑的白色鳞甲此刻全部逆立而起,露出下面猩红的皮肉,远远望去就像突然炸开的白色鬃毛! 它不再保持优雅的游弋姿态,而是像条被激怒的眼镜王蛇般高高昂起上半身,颈部的皮褶完全展开,形成一幅骇人的鬼面图案。 林盼盼倒吸一口冷气:“它要——” 话音未落,白蛇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咆哮完全不像蛇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怒吼,声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四人同时感到膝盖一软,仿佛有千斤重担突然压在肩上。 那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也是……雷骁、汪好、林盼盼最熟悉的东西。 “杀意!”汪好惊呼道。 但意识到这一切,没有用……他们的身体,无法摆脱恐惧的控制。 汪好最先跪倒在地,她的膝盖重重磕在石桥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全身的神经都被突如其来的战栗感占据,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泛白地抓着桥面凸起的石块,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碎屑。 林盼盼直接瘫软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涌出,在脸上划出两道闪亮的痕迹——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身体对极度恐惧的本能反应。 李峻峰也差不多,这个盗墓老手此刻面色惨白,嘴唇不停颤抖,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拔刀,手指却连刀柄都握不住。 而雷骁…… 他因为双腿发软,鞋底竟不受控制地,在潮湿的苔藓上打了个滑,然后…… 从桥边摔了下去。 这一刹那,雷骁的表情从瞬间变为震惊,再到茫然,他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指尖擦过潮湿的空气,却什么也抓不住。 几人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向后仰去,消失在桥边的黑暗中。 “老吴!” 李峻峰瞳孔骤缩,他的喊声变了调,尾音带着颤抖,他下意识向前冲去,却被汪好一把拽住。 “别作死,我来!” 汪好咬牙低吼。 有某种东西,压过了她那一刹那的恐惧。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刚刚从雷骁手中滑落、静静躺在一旁的禅杖,没有犹豫,她一个箭步上前便抄起那柄禅杖。 “你干什么?”李峻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汪好没有回答,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用尽全力将禅杖掷向深渊! 杖身的铜环在黑暗中叮当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深渊吞噬。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深渊底部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 光柱中,雷骁的身影缓缓上升,他单手握着禅杖,以极快的速度升了上来。 在几人松了口气的目光中,雷骁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桥面上,禅杖与石板相触的瞬间,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又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他妈的……”雷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差点就交代了。” 李峻峰瞪圆了眼睛,嘴唇颤抖着:“你——” 这时,桥面又一次剧烈震颤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白蛇在发狂般用尾巴横扫岩壁,无数巨石如雨点般坠落! 钟镇野在空中急转,左翼仍被一块飞石擦中,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打着旋下坠,黑色羽翼在空中徒劳地拍打,最终在距离桥面十几米处才勉强稳住身形。 “走啊!” 他回头看见桥上的几人,焦急大吼。 然而喊完这一声,他刚刚回头…… 便看见了,一张硕大无朋的蛇口,出现在了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白蛇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上下颚张开的幅度大得不可思议,足以吞下一辆卡车。 钟镇野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倒钩状的尖牙,牙尖滴落的毒液在空气中拉出粘稠的丝线,蛇喉深处蠕动的肌肉组织呈现出病态的粉红色,喷出的腥臭气息灼热得像是打开了蒸汽阀门。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双蛇瞳——金黄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里面翻涌着千年积攒的疯狂与痛苦,钟镇野甚至能在瞳孔的倒影中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生死关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唔!” 钟镇野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握住上颚最长的那对尖牙,鞋底则是堪堪踩住下颚凸起的骨节。 他就这么,硬生生撑住了巨大蛇嘴! 然而紧接着,那蛇口合拢的巨力便让钟镇野浑身骨骼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被一寸寸压缩,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呃啊——” 鲜血从咬紧的牙关渗出。 白蛇的咬合力远超想象,钟镇野的双臂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起来,黑色肉翼拼命拍打,翼骨在压力下弯曲成危险的弧度。 但最可怕的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精神层面的冲击! 白蛇的杀意如同实质化的潮水,顺着接触点疯狂涌入钟镇野体内,那是一种原始的、纯粹的毁灭欲望,夹杂着被囚禁千年的怨毒,钟镇野的视野开始泛红,耳中响起尖锐的蜂鸣声。 “不能……在这里……” 他也开始疯狂催动体内的杀意! 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力量被彻底唤醒,像被点燃的汽油般轰然爆发! 皮肤下的黑色血管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他的右眼瞳孔完全被血色浸染! 两股杀意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碰撞,空气因能量激荡而扭曲—— 然而,就在这时,钟镇野突然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入某个诡异的维度。 他看到一间巨大的石室,四壁刻满扭曲的符文。 十二根青铜柱围成圆圈,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碗口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只是那时的它还没有那些畸形的“装饰”。 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们手持骨刀走近。 最年长的那个举起刀尖,刀锋在火把照射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当骨刀划开白蛇颅顶时,喷涌而出的不仅是鲜血,还有某种闪烁着微光的物质。 “这是为了让你更接近龙。”祭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忍受痛苦,才能获得升华。” 青铜打造的龙角被插入伤口时,白蛇的嘶吼震落了石室顶端的灰尘! 更残忍的是后续的“装饰”——他们用刀划开蛇身、缝入一个又一个奇怪的东西,每一针穿过鳞片时,都会带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这是……杀意纠缠间,自己与白蛇,建立了某种精神联接?! 钟镇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后脑像是被铁锤重击! “停下……给我停下!” 他在精神层面发出怒吼,然而,这个举动似乎反而让链接更加牢固了。 当然,痛苦的不止是他,白蛇似乎也受到了刺激,突然疯狂地甩动头部! 没人知道它是回想起了痛苦的曾经,还是干脆感受到了钟镇野的曾经? 如果是后者…… 或许,还要更加可怕。 终于,无比痛苦的白蛇,大概是凭借着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将钟镇野甩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钟镇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里。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接着是几声遥远的惊呼。胸口泛起一阵甜腥味,眼前阵阵发黑,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白蛇的金色竖瞳、青铜面具、缝合伤口的金线……所有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钟镇野?钟镇野!”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努力聚焦视线,最先看到的是汪好近在咫尺的脸。 她手腕上的玉珠串泛着奇异的青光,每颗珠子内部都似有液体在流动,直到这时,钟镇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被汪好抱在怀中。 就在几秒前,当白蛇发狂般甩头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钟镇野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向高空,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 如果不去管他,毫无疑问,不到两秒后,他就会像刚刚的雷骁一样坠入深渊,并且,他也没有禅杖能够自救。 千钧一发之际,汪好吐出一口气,腕间的玉珠突然青光大盛! 紧接着,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随后重重一跃! 那一跃的高度和速度完全超出了人体极限,当她腾空接住钟镇野时,鞋底甚至在岩壁上留下了清晰的蹬踏痕迹。 此刻汪好单膝跪在石桥上,桥面以她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拍打钟镇野脸颊的手指冰凉,声音微微颤抖:“能听见我说话吗?” 钟镇野的眼神涣散得厉害,嘴角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他嘴唇蠕动着,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紧接着,他身上的异变开始急速消退——黑色肉翼像融化的沥青般收缩回肩胛骨,皮肤上细密的鳞片一片片隐入皮下,化作利爪的指甲咔嗒几声恢复原状,那些蛛网般蔓延的黑色血管也如退潮般消失不见。 最后,小蛇从他微张的口中缓缓钻出,鳞片黯淡无光,有气无力地盘在钟镇野胸口,连信子都懒得吐了。 这时另外三人已经冲了过来。 李峻峰看向汪好的目光充满震惊——这个一路上看似普通的姑娘,刚才展现出的身体素质简直非人类,但这短暂的几分钟里,他已经见识过了太多远超想象的怪异,此刻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把他给我!快走!”雷骁大吼一声,不由分说地将钟镇野扛上肩头,林盼盼则是手忙脚乱地捧回了小蛇。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鳞片摩擦石壁的刺耳声响,白蛇以恐怖的速度追了上来,巨大的蛇身横亘在前方,完全堵死了去路。 它昂起头颅,缝合的龙角几乎触及洞顶,金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我他妈……” 雷骁绝望地骂了句脏话。 “我的玉珠串短时间用不了了。”汪好擦着额角的汗,颤声道:“我的枪……应该打不透它的鳞片。” “小蛇,也没力气了。” 林盼盼捧着小蛇,咬着自己嘴唇:“我们、我们……” “没办法了!”雷骁深深吐了一口气,沉声道:“你们把小钟带走!我试试八门遁开,再加上禅杖,或许可以给你们争取……” “大爷的,大爷的!” 这时,李峻峰的咒骂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烦躁地搓着头发,上前了几步,拦在几人面前。 几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惊疑。 下一秒,李峻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始说话。 他说的,是没有任何人能听懂的语言。 “喀尔——扎斯——” 第一个音节出口时,白蛇的动作明显一滞! 它昂起的头颅微微晃动,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困惑。 “莫格——哇哈——” 第二个词念出时,白蛇的鳞片开始不正常地翕动,那些原本炸起的逆鳞缓缓平复,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它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蛇尾在石桥上拖出一道湿滑的痕迹。 而听见李峻峰所念之词,后方的三人全都是一惊! 汪好猛地转头看向林盼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隐歧文吗?” 林盼盼死死盯着李峻峰的背影,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很像……但不是,音节结构有点像,但重音位置完全不对,这是另一种语言。” “德伦——纳迦——” 当最后一个音节从李峻峰口中迸出时,白蛇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痛苦地扭动着身躯,那些缝合的“龙爪”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几秒后,那巨大的蛇头不甘心地昂起又落下,最终缓缓转向深渊的方向,开始缓缓后退。 雷骁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在李峻峰和白蛇之间来回扫视:“这地方……和花浪岛也太像了吧?有‘龙’、有这种怪异的语言……而且这种语言能够控制‘龙’……” 汪好盯着白蛇逐渐后退的身影,轻声道:“别忘了那个铜镜。”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飞快道:“开启副本的铜镜上融合了多少年代、多少不同文化与宗教的东西?说不定花浪岛上的那种信仰,也有一部分……被融合进了这个极乐宫。” “呕——”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打断了他们的低语。 李峻峰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白上爬满血丝。 很明显,方才驱走白蛇的行为,让他产生了某种“反噬”。 当然,这时那只白蛇已经退走,它的尾巴已经消失在深渊边缘,只剩下几缕腥风还在石桥上盘旋。 “要……救他吗?”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 汪好没有立即回答。 她缓步走到李峻峰身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抽搐的身影,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后颈处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这个人有太多秘密瞒着我们了。”汪好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好了要交底,但他交的底估计连零头都不到。这会儿要不是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了,他会看着我们被巨蛇一个个杀掉,也什么都不做。” 李峻峰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鲜血不断从鼻孔里涌出,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染血的目光越过汪好,直直望向雷骁。 他的嘴唇蠕动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只颤抖的手伸向雷骁,像是求助、甚至是乞求。 雷骁叹了口气,禅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行了。” 他看向汪好,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救他吧,他掌握的东西……对我们有用。” 汪好撇了撇嘴,终于还是没有反驳。 她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红瓶、一个蓝瓶,对着李峻峰沉声道:“他心善要救你,我会听他这一次;但你要是再耍花招,我有太多办法,可以让你把秘密全交待出来……当然,不会是你喜欢的方式。” 李峻峰咧开嘴笑了。 这个笑容让鲜血从他齿缝间汩汩流出,在下巴上汇成细小的溪流,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十四章 五浊城 第十四章 五浊城 林盼盼在前头开路,雷骁背着昏迷的钟镇野,后边跟着李峻峰,汪好走在最后边——断后。 “喂,你们刚刚喂我喝的是什么?” 李峻峰试探着问道:“效果这么好的药,回头能不能给我搞点?” 没人理他。 “还有他。” 李峻峰仍不放弃,对着钟镇野抬抬下巴:“你们不也喂他喝药了吗?他怎么没醒过来?” 汪好终于忍不住,淡淡道:“你应该见到他刚刚的样子了,他是魔,魔和人怎么能一样?” 李峻峰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也知道她是在嫌弃自己,只能自讨没趣地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但汪好,还是将担忧的目光投向了钟镇野。 是啊,怎么……明明喝了药,还是没醒呢? 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负责背人的雷骁回过头,咧嘴一笑:“小汪,别担心了,小钟睡得挺香的,呼吸均匀、心跳也稳定,应该没什么事。” 几人沿着石桥继续前行,脚下的青石板渐渐变得平整干燥。 桥身两侧的深渊依旧深不见底,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已经消散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与先前的腥臭形成鲜明对比。 林盼盼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前面……有光。” 众人闻言抬头望去。 只见石桥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芒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扇嵌在山体中的巨大石门,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石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石匾,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五浊城。 “五浊……”汪好眉头紧蹙,嘴唇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回忆什么。 李峻峰注意到她的表情,咧嘴一笑:“博闻广识的汪小姐,想必是知道这五浊是什么意思了?” 汪好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五浊是佛教术语。” “所谓五浊,分别是劫浊,代表瘟疫、战乱等;见浊,代表错误认知产生的误解;烦恼浊,代表贪嗔痴等根本烦恼;众生浊,代表众生身心污浊,道德退化;命浊,意思是寿命短促且多病苦。” 雷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在城门上逡巡:“这座城应该是极乐宫的外围,那这意思是,把这五浊留在城里,就能进到极乐宫、得见极乐了呗?” 林盼盼闻言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们不会要在城里通过五道考验,才能进城吧?” 汪好摇摇头:“不。不仅是我们,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朋友在外边努力,加上我们正好五队,要进入极乐宫内部,多半需要我们五队共同努力。” 李峻峰在一旁咂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们人真不少啊,外边居然还有四队人……关键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雷骁猛地转头瞪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闭上你的鸟嘴行不行?老实一点别逼逼。” 说着,他话锋一转,他继续道:“还有,你还没说,你到底是怎么学会驱赶白蛇的那种语言的?” 李峻峰正要开口,林盼盼突然惊呼一声:“城门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扇厚重的石门发出轰隆之声,正在缓缓开启,缝隙中透出刺目的光芒! 长期处于黑暗中的几人本能地眯起眼睛,汪好更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随着城门越开越大,众人渐渐看清了门内的景象——那竟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古代城市! 门内,无数红灯笼高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亭台楼阁灯火通明,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在城门中央,竟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几秒后,当眼睛适应光线,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 那竟是一个瓷人! 它穿着古代官吏的服饰,青灰色的瓷质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工匠刻意雕琢出来的,永远不会改变。 随后,它的嘴巴竟机械地开合,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欢迎各位贵客。” “瓷奴?!”雷骁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 林盼盼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往雷骁身边靠了靠:“这就是你们之前提过的瓷奴吗?” 李峻峰扭头问道,眼中满是好奇:“瓷奴是啥?” 他的问题,自然没人回答。 雷骁沉默不语,转向汪好,压低声音道:“这里太邪门了,我怎么感觉接下来还会遇见其他熟悉的东西?”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前了。” 几人缓步走向瓷人。 见几人靠近,那瓷人动作僵硬地行了一礼,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既然白龙尊者给各位放了行,几位便是极乐宫的贵客,且进来休息吧。” 说完,它优雅地转过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行。”汪好沉声道:“带路。” 瓷人恭敬地躬了躬身,随后慢慢迈开步子,沿着城里那条宽阔的大道,开始前行。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几人跟随瓷人踏入五浊城,眼前豁然开朗。 这座城同样建于山体之中,顶端是宽阔高耸的溶洞穹顶,没有一丝天光照入,但无数的灯火却将整座城照得明亮无比。 然而,尽管这座城池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街道两旁悬挂着无数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尘不染,两侧店铺的门楣上挂着精致的牌匾,窗棂上贴着剪纸,一切都栩栩如生,唯独不见半个人影。 几人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每一家都敞开着大门,仿佛店主刚刚离开。 “这地方……”雷骁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瓷人走在前面,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用那永远不变的腔调答道:“五浊城承载五浊,怎么会有人呢?所有的人,都在极乐宫里了。” 李峻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那我们可以进极乐宫吗?极乐宫又在哪?”他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瓷人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它的瓷质脸庞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变。 “诸位当然可以进入极乐宫,但不是现在。”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抑扬顿挫,像是背诵某种古老的经文:“各位如今带着俗世的浊尘,是进不去极乐宫的。请先洗去浊尘、褪了凡胎,自然就能登临极乐,彼时,各位也能知晓极乐宫之所在。”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盼盼则是小声问道:“我们要怎么洗去浊尘?” 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那笑声像是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请各位贵客别着急,下官先领各位暂作休憩,迟些会有人告诉各位应该怎么做。” 继续前行,城中央的景象更加“热闹”。 街边摆满了各式摊贩,有卖糖人的,有卖布匹的,甚至还有卖热食的摊子,一碗碗“面条”摆在桌上,旁边是栩栩如生的“包子”和“烧饼”,走近细看,才发现这些全都是精致的瓷器,连汤汁的纹路都被完美复刻。 汪好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一碗“面条”,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不寒而栗。 “这手艺……”她喃喃道:“简直鬼斧神工。” 碗中的“面条”根根分明,上面还点缀着几片“葱花”,若不是那冰冷的触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雷骁干笑一声:“就是没人气。” “别管这些了。” 汪好忽然将目光投向李峻峰:“现在你可以把你刚刚没说完的事解释一下了……关于,那种语言。” “我说过了,我是提前一个月就到了傥骆村。”李峻峰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这个村子是世代守护极乐宫的,藏着大量秘密。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把这破村子翻个底朝天了。” 林盼盼怯生生地从汪好身边探出头来,她的目光在李峻峰脸上停留片刻,小声嘀咕道:“我感觉你没说实话……” 汪好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看,连盼盼都知道你在骗人。” 李峻峰一脸无奈,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撒谎啊!” “如果村子就能学到这种语言,村子里的人岂不是也能随意进入极乐宫?”汪好推了推墨镜,声音冰冷:“既然如此,瓷人又何必把我们当贵客?你编的谎言太不严谨了。” 李峻峰抓了抓头发,显得十分崩溃。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真的没骗你们!那种语言是傥骆村世代相传的一种特殊方言,他们平时私底下也会用这种语言交流的!我之前是从他们村的祠堂里偷到了一本书,上边写着如果遇到白龙尊者生气,应该说怎样的话让它安静下来,我就试了一下啊。” 雷骁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危险:“那书上还写了什么?” “那本书几十页啊,几位老大!”李峻峰无奈地叹气,肩膀垮了下来:“难道要我全部背给你听吗?” 汪好勾了勾嘴角:“背倒是不用……不过要是有机会,你可以写下来。” 李峻峰长叹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前方的瓷人突然停下脚步。 “几位贵客。” 瓷人转过身,恭敬道:“到地方了。” 它把几人带到了一间雕梁画栋的酒楼前,楼高三层,檐角挂着铜铃,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随风轻晃,灯笼上写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几位请入住。”瓷人恭敬地说道,声音依旧机械而平板。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走出另一个瓷人。 它作古代掌柜打扮,脸上五官被做成极其谄媚的笑容,对着官吏瓷人行了一礼,称其为“大人”。 官吏瓷人的态度立刻变得倨傲起来,居高临下地指挥道:“这几位都是贵客,务必好生招待!” 掌柜瓷人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声音谄媚得令人不适:“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伺候!” 它的动作夸张而僵硬,像是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官吏瓷人这才转向几人,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姿态:“下官先行一步,待各位洗过浊尘,下官再来接引各位入宫。” 说完,它迈着僵硬的步伐离开了,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雷骁看着它远去的背影,冷笑道:“这些瓷人是在演过家家么?” 李峻峰斜眼看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你不是知道它们是啥东西么,怎么一副没见过的样子?” 雷骁不理他,大步走向酒楼门口。 “既来之则安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咱们既然来了,还给我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我们就看看它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他转头对掌柜瓷人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掌柜,带路,给我们安排最好的房间!” 掌柜瓷人闻言,立即躬身应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当然!几位客官,快请随小的进来——” 它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带着几分刻意的滑稽。 与此同时,血字在雷骁、汪好、林盼盼几人眼前浮现。 【陵光小队已进入五浊城,当前阶段推进进度66%】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16%】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88%】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50%】 【自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60%】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86%】 第十五章 命浊、劫浊 第十五章 命浊、劫浊 噗嗤! 一柄飞剑犹如寒电,从守陵人老头的腰间猛然刺进! 紧接着,是其余飞剑! 守陵人老头试图躲闪,可这些飞剑似乎早就预判了他身体每一寸变化的轨迹与路线,他的每一次躲避,都像是在把自己主动送到飞剑之下。 噗嗤! 一柄柄飞剑刺入守陵人老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剑尖穿透他虬结的肌肉,带出无数鲜血,老头的身形微微晃动,却没有倒下,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再来!”他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感。 清秀西装男站在十步开外,双手剑诀变换。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然锐利,随着他的动作,一柄柄飞剑接连刺入老头的身体。 老头踉跄着后退两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享受这场酷刑,暴喝狂笑:“不够!还不够!再多来一些!” 随着他的暴喝,那全身肌肉竟如波浪般起伏!一股狂暴的气劲从他体内迸发,将刺入身体的飞剑尽数震出! 转间之间,飞剑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清秀西装男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但攻势远没有结束。 就在飞剑被震飞的刹那,空气中骤然响起一连串尖锐的破空声。十余支箭矢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每一支都精准地锁定老头的要害——咽喉、心脏、太阳穴、脊椎——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 老头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双臂骤然化作一团模糊的残影。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类视觉的极限,空气中只留下一连串“嗖嗖“的破风声。眨眼间,所有箭矢竟被他尽数接住,指缝间密密麻麻地夹满了箭杆。 “就这点本事?” 老头狞笑着,正要开口嘲讽,一阵激昂的琵琶声突然撕裂了空气。 矮个子西装男单膝跪地,断弦的琵琶被他死死抱在怀中。他那仅剩的三根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舞动,指尖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琴弦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每一个音符都如同实质的刀刃,带着刺耳的颤音直刺老头的伤口。 “啊啊啊啊——!” 老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身上的伤口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鲜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数十道血箭从伤口中喷射而出,他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你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老头的声音因痛苦而扭曲,他踉跄着向前迈步:“为什么我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矮个子西装男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疯狂地拨动琴弦,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就在老头即将扑到矮个子面前时,他手中攥着的箭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箭杆上那些看似装饰的花纹此刻亮起诡异的红光,紧接着——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一团炽热的火球将老头完全吞噬,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都掀飞数米。待硝烟散去,只见老头的双臂已经齐腕炸断,残肢处白骨森森,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哈……哈哈哈……” 老头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竟然又笑了起来,他将血肉模糊的断臂举到眼前,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痛快!太痛快了!这种疼痛……这种濒死的感觉……” 话音未落,一道金属般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高个子西装男全身皮肤已经完全金属化,他双臂如铁钳般猛地箍住老头的身体,肌肉贲张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将老头死死锁住。 “呃啊啊啊——!” 老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残缺的双臂疯狂挣扎。 他的肘部如重锤般连续轰击高个子腹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高个子西装男的金属皮肤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血珠从裂缝中渗出,但他咬紧牙关,双臂纹丝不动。 “快点……”高个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剧痛而颤抖:“我撑不了……太久……” 几步外,胖子西装男跪在地上,双手正以惊人的速度揉搓着自己的肚皮,他的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红色,衬衫之下,透出了肚皮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光芒。 随着他揉搓速度加快,符文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温度急剧升高。 老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加剧烈。 这时,飞剑与箭矢再次袭来,在他身上留下更多伤口,琵琶声亦是越发激昂,老头身上的血洞不断爆出血雾,可他恍然不觉,对高个西装男的挣扎与轰击越来越猛,高个西装男的双手也在这狂烈的挣扎中被一点点扯开,就在老头即将挣脱束缚的刹那,胖子猛地张开嘴—— 一团黑色的火球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火焰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却在刹那间**开来,化作一个足有卡车头般巨大的黑色火球! 火球表面翻腾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无数条血管在跳动,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剧烈扭曲,光线都被折射成诡异的弧度。火球经过之处,连落下的雨水都在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一团团白雾。 轰——! 火球以摧枯拉朽之势撞上老头和高个子西装男,将他们完全吞噬。 刺目的火光中,老头的轮廓剧烈扭曲着,他的皮肤在高温下迅速碳化,肌肉组织发出“滋滋”的声响,脂肪燃烧时腾起阵阵黑烟。 “啊啊啊啊——!”老头的惨叫撕心裂肺,却又诡异地夹杂着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太美妙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高温让周围的岩石开始软化,表面泛起诡异的红光,渐渐融化成粘稠的岩浆,顺着石壁缓缓流下,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硫磺般的刺鼻气味。 足足五秒钟后,火焰才渐渐散去。 高个子西装男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的西装早已化为灰烬,露出全身金属化的皮肤,那原本银亮的金属此刻呈现出暗红色,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块,雨水滴落在他身上,瞬间汽化,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阵阵白烟。 而老头则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雕塑”。 他的身体蜷缩着,表面覆盖着一层碳化的外壳,如同被雷击过的枯木,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这个怪物还残存着一丝生命,他的头发、眉毛全部烧光,眼皮融化,露出两个血红的眼球,还在诡异地转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只有雨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的“滋滋”声,和老头那微弱的、带着气泡音的呼吸声。 众人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十几步外,郑琴鼻孔中流出一条浓稠的鼻血,她并不在意,只是平静地擦了擦鼻血。 “吃药、休息、调整状态。” 她给出了明确的指令,随即缓步走到焦黑的尸体前蹲下。 随后,她开始检查老头的身体,纤细的手指在焦黑的皮肤上轻轻按压,检查着生命体征。 “剖开他肚子。”几秒后,郑琴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里面有东西。” 清秀西装男点点头,将一柄飞剑摄入手中。 他走到老头身边,用脚将焦炭般的身体翻到正面,随后飞剑的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开老头的腹部,焦黑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鲜红的血肉。 郑琴不顾肮脏,直接将手伸进剖开的伤口。 她的手臂上沾满了焦黑的碎屑和暗红的血迹,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摸索片刻后,她掏出了一块沾满鲜血的玉牌。 玉牌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命”字。 “可以了。” 郑琴轻声道:“杀了他吧。” 随后,她不再管自己的员工如何杀人,而是闭上眼,捂住耳朵,在心里发出一声轻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郑琴的声音在张二强耳边响起。 他大喜,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回应道:“有有有有有有!太有了!郑队长你终于来了,快快快,帮忙!这个机关最后一步我们就是推不过去啊!” “描述你当前的情况。”郑琴说道。 张二强扭头,看向石壁方位。 石壁周围散落着无数碎石片,大的有脸盆大小,小的不过指甲盖般,炸药的痕迹在石壁上留下焦黑的印记,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而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表面,此刻竟浮现出一幅令人震撼的巨型壁画——高约三四米,宽近二十余。 壁画上的内容令人不寒而栗。 无数古代战争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士兵们举着长矛厮杀,战马嘶鸣着倒下,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瘟疫的画面更是触目惊心,病人们躺在街头,面色青紫,身上布满溃烂的脓疮;还有各种天灾肆虐的场景,洪水淹没村庄,地震撕裂大地,火山喷发吞噬城镇……这些恐怖的画面相互连接,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灾难长卷。 陈阳晖站在壁画前,手中的铜铃轻轻摇晃,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壁画上爬行的蛇虫鼠蚁。 这些被他召唤来的小生灵们正沿着壁画的纹路游走,像是在搜寻着什么秘密。 小莉则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壁画表面,指尖划过那些狰狞的画面,她的眉头微蹙,似乎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石纹中感受到某种信息。 蔷薇则是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郑队长,是这样。” 张二强在心底道:“我们之前发现了石壁与草地接壤的地方有‘断层’,也就是说它不是一个天然的石壁。我们琢磨了半天,发现它好像是个人为的、覆盖在原本山体上的‘门帘’,加上副本给了我们炸药,我们干脆就赌一把,把它炸了。结果果然,外围覆盖的石层被炸开后,露出了里面的壁画……”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幅令人窒息的灾难长卷,继续道:“但这个壁画到底有什么秘密,我们不知道啊?或者我给你详细形容一下?最左边的是一个人,他被一个士兵捅了一刀,然后他也给士兵刺了一草叉,再往右边一个人是……” “目前信息已经足够,请停止说话。”郑琴突然冷漠地打断他,“安静能够让我的推演提高至少71%的效率。” 张二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瞥一眼正在研究壁画的队友们。 大约十秒后,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往壁画上涂满鲜血。” “什么?”张二强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郑队长,你知道这壁画有多大吗?就算我们几个把血放干也不够啊!” “破解这个机关的方式至少有五种。”郑琴的声音依然冷静:“但目前最符合你们小队能力、也最容易实现的,就是这个办法。” 张二强挠了挠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陈阳晖,后者正专注地控制着动物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队长的视线。 “小晖啊……”张二强犹豫着开口:“有个事想问你。” 陈阳晖这才回过头来:“怎么了,强哥?” “那个……”张二强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你控制这些动物的时候,是不是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我是说,如果……” 小莉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凌厉:“张二强!你想干什么?” 张二强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我是说,如果这些动物突然在一瞬间全死了,你会不会……” “会很难受。”陈阳晖轻声回答,脸色变得苍白,“就像……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 小莉狠狠瞪了张二强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队长的演算结果是,要把整面墙涂满鲜血。”张二强挠了挠头,无奈道:“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晖控制这些动物爬满壁画,然后再把它们一下子全杀了,那血肯定能够。” “他会精神崩溃的!”小莉厉声道。 陈阳晖却低下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如果……如果这是完成任务的方法……我能扛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蔷薇突然开口:“你扛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小莉皱起眉头:“你帮不上忙就别说话,每次都是这样神神秘秘的,结果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 “我能帮忙。” 蔷薇打断了她。 她指向陈阳晖:“我可以给他下诅咒,让他不会精神崩溃,但两小时内会像僵尸一样无法思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二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而陈阳晖却眼前一亮:“可以!蔷薇姐,来吧!” “你确定?”小莉忍不住问道:“诅咒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确定。”陈阳晖坚定地点头,“只要能完成任务,这点代价算什么……强哥,我可以。” “那行吧。” 张二强摆摆手,罕见地不再话痨:“蔷薇姐,拜托你了。” 蔷薇点点头,缓步走到陈阳晖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后她伸出双手,她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陈阳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这让他有些恍惚,就在他想要开口询问时—— 蔷薇的面容突然扭曲了。 她的嘴角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幅度向两侧撕裂,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森白的尖牙,那些牙齿细密如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她的眼睛也猛地瞪大,眼白部分迅速被漆黑的瞳仁占据,最后只剩下针尖大小的猩红光点。 “k'yalath…… m'gotha…… nyarlath……” 她开始吟诵咒语,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而是变成了数十个声音的重叠。 有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的尖笑声,全都糅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陈阳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蔷薇的指尖渗入他的皮肤。 他的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筋如同活物般在他脸上蠕动,像无数黑色的小蛇在皮下游走,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有人用勺子将他的灵魂一点点挖走。 “呃……” 他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随后,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头顶蔓延到脚…… 陈阳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具空壳! 蔷薇的咒语声越来越响,最后几乎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陈阳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嘴角流出涎水,但眼神却越来越空洞,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蔷薇猛地松开手。 陈阳晖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晃了晃,然后僵硬地站直身体,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抓紧时间。”蔷薇恢复常态,声音依然平淡:“你只有一分钟。” 陈阳晖僵硬地点点头,动作像是生锈的机器。 他举起铜铃,机械地摇晃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刹那间,整片山林都骚动起来。 蛇群从石缝中钻出,老鼠从地洞里涌出,飞鸟从树冠中俯冲而下,这些动物密密麻麻地爬向壁画,很快就将整幅画面完全覆盖。 小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甩出铁链,她知道,该自己了。 下一秒,铁链上开始跳动起蓝白色的电流,发出噼啪的声响,她看了陈阳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猛地挥动铁链! 轰! 雷电化作一条狰狞的巨蟒,在壁画上横扫而过! 所有动物在瞬间爆裂,鲜血如同雨点般溅落在壁画上,整个石壁很快就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紧接着,壁画上的鲜血开始蠕动。 起初只是细微的流动,像是有生命般在石壁上蜿蜒爬行,渐渐地,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渗入壁画的每一道纹路,将整面石壁染成诡异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突然,壁画上的士兵举起了长矛。 那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多年未上油的机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幅壁画都“活”了过来。 士兵们挥动着锈迹斑斑的武器,互相厮杀;病人们蜷缩着身体,发出无声的哀嚎;难民们拖着残缺的肢体,在画面上仓皇逃窜。 最诡异的是,这些画面都在刻意避开中央区域,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将壁画中央隔绝开来,士兵们的长矛在即将刺入中央时突然转向,难民们的脚步在接近中央时不由自主地绕开。 “这……”小莉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快,壁画中央开始泛起微弱的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宫殿的浮雕从石壁上凸起,每一根廊柱、每一片瓦当都栩栩如生,殿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金光中若隐若现。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画上的殿门,竟然缓缓开启! 那门缝中透出刺目的金光,照亮了张二强惊愕的脸,一块温润的玉牌静静悬浮在门内的虚空中,上面刻着的文字在光芒中闪烁。 张二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随后伸出手,触碰玉牌—— 轰! 就在他拿到玉牌的刹那,整面石壁开始剧烈震动! 伴随着簌簌落下的碎石,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壁画中央笔直向下延伸,将石壁一分为二,裂缝中喷出冰冷的雾气,夹杂着腐朽的气息,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后面漆黑的甬道。 张二强握紧手中的玉牌,他低头看去,玉牌上的“劫”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谢了,郑队长。”他在心底轻声说道,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十六章 见浊,众生浊 第十六章 见浊,众生浊 “逻辑小队、二强小队,好像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江小刀偏过头,脸上满是无奈:“怎么咱们就挖了一堆空棺材出来?” 暴雨倾盆的树林中,自强小队的几人抹着脸上雨水,神色都有些悻悻。 雨水顺着江小刀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抬手抹了把脸,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在相隔不过几十米的范围内,三个深坑赫然在目,坑边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不断塌陷,边缘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三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地摆放在泥泞的地面上,棺盖都被掀开,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 “他们有毛病吧?” 玲玲气鼓鼓地抬起脚,泄愤似的踢了一脚最近的棺材,溅起一片泥水:“弄这么多假墓干什么?这不是存心耍人玩吗?” 老黄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喘着粗气,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浆,鞋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不明摆着吗?”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是为了防着我们这些挖墓的。古往今来,哪个大墓没点障眼法?” 徐婶慢条斯理地收起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细密的毛线在雨水中闪着微光,她抬头看向正在检查地面的张叔:“小张啊,你眼神好,看看这附近还有别的墓吗?” 张叔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泥土,又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植被分布,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这附近应该是没有了。”他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要找的话,就得扩大搜索范围了。” 江小刀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得了。”他叹了口气:“我问问那位郑总吧。” 说着,他闭上眼,在心底呼唤:“美女郑队长啊,你也帮帮我们这边呗?我们这边遇到点麻烦。” 郑琴的声音很快在他脑海中响起,冷静而清晰:“你们是不是挖出了三口空棺?” 江小刀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不愧是你,确实如此。三口棺材,里面比我的钱包还干净。” “我们这边得到了一个‘命’字牌,二强小队得到了‘劫’字牌。” 郑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似乎在思考什么:“这应该分别对应佛教五浊中的命浊、劫浊。那么你们遇到的,就应该是见浊。” “等等等等?”江小刀皱起眉头:“我虽然不知道五浊是啥,但你这不是只有俩吗?怎么就知道我们是哪一个了?” “推演过程很复杂,你不需要知道细节。” 郑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现在听我说完。所谓见浊,本质属于‘见惑’,即因错误知见产生的迷惑。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守陵人的墓,加上副本给了你们盗墓工具,这就让你们错误地以为需要找到墓穴位置、挖进去就可以。实际上,真正的墓很可能根本不是‘墓’的样子。” 江小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让他不得不频繁眨眼:“美女郑队长,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你不是能掐会算吗,直接告诉我怎么找到目标不就行了?” “信息不够,推演不出。”郑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江小刀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无奈:“我告诉你这些信息,也是在补全你们小队的认知。现在你带着这个认知,再仔细检查一下那三口棺材,然后再和我交流。” 江小刀睁开眼,玲玲立刻凑了过来,她的发梢还在滴水:“小刀哥,郑队长怎么说?” “那女人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江小刀挠了挠头,水珠四溅:“她说什么守陵人的墓根本不是墓之类的。反正先按她说的,再检查一下棺材吧。”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旁,弯下腰仔细查看。 棺材内部空空如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木质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张叔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以前小说里不是有那种桥段吗?人躺进去后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江小刀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那不就是棺材盖上有东西吗?” 说着,他单手抓住棺材边缘,肌肉绷紧,竟然将沉重的棺材盖整个翻了过来,棺材盖背面同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在木板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就在这时,郑琴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比平时更加清晰:“推演出来了,你们需要进棺材,到时候就能破解见浊。” 江小刀猛地直起身子,差点撞到身后的张叔:“真的需要进棺材啊?你确定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很确定。”郑琴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但是进棺材的三个人会有生命危险。你们需要度过劫难,才能够通关。” 江小刀整个人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老黄、徐婶、玲玲和张叔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什么情况,江小刀深吸一口气,涩声道:“郑琴说了,需要有三个人躺进棺材里,但进去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那我去吧!”玲玲立刻举手,她的眼睛在雨幕中闪闪发亮。 徐婶头也不抬地继续织着毛衣,针脚依然整齐:“你们俩年轻人是要冲在前边扛事的,要进也是咱们三个老家伙进。” 老黄哈哈一笑,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洪亮:“就是了,就算我们真死了,你们俩努点力,把咱们复活了就行呗。” 江小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水珠四溅:“老东西,你知不知道复活一个人要多少积分啊!等我们复活你们仨,我们兄妹俩怕是和你们现在一个年纪了!” 张叔拍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复杂纹路的药囊:“那就想办法别让我们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这里面的药丸你全都认得,有必要的话,用它救活我们。” 江小刀为难地看向玲玲。 然而,玲玲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是雨夜中的星辰,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哥,张叔叔说得对,我们别让他们出事就行!”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乐观……”江小刀无奈地摇头。 徐婶收起毛衣针,慢悠悠地站起身:“别啰嗦了,年轻人要听长辈的话。” 她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前,动作利落地翻身进去,躺在棺材底部:“来吧,帮我盖上。” 另一边,张叔和老黄也分别选了一口棺材躺了进去。 “本来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咱也算提前体验了一下躺棺材。” 老黄躺在棺材里,还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棺材板,声音在木质结构中回荡:“别说,还挺舒服?就是有点凉。” 张叔在另一个棺材中闷闷地回应:“黄大哥、徐大姐,我可还年轻着呢,半截身子入土的只有你们。” 江小刀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玲玲已经行动起来,她轻松地扛起那些沉重的棺材盖,轻巧地将它们一个个盖在棺材上,而当最后一个棺材盖被扣上时,三个棺材突然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 棺材内部传出老黄、徐婶和张叔三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类,仿佛正在经历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 棺材板被撞得砰砰作响,整个棺材都在泥地上跳动,似乎里面的人正在拼命挣扎,雨水打在震颤的棺材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江小刀和玲玲脸色大变,正要上前查看,棺材却突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雨中的树林,只有雨水打在棺材板上的滴答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 傥骆村中。 陈勇生的请神状态已经结束,他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关圣帝君的气息已然从他身上褪去,那柄大关刀也消失不见,只余他一人跪坐在暴雨的泥泞中,重重喘着气。 常海缓步走向跪坐在泥水中的陈勇生,来到了他身后。 “老大。”常海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闽南特有的腔调。 他慢慢蹲下身,将手搭在陈勇生湿透的肩膀上,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与陈勇生身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常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用纯正的闽南语低声吟诵:“保生大帝在上,弟子常海虔诚叩请。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每个音节都带着特有的韵律,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祷词,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不能打断他的虔诚。 “恳请大天尊降下神力,治愈病痛,消灾解难……”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四周的雨声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随后,一道清冽的光芒从天而降,笼罩在陈勇生身上,那光芒如同初春的山泉,清澈而温暖,陈勇生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多谢。”陈勇生声音沙哑,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立,望向眼前的傥骆村,雨幕中,那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数十个村民被整齐地斩断手脚,像一截截人棍般在地上蠕动! 断肢散落各处,有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仿佛不甘心地想要爬回主人身边,鲜血混着雨水,在泥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流向低洼处。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些村民竟都在放声大笑。 他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失去双腿的中年男人正用断臂撑着地面,像条虫子一样扭动着爬向一个同样失去四肢的年轻女子,两人碰头后,竟然开始疯狂地亲吻,牙齿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种场面……”方诗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妹妹方诗梅共撑一把油纸伞,缓步走来。 “连我们都觉得恶心了。”方诗梅接过姐姐的话,精致的眉头紧紧皱起。 陈勇生神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至少他们再也拦不住我们了。” 常海却皱起眉头,雨水顺着他的皱纹流下:“奇怪,为什么系统还没提示任务完成?” “嘻嘻嘻……”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屋檐下传来。 戚笑蹲在那里,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怀里抱着那本从不离手的笔记本,正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现在转身离开,不就知道了?”戚笑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眼睛在雨幕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陈勇生皱眉思索片刻,对常海点了点头:“你去试试。” 常海应了一声,驼着背慢慢往村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地上蠕动的“人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常海,方家姐妹趁机凑到陈勇生身边,一左一右地站定。 “刚刚常海说……”方诗兰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细雨般轻柔:“他也垂涎我们呢。” “他这么丑,心里也这么阴暗。”方诗梅接话道,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会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啊?” 两人同时仰起精致的脸庞,眼中带着楚楚可怜的光芒:“阿勇哥,你可要保护我们。” 陈勇生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收起你们的魅惑。”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但不恼,反而娇笑起来。 方诗兰在陈勇生左脸上亲了一口,方诗梅立刻在右脸上补了一下,陈勇生面不改色,目光始终追随着渐行渐远的常海。 就在常海的脚即将踏出村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地上蠕动的村民突然集体僵住了,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身体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却诡异地静止在原地,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庞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紧接着,他们的头颅以完全相同的角度,齐刷刷地转向常海远去的背影,随即数十双充血的眼睛同时睁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个驼背的身影。 “我们还在狂欢!” 一个失去双臂的老妇人率先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人类,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她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断臂处的伤口蠕动着,喷出细密的血珠。 “大家这么快乐,难道你不快乐吗?” 一个年轻男子紧接着喊道。 他的双腿从膝盖处被整齐切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他蠕动着残缺的身体,伤口在泥水中拖出长长的血痕。 “回来!和我们一起!” 数十个村民同时张开血淋淋的嘴,齐声喊道! 他们的嘴角撕裂到极限,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眼睛里却充满疯狂,他们下巴几乎脱臼般垂到胸前,从那些黑洞洞的口腔中,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那笑声如同千万把利刃,刺穿雨幕,直插众人的耳膜!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周围的雨水都被震得四散飞溅。 陈勇生的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一点点上扬,最终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痛苦的颤音。 方家姐妹最先崩溃。 方诗兰一把抱住妹妹,两人的嘴唇狠狠撞在一起。 方诗梅的牙齿磕破了姐姐的嘴唇,鲜血顺着她们交缠的舌尖滴落,方诗兰的指甲深深掐进妹妹的后背,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十道血痕,她们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常海则像个孩童般在泥地里打滚,他的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双手捧起泥水往头上浇。 “好玩!真好玩!”他咯咯笑着,泥浆灌进他的嘴里,又从鼻孔喷出来。 陈勇生的眼球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颤抖的手指伸向腰间的令牌,却怎么也解不开系绳。 戚笑蹲在屋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你找钟镇野来杀我了噢。”他看向陈勇生,轻声说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陈勇生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声,他的眼角笑出了血泪,混合着雨水流下。 “对噢,你不记得了……”戚笑歪着头,黑发滑到一边,露出惨白的脸颊。 “没关系。”他的声音变得十分轻柔:“这样吧,你们几个变成我书里的角色,任我操纵好不好?这样,我就救你们噢。” 陈勇生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终于扯开了令牌的系绳,却在剧烈的笑声中失手将它掉进泥里。 “哈哈哈……”他狂笑着,一把撕开湿透的上衣,踉跄着扑向方家姐妹。 见到他走来,方诗兰眼中露出狂喜之色,她立刻松开妹妹,张开双臂迎上去,方诗梅也不甘示弱,她也扑了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陈勇生的腰。 三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在泥水中翻滚,笑声、喘息声、肉体碰撞声混成一团。 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被姐妹俩紧紧缠住的陈勇生,突然向戚笑伸出手。 他的手指痉挛般张开,指甲缝里满是泥污。 “我答应……”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我答应!” 戚笑开心地笑了。 他翻开笔记本,握紧那支笔,在纸上用力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十七章 烦恼浊(上) 第十七章 烦恼浊(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镇野悠悠转醒。 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些画面,白蛇、铜柱、祭司,还有那尖刀深深刺入鳞片血肉的剧痛…… “我这是怎么了……” 他缓缓坐起,揉着太阳穴,脑袋里闷闷地发疼。 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钟镇野还记得,自己身上的杀意,与白蛇释放出的杀意纠缠在了一起,随后自己的意识隐隐与其交融,再然后,自己头脑开始变得混乱、意识变模糊……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郑琴的声音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钟队长,你还好吗?你很久没有回应了。” “我在。” 钟镇野在心底应道:“前边遇到了点危险,昏过去了——郑队长,你们那边怎样了?” “我们小队已经完成任务。” 郑琴平静地应道:“系统提示我们沿着面前的山洞地下河深入,等待你们小队完成任务,才能进入第二阶段。” “太好了。”钟镇野应了一声,四周环顾了一圈——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的队友们去了哪。 但眼下正在与郑琴对话,他只能先将注意力拉了回来:“其他小队呢?” “在我的帮助下,张队长那边也已经完成任务,开启了一条通道。” 郑琴语气平静得仿佛一台机器:“不过他有个队友状态不大好,他们在想办法。” “至于另外两队……” 她顿了顿,轻声道:“自强小队正在应付危机,我推演的结果偏向好的结果;而吉运小队我无法联络,只能通过推演得知他们的情况,他们应该遭遇了极大的危机,但能够解决。” 虽然郑琴没说,但钟镇野大概猜到,自强小队应该也得到了她的帮助。 真是个超强的人形计算机啊…… “多谢你了,郑队长。” 钟镇野感慨道:“你才是这次副本任务真正的核心推动者。” “大家各有各的作用,不必谬赞。”郑琴平静地应道:“另外钟队长,你要小心了,你们要面临的危机,才是最大的。” “什么?” 钟镇野心中一紧,全身肌肉微绷:“郑队长,能说清楚些吗?” “对不起,无能为力。”这时,郑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疲态:“从进入这个副本前两天开始,只要我试图推演副本中的情况,就会遭遇某种干扰,这导致我的推演能力比正常状态下损失至少66.5%。” “副本前,我没能推演出五个入口;进入副本后,我甚至无法直接推演出任务,这在之前都是无法想象的。” “如今我需要尽可能维系五个队伍的进度跟进,这种算力对我来说已经达到极限,您那里的情况,请恕我实在无法……” “没事。”钟镇野轻声打断了她:“既然这样,郑队长,您多保留一些脑力、算力,用在关键的地方吧,这里,我自己解决。” “好的。” 郑琴的语气稍稍松驰了一些:“祝你好运,钟队长。” 呼……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 与郑琴切开联系后,他又在心底呼唤了几遍队友,然而,默言砂却没有带来队友们的回应。 “雷哥?汪姐?盼盼?” 他不再用默言砂,而是直接开口呼唤,却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不过,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这里,应该是个不大的地方。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钟镇野微微蹙眉,心念微动——山鬼花钱带来的灵视能力,开启。 很快,各种五颜六色的淡淡气息蔓延开来,勾勒出周围的场景。 万事万物,都有“气”。 刹那间,黑暗的世界被五色气息勾勒出轮廓——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 雕花木床四角垂着青纱帐幔,床头一盏铜油灯早已熄灭,靠窗处是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整齐地码着几册线装书,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个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干枯的梅枝,枝丫伸展,仿佛在黑暗中凝固的姿态。 “这是……在哪?”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四周安静得可怕。 灵视中,他注意到了床边的背包,伸手勾了过来,拉开拉链,七煞傩面安静地躺在里面,再往下是药瓶的玻璃质感——红药和蓝药都在,装备齐全。 看到这些药,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却发现之前与白蛇战斗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连一丝疼痛都没有留下。 “雷哥他们给我喝了药?”他低声自语,眉头微皱:“可为什么我喝下药后,还是没醒?反而睡了这么久?” 这个问题,眼下当然得不到答案。 钟镇野只能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确认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后,背起背包,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脚步。 房间的窗是关着的,透不进一丝光,但当他来到房间中央后,忽然发现那木窗纱纸那一头,隐隐有红色光点在晃动,应该是……窗外有什么东西。 钟镇野眯起眼,缓步走向窗边,脚下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伸手推开木窗—— 冷风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溶洞穹顶之下,一座巨大的古代城镇静静矗立。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座楼阁的屋檐下都悬挂着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灯笼的光映在青石板街道上,将整座城染成一片血色,远处的牌坊、近处的茶楼、街角的石狮,全都笼罩在这诡异的红光之中。 这场景,像极了《灯》副本里的纺织厂——那些悬挂的灯笼,那些游荡的黑影,那些幻觉中…… 钟镇野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幻境?还是真实?雷哥、汪姐他们会不会已经有了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经历过《梦》副本后,他已经学会不再轻易动摇,无论这里是真实还是幻象,他都必须冷静应对。 自己必须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如果这里是真实、那就找到队友;如果这里是幻景,那就打破幻景! 钟镇野轻轻吸气,杀意缓缓释放。 淡红色的雾气从他体内弥漫而出,缭绕在身周半米之内,然而,什么异变都没有发生——没有黑影扑来,没有幻觉扭曲,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波动都没有。 “不是幻觉?”他低声自语,但仍未放松警惕。 他转身走向房门,伸手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条幽深的长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厢房,每一扇门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灯笼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钟镇野沿着长廊缓步前行,每经过一扇门,便轻轻推开查看—— 第一间,空无一人。床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第二间,同样无人。桌上摆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账簿,墨迹早已干涸,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第三间、第四间……每一间厢房都保持着生活的痕迹,却唯独没有人。 这种刻意的“存在感”,反而让黑暗中的长廊更显诡谲。 走到尽头,楼梯向下延伸。 钟镇野站在楼梯口,目光扫向下方——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大堂,朱漆立柱,雕花屏风,八仙桌整齐排列,桌上摆满了“酒菜”。 他走下楼梯,脚步无声。 靠近一张桌子,他伸手碰了碰瓷盘中的“红烧鱼”——冰冷的触感传来,鱼身上的酱汁光泽被完美复刻,甚至连鱼眼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是一碗“阳春面”,面条根根分明,汤面上漂浮着“葱花”,若不是指尖传来的瓷器质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瓷器?! 钟镇野心中再次浮现出不好的记忆。 “《陶瓷》副本里的陶瓷……”钟镇野眉头紧锁:“像极了《灯》里的灯笼,还有与花浪岛上阴龙王相似的白蛇……这个副本,怎么像是我们之前经历过的事件,一个个拼凑起来的?!” 这个念头刚浮现,他后颈的皮肤突然绷紧,一股针刺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后背呼吸! 钟镇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 “钟哥。” 一个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灯笼的红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光滑的釉面上投下诡异的血色光晕。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张脸,分明是林盼盼的模样! 瓷人“林盼盼”僵硬得可怕——它的嘴角被工匠刻意拉成夸张的弧度,眼睛空洞无神,眼白和瞳孔都被烧制成固定的瓷质,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反光。 它的脖子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微微前倾,瓷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钟哥,你醒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它的嘴巴机械地开合,上下瓷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那声音模仿着林盼盼的语调,却带着瓷器特有的冰冷回响:“一起到后院吃饭呀?” 钟镇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背包带在他掌心勒出深深的凹痕,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林盼盼”还在微笑。 那种笑容太过完美,太过刻意,像是工匠在烧制时特意强调的“愉悦”表情,反而显得毛骨悚然,它的眼珠不会转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第十八章 烦恼浊(下) 第十八章 烦恼浊(下) 短暂的惊愕后,钟镇野决定跟过去看一看。 “好。” 他微微眯眼,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带我过去吧。” 瓷人“林盼盼”听到他的回应,嘴角夸张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几分。 它欢快地转过身,瓷质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后院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 钟镇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后院的光景渐渐展现在眼前。 数十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张桌上都摆满了精致的瓷器“菜肴”,这些“食物”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青花瓷盘里的“红烧鱼”鳞片分明,白瓷碗中的“阳春面”根根可数,甚至连汤汁的油花都被完美复刻。 数十个瓷人围坐在桌边,它们没有进食,只是机械地摇晃着身体,发出阵阵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模仿人类谈笑的热闹场景,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最中央的大圆桌旁,坐着“雷骁”、“汪好”、“李峻峰”等人形瓷偶。 它们和其他瓷人一样,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摇摆,“林盼盼”将钟镇野带到桌旁,自己僵硬地坐了下来,瓷质的裙摆与椅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钟来啦!” “雷骁”瓷人热情地招呼道,声音里带着瓷器特有的清脆回响,它的右手举着一个瓷质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休息得怎么样?” “汪好”瓷人微微侧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吃饭吃饭,赶紧吃饭!”“李峻峰”瓷人冲钟镇野招了招手,机械地重复着,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变,它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钟镇野的目光在几个瓷人身上快速扫过。 他注意到“林盼盼”的耳垂上空空如也,没有那对熟悉的聆魄珰;“雷骁”的手上缺少了雷罡虎眼戒指;“汪好”的脖颈上也没有九星璇玑扣的踪影。 这些细节让他暗自松了口气:这不是队友被变成了瓷人,而是有人在刻意模仿他们。 他不动声色地在空位上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个瓷人立即齐刷刷地转动眼珠看向他,瓷质的瞳孔在灯笼红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钟镇野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像是实质般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期待。 “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钟镇野平静地问道,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他想看看这些瓷人的反应,是否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没什么。” “雷骁”迫不及待地回答,瓷质的嘴巴开合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昏迷后我们带上你走啊走,就来了这了。” 它的语气轻快得过分,像是在背诵一段排练好的台词。 “吃饭吃饭,赶紧吃饭!”“李峻峰”再次重复,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的急切,它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哒哒”声连成一片。 钟镇野低头看向桌上的“菜肴”。 那些精致的瓷器在红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内部有黑影在窜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瓷器内部游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包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你们怎么不吃?”他抬头问道,目光在几个瓷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都吃过了。”“汪好”瓷人微笑着回答,它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夸张的弧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钟镇野面前的碗筷。 “吃饭吃饭,赶紧吃饭!” “李峻峰”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周围的瓷人也跟着摇晃得更剧烈了,瓷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 钟镇野心下了然——这“饭”绝对有问题。 但瓷器怎么可能真的被吃下去? 很显然,眼前只有两种应对方法,要么试着“吃”下这些瓷器,赌一把会发生什么;要么直接掀桌,砸碎这些诡异的瓷人。 他悄然开启灵视,双眼微微眯起。 在特殊视野中,这些瓷人身上全都不存在单独的“气”,而是整个酒楼、乃至整个城镇都笼罩在浓浓的一股腥红之气中,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更多端倪。 “郑队长。”他在心中呼唤郑琴,将眼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我该怎么办?”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嘈杂的电子音,像是信号被严重干扰,根本听不清内容。 钟镇野瞳孔一缩——通讯被切断了! 他试着再次联系,却发现连那嘈杂的电子音都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静。 “吃饭!吃饭!吃饭!” 周围的瓷人突然齐声高喊,声音越来越急促! 它们的笑容越发夸张,瓷质的眼珠死死盯着钟镇野,身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后院都回荡着瓷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钟镇野抬头看了眼屋檐下摇曳的红灯笼,那些灯笼在风中轻轻摆动,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扭曲变形。 他冷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好意思,我看破你的招数了。” 说罢,他伸手抓起桌上一个“春卷”模样的瓷器,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照理来说,这一口咬下,钟镇野应该会咬到一片坚硬。 他可能会被崩掉牙、又或者把瓷器咬碎刺破口腔。 然而…… 这一口咬下,涌进嘴里的,却是香气。 预想中瓷器碎裂的触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肉汁从酥皮中溢出,烫得他舌尖微微一缩。 虾仁的鲜甜混着香菇的醇厚在口腔里扩散,韭黄脆嫩的口感如此真实,甚至能尝到胡椒粉刺激的辛辣味,这是一个真正的、刚出锅的春卷。 他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酥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个瞬间,一阵微风拂过后院。 那风来得蹊跷,像是从虚无中凭空生出,轻柔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 钟镇野看见“林盼盼”瓷质的耳垂上突然浮现出那对熟悉的聆魄珰;“雷骁”的手指上凭空出现了雷罡虎眼戒指,金属光泽在灯笼下闪烁;“汪好”颈间的九星璇玩扣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风过处,所有瓷人身上那层诡异的釉质如烟尘般消散。 他们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夸张的笑容渐渐收敛成自然的弧度,后院里的“叮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谈笑声,原本诡异的瓷人全部变成了食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怎么样,这的饭菜不错吧?”雷骁夹起一筷子清蒸鱼,鱼肉雪白,上面缀着翠绿的葱花:“不比我做得差!” 钟镇野慢慢咽下嘴里的春卷。 他的目光从雷骁脸上移到汪好身上,又扫过李峻峰和林盼盼,每个人的表情都生动自然,汪好正给林盼盼夹菜,李峻峰埋头扒饭的样子像是半个月没吃过饭了。 更关键的是,自己几个队友身上的道具全都好好地佩戴着,没有半点异常。 “钟队长,你那边应该没事了。”郑琴的声音也适时在耳边响起,语气轻松。 钟镇野的筷子在碗边轻轻一顿。 他夹起一块鱼肉,雪白的鱼肉上沾着琥珀色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放入口中,鲜嫩的鱼肉几乎要在舌尖化开,调味恰到好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屋檐下那些诡异的红灯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白纸灯笼,散发着柔和的黄光,队友们谈笑风生,雷骁正和李峻峰碰杯,汪好给林盼盼夹菜,每个人的表情都自然生动,连最细微的小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非常确定刚才经历的是幻象——那些红灯笼与副本《灯》中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制造幻象的媒介。 既然是幻象,就一定会引导他做些什么。 它刻意营造出诡异的氛围,让他觉得“吃东西”是危险的行为,这反而说明吃东西本身并无危险。 真正的陷阱,恐怕是诱导他对瓷人出手,那些瓷人很可能就是被扭曲的队友形象,一旦出手,就会伤及真正的同伴。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真的吃了东西,果然破解了第一层幻象。 但眼下这个场景……钟镇野想起刚醒来时郑琴的警告:“你们要面临的危机,才是最大的。” 而现在,一切都平静得反常,队友们太过自然,环境太过完美,连郑琴的传音都来得恰到好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幻象并未真正破解,而是升级了! 它填补了所有破绽,连最细微的违和感都消失殆尽…… 是吗? 钟镇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山鬼花钱,这枚本该在诡异靠近时发烫的铜钱,此刻安静得像个普通饰品。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夹起一块鱼肉,假装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他是从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 是在见到瓷人“林盼盼”时?还是更早,从推开窗看见那些红灯笼开始? 应该是后者。 那么,要如何破解这层幻觉? 在《灯》副本中,他先是靠杀意破解了表层幻象,后来又借助核心道具——那个灯笼才彻底脱困,但现在去哪找这样的灯笼? 他的目光扫过谈笑风生的“队友们”。 要不要用背包里的七煞傩面?释放全部杀意或许能冲破幻象,但代价是一天内无法再次使用,万一后面遇到更大的危险……这个副本像是把之前经历过的所有副本都糅合在一起,谁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等等? 之前经历过的,所有副本? 钟镇野瞳孔猛地一缩,脑中灵光乍现! “雷哥。”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闲聊:“我昏迷后,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雷骁正要去夹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就是一路跑啊。”他边说边把肉夹到碗里:“那个白蛇没能追上我们,之后就到了这儿。” “那,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钟镇野追问道,目光紧盯着雷骁的脸。 饭桌上的谈笑声突然安静下来。 汪好的筷子悬在半空,林盼盼正要夹菜的手停住了,李峻峰扒饭的动作也僵在那里,雷骁的眉头慢慢皱起,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钟镇野缓缓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食客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他,那些目光中带着诡异的期待,就像之前瓷人们的注视。 “答不上来?” 钟镇野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因为这里是我的梦,我昏迷后发生的一切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又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来! 他的手指拈起一根竹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筷尖缓缓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你干什么?!” 李峻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兄弟你疯了吗?” 雷骁的反应更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手已经伸到了半空:“小钟!住手!” 钟镇野却后退一步,竹筷在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别过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那杀意如有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几个“队友”顿时如遭雷击,汪好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林盼盼踉跄着扶住桌沿才没有跪倒,雷骁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却再难前进分毫。 “你、你冷静一点……”汪好艰难地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了?”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想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既然这里有我们之前经历过的所有诡异,那么,怎么会没有《梦》呢?” 他的手指稍稍用力,筷尖在皮肤上陷得更深,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咱们,这是在梦中吧?”钟镇野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既然是在梦中,死了就能醒来——就算像陈进经历的那样、自杀无法醒来,我也会越来越接近核心的。” “小钟!”雷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却始终无法突破那股无形的压迫:“你听我说,这里是现实!我不管你中了什么邪,但你真要自杀就完蛋了!” 钟镇野挑了挑眉,筷尖在脖颈上轻轻划动:“是吗?可惜了,这个诡异将我拉入梦境时应该很仓促,很多细节都没弄清楚……比如他。” 他看向李峻峰。 李峻峰惊恐的表情僵住。 “咱们可没什么交情,你这么惊慌干嘛?” 钟镇野笑道:“我要是死了,你不是正好少了一个威胁么?噢……对,因为制造梦境的人根本不知道咱们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流于表面。”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扫过众人惊恐的表情,最后定格在雷骁脸上:“如果多花点时间和力气,也许这个梦境能弄得更完美,但可惜,现在外边真正的你们应该也被拖入梦境,那个梦魇能力所限,做不到更多了——”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我要去外边,救你们了!” “不要!”林盼盼尖叫着扑过来,但已经晚了。 钟镇野毫不犹豫地将筷子刺入脖颈。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分崩离析,食物的香气、队友的呼喊、桌椅的轮廓,全都化作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钟镇野的睫毛微微颤动,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出水面。 他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发现自己正站在窗前,右手保持着推窗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木质窗棂的触感。 窗外,古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无数灯笼高悬于屋檐之下,将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但与先前诡异的血红色不同,此刻的灯火透着温暖明亮的橙黄色,这竟是一幅繁华热闹的古城夜景,明艳、温暖,没有半点诡异。 然而钟镇野无暇欣赏这美景。 他的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低头看去,那枚山鬼花钱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铜钱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炙烤过一般,几乎要烙进他的皮肉。 不仅如此! 与此同时,一阵阴冷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脊背瞬间绷紧!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绷直如弦,体内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爆发! 他猛地拧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右腿如鞭子般甩出,一记凌厉的后蹬腿狠狠踹向身后。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内回荡。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中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触感像是踢在了陶瓷上,紧接着是一阵木头碎裂的轰响,木屑四溅。 钟镇野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雷骁、汪好、林盼盼、李峻峰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那些刀身反射着冷光,鲜血正从他们伤口汩汩流出,顺着地板上诡异的纹路蜿蜒流淌,最终汇聚到中央,已经形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血泊。 他们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手指不时抽搐,但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显然已经危在旦夕。 而在几步开外,一个瓷人摔进了木质衣柜,将整个衣柜砸得粉碎。 它胸口的衣物被钟镇野踹爆,露出里面布满裂纹的瓷质身体,那些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目光在重伤的队友和那个瓷人之间快速游移,脑海中瞬间作出判断:救队友固然重要,但必须先解决这个瓷人! 他拧出眼镜右腿、释放出所有存储的杀意,全身的杀意再上一层楼,同时右腿肌肉绷紧,脚掌在地板上用力一拧,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瓷人! 眨眼间,他已经来到瓷人面前,右拳蓄满力量,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瓷人却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举动。 它没有反击,反而猛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地拜伏下来,瓷质的关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大人饶命!”瓷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恐惧:“您已破解烦恼之浊,已是能入极乐宫的大人!小的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 钟镇野猛地刹住动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个诡异的瓷人。 只见它双手颤抖着捧出一块玉牌,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上面刻着“烦恼”二字。 “大人容禀。”瓷人依旧低着头,声音谄媚得令人作呕:“请让小的救活您的朋友。随后各位大人带着这块玉牌,就能进入极乐宫。” 说话间,竟有一只肥硕的老鼠从它衣领中钻出,灰黑色的皮毛油光发亮,眼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老鼠灵活地爬到瓷人头顶,前爪合十,对着钟镇野不停地作揖讨好,细长的尾巴在空中甩动。 毫无疑问,它就是方才的梦魇。 而瓷人,是配合它来做事的。 钟镇野缓缓弯腰,从瓷人手中拾起那块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触感细腻,但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诡异能量。 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忽然冷笑一声。 “人我会自己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伤了我的朋友,就得死!” 说罢,他猛地抬脚,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击上,杀意如同实质般缠绕在他的腿上,带着暴烈的气势重重跺下! “吱——” 老鼠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瓷人也猛地抬头,那张瓷质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喊道:“不要!” 但已经晚了。 钟镇野的脚掌重重落在老鼠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小身体在脚下爆开的触感,血浆从鞋底溢出,染红了地板。力道丝毫不减,又狠狠跺在瓷人头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房间内回荡。 瓷人的脑袋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瓷质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最终无力地垂落,再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血字跳出。 【陵光小队已取得关键物品——烦恼牌,当前阶段推进进度95%】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19%】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自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88%】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第十九章 推进 第十九章 推进 救活几个队友加上李峻峰,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这一次因为是大型副本,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药水,完全足以应付眼下的情况。 钟镇野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拔出他们胸口的短刀时需要稍微注意一下力道与止血,并及时将红药灌入,以免他们在喝下药水之前死去。 几分钟后,他终于完成了救治,几人全都悠悠转醒。 刚醒时,几人分明都有些惊弓之鸟的模样,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弄清楚“眼前不是梦境、更不是幻境、而是现实”。 “所以,咱们是被魇住了?” 汪好坐在床边,紧紧皱眉:“就和……云锦心一样?” “没错。”钟镇野缓缓点头:“不过那个梦魇能力有限,我们这有五个人,它无法同时将我们完美魇住……不过这也足够凶险了,我但凡晚醒那么两秒,胸口也要被扎上刀了。” “这……” 雷骁一副牙疼的样子,揉着太阳穴道:“瓷奴、灯笼、龙王,现在梦魇也出来了,这是搞什么啊?” “喂,老吴,你说的这些都是啥啊?”李峻峰在一旁试探着问道:“以前没听你说过啊?你们啥时候偷偷下过什么大墓了?和极乐宫有关?” 雷骁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林盼盼,坐在汪好身边,有些不满地低声喃喃道:“你自己的秘密都藏着掖着,我们凭什么告诉你……” 这一下,除了李峻峰外的几人都笑出了声。 一向自闭的林盼盼,都没忍住说大实话了。 李峻峰老脸一红,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了,谁还没点秘密?咱就说,接下来怎么办?” 钟镇野微微一笑,将那些“烦恼”玉牌摆在了桌上。 “那个瓷人被我打死前,给了这个,说是我已经破解了什么烦恼浊。” 他轻声道:“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烦恼浊?五浊?” 汪好目光微凝:“难怪这里叫五浊城……” “什么意思?”钟镇野微微蹙眉:“什么五浊?” 当时几人进五浊城的时候,他还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 汪好重新将五浊的概念讲了一遍,总结道:“如果是这样,或许其他几队过的就是命、劫、见、众生四浊了。” “所谓烦恼浊,通常是指贪嗔痴慢疑五种情绪,这么说来,咱们在梦中大概就是经历这些了。” 林盼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在梦里,梦见自己变得非常非常厉害,所有人都崇拜我、喜欢我,我就变得有些**了……” 她好歹是个民俗学的大学生,一些基本知识还是不差的。 “这就是所谓的傲慢。” 李峻峰微微眯眼,嘿然一笑:“这么说,我是贪喽?嘿,别说,我在梦里盗了秦始皇墓呢,他妈的,难怪我沉在里面拔不出来,这谁愿意醒啊?” “那我就是嗔了。”汪好无奈扶额道:“具体发生了啥我就不说了。” “那……那我也不说。” 雷骁尴尬地挠挠头:“反正,我铁定是痴了。” “那我就是疑。”钟镇野笑道:“不过破解了就好,我问问其他几队的情况吧……李峻峰,你出去。” “啊?”李峻峰指着自己,瞪大了眼:“我出去?” 汪好点点头:“对,你出去。” 李峻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驳,但看着屋内几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个与衣柜残片倒在一起、没了头颅的瓷人,他最终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离开了屋子。 让他出去的原因很简单,钟镇野没办法掏个对讲机出来和郑琴他们联系,而闭上眼传音这种事有点太超纲,李峻峰是理解不了的。 与其如此,不如赶他出去,反正他也是“外人”,不让他听一些秘密完全没问题。 “郑队长,我们这边的麻烦解决了。” 钟镇野闭上眼,在心底呼唤道:“我拿到了烦恼浊的牌子,你们呢?” “唉哟,钟队长,你果然厉害啊!” 回应他的却是张二强,他声音里充满了骄傲与得意:“我刚刚和郑队长聊了,她说你们那一队是最难的!而且你完全没有得到她的指导啊!太强了啊!我们这都是靠她才破解了机关,你们自己就破关了,牛逼牛逼!” “是张队长。”钟镇野回应道:“听说你那边有一位队友状态不好?现在如何了?” “害,不就是陈阳晖那小子吗?他也真是够倒霉的。” 张二强感慨道:“咱们为了破解机关,蔷薇姐把他硬生生变成了个丧尸,我靠,丧尸啊!虽然说是两个小时后就能恢复,但他身上的肉居然开始腐烂,蔷薇姐说这玩意儿她也没办法!那咋整?总不能等过俩小时他恢复了,发现自己身上肉烂完了吧?咱们只能想点办法,后来我发现……” “张队长。” 郑琴的声音适时插入,冷静如一潭深水:“这些细枝末节,我们暂时不作讨论。” “诶好咧好咧,没问题,不讨论不讨论。”张二强连忙嘿嘿笑了起来——对于厉害的、有用的人,他一向态度好得惊人。 “郑队长。”钟镇野笑道:“你那边如何了?” 郑琴轻声回应:“我们这边已经蹚过了地下河,山洞里开始出现人为建造痕迹,如果我的推算没错,前边应该有一座建在山内的古代城镇。” “你没有算错。” 钟镇野应道:“这里有一座五浊城,就是极乐宫的外围,我拿到烦恼牌时,说是凭借此牌,就能进入极乐宫。” “那就对了。”郑琴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凭借那一块玉牌也能进去;但如果我们其余几队都拿到各自的玉牌,必定在极乐宫中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 经过一番交流,钟镇野也大致弄清楚了其余几队的境况。 张二强他们小队也在山洞里走着,和郑琴一样,周围开始出现了人为建造痕迹,估计很快就会到达五浊城。 自强小队那边,暂时没有回应。 不过从前边的系统提示来看,他们当前阶段的进度已经达到88%,而郑琴又没有额外推算出他们有什么意外,看来他们完成这一阶段任务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吉运小队…… 他们没有传递消息,但系统已经提示他们达到了100%的完成度,估摸着,也已经在前往五浊城的路上了。 “我们五个队伍,都可以将第一阶段圆满完成。” 郑琴说道:“目前我无法推算出极乐宫内部的情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问题。”钟镇野应道:“我们会在五浊城中,等待你们到来。” 说罢,他睁开眼,与几个队友把交流的内容交待了一遍。 “嘿,那还行哈。” 雷骁不知何时点起了烟,悠悠吐出烟雾:“这挺好,至少第一阶段扛过来了。” “但是这第一阶段,也太难了。” 林盼盼低声道:“又是玉蝉机关、又是白蛇、又是梦魇,这放在别的副本里,我们都快通关了,这里才只是第一阶段。” 汪好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但我们必须要通关的,不是吗?” 林盼盼下意识看了雷骁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雷骁没有注意,仍然沉迷地吐出烟。 “少抽点吧你。” 汪好语气难得温柔了一些:“你烟就这么点,别一会儿抽没了。” “哪能呢?”雷骁浑不在意地笑笑:“那可是极乐宫,让人快乐的!我就不信里边搞不到烟!” 汪好没绷住,狠狠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点温柔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几人的说笑停了下来,同时朝门口看去。 “老吴,还有几位?” 门外传来了李峻峰的声音:“酒楼大堂里来了几个人,说是你们的朋友?” 推开门时,走廊上的灯笼正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峻峰倚在栏杆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楼下大堂,听见开门声才回过头来。 钟镇野眉头微皱:“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人?” “就几个啊,也是个瓷人带来的。” 李峻峰挠了挠头,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里头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真他娘的美……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 屋内几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交换了一个眼神。 吉运小队?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按理说郑琴他们应该更近才对。 “走。”雷骁将扔在地上的烟头碾灭:“去见见。” 大堂里的灯笼比楼上更亮些。 陈勇生正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见他们下来,立刻站起身挥手:“钟队长!” 他脸上带着熟悉的憨厚笑容,声音洪亮如常。 但钟镇野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后面阴影处的戚笑身上。 在灵视的视野中,四道漆黑如墨的雾气从陈勇生、方家姐妹和常海的胸口延伸而出,如同被牵引的丝线,另一端全都连接在戚笑手中的那支笔上,那雾气浓稠得几乎要滴落,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戚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那张阴柔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太过清秀,几乎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却让钟镇野的后颈瞬间爬满寒意! 他看见戚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支笔,笔尖在烛光下闪着暗红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 “钟队长?”陈勇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们这边进展如何?” 钟镇野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刚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他的余光仍能看见那几道黑线随着陈勇生的动作轻轻晃动,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们胸口。 第二十章 第一阶段,完美通过 第二十章 第一阶段,完美通过 关于自己看到的“气”,钟镇野当然不会声张。 之前陈勇生就说过,他们全都被戚笑高度掌控着,目前看来,这种“气”大概就是可视化的展现了……只不过,钟镇野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非要说的话,就是,陈勇生、方家姐妹,还有那个驼背常海,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几位,来得真快。” 钟镇野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笑道:“不知道是怎么破关的?” 但吉运小队几人的目光,却全都转向了…… 李峻峰。 “看我干嘛?” 李峻峰懒洋洋地靠在楼梯栏杆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又是有什么秘密我不能听的吗?” “他是谁?”陈勇生没理他,直接对着钟镇野问道。 “呵呵。” 钟镇野还没回答,李峻峰却是忽然对着雷骁抬了抬下巴,笑道:“老吴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虽然是攒局的,但好像这位钟兄弟的威望最大啊?也是,人家有本事嘛。” “闭上你的鸟嘴。” 雷骁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他是李峻峰,你们应该听过。” 这时,汪好悠悠抱着胳膊开了口:“那个很有手艺的独狼……咱们半路上碰见他了,想着他有点本事也能用上,就先收了。” 大家都是老玩家,她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迅速会意。 这人,是关键npc角色。 “原来是这位。” 陈勇生冲李峻峰拱了拱手:“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潜台词是,既然是npc,那咱们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了。 接下来,陈勇生说了他们的任务过程。 最开始是方家姐妹魅惑了全村人,结果那股“魅惑”的力量反而在村民们身上成十倍、百倍地放大,甚至蔓延到了他们几人身上,陈勇生不得已斩断了那些村民们的手脚。 可即便如此,村民们还是释放出了一股邪异的力量、差点让他们翻车…… 直到戚笑出手。 “放心说吧。” 雷骁叼着烟,悠悠道:“咱们的本事都被姓李的看光了,你们有啥手段就随便说吧。” “行。”陈勇生扭头看了一眼戚笑。 戚笑在本子上书写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闪烁着异光,咧嘴笑道:“我呀,看他们情绪太溢出,就写出了一些摄取情绪的邪祟,让它们,把村民全部吸成了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是这样的。” 陈勇生接过他的话,平静地说道:“那些村民不再阻拦我们后,我们走出村口,一块写着‘众生’的玉牌就明晃晃摆在了地上,等我们拿起玉牌,一个陶瓷做的人便出现在我们面前,带我们走了一条小路、穿过山洞,来了此处。” 他的声音好像毒蛇吐信、带着深深的寒意,在场几人全都打了个寒颤。 “不是老吴,你这次找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峻峰抽了口冷气:“你们都是练特异功能的吗?能不能告诉我在哪练?我回头也学学?” 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超能力、异能、灵气复苏之类的词儿,对于这种特别的本领,通常称为“特异功能”。 “不该问的事别问。”汪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峻峰摊摊手,作了个把嘴巴封起来的动作。 “算算时间,郑队长他们也该到了。” 这时,钟镇野开口道:“就是不知道,江小刀他们那一队如何了。” …… “哥……” 玲玲的声音有些颤抖:“徐婶他们,真的没事吗?” 江小刀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很是难看,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已经在雨中走了有一会儿了。 带路的,正是老黄、张叔、徐婶三人。 只不过,他们眼下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跳动。 像僵尸一样,手脚关节绷直、不停跳动着前进。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却看不见瞳孔,三人的眼珠全部上翻、只露出眼白,在暴雨的深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如果不是他们还在呼吸、还有脉搏心跳,江小刀真的会以为他们变成了僵尸。 之前他们躺入棺材后,立即发生了异变——那些棺材竟然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溶解成了泥水,而躺进棺材里的三人已然完全昏迷。 就在江小刀想要联系郑琴、问个清楚时,这三人,却又突然像诈尸一样坐了起来,然后……就开始这样蹦跳着、带起了路。 雨声如鼓。 玲玲的手指深深陷进江小刀的胳膊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她死死盯着前方三个僵硬的身影,喉咙发紧。 “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们……他们的脚在发光……” 江小刀眯起被雨水模糊的眼睛。 确实,老黄他们每跳一步,泥泞的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泛着幽蓝光的脚印,像夏夜的萤火,闪烁两秒又熄灭,那些光点连成一条诡异的轨迹,延伸向密林深处。 他突然站住了脚。 “这条路……”江小刀的声音沙哑:“刚才根本没有。” 在他们面前,一条狭窄的林间小径诡异地浮现出来。 两旁的灌木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潮湿的泥土,更诡异的是,这条小径上的积水正在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开路。 玲玲的呼吸变得急促:“要、要跟上去吗?” 江小刀闭眼联系郑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郑队长。”他在心里说:“他们醒了,但是……” 他描述着眼前诡异的景象。 短暂的沉默后,郑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斟酌词句:“发光脚印……这就是了。三口棺材对应见浊的三重初步偏见……” “第一重,‘墓必须埋人’,这是主观成见,也谓之邪见。”郑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第二重,‘墓必须用工具挖’,并且副本给了你们工具,这就是身见,你们把身体为实有的见当成了真实。” 说到这里,江小刀已经听不懂了。 后边,郑琴的话开始变得更加难以理解:“第三重,边见,‘墓必须静止’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的,这是片面的错误观点,他们三人躺进棺材,应是用自身的精神短时间承受了见浊的逆转……” “他们现在经历的,正是历代守陵人经历过的事,包括你们挖坟的动作——那不是为了找墓,而是守陵人埋葬自己前必须做的仪式。‘先祖的墓不能随意挖开移动’,这又是一层见惑,或许涉及见取见、或是戒禁取见……” 就在这时,玲玲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江小刀猛地睁眼,看见徐婶的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180度,惨白的眼珠正对着他们,雨水顺着她僵硬的面颊滑落,像眼泪,又像某种冰冷的分泌物。 “跟……上……” 徐婶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来。 江小刀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拉着玲玲跟上那些发光的脚印,每一步都踏在那些正在熄灭的蓝光上,奇怪的是,踩上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脚底窜上来。 “郑队长。”他在心里追问:“他们现在这样带路是……” “见浊正在被破除。”郑琴平静地说道:“他们三个现在是‘引路人’,会带你们找到……” 通讯毫无预兆地中断了。江小刀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停在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前。 这棵树的树干起码要五人合抱,表皮布满刀刻般的沟壑,在雨水中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树冠下的地面干燥得像沙漠,暴雨在树冠上方三寸处诡异地消失不见,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老黄、张叔和徐婶蹦跳着来到树干旁,他们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三人的嘴角以相同的角度上扬,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江小刀还没来得及反应,三具僵硬的身影已经同时抬手,用变成爪子的手指狠狠划向自己的掌心—— 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鲜血喷涌而出,却不是向下流淌,而是违背重力地向上飞溅,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精准地落在树干上! “这是?!”江小刀与玲玲悚然一惊! 刹那间,树皮开始蠕动,那些暗褐色的沟壑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疯狂吮吸着鲜血! 三人掌心的鲜血如涌血,疯狂地往树上涌去,他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这种失血速度,正常人恐怕连一分钟都撑不到,就会失血而死! 江小刀手忙脚乱地翻找腰包,飞快翻出了几瓶红药。 “坚持住!坚持住!”他掰开老黄的嘴,将药水灌了进去。 药效立竿见影。 老黄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但眼睛仍然紧闭,玲玲也给徐婶和张叔喂了药,可他们的状况只是暂时稳定,呼吸依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再来一管!”江小刀又掏出一管红药。 这次,药水直接从老黄嘴角溢了出来,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不过好在,仪式似乎结束了。 江小刀抬起头,却见树干上的血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树根蜿蜒而上,像一条苏醒的蛇,一直延伸到两人高的位置。 咔嚓。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树皮向两侧缓缓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树洞。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江小刀打开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在洞底的腐叶堆上,静静躺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牌,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他也能看清上面刻着的那个字: “见”。 那个字的笔画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又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 玲玲的呼吸变得急促:“这……这就是……” 江小刀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树洞,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树洞深处的黑暗似乎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细微的嗡鸣声。 “我进去拿。”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守着他们。” 树洞比想象中要深。 江小刀不得不半跪着爬进去,膝盖陷入潮湿的腐殖质中,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让他想起乡下老房子里闻到的、那种经年累月的木头霉味混合着不知名香料的气息。 当他的手指碰到玉牌的瞬间—— 轰! 整片树林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落叶从枝头簌簌落下,混在暴雨中形成一场诡异的绿色大雨! 江小刀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玉牌上传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拉进去。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来,玉牌死死攥在手里,抬头时,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周围的树木正在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 粗壮的树根从泥地里缓缓拔出,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断裂的草茎,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弯曲着,向两侧退开,枝丫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一条路。 一条漆黑得像是通往地狱的路,在树林深处缓缓显现。 路两旁的树木还在继续后退,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更诡异的是,那条路上的积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干燥的泥土。 玲玲扶着昏迷的徐婶,脸色惨白:“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江小刀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见”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眼,笔画边缘的血迹竟然开始微微发亮,他想起郑琴说的话。 见浊,因错误知见产生的迷惑。 现在,迷惑解开了吗? 他看向那条黑得渗人的路,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个同伴,或者说长辈。 “走。”江小刀把玉牌塞进贴身口袋,弯腰背起老黄,原本身材极为高大强壮的老人,此时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具空壳。 “带上张叔和徐婶,我们进去。”他回头说了一声。 玲玲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树洞,树皮正在重新合拢,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咀嚼。 当他们踏上那条新出现的路时,玲玲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雨……雨停了?” 确实,这条路上方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巨伞,没有一滴雨水落下。只有两侧的树木仍在雨中静立,枝丫低垂,像在默哀,又像在注视。 江小刀调整了一下背上老黄的位置,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血字也跳了出来。 【自强小队已取得关键物品——见牌,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22%】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陵光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95%】 【五浊洞破、极乐开扉,请五支小队玩家齐聚,共同进入极乐宫,第一阶段即将完美通过】 第二十一章 极乐宫(上) 第二十一章 极乐宫(上)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五个队伍,终于完成了会师。 逻辑小队的状态,是除了钟镇野他们之外最好的。 虽然击杀那个强大的守陵人老头让五个西装男付出了不少代价,但这种身体上的创伤都是红药可以解决的,一瓶不够就两瓶,哪怕是断指,只要简单包扎续断,喝了红药,伤处也会自行愈合。 吉运小队自不必说,他们虽然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没有任何问题,但钟镇野很清楚,戚笑已经成为这个小队实质上的“队长”了……他自然也会对这个好似女人般的阴柔男人多留意一些。 毕竟,一个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对自己队友下黑手的人,必然是个诡雷。 张二强的小队,在逻辑小队到来后不久,便也在一个瓷人的引领下来到了酒楼。 他们队里问题最严重的,当然就是陈阳晖——这小子全身缠满了绷带,好似一个木乃尹,用张二强的话说,是帮他把一些烂肉割掉了,但陈阳晖当前的情况对红药不耐受、喝了反而产生副作用,张二强只能自己请神、用哪吒三太子的部分神力做了点什么,再用绷带将其封住,免得这小子诅咒没结束、先成骨架子了。 自强小队,当然是最后到的,也是状态最差的。 江小刀、玲玲两人,是半拖半拽着,把他们的三个长辈队友给拖来的。 一个中年人、一个壮老头、一个大婶,模样全都变得和陈阳晖似的,好像丧尸一般,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没办法动弹了,半死不活。 蔷薇看过后,明确表示他们受到了某种诅咒,如果不管,三天之内必死,随后她在三人身上画了些没人能看懂的符号,表示大约半天左右,这三人便能够恢复。 至此,江小刀对于蔷薇的偏见与敌意大幅削减,甚至认真地道了句谢。 “不管怎么样,这个第一阶段,总算是要过去了。” 五个小队的队长单独坐在大堂一角,陈勇生双手抱胸,淡淡道:“不知接下来进入极乐宫后,我们会不会仍然需要分头行动。” “我无法推算出结果。” 郑琴揉着太阳穴,声音轻得像快睡着一般:“凡是涉及到第二阶段任务的部分,全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我……” “郑队长,别算了。” 钟镇野打断了她的话,微笑着递上一瓶蓝药:“喝点吧,缓一缓,你在第一阶段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休息会儿吧。” 郑琴没有客气,接过蓝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很明显,她不是没有蓝药,而是这种药对她来说消耗太大太快了,不到必要时候,她多半都不舍得喝了。 “钟队长说得可太对了!” 张二强咧嘴笑道:“我靠,要是这一阶段没有郑队长,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过来,尼玛的,谁能想到往壁画上涂血?还有你们,小刀是吧?谁能想到他妈要几个人一起躺到棺材里去?” “我们其实想到了。”江小刀情绪不高,淡淡道:“但郑队长确实帮我们确定了这一想法。” “是吧是吧!” 张二强一拍手:“那不就是了?总之没有郑队长,咱们这次肯定没法做到这什么完美通过!嗨呀,郑队长、郑总,你的脑子可是宝贝,大大大大的宝贝!你得好好休息,不能累着,咱们……” “请停止说话。” 郑琴揉着太阳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这样,对我的大脑休息有好处。” 不远处,楼梯走道上,李峻峰看着角落里五个队长,舒服地吐出一口烟,扭头对雷骁道:“老吴啊,你还真不是带头的那个啊。” 雷骁指尖夹着烟,没理他,只是无聊地打量着大堂里的人。 原本死气沉沉的酒楼大堂,此时热闹得很。 汪好与林盼盼抱着几个瓷器菜品研究了起来,汪好用十分专业的口吻,在讲述这些瓷器的烧制手法、特点,逻辑小队的几个西装男没有靠近,但在几步外听得非常认真。 玲玲在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们队里的三个长辈,老黄、张叔、徐婶三人被平躺摆放在桌上,玲玲又是打热水、又是弄毛巾,做的事虽然对三人的恢复没有任何帮助,但大概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吉运小队的几人就显得有些诡异了——方诗兰、方诗梅两人居然对坐着在那划拳,她们二人每次出的拳都一模一样,次次都是平手,但仍在不停尝试,仿佛是在进行什么诡异的仪式。 戚笑仍然还是一样在写着东西,只不过这一次,他每写一阵,就要抬头打量着周围其他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他用那种包含期待、渴望、兴奋的眼神观察过。 常海则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角落,背压得更驼了,那张丑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似乎想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喂,老吴。” 李峻峰见雷骁不理自己,却丝毫不放弃,又追问道:“三年前咱们从桃林墓出来后,你到底去了哪?在哪结识的这群神仙?又是怎么摸到极乐宫这来的?” 雷骁吐出一口烟,终于扭过了头。 “先别说我。” 他悠悠道:“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极乐宫的?” 李峻峰目光深邃地看了雷骁一眼。 “我说的,你能信不?”他问道。 雷骁咧嘴一笑:“你先说说,我听听。” “行,那我说。” 李峻峰用力抽了一口烟,烟丝滋滋燃烧着,一下子烧掉了四分之一的烟,随后他悠长地将烟吐出,这才慢慢开了口。 “去年,我跑了一趟扎西岭,原本是冲着一个明朝时期的活佛墓,听说那个活佛把自己做成了金身舍利……不过中间出现了点意外,我特么被那群大喇嘛发现了,不得不跑路,最后跑进了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香巴拉的山谷。” “香巴拉?”雷骁微微皱眉:“理想净土的意思?” 作为一个专业道士,一些其他宗教里的概念,他还是知道的。 “不仅是理想净土……”李峻峰微微眯眼:“还有极乐园的意思。” 雷骁瞳孔微缩。 “奇怪的是,当我逃进那个山谷后,那群大喇嘛就不追了。” 李峻峰继续说道:“明明就隔着一条小溪,他们跨几步就能过来,但那条小溪对他们来说仿佛就是天堑——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我要不跑,他们能把我皮扒了去做唐卡,所以我只能继续往山谷里跑。” “结果在那山谷里,我发现了一个……让我现在想起来,都毛骨悚然的事。” 说到这,他夹烟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明显是强撑着、好让自己看上去比较“硬汉”的笑。 “我他妈发现了一个万人坑。” “不是普通的万人坑——那里面的人,头颅位置显然经过特别处理,皮肉没有一点腐烂,全都和生前一样,脸上还挂着满足兴奋的笑容,但脑袋以下的位置,全部变成了骷髅!” 李峻峰猛吸一口烟,烟头烧得通红。 “那坑里的味道……”他眯起眼,像是被烟熏着了:“像烂透的甜瓜拌着香灰,吸一口就黏在肺里,三天都散不掉。” 他弹了弹烟灰,盯着那点火星,喉结滚动,半天没能说下去。 “后来呢?”雷骁适时问道。 李峻峰勉强一笑:“后来?你猜?” 雷骁眯起眼,凭借着之前汪好对这位“李爷”的描述,推测了一下他的行为,缓缓开口道:“你不会去摸那些尸了吧?” “你还真他妈了解我。” 李峻峰苦笑道:“老子跑了那么远,又是高原反应、又是被人追杀,说好的金身吉利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我怎么也得带点东西回去吧?”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我就被那些尸骨的手,拽了进去。”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被拽进去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些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链,抓住我的脚踝就往坑底拖,你能想象吗?成千上万具尸体堆成的坑,每一具都保持着诡异的笑容。” 雷骁靠在窗边,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坑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李峻峰继续说道:“越往下,那些笑脸就越清晰。他们脸上的皮肤……像是被涂了一层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大堂里传来方诗兰姐妹清脆的笑声,与李峻峰阴郁的叙述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昏过去了。”李峻峰掐灭烟头,又找雷骁要了一根新的:“实际上,我进入了一个比万人坑更可怕的梦境。” 他点燃新烟的动作很慢,火柴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 “在梦里,我跪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他吐出一口烟,“周围全是和我一样跪拜的人,我们穿着破旧的藏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雷骁注意到李峻峰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随后,大殿大门打开了,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李峻峰继续说道,语速更慢了:“活佛从光里走出来,全身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太阳下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最诡异的是……” 他停下来,斟酌了一下语句。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李峻峰继续道:“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一个书生打扮的,还有个穿着铠甲的武人。更离谱的是,还有个穿官服的和一个王侯打扮的……全都是一副古人的装扮。” 雷骁的眉头渐渐皱起:“这些人……” “怎么可能凑到一起?”李峻峰苦笑,“我也这么想。但梦里他们就是并排站在那里,像是一伙的。” 楼下传来张二强的大笑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等喧闹声过去后,李峻峰才继续开口。 “那个活佛说话了。”他模仿着庄严的语调,声音却带着颤抖:“‘我要带你们一起飞升,去见真正的极乐。’话音刚落……” 李峻峰突然打了个寒颤,烟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虫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普通的虫子,是……我说不上来,像是黑色的砂砾组成的,会蠕动的东西,它们钻进我们的皮肤,啃噬肌肉,那种疼痛……” 他的描述突然变得异常详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血管里爬行,在骨髓里产卵,最可怕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停不下来。你能想象吗?一边被活活啃食,一边放声大笑!” 雷骁的香烟已经燃尽,但他忘记扔掉烟蒂。 “这样你都不醒?”他轻声问道。 李峻峰摇摇头,眼神变得恍惚:“我根本没意识到是梦,在梦里,我就是个虔诚的信徒,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直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直到他们开始齐声念诵那首诗。” 雷骁注意到李峻峰的瞳孔在说到“诗”这个字时明显收缩了一下。 “青圭傥骆隐仙踪,极乐宫中续遗风。飞升路近君莫问,白骨为阶血作虹。” 李峻峰一字一顿地复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声音大得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呐喊,我的头都要炸开了……然后我就醒了。” 酒楼里的灯笼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醒来时,我漂在一条不知名的河里。”李峻峰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了些:“万人坑不见了,香巴拉也不见了。我爬上岸,头也不回地逃了整整三天。” 雷骁终于扔掉了早已熄灭的烟蒂:“都这样了,你还敢来极乐宫?” 李峻峰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恐惧中夹杂着一种病态的渴望:“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回家后,那首诗每天晚上都在我脑子里重复,像有人拿着锤子往我头骨里钉钉子。”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楼梯扶手的木料里:“我开始失眠,一闭眼就看到那些笑脸。后来……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渴望回到那里,渴望找到那个极乐宫。就像……” 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就像上瘾了一样。” “我知道这里一定藏着什么。”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不来这一趟,我就算是死了、变成粽子,也要爬过来看看。” 雷骁沉默地看着他,发现李峻峰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那既不是贪婪,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执着。 远处,戚笑不知何时停止了书写,正抬头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呼……” 李峻峰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刚刚那个故事从脑袋里甩出去,随后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向雷骁:“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极乐宫的?” “我……” “各位大人~!” 雷骁还没来得及开口,酒楼门口便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瓷器脆响、又谄媚无比的呼唤,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大堂里的众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瓷人,正站定门口,冲着他们弯腰作揖。 “各位大人,极乐宫门将开,请大人们带上五浊玉牌,随下官前行~” 第二十二章 极乐宫(中) 第二十二章 极乐宫(中) 瓷人迈着僵硬的步子在前引路,二十余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乱,却都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气氛笼罩着。 五浊城内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冰冷的光晕投在雕梁画栋和光洁的石板路上,拉伸出众人晃动、扭曲的影子。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一段,两侧是紧闭的店铺门窗,那些栩栩如生的瓷器商品在橱窗后静默地陈列着,仿佛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钟镇野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与引路的瓷人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瓷人光滑后颈上那几乎不可见的釉面接缝,终于开口:“走了这么久,极乐宫究竟在何处?” 瓷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减缓它那精准却僵硬的步伐,只有头部以一种非人的平稳角度微微转向钟镇野. 它瓷质的嘴唇开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和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回大人的话,《佛说阿弥陀经》有载:‘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极乐净土,自在西天。” 这文绉绉又虚幻的回答,让后面竖着耳朵听的张二强直接嗤笑出声。 “嚯!”他嗓门洪亮,打破了街道的死寂:“照你这意思,咱们这趟差事还得先‘过十万亿佛土’?跑到那西天边上去,才能瞅见您家那极乐宫长啥样呗?这得走到哪辈子去?这不成西游记了么?” 那瓷人闻声,倏地停下了脚步。 它整个身体以一种整体转动的方式缓缓面向众人,脸上那工匠精心烧制出的笑容弧度在猩红的光线下毫无温度,它极其恭敬地躬身作揖,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却也因此更显诡异。 “大人您说笑了。” 它的声音依旧平板,却透着一股刻板的谄媚:“此地非同凡间他处,乃极乐仙尊昔日斩断尘缘、功德圆满,最终飞升西天之无上圣所,早已与极乐净土虚空相接。诸位大人既已通过考验,洗脱五浊恶气,身无挂碍、心无蒙尘,自可循仙尊当年走过的无上大道,安然抵达极乐之境,无需跋涉那亿万佛土。” 走在最前面的五位队长——钟镇野、郑琴、陈勇生、江小刀、张二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和深深的戒备。 郑琴轻轻揉着太阳穴,似乎仍在缓解过度推演带来的疲惫。 “所谓洗脱五浊,我们经历的过程更接近于破解物理机关、战胜强力守卫,或者完成某种仪式。” 她的声音清冷而客观,像是在分析一个数据模型:“虽然凶险,但我们并未真正经历太多针对内心的拷问与涤荡。如果这样就算洗净了五浊……这标准未免太过流于形式,甚至儿戏。” “郑队长说得在理。”江小刀闷闷地接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中后段,玲玲和另一个队员正吃力地搀扶着依旧昏迷的老黄、徐婶和张叔:“真要按这个说法,咱们这趟出生入死,倒真成了修仙小说里写的,是来历练道心、等着飞升的了?” 陈勇生抱着胳膊,面容冷硬如石雕,言简意赅地下了论断:“既然如此,眼前这个‘极乐宫’,也绝不可能是佛经里记载的那个西天极乐世界。” “这一点毋庸置疑。” 钟镇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另外,第一阶段的指引非常清晰,目标明确,但我有种预感,一旦我们真正踏入所谓的‘极乐宫’,这种明确的指引很可能就会立刻消失。真正的、难以预料的考验,或许才刚拉开序幕。” “嗨!钟队长,郑队长,要我说你们就是想得太深了!” 张二强浑不在意地一摆手:“管他娘的是真极乐还是假西天,来都来了,这鬼地方还能让咱们掉头跑路不成?再说了,咱们这儿有郑队长这比电脑还好使的脑子,还有钟队长这尊一拳超……呃,反正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有啥谜题能困住咱们?有啥妖魔鬼怪能扛得住揍?依我看,没啥好担心的,咱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路稳稳当当地平推过去就完事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前方引路的瓷人再次停了下来。 众人眼前出现了一道极为宏伟的城门,门洞大开。 然而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琼楼玉宇或仙家景象,只有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岩石洞壁——这扇耗费心力建造的巨大城门,其后竟直接与山体岩壁相连,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虚假出口,嘲弄着所有抵达此处的人。 瓷人转过身,面对众人,动作机械地深深一揖,光滑的釉面在灯笼光下流转着捉摸不定的诡谲光泽。 它抬起僵硬的臂膀,做出一个近似“请”的姿势,那瓷器碰撞般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响起,带着空洞的回音: “诸位大人,仙路已在眼前,请献上五浊玉牌。” 钟镇野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取出玉牌。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身后几位队长,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队友。 雷骁、汪好、林盼盼也正看着他,几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了意见,雷骁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汪好眼神沉静,林盼盼则轻轻抿了抿嘴唇,也缓缓颔首。 得到了队友的回应,钟镇野这才偏过头,对身旁的郑琴、陈勇生、江小刀和张二强低声道:“一起进去吧。” 说着,他率先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刻着“烦恼”二字的温润玉牌。 其他四位队长见状,也纷纷探手入怀,或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各自获得的玉牌。 命、劫、见、众生、烦恼。 五块玉牌在城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各自不同的微光,质地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历经岁月与诡谲的沉重感。 那瓷人一见这五块玉牌,本就深躬的腰几乎弯折成了直角,声音里的谄媚更浓了几分,带着瓷器特有的清脆回响:“诸位大人……仙路已在眼前,只需上前出示玉牌,大道自开。” 钟镇野几人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玉牌,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尽头那面冰冷的石壁。 五支队伍的其余成员也立刻屏息凝神,迅速而有序地跟了上去,将这并不宽敞的城门洞挤得满满当当。 五人来到石壁前,彼此对视一眼,同时将手中的玉牌朝向石壁。 下一秒,异变陡生! 石壁上猛地传来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并非作用于人,而是精准地作用在那五块玉牌之上! 五人只觉得手心一空,玉牌已脱手而出,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啪”地一声轻响,齐齐紧密地贴在了粗糙的岩壁上。 紧接着,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那五块质地坚硬的玉牌,竟如同遇到了炽烈阳火的冰雪,迅速软化、坍塌,转瞬间便融化成了粘稠、散发着微弱青光的液体! 这些青绿色的“玉液”仿佛拥有生命般,沿着石壁的纹理飞速蔓延流淌,不过几个呼吸间,竟将整面巨大的石壁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莹莹绿光的液膜。 “这…这什么情况?”雷骁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声惊呼:“这玩意儿科学吗?什么东西能吸住玉?玉还能他妈融化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小莉闻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你一个整天画符念咒的人,在这儿跟我们讲科学?” “呀!墙!整面墙都在发光!”玲玲的惊呼声打断了他俩的斗嘴。 果然,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涂满了“玉液”的巨大石壁,开始由内而外透出越来越明亮的青绿色光芒。 这光并不刺眼,也不显得阴森恐怖,反而柔和而澄澈,氤氲流转间,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凡脱俗的“仙家气韵”。 随着光芒稳定,石壁表面开始浮现出无数复杂精密的花纹,如同被无形的刻笔迅速勾勒而出。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仔细审视着那些飞速浮现并连成一片的纹饰,眉头越蹙越紧。 “好复杂的纹饰,简直是个大杂烩。道家八卦符和云篆雷纹;那边穿插的是佛教的八宝图案和梵文种子字;还有那边,是民间傩戏面具的抽象变体和一些早已失传的巫祭符号,甚至还有西域风格的连珠纹和中原古老的青铜饕餮纹。” 她轻声道:“和当初我们得到的铜镜一样,这些完全不同体系、不同时代、不同来源的东西,诡异地融合在一起了。” 钟镇野偏过头,看向身旁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的郑琴,低声问道:“郑队长,现在呢?能推演出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郑琴的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无能为力。光芒亮起后,前面的‘雾’更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那石壁的光芒达到了鼎盛,整面墙体的质地似乎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它不再像是粗糙的岩石,而变得如同最上等的“玻璃种”翡翠一般,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的青绿色,并且……逐渐变得透明! “我操!”人群中的李峻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墙那头!墙那头真他妈有座宫殿!” 其实无需他喊,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 透过那已变得如巨大琉璃屏风般的石壁,另一侧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个人眼前! 那是一条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宽阔与宏大的神道,笔直地向前延伸,路面似玉非玉,散发着朦胧白光。 神道两旁,是无数悬浮于空中的亭台楼阁,飞檐反宇,雕栏玉砌,风格奇幻瑰丽,宛如传说中仙人的修行洞府,祥云缭绕其间。 而神道的尽头,巍然矗立着一座庞大到超越想象的宫殿! 它仿佛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极限,琉璃瓦顶流光溢彩,殿柱高耸入云,即便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一股令人心神震颤、几乎要忍不住跪下顶礼膜拜的浩瀚威压已然扑面而来! 不仅如此,众人还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悬浮的楼阁之中,甚至那座巍峨的主宫殿之内,有许多身影! 男女老少,衣着或飘逸或华丽,皆如同古画中走出的魏晋名士,或临风对饮,或抚琴长啸,或围坐畅谈,个个形骸放浪,脸上洋溢着极度欢愉、沉醉的笑容,一派极乐无忧、逍遥似仙的景象。 就在这边世界所有人都被这“彼端”的奇幻景象所震撼,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之时—— 那些原本沉醉于自身享乐中的“仙人”们,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 他们的动作骤然停滞。 所有“仙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猛地扭过头来! 无数道目光,穿透那透明的翡翠壁障,冰冷、精准地投射到了这边世界每一个人的脸上。 【副本《怨仙》第一阶段已完美通过】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25%】 【第二阶段即将开启,祝各位游戏愉快】 血字在眼前蔓延开的刹那,他们面前的石壁也终于轰然碎裂,通往极乐宫的宽大神道,就摆在了几步之外的面前。 第二十三章 极乐宫(下) 第二十三章 极乐宫(下) 钟镇野率先穿过城门,踏上了那条宽阔得近乎荒谬的神道,脚下路面温润,泛着朦胧白光,似玉非玉,触感奇异。 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他短暂生出了某种“断片”的感觉,就好像意识被剪断了那么一刹——当然,也只有一刹。 这极短暂的眨眼之后,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钟镇野只是皱了皱眉,继续向前。 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踏上神道的瞬间,身后传来沉重的轰响。 那扇融化了五浊玉牌、刚刚变得透明继而碎裂的石壁,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复原如初,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众人悚然回望,只透过渐渐封闭的石壁,看见城外引路的瓷人仍保持着最深躬的送别姿势,纹丝不动。 钟镇野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神道两侧。 方才在屏障外所见的热闹景象已荡然无存。 那些悬浮于空中的亭台楼阁寂静无声,门窗紧闭,之前可见的、形骸放浪的“仙人”们早已不见踪影,仿佛集体遁入了建筑深处,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华丽。 微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反而更添几分空旷诡谲。 “接下来呢?” 李峻峰在后边喃喃自语,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点突兀:“咱们就……径直走到那头大殿里去呗?还是要干嘛?” 他眼馋地瞟着两侧那些悬浮的仙阁,搓了搓手指:“或者……咱们到周围这些楼里瞧瞧?这地方,看着就好东西不少啊……” 汪好抱着胳膊,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也看见刚才那些‘人’了。这可不是什么无主之地。管不住手,后果恐怕比你摸过的任何冥器都严重。” 李峻峰悻悻地耸耸肩,没再说话,但眼神依旧不老实地在那些流光溢彩的建筑上打转。 就在这时,钟镇野耳边响起了雷骁的声音,是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小钟,系统搞什么鬼?第一阶段完事了,第二阶段任务呢?屁都不放一个?你要不问问那位郑队长?” 钟镇野微微点头,转向身旁的郑琴。 不等他开口,郑琴已先一步平静地说道:“具体任务内容,我依然无法推演,干扰极强;但路径是明确的——沿着这条神道,走向那座主殿,是当前唯一且正确的选择。” “好。”钟镇野应道,“那我们就去大殿。” 队伍再次向前移动,走得近了,才愈发感到两侧悬浮楼阁的震撼与非凡。 这些楼阁并非依托山体,而是真正无依无凭地悬浮在半空之中,高低错落,以某种蕴含玄妙规律的轨迹缓缓移动、沉浮。 它们并非凡间土木所筑,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的质感,似是以整块的灵玉髓雕琢而成基座与主框架,墙体则混合了某种金色的神木与闪烁着星屑般光芒的未知金属,榫卯结构精密如天道运转,不见半点斧凿痕迹。 飞檐斗拱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并非简单装饰,细看之下内里竟有灵光流转不息,构成微型阵法,汲取着虚空中无形的能量。 那窗棂用的是薄如蝉翼的水晶,其上天然生成云雾状纹路,缓缓飘动,有些阁楼外还环绕着纤细的藤蔓,叶片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开着琉璃般透明的花朵,散发出清心宁神的异香。 一切的一切,都奢华到了超越想象的地步,却又浑然天成,不带半分俗气。 “这些楼宇……究竟是如何漂浮起来的?”方诗兰仰着头,美眸中满是惊叹:“违背常理……” 方诗梅紧接着姐姐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难道这里真的是仙家居所?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拖着自制简易拖车的玲玲闻言,用力摇了摇头,拖车上躺着依旧昏迷的老黄、张叔和徐婶。 她喘了口气,语气坚定:“我不信。如果真是仙人,怎么会让我们用这种代价进来?大叔大婶他们差点把命都丢在外面了……这里的人,肯定不是仙人。” 她的话朴素却有力,让周围几个一时被华丽景象所慑的人清醒了几分。 交谈间,队伍已走完了漫长的神道,终于抵达尽头。 站在那高耸入云的白玉阶梯之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种自身渺小如蜉蝣仰望苍天的震撼。 眼前的大殿宏大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人站在其脚下,甚至连殿门的具体轮廓都难以一眼尽收。 殿基是由无数块完美无瑕的巨型白玉砌成,每一块都大如屋舍,严丝合缝,表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巍峨的殿身和空中的流云,那殿柱更是粗壮得如同撑天巨塔,直插上方缭绕的祥云之中,看不清顶端,柱身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玉凤浮雕,鳞甲羽片皆细致入微,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腾空而去。 琉璃瓦顶覆盖面积广袤如山峦,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流淌着七彩霞光,飞檐翘角如凤首高昂,气势磅礴。 整座大殿散发着一股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沉默地镇压着这片空间,让人心生敬畏,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令人窒息的宏伟建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走吧。让我们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 说完,他第一个迈开脚步,踏上了那仿佛通往天界的白玉阶梯。 众人拾级而上。 那白玉阶梯远比看上去更加漫长,每一级都高得需略微抬腿,走了足足近十分钟,才终于踏完最后一级,站在了巍峨大殿那洞开的巨门之前。 门内景象,几乎要灼伤眼球。 目光所及,尽是辉煌到极致的金色! 地面铺陈的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巨大金砖,接缝处严丝合扣,几乎看不见痕迹。 支撑穹顶的巨柱纯金铸就,其上浮雕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并非凡间任何一种已知的图案,更像是某种天道规则的直接显化。 穹顶本身仿佛是一整块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水晶,柔和而璀璨的光线从中漫射而下,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混合着檀香、酒香和某种从未闻过的、沁人心脾的异果芬芳。 而更令人惊愕的是,大殿之内,人影憧憧。 方才在悬浮楼阁中见到的那些“仙人”,此刻竟悉数聚集于此,熙熙攘攘,怕不下数百之众,但无人看清他们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的。 他们如同参与一场盛大的古代宴会,随意坐在一张张长长的玉案之后,那案上摆满了琉璃盏、白玉盘,盛放着从未见过的仙果佳肴,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 有人高声谈笑,举杯痛饮;有人闭目抚琴,琴声空灵悠远;有人与身旁女伴耳语,引得对方掩口娇笑,他们的衣着或宽袍大袖,或羽衣霓裳,皆华美非凡,动作恣意洒脱,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极致欢愉的笑容。 钟镇野一行人的到来,似乎只是在这片极乐之海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偶尔有几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带着些许好奇,但很快又移开,重新沉浸到自身的享乐中去,仿佛他们只是来了几个稍显另类的新宾客,并无特别。 但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向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尊巨大无比的神像。 神像几乎顶天立地,头颅离那金色的穹顶仅咫尺之遥,它通体用一种非金非玉、温润中透着无尽威严的材质雕成,散发出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顶礼膜拜的磅礴气息。 这尊神像的形态堪称光怪陆离的集合。 它跌迦而坐,姿态是佛陀的禅定印,显得宝相庄严;但身上披覆的却是道教的阴阳八卦法衣,衣袂流转间似有星河隐现;头顶并非肉髻,而是一顶融合了萨满羽冠与帝王旒冕特征的头冠,缀满了象征各色自然灵力的宝石与羽毛;一手结着藏传佛教的金刚印,另一手却托着一个古朴的、刻满甲骨占卜符号的青铜方鼎;脑后悬浮着一轮炽烈如日的七彩光晕,光晕中却又隐约有狰狞的傩面虚影与扭曲的远古图腾沉浮不定。 它的面容更是奇诡,融合了年长智者的皱纹、中年帝王的威仪、青年修士的飘逸,甚至还有一丝孩童的纯真,最终糅合成一种超越性别、年龄、种族的,极具包容性与感染力的慈祥与和蔼,嘴角噙着一抹看破万丈红尘、只求自在逍遥的超然微笑。 这尊糅合了佛、道、萨满乃至更多无法辨识的古老信仰符号的神像,就这么静静地俯瞰着大殿中的极乐众生,成为所有矛盾与和谐的最终归宿。 “这……咱们现在干嘛?”雷骁压低声音,凑到钟镇野身边,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欢宴的“仙人”:“就这么干站着?也没个管事的出来接一下?”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尊诡异的神像,低声道:“这些‘人’对我们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也毫无兴趣,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峻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在那满殿的金碧辉煌和仙人手中的宝物上逡巡:“妈的,这地方……要是能顺走一两件……” “还是别了吧?很危险的……”林盼盼小声道。 玲玲扶着拖车,看着车上依旧昏迷的三位长辈,又看看周围那些醉生梦死的“仙人”,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认同:“他们……好像很快乐。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害怕?” 就在这群人窃窃私语,进退维谷之际—— “此地,乃极乐之国。” 一个宏大的声音骤然响彻整个金色大殿!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丝竹谈笑之声。 众人骇然循声望去,只见大殿深处那尊巨大无比、融合万教的神像,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左眼瞳孔如炽阳,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流淌着道韵法则;右眼瞳孔如冷月,沉静似万古寒潭,倒映着佛法智慧。 这对日月双眸中,却又都蕴含着萨满式的自然灵性以及一丝更古老、更蛮荒的漠然。 神像脸上那逍遥慈悲的微笑未变,巨大的玉石嘴唇开合,宏大的道音再次直接灌入所有人的心田: “所谓极乐,便是极尽逍遥,无拘无束。” “在此,尔等可为所欲为,无有束缚。” “在此,尔等可行所欲行,无有后果。” “在此,尔等可思所欲思,无有审判。” “此处,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无过去,无未来。” “此处,尔等可得所欲得,可成所欲成,可……” 那声音微微拖长,带着无限的诱惑与肯定: “……永享极乐。”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那顶天立地的巨大神像,缓缓向着他们这群渺小的新来者,摊开了那双足以托起山岳的手掌。 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微微向前倾斜,日月双眸温和地注视着他们,最终发出了宣告般的邀请: “欢迎你们……” “……来到极乐。” 与此同时,沉寂了半天的系统血字,终于给出了提示。 【开始第二阶段任务: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71:59:59……】 第二十四章 随心所欲 第二十四章 随心所欲 钟镇野眯起眼,冰凉的镜片后方,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眼前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神像。 神像的面容模糊在缭绕的香火云气与高处昏暗的光线里,唯能感受到一种俯视众生、漠然无情的威压,视野中,猩红的系统文字冰冷地悬浮着,每一个笔画都像凝固的血。 【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 这行字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凉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这占据整个视野的庞然巨物,就是所谓的“极乐仙尊”本身? 还是说,它仅仅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空洞的象征?真正的“仙尊”,那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否正藏匿在这片虚假繁荣、欢声笑语的极乐之后,嘲弄地注视着他们这些闯入者? 与他一样,周围其余的二十余人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陷入一种极度不安的短暂凝滞。 没有人说话,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每一道目光都写满了惊疑、戒备和深深的困惑,在那些热情得过分的仙人和沉默的神像之间来回扫视,无人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引爆未知的险境。 令人窒息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静立围观、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仙人”们,像是同时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骤然活泛起来。 他们脸上那种仿佛工匠精心烧制出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瞬间注入了夸张的热度,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瞬间将玩家们分割、包围。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劝诱声、嬉笑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扑面而来。 “新来的朋友吧?哎呀,别傻站着嘛!” “刚来都这样,放不开,理解理解!哈哈!” “来来来,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站着多累啊,喝酒!我这儿有千年陈酿,喝一口快活似神仙!” “看你们一脸疲惫,先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如何?” 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作老翁打扮的仙人,笑呵呵地越众而出,目标明确地凑近似乎是为首的钟镇野。 他伸出皮肤光滑细腻、完全不似老人的手,无比自然地就要去拉钟镇野的胳膊,动作亲热得过分。 “小伙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别拘着,老夫带你……” 钟镇野眉头骤然锁紧,几乎是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肩膀微微一沉,手腕一翻,算不上多么用力,只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格挡动作,将那伸过来的手挡开。 然而,那老仙人却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击中,夸张地发出一声“哎哟!”的惊呼,脚下踉跄着“噔噔噔”连退好几步,最终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甚至还极其狼狈地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刹那间,空气仿佛冻结了。 所有玩家的心脏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间绷紧,武器下意识地握紧,或摆出了防御姿态——在这诡异莫测之地,任何一点冲突都可能成为毁灭的导火索! 江小刀下意识地将玲玲护在身后,雷骁和汪好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逻辑小队的西装男手指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祭出飞剑。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围攻、或是某种可怕的惩罚并未降临。 那老仙人慢悠悠地坐起身,先是愣了愣,随即竟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根本一尘不染的衣袍,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 “好!好啊!妙极了!就该是这样!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在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这才是极乐真谛!”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其他仙人也像是被点燃了笑穴,跟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纷纷用力鼓掌、跺脚,大声附和,气氛热烈得诡异: “没错没错!老李头摔得好!” “打得好!这老家伙早该有人治治他的啰嗦了!” “小伙子有脾气!我喜欢!”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甚至想杀就杀!把我们全杀光了也无所谓!哈哈哈!痛快就好!” 这完全超出常理、荒诞至极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在玩家们头上,非但没有让人放松,反而让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更加刺骨,所有人脸上的惊疑之色更浓,完全无法理解这群“仙人”的脑回路。 而另一边,几个仙人已经嬉笑着、自顾自地围到了仍昏迷不醒、被平放在地的老黄、张叔和徐婶身旁,一个手持精美玉壶的仙人,笑嘻嘻地就要掰开徐婶的嘴,试图将壶中清澈的液体灌进去。 “住手!你们干什么!” 江小刀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和玲玲同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冲过去阻拦。 情急之下,江小刀也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踹向那个动作最积极的女仙人。 那女仙人轻飘飘地倒飞出去,落地时却姿态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不仅没有半分气恼,反而兴奋地拍着手跳跃起来,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对对对!就是这样!想拦就拦!想踹就踹!随你高兴!这才是对的!别压抑自己!” 玲玲趁机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挡在三位长辈身前,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周围这些笑得异常开心的仙人们,眼中充满了无措和恐惧。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徐婶的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惊喜地叫出声:“哥!快看!张叔!黄伯伯!徐婶他们……他们好像醒了!” 江小刀立刻回头。 只见那不知名的酒液似乎真的起了神奇的作用,张叔、老黄、徐婶三人的喉咙接连滚动,眼皮剧烈颤动,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无法聚焦,但很快,那茫然的迷雾逐渐散去,瞳孔开始聚焦,虽然还带着刚苏醒的混沌和虚弱,但确确实实是恢复了意识! “嘿,还真醒了?这酒效果不错啊!”一个看热闹的仙人凑过来,笑嘻嘻地想要仔细看看,被心情复杂、惊疑参半的江小刀没好气地一把推开。 那仙人也不生气,只是嘻嘻哈哈地顺势跳开,仿佛这只是个有趣的游戏。 这一幕幕荒诞离奇、完全违背逻辑的景象,接二连三地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让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和扑朔迷离。 就在这片混乱和喧闹中,一直冷眼旁观的戚笑,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像毒蛇滑过冰冷的岩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呵……既然在这里,做什么都没后果……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不远处一个坐在瑶琴后、容貌极尽妍丽、气质清冷的女仙人。 随后,戚笑竟伸出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指,用一种带着明显亵渎意味的轻佻动作,挑起了女仙人光滑的下巴,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玩味的恶意:“我想睡你。行不行?” 那女仙人抬起秋水般的眼眸,非但没有丝毫抗拒或羞愤,反而唇角弯起,嫣然一笑,媚眼如丝,声音柔糯得能滴出水来:“好啊。” 戚笑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又略带嘲讽的表情,冲身后众人挑衅般地扬了扬眉梢,竟真的一把搂住那女仙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半强迫半引导地,转身就朝着大殿一侧装饰华丽的偏门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雕梁画栋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行为,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混乱的涟漪。 李峻峰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贪婪、犹豫、疯狂最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取代。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气质儒雅、正悠然品着酒、手中把玩着一只古拙青铜爵杯的男仙人,猛地一咬牙,指着那爵杯,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手上那个!我注意很久了!那是不是商周的父辛爵?真品?我要了!” 那男仙人微微一怔,放下酒杯,侧头看他,随即失笑,优雅地晃了晃手中那件无疑价值连城的古物。 “你想要?巧了,此物我也心爱得很,日日把玩,珍若性命。”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逼真的、属于收藏家的执着和促狭的光:“不如……你来抢?” “行!你他妈说的!我来抢!” 李峻峰啐了一口,脸上横肉一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像街头混混般扑了上去,竟真的和那看似文弱的男仙人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疯狂争抢那只爵杯! 场面一时鸡飞狗跳,滑稽又骇人,旁边的仙人们不仅不阻止,反而围成一圈,大声叫好、鼓掌、吹口哨,如同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团队里的核心成员们——钟镇野、郑琴、雷骁、汪好、林盼盼,以及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自强小队的江小刀玲玲、吉运小队的陈勇生等人——大多还保持着克制,但周围仙人们的拉扯和怂恿愈发激烈。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众人艰难维持的镇定目光,再次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队伍的主心骨——钟镇野,以及大脑郑琴,寻求着一个决断,一个方向。 郑琴紧蹙着眉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狂热而诡异的仙人们,又看了看被打倒却欢欣鼓舞的老者、被灌酒醒来的三人、搂着女仙离开的戚笑、扭打争抢的李峻峰……她沉默着,片刻后,才极其轻微地对着钟镇野及其他几位队长点了点头。 钟镇野读懂了。 那意思是:诡异的规则,荒诞的回应。强行对抗或僵持,很可能触发更不可测的危险,甚至可能被直接判定为“拒绝极乐”,遭到抹杀;顺势而为,假意融入,或许是当前唯一能安全接触到核心真相的策略。 郑琴的点头,像一个无声却清晰的信号,瞬间在核心玩家间传递开来。 雷骁像是终于被这诡异的气氛憋炸了,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和介入的借口,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如同惊雷般大吼一声! “你们既然是仙人!肯定他妈的有最厉害、最正宗的道家术法吧?!别拿那些糊弄凡人的玩意儿出来!老子要学真东西!把你们压箱底的真本事、上古传承都给老子拿出来!” 听他吼完,立刻就有几个道士打扮、仙风道骨的仙人眼睛一亮,笑着围了上来,连声道“道友放心!”“好说好说!”“必不让道友失望!” 汪好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朗声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急切和强势:“我要你们这里所有的典籍!所有的藏书!从最古老的甲骨卜辞、竹简木牍,到帛书纸卷!涉及天文、地理、阵法、机关、秘闻……我全都要看!立刻!马上!” 林盼盼立刻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虽然小脸煞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汪姐姐,我,我跟你一起!我能帮你整理!” 几个文士模样的仙人抚须微笑,彼此点头,做出“这边请”的姿态。 有了这几个带头的,其他还在观望的玩家也仿佛找到了方向,纷纷顺势放开,向身边纠缠不休的仙人们提出各种或合理或离谱的要求。 仙人们无一例外,全部满口应允,态度热情殷勤得近乎谄媚,仿佛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是莫大的荣幸。 方才被钟镇野推开的老仙人又笑呵呵地凑了回来,仿佛刚才被摔打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情,他上下打量着钟镇野,啧啧称赞:“小伙子,好身手!好反应!是块习武的好材料!说吧,到了这极乐之地,你最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无所不有!” 钟镇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大殿内迷离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那尊巨大的、沉默的神像,然后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给我找你们这里武艺最好、最擅长搏杀的人,我要和他们对练。” 老仙人闻言,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请求,哈哈大笑,声若洪钟:“痛快!直截了当!武痴就该碰武痴!好好好!正好,这边就有一群整天只知道琢磨打架杀人的家伙!包你满意!来来来,小伙子,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热情万分地引着钟镇野,朝着大殿另一侧通往深处的廊道走去。 转身离开的刹那,钟镇野的目光与雷骁、汪好、林盼盼迅速交汇,彼此眼中都毫无欢愉,只有深深的警惕与无需言说的默契;他的视线最后与远处的郑琴有过一刹那的短暂接触,郑琴极轻地颔首,目光沉静如深潭。 ——保持最高警惕,随机应变,搜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戏,已经被迫开场了。 第二十五章 快乐 第二十五章 快乐 钟镇野赤裸着上身,背靠一株繁茂的桃树粗粝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 灼热的吐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散去,汗水如同溪流,从他棱角分明的胸膛和脊背上不断淌下,与渗出的血丝混合,在他脚边略显泥泞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皮肤上,新旧交叠的青紫淤痕和擦伤格外刺目,尤其那双拳头,指节处的皮肤早已彻底破裂,红肿不堪,微微颤抖着,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叫嚣的酸痛。 几个时辰了?他模糊地想。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周围,那几个刚刚还与他拳脚相交的“仙人”们,状态比他好上不少,虽也气息微促,汗湿衣襟,但个个眼神灼亮,脸上带着纯粹而亢奋的光彩,仿佛刚刚享受了一场无上盛宴。 一个身形高挑矫健、扎着利落马尾的女武仙,正用布条慢条斯理地缠着有些发红的手腕,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新来的,你这身筋骨和狠劲,真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一开始还能仗着点灵巧跟我们过过招,后来纯粹是靠硬扛啊!怎么样,等我缓过这口气,再把那手‘揽雀尾’的缠丝劲给你细细拆解一遍?你刚才卸力的方向还是差了半分火候。” 旁边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闻言,声如洪钟般地笑起来,用力拍打着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痛快!真是痛快!好久没遇上这么耐打又敢把自己往死里练的后生了!光是这份心气,就比许多待了几百年的老家伙强!”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视野边缘那冷漠的、半透明的猩红倒计时—— 【67:39:18】 数字无声无息地跳动着,像某种冰冷的注脚,提醒着他真实的处境。 刚踏入这片桃林武场时,背后那“侠”字纹灼热发烫,赋予他瞬间看破招式弱点的奇异能力,那片刻的交锋,竟真有几分势均力敌的错觉,甚至能抓住电光石火间的破绽予以反击。 但那力量很快如潮水般退去,陷入沉寂。 接下来的时间,便成了单方面的锤炼与承受,这些武仙的技艺远超他的想象,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他承受的极限边缘,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一针见血的指点。 “力从地起,贯通腰马!” “肘沉三分!不是让你耸肩!” “眼睛看哪里?看我肩膀!发力前那一下微不可查的预兆!” “对!就是这样!以伤换势!够狠!” 他们是真的在“教”,以一种近乎痴狂的方式,捶打、引导、逼迫他压榨出每一分潜力,纠正最深层的谬误。 痛苦是真实的,但那种挣脱桎梏、触摸到更高层次技巧和发力方式的感悟,同样真实不虚,短短几个小时的收获,竟比他此前苦练数月还要巨大。 若能再这样练下去,半天,一天……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带着诱人的暖意。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钟镇野猛地一个寒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 心底警铃疯狂作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 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贪恋、甚至依赖这种“变强”的快乐了! 一个刚才与他交手最多、招式最为老辣的仙人注意到了他瞬间的神色变化,收起了畅快的笑容,走过来几步,带着几分真实的关切问道:“小兄弟,怎么了?脸色一下子这么白?是不是刚才最后那下震伤了内腑?让我看看?”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和凛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没事。只是……力竭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忍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缓缓站起身。 那老武仙闻言,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这才放下心来,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 “力竭是好事!说明练到位了!筋骨撕裂,才能重生得更强!走走走,别在这儿吹风了,我带你去泡药浴!” 他指了指远处某个浮空小岛上的楼宇:“咱这儿的药池可是好东西,万载空青为底,百种灵草淬炼,活死人肉白骨夸张了,但洗筋伐髓、固本培元那是立竿见影!泡上一泡,睡他一觉,明天保你脱胎换骨,能接着跟我们打个痛快!” 药浴?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每一个词都带着巨大的诱惑力,几乎本能地勾动着他的渴望,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了更尖锐的警报。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先不了。我……我想自己四处走走,看看。” “哦?” 老武仙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释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引得钟镇野一阵龇牙咧嘴。 他大笑道:“也好!初来乍到,是该好好逛逛这极乐胜景!行,那你随意!要是想知道哪儿有好玩的、好吃的,或者又想找谁切磋,随便找个人问就行!在这里,没什么规矩,就一条——怎么痛快怎么来!” 说完,老武仙便不再管他,转身洪亮地吆喝着同伴,又琢磨起新的招式套路,拳风腿影再次呼啸而起。 钟镇野默默拾起地上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上衣,勉强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一步步缓缓走出这片落英缤纷,却暗藏锤炼之苦的桃林。 迈出林子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方才走在下方神道上时,所见不过是巍峨神殿和缭绕祥云,此刻身临其境,才发现眼前是真正浩瀚无边的仙家洞天! 无数大小不一的浮空仙岛悬于茫茫云海之上,鳞次栉比,霞光万道。亭台楼阁巧夺天工,飞檐勾心斗角;瀑布如同银河倒悬,坠入云深不知处;仙鹤与不知名的灵禽清唳盘旋,穿梭其间。 似乎,唯有被此间“认可”,真正踏入这“极乐”,才能得见这般超乎想象的盛景。 远处,那座最为宏伟的神殿依旧沉默而威严,矗立于一切的中心,俯瞰众生。 他踏上一道蜿蜒曲折、由莹白暖玉般的石材构成的悬浮长桥,准备离开武仙之岛,桥下是万丈云海,深不见底。 刚行至中途,一阵极其耳熟、嗓门极大、情绪激昂的争吵声就从一条岔路尽头的仙岛上飘来。 “——胡扯!歪脖子树那叫奇峭?那叫先天不足!没死就算它命大!论美,论气魄,就得是直木!顶天立地,昂藏丈夫!懂不懂啊你们!” 是张二强,那声音辨识度太高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那座仙岛布置得极为风雅,奇石罗列,瑶草萋萋,张二强正撸着袖子,叉着腰,和四五位宽袍大袖、文士打扮的仙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他们争论的主题荒谬得令人失语——树木究竟是直的美,还是歪的美。 张二强显然全身心投入了这场辩论,手指头都快戳到对面鼻子了,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知己(尽管是争论的知己)的兴奋和快乐,浑然忘我。 钟镇野默默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沿着长桥,走向更深处。 他像一个孤魂,漫步在这片极乐净土之中,穿梭于连接各座仙岛的虹桥、玉阶和偶尔掠过的柔和光晕之间。 一座岛屿热浪扑面,巨大的锻炉燃烧着不息的火焰。 自强小队那个姓黄的老头,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被火光映得发亮,正抡着一柄巨大的铁锤,汗如雨下地捶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胚子。 周围围着几个同样肌肉虬结、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壮汉仙人,不时指指点点,高声吆喝着什么。老黄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造和力量中的酣畅淋漓,仿佛找到了人生至乐。 另一座岛屿则是另一番风光,温暖如春,繁花似锦,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只见吉运小队那个总是驼着背、容貌丑陋的常海,此刻竟用一条黑绸蒙着眼睛,正张开双臂,笨拙又急切地在一片空地上摸索。 一群衣裙华丽、容颜姣好、笑声如银铃般的女仙人正娇笑着在他周围穿梭躲闪,时不时有人故意凑近,在他碰到前又灵巧地闪开,留下一串撩人的香风和轻笑。 常海那布满褶皱的丑脸上,竟洋溢着一种近乎晕陶陶的、受宠若惊的巨大幸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这场面荒诞,却又透着一种靡靡的软烂。 更远处,一座极为宽阔华美的亭台建于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央,四面垂着轻薄如雾的纱幔,随风缓缓飘动。 纱幔之后,人影绰绰,是无数曼妙或矫健的肢体在朦胧中交缠、翻滚、起舞。 放浪形骸的欢笑声、缠绵的喘息声、酒盏倾倒的脆响、暧昧不明的低语……混合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粘稠氛围弥漫开来,其间,清晰地夹杂着戚笑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阴柔冰凉的轻笑,以及陈勇生低沉的嗓音、方家姐妹娇媚蚀骨的回应。 那亭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甜腻诱人气息的漩涡,吞噬着卷入其中的一切。 在一处相对安静,却被无数古籍、卷轴、星图、算筹堆满的岛屿角落,郑琴被一群白发苍苍、看起来学究气极浓的老仙人紧紧簇拥着。 他们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种发光的粉末刻画着一个极其繁复精密、涵盖极广的巨大阵法图谱。 令人惊异的是,这古朴的图谱中,竟被郑琴用树枝穿插写入了大量现代的数学符号和公式:∑,?,∫,∞……等等。 郑琴苍白的脸上泛着一种专注到极致的红晕,语速极快地指着图谱的某一环进行阐释推导,周围的老仙人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激动得捶胸顿足,白胡子乱颤。 郑琴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钟镇野从未见过的、完全沉浸在纯粹思维巅峰体验中的、近乎幸福的满足笑容。 他甚至在一座烟气缭绕、符箓贴满各处亭柱的岛屿上,看到了雷骁。 他盘腿坐在一大堆画成和未画成的黄色符纸中间,正与几位仙风道骨、道士打扮的仙人激烈地讨论争辩着什么,手指在空中不断比划,眼神炽热,充满了对深奥术法最本源奥秘的渴求之光。 走得久了,身体各处的剧痛和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 钟镇野找了一块边缘光滑、略微冰凉的悬浮巨岩,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极乐宫的天空是一种纯净剔透的湛蓝色,柔和明亮,却毫不刺眼,一轮温暖的、散发着令人舒适光热的太阳悬挂其中,将光芒均匀地洒向每一寸土地,每一张沉浸在“快乐”中的脸庞。 这一路看来,几乎所有的玩家,都似乎精准地找到了能让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极乐”所在。 但他们是真的沉沦了,忘却了任务和现实?还是……和自己一样,在警惕与享受间挣扎?抑或是,有着更深的谋划?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带着桃李芬芳和淡淡檀香的空气,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肌肉的酸痛让他动作略显迟缓。 他决定去找汪好和林盼盼。 在神殿时,汪好提出要看所有的典籍藏书,但钟镇野很清楚,她绝非什么埋首故纸堆的书痴。 她更像个鲜活灵动的普通女孩,享受的是热闹的街市、有趣的话题、朋友的吐槽八卦。 林盼盼更是如此,胆子小,依赖性强,她们选择“看书”,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刻意的、与自身本性相悖的抗拒姿态。 她们那边,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或者,至少能确认些什么。 第二十六章 刻意沉迷 第二十六章 刻意沉迷 钟镇野踏入藏书楼的瞬间,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维度。 先前的仙乐、笑语、乃至那座金色主殿无处不在的威压感,骤然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唯有无数书页被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永无止境的落雨,弥漫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 他站在入口处,一时竟有些目眩。 眼前是书的世界。 巨大的书架并非木质,而是一种温润似玉、又泛着金属冷光的奇异材料所铸,它们拔地而起,直插上方不可见的幽暗深处,仿佛支撑着天穹。 书架之间,是一条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廊道上方自发漂浮着柔和的光团,如同被驯服的星辰,洒下足以阅读却毫不刺眼的清辉。 书的形态更是光怪陆离。 有竹简木牍,有帛书卷轴,有线装古籍,也有厚如城砖、封面镶嵌着未知宝石的金属大典;更远处,他甚至看到一些悬浮在半空的光幕,其上流光溢彩,字符如瀑布般流淌,又有一些水晶般的薄片,只需手指轻触,便有立体影像和晦涩符文交织浮现。 而在此间穿梭、驻足、埋首的人,更是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奇景。 有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古人,仙风道骨,指尖拂过竹简,神态悠然;亦有穿着民国时期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先生,眉头紧锁,对着手中的洋装书册喃喃自语;有身着解放初期那种朴素列宁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青年,正一脸严肃地抄录着石板上的刻文;还有几个穿着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牛仔外套、花衬衫的年轻人,兴奋地围着一块不断变换图形的光幕指指点点…… 他们仿佛是从不同历史章节中撕下的碎片,被偶然地、或者说被某种意志,收集、安置于此。 尽管时代迥异,装扮不同,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摒绝外物、全然沉浸的专注,一种因触碰知识、接近真相而燃烧的纯粹快乐,一种近乎幸福的沉迷。 他的目光急切的扫过,很快,在离入口不远的一处相对宽敞的区域内,看到了汪好和林盼盼。 她们几乎被淹没在书海里,四周散落、堆叠着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形成了一圈矮矮的“围墙”。 汪好盘膝坐在地上,她的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皮质封面已然皲裂的大部头,右手则飞快地在一卷残破的兽皮上记录着什么,嘴唇无声翕动,眼神锐利如鹰,完全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 旁边的林盼盼则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古籍,封面上是几个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金色符文。 她看得如此入神,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往常总是带着些许怯懦和依赖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充满了发现奥秘的兴奋与急切,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微微颤抖。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放轻脚步,穿过几条堆满书的走廊,来到她们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汪姐?盼盼?” 汪好毫无反应,全部心神仍在那兽皮卷轴上,直到钟镇野又唤了一声,她才极其不耐烦地、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头依旧没抬,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别急……等一下,就一下……这条脉络,关于能量汲取与信仰转化的,几乎能完美解释外围五浊城的设置逻辑,马上……马上就能和之前发现的三个疑点串联起来了……快了,就快找到能直接指证那东西的关键方法了……” 林盼盼也被从书的世界里稍稍拉回一点,她抬起脸,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钟哥!你来了!这里……这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看!这里面记载了好多外面根本找不到的秘闻!还有那些人——” 她指着周围那些沉浸在不同时代书卷中的人们:“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寻找真相!大家都觉得只差一点了!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真的,我们一定能合力撕开那个极乐仙尊的伪装!让它无所遁形!” 看着林盼盼眼中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燃烧般的光芒,钟镇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连目的最为明确、意志也堪称坚定的汪好和林盼盼,也未能幸免。 她们以“调查”和“揭露”为最初的目的而来,却被这藏书楼无形的规则扭曲、同化,将“探索”与“接近真相”的过程本身,变成了一种令人沉醉无法自拔的终极目的。 那“只差一点”的诱惑,如同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驱使着她们不断深入,永无止境。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将两人拽走的冲动。 他知道,简单的唤醒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应,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位穿着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涤卡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小心翼翼地审视着一本纸页泛黄的笔记,神态认真得如同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科研。 钟镇野缓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不带任何干扰性:“老人家,打扰您一下。” 老太太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从笔记上抬起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长久专注后的恍惚和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 “想问一下,您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多久?” 老太太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似乎这是一个极其艰深的问题。 她放下放大镜,眯着眼想了很久,不确定地摇摇头:“多久……记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这些书……也总是看不完,看了一本,又发现十本相关的……一天?一年?十年?一百年?谁还记得清这个。” “那您……这么久,一定查到了很多吧?关于这个地方,关于那个……极乐仙尊?”钟镇野试探着问。 一提到这个,老太太脸上那点不悦立刻消失了,焕发出一种混合着神秘与极度兴奋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很多!很多!你看,这本笔记……” 她指了指手边那本泛黄的册子:“是一位民国时期的地质学家留下的,他冒着生命危险勘测,推测这极乐宫的地基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活性物质,甚至能吸收人的某种情绪……还有那边那本,《星象阐微录》,是明朝钦天监一位退隐官员偷偷带进来的,里面详细记载了此地能量波动与特定星轨的诡异呼应……太多了,线索太多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线索正在慢慢汇聚,就差那么一点!最关键的一点!等我找到了,就能把所有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我就能向所有人揭露它的真相!让世人都知道,这光鲜亮丽的极乐之地,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巨大的骗局!” 她的眼中燃烧着和汪好、林盼盼如出一辙的火焰,那是一种被“终极答案”牵引的、近乎狂热的执着。 钟镇野心中寒意更甚,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她来自哪里,怎么到的这里…… 但老太太却已极其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抓起了放大镜,语气急促:“好了好了,小伙子,别打扰我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就差临门一脚了……” 说完,她便立刻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那本笔记,仿佛钟镇野从未出现过。 钟镇野默然伫立片刻,又抱着微弱的希望,走向附近一个穿着五四时期学生装、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对方正对着一卷竹简苦苦思索。 “朋友,你在这里……” “嘘!” 那年轻男子猛地抬头,食指抵唇,眼神灼灼:“勿要喧哗!我正在演算这‘极乐能量守恒悖论’,此处能量生生不息,违背常理,必有其诡诈根源!我已窥得一丝门径,莫要扰我灵思!” 他又找到一个穿着六十年代劳动布工作服、工程师模样的人,对方正对着一块刻画着复杂机械结构的石板发呆。 “同志,请问……” “参数……还差几个关键参数……”工程师头也不抬,喃喃自语:“这反重力悬浮系统的核心结构……只要破解了能量传导效率的峰值区间……就能证明它是可以被动摇的……”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怀揣着各自最初的目的,但此刻,所有人都彻底沉迷在这片知识的汪洋里。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无限接近那个终极答案,都被那种“即将揭晓”的巨大期待感和探索过程本身所带来的颅内高潮般的快乐深深俘获,无法自拔,乐在其中。 他慢慢踱回汪好和林盼盼身边。 她们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汪好的笔尖在兽皮上划得飞快,林盼盼的指尖几乎要嵌进那本厚书的封皮里。 钟镇野看着她们眼中那炽热、专注、充满希望却令人不安的光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任何打断,在此刻都显得徒劳且残忍。 他沉默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吞噬了无数时间与心智的巨型藏书阁。 重新站回廊下,远处仙岛的缥缈乐声和若有若无的欢笑声再次隐约传来,与身后那片死寂而狂热的知识之海形成诡异对比。 他望着这片看似极乐、实则无比诡异的天地,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次,依旧一无所获,反而增添了更深的凝重。 “钟队长,为何在此独自叹气?可是这极乐盛景,也难解你心中块垒?” 一个阴柔中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声音,从侧面的廊柱阴影处传来。 钟镇野偏过头,看见戚笑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上。 他黑色的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略显苍白的胸膛,脸上带着纵情声色后特有的慵懒餍足,以及一丝他惯有的、仿佛看戏般的讥诮。他一条手臂搂着一个云鬓微乱、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恍惚的女仙人,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弄着对方一缕乌黑的发丝。 钟镇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戚笑?你似乎很享受这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所有人都沉迷在这些虚妄的快乐里,我们还怎么离开?怎么完成任务?” “目的?任务?”戚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钟队长,别那么严肃嘛。我是个写恐怖小说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读者看一个悬疑故事,若想提前猜到作者布下的结局,无外乎那么几种法子。” 他伸出第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懒懒地指向身后那巨大的藏书楼:“其一呢,就是做个最认真、最痴迷的读者。不放过作者埋下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伏笔,抽丝剥茧,穷尽所有线索,硬生生靠汗水和时间堆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这需要极致的热爱、耐心,以及……一点点运气。” 他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接着,他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其二嘛,就是彻底地代入。” “忘掉自己是个读者,彻底成为书里的人——作者虽然不会把每个角色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出来,但他们的行为逻辑、爱恨情仇,早已在落笔时就设定好了,你若能完全变成他们,感他们所感,思他们所思,无论正派反派,英雄小丑,你自然能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样,结局对你而言,也不再是秘密。” “那么,第三种呢?”钟镇野盯着他,追问道。 戚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和玩味的笑容,手臂将怀中的女仙人搂得更紧了些:“这其三嘛……就是像我这样,试着不去钻书的牛角尖,而是跳出来,去揣摩一下‘作者’本身的心思——他为什么要布置这样一个局?他的恶趣味在哪里?他真正想表达的核心、或者说他想掩盖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用下巴蹭了蹭女仙人散发着馨香的头顶:“不过呐……钟队长,你不是写故事的人,怕是没这份洞察力和……疯劲儿,学不来的~” 他似乎失去了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致,转而用一种腻人的腔调问怀中的女仙:“宝贝,你方才说,接下来想做什么来着?” 那女仙人眼神迷蒙,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娇声呓语:“妾身……还想尝尝那千年陈酿的滋味……” “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 戚笑放声大笑,搂着她摇摇晃晃地转身,仿佛醉醺醺般朝着廊外云雾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来:“钟队长,路指给你了……至于怎么走,走哪条……可得看你自己了……” 钟镇野独自留在原地,廊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有去问戚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自己说这些话,反正,对方多半也不会说实话;哪怕说了,自己也不会多相信。 他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敛如潭,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一定要先“沉迷”进去,才能找到破解谜题的方法吗? 可若真的彻底沉溺其中,被同化,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又该如何挣脱?岂不是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那些“前辈”中的一员? 不……自己这些人,和“前辈”们不同。 自己这些玩家,是有副本任务的。 到了时间、没能完成任务,是要被抹杀的!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个副本《梦》中,与本我的那场残酷厮杀。 正是战胜了那份源自生命本能、几乎无法抗拒的原始欲望,他才真正学会了如何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难道……这就是我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钟镇野暗自思忖:“因为我已经直面过最深的欲望并战而胜之,所以对这些‘沉迷’,反而能多一分免疫力?别人无法抗拒那份极致诱惑,而我……因为早已认清并掌控了那份‘本我’的冲动,反而能更清醒地意识到危险,更容易地从那种状态里‘拔’出来?” 他无法确定。 这只是一个基于自身经历的推测,甚至带着几分侥幸,但眼下,现实赤裸而残酷——以“揭露”为目的的行为,都毫无例外地陷入了新的沉迷,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甚至,这一次,只有自己了。 除了……亲自沉下去试一试。 一种沉重的决意,缓缓取代了眼中的疑虑。 第二十七章 试探极限 第二十七章 试探极限 钟镇野回到了桃花林。 纷扬的花瓣依旧无声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又被交手的气劲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那几位武仙似乎不知疲倦,仍在不知疲倦地切磋、琢磨、酣战。 见他去而复返,那身形高挑矫健的女武仙率先收势,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眼中带着纯粹的笑意:“这么快就逛完了?来得正好,我刚想到一招‘云手’的变式,卸力的角度刁钻了三分,你来试试!” 那铁塔般的壮汉也洪声笑道,声震林樾:“就是!睡什么觉泡什么澡,都是虚的!骨头缝里痒了,就得靠拳头来止!快来活动活动!” 灼热的战意扑面而来,几乎能点燃空气。 然而这一次,钟镇野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沉腰立马,融入这片以武为痴的热烈之中。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交错的花枝,投向那片永恒不变、澄澈湛蓝的天空,那轮散发着恒定光热的“太阳”静静地悬在那里,无私地照耀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张沉浸在“极乐”中的脸庞。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过了这么久了……这里,没有夜晚吗?” 几个武仙闻言,动作都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甚至有些荒谬的问题。 那老武仙挠了挠自己如钢针般的短发,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管他白天黑夜作甚?这光不够亮吗?能看清对手的拳头,能看清自己身上的淤青,还不够?时辰到了,自然有仙酿灵果送来,饿不着渴不着,一样练!一样打!一样痛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快来!” 那催促是真诚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体内因先前锤炼而依旧隐隐作痛的筋骨在发出渴望的信号,渴望再次投入那纯粹力量与技巧的碰撞中去。 “我戴个面具。”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几位武仙:“可以吗?” 武仙们再次一怔。 戴面具比武?这倒是新鲜。 但他们仅仅只是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随即便爆发出更爽朗、更包容的大笑。 “戴!尽管戴!”老武仙大手一挥,气势豪迈:“别说面具,你就是想用兵器也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咱们这儿应有尽有!规矩?咱们这儿就一条规矩——怎么痛快怎么来!只要你还能打,还能让我们打得痛快,你想怎样都行!” 钟镇野不再多言。 他默默地将背包从肩上取下,放在脚边,动作不疾不徐,他伸出手,探入包内,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蕴含着无尽凶煞之气的物体——七煞傩面·嗔相。 他将它拿了出来。 暗沉的色泽,古拙而扭曲的纹路,在桃林柔和的光线下,反而更显出一种不祥的幽深。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下蛰伏的狂暴灵魂,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不再犹豫,缓缓将面具覆于脸上。 接触的刹那,异变骤生! 那傩面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不再是死物,它变成了一头饥渴了千万年的凶兽,猛地“咬”住了他的皮肉,死死嵌入! 剧毒般的暗青色纹路如同活物,闪电般自接触点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他整张脸庞,甚至向着脖颈下方延伸;皮肤之下,仿佛有阴冷粘稠的火焰在疯狂窜动、灼烧,带来一种撕裂与重塑并存的剧痛;面具上那两枚镶嵌的血玉瞳孔骤然收缩,迸射出实质般的赤红光芒,那红光如此炽烈凶戾,甚至穿透了他鼻梁上那副普通的眼镜镜片,在空气中留下两道短暂的红痕!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其隐蔽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迅疾,拧动了眼镜的右腿。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仿佛按下了某个恐怖的开关。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里,骤然静滞了一瞬。 风声、花瓣飘落声、武仙们的呼吸声,乃至远处隐约的仙乐,全都消失了,绝对的死寂。 然后。 轰!!! 无形的壁垒被打破,积攒的杀意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猛烈喷涌而出! 不是渗出,是狂暴的、决堤般的喷溅! 每一缕血雾都仿佛凝聚着无尽的嘶吼、怨念与最原始的毁灭欲望,它们嘶嚎着冲出来,将周围平静的空气瞬间撕扯、扭曲、搅动得一片混沌!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侧咧开,几乎要撕裂到耳根,面部肌肉疯狂地抽搐、痉挛——这绝非人类的表情,甚至不是笑容,而是一头被彻底释放了凶性的远古野兽,在龇牙咆哮,展露着最赤裸的杀戮本能! 那喷涌出的血雾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他意念的牵引下,急速收拢、凝聚、压缩,最终在他体表覆盖上一层不断流动、翻腾、仿佛由液态血液和实质杀意共同构成的暗红色铠甲! 下一刹那,他动了! 脚下的地面根本无法承受这股骤然爆发的力量,轰然炸裂开来,泥土与花瓣四溅!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残影,携带着最纯粹、最暴戾、最不加掩饰的杀戮意志,悍然扑向那群武仙,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短暂的血色尾迹! 面对这突如其来、堪称恐怖的剧变,武仙们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意,眼中反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兴奋与狂喜!那是一种终于等到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终于可以抛开一切束缚尽情一战的巨大亢奋! “来得好!!!”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酣畅淋漓、震动桃林的咆哮,所有人如同嗅到了最甜美血腥味的鲨鱼,非但不退,反而眼中燃烧着战意,嚎叫着、以更加狂猛暴烈的姿态,迎面冲上! 这一次,不再是单对单的切磋喂招,也不再是有所保留的锤炼引导。 钟镇野以一敌众,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与技巧,纯粹依仗着傩面加持下带来的绝对速度、恐怖力量、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进行着最野蛮、最直接、最血腥的碰撞! 拳脚交击的爆鸣声如同密集的炸雷,在桃林中疯狂回荡,震得桃花簌簌落下! 狂暴的气浪以他们交战为中心不断翻滚炸开,将地面刮低一层,无数花瓣被震成齑粉,甚至连稍细一些的桃树都剧烈摇晃,枝丫断裂!地面不断龟裂、塌陷,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 钟镇野本以为,在七煞傩面这堪称“无敌”的短暂状态下,足以凭借绝对的力量和速度,迅速碾压击溃这群武仙,然而,他错了。 这些武仙的单体实力本就深不可测,此刻联起手来,配合更是默契到了匪夷所思、宛如一体的地步! 他们攻防转换圆融无暇,进退趋避如臂指使,仿佛共享着一个战斗思维! 这些武仙的招式精妙绝伦已臻化境,往往能以毫厘之差、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玄妙意境,化解掉他狂暴绝伦、开山裂石的进攻,甚至还能精准地抓住他力量转换间那微不可查的间隙,如同毒蛇般进行凌厉的反击! 那层血雾杀意凝聚的铠甲上,不断传来沉重、刁钻、角度各异的打击感,虽然无法真正破开防御,却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极大地迟滞、干扰了他的动作,消耗着那本就短暂无比的时间。 面具十秒的持续时间,正在以令人心惊的速度飞速流逝! 钟镇野心中凛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 他猩红欲滴的瞳孔猛地锁定其中气息稍弱、一个身形瘦高的武仙。 彻底放弃所有防守! 他以背部硬生生扛下身后那壮汉武仙一记足以轰碎小山、带着风雷之声的沉重鞭腿,同时用侧腹肌肉强行承受侧面那女武仙刁钻狠辣、直刺肋下要害的凌厉指剑! 恐怖的打击力让他体表的血铠剧烈波动,喉头一甜,但他不管不顾!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速度,在这一刻高度凝聚,意志如同淬火的精钢! 他化身为一颗出膛的、燃烧着血焰的炮弹,目标只有一个,不管不顾,只盯着那一个目标,将所有的狂暴与毁灭,疯狂倾泻而去! 那瘦高武仙脸色剧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打法如此酷烈! 他双掌连环拍出,柔韧绵密的气劲如波涛般层层涌动,试图以太极圆转之意化解这必杀一击,但在绝对的力量、绝对的速度、以及那不惜一切、唯攻无守的杀戮意志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八秒!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又清脆到极致的怪异响声爆发开来!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拳脚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猛然炸开,又混合着硬物被彻底粉碎的脆响! 那瘦高武仙的头颅,在钟镇野凝聚了全部杀意、燃烧着血焰的拳头下,如同一个脆弱的瓷器般,轰然炸裂! 红的、白的、碎裂的骨茬、奇异的光点……四散飞溅,泼洒在周围的桃花与泥土上,触目惊心! 这一下惨烈到极致的变故,完全超出了“切磋”的范畴,甚至超出了这些武仙那“求痛快”的认知底线。 激烈混乱的战团为之一滞。 其余武仙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凝滞和错愕,狂暴的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他们看着那具缓缓倒下的无头躯体,眼中第一次闪过并非兴奋的情绪。 就是现在! 钟镇野那被杀戮欲望和冰冷计算共同充斥的大脑,精准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面具赋予他的,不仅是力量,还有野兽般的战斗本能! 第九秒! 他左手五指贲张,指甲仿佛都染上了血芒,如同真正的利爪,闪电般探出,趁着右侧一名武仙因惊愕而心神震动、门户稍开的刹那,直接插进了对方的胸膛! 一掏一扯!一个巨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赫然出现! 第十秒! 他腰身一拧,右腿如同一柄沉重的战斧,撕裂空气,带着崩山裂石的绝望力量,狠狠地砸在左侧那使拳的武仙仓促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哐啷!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混合着某种金属陶瓷断裂的怪异声响同时爆响! 那武仙的一条胳膊竟被硬生生砸得断折、碎裂!扭曲成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只剩一点皮肉和断裂的能量光丝勉强连着,一种混合着血液和亮银色流质的液体狂喷而出! 十秒时间到! 脸上的狰狞扭曲的纹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失,那暗青色的傩面重新自他皮肤下浮现、凝结成形,变得冰冷而死寂,“啪嗒”一声,从他脸上脱落,掉回他微微颤抖、沾满粘稠液体的手中。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拧动了眼镜的左腿。 那身周狂暴沸腾、如同实质的血色杀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拽住,猛地一收。瞬间倒灌回他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剧烈的脱力感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袭来,钟镇野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和抗议。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强行用意志压住翻涌的气血,稳住了身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看向眼前的景象。 那个被他打爆头颅的武仙,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下蔓延开一大滩粘稠的、混合着暗红、乳白、亮银的怪异液体,不再有任何生机。 另外两个被他重创的武仙,一个胸口开着骇人的大洞,断裂的能量经络如同死蛇般耷拉着,微弱地闪烁;另一个断臂处滋滋作响,断裂口同样流淌着怪异的混合液体。 他们都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却一时未死,但也显然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桃林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剩下花瓣依旧不知愁地缓缓飘落,衬着这惨烈的一幕,显得格外刺目。 几秒后,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被猛地打破。 “哈哈……哈哈哈!好!打得好!!打得痛快!!!” 那老武仙突然猛地拍掌,胸膛剧烈起伏,爆发出震耳欲聋、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大笑,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比纯粹、无比复杂、混合着震惊、狂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情绪的亢奋! 他这一笑,仿佛点燃了某种诡异的引线,其余武仙也从那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立刻跟着疯狂地鼓掌、跺脚、嘶声大笑起来,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热烈癫狂,甚至比之前纯粹切磋时还要高涨百倍! 他们的表现,仿佛这不是一场惨剧,而是一场无比成功的盛大演出! 就连地上那两个重伤垂死、不断抽搐的武仙,也一边因难以想象的剧痛而扭曲,一边竟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扭曲变形却又真实无比的笑声,那笑声混合着痛苦的抽气声,显得无比诡异瘆人! 钟镇野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脱力感依旧沉重。 他看着这荒诞、惊悚、完全超出常理的一幕,挑了挑眉,声音因巨大的消耗和眼前的景象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我杀了人,重伤了人……你们,不生气?” “生气?怎么会生气!哈哈哈哈!” 老武仙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问题:“你有这本事应该早拿出来啊!你都不知道咱们在这待了多久,有多渴望能真正放开手脚,有多渴望能遇到一个能打死我们、能真正伤害到我们的人!能在这种淋漓尽致的、毫无保留的死斗中被活活打死,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无上快乐!是真正的极乐!” “他死前那一刻,一定体验到了最极致的兴奋和愉悦!哈哈哈哈!我简直要羡慕他了!” “没错没错!” 旁边有人大声附和,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眼中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羡慕之色:“这种死法,太痛快了!太值得了!这才是我们追求的!” 钟镇野的眉头深深锁紧,如同刻上了一道竖纹。 他低声喃喃,更像是是在对自己确认,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癫狂的笑声淹没:“看来杀人,在这里真的没有后果……还要再试一试,这极乐宫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它的‘规则’,到底能容纳到什么程度……” 这时,几个武仙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枚再次变得暗沉无光的傩面,呼吸粗重:“兄弟!好兄弟!还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来一下?就一下!再陪大家练练?往死里打!千万别留情!让我们也尝尝那滋味!”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这些因渴望死亡而兴奋异常的武仙,越过纷扬的桃花,投向远处云雾缭绕之中,那座巍峨耸立、金光万道、散发着无尽威严与诱惑的极乐主殿。 他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种近乎狂妄的平静。 “我现在……不想练武切磋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铁尺,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甚至令人心悸的力量。 武仙们一愣,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钟镇野眯起眼,瞳孔中仿佛有寒光闪过,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我要,取代极乐仙尊。” 第二十八章 山不在高 第二十八章 山不在高 钟镇野的话语在桃花林中缓缓落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几位武仙脸上的狂热笑意渐渐凝固,彼此对视,眼中尽是茫然与困惑,仿佛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天外之语。 有人不自觉地挠着头,有人抓耳挠腮,还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半晌,那老武仙才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取、取代仙尊?这……这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啊?”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武仙也纷纷附和着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位武仙的表情:“难道在这极乐宫中,就从未有人想过要做这件事?” 几个武仙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有人摸着下巴沉思,有人抬头望天仿佛在回忆,还有人掰着手指头数着什么。 “好像……没有吧?” “不记得有谁提过这茬……” “大家不都各玩各的,找自己的乐子吗?” “再说,仙尊何等伟力,怎么可能取代得了?” 细碎的讨论声在桃花林中飘荡,花瓣依旧无声落下。 钟镇野嘴角微扬,心中已捕捉到那一丝异样。 他维持着冷静的语调,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变得更强。方才你们也见到了,我能在你们围攻之下杀人,你们的能耐,已不足以满足我,如今我只想取代极乐仙尊——怎么,难道这极乐宫,竟无法达成我的愿望?” 武仙们继续发懵,有人搓着手,有人皱着眉头,支支吾吾道:“按理说……应该是可以的吧?但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搞啊!” 钟镇野心中顿时明了:果然,找到了一个突破点。 他不动声色,拱手作揖,语气诚恳:“既然如此,不知几位能否替我打听一番?我现在一心只想取代极乐仙尊,却不知该从何做起。” 老武仙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这事咱可真不知道!不光我,极乐宫里所有仙友,肯定也没人晓得!你要真铁了心……不如直接去问仙尊本人呗?” 钟镇野眼中一亮:“极乐仙尊?不就是大殿中那尊神像?” “嗐!”老武仙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仙尊无形无相,无过去无未来,哪会是一尊死物?那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说着,他抬手遥指远方。 只见云海深处,隐约有一座仙岛漂浮,翠意盎然,飘渺难测,仿佛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 “你要见仙尊,就去最远的那座仙岛。”老武仙说道,语气变得深沉:“去了,就能见到祂。” 钟镇野心中了然,再次拱手:“多谢指点。” 转身离开桃花林时,他回头瞥了一眼。 那名被他打爆头颅的武仙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暗红与亮银交织的液体在桃树下蔓延成一片诡异的图案,其余几人却已重新开始切磋操练,拳风呼啸,落英缤纷,就连那两个重伤者也挣扎着加入战团,仿佛浑身可怖的伤口根本不存在。 离开桃林,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中带着桃花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决定不再孤身行动,于是闭上双眼,心中默念,声音在意识中缓缓荡开:“我是钟镇野……有件事,想和大家说。” 半小时后,几道身影零零散散地来到约定之处。 最先到的是张二强,他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边走边扯着衣领,嘴里嘟嘟囔囔:“累、累死我了……那帮人根本吵不过瘾,开头还有点意思,后来简直无聊透顶!不管是骂人的风格和用词都太过时了,一点没意思,古人呐,还是不如贴吧老哥们的攻击力强……” 接着是林盼盼,她小步跑来,微微喘着气,小声说道:“汪姐姐还在书堆里埋头研究……她说钟哥你的方式或许也是一种路子,就让我先来帮忙……” 玲玲也到了,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叹了口气,脸上写满失落:“我平时最爱帮黄大叔打铁、帮张叔种地、帮徐婶织毛衣……可现在他们全不理我,只顾着自己玩,我好无聊。” 最后是一位神色清冷、面容清秀的西装男。 他不急不缓地走来,步伐稳健,平静开口:“郑总之前交待过我,无论如何不得沉迷。若她或钟队长有令,以钟队长的命令为准。” 几人闻言,不禁对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之前郑琴说过,她手下这几个西装男需要能够绝对执行她的命令,没想到竟真能到这种地步……并且,眼前这位清秀的西装男,应该是他们队伍中能够将此命令执行最好的。 张二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哥们你叫啥来着?我没记住。” 清秀西装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程靖。” 钟镇野点头,将先前经历简要说明——尤其提到当他提出“取代极乐仙尊”时,武仙们那诡异的卡壳反应。 “这应该是一个明确的突破口。” 他总结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叫大家来,是因为我不确定其中藏着什么危险,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把握。我建议各位也给自己的队友留个信息,万一我们出事,或许他们还能出手。”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都已留下讯息。 张二强却有些不悦,双手抱胸嘟囔道:“吉运小队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钟镇野想起戚笑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意味深长道:“或许……他们已有自己的计划。无论如何,我们先行动。” 不久后,几人抵达老武仙所指的那座仙岛。 仰首望去,一座青翠欲滴的仙峰伫立于云海之间,与远方宏伟神殿遥相对望,峰顶云雾缭绕,难以窥清,只隐约可见一道陡峭石阶蜿蜒而上,宛如天梯般伸入云端。 林盼盼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小声问道:“这爬山的过程……会不会有危险?” “姐妹别怕!”玲玲拍了拍胸口:“有啥事你往我身后躲,保你没事!” 程靖沉稳答道,声音平静却让人安心:“极乐宫既自诩光明正大,又是此地仙人亲手指路,登山应当无险。但若极乐仙尊真在山顶……途中必然藏有玄机,我们最好一路仔细观察,不漏过任何细节。” 张二强“嚯”了一声,用力拍程靖的肩膀,脸上露出赞赏的笑容:“程老弟可以啊,脑子真清楚!你这是跟郑队长学的,还是本来就这样?” 程靖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都是郑总教得好。” 钟镇野也笑了笑,率先迈步,声音沉稳:“那就上山吧。依程兄弟所言,大家一路保持警惕,仔细察看,绝不放过任何异样。”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众人紧随其后,身影渐渐没入缭绕的云霭之中,只剩下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通往不可知的天际。 没走两步,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便如潮水般涌上钟镇野心头。 他本是带着探究极乐仙尊秘密的明确目的而来,可此刻,一种莫名的崇敬与顶礼膜拜之情竟不受控制地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并非前来挑战的闯入者,而是虔诚的朝圣者。 他眉头微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异样情绪,回头对众人说道:“这石阶有古怪。一踏上来就让人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想要顶礼膜拜。大家要小心。” 张二强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大手一挥:“怕啥?大不了不行就掉头回去呗,我肯定不给你添乱!实在不行你把我打个半残再扛下山也行,反正有药能治!” 他话音未落,程靖已经稳步踏上石阶。 令人惊讶的是,程靖非但没有显露出任何不适,反而比钟镇野更快地向上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一般,这种程度的影响,距离我对郑总的崇敬还远远不如。” 林盼盼佩服地看了程靖一眼,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她的脚步略显迟疑,显然也在感受着石阶带来的影响。 钟镇野关切地问道:“盼盼,感觉如何?” 她轻声回答:“还好,但不知道继续走会怎么样,这种想要跪拜的冲动一直在心底骚动,像是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钟镇野凝重地点头:“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有任何不适立即说出来。” 相比之下,玲玲和他们一样,更像是个正常人——有难受、有不适,但能够压下,并且继续行走。 越往上走,钟镇野心中的朝圣感越发强烈。 石阶两侧的云雾渐渐浓密,隐约有仙乐缥缈传来,让人心神荡漾,他感到膝盖发软,几乎要控制不住跪下的冲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张二强哇呀呀的叫声。 回头一看,只见他已在脸上一抹,画上了哪吒三太子的脸谱彩绘,那彩绘栩栩如生,仿佛真有神明附体,张二强的声音也变成了高亢的戏腔,在山间回荡: “何方妖魔,竟敢对小爷施以如此惑术!我连玉帝都不怕,敬祂不过是给三分面!如今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伙,也想让我下跪?!” 说着,他脚步变得坚实飞快,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一下子向上窜了好几步。 另一边,程靖依旧平静如水。 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仿佛石阶对他毫无影响,他的眼神清明无比,如果要说,他应该是这里意志力最坚定的人了,连钟镇野也自愧不如。 玲玲的反应则是有些激烈——她是靠着不停扇打自己脸、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力气大得有些吓人,每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竟都能拍出一片气浪、震得周围树木簌簌作响! “嘿嘿……” 面对众人的目光,玲玲揉揉微红的脸,讪笑道:“徐婶织的毛衣防御力很强的,不用点力,起不到作用。” 唯独林盼盼反应最重。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几次都要跪下去,都是硬生生用手撑着膝盖、咬破嘴唇才重新站稳,鲜血从她唇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钟镇野叹了口气,放缓脚步与她并行:“盼盼,不必勉强,如果撑不住,就留在原地等我们。” 林盼盼抹去冷汗,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行!钟哥,我说过,绝对不再拖任何人的后腿!你放心,我一定能跟上你们!” 钟镇野看着她倔强的表情,不再多言,但刻意放慢了脚步。 行至半山腰,一座古朴的石碑赫然出现。 石碑由上好的白玉雕成,上面刻着神性十足的文字: “凡尘诸苦,至此皆消。汝心虔诚,仙尊已鉴。于此敬拜,可得极乐。” 看到石碑的瞬间,钟镇野心中涌起强烈的“感激”、“敬仰”、“被理解的感动”等情绪,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下! 但很快,心底下意识涌出的强烈杀意硬是撑住了他,与这股神秘力量对抗着,让他勉强站稳。 张二强用哪吒的语调冷笑:“雕虫小技!也敢在小爷面前卖弄!” 程靖有了一丝动摇,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他甚至学着玲玲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山间回荡:“这情绪是空穴来风!哪能比得上郑总真正给予我的恩情!” 玲玲看着快支撑不住了,却最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黄豆大的丸子,塞进了嘴里,眼神立即清明起来。 林盼盼来到石碑前,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下。 然而就在这时,她领口里的小蛇突然钻出,猛地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异变陡生。 她的皮肤下瞬间长出无数细密的鳞片,双眼瞳孔变得灰白,整个人如女鬼般可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一点点撑起身子,颤抖着站直。 转过头来时,她的表情冰冷陌生: “我提前告诉小蛇,如果我撑不住,就把它的怨气与杀意渡给我……看来,有用。” 她的语气冰冷得判若两人,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钟镇野心中不忍:“盼盼,要是撑不住,就随时离开。不要勉强自己。” 林盼盼居然冷笑一声,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血色:“看不起谁呢?不是只有你们有本事。” 说着,她第一个扭头继续向前,脚步竟然比之前稳健了许多。 张二强用哪吒的语调大笑:“好!此女虽然用了邪祟之力,但心性顽坚,令小爷佩服!” 程靖冲钟镇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玲玲佩服地看了看林盼盼,紧随而上。 五人继续前进,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越过石碑,转过一个陡峭的拐角,五人同时脚步一顿—— 面前的石阶上,赫然出现一尊尊呈跪拜姿势的干尸!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石阶两侧,全都对着山顶方向顶礼膜拜。 这些干尸身上的衣物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古装,有的则是现代的打扮,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哪怕已成干尸,它们脸上的愉悦、兴奋、崇拜之情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沉浸在极致的快乐中。 钟镇野目光一凝,声音低沉:“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我们并不是第一个想要取代极乐仙尊的人,之前也有毅力强大的人能够越过石碑、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更加凝重:“但从这里开始,极乐仙尊开始害怕了,祂……开始用更狂暴的手段,直接杀人了,接下来,各位务必小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石阶上的干尸仿佛在无声地警示着来人。 五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他们迈开脚步,继续向上走去,重重踏在了石阶上。 第二十九章 极乐仙尊? 第二十九章 极乐仙尊?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 云海在脚下翻涌,仙鹤清唳着掠过天际,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洒下万道金辉。 一派仙家气象,宁静,祥和,出尘。 但他心脏却骤然缩紧! 这是哪里?!山顶? 他明明记得前一刻,自己正站在那布满诡异干尸的石阶上,刚刚提醒完众人务必小心,然后……然后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记忆出现了断层。 一步踏出,天地变幻。他怎么上来的?完全想不起来!这个过程被彻底抹去,仿佛有人用橡皮擦粗暴地擦掉了他的一段时空。 “张二强?盼盼?程靖?!” 钟镇野猛地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荡开,却只有云涛流转作为回应。 那三个人,不见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非老非少,非男非女,像是无数个声音和谐地糅杂在一起,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轻松与愉悦,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钟镇野……自幼得了疯病臆症,靠练拳饮药固本培元,成年后弟弟却把全家杀死,为此不得不……咦?” 那声音微微一顿,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那份轻松愉悦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的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本尊窥探?” 钟镇野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全身肌肉绷紧,瞳孔急剧收缩,这声音竟能直接道出他心底最深、最痛的隐秘! “你是谁?!”他低吼出声,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你就是极乐仙尊?”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幽幽地道,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此地乃本尊仙家道场,又有什么,能拦住本尊目光?” 话音落下的刹那,钟镇野浑身猛地一颤! 他体内那原本已被驯服、如臂指使的磅礴杀意,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狂暴地撕扯出来!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呃啊——!” 淡红色的雾气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从他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不再是缭绕护体,而是失控地冲天而起,搅动着周围的云气!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跳,理智在这纯粹杀戮欲望的狂潮中如同暴风雨里的小舟,剧烈飘摇,几乎倾覆! 他拼命想要压制,却发现自己与杀意之间的连接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切断了!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股力量的疯狂反噬! “呵……” 那声音却发出一声释然的轻笑,仿佛找到了答案:“原来如此……有几个像本尊一样的存在,也弄出了一个像极乐宫一样的地方?你是在其中经历试炼?噢?你是来自未来?” 钟镇野心中大骇!诡怨回廊的存在?!它竟然能窥破到这个地步?! “……祂们的力量,很强大啊……” 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评估。 紧接着,钟镇野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感觉猛地攥住了他的大脑!仿佛他的颅骨即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爆,脑髓都要沸腾蒸发!剧烈的胀痛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但下一秒,那感觉又突兀地消失了。 “别害怕,孩子。”声音恢复了最初的轻松愉悦,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祥:“你既然来了这里,本尊就会帮助你。” 话音刚落,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完全由意念构成的、冰凉无形的“手”,似乎穿透了他的头皮,探入了他的意识深处,轻轻一抓,一退—— 仿佛有什么根植于他思维深处的“东西”,被硬生生抠了出去! 【警告!警告!警告!玩家权限遭遇破解,请立即……】 猩红的系统血字疯狂地在他眼前闪烁跳动,试图传达信息,但字迹只显示到一半,就像被掐断了信号的屏幕,猛地一暗,彻底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冲天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暴杀意,也如同被凭空抹除,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前所未有的虚脱感猛地袭来,钟镇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力量被抽空了。 不是像使用傩面后的那种脱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连同那如影随形的杀戮冲动,一起被拿走了。 前方的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踱步而出。 那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老头,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朴素的葛布衣衫,脸上挂着笑眯眯的和蔼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 但他出现的方式,以及那双清澈深邃、仿佛看透了万丈红尘的眼眸,却昭示着他的不凡。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本尊帮你拿掉了;你灵魂里那股子恐惧杀意,本尊也帮你洗净了。” 小老头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直接传入钟镇野脑海,温和而具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现在,你已经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了。” 钟镇野颤抖地抬起头。 就在目光触及小老头笑脸的瞬间,一股汹涌澎湃、完全无法抗拒的情感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的心防! 强烈的崇敬、发自内心的敬爱、近乎盲目的崇拜之情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膛,冲刷着方才的恐惧和虚弱! 在这股情感面前,之前石阶上产生的那点朝圣感,简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几乎要立刻匍匐下去,向这位慈祥、伟大、替他拔除痛苦的存在顶礼膜拜,奉献自己的一切!他的眼眶甚至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那是迷途羔羊终于见到牧人、受尽苦难终于得蒙救赎的激动泪水! “您……您就是极乐仙尊?”钟镇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 小老头笑着摆了摆小手,姿态超然:“不必深究。我是谁、你是谁,都不重要……世间名相,皆是虚妄。” 他踱近两步,目光依旧温和,却似乎能看穿钟镇野的灵魂:“只不过,本尊在拔除你体内那股力量的时候,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钟镇野的呼吸猛地一窒。 “小伙子。” 小老头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直击心灵最深处:“你是不是怀疑过,你全家人的死,和这个所谓的‘游戏’有关?你是不是怀疑过,杀死全家人的,其实是你自己?你是不是怀疑过,自己乃是旁人手中一只木偶,为了旁人的阴谋棋局,傻傻冲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钟镇野的心口上!这些深埋心底、甚至不敢清晰触碰的恐惧猜疑,此刻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他瞳孔颤抖,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你……你说什么?!” 小老头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尊可以给予你一切的答案,甚至帮助你实现愿望。真相,复仇,或者……让你的亲人回来?皆在一念之间。” “……为什么?”钟镇野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为什么要帮我?” “本尊说过,进了极乐宫,便同为极乐之人。”小老头的话语带着一种大道至简的坦然:“既是同道之人,为何不帮?将来你也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那时候,你也可以帮他们。现在,你只要说一句‘愿意’,本尊就出手,帮你解决一切。” 钟镇野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如同沸水般翻搅不断。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愿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山鬼花钱,色泽变得极其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最终“噗”一声轻响,化为一小撮灰烬,从他腕间飘散。 他猛地摘下了眼镜。 那副普通的眼镜,镜腿上的机关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镜片变得浑浊,框架在他手中迅速软化、分解,同样化为飞灰,从指缝间溜走。 与此同时,他感到世界正在迅速变得安静。 山鬼花钱赋予他的听力,正如潮水般退去,远处仙鹤的鸣叫、云海的流动声渐渐模糊、远去……最终,一片彻底的寂静笼罩了他。 游戏赋予的一切……真的都在消失。 诡怨回廊加诸于己身的枷锁,不见了。 巨大的诱惑如同温暖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可以知道真相,可以找到弟弟,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可以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慈眉善目、仿佛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小老头,嘴唇翕动,几乎就要遵从那股强烈的崇敬与渴望,脱口而出那三个字—— “我愿……” 最后一个音节已经到了舌尖,却猛地僵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逼仄破旧的小诊所病房里,雷骁对着一个穿着童装的假人模特,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属于父亲的慈爱光芒…… 对了……雷哥…… 我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到“锢怨铜照”的真相,是为了帮雷哥摆脱那该死的诅咒! 即将冲口而出的承诺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猛地改口,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嘶哑: “……雷哥。”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依旧温和地直接响在他寂静的脑内:“什么?孩子,说出你的愿望。” 钟镇野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几乎要让他迷失的崇敬感,眼神挣扎着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我的愿望、我的秘密,暂时不需要你帮我,这些我可以自己去挣。” 他死死盯住小老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你真的是仙尊,那你告诉我——‘锢怨铜照’是什么?它的诅咒是什么?为什么雷哥会被它影响?”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完美的和蔼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他依旧笑着,语气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这里只有你,没有别人。本尊只能实现你的愿望……” “不!”钟镇野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雷哥!”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了一些,但还在劝诱,声音如同诱人堕落的魔音:“只要你自己实现了愿望、成就仙位,你自然拥有无上伟力,届时也能帮助你的朋……” “那你告诉我!”钟镇野再次强硬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锢怨铜照’是什么!它是从你极乐宫里出来的东西!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依旧温和地直接响在他寂静的脑内:“当然可以。本尊不仅可以告诉你答案,更能实现你此行的愿望,解除你那位朋友身上的诅咒。” 钟镇野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可以?” “你既已言明,‘锢怨铜照’乃本尊极乐宫流出之物……”小老头笑眯眯地,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掌控感:“本尊又岂会无法掌控?此等小事,不过举手之劳。” 说罢,他抬起手,对着云雾缭绕的天空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却磅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神异力量弥漫开来,穿透云海,荡向无尽的远方。 钟镇野虽失去游戏赋予的感知,却仍能从那空气的震颤、云雾不自然的流转中,感受到一种远超想象、近乎创世般的伟力被悄然引动。 “好了。”小老头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你所困扰的一切,都已解决。你朋友的诅咒,也已不复存在。” 钟镇野彻底愣住,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这就……解决了?” 这一切如此轻易,轻易得近乎儿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宛如神迹般的说服力。 “自然。”小老头颔首,笑容慈祥,仿佛一位满足了晚辈所有愿望的长者:“你的疑惑已解,你的挚友已安。现在,你可还有他求?” 汹涌澎湃的崇敬与感激之情瞬间几乎将钟镇野淹没! 那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他当场跪伏下去,将灵魂与生命全然奉献,成为这位至高存在最虔诚的信徒,但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硬生生将那股几乎要让他迷失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是战胜过本我心魔的人,意志深处仍保留着一丝不容玷污的清明! 他剧烈地喘息着,抵抗着那几乎要融化他意志的慈祥目光,一字一句,艰难地追问:“那么……‘锢怨铜照’……它到底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的敷衍:“问题既已解决,答案于你而言,还重要吗?知晓与否,于结果并无影响。” “重要!” 钟镇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对抗着内心那股让他只想顶礼膜拜、放弃思考的强大情感:“因为我刚刚在五浊城经历过类似的事……这是我内心并不知晓答案的事!你不告诉我答案,我怎么确定,你不是我内心的投射?怎么确定,这一切不是另一个幻象?!”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小老头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慈祥超然的笑容,终于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地、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带着居高临下般极致轻蔑的表情。 他看向钟镇野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不断嗡嗡作响、扰人清静、不知死活的虫豸,声音也变得平淡而冷漠,不带一丝情感: “你,在亵渎本尊。” 这轻蔑的六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又似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钟镇野的全身! 就是这一刻! 先前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都融化、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汹涌崇敬与崇拜,在这赤裸裸的轻蔑面前,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发出一声无声的爆响,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假的!全是假的! 那慈眉善目是假的,那超然物外是假的,那所谓的“帮助”和“慈悲”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看似仙家气派的极乐宫,从始至终都在玩弄人心的弱点,用你最深的渴望和痛苦来引诱你、控制你! 刚才那几乎让他迷失的强烈情感,不过是更高明、更可怕的惑心之术,比石阶的朝圣感强烈千百倍,却也……卑劣千百倍! “呵。” 所有的迷惑与精神影响散去后,钟镇野的自我,重新浮现。 他一点点勾起笑容,同样露出不屑之意,他看向小老头的目光,比小老头那看虫豸的眼神还要更加不屑:“不过,又是一个幻影罢了!” 说罢,他猛地起了身,挥起了拳! 体内那份虽然虚弱、却完全属于自身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挣脱操控后的清明,尽数灌注于这一拳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一记重拳,带着撕裂风声的决绝,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那张前一秒还慈祥、此刻却只剩下冰冷轻蔑的、令人无比厌恶的脸! 拳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目标,砸开的却只是一片缭绕的云雾。 云雾四散,眼前的仙家盛景瞬间扭曲、破碎! 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陡峭阴森的石阶上,周围是那一具具保持着跪拜姿势、脸上凝固着狂热笑容的干尸,眼镜也好、山鬼花钱也罢,都仍然好好的。 冰冷的山风吹过,带来腐朽的气息。 钟镇野猛地回头,而在他后方几步之外,张二强、程靖、林盼盼、玲玲四人,竟也如同那些干尸一般,直挺挺地跪在石阶上! 张二强脸上的哪吒油彩扭曲不定,身体剧烈颤抖,牙关紧咬,似乎在和无形的力量抗衡; 程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虽跪着,腰背却挺得笔直,显露出极强的挣扎; 玲玲的额头已经贴在了石阶上,身体不断地颤抖着,看上去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盼盼情况最糟,她双眼紧闭,脸上鳞片若隐若现,嘴角渗着血丝,身体不住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失去意识,沉沦下去。 他们显然也陷入了极乐仙尊制造的幻境之中,正在苦苦支撑! 钟镇野猛地抬头,望向那依旧被云雾笼罩的山顶方向,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侥幸彻底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沸腾的杀意。 那座仙山,那片极乐,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诱人沉沦的陷阱! 但……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也在害怕。 如果你真的如此强大,为什么,不敢让我们靠近? 如果你真的如此强大,为什么,要引诱如此多的人进入极乐宫? 那些一道道关卡、一个个机关,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极乐宫中藏有无尽的宝藏,那些来到此地的人,都是凭自己本事蹚过了险境的,他们会相信,是自己的坚定、强大,帮助自己找到了传说中的极乐宫。 正是这种欲擒故纵,才是最大的引诱! 你的弱点、你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走向自己的四个同伴,现在,自己需要帮助他们……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远处、那自己来过的山道上,竟然传来了脚步声。 钟镇野愕然抬头。 云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 那是…… 李峻峰?! 第三十章 顶部 第三十章 顶部 钟镇野与李峻峰面面相觑,两人都怔在了原地,仿佛谁先动一下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石阶上的风似乎都凝滞了,只有远处隐约的仙乐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荡。 “你们……”李峻峰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怎么会在这里?” 钟镇野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有回答,反而缓缓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李峻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脸上露出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的表情:“我?我当然是来找主墓室的啊!” 他啧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郁闷:“妈的,前边没搞过那个拿着父辛爵的家伙,宝贝没抢到手。但我想着,这地方这么大,看着就这么阔气,好东西肯定不止那一件吧?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摊了摊手,继续嘟囔,越说越不爽:“结果呢?转是转了一圈,好东西也确实见着不少,琉璃盏、白玉璧、青铜鼎……看着都像那么回事,可仔细一瞧——全他娘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钟镇野追问。 “味道不对!感觉不对!” 李峻峰皱紧了眉头,用力说道:“东西嘛,材质、工艺、形制,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太新了!新得吓人!没有锈蚀,没有磨损,没有那种沉淀了几百上千年的包浆和温润感,连一丝土腥气都闻不到!这他娘的哪像是从墓里出来的?这品相,拿出去说是昨天刚出炉的高仿都有人信!老子拼死拼活摸金倒斗,结果就拿这些东西出去?” “所以你就找到了这里?”钟镇野听着,觉得有些荒谬。 “不然呢?” 李峻峰耸耸肩:“这地方再花里胡哨,仙宫仙苑的叫得再响,根子上它就是个超大的墓!是墓,就得有核心的主墓室,最顶级的明器、最核心的秘密,肯定都在那儿!我就随便拦了个看着像回事的‘仙人’,直接问,‘极乐仙尊在哪待着?’那家伙就给我指了这个方向。我就一路找过来了呗。” 钟镇野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上山这一路,心里难道没有产生什么奇怪的冲动?比如……忍不住想顶礼膜拜的感觉?” “有啊!” 李峻峰嗤笑一声,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屑:“怎么没有?越往上走,那感觉越明显,好像有个声音在耳朵边上叨叨,让你跪下磕头,说什么仙尊伟岸,恩泽众生之类的屁话。” “不过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那些皇帝诸侯的墓坑我都如履平地,什么王侯将相,死了不就是一团枯骨?让我拜他们?笑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这种莫名其妙让人头晕眼花、心生敬畏的把戏,很多大墓里都有,无非是些特殊的矿物毒瘴,或者混合了秘药产生的气体,影响人的脑子。我干这行的,能没点准备?”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内袋。 “毒气?你有防备?”钟镇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啊。” 李峻峰打量了一下钟镇野和他身后状态明显不对的三人,恍然道:“哥们,看你身手这么厉害,但看样子是真没怎么下过老祖宗的正经大墓啊?这点常识……诶,等等,他们这是……”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石阶上方仍然保持跪拜姿势、神情僵滞恍惚的张二强、林盼盼、玲玲和程靖,脸色微变。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关于下墓经验的问题,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声道:“我们着了道了。你那个能防备毒瘴的东西,还有没有?” 李峻峰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讪笑,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这个……钟队长,不是我不帮忙啊,我这‘避瘴丹’可是独家秘方,一位老苗医给的方子,用的都是深山老林里快绝迹的药材,金贵得很!搓这么一小丸,成本就上千块呢!而且有价无市啊!我就剩最后几颗保命的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钟镇野越来越阴沉的目光注视下噎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压力,让李峻峰后面讨价还价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啧……行吧行吧,算我倒霉,认识你们这帮……” 他小声嘀咕着,终究还是没敢再啰嗦,悻悻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报纸反复包裹的小团。 他一层层揭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易碎的珍宝,最终露出里面五六颗龙眼大小、黑乎乎、表面粗糙、散发着浓郁草木腥气和薄荷般清凉气息的药丸。 钟镇野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了四颗,药丸入手微硬,带着一点奇特的凉意,接着他快步走到四个同伴身边,蹲下身。 “希望有用。”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地捏开张二强的下颌,将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接着是玲玲、程靖,最后是林盼盼。 整个过程,四人都没有任何反抗,依旧保持着那种被催眠般的僵直状态,只是喉结下意识地滚动,将药丸吞咽了下去。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李峻峰一脸肉疼地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念叨他那上千块的成本,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几息之后,药效开始显现。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张二强。 他脸上那浓墨重彩、狰狞威武的哪吒油彩,竟然像是被水浸湿的壁画一样,色彩开始缓慢地晕染、褪色,原本炯炯有神、怒目圆睁的眼神也逐渐涣散、恢复焦点,露出一丝茫然。 紧接着是程靖。 他紧绷如铁铸的身体微微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间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僵硬的肌肉开始放松,虽然眼神还有些空洞,但显然已经从那种极致的对抗状态中脱离。 然后是玲玲,她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随后仿佛从噩梦中初醒一般,整个人猛地站起,随后双腿一软、唉哟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倒。 变化最明显的是林盼盼,她皮肤上那些细密骇人的鳞片如同潮水般消退下去,灰白色的瞳孔重新注入了黑色的神采,只是那神采初时还有些脆弱和惊恐。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身体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钟镇野一直留意着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而旁边的张二强等三人,则在身体放松后,失去了跪姿的支撑,“噗通”一声歪倒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发出吃痛的闷哼。 李峻峰在一旁看着钟镇野下意识先扶稳林盼盼的动作,嘿嘿一笑,习惯性地嘴贱道:“可以啊兄弟,没看出来,还是个知道疼人的?重色轻友得很嘛!” 钟镇野根本没理会他的调侃,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盼盼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放缓了许多:“盼盼?能听见吗?感觉怎么样?” 林盼盼的眼睫剧烈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时,她的眼神还是涣散的,焦距不稳,喃喃道:“钟……哥?是你吗?” 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惊恐,下意识地抓紧了钟镇野的胳膊:“我刚刚……是不是又……又进幻觉了?我看到好多……好多可怕的……” “没事了,都过去了。”钟镇野打断她的话,语气肯定而沉稳:“只是幻觉。现在已经醒了。” 另一边,另三人也呻吟着,揉着磕痛的地方,慢慢撑着坐了起来。 几人缓了好几分钟,才陆续从石阶上挪下来,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 张二强揉着太阳穴,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咧起来:“操他娘的极乐仙尊!真不是个东西!阴险!太阴险了!居然玩这套!弄个幻境,假模假式地跟老子论道?辩论不过,就他妈忽悠我?还搞出我师父的样子来训我?呸!什么狗屁仙尊,就是个藏头露尾、玩弄人心的卑鄙小人!” 他越说越气,脸红脖子粗:“还好钟队长你反应快!够义气!要不是你,老子今天可能就真栽在这破台阶上了!这份情我记住了……” “喂喂喂!”李峻峰忍不住插嘴,指着自己的鼻子:“哥们!救了你的是我!我的药!我那价值千金的避瘴丹!没有我这颗神药,你现在还在那儿跪着做梦呢!谢人也得谢对正主吧?” 张二强被噎了一下,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峻峰,倒是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怼回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似乎还在回味那药丸奇特的滋味,好奇地问:“嘿,我说……你这黑不溜秋的药丸子到底什么来头?还真有点神啊!连这鬼地方的邪门幻术都能破?” “都说了是避瘴丹!” 李峻峰见对方态度软化,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稀奇是稀奇,但你们也别啥都往神神鬼鬼上想!依我看,这地方就是个超级大墓,修得玄乎了点,用了些咱们不了解的机关和混合毒气,影响了神智而已!” “是这样吗?” 玲玲挠着头:“如果是这样,那张叔的药是不是也有用?我身上也有张叔做的药,可以避毒、祛瘴,一会儿要是你们感觉不对,也可以找我要噢。” 这时,程靖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但逻辑已然清晰:“李先生的药很有效,感激不尽。但是,如果仅仅是毒瘴致幻,或许可以解释我们看到的仙宫盛景,甚至身体的不适。然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凝重:“它无法解释,为何我们每个人陷入的幻境都截然不同,并且都精准地指向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渴望或恐惧。这种高度个性化、直击心灵弱点的攻击,绝非无意识的毒气能够做到,这背后,一定存在某种能够窥探人心、并据此构建幻境的邪恶力量或机制。” 钟镇野点了点头,程靖的分析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依旧望不到顶的石阶尽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暂时摆脱了它的影响,纠结于此不如继续向前,答案,一定就在上面。” 他伸出手,将林盼盼拉起来,张二强、玲玲、程靖三人也互相搀扶着站起。 “走!上山!”张二强啐了一口,重新打起精神:“老子倒要看看,那个不敢见人的仙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一次,有了避瘴丹的余效护持,加之心有所备,六人再次攀登时,虽然石阶周遭的云雾依旧缭绕,那若有若无的仙乐和诱惑的低语也未曾停歇,但那种几乎要撕裂理智、强迫人跪拜的冲动却减轻了许多。 虽然还能感受到其存在,却再也无法真正撼动他们的心神。 他们一步步越过那些凝固在朝圣瞬间的干尸,这些来自不同时代的探求者,如今都化为了山路两旁沉默的警示碑。 经过一具穿着明代官服的干尸时,李峻峰又忍不住放慢脚步,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腰间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手指下意识地搓动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钟镇野头也没回,声音冷冷地传来:“管好你的手。先办正事。” 李峻峰身体一僵,讪讪地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跟上,嘴里小声嘟囔:“摸摸怎么了……又不会摸坏了……职业习惯,职业习惯嘛……” 越往上走,光线越发充沛明亮,空气也似乎更加清新,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生机感。 然而,当他们终于接近所谓的“山顶”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预想中的开阔平台,没有俯瞰众生的飘渺仙台。 他们看到的,是巨大的、弧形的、散发着柔和青碧色光晕的“天空”——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空,而是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山洞穹顶! 这座巍峨的仙山,其峰顶竟然并非冲出山体,而是无比接近这巨大空腔的顶部,穹顶之高,超乎想象,仿佛另一个倒悬的世界,让人望之目眩,心生自身渺小之感。 整个穹顶,都被一种从未见过的、厚实无比的奇异生物基质所覆盖。 那东西像是苔藓、菌毯和某种发光水母的混合体,呈现出深邃而柔和的青碧色,微微蠕动,如同活物,它们就是光线的来源,散发出均匀、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完美地模拟出了白昼的效果,将下方庞大的极乐宫建筑群照得清晰可见。 这发光的天幕并非死物,其上的光流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流动,偶尔在某些区域汇聚得特别浓郁,便形成格外耀眼的巨大光斑,甚至能模拟出日光透过云层洒下的光晕和道道霞彩。 远处那轮一直指引方向、散发着温暖感的“太阳”,此刻清晰可见,正是这片巨大发光穹顶上一处特别厚重、能量特别集中的区域,如同心脏般搏动着强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微弱的臭氧味,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植物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孢子释放般的微腥,生机勃勃,却又因过于庞大和陌生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好美!”玲玲眼中都放出了光:“这些都是什么啊!” “我……操……” 张二强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出了无意识的惊叹:“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这顶子……是活的?” 林盼盼也看得呆了,下意识地靠近钟镇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巨物的敬畏与恐惧。 李峻峰则眯着眼睛,职业本能让他迅速从震撼中脱离,开始分析:“难以置信,这手笔……用不知道什么活着的玩意儿铺满了整个山洞顶当长明灯用,这极乐仙尊到底想干什么?” 程靖沉默地仰望着,目光锐利地扫过穹顶的结构和光芒流转的细微规律,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理解这超越常识的存在背后的原理与弱点。 而他们脚下的仙山,已然抵住了这巨大山洞的底部。 那条漫长向上的石阶尽头,并非山巅,而是嵌在发光穹顶岩壁之上、一道敞开的巨大石门。 石门古朴,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光滑如镜,仿佛天然生成,与周围蠕动发光的生物穹顶形成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门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寂静无声,像一只漠然凝视着他们的巨眼。 那里,就是李峻峰所寻找的“主墓室”入口?还是极乐仙尊真正的藏身之所? 所有的答案,似乎都隐藏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后。 第三十一章 神仙墓 第三十一章 神仙墓 穿过那道低矮石门的瞬间,浓重的黑暗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只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脚下碎石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娘的,怎么这么黑?”张二强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一丝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柔和的亮光,自众人头顶悄然浮现。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蔓延至整个空间顶部,将黑暗驱散。 那些光亮,正是之前在山洞顶端见过的、类似苔藓的奇异生物,它们此刻散发出柔和的、偏冷调的莹白光芒,将偌大的石室彻底照亮。 光芒之下,石室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呈规整的圆形,更像一个古老的祭坛。 四壁并非天然岩体,而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无法辨认的符文,这些符文风格迥异,似乎糅合了多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体系,看得人头皮发麻。 石室中央,十二根需要两人合抱的青铜巨柱,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矗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每根铜柱上都缠绕着碗口粗细的黑色铁链,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地面或墙壁,绷得笔直,仿佛在束缚着什么东西。 而石室的最深处,则安静地摆放着一口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棺材。 那棺材通体呈暗金色,材质非木非石,表面光滑,反射着顶壁苔藓的冷光,其规模极其庞大,长度接近十米,宽度和高度也远超寻常棺椁,别说躺一个人,就算塞进去上百人,恐怕也绰绰有余。 “我操!真有墓室!还是主椁室!哈哈!发了!这下真发了!” 李峻峰短暂的惊愕后,猛地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搓着手,眼睛几乎要放出绿光,贪婪地扫视着室内的每一寸角落,尤其是那口巨棺。 然而,钟镇野却是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这里的景象……他见过! 就在不久之前,与五浊城外那条恐怖白蛇进行杀意纠缠、意识被强行拉入某个片段时,他清晰地看到过这个石室! 那条白蛇,就是在这里,被那些铁链束缚,经历某种可怕的改造,最终变成了那非蛇非龙的怪物! “都别动!”钟镇野低喝一声,阻止了似乎想上前仔细查看的张二强和玲玲。 经历过之前的种种诡异,此刻无人敢轻举妄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冰冷、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不容惊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将目光投向队伍里真正的专业人士:“李峻峰。” “嗯?”李峻峰还沉浸在发现宝地的兴奋中,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 “论下墓倒斗,你是我们这里唯一真正的专家。”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现在这种情况,你来判断,我们该怎么办。” 李峻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倨傲的表情,他嘿然一笑,挺直了腰板:“现在知道老子……的本事了?行啊!那咱们可得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主椁室里的东西,甭管开出什么明器,我得先拿一半!” 这话一出,张二强、玲玲、程靖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三成。你只能拿三成。” 他并非真想要这里的任何陪葬品,对于玩家而言,副本内的财物毫无意义,但他必须维持团队在李峻峰认知中的“身份”——一群为了利益而来的盗墓贼,讨价还价,才是正常反应。 果然,李峻峰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十分不爽地叫嚷起来:“喂!姓钟的,讲点道理!没有我的避瘴丹,你们连那毒雾区都走不过来!这主椁室一看就凶险万分,机关暗道少不了,没我指点,你们信不信走不出三步就得触发要命的玩意儿?我拿一半合情合理!”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张二强。 张二强立刻会意,脸上堆起亲切无比却又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一伸胳膊,极其自然地勾住了李峻峰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李爷~李哥!哎哟我的好哥哥诶!” 张二强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亲热里透着股冰冷的威胁:“出来跑江湖,混饭吃,那得讲究个眼力见儿,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不是?咱们钟队长那可是实在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他说给你三成,那就绝对是实打实的三成,半点不会亏了你!” “你这非要一半……嘿,那你猜猜,要是换了我来跟你谈,我现在立马点头,说行行行全给你都成!等你吭哧吭哧把宝贝都摸出来了,咱们哥几个再一拥而上,把你给做了,东西不就又全回来了?这难吗?你说难吗?不难吧?所以啊,我钟哥厚道,你可别不识抬举啊!” 李峻峰身体微微一僵,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几人——钟镇野面无表情,程靖眼神冷漠,玲玲捏着拳头,林盼盼领口里那条小蛇似乎又探出了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他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甚至有些夸张的大笑,用力拍着张二强的后背:“哈哈哈!张兄弟这话说的!见外了!太见外了!我李峻峰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吗?三成就三成!没问题!大家这么多人,一起担风险,确实也该多分点!仗义!钟队长够仗义!那接下来,就看兄弟我的手段了!” 他这番话看似洒脱,实则认怂得飞快。 说完,李峻峰转过身,脸上轻佻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专注和严肃。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石室。 “都站在原地,千万别乱动。”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声音低沉而专业:“这地方……邪门得很。你们看——” 他抬手指向那些刻满符文的墙壁:“这些符文,根本不是同一个路数。那边几块刻的是先秦时期的祭祀鸟篆,旁边紧挨着的就是藏密的梵文种子字,拐角那边又混进了湘西傩戏的驱鬼符和西域拜火教的火焰图腾……这他妈是把上下几千年、东西几万里的邪门玩意儿一锅炖了?”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那十二根青铜巨柱和碗口粗的铁链:“这柱子摆放的位置,暗合十二元辰,但又有点奇门遁甲里生死惊休的影子。这铁链……看锈色和铸造手法,像是汉代的百炼钢技术,但你们看链子上挂的那些铃铛和锁扣,又带着明清时期民间镇尸法的痕迹,甚至还有西南苗疆蛊链的阴刻……”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地面铺的石板缝隙里,能看到极细的金属丝线,这像是唐宋机关术里的‘绊魂丝’,踩错一块,可能就有弩箭、毒烟、或者更邪门的东西出来。但某些区域的石板颜色和磨损程度又不一样,下面可能压着流沙或者酸液……年代手法全他妈是乱的!” 李峻峰越说语气越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设计这地方的人是个疯子!绝对的疯子!而且是个博学到恐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把不同朝代、不同地域、不同流派的防盗机关和邪术禁制,不管兼容不兼容,全给硬生生揉到了一起!” “这些机关破解一层根本没用,可能立刻就会触发另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陷阱!这根本就不是一条道走到黑,这是给你准备了十八条死路任君挑选!” 他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件东西:一个古朴的罗盘,一包特制的荧光粉末,还有几枚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铜钱。 “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李峻峰眼神锐利起来,勾起嘴角:“再乱的拼盘,也得有个主次脉络,只要找到它最核心的那条‘线’,就能顺藤摸瓜……” 他不再多言,开始行动。 李峻峰的动作极其小心,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时而在某个方位撒下荧光粉末,粉末落下后竟自行勾勒出隐藏的纹路;时而用铜钱贴在青铜柱上,侧耳倾听极其细微的回音;时而又趴在地上,几乎将脸贴到石缝上,观察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线的走向。 他的手法娴熟老辣,时而用巧劲微微扳动某块看似普通的砖石,时而又用特殊的手法轻轻叩击铁链,发出高低不同的清脆响声。 整个过程看得人心惊肉跳,但他却显得异常沉稳,仿佛早已习惯了与死亡共舞。 几人全都沉默地看着,只有程靖时不时发声询问几句,李峻峰也随口回应。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停在了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椁前约五步远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高难度工作后的疲惫与得意,对着依旧站在原地、紧张观望的众人挥了挥手:“行了!暂时搞定了!这附近的机关暗槛都被我暂时卡死了,安全了,你们过来吧!” 众人闻言,都稍稍松了口气。 钟镇野点了点头,刚欲迈步—— “李先生。” 一个平静却带着冷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缓和气氛。 是程靖。 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刺李峻峰。 “你这就不地道了。”程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刚,给我们设了陷阱,对吧?” 李峻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强挤出几分无辜:“兄、兄弟,这话从何说起?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怎么会……” “你会的。” 程靖打断他,声音冷澈如冰,抬手指向不远处地面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痕:“你方才回答我的疑问时,特意提到‘汉代的百炼钢链,需以三轻两重之法叩击第七节 锁环,方可暂缓其煞气联动’;但你只叩击了五下,手法是两轻三重——并非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他眯起眼,沉声道:“若我等此刻踏前七步,地面罡煞便会引动,对吗?” “我操你妈的李峻峰!” 程靖话音未落,张二强的骂声已经如同炸雷般轰了起来:“你个吃里扒外烂屁眼的狗东西!老子刚才还跟你称兄道弟你转头就阴我们?你他妈生儿子没屁眼!祖坟冒黑烟!缺德带冒烟!走路掉茅坑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就你这揍性还学人下墓倒斗?你他妈就该让粽子把你肠子掏出来晾成腊肠!” 李峻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点强装出来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不再看骂骂咧咧的张二强,反而盯着程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混合着惊讶、得意和冷厉的弧度:“厉害……真厉害。我以为你只是好奇、随口问问,没想到这位兄弟不仅记忆力超群,眼力也毒得很,果然,你们没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不过,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江湖上谁不知道我李峻峰吃独食吃惯了?什么时候真跟人分过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后一跃,同时右手快如闪电地拍向身旁一根青铜柱上某个不起眼的、雕刻着狰狞龙兽头颅的凸起! “呵呵,这上边,画的是只白龙。” 他冷笑道:“钟兄弟、钟队长,是吧?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它代表了什么吧?” “制止他!”钟镇野瞳孔骤缩,低吼出声!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一瞬间,冰冷的杀意已如实质般从他体内轰然爆发,淡红色的雾气炸开,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向李峻峰! 其他人也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 程靖双手早已捏诀完毕,神情冰冷,数道凛冽寒光自他身后凭空闪现——那是三柄薄如蝉翼、嗡鸣作响的飞剑,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直刺李峻峰周身要害! 张二强脸谱瞬间变幻,哪吒的怒相凭空浮现,火尖枪虚影虽未完全凝聚,但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息已席卷而出! 林盼盼领口撕裂,那道灰影小蛇如同真正的闪电,后发先至,直射李峻峰的手腕! 玲玲更是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脚下地面轰然炸裂,碎石四溅,她整个人凭借纯粹的恐怖蛮力,像一颗人形炮弹般冲出,速度竟丝毫不比钟镇野慢! 然而,李峻峰的动作更快!他显然早已计算好了每一步! 就在所有人的攻击即将触及他的前一刻——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叩击声响起。 他脸上那抹疯狂得意的冷笑尚未消散,手已经重重按下那个机关! 下一秒…… “吼——!!!” 一声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咆哮,猛地从侧面石壁后方炸响! 那声音蕴含着难以想象的蛮荒力量和暴戾意志,瞬间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扑出的钟镇野只觉头脑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前冲的势头骤然失衡! 程靖闷哼一声,剑诀一乱,空中飞剑一阵剧烈颤抖,灵光黯淡! 张二强身上的神将虚影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林盼盼的小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速度大减! 玲玲下盘最稳,却也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惊天动地的咆哮震慑下,都出现了致命的凝滞和失控! 紧接着—— 轰隆隆!!! 侧面那面刻满了混乱符文的厚重石壁,如同被一颗陨星正面击中,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炸裂开来! 无数碎石如同暴雨般喷射而入,烟尘弥漫! 而在那弥漫的烟尘和崩飞的乱石之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头颅,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一头撞进了石室! 正是那条曾在五浊城外盘踞、头顶被硬生生插入两支巨大青铜龙角、身形足有百米的恐怖白蛇! 它那双冰冷的竖瞳之中,燃烧着疯狂与痛苦的火焰,死死地盯住了石室内渺小的众人! 李峻峰趁此机会,早已狼狈地向后翻滚,躲到了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椁之后,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却又计谋得逞的狞笑。 巨大的蛇首缓缓抬起,带落无数碎石,冰冷的信子嘶嘶作响,充满了整个空间。 “又是你……” 钟镇野叹了口气,与那巨大白蛇对视着,没有偏头,对着周围几人命令道:“大家跟我一起把白蛇引走,盼盼,你想办法绕过白蛇、阻止李峻峰乱来!” 第三十二章 虚虚实实 第三十二章 虚虚实实 林盼盼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巨柱,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脊背,却远不及她心中那份冰冷的混乱来得刺骨。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击,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挣脱束缚。 石门外,那庞然大物被引开的动静地动山摇——钟镇野、张二强、程靖和玲玲的呼喝声,白蛇愤怒的嘶鸣和躯体摩擦地面的轰隆声,混杂着石块不断崩落的碎裂声响,构成一首狂暴而危险的交响乐,正迅速向着远处推移。 寂静,如同涨潮般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淹没了这间巨大的石室,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腥气。 她的目光穿透这弥漫的微尘,死死锁在石室中央那口庞然巨物——那口暗金色的、沉默的棺椁上。 李峻峰不见了。 就在刚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中,他像一滴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棺椁之后,不见了踪影。 林盼盼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仿佛塞满了藏书楼里那些字迹模糊、蛊惑人心的书页。 汪好姐的话言犹在耳——“进去装装样子,有机会就出来,找真正的线索。” 可一踏入藏书楼,她就像被无形的蛛网缠住,那些所谓的“极乐仙尊的秘密”、“体系的破绽”散发着致命的甜香,让她和汪好姐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种无限接近真相、即将揭开一切的颤栗感,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沉迷,可现在,当她想从中捞取一点具体的、有用的信息时,却发现手里只剩下一把虚无的水,什么也抓不住。 那种感觉……现在想来,空落得让人心慌。 还有这座山,这个“取代极乐仙尊”的试探。 钟哥的想法似乎奏效了,仙尊确实“害怕”了,用那几乎让人心神失守的朝圣感来阻拦他们。 可……是不是太简单了? 一颗味道古怪的避瘴丹,就能将那几乎要撕裂意志的崇敬冲动压下去? 这顺利……简直像是被人刻意引导,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所谓的“主墓室”,这感觉,不像突破,更像落入瓮中。 这时,一阵巨响,打断了林盼盼的思绪。 石室外的声响并未停歇,张二强哇呀呀的吼声极具穿透力,玲玲的娇喝则带着一种与她外形不符的暴力感,重物撞击的闷响连绵不绝。 那白蛇庞大的身躯终于完全滑出了石门,只剩下末梢一小截覆盖着白色鳞片的尾巴尖,还在门内的地面上不耐烦地、缓慢地左右甩动,拍起细小的石砾。 就在那尾巴尖又一次抬起,即将完全离开的刹那—— 棺椁另一侧,一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是李峻峰! 他脸上混杂着紧张、贪婪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石室内的情况,确认那致命的尾巴尖即将离开。 随即,他像只发现了猎物的壁虎,动作异常敏捷地手足并用,利用棺椁上凹凸的纹路和雕刻,三两下就攀上了那巨大棺盖的顶部。 林盼盼心头猛地一揪,几乎停止了呼吸。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从青铜柱后探出身子,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用尽全力厉声喝道:“住手!李峻峰!”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石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一道灰影自她领口疾射而出——小蛇与她心意相通,化作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直扑向棺盖上的李峻峰,目标直指他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 李峻峰闻声猛地扭头,看到扑来的小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惶。 但他的反应快得惊人,那惊惶立刻被一种狠厉取代,他嘴巴极快地开合,一连串古怪、嘶哑、音节扭曲、绝非人类语言所能发出的调子,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蛮荒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韵律! 林盼盼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是这种语言! 在五浊城外,他就是用这种诡异的口诀,短暂地控制住了那条恐怖的白蛇! 石门口那即将完全离去的、粗壮的白色尾巴尖,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无形的线缆猛地拉扯,骤然充满了狂暴的力量! 它不再是懒洋洋地摆动,而是如同一根巨大的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可怕尖啸,自下而上,猛地抽向半空中的小蛇! 小蛇异常灵动,感受到后方袭来的恶风,双翼急振,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但那一抽之力并未耗尽,蛇尾改变方向,携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朝着柱旁的林盼盼拦腰横扫而来! 阴影瞬间将她笼罩,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林盼盼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躲不开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右臂,拇指上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黄色扳指,骤然爆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一道无形的、略带涟漪的屏障瞬间在她身侧凝聚成形! 轰!!! 粗壮的蛇尾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无形屏障之上!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心脏都为之停跳的巨响爆开! 屏障剧烈地波动起来,表面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尽管屏障勉强挡住了直接冲击,但那蕴含的恐怖力量仍透过屏障狠狠传递过来。 林盼盼只觉得仿佛被一柄巨锤正面击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气血疯狂上涌。 她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方的空气和衣襟,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冰冷石地上,又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石室外,钟镇野等人的怒吼、兵刃破风的锐响、以及白蛇更加狂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显然外面的战斗因内部的变故而变得更加激烈。 而这石室之内,这条怪物的尾巴,竟然还能在操控下,分心二用,发起如此精准而致命的攻击! 林盼盼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只能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石缝里,试图凭借意志力撑起剧痛的身体。 然而,阴影再次降临。 那恐怖的、覆盖着白色鳞片的巨大蛇尾,如同悬于头顶的断头铡刀,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高高扬起,彻底笼罩了她! 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太快了,这一次,她甚至连抬起剧痛手臂的力气都还没来得及凝聚。 躲不开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骤然从旁侧掠至!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缠绕上她无力垂落的手腕,带来一丝诡异的安抚,紧接着,那双看似脆弱的薄膜翅膀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鼓动,发出急促的“嗡嗡”声,一股远超其体型的、巨大的拖拽力猛地传来! 是小蛇! 是它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试图拯救她! 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如同在溺毙前抛来的绳索。 林盼盼求生的本能被瞬间激发,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借着这股拖拽力,向侧面竭尽全力、狼狈不堪地猛地一滚! 轰!!! 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那粗壮的蛇尾携着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噼里啪啦地打在远处的青铜柱和墙壁上,她刚才躺卧的位置,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浅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猛烈的气浪将刚刚滚开的林盼盼又推得翻滚了半圈才停下。 “咳……咳咳……”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吸入了大量粉尘,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 冷汗早已浸透她的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与体内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死里逃生!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心脏,林盼盼急促地喘息着,努力平复几乎要炸开的胸腔,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而惊惧地射向棺椁顶端—— 只见李峻峰不知用了何种诡秘的方法,竟已凭借一人之力,将那看似沉重无比、严丝合缝的暗金色棺盖,推开了一道足以伸进手臂的、约莫三四寸宽的幽深缝隙! 他半个身子都探在缝隙上方,一只手死死扒着棺盖边缘维持平衡,另一只手紧握着一个已然吹亮、正跳跃着微弱橘黄色火苗的火折子。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那怪异、嘶哑、令人头皮发麻的控蛇咒语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不断地从他喉咙里挤出,在这空旷的石室里低回盘旋。 他眼神狂热而专注,看那架势,分明是打算立刻将手中的火折子投入那棺椁内部的黑暗中,然后自己也要紧随其后,钻进去! 林盼盼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比直面钟镇野的杀意,还要强烈! 她不知道那个棺材里有什么,但超越常人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让李峻峰进去了……后果,将会极其可怕! 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行! 林盼盼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用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声音奋力喊道:“拦住他!快!” 与她心意相通的小蛇根本无需更多指令,闻声而动,再次化作一道决绝的灰色闪电,疾射向棺盖上的李峻峰! 然而,几乎就在林盼盼出声、小蛇扑出的同一瞬间,那悬在半空、受咒语驱使的恐怖蛇尾,仿佛预判了她的行动,再次带着令人窒息的恶风,毫不留情地、第三次朝着她所在的区域呼啸着猛砸下来! 攻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或反击的机会! “混蛋!” 林盼盼低骂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厉色。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第三次了,刚才的翻滚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只能硬抗!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着近乎麻木的神经,再次艰难地、颤抖着抬起那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剧痛的右臂。 拇指上,那枚黄色扳指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许多,但它依旧忠诚地闪烁起来,一道比之前更加稀薄、涟漪波动得更加剧烈的无形屏障,在她身前勉力凝聚成形! 轰!!! 第三次沉重的撞击,如期而至! 巨响震得整个石室都在嗡鸣。 屏障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巨大的力量透过屏障狠狠传递过来,林盼盼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涌上,她强行咽下,但鲜血仍从嘴角溢了出来,她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行了,鞋底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才没有再次被击飞,但持臂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面无形的屏障也岌岌可危。 林盼盼瘫在地上,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颤抖着伸手摸向腰间的背包,摸索了好几下,才从里面掏出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玻璃瓶。 她用牙齿咬开瓶塞,也顾不得洒出一些,仰头将里面温热的液体一股脑灌了下去。 熟悉的暖流迅速在体内化开,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快速修复着内部的创伤,剧痛随之缓解了不少。 她贪婪地喘了几口气,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棺椁方向—— 只见李峻峰站在棺盖上,一手捂着脖子,发出痛苦的闷哼。 而他的脖颈侧方,两个细小的牙印正迅速变得乌黑! 林盼盼眼睛一亮,小蛇得手了! 周围的皮肤像活物一样诡异地蠕动、凸起,一片片灰暗、坚硬、带着冰冷光泽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冒出、蔓延! 它们向上爬向他的下颌线,向下窜入他的衣领深处,那景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白蛇失去了那种特殊语言的控制,蛇尾不再疯狂进攻、只是无意识地甩动着,只有石室外的战斗声还在继续。 但是,看到李峻峰皮肤生鳞片这一幕,林盼盼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劈而下,瞬间将她所有的混乱和疑虑都照得雪亮! 鳞片?! 小蛇的毒……会让中毒者生出鳞片! 可李峻峰……他之前不是吞服了那所谓的“避瘴丹”吗? 那丹药不是解掉了自己的“毒”吗? 当时自己不是利用小蛇噬咬自己、带来的怨气与杀意、对抗着那种“毒”吗? 如果那朝圣感是某种毒瘴引发的幻觉,避瘴丹能解,那现在这实实在在的、由小蛇毒性引发的血肉异变,他那避瘴丹怎么可能解得掉?! 除非……除非那石阶上的朝圣感,根本不是什么毒瘴致幻! 他那颗黑乎乎的药丸,也根本不是解什么瘴气的! 这一切……从他们踏上这条石阶开始……这过于顺利的突破……这所谓的“主墓室”…… 一个冰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用手撑地,不顾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强行站了起来。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立刻集中意念,通过那无声的纽带——默言砂,在心中发出了急迫而惊惶的呼喊: “钟哥!不对!非常不对!李峻峰被小蛇咬了,现在脖子上在长鳞片!我之前不也是这样吗?可他那药丸子怎么可能解得了这种毒?!” “还有极乐仙尊阻拦我们的手段也不对!太简单了!钟哥,这会不会……从我们踏上石阶开始,就又是一个幻境?!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切,看到的这一切,还是假的?!”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石室外激烈的打斗声作为背景音隆隆传来。 几秒后,钟镇野冷静却带着明显急促喘息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背景里还有沉重的撞击声。 “我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 “盼盼,先别想那么多,无论是不是幻境,眼前发生的事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先拦住李峻峰,绝不能让他打开棺材,细节之后我们再说。” “……明白!” 林盼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可怕的猜测暂时压下。 钟哥说得对,无论真假,都必须阻止李峻峰!那个棺椁中传递而来的恐怖感觉,绝对不会错! 那是比自己曾经见过的所有怨念、执念都要可怕的情绪……甚至当初花浪岛上的阴龙王在其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再次投向棺椁顶端。 李峻峰捂着疯狂滋生鳞片、甚至开始渗出黑血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神涣散,呼吸艰难,脚步虚浮踉跄,眼看就要从高高的棺盖上栽倒,跌入那被他推开一道幽深缝隙的棺内! 不能让他进去!更不能让他掉进去!谁知道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林盼盼顾不得全身还在叫嚣的疼痛,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石室内,因为外部战斗的激烈牵扯,白蛇留在室内的这部分庞大身躯开始无意识地剧烈扭动、翻滚,粗壮的蛇身疯狂扫过墙壁和穹顶,撞下更多更大的碎石,如同下起了一场石头雨。 林盼盼咬紧牙关,在落石间左闪右避,娇小的身影显得惊险万分,她右手的拇指扳指不时闪烁微光,撑起小范围的无形屏障,精准地弹开砸向她的石块,速度却被严重拖慢。 她心急如焚,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在棺盖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看准一块崩落在棺椁旁的巨大石块,她铆足力气,猛地踏了上去,借力向上一跃! 身体腾空,衣袂飘飞。 她险之又险地落在了巨大棺盖的边缘,脚下猛地一滑,差点直接摔下去。 林盼盼赶紧稳住重心,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峻峰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棺椁缝隙的边缘拽了回来,勉强扶住了他即将瘫软的身体。 然而,就在她抓住李峻峰,全力稳住他身形的瞬间——他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终于彻底松开,那支一直在他指间滚动的火折子,因这最后的震动,从他手边滑落,划过一道微弱的、摇曳的火光轨迹,直直地坠入了那棺椁内部深邃的黑暗中。 林盼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扶着意识模糊、脖颈仍在不断异化的李峻峰,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那火折子下落的轨迹,低头向那三四寸宽的黑暗缝隙中望去—— 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在下方无边的浓稠黑暗中,顽强地照亮了极小的一片区域。 那光晕晃动,勉强勾勒出……某种难以名状的轮廓。 而在那光影交错的最中心,火折子的微光似乎落在了什么湿润的、反射着微弱光亮的表面上。 那表面……动了动。 然后,一只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转向了上方落下的光线。 一只灵活、湿润、带着某种非人好奇心的眼睛。 它正好奇地……对着缝隙外的林盼盼,眨动了一下。 第三十三章 故事 第三十三章 故事 钟镇野、张二强、玲玲和程靖四人被白蛇那狂暴的一击狠狠甩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砸在冰冷的山道石阶上。碎石四溅,尘土弥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蛇类特有的腥气。 钟镇野第一个稳住身形,单膝跪地落地。他周身萦绕的淡红色杀意尚未完全散去,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燃烧的暗火,脸上那抹因杀戮而兴奋的扭曲笑容仍未褪去,让他看起来危险而骇人。 张二强在空中勉强拧身,落地时一个踉跄,靠火尖枪拄地才站稳。 他脸上那哪吒三太子的彩绘脸谱依旧鲜艳夺目,怒目圆睁,透着一股神圣的威严,与他此刻略显狼狈的姿态形成诡异对比,他右手紧握的火尖枪枪尖兀自嗡鸣,左手乾坤圈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玲玲则是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又迅速爬起。 她身上那件徐婶亲手织就的紫色毛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和些许暗红的血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镰刀上布满了新的崩口,刃口却依旧闪烁着寒光。 程靖落地最是狼狈,几乎无法站稳,全靠意志力支撑。 他伤势最重,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脸色苍白如纸,那几柄原本灵光熠熠的飞剑此刻如同废铁般散落在他四周,剑身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殷红的液体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才稍稍恢复一丝血色。 四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凝重地望向墓室入口。 那条头顶生着畸形青铜龙角、庞大无比的白蛇,并没有追出来。 它巨大的头颅堵在破碎的石门处,猩红的竖瞳冰冷地俯视着他们,充满了暴戾与警告。 它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嘶鸣,粗壮的蛇身缓缓扭动,将洞口堵得更加严实,但却丝毫没有越界追击的意思。 张二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将火尖枪挽了个枪花,捏起嗓子,用那高亢而独特的哪吒戏腔喝道:“呔!你这孽畜!既敢逞凶,为何又做这缩头乌龟之态?莫非是怕了小爷的火尖枪、乾坤圈不成?!出来与你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玲玲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和灰尘,望着那明显处于盛怒却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巨蛇,疑惑地蹙起眉:“它明明那么生气……为什么就是不追出来?” 程靖又咳了几声,感受着红药在体内化开、修复着伤势,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冷静:“它只是在守卫。它的职责是阻止任何人闯入那座墓室,而非追杀入侵者。只要我们不试图进入,它就不会离开洞口范围。”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抬手拧动了眼镜左腿。 霎时间,那周身萦绕的、令人心悸的狂暴杀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消失,最终彻底隐没于他体内,脸上那可怕的笑容也随之平复,变回往常的冷静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与锐利。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赞同道:“程兄弟说得没错。它是这主墓室的护法,职责所在,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玲玲闻言更急了:“那、那怎么办?我们引不走它,盼盼姐和李峻峰还在里面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得想办法帮他们啊!” 张二强也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那精心勾画的脸谱彩绘被他胡乱擦去,露出底下那张带着几分痞气和烦躁的脸。 他甩了甩头,无奈地啧了一声:“这下难搞了!这长虫堵着门,不进不出,油盐不进!里面打得天翻地覆也好,安静得像坟地也好,咱们在外头干着急,屁用没有!钟队长,你们队里那个小丫头,还有那个摸金校尉,这下可真成了瓮中之鳖了!咋整?” 钟镇野的目光依旧紧盯着那巨大的蛇瞳,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不必过于担心。如果我所料不差,我们很快就能知道里面的情况了。”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没给张二强他们反问的时间,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便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钟哥!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是林盼盼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心念传音! 钟镇野立刻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回应:“盼盼,怎么了?里面情况如何?你安全吗?” “我、我还好……我把李峻峰弄晕了……”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和后怕,语速很快:“但是……但是我看到棺材里的东西了!钟哥,不是尸体,也不是什么宝贝……是眼睛!好多好多眼睛!数也数不清!就、就那么堆在棺材里……它们……它们都在看着我!” 钟镇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它们出来了?攻击你了?” “没有……没有出来……”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就只是……看着我一动不动的……密密麻麻……我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钟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引导般的冷静:“盼盼,你觉得,棺材里那些眼睛,会是极乐仙尊吗?” 林盼盼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迟疑了几秒才回答:“我……我不知道……它在这里,它应该是吧?可是……如果它真的是极乐仙尊,为什么系统没有任何提示?第二阶段的任务不是‘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吗?我们都看到‘它’了……” “没错,系统没有提示。”钟镇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这说明我们找到的,并不是任务目标,并不是真正的极乐仙尊。”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盼盼,现在,你对着那棺材里的眼睛,大声说一句话。” “啊?说、说什么?” “你就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到底一切是真是幻、是虚是实,给个准话吧。你玩弄了所有人,但任务,总该有个结果,不是吗?’” 林盼盼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不解:“钟哥……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问,照做。”钟镇野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之后,答案自然会出现。” “……好,好吧。”林盼怯怯地应了一声,声音渐渐淡去,显然是依言去做了。 山道石阶上,钟镇野重新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里面什么情况?”张二强迫不及待地问,玲玲和伤势稍缓的程靖也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玲玲一脸茫然。 张二强也挠头:“钟队长,你别打哑谜啊,盼盼丫头到底怎么样了?那棺材里啥玩意儿?” 程靖若有所思地看着钟镇野,忽然开口道:“钟队长,你是否……早有其他计划?” 钟镇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山洞顶部那些奇异苔藓发出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你们还没有意识到吗?从第一阶段任务‘完美通过’,却迟迟没有发布第二阶段具体任务开始,我们就已经从一个冒险者,变成了别人笔下的角色。”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进入极乐宫之后,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那些热情的仙人、唾手可得的‘极乐’、甚至是这座仙山、这条护法蛇、那口棺材……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场景,哪些是被人精心编织的幻觉,我们已经完全无法分辨。所有的体验,所有的‘探索’,可能都只是在沿着别人设定好的剧情前进。” 之前,他要求盼盼阻拦李峻峰,是因为有些事还没确定。 但现在林盼盼亲眼看见了大棺材里的东西,系统仍未弹出提示,他的猜测,便可以下定论了。 张二强和玲玲听得目瞪口呆,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量。 程靖的眉头则越皱越紧,显然想到了什么。 就在几人愣神之际,一个带着几分阴柔、几分戏谑的男声,忽然轻飘飘地从四面八方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呵呵呵……不愧是你啊,钟队长。这观察力,真是敏锐得让人惊喜~” 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委屈的调侃:“不过,‘玩弄’这个词,用得可就有些偏颇了。我啊,其实和你们一样,也只是为了能够尽快完成任务罢了。手段或许不同,但目标一致嘛。” 这个声音是…… 程靖脸色猛地一变,失声低呼:“这是……吉运小队那个戚笑的声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景象骤然开始变幻! 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那令人窒息的巨大蛇首、那破碎的墓室石门、那高远洞顶上发光的苔藓、甚至是身边同伴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这片纯粹的白色吞噬。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也没有惊慌。 他眼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一抹淡金色的流光,灵视能力悄然发动。 在一片茫茫白雾中,他清晰地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如同用最浓的墨汁勾勒而出,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下一刻,浓雾又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地、迅速地消散褪去。 眼前的景象已然彻底改变。 他们不再站在那陡峭险峻、布满干尸的登山石阶上,而是身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正是他们最初开始登山的那处山脚平台。 张二强、玲玲、程靖一个不少地站在旁边,脸上都带着茫然和震惊,显然还没从这突兀的场景转换中反应过来。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林盼盼和李峻峰也在!林盼盼正用力拖着昏迷不醒的李峻峰,李峻峰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类似蛇鳞的诡异物质,呼吸微弱,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林盼盼看到周围场景骤变,以及突然出现的钟镇野等人,小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惊慌。 “这……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下来了?”玲玲看着四周,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幻术?还是……空间转移?”程靖迅速冷静下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一个方向。 张二强直接嚷嚷开来:“操!谁搞的鬼?给老子出来!” 唯有钟镇野,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投向平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戚笑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和笔,此刻正“啪”地一声,将笔记本轻轻合上。 他迎上钟镇野的目光,笑眯眯地开口,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钟队长,真是精彩。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钟镇野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漏洞太多了。” “最明显的一点是,第一阶段任务结束后,系统提示明确说‘第二阶段即将开启’,但直到我们穿过城门,正式踏入所谓的‘极乐宫’,第二阶段的详细任务却迟迟没有发布……一直到那个所谓的神像开口,系统才发布任务,这不符合‘游戏’的一贯风格。”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其次,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我有过极其短暂的一刻‘断片’,意识仿佛被剪断了一帧。那时我只以为是空间转换的副作用,但现在想来,那更像是某种‘切换’或者说‘覆盖’开始的信号。” “正确!正确!” 戚笑满意地拍手笑道:“那时候,系统就发布任务了,只不过,你们都被我弄晕了,嘿嘿。” “所以,只有你看到了系统的任务,之后,那个神像、还有神像说的话……”程靖瞳孔收缩:“都是你捏造出来的?那时候的系统任务,也是?” “对呀对呀。” 戚笑歪着脑袋道:“当然啦,任务内容没变,我只是故意留了这么一点破绽,毕竟,悬疑故事要是没有线索,会很无聊的呢。” 说着,他转向钟镇野:“钟队长,你还有别的推论吗?” “还有。” 钟镇野看向一旁仍有些发懵的林盼盼:“盼盼之前提到的那些细节——来自李峻峰的‘避瘴丹’,效果似乎好得过头了,不仅能抵御毒瘴,连直击人心的幻术都能轻易破除;极乐仙尊设下的重重阻碍,无论是精神压迫还是实体守卫,看似凶险,却总能在关键处留下似是而非的‘生路’或‘破绽’……这一切都太像是为了推动‘剧情’而设置的巧合了。” “过于完美的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说着,他淡淡道:“无巧不成书,反而言之,巧合太多,那便是成了故事、而非现实。” 戚笑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鼓励地点点头:“还有吗?继续说。” “当然有。”钟镇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最重要的提示,来自于你自己,戚笑。” “哦?”戚笑挑眉,显得很有兴趣。 “是你自己说的——你和我们不同,你不是试图去解读故事的‘读者’,而是试图去揣摩‘作者’心思的人。” 钟镇野缓缓道:“而一个作者,如果能够真正介入故事,那么他破局的最好方式,从来不是费心去猜测谜底,而是……直接拿起笔,改写甚至重写故事的情节和走向。不是吗?” 戚笑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那是真正被戳破心思、遇到知音般的愉悦笑容! 他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发出赞叹:“对!对对对!好好好!说得太好了!不愧是我一直看好的人!这洞察力,这联想能力,完美!” 一旁的张二强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啥?啥作者读者的?啥意思?这到底怎么回事?” 程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沉重的神色,替他解释道:“意思就是,这位戚笑先生,恐怕从在五浊城的时候,就已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悄然入侵或者影响了我们的感知。” “之后我们在极乐宫内所经历的一切——看到的仙人、感受到的极乐、经历的考验、甚至是这条山道和墓室——可能都并非完全真实,而是他利用这个真实场景作为舞台,为我们编织的一场‘故事’,我们则在他的引导下,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替他探清前路、验证猜想的‘角色’。” 戚笑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基本正确~!这里没有什么逍遥快活的神仙,也没有什么纸醉金迷的极乐盛宴——那些都是无聊的粉饰;但是,这座宏大的宫殿、这些悬浮的仙岛、你们身后的仙山、以及山腹中那个真实的墓室和棺材,都是确实存在的。” “我嘛……” 他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语气轻快:“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下这个绝佳的舞台,稍微修改了一下‘剧情’,利用各位的好奇心、能力和……嗯,性格特点,帮我把这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彻底探明了而已。现在,我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以及……该怎么做了。” 玲玲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破口镰刀虽未举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厉声问道:“你把我们当棋子,替你探路!那其他人呢?!郑琴队长呢?还有我们队里的黄大叔、张叔、徐婶!还有你们吉运小队的那几个人!他们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她的质问也问出了张二强和程靖的心声,几人目光都紧紧盯住戚笑。 戚笑面对玲玲近乎逼问的厉色,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愉悦,仿佛很欣赏她这份焦急。 他慢条斯理地将笔记本和笔收好,然后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带着恶劣趣味的轻快语调说道: “他们啊……当然都在好好体验这‘极乐宫’的妙处咯。” 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却又明显看好戏的样子:“具体在哪儿,玩些什么,我也不太好说呢。毕竟,我只是个写故事的,不能时刻盯着所有‘角色’嘛。”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人,语气充满了怂恿:“不过——你们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啊~反正……”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那高耸入云的仙山和隐约可见的墓室入口。 “……咱们现在又不急着立刻上山了,不是吗?那大蛇守着呢,总得花点时间‘谋划对策’。这段时间空着也是空着,正好~” 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分明是期待看到更多“剧情”发展的光芒。 “你们可以去看看‘乐子’嘛。看看你们的同伴们,在这极乐之地,究竟找到了何等样的‘快活’~” 第三十四章 破妄 第三十四章 破妄 路上,戚笑几乎是带着一种炫耀的得意,将自己此前的布局全说了出来。 “凭我自己,当然是无法影响你们所有人。” 他阴恻恻地笑道:“但是,有了方家姐妹的魅惑、以及常海的药,一切自然就简单许多。” 种子,是在五浊城那个客栈中种下的。 方诗兰、方诗梅两姐妹的魅惑能力并不仅仅是“让人对她们产生好感”这么简单,“产生好感”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信任、无警惕的状态。 她们在客栈中“划拳”的过程,实则是通过行为、言语,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了一次悄无声息的催眠,降低了所有人的警惕,对在场众人进行了魅惑。 接着,是常海。 他的特殊能力是请神保生大帝、进行治疗,但这并不代表请神是他唯一的能力——他之所以在商城中兑换了相关的能力,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医毒双修的人。 与自强小队里擅长种植、制药的张叔不同,常海擅长的是施救以及……下毒。 而戚笑明面上的能力,则是通过书写,召唤出一个个现实中存在、或不存在的事物。 两人加以配合,便在所有人被“魅惑”、“失去警惕心的状态”中,通过戚笑写出肉眼无法看见的邪祟,将常海的药,送进了每个人体内。 之后的一切,就简单多了。 进入极乐宫的瞬间,药物发作,所有人瞬间昏迷,只有戚笑看见了真正的系统提示——接着,他为这个极乐宫写好了自己编写的故事,再让大家醒来。 对于大家来说,只是在进入极乐宫的瞬间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并不清楚,之后经历的一切…… 根本,就不是副本剧情! “你这么做的意义是啥?” 张二强肩上扛着昏迷的李峻峰,满脸都是迷惑不解:“任务都是一样的任务,大家一起通关不行吗?你整这一出有啥意义?还说让咱们探路,探哪了?你都能改写整个极乐宫的故事了,还需要我们探路?还有,咱们在那山道上被整成那样,内心秘密都被探了个一干二净,这也是你干的?你怎么办到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很显然,他对戚笑相当不爽,但也对眼前这个阴鸷的男人产生了忌惮,否则说话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戚笑低下眼、勾起嘴角,阴森森地笑道:“你就别问了,我也不会说,其中玄妙你不可能明白,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双手一摊、脑袋一歪,眼睛微微瞪大:“当然是因为好玩了!” 在场几人全都一怔,钟镇野眼底闪烁起危险的冷光,如程靖、玲玲,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敌意。 但戚笑视而不见,笑得更加阴森了:“这极乐宫原本无非是个白骨魔窟,多些幻象心魔罢了,有什么意思?你们不觉得,这样经历一番,要有趣多、快乐多了?” “有病!” 玲玲终于没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骂道。 戚笑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云雾后的一座仙岛,笑道:“不信?你的小刀哥哥就在岛上,你不如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众人随戚笑来到那座仙岛,只一眼,便齐齐抽了口冷气。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这岛布置得精巧,小桥流水,亭台假山,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只是这园中“景致”却骇人至极—— 无数干枯的尸体以各种诡异的姿态遍布各处! 有的被削尖的木杆从下体贯穿,像稻草人一样被强行固定成奔跑或舞蹈的姿势,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虚空; 有的瘫坐在石凳上,手中还握着早已腐臭的酒壶,暗褐色的液体从壶口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滩发黑的污渍,蛆虫在其中蠕动。 更令人作呕的是,一些尸体被精心摆成宴饮的场景,围坐在石桌旁,手中还握着腐烂的酒杯,仿佛在举行一场永不散席的死亡盛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混合着酒精发酵后的酸臭味和肉体腐烂的甜腻气味,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尸体间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有苍蝇嗡嗡飞过,在腐烂的眼窝处停留。 而江小刀,就坐在园中央的小亭里。 他左右“陪坐”着好几具高度腐烂的干尸,自己却浑然不觉,正哈哈大笑着,举起一个沾满污秽的陶碗,将里面散发浓烈恶臭的液体往嘴里倒,还热情地拍着一具干尸的肩膀,口齿不清地嚷着:“喝!好兄弟……再、再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玲玲一见这情景,眼圈瞬间就红了,急喊一声“小刀哥!”就要冲过去,却被钟镇野一把拽住胳膊。 “别急。”钟镇野声音沉冷,目光锐利地扫过亭中景象:“他陷得太深,寻常叫不醒。我们得用别的法子。” 随后他转向戚笑:“我们需要做什么?” 戚笑抄着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闻言阴恻恻地哈哈一笑:“这不是简单得很吗?钟队长这么聪明,难道就看不破?” 钟镇野眯了眯眼,不再看他,对玲玲低声道:“你跟我一起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亭子。江小刀醉眼朦胧地抬眼,看到他们,竟咧嘴笑了起来,热情地招手:“钟队长?还有玲玲?你们怎么找来的?来来来,正好!这几位兄弟都有意思得很!一起喝酒!聊天!” 钟镇野根本不接他的话,身形骤然前欺,右手快如闪电,直捏江小刀脖颈要害! 江小刀虽醉态醺然,但多年练武的本能仍在,眼中错愕一闪即逝,立即化为厉色,反手就是一记凌厉格挡! 但玲玲动了! 她更直接,猛地一个潜身贴近,双臂一环,竟凭借一股蛮力将江小刀整个人拦腰扛抱起来,随即毫不留情地重重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江小刀被摔得七荤八素,痛得哇哇乱叫:“玲玲!你他妈疯了?!你干什……” 话未说完,玲玲眼疾手快,双手抓住他衣襟猛地一扯——那件徐婶亲手所织、防御极佳的毛衣竟被她直接从江小刀身上扒了下来! “咱们的毛衣是最好的防御。”玲玲喘着气,飞快对钟镇野解释:“有这个在,钟队长你可能拿他没办法!” 毛衣离体,江小刀脸色骤变,挣扎着就要爬起逃跑。 但钟镇野岂会给他机会?双手如铁钳般再次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同时右拳蓄力,毫不留情地一记重拳,狠狠掏在他的胸腹之间! “呃啊——!” 江小刀双眼猛地外凸,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随即被钟镇野扯着翻过身,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先是哗啦啦吐出一大滩又黑又臭、混杂着未明腐渣的腐败酒水,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眼看他已经吐得差不多了,抬头似乎想骂人,已经明白过来的玲玲咬了咬牙,上前冲着他肚子又补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十足,江小刀“哇”地一声,吐得更凶了,几乎将胆汁都呕了出来——就在这翻江倒海的呕吐中,一个东西终于被他吐了出来: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黑紫、仍在微微蠕动的怪虫! 它一离开江小刀的身体,立刻剧烈扭动起来,仿佛意识到危险降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竟然朝着最近的玲玲弹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眼疾手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只还在半空中的虫子。 虫子在他手中疯狂挣扎,粘液从指缝间渗出,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钟镇野面无表情地将虫子狠狠摔在地上,随即抬脚重重踩下! 只听噗嗤一声,虫子被踩得粉碎,粘稠的暗紫色汁液从鞋底渗出,那股腥臭味顿时变得更加浓烈,让人闻之欲呕。 虫子离体,江小刀就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瞬间软倒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涣散,浑身被冷汗浸透。 这时,张二强、程靖几人才围拢过来,看着地上那滩污秽和虫尸,脸色发白。 “这虫子是……?”张二强忍着恶心问。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澈:“应该就是这东西让我们陷入所谓的‘极乐’。至于我们几个……” 他瞥了一眼昏迷的李峻峰:“我们是在山道上吃了李峻峰的避瘴丹,才提前杀死了体内的这东西。李峻峰说得其实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深邪术,说穿了,就是毒物蛊虫罢了。” 这时,躺在地上的江小刀终于缓过一口气,只是浑身脱力,暂时爬不起来。 他眼神逐渐清明,茫然地环视周围那些可怖的干尸骷髅,最终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有气无力地开口:“妈的……没想到老子着了这种道……谢了,钟队长……” 他喘了几下,又看向玲玲,带着点委屈和不解:“不过……玲玲身上不是有张叔的药吗?为啥不给我来一个……非得用这揍死人的法子把我弄醒……” 钟镇野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药得得省着点用。你底子好,扛揍,我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物理催吐,看来效果不错。” 旁边几人闻言,想起刚才那顿狠揍,再看看江小刀此刻的惨状,一时忍俊不禁,又赶紧憋住。 江小刀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有气无力的脏话。 钟镇野不再看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地落下结论: “接下来,把咱们其他的队友,都这样救醒吧。” 第三十五章 进发 第三十五章 进发 接下来最先被救醒的,也是自强小队的——张叔。 众人找到他时,他正在一片腐烂发臭的“药田”中劳作着,对着一堆爬满蛆虫、散发着腐臭的诡异草药两眼发光,还时不时与“药田”中如稻草人一般的干尸们对话、交流着耕种心得。 张叔吃下了之前他交给玲玲的解毒药,一番掏心掏肺的呕吐后,同样吐出了一只通体黑紫的怪虫。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踩死他。 他吩咐林盼盼派出小蛇,敏捷且精准地将那只怪虫叼在了嘴里。 “竟、竟是因为这个东西?!” 张叔清醒过后,虚弱地坐起、看着小蛇嘴里那只不断挣扎的怪虫,脸色变了变。 “张大哥。”钟镇野蹲在他身边,轻声道:“我需要你调配出能够杀死这种虫子、又尽可能让人体不至于太虚弱的药……如果可以,最好能够备上预防它的药物。” “我需要一点时间。” 张叔捂着肚子,伸手向小蛇,从小蛇口中捏过这只虫子,举到面前打量,脸色渐渐沉静下来:“至于草药……” 他偏过头,看向周围那一片诡异的药田,鼻子动了动:“所谓毒物七步内必有解药的说法,虽然并不科学,但这些虫子绝不会凭空生长,这片药田与怪虫身上的气味相似,我想,调配出对应的药,不会太难。” 啪,啪,啪。 戚笑悠悠拍着手、勾着嘴角:“这不是简单多了?要是所有人都沉进这片极乐中无法自拔,你们脱困要多久?” 没有人理会他。 但钟镇野心里知道,戚笑或许……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这些虫子不知是何时进入了自己体内,是在进入极乐宫后?还是在五浊城中?又或许在进入五浊城之前,它们就已经钻了进来? 如果自己这个队伍中没有一个足够清醒的人,那么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片白骨乐狱之中,难以醒觉。 至于戚笑…… 这个游戏里的玩家各有各的异处,戚笑绝对不是个好人,但至少,他是在帮助大家通过任务,这就足够。 不过。 钟镇野悄悄看了一眼戚笑那挂着邪笑的侧脸。 他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太对劲,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张叔初步调配出了大家需要的药,正在将其搓成药丸。 而这时,钟镇野、盼盼、张二强、江小刀这些比较能打的人,也已经在这极乐宫中走了一圈,把每一个队友、同伴都带了过来——能说服的就说服、说服不了的自然就打晕。 转眼间,这片腐烂的药田外,已经挤满了人。 一些人有些焦躁地站着、目光不安地游走,仍沉浸在之前的“极乐”中,还有不少人则是躺在一旁,被摆成了一列一列。 “干嘛呢小钟,我还研究着呢。” 雷骁双手抱臂,皱着眉道:“你不知道,他们这里的东西,比他妈《三皇经》还牛逼,我再学上一阵子,离升仙都差不多了!干嘛带我来这儿?这药田有什么特别?” “就是。” 汪好也在一旁附和道:“你不是说去找极乐仙尊吗?结果如何了?我那边马上就要研究出结果了,带我过来干什么?你还弄晕了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雷哥、汪姐,你们再等等。”钟镇野无奈安抚道:“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盼盼忽然在后边唤道:“钟哥,你过来一下?” 钟镇野挑了挑眉,扭头走去,却见林盼盼……正蹲在李峻峰身边。 李峻峰躺在地上,全身僵硬如木,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冰冷的灰暗鳞片,在幽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他的脸颊、脖颈乃至裸露的手腕都已被鳞片占满,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嗬嗬”声,仿佛一条离水太久的鱼。 “钟哥。”林盼盼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忍:“他好像……快不行了。我们要救他吗?” 钟镇野沉默地注视片刻,点了点头:“救。他毕竟是重要npc,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这一次的惩戒,到此为止。” 他伸出手,握住李峻峰冰冷僵硬的手腕,周身淡红色的杀意如薄雾般缓缓流转,顺着手臂渡入对方体内——小蛇本就是由他的杀意凝聚而成,此刻这同源的力量如烈阳融雪,所过之处,那些坚硬的鳞片迅速软化、消退,露出底下苍白失血的皮肤。 这个过程并不快,钟镇野控制着杀意的流速,确保不会对李峻峰造成二次伤害。 片刻后,李峻峰身上的异状已褪得干干净净。 他喉咙里咕哝一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神初时茫然,随即猛地聚焦,看清了蹲在面前、目光冷峻的钟镇野。 他浑身一激灵,求生本能驱使下竟想翻身逃跑——可钟镇野的手更快!如铁钳般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回原地! 李峻峰脸上瞬间堆满了恐惧与讨好的扭曲笑容,嘴巴张开似乎想要求饶,但钟镇野五指骤然收力,他所有声音都被掐断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 很快,他的眼球便开始因缺氧而微微外凸,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红转紫,他只能双手无力地扒扯着钟镇野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钟镇野面无表情,手上力道一分分加重,冷静得像是在调试某种精密器械。 李峻峰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扒扯的手也软软垂落——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钟镇野猛地松开了手。 李峻峰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和抽气声,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钟镇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开,不再多看一眼。 李峻峰跪在原地,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张叔已趁这段时间将药调配完成。 他将一枚枚墨绿色的药丸分发给众人,服下后不久,呕吐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只只黑紫色的怪虫被吐出,旋即被毫不留情地踩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逐渐恢复了清明。 与此同时,消失了许久的系统提示终于再次出现。 【成功破解极乐宫迷象】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37%】 这时,戚笑踱步到钟镇野身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钟队长,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让林盼盼对着棺材里的‘眼睛’说话的?又怎么确定那样能‘叫’出我?” 钟镇野目光仍看着陆续清醒的同伴,淡淡道:“既然猜到是你在幕后编排,那么最基础的判断就是——你必然想利用我们达成某种目的,而最直接的,就是通关副本。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最终认为你不会编造任务目标,这一阶段的任务,仍是‘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 戚笑笑意更深:“然后?” “那么很简单,你显然并不知道极乐仙尊究竟是什么。主墓室棺材里的,多半就是正主,但你不知道祂的模样,又如何在‘故事’里描写祂?所以盼盼看到的,不过是你随手写出的造物——就像副本开始时那些传递消息的墨蝙蝠,我想,它们就是你意识的延伸。对着它们说话,你自然能听见。” 戚笑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兴奋,他迅速掏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了几笔,随即阴冷一笑:“谢谢你,钟队长……我想到了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见众人已陆续恢复清醒,便收敛神色,只低声道:“有机会下次再聊。” 说罢,戚笑很快转身走开。 此时,郑琴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愧疚:“这一次,我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没事,我们是一个团队,本就不可能只靠你一个人。” 这时,不远处传来雷骁哇哇大叫的声音:“我靠!全是假的!我学的道法没一个能用!白白高兴一场!” 钟镇野笑了笑,望向郑琴,神色认真起来:“接下来,我们该去那个……我们已经‘去过’的主墓室了。会遇到什么危险,又该如何应对,还需要郑队长你来演算。” 郑琴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给我一点时间。”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就在众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时,异变突生! 一阵极其可怕低沉的“嗡嗡”声忽然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无数昆虫同时振翅,令人头皮发麻。众人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神殿方向,一片巨大的“黑云”正从殿顶的裂缝中汹涌而出,遮天蔽日,那黑云移动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那是什么?”玲玲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不是云……是虫子!无数只虫子聚集在一起的虫群!” 她的声音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黑压压的虫群在空中盘旋片刻,随即如同接到某种指令般,突然分散成数十股,朝着不同的仙岛飞去,其中一股,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药田方向疾驰而来! “准备迎战!”雷骁大吼一声,抽出符纸、摆出防御姿态,其他人也纷纷握紧武器,严阵以待。 令人意外的是,虫群飞到药田上空后,并没有直接攻击他们,而是在空中盘旋一周,随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目标赫然是药田中那些早已干枯的尸体! 无数只黑虫如同潮水般涌向干尸,从它们空洞的眼窝、张开的嘴巴、破裂的胸腔钻入,那景象诡异得令人作呕,密密麻麻的虫群在几个呼吸间就全部钻入了干尸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药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 咔嗒……咔嗒…… 一具具干尸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它们原本空洞的眼窝中,此刻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仿佛无数只虫子的复眼在同时发光。 “吼——!!!” 数十具干尸同时张开下颚,发出的却不是人类的嘶吼,而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虫子同时振翅的嗡鸣声! 下一秒,它们动了!以完全不符合干尸身份的迅猛速度,朝着众人扑来! 第三十六章 干尸大军 第三十六章 干尸大军 药田瞬间化为修罗场! 那些被虫群驱动的干尸,动作迅捷得不可思议,全然没有腐朽躯体的滞涩感。 它们并非一窝蜂乱冲,而是隐隐分成数股,有的正面悍不畏死地扑击,有的则借助药田残垣迂回包抄,甚至有几具格外高大的干尸拾起地上散落的锈蚀农具,远远投掷而来,呼啸的风声显示出可怕的力量! “结阵!别被它们冲散!” 雷骁大吼一声,手中符箓激射而出,化作数团炽阳火球,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干尸炸得碎骨横飞,焦臭扑鼻。 但更多的干尸毫不停滞地踏着同伴的残骸涌上,眼窝中的红点闪烁得令人心寒。 “操!这些东西还会战术?!” 张二强怪叫一声,脸上油彩瞬间变幻,哪吒虚影附体,火尖枪一抖,烈焰翻卷,将左侧扑来的三具干尸扫飞出去,撞塌了一片腐烂的棚架。 李峻峰早已经目瞪口呆,他躲进了人群、头都不敢抬。 不过……此时,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了。 江小刀和玲玲如同猛虎出闸,一左一右顶在最前方。 江小刀刀光如匹练,精准地劈砍在干尸关节处,试图瓦解其行动力,却发现这些骨头坚硬异常,火星四溅;玲玲则更为暴力,手中镰刀呼啸,往往连尸带兵器一同劈碎,蛮力惊人,但干尸数量太多,碎裂的骨骼仍在地上扭动爬行,试图抓咬。 “它们的弱点是虫子!攻击头部!” 汪好冷静的声音响起,她双臂一振,金属手套“三昧无执”瞬间变形组合,化作两柄流线型的长管枪械。 她沉稳射击,特殊的子弹呼啸而出——砰!一具干尸头颅炸开,黑虫溅射;嗡!另一具干尸动作骤然僵直,眼窝红芒乱闪,竟反向扑向同类;嗤!又一具被击中的干尸动作瞬间变得机械麻木,被轻易击碎。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展现出极高的配合效率。 程靖指诀一引,三柄飞剑如同游龙,精准地穿梭点杀,专削干尸头颅;能喷火的胖子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猛地喷吐出炽热龙息般的火焰,将一片干尸卷入火海;高个子低吼一声,皮肤泛起金属光泽,如同坦克般撞入敌群,徒手将干尸撕裂;矮个子手抚琵琶,诡异音波扩散,让靠近的干尸动作明显迟滞混乱;那个瘦高的弓箭手则站在稍后位置,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每一箭都精准钉入干尸眼窝,穿透其中的虫群。 吉运小队方面,陈勇生请关圣帝君附体,青龙偃月刀虚影横扫千军,刀气凛冽;方家姐妹背靠背站立,眼中流光闪烁,强大的精神魅惑力场散开,竟让一小片区域的干尸陷入茫然内斗;常海则游走边缘,手中银针连闪,将一道道充满生机的绿芒打入受伤队友体内,快速治愈着被干尸利爪划出的伤口。 戚笑则是面带着轻松的笑容,时不时挥手落笔,从本子上召出一个个模样恐怖怪异的邪祟、向着干尸们卷去。 二强小队的小莉甩动铁链,如同毒蛇出洞,绞碎一具具干尸;陈阳晖口中发出奇异呼哨,竟是在与干尸体内的怪虫交流,勉强干扰了一些干尸的行为;蔷薇则手指连点,低声诅咒,被她指中的干尸动作立刻变得歪斜扭曲,甚至自行摔倒。 钟镇野不必多说,自是以精纯杀意凝聚于拳脚,每一击都带着震慑邪祟的冰冷气息,凡被他击中的干尸,动作都会瞬间僵硬,眼窝红芒黯淡,为旁人创造绝杀机会。 林盼盼指挥着小蛇,这小东西快如闪电,专门钻入干尸张开的嘴巴或眼窝,从内部破坏虫群。 然而,干尸仿佛无穷无尽,而且战术越发刁钻! 它们开始懂得利用地形,甚至会出现短暂的佯攻和配合……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击碎的干尸,散落在地的黑色虫子会迅速汇聚,试图重新组合或者钻入地下更完整的尸体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郑琴一边被那个瘦高的弓箭手保护着,一边飞速演算,额角见汗:“虫群必然有统一的指挥核心!不找到并破坏它,这些干尸会不断重组复活!核心波动来源……在神殿方向!但我们必须先撤离,数量差太大了!” “向仙山方向突围!” 钟镇野当机立断,一拳将一具试图偷袭常海的干尸头颅打爆:“用雷开路!汪姐,压制侧翼!逻辑小队,断后!其他人跟上,不要恋战!” “没问题!” 雷骁咬破指尖,在掌心飞速画下一道雷符,猛地向前一拍:“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开道!” 轰咔! 一道刺目雷光如同巨犁,悍然劈入干尸群中,清出一条焦黑的通道,残肢碎虫四处飞溅。 汪好双枪合一,化作一柄造型夸张的重型狙炮,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一道无形的巨大精神冲击波呈扇形向前猛烈扩散,前方大片干尸动作瞬间凝固,眼窝红芒疯狂乱闪,仿佛内部指令系统陷入了短暂混乱。 “走!” 钟镇野的吼声未落,众人沿着雷骁劈出的焦黑通道向前猛冲。 最初的几十米还算顺利,但虫群指挥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两侧的干尸并未因汪好的冲击而彻底瘫痪,它们眼中的红芒只是混乱了片刻,随即以更疯狂的频率闪烁起来。 更多的干尸从悬浮仙岛的边缘、从腐烂的棚架后、甚至从地下破土而出! 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扑击,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组成一道道扭曲的防线。 “左边!那他妈是长枪阵?!” 逻辑小队的瘦高弓箭手尖声预警,同时一箭射出,将一具正将锈蚀长矛投掷过来的干尸钉穿。 只见左侧几十具干尸竟拾起地上长长的竹竿或铁条,并排而立,如同拒马般狠狠刺来!右侧,另一群干尸则拾起碎石瓦砾,如同投石机般铺天盖地地砸来! “大刚!”程靖大喝一声。 逻辑小队的高个子队员怒吼一声,全身金属光泽大盛,猛地顶到左侧,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那简陋却力量惊人的“长枪”攒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脚步被推得向后滑动。 右侧,那个能喷火的胖子再次喷出火焰,但投掷物太多太密,仍有碎石穿过火幕砸入人群。 “啊!”一声痛呼传来。 是二强小队的小莉! 她挥舞铁链击飞数块碎石,却被一块尖锐的瓦片击中小腿,瞬间血流如注,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三四具干尸如同恶犬般扑上,冰冷的骨爪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和手臂,向尸群中拖拽! “小莉!”张二强目眦欲裂,火尖枪回援却被更多干尸拼死挡住。 “救我!”小莉惊恐地尖叫,铁链胡乱挥舞,却无法挣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血色闪电般扑上! 是钟镇野! 他没有丝毫犹豫,周身淡红色的杀意以前所未有的浓度爆发,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极致的威慑! 那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抓住小莉的那几具干尸动作猛地一僵,眼窝中的红芒疯狂闪烁,仿佛内部的虫群感受到了天敌般的恐惧,出现了短暂的失控! 就是这瞬间的凝滞! 钟镇野的手刀如疾风般斩落,精准地劈在干尸的腕骨上,同时一脚侧踹,将另一具干尸踹得粉碎,他一把抓住小莉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尸群中拽了回来,推给身后的陈阳晖。 “带她走!” 然而,为了救小莉,钟镇野自己却陷入了短暂的包围,更多干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钟哥!”林盼盼惊叫,小蛇嘶鸣着冲入尸群。 “小钟!” 雷骁和汪好同时发力,雷符与特殊子弹疯狂倾泻,试图撕开包围圈。 但干尸的阵型变了! 它们不再一味前冲,而是如同拥有智慧的军队,前排悍不畏死地顶住攻击,后排则不断投掷杂物干扰,甚至有几具动作异常敏捷的干尸绕后,试图攻击正在进行治疗的常海等辅助人员! 场面极度混乱,众人突围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反而有被彻底合围的趋势!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涌动的不死怪物,密密麻麻的眼窝红芒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海,那低沉的虫群嗡鸣声仿佛死神的合唱,无穷无尽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样不行!它们有指挥!在消耗我们!”郑琴被保护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 她观察着干尸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阵型变化,每一个红芒闪烁的频率。 “左前三十五度!大刚冲击那个点!那里是它们力量转换的节点!雷符覆盖右翼三米!汪小姐,射击正前方那具独眼干尸!它是这个小阵眼的临时信号点!程靖,飞剑准备截断右后方的能量连接……快!” 郑琴语速极快,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 没有犹豫! 对于郑琴的判断,逻辑小队和钟镇野团队的核心成员有着绝对的信任! 高个子咆哮着如同战车般向左前猛撞过去,果然那里的干尸阵型微微一滞; 紧接着,雷骁的符箓落下,雷光闪烁着,右翼扑上的干尸动作瞬间慢了一拍;汪好的子弹精准命中那具独特的干尸,它身体一僵,周围几只干尸眼窝红芒顿时混乱;程靖的飞剑掠过右后方,几具正试图填补缺口的干尸突然散架! 就是现在! “缺口打开了!冲!”郑琴厉声道。 钟镇野也趁势从包围中杀出,身上多了几道爪痕,但杀意更盛,他带头向着郑琴指出的、稍纵即逝的缺口猛冲过去! 众人紧随其后,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这一次,干尸的阵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突围之路变得更加惨烈。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几乎是用身体碾着干尸的碎片前进。 不断有人受伤,自强小队的黄叔为了保护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张叔,被一具装死的干尸暴起咬中了手臂,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血肉,惨叫着被拖入尸群,瞬间淹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当江小刀与玲玲发了疯地冲进尸群、将他拖出来时,这位壮硕的老人已然变成了一个血人,不知生死,两条手臂几乎被撕扯成了破布,断裂的骨碴白森刺目。 这牺牲刺激了所有人,愤怒和恐惧化为了力量,他们一路冲杀,终于冲到了仙山的边缘,那条蜿蜒的石阶就在眼前! “上山!快上山!” 众人嘶哑地喊着,互相搀扶着,踉跄着扑向石阶。 奇怪的是,那些疯狂追击的干尸,在冲到仙山脚下时,竟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它们拥挤在山脚边界,伸出枯骨的手臂,眼窝中的红芒疯狂闪烁,发出极度不甘和焦躁的嗡鸣声,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不敢越雷池一步。 “它们……不敢上来?”程靖喘着粗气,看着山下那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光海,满脸都是心有余悸。 “总算……暂时安全了……”李峻峰扑通一声坐下,几乎虚脱。 所有人都瘫倒在最下面的几级石阶上,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 小莉的腿还在流血,常海正在紧急处理;自强小队成员面露悲戚,张叔几乎是扑在了老黄的身上,用颤抖的手为其治疗,常海在看了戚笑一眼后,也缓缓来到老黄身边,帮助治愈这个壮硕老头。 这一战打来,前后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却几乎人人挂彩,狼狈不堪。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一种更低沉、更令人心悸的声音,缓缓地从山体侧面传来。 那不是虫鸣,而是某种……滑腻、沉重、巨大的物体摩擦岩石的声音。 伴随着声音,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气和古老威压的气息弥漫开来,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他们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就在仙山山脚的另一侧,阴影之中,一个庞大无比的身躯正缓缓蠕动。 那片他们之前以为是山体岩石的巨大“阴影”,此刻动了起来! 覆盖着白色鳞片的躯体,如同千年古木般粗壮,缓缓盘绕收缩……而在那盘绕身躯的中央,那颗巨大的、头顶生长着畸形青铜龙角的蛇首,缓缓抬了起来。 冰冷的竖瞳,如同两盏巨大的、毫无感情的幽冥灯笼,在昏暗的光线下,漠然地凝视着石阶上这群渺小、疲惫、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 它早已在此等候。 “它、它怎么跑这来了?!” 刚刚卸下脸上油彩的张二强声音难得出现了嘶哑:“它不是守着山顶的墓吗?!” 干尸们忌惮的,从来不是这座山。 而是盘踞在山脚下的——它。 巨大的白蛇无声地嘶鸣了一下,分叉的信子微微吞吐,带着死亡的气息。 瘫倒在石阶上的众人,被那无声的凝视惊得魂飞魄散。刚刚脱离尸潮,转眼又入蛇口,绝望的情绪如同冰水般浇下。 玲玲猛地扭头,看向一旁脸色也有些阴沉的戚笑,厉声质问:“戚笑!你之前不是用你那本破书探过路了吗?!你不是说都知道了吗?!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靠不靠谱!” 戚笑闻言,收起了那惯有的玩味表情,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探路?是啊,我是探了。可惜,这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它似乎……在干扰和排斥我的‘书写’,很多信息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可能是陷阱。”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仍在快速推算着什么的郑琴,努了努嘴:“这种事,你问问郑队长,她应该比我感受更深。” 张二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呵!搞了半天,你折腾我们这一大圈,又是下药又是编故事的,结果全是无用功?到头来还不是一头撞进死路!” “未必全是无用功……” 郑琴虚弱地开口,打断了张二强的嘲讽,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至少……我们排除了很多错误选项,并且……被迫汇聚到了这里。虽然……方式很糟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内部争执即将发酵时,钟镇野冰冷的声音斩断了所有杂音: “别争了!” 他缓缓站起身,尽管伤痕累累,但眼神却锐利如初,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一个试图缩进人群里的身影上。 “李峻峰!” 被点到名的李峻峰浑身一颤,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钟、钟队长……这、这大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钟镇野根本没理会他的废话,只是死死盯着他:“你知道该做什么。这是你最后的价值。” 李峻峰看着钟镇野那毫无波澜却令人心悸的眼神,又看了看山下那无边无际的干尸狂潮,再看向眼前这盘踞的、散发着远古凶威的巨蛇,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 “妈的……行!老子知道!反正横竖都是死!” 他上前几步,走到队伍最前方,深吸一口气,面对着那巨大的白蛇,喉咙里开始发出那种古怪、嘶哑、音节扭曲的非人语言!正是之前他在墓室中试图控制白蛇时使用的咒语!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期待地看着这一幕,希望这最后的救命稻草能生效。 然而—— 这一次,咒语仿佛失去了魔力。 白蛇非但没有被控制或安抚,反而像是被这拙劣的模仿激怒了!它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一种低沉却充满痛苦和暴戾的嘶鸣,冰冷的竖瞳中血丝蔓延,那巨大的痛苦和狂怒几乎化为实质! 它不再盘踞,庞大的身躯开始滑动,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石阶上的众人,一点点地逼近!那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怎么会?!”李峻峰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没用了!咒语没用了!”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就在这时,一直紧锁眉头、承受着巨大计算负荷的郑琴猛地抬起头,她像是终于从纷乱的信息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一丝违和感,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沉重: “不对……完全不对!” 她的目光越过那逼近的白蛇,仿佛看向了这座仙山乃至整个极乐宫的更深处,语气悚然: “它的反应……不是抗拒,而是……痛苦和挣扎!控制它的‘指令’源头变了!变得……更古老,更……冰冷!” 郑琴猛地看向钟镇野,眼中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惊悸: “钟队长!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极乐仙尊……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要面对的最终敌人,或者……它本身也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 “这片所谓的极乐之地……还有别的‘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是它在操纵着一切!包括这条蛇!” 第三十七章 战白蛇! 第三十七章 战白蛇! 白蛇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碎石飞溅,整个山脚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冰冷的竖瞳锁死了石阶上这群伤痕累累的猎物,分叉的信子吞吐间,腥风扑面,带着死亡的气息。 “准备迎敌!” 雷骁嘶哑地吼道,尽管身心俱疲,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迅速将所剩不多的符箓分发给还能战斗的人,自己也开始准备八门遁开之术。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关圣帝君在此!” 陈勇生率先爆发,请神之力再次附体,青龙偃月刀虚影暴涨,他怒吼着主动迎上,一刀狠狠斩向白蛇蜿蜒而来的躯体!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白色鳞片的坚硬程度超乎想象,刀气竟只在其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激得白蛇吃痛,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 “闪开!”江小刀和玲玲同时发力,一人一边猛地将陈勇生向后一拉。 轰! 蛇尾狠狠抽打在石阶上,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碎裂炸开,留下一个恐怖的深坑。 “攻击它的眼睛和旧伤!” 汪好冷静地声音响起,她的“三昧无执”再次变形,化作两柄长管精准步枪,砰砰两声,两枚蕴含着强烈精神冲击的子弹呼啸而出,直射白蛇那双巨大的竖瞳! 白蛇猛地一摆头,子弹擦着它的眼眶飞过,虽然未能直接命中,但那诡异的精神波动显然干扰了它的感知,让它发出一声烦躁的嘶鸣。 “就是现在!” 郑琴厉声发令,逻辑小队迅速跟上。 程靖的飞剑如同三道银光电射而出,直刺白蛇相对脆弱的眼眶和那畸形龙角与颅骨的连接处! 胖子和高个子同时顶上前方。 胖子深吸一口气,炽热的火焰龙息再次喷吐,虽然无法重伤白蛇,却成功灼烧着它的鳞片,吸引其注意力;大刚则怒吼着,全身金属化,如同磐石般硬抗下白蛇一次次的撞击和碾压,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巨响,他嘴角溢血,却寸步不退! 矮个子手抚琵琶,急促诡异的音波扩散,试图扰乱白蛇的精神,但效果似乎并不明显,白蛇只是晃了晃脑袋。 瘦高弓箭手则箭无虚发,一根根利箭精准地射向白蛇鳞片缝隙和那不断开合露出猩红口腔的内部。 吉运小队的方家姐妹眼中流光再起,强大的魅惑力场试图影响这庞然大物,然而白蛇的意志坚韧无比,只是动作微微迟滞了一瞬。常海则游走在战场边缘,银针连闪,将一道道治疗绿芒打入受伤最重的大刚、陈勇生等人体内,勉强维持着前线。 二强小队的张二强再次画上脸谱,火尖枪带着烈焰不断骚扰;小莉忍着腿伤,铁链甩出,试图缠绕蛇身,却被轻易崩断;陈阳晖的交流能力对白蛇毫无作用;蔷薇的诅咒落在白蛇身上,效果亦是微乎其微。 “蔷薇姐,能不能行啊!”张二强急得都忘了自己“哪吒三太子”的身份。 蔷薇皱着眉,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施展着新的诅咒。 戚笑皱着眉头,笔下不停,召唤出各种扭曲的邪祟扑向白蛇,有的被一口吞掉,有的则能造成些许干扰,他似乎在测试着什么,喃喃自语:“抗性很高啊……物理和精神都是……” 林盼盼指挥着小蛇,这小东西试图钻入白蛇的鳞片缝隙或耳孔,但白蛇体表似乎有一层无形的能量场,让小蛇难以寸进。 钟镇野没有贸然上前,他周身的杀意凝聚而不发,如同潜伏的猎豹,寻找着一击致命的机会。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白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旧伤部位的轻微抽搐。 战斗惨烈至极。 白蛇的力量和防御堪称恐怖,每一次甩尾、扑击、撕咬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众人只能依靠配合和郑琴偶尔急促的指挥勉强周旋。 “左眼!三秒后它会眨眼!” “七寸偏下三寸,鳞片有旧裂!” 郑琴的声音不断在战场中回荡、又很快被各种巨大的声响淹没。 不断有人被震飞,吐血倒地,又被常海和张叔拼命拉回治疗;自强小队制作的临时护甲在蛇尾的抽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雷骁的符箓亦很快耗尽,只能凭借体术游斗。 此刻的山脚,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先前景象。 仙家气派的青玉石阶寸寸碎裂,被巨力碾成齑粉,或被蛇尾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原本缭绕的淡淡云雾被腥风与尘土取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碎石粉末的浑浊气味。 周遭的山岩,更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大片大片的植被被夷平、烧焦,裸露出的泥土呈现出焦黑色。 幸存者们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 陈勇生请神后的身躯上遍布淤青和撕裂伤,每一次挥动青龙刀虚影都显得异常吃力,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江小刀和玲玲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她们为了推开陈勇生硬抗了冲击,内脏受了震荡,脸色苍白如纸。 汪好操控着“三昧无执”,但她的鼻下已淌出两道鲜红,过度使用精神力量让她头痛欲裂,视线都开始模糊;逻辑小队的程靖,飞剑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其他西装男的脸色同样苍白,显然心神损耗极大。 胖子喷吐出的火焰龙息一次比一次微弱,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大刚全身金属化的躯体上布满了深深的凹痕和裂口,他像一道顽强的壁垒,却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口喷鲜血,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 矮个子的琵琶弦断了两根,音波断断续续,几乎失效;瘦高弓箭手的箭囊快要见底,拉弓的手臂剧烈颤抖。 吉运小队的方家姐妹眼角渗血,魅惑力场反噬自身;常海脸色灰败,穿梭在伤员之间,手中的治疗绿芒越来越微弱,他储存的生机力量几近枯竭,每一次施针都摇摇欲坠。 二强小队的张二强脸谱色彩斑驳,火尖枪上的火焰明灭不定;小莉腿伤恶化,几乎无法站立,铁链软软垂地;陈阳晖操纵动物的能力对白蛇无效,只能绝望地看着同伴苦战。 张叔拼尽全力,用最后的力量给几个重伤员止了血,自己却瘫软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场,眼中充满无力;常海也终于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试图再凝聚一丝绿芒,却只是徒劳,治疗之力彻底耗尽。 还能站立的人越来越少,攻击越来越稀疏。 白蛇的每一次攻击,都意味着又一人倒下,或被震飞,或吐血瘫软,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仿佛冰冷的潮水,即将彻底淹没最后一丝希望。 就在这山穷水尽、几乎全军覆没的绝境之下—— 白蛇一次狂暴的扑击后,头颅重重砸在地面,那根畸形的青铜龙角与颅骨连接处的旧伤猛地崩裂,渗出了暗金色的血液,它发出了痛苦的嘶鸣,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直! “就是那里!” 郑琴用尽最后力气尖声喊道,声音嘶哑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 所有还能动的人——无论伤势轻重——发出了源自生命最后力量的怒吼!所有的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处旧伤!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和能量冲击将白蛇巨大的头颅都掀得向后仰去! 那根青铜龙角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几乎彻底脱离!暗金色的血液如同泉涌般喷溅而出! 白蛇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烈到极点的痛苦嘶嚎!那声音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剧痛,更有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怨毒、暴怒和疯狂!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暴戾杀意,如同实质的海啸,以白蛇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冲击开来! 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怖冲击!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理智! 无论是请神上身的陈勇生、张二强,还是意志坚定的雷骁、汪好,甚至是看似玩世不恭的戚笑,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战斗力瞬间清零,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唯有一个人! 钟镇野! 在那滔天杀意袭来的瞬间,他同样感受到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与其他人的彻底崩溃不同,他体内那同源却更为精纯的杀意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挑衅,自行沸腾起来,硬生生扛住了这股恐惧威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色闪烁,瞬间想起了之前与白蛇杀意纠缠时看到的那些片段——那黑暗的石室,冰冷的锁链,残忍的仪式,以及白蛇无尽的痛苦…… 一个极其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压过了白蛇的悲鸣和杀意的呼啸:“我会想办法控制它!你们……准备……” 后面的话已经来不及说,他也无需再说! 下一刻,钟镇野周身那淡红色的杀意轰然爆发,不再是薄雾,而是如同燃烧的血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流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着那正在疯狂扭动、宣泄着痛苦和杀意的白蛇头颅,义无反顾地猛冲过去! 白蛇感受到了这渺小却带着同源威胁气息的生物逼近,变得更加狂躁,巨大的头颅猛地甩动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他吞噬! 就在蛇口即将闭合的刹那,他猛地踏地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撕咬,身体在空中矫健地一翻,精准地落在了白蛇那巨大的头颅之上! 他伸出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根刚刚遭受重创、几乎断裂、还在不断喷涌着暗金色血液的青铜龙角! “看着我!感受我!” 钟镇野在心中疯狂呐喊,同时毫不保留地、将自己所有的杀意,如同开闸洪水般,顺着那破损的龙角根部,疯狂地向着白蛇的头颅内部灌注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如同将两条高压电线强行对接! “呃啊啊啊——!!!” 刹那间,他便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而在钟镇野的杀意涌入的瞬间,白蛇发出了更加扭曲痛苦的嘶鸣! “吼吼吼吼吼!!!”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翻滚,试图将头顶这个该死的虫子甩下去! 而钟镇野自己也绝不好受! 几乎在他的杀意涌入的同时,白蛇那积累了无数年的、充满了怨毒、痛苦和疯狂的庞杂杀意,也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同样的路径,反向疯狂地冲入了他的大脑! 轰!!!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炸开了! 视野瞬间变得一片血红,耳边是无数怨魂般的尖啸和嘶鸣,冰冷的锁链声、骨刀切割鳞片的摩擦声、祭司沙哑的吟唱声……无数混乱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意识! 他再次看到了那间巨大的石室,十二根青铜柱,碗口粗的铁链…… 但这一次,视角不同! 他不是旁观者,而是通过白蛇的记忆视角! 他感受到冰冷的铁链锁紧身体的剧痛,感受到骨刀划开头皮的冰冷和恐惧,感受到那所谓的“龙角”被硬生生钉入颅骨时那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他的意识在这痛苦的洪流中载沉载浮,几乎要彻底迷失。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白蛇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份恐惧,望向了石室的最深处—— 那口巨大无比的、暗金色的棺椁。 棺盖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而在那缝隙之后,无尽的黑暗中…… 爬出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第三十八章 重返墓室 第三十八章 重返墓室 石阶之上,瘫软的众人惊恐地看着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白蛇因头颅传来的剧痛和杀意侵蚀而彻底疯狂,它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翻滚,巨大的蛇头疯狂甩动,试图将那个死死钉在它颅顶、不断向它灌输疯狂与痛苦的渺小生物甩飞出去。 而钟镇野,只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海船上的一名水手,随时可能被抛入万丈深渊。 他双臂死死箍住那根冰冷粗糙、沾满粘稠暗金血液的青铜龙角,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次蛇头的猛烈摆动都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震移位。 他咬紧牙关,嘴角溢出血沫,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持续地将自身那冰冷狂暴的杀意,如同跗骨之蛆般强行灌入白蛇混乱的意识中。 “撑住……”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视野因剧烈的颠簸和杀意的对冲而模糊一片,只能凭借本能死死坚持。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白蛇那源自古老生物的本能占据了上风——趋利避害! 它要逃离这令它痛苦疯狂的源头,逃向它潜意识中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它不再试图与头顶的“虫子”纠缠,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沿着那陡峭的仙山石阶,以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向着山顶疯狂游窜而去! “它……它上山了!” 瘫软在地的雷骁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白色巨兽如同一道失控的山洪般冲向山顶,失声喊道。 “钟哥还在上面!”林盼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那残留的恐惧杀意而四肢酸软。 “跟上!快跟上!” 汪好强忍着灵魂层面的战栗,勉强支撑起身体:“不能让他一个人!” 郑琴脸色苍白,大脑飞速计算着白蛇的路径和速度,急声道:“快!趁那些干尸还没围上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众人互相搀扶着,强忍着遍体鳞伤和灵魂的余悸,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沿着白蛇碾出的狼藉路径,向着山顶拼命追去。 而此刻,死死挂在蛇头上的钟镇野,正经历着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 就在白蛇疯狂冲上山腰时,前方云雾缭绕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声!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而降,拦在了前方! 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 无数身披铠甲的干尸! 这些干尸与山脚下的杂兵截然不同。 它们身上穿着制式统一、虽布满锈迹和伤痕却依旧能看出精湛工艺与珍贵材质的古老铠甲,手中握着寒光隐隐的青铜兵器,看上去宛如一支来自远古的军团。 更令人惊骇的是,它们背后竟然都伸展着巨大的“翅膀”——那并非血肉之翼,而是用青铜骨架精心串联起无数巨大翎羽制成的仿生翼! 真正让它们悬浮在空中的,是铠甲缝隙中汹涌钻出的、数量多到令人窒息的黑色怪虫!虫群托举着这些“天兵天将”,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它们的目标明确,直指疯狂冲来的白蛇,以及蛇头上的钟镇野! 它们似乎并不十分畏惧白蛇,阵列森严,手中的青铜戈矛闪烁着寒光,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然而,此刻的白蛇正处于极致的狂暴痛苦之中,任何拦在它前进道路上的东西都被视为威胁! “吼——!!!” 白蛇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面对拦路的“天兵”,它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入军阵之中! 轰!咔嚓! 首当其冲的几十名天兵干尸瞬间被撞得粉碎!锈蚀的铠甲、断裂的青铜兵器、破碎的骨架和爆开的虫群如同雨点般落下! 但天兵干尸的数量极多,它们迅速散开阵型,同时,一种奇异的声音从它们体内响起——那是无数虫子摩擦振翅发出的、模仿着某种古老语言的音调,竟与之前李峻峰试图控制白蛇时发出的咒语极其相似,但更宏大、更冰冷、更充满命令的意味! 在这诡异的虫语声中,白蛇狂暴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迟疑和挣扎,竖瞳中的血色稍褪,似乎那被强行植入的本能在被唤醒。 钟镇野心中警铃大作!绝不能让白蛇被控制!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着近乎麻木的神经,将体内最后压榨出的杀意,如同高压水枪般,更加疯狂地通过龙角灌入白蛇大脑! “嘶啊啊啊——!!!” 白蛇再次发出了更加痛苦和混乱的狂啸,刚刚浮现的一丝驯服瞬间被更猛烈的疯狂淹没! 它彻底失去了理智,庞大的身躯如同疯魔般在天空的军阵中横冲直撞,蛇尾狂扫,利齿撕咬,瞬间又将大片天兵干尸打成齑粉! 虫群发出的命令音调变得急促而尖锐,似乎也没料到白蛇会失控到这种程度。 很快,一部分天兵干尸改变了目标。 它们不再试图控制白蛇,而是如同灵活的蜂群,绕过白蛇疯狂的攻击,直扑蛇头上的钟镇野,显然,它们……或是操纵它们的存在,已经判断出这个渺小的人类才是导致白蛇失控的根源! 几只距离最近的天兵干尸率先迫近,它们手中的青铜长戈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刺向钟镇野! 这些干尸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地面那些杂兵,攻击刁钻狠辣! 钟镇野立即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他既要死死抱住龙角稳定身形,避免被疯狂甩动的白蛇抛飞,又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攻击! “滚!” 他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在蛇头上险之又险地扭动,避开一杆直刺后心的长戈,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绞住龙角基部,腾出右手,凝聚杀意,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另一具干尸的手腕上! 咔嚓! 干尸的手腕应声而碎,青铜戈脱落,但另一侧,一柄青铜剑已经劈到了他的面门! 钟镇野猛地偏头,冰冷的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他趁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那持剑干尸的手臂,借助白蛇又一次猛烈甩头的力量,狠狠将其抡了起来,砸向另一侧扑来的干尸! 两具干尸撞在一起,骨骼碎裂,虫液四溅,跌落下去。 但更多的干尸围了上来,它们配合默契,刀枪剑戟从不同角度袭来! 钟镇野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他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桅杆上跳着死亡之舞,每一次闪避都惊心动魄。 一拳!一脚!肘击!膝撞! 他将自身格斗技巧发挥到极致,配合着凝练的杀意,不断将迫近的干尸打碎击落。 噗嗤! 一柄长矛终于抓住了空隙,刺穿了他的小腿肌肉! 剧痛传来,钟镇野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另一具干尸的青铜斧已然劈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眼中厉色一闪,竟然不闪不避,反而猛地一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向那干尸的面门! 砰! 干尸的面甲被撞得凹陷下去,红芒闪烁的眼窝瞬间黯淡,而青铜斧也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一缕头发。 钟镇野趁机抓住那干尸残骸,将其作为盾牌,猛地向前一顶,撞开最后两具扑来的干尸,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狠狠踹下了蛇头!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小腿血流如注,只能更加拼命地抱住龙角,大口喘息。 而此时,白蛇也终于凭借着疯狂的冲撞,硬生生撕开了“天兵”们的拦截,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疯狂,一头冲上了仙山山顶——那片熟悉的、有着巨大破碎石门的平台! 它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回家般,带着一股类似逃命的急切情绪,猛地窜入了那座阴森的主墓室! 巨大的惯性将钟镇野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墓室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被刺穿的小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时无力。 而那条白蛇,闯入墓室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又或许是被更深层的东西召唤……它看也没看地上的钟镇野,竟是蜿蜒游向那十二根巨大的青铜柱之一,庞大的身躯如同受到指引般,缠绕着铜柱迅速向上攀爬! 令人惊异的是,随着它的攀爬,那根青铜柱发出了沉重的、仿佛尘封了万年的机括转动声! 嘎吱吱——轰隆! 墓室顶部,对应着那根铜柱的位置,一道巨大的、边缘刻画着符文的活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上方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 白蛇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迅速没入了那黑暗之中。 活板门随即轰然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墓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钟镇野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石室外隐约传来的、正在快速接近的同伴们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钟镇野艰难地半撑起身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间巨大而熟悉的石室——十二根青铜柱,碗口粗的铁链,以及最深处那口巨大无比的暗金色棺椁。 这一切,都与之前在戚笑的“剧情”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然而,在他的灵视之眼中,看到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那口棺椁,根本不是什么安寝之所! 无数条几乎凝成实质的、翻滚蠕动的黑色气态锁链,从棺椁的每一个缝隙中延伸出来,死死地缠绕、捆绑、封印着它! 而这些锁链的另一端,并非虚无,而是牢牢地连接在那十二根青铜巨柱之上! 但这还不是尽头! 那些恐怖的黑气锁链并未在青铜柱上终止,而是继续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般钻入了墓室顶部的岩石之中,清晰地指向了…… 白蛇刚刚消失的那个活板门之后! 仿佛那棺椁中的存在,不仅被青铜柱封印,更将其力量、或者说痛苦?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上方的某个东西…… 而白蛇,似乎就是这传递链条中的一环?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钟镇野几乎破碎的意识中浮现。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了同伴们焦急的呼喊: “钟队长!” “小钟!你在里面吗?”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但钟镇野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纠缠着棺椁并通向未知之上的黑气锁链上移开。 寒意,比墓室的冰冷更加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第三十九章 真面目 第三十九章 真面目 石室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迅速逼近,雷骁、汪好、郑琴等人率先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互相搀扶着的众人,他们一眼就看到半撑在地、浑身血迹斑斑的钟镇野,神色皆是一紧。 “钟队长!” “小钟!你怎么样?” 钟镇野忍着剧痛,朝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没事……白蛇暂时离开了,这里目前安全,大家休整一下吧。” 众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稍松,压抑的喘息和痛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劫后余生的瘫软感弥漫开来。 还能站立的也几乎都到了极限,纷纷靠着冰冷的墙壁或青铜柱滑坐下去,墓室内顿时充斥着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迅速在外围布下雷骁给他们的警戒符箓,尽管光芒黯淡,却带来一丝心理安慰。 程靖脸色苍白地检查着飞剑上的裂痕;胖子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连喷火的力气都没了;高个子“大刚”靠着柱子坐下,身上金属光泽褪去,露出遍布裂痕和淤伤的皮肤。 吉运小队那边,陈勇生拄着青龙刀虚影勉强站立,关圣帝君的神力已褪,他脸色金纸,嘴角不断溢血;方家姐妹相互倚靠着坐下,眼神涣散;常海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不停用力咳嗽着,几乎是要将肺给咳出来。 二强小队的小莉腿伤恶化,陈阳晖正帮她紧急包扎,张二强擦去脸上花掉的油彩,啐出一口血沫,警惕地打量着这间诡异的墓室;蔷薇独自站在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墙壁上冰冷的符文,眼神专注而晦暗。 自强小队那边,则都围在了伤势最重的老黄身边,他已经灌下了不少红药,但被干尸撕烂的双臂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整了,江小刀阴沉着脸、玲玲紧紧抿着嘴,徐婶与张叔两人则是不停喟叹。 戚笑则找了个远离众人的角落,毫不介意地上的灰尘,径自坐下,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和笔,低头飞快地书写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李峻峰缩在人群最后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神却鬼祟地四处乱瞟,尤其在看到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椁时,眼底闪过一丝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钟镇野被雷骁和汪好搀扶着靠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墙边。 林盼盼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红色药剂,递到他嘴边。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仰头灌下,温热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修复着内部的创伤,小腿上被洞穿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鲜血止住,剧痛缓缓消退。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墓室顶部——那白蛇消失的活板门方向。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那些自棺椁延伸而出、纠缠着没入顶部的漆黑气态锁链,仿佛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躁动不安。 汪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天花板上有什么?” 钟镇野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白蛇爬到那上面去了。而且有东西,通过那些青铜柱和铁链,锁着这口棺材。气,是从上面下来的,棺材像是……接收器或者容器。” 雷骁目光一凝,沉声道:“在山脚下时,郑队长就猜测过,极乐仙尊可能也只是个傀儡,背后另有黑手。看来是真的?” 钟镇野缓缓点头:“所以我才让大家先在这里休整。上面的东西,恐怕比白蛇、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要麻烦。”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视野边缘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58:27:19】。 时间,似乎还足够。 汪好沉吟片刻,转向身旁的林盼盼:“盼盼,这极乐宫里死了这么多人,怨念执念肯定极重。你能不能……试着听听这里的‘声音’?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林盼盼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耳垂上那对枯叶蝶形状的“聆魄珰”耳坠无风自动,薄如蝉翼的翅膀缓缓舒展开,泛起幽微的光泽,与此同时,她的长发竟也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飘拂起来,仿佛在感知着空气中无形的波动。 她这边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蔷薇和戚笑的注意。 蔷薇正观摩石壁符文的手指微微一顿,侧头瞥来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她的研究。 戚笑则从笔记本上抬起眼,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冲钟镇野的方向勾了勾嘴角,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书写世界中。 钟镇野将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很显然,这些人中,蔷薇、戚笑两人的能力恐怕是最强大、也最特殊的。 戚笑已经展现过他的能力了,那么蔷薇呢? 这个一直安静无比、默默无声的女人,会不会也有什么算计? 钟镇野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多疑,但他不得不在心里多上了一层警惕——当然,此刻,他注意力更多还是集中在林盼盼身上。 只见林盼盼闭合的眼睑微微颤动,眉头越蹙越紧,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上一丝困惑。 她的小脑袋微微偏侧,像是在众多嘈杂的声音中努力分辨着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重要的讯号。 接着,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她竟然像梦游般,一步步朝着墓室最深处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椁走去! “小钟?”雷骁一惊,下意识看向钟镇野,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拦住她?” 钟镇野目光紧锁林盼盼,缓缓摇头:“先别动。但如果她试图触碰棺材,立刻阻止。” 说着,他已忍着腿上的酸麻,悄然站直身体。 雷骁和汪好也立刻戒备起来,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无声地跟在林盼盼身后,一步步向那棺椁靠近。 这边的异动很快吸引了墓室内其他人的注意。 张二强、程靖、玲玲、陈勇生等人纷纷停下休整,警惕地望过来,下意识地向前聚拢。 角落里的李峻峰也伸长了脖子,当他看到林盼梦游般走向棺材时,不知为何,嘴角极快地、不为人知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随即又迅速隐去。 林盼盼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她闭着双眼,一步步前行,最终在距离那巨大棺椁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仰起头,仿佛在“聆听”着来自棺内的、无声的絮语。 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肌肉绷紧,已经准备上前将她拉回。 就在此时—— 林盼盼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彻底失去焦点的、一片死寂灰白的眼眸! 她张开了嘴,一个与她平日嗓音截然不同的、仿佛混合了无数古老回响、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的威严声音,从她喉间迸发而出: “亵渎极乐净土之愚妄,当受永寂之刑!” 最后一个“刑”字出口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无限拉长、扭曲、放大,化作实质般的音波猛地在墓室中炸开! “不好!” 钟镇野瞳孔骤缩,与雷骁、汪好同时伸手抓向林盼盼! 然而,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盼盼衣角的刹那—— 钟镇野视野边缘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数字猛地疯狂跳动起来! 【58:27:19】→【47:15:08】→【36:03:41】→【24:52:19】…… 时间,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流逝! “这!呃?!” 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到极致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泥沼,瞬间裹挟了周身每一寸空间! 他的动作、思维,甚至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迟缓、无比沉重!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到身旁的雷骁面目扭曲,伸手的动作慢得像是在胶水中移动;汪好脸上惊骇的表情仿佛被定格;身后那些正聚拢过来的同伴们,也全都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如同博物馆里凝固的雕像!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千百倍的慢放键! 唯有那倒计时,依旧在以可怕的速度疯狂递减! 【13:41:05】→【09:28:56】→【05:16:33】→【01:04:10】……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照这个速度,感官中最多再过十几秒,倒计时就将彻底归零! 届时,任务失败,全员抹杀!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 钟镇野在心中疯狂咆哮,拼命催谷着意志! 他体内那沉寂的杀意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彻底激发,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淡红色的血焰再次从他体表升腾而起,对抗着那无处不在的凝滞之力! 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他的动作终于恢复了一丝自如!但时间的流逝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00:51:47】→【00:47:26】→【00:33:05】…… 他看到了后腰别着的那个冰冷物体——七煞傩面! 对! 既然几十个小时转瞬消逝,那么…… 面具的冷却时间……已经过了! 强烈的求生欲催发出所有的潜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呻吟! 他的手臂如同承载着千钧重负,一寸寸、极其缓慢地向后腰挪去…… 【00:29:18】→【00:17:02】……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坚硬、布满扭曲纹路的触感! 【00:15:41】→【00:14:20】…… 他抓住面具,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其抬起,挪向自己的脸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精神和体力,杀意血焰在周身明灭不定地剧烈闪烁。 【00:13:59】→【00:13:38】…… 面具的边缘终于贴近了脸颊! 【00:13:27】! 终于—— 钟镇野猛地将七煞傩面·嗔相,死死扣在了自己脸上! 轰——!!! 积攒到极致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恐怖杀意,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悍然向四面八方猛烈炸开! 咔擦! 仿佛有无形的玻璃被打碎! 那笼罩整个墓室、凝滞时间的可怕力场,在这纯粹暴戾的杀戮意志冲击下,骤然崩解! 凝滞被打破,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猛地推了一把,惊呼声、质问声、痛哼声瞬间爆发开来,场面一片混乱!许多人因骤然失去那凝滞力的支撑而踉跄倒地。 “呃啊!” “怎么回事?!” “时间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林盼盼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短促尖叫,眼中灰白色褪去,恢复清明,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后剧烈喘息的钟镇野一把揽住。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雷骁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几乎停滞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系统倒计时——【00:13:18】,并且不再疯狂跳动,而是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但数字依旧触目惊心! “妈的!时间怎么就剩十几分钟了?!”张二强看着倒计时,脸都白了。 陈勇生拄着刀,目光锐利地看向钟镇野和他怀中的林盼盼,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质疑:“钟队长!你们刚才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触发这种东西?!你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不是钟队长的错!” 郑琴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她扶着墙壁站直身体,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极乐仙尊就在这副棺材里!林盼盼的能力只是恰好成为了它发动攻击的引信,刚才那种时间加速的抹杀机制,恐怕是早已设定好的最终防御手段!如果不是钟队长最后关头用特殊手段强行破开力场,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她的话让众人一阵后怕,背上瞬间爬满冷汗。 那无声无息间流逝的时间,比任何正面攻击都要令人恐惧。 他们还记得那句话——“亵渎极乐净土之愚妄,当受永寂之刑”。 何谓永寂之刑? 永远困在这里,无法动弹? 当然,对他们来说,不会有永寂。 时间归零的刹那,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来自诡怨回廊的抹杀。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椁,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咔嚓…… 棺盖与棺体结合的缝隙处,迸射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傩面已然脱落掉在他脚边。 他剧烈喘息着,灵视视野中,那些缠绕棺椁、连接青铜柱与顶部活板门的漆黑气态锁链,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震颤、绷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棺内疯狂冲击着封印! “退后!全都退后!” 他嘶声大吼,拉着虚弱的林盼盼急速后撤。 其他人也脸色剧变,纷纷踉跄着向墓室入口方向退去。 下一秒—— 轰!!!! 那厚重无比、看似坚不可摧的暗金色棺盖,如同被内部积蓄的恐怖能量引爆,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混合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粘液,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一个混合着无尽古老、怨毒、却又奇异般带着某种扭曲神圣感的冰冷声音,仿佛自深渊最底层响起,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回荡: “凡愚……竟能挣脱时之禁锢……有趣……” “无妨……漫长的等待……终焉的盛宴……终需新鲜的血肉魂灵来献祭……” 在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一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丑陋与诡异的巨大虫子,缓缓自炸裂的棺椁中,立起了它那可怖的身躯。 它的主体近似于放大了千百倍的蛞蝓,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粘稠滑腻的、不断向下滴落着黑色油状物质的表皮,透过表皮,隐约可见内部密密麻麻、纠缠蠕动的无数暗影,仿佛是无数痛苦灵魂被溶解后的残渣。 在这令人作呕的躯体顶端,并非头部,而是生长着三个巨大、苍白、扭曲的人形上半身! 它们背对着彼此,构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头颅无力地耷拉着,长发垂落,沾满粘液,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它们苍白皮肤下凸起的、如同蚯蚓般蠕动的青黑色血管。 而在这三具人形躯干的连接处,则裂开着一只硕大无比、布满血丝的昏黄色独眼! 那瞳孔并非圆形,而是如同沙漏般不断流转着奇异的光芒,倒映着墓室内所有人惊恐的脸庞! 无数粗细不一的、如同节肢动物般的惨白附肢,从它肥硕的躯干两侧伸出,疯狂地抽搐、抓挠着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怨念、恶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神性威压,如同海啸般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墓室! 不需要众人猜测它的身份。 系统,已经给出提示。 【已发现极乐仙尊真身】 【副本《怨仙》第二阶段即已通关】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46%】 【杀死极乐仙尊后,第三阶段开启,祝各位游戏愉快】 第四十章 血战仙尊 第四十章 血战仙尊 “开……开什么玩笑?!”张二强看着系统提示,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刚擦掉油彩的地方又沁出冷汗,“这玩意儿是极乐仙尊?!还要我们杀了它?!就凭我们现在这德行?拿头打啊!” “妈的……时间就剩十几分钟了……”逻辑小队那个能喷火的胖子瘫在地上,看着倒计时,脸上满是绝望:“够干嘛?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休整……休整个屁……”玲玲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江小刀,看着那从棺椁中完全立起的恐怖虫躯,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下子几十个小时就没了……”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瘟疫般在幸存者中蔓延。连续恶战,人人带伤,力量耗尽,面对这光是威压就让人喘不过气的怪物,还要在十几分钟内将其击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嗬嗬嗬……哈哈哈……嘻嘻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诡异、混合着癫狂、愉悦、扭曲的笑声,并非从那三颗人形上半身的口中发出,而是自那肥硕虫躯的腹腔内共振传来,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摩擦鸣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摇曳。 这笑声仿佛带有某种诡异的魔力,众人只觉得心头的恐惧和绝望竟被一股莫名的轻松和愉悦所取代,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容,战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不……不对!”雷骁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厉声吼道:“是精神攻击!守住心神!” 几乎同时,四周石壁的缝隙中,传来令人头皮发炸的密集窸窣声,无数黑紫色的怪虫如同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地向着众人袭来! “虫子!又来了!” 战斗瞬间爆发,却混乱不堪!许多人仍受那诡异笑声影响,动作迟滞,反应慢了一拍。 “结阵!快!”雷骁大吼,手中最后几张雷符甩出,电光炸开,清空一小片虫潮。 汪好的“三昧无执”再次变形,化作她最熟悉的双枪,疯狂射杀着靠近的虫群,但她鼻血淌得更多,显然精神力已严重透支。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强撑着结阵,程靖的飞剑穿梭,但光芒黯淡,只能勉强护住一小块区域;胖子的火焰变得断断续续;大刚怒吼着用身体撞开虫潮;矮个子的琵琶音波散乱;瘦高弓箭手的箭矢已然告罄,只能抽出匕首近战。 吉运小队,陈勇生再次勉力请神,青龙刀虚影却淡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挥砍都极其吃力;方家姐妹背靠背,眼中流光勉强闪烁,干扰着靠近的虫子;常海嘶哑地咳嗽着,将最后几缕微弱的生机绿芒打入重伤员体内。 “常大夫!小心!”自强小队的徐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几只动作异常迅捷的黑色甲虫突破了防线,直扑正在给老黄施针的常海!常海反应不及,瞬间被扑倒在地,虫子疯狂地向他口鼻耳中钻去! “老常!”陈勇生目眦欲裂,想回援却被更多虫子缠住。 常海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中生机迅速消散。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传来玲玲撕心裂肺的哭喊:“黄大叔!” 重伤昏迷的老黄被虫潮淹没,那些虫子并未直接啃噬他,而是钻入他被干尸撕裂的恐怖伤口中,片刻后,老黄那壮硕的身躯竟如同被抽空了般,彻底干瘪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转眼之间,连失两人! 而那只巨大的“极乐仙尊”本体,只是用那沙漏般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腹腔内发出的诡异笑声越发欢快,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它那无数惨白的附肢随意挥舞,拍苍蝇般将靠近的攻击扫开,偶尔有攻击落在它粘滑的表皮上,也只是溅起些许黑液,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然而,这并非意味着它只会被动防御。 骤然间,它肥硕躯干上那些不断滴落黑油的孔洞中,猛地喷吐出大股浓稠的、散发着刺鼻甜腥味的黑色雾气!这雾气扩散极快,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墓室! “小心毒雾!”雷骁急吼,但已然不及。 雾气触及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更可怕的是,它仿佛能侵蚀人的意志,吸入少许便让人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流逝得更快! 逻辑小队的矮个子首当其冲,他正全力拨动琵琶音波抵御虫潮,吸入黑雾后动作一僵,音调瞬间走样,下一刻便被蜂拥而上的虫群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老杨!”胖子目眦欲裂,想喷火救援,却因吸入毒雾,只喷出几缕黑烟,反而呛得自己连连后退,被几只附肢趁机抽中,吐血倒地。 虫潮与毒雾的双重压迫下,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扑倒常海和老黄的虫群并未继续啃噬,而是如同接到了某种指令般迅速退开。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常海和老黄的“尸体”竟猛地抽动起来! 他们干瘪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眼眶深陷,里面闪烁着与周围虫群如出一辙的微弱红芒。常海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手中还捏着那几根未能扎出的银针,只是针尖此刻泛着幽黑的毒光,猛地刺向正在他附近奋力抵抗虫子的徐婶! “常大夫!你……”徐婶惊愕回头,猝不及防,肩胛瞬间被毒针刺中,伤口周围立刻变得乌黑,她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老黄那庞大的干尸身躯也站了起来,他被撕烂的双臂无力垂荡着,但他猛地抬起一脚,带着恐怖的风声,狠狠踹向正护着玲玲的江小刀! “黄叔!”江小刀又惊又怒,横刀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们……他们被控制了!”张二强惊骇大叫,火尖枪抖出枪花,却有些束手束脚,不知该攻向何处。 极乐仙尊腹腔内的笑声更加愉悦,仿佛对自己这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极为满意,它那沙漏独眼缓缓转动,似乎在挑选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二强小队的陈阳晖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试图沟通控制那些钻入同伴体内的虫子,然而他的能力面对这源自极乐仙尊本体的控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反而因此引起了极乐仙尊的注意。 一根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的惨白附肢,如同毒蝎的尾刺,骤然从虫群阴影中射出,瞬间洞穿了陈阳晖的胸膛! 陈阳晖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血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附肢猛地收回,带出一蓬热血。 陈阳晖的尸体软软倒地,但不到两秒,他就像之前的常海和老黄一样,身体剧烈抽搐,眼眶中亮起红芒,猛地翻身爬起,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蔷薇! 蔷薇面无表情,侧身避过陈阳晖干尸的扑击,反手一掌拍在其额头,一道阴冷的诅咒之力瞬间注入,陈阳晖的干尸动作骤然变得迟缓扭曲,如同提线木偶被胡乱拉扯。 但立刻就有更多虫子覆盖上来,竟在慢慢抵消她的诅咒。 战况急转直下! 不仅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虫潮和那本体恐怖的附肢攻击,还要防备昔日同伴化作的干尸偷袭,更要抵抗那无孔不入、削弱意志侵蚀肉体的毒雾! 雷骁身上多了好几道附肢刮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汪好操控“三昧无执”的手臂微微颤抖,精神力过度消耗让她视线开始模糊;方家姐妹的魅惑力场在毒雾和虫海的双重干扰下效果大减,只能勉强自保;玲玲为了护住受伤的徐婶和江小刀,背后硬挨了老黄干尸一脚,喷出一口鲜血;张二强脸谱色彩混乱,火尖枪上的火焰明灭不定…… 伤亡在持续增加,绝望如同墓室中的毒雾,浓郁得化不开。 “不行!找不到弱点!它的能量流动很奇怪,核心似乎不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郑琴被保护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飞快地在虚空中划动,进行着高速演算,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 “左翼第三附肢根部下方半米,能量节点交汇,三秒后会有0.7秒的波动间隙!”郑琴猛地抬头,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个位置。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汪好毫不犹豫,枪支旋指、猛烈射击,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击中那个位置! 噗嗤! 一大团粘稠的黑液喷溅而出,极乐仙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根附肢抽搐着软塌下去,腹腔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怒的嗡鸣。 有效! 但下一刻,极乐仙尊那沙漏独眼猛地锁定了后方正在演算的郑琴! 它感受到了威胁! 数根粗壮的附肢如同巨大的长矛,无视了前方的所有阻挡,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尖啸,直刺郑琴!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郑总小心!” “拦住它!” 周围几人惊骇欲绝,纷纷拼命拦截,但那些附肢力量巨大,轻易撞开了他们的武器和防御! 眼看郑琴就要被洞穿! 一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以决绝的姿态猛地从侧面撞来,硬生生用身体撞偏了一根最致命的附肢! 是程靖! 那附肢的尖端虽然偏开,却依旧划破了他的手臂,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更可怕的是,伤口处瞬间钻入了数十只细小的黑虫!它们疯狂吞噬着他的血肉,手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枯、失去水分,如同干尸一般,并且这种可怕的干尸化正急速向着肩膀蔓延! 程靖闷哼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犹豫和恐惧,他甚至看都没看自己正在枯萎的手臂,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厉喝一声! “斩!” 一道微弱的剑光闪过,他那条已然彻底干尸化的手臂齐肩而断! 断臂之痛让他脸色一白,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把抱住因计算过度而一时脱力的郑琴,向侧后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续附肢的追击。 然而,更多的虫子顺着他的断臂伤口疯狂涌入! 他的脖颈、脸颊开始出现灰败的斑块,干尸化的迹象再次出现,并且蔓延速度更快! “程靖!” 郑琴被他护在身下,看着这个忠诚的下属迅速走向死亡,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眼角终于难以抑制地滑下一行泪水。 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冰冷而精准,只是,难得出现了一丝颤抖:“你……你要死了。” 程靖的身体正在快速干枯,但他听到郑琴的话,那双开始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发出最后的光彩,甚至露出一丝极其温柔的微笑:“郑总……进副本前您就说过……我可能会死……看来,我的时间到了……”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将郑琴护在身后,声音变得嘶哑却坚定:“我还能够……为您做些什么吗?” 郑琴的泪水无声流淌,声音却冷澈如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的剑心还能维持最后7.3秒的纯粹能量态,忽略所有防御,以‘燃魂’方式,攻击它独眼正下方三寸,那个新旧伤疤的交汇点!那是它能量循环最脆弱的‘阀门’!只有一次机会!炸开那个‘阀门’,为我们争取最后的机会!” 程靖笑了,干枯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明白。郑总,我说过……我会在死亡深渊中……等着您拉我出来。” “我一定会。”郑琴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逻辑小队!”程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如同破风箱。 仅存的三名西装男闻声看来,看到程靖的状态,皆是目眦欲裂,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 胖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不再喷火,而是整个人如同气球般鼓胀起来,猛地冲向虫群最密集的地方,狂笑着……全身燃起了烈焰! 那炽热的气浪与火焰,暂时清出一片空白。 大刚怒吼着,全身裂开无数伤口,却以最后的金属化身躯,如同炮弹般撞向一根扫来的附肢,硬生生将其撞偏! 瘦子手中早已经没有了箭,却依旧疯狂拉着弓弦,他已不再射出箭矢,而是射出一支支肉眼不可见的“气箭”,每一次射击都让他嘴角涌出鲜血,但却硬是将前方的虫群炸碎了一团又一团。 他们为程靖,开辟出了一条用生命血肉铺就的、短暂的通路! 程靖最后回头看了郑琴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燃烧的剑! 他的躯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血肉与骨骼不再是生命的屏障,而是成为了纯粹能量宣泄的媒介。 他的轮廓在剧烈蒸腾的白光中迅速模糊、坍缩,所有残存的生命力、未竟的执念、以及对指令绝对的服从,都被疯狂压缩、灌注进了……他身前那柄本命飞剑之中。 剑体发出凄厉的尖啸,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裂隙都迸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仿佛一颗被强行约束、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下一秒,他的人形已然消失,最终剩下的,只有一束凝聚了全部存在、不断自我撕裂又重组、燃烧着魂与血的璀璨剑芒 这不再是御使飞剑,而是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力、灵魂力量、以及对眼前之物的极致杀意,尽数灌注于那柄本就出现裂痕的本命飞剑之中! 程靖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璀璨到极致却也短暂到极致的流光,直刺郑琴所指的那个弱点! 飞剑在飞行途中便开始寸寸碎裂,但每一片碎片都燃烧着程靖最后的魂与意,威力非但不减,反而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疯狂递增! 极乐仙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尖锐的嗡鸣,无数附肢和涌出的虫潮疯狂回防,试图阻挡这道燃烧的流星! “就是现在!” 钟镇野咆哮一声,周身杀意再次不顾一切地爆发,七煞傩面虽无法再次佩戴,但那积累的凶煞之气仍被他强行引动,双拳如同血玉,悍然砸向那些回防的附肢! “哪吒在此!”张二强脸上油彩瞬间再现,火尖枪带着最后的决绝,直刺而出! “关某在此!”陈勇生怒吼,青龙刀虚影再次凝聚,劈砍而下! 江小刀和玲玲如同疯虎,刀光镰影不顾自身地斩向虫潮! 雷骁咬破舌尖,喷出最后一口精血,染在掌心残符上,发出一道微弱的却恰到好处的雷光,劈在了那弱点附近! 还有其他人、太多人,都在此时,把自己近乎压箱底的招数轰了出来。 所有人的力量,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达成了某种悲壮的协同! 轰!!!! 燃烧的剑光,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独眼下方三寸的陈旧伤疤! 璀璨的光焰瞬间爆开,将极乐仙尊那小半身躯吞没! 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愤怒到极点的尖锐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粘稠的黑液如同暴雨般喷洒! 光芒散尽,程靖和他的剑,已然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极乐仙尊的伤口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着试图愈合的窟窿,里面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隐约可见混乱的能量乱流和……一丝微弱的、却不同于它邪恶气息的奇异光芒? 它受了重创!但并未死亡! 那沙漏独眼中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猛地再次锁定了郑琴! 第四十一章 岔路 第四十一章 岔路 极乐仙尊的嘶鸣尖锐刺耳,充满了被重创后的暴怒与痛苦。那独眼下方被程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炸开的窟窿剧烈蠕动着,混乱的能量乱流与一丝微弱的异样光芒在其中明灭不定,粘稠的黑液如同溃堤般汹涌而出。 然而,这恐怖的伤势并未让它倒下,反而激起了它最深的凶性! 那沙漏般的独眼死死锁定郑琴,怨毒几乎化为实质。残余的附肢疯狂抽搐,猛地插入地面!整个墓室随之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正在被它从地底、从虚空中强行抽取! 它那肥硕粘滑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集中起来,灌注于那致命的最后一击! 一股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毁灭性能量正在它体内疯狂汇聚、压缩!那能量是如此恐怖,以至于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光线黯淡,所有人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刺痛,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石,轰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完了…… 雷骁嘴角溢血,看着那蓄势待发的毁灭性能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绝望。力量早已耗尽,底牌尽出,连程靖都…… 张二强脸上的哪吒油彩彻底黯淡,火尖枪无力垂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汪好单膝跪地,“三昧无执”光芒微弱,鼻血滴落在地,绽开小小的血花,她的精神力已彻底枯竭。 江小刀拄着刀,玲玲搀扶着徐婶,自强小队残存的几人眼中只剩下悲愤与无力。 陈勇生青龙刀虚影消散,关圣帝君的神力彻底褪去,他踉跄一步,几乎摔倒。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蔷薇,指尖也微微颤抖。 戚笑合上了笔记本,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玩味的表情,眼神凝重地看着那正在酝酿最终毁灭的怪物。 没有希望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极乐仙尊腹腔内发出最后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疯狂的嗡鸣,那毁灭的能量已然压缩到极点,即将喷薄而出,将整个墓室、连同其中所有渺小的生命彻底化为齑粉! 钟镇野挣扎着想站起,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他看着那毁灭的源头,视野因脱力和绝望而模糊。 就在这最终的时刻即将来临的刹那—— “呜——!!!” 一声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恐惧的嚎叫,猛地从极乐仙尊那扭曲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那酝酿到顶点的毁灭能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住,骤然中断、反噬!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那沙漏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在钟镇野的灵视视野中,景象骤变! 无数条比之前所见更加粗壮、更加凝实、翻滚着最深沉恶意的漆黑气态锁链,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触手,悍然刺破了墓室顶部的岩石! 它们首先精准地缠绕上那十二根青铜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将其染成墨黑! 紧接着,这些锁链毫不停滞,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黑色雷霆,带着审判般的决绝,轰然刺向下方的极乐仙尊! 噗嗤!噗嗤!噗嗤! 锁链轻易地撕裂了它那粘滑的表皮,深深嵌入其血肉乃至能量核心之中! “嗷啊啊啊——!!!” 极乐仙尊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 它的身体被无数锁链死死捆缚、勒紧,那肥硕的虫躯以可怕的速度变形、压缩!附肢被硬生生绞断,三颗人形上半身无力地耷拉下去,那沙漏独眼疯狂乱转,充满了痛苦与哀求,却无法阻止分毫!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只刚刚还散发着灭世威能的恐怖怪物,就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攥住的丑陋虫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越勒越紧,越缩越小! 最终—— 砰!!!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果实爆裂。 极乐仙尊那被压缩到极致的躯体,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漫天溅射的、恶臭粘稠的黑色浆液和无数碎裂的、迅速化为飞灰的甲壳残渣! 它……就这么碎了。 随着本体的爆散,墓室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失,残余的虫潮如同失去了指挥的军队,发出一片混乱的嗡鸣,随即如同退潮般,争先恐后地钻回石壁缝隙、地底深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被控制的干尸,包括常海、老黄、陈阳晖所化的,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彻底失去了动静。 【极乐仙尊死亡,第二阶段结束】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50%】 【等待第三阶段开启】 死寂。 墓室内只剩下粗重、难以置信的喘息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恶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极乐仙尊爆散的地方,又茫然地看向彼此,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绝处逢生? 不,更像是……更高层次的存在,随手碾死了一只不听话的虫子。 就在这时,那个曾经响起过的、混合着无数古老回响、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但这一次,却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性与……赞赏? “凡俗之躯,竟能撼动伪神之座……” “与昔日那三位仅凭痴妄便欲僭越的愚者相比,尔等……甚善。” “身负异能,心蕴坚钢,于绝境中亦不曾弃绝抗争之意……尔等非凡俗,乃真正的强者。” 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审视着他们。 “请上前来吧……吾,允尔等一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墓室顶部,那扇之前白蛇消失的活板门,再次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其后深邃的黑暗。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覆盖着白色鳞片的头颅,缓缓从中探出。 是那条白蛇!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残存的武器再次下意识地举起。 但白蛇并未攻击。它那双冰冷的竖瞳中,虽然依旧残留着痛苦与暴戾,却奇异地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它只是漠然地、缓缓地将巨大的头颅垂下,最终将其平稳地搁置在墓室冰冷的地面上。 那粗壮的脖颈,恰好构成了一道通往上方黑暗的、诡异而令人心悸的阶梯。 “这……” 张二强张大了嘴,看看白蛇阶梯,又看看其他人,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钟镇野强压下心中的剧烈波动,目光转向郑琴,声音沙哑:“郑队,能算出什么吗?” 郑琴脸色苍白如纸,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快速点动,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又骤然溃散,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不行……”她虚弱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阻碍极重……我只能模糊感知,踏上那里,第三阶段必然开启……但之后的一切,全是迷雾。”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和同伴们惨烈的状态。 “既然如此。” 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收敛遗体、处理伤势、补充状态。只要上面那东西不催,我们就休整到最好再动。” 没有人有异议。 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此刻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墓室内暂时陷入了另一种忙碌。 雷骁和汪好帮着逻辑小队仅存的几人,默默地将程靖遗落的飞剑碎片和那截干枯的断臂收敛在一起,西装男们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沉痛的麻木。 郑琴独自坐在角落,看着那堆碎片,眼神空洞,无声地流着泪。 自强小队那边,江小刀和玲玲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将老黄几乎不成形的残骸收集起来,徐婶在一旁低声啜泣,张叔则默默地将常海散落的银针一枚枚拾起,递给了陈勇生。 张二强在陈阳晖的尸体前站了一会儿,狠狠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极乐仙尊的祖宗十八代,才动手收敛。小莉腿伤严重,靠坐在墙边,看着陈阳晖的尸体,眼神黯淡。 至于蔷薇,她低垂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仿佛是某种特殊的祷告与超度。 陈勇生调息着,方家姐妹互相包扎着伤口,常海的死让他们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戚笑则又打开了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偶尔抬眼瞥一下白蛇阶梯,眼神深邃。 就在这压抑的休整氛围中,雷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脸色骤变:“李峻峰呢?!那孙子跑哪去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纷纷环顾四周。墓室虽大,但一目了然,哪里还有李峻峰的影子? “谁最后看到他了?”钟镇野急声问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大家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刚才战斗太过混乱惨烈,人人自顾不暇,谁还会留意一个一直缩在后方的npc? 只有戚笑,慢悠悠地合上笔记本,阴恻恻地插了一句:“似乎……从我们被困在那段时间凝滞里之后,我就没再注意到这位李先生了。啧啧,这位npc,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啊。” 郑琴闻言,立刻强撑着再次尝试推演,但仅仅片刻,她便浑身剧颤,脸色瞬间灰败下去,鼻孔、眼角甚至耳朵里都开始渗出鲜血! “郑队!停下!”钟镇野厉声阻止,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她。 郑琴艰难地喘息着,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行……他的踪迹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扰了……强行窥探只会……” “让我试试。” 汪好忽然开口。 她接过林盼盼递来的一瓶蓝色药剂,仰头喝下,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走到墓室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抚过九星璇玑扣。 下一刻,汪好睁开双眼。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冷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地扫过地面上每一处痕迹、每一滴溅射方向异常的血液、每一块碎石的位移、墙壁上最细微的刮擦…… “……战斗余波主要集中在中部及棺椁附近……西北角损伤最轻……附肢扫击范围未覆盖东南侧第三根石柱后方……” 随着推演,汪好的目光开始移动:“有一串朝向那里的、被尘土掩盖的浅淡脚印……血迹滴落轨迹显示有人曾在此短暂停留并处理伤口……石柱基底有非战斗造成的轻微摩擦痕……” 她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仿佛亲眼目睹。 短短十几秒后,她猛地停下,目光精准地投向墓室东南角一个极不起眼的阴影处。 “在那里!” 她快步走去,无视了众人的惊愕,蹲下身,手指在那块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石壁上仔细摸索、敲击。 咚咚、咚咚、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传来。 那块石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洞口! 一股阴冷、陈腐、带着土腥气的风从洞内吹出,扬起了汪好的长发。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那威严又诡异的白蛇阶梯,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阴森狭小的秘密通道。 “这……这算怎么回事?”张二强瞪大了眼睛,看看巨大的蛇首,又看看那小门:“俩出口?咱们现在该往哪走?” 郑琴服用了药剂,脸色稍缓,但依旧虚弱,她看着那两个出口,沉吟片刻道:“两条路径最终指向的核心似乎一致。但这道暗门……气息更隐晦,也更……危险。李峻峰走的,很可能是一条隐藏支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钟镇野。 雷骁眉头紧锁,沉声道:“小钟,隐藏支线意味着未知和更大的风险,我们现在的状态……经不起折腾了。不如就走阳关道?” 钟镇野盯着那黑黝黝的洞口,眼神闪烁。 他总觉得,放跑李峻峰,尤其是在他明显藏着秘密的情况下,未来必成大患。 就在这时,戚笑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他拍了拍笔记本:“那门后面的气息,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这赌注,我不跟。” 陈勇生看了一眼戚笑,叹了口气,对钟镇野道:“钟队长,我们听戚笑的,走上面。” 江小刀红着眼睛,哑声道:“钟队长,我们也……黄大叔走了,我们小队不能再冒险了。” 张二强却猛地站到了钟镇野身边:“我们跟钟队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跟他们站一队!”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蔷薇,而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顿时,队伍分成了两派。 所有人都看向尚未表态的郑琴和她的逻辑小队。 郑琴沉默了片刻,看了看钟镇野,又看了看那暗门,缓缓道:“兵分两路吧。陵光小队和二强小队,随钟队长探索隐藏支线;我们另外三队,走正常路径。保持联络,随时互通信息。” 这个提议折中而稳妥。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愿意跟随他的张二强、小莉以及蔷薇,最后看向汪好、林盼盼和雷骁。 “好。”他沉声道:“那就这么办。” 约摸半小时后,墓室内的惨烈痕迹依旧,但幸存者们的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药剂的光芒在众人体表缓缓消散,伤口大多愈合,虽疲惫未消,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与一战之力。 钟镇野站起身,目光与另一边的郑琴交汇。无需多言,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保重。”钟镇野声音低沉。 “小心。”郑琴回应简洁,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钟镇野不再犹豫,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同伴——雷骁走上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汪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对他勉强扯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林盼盼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紧张,却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 张二强搀扶着小莉,两人嘴里还在低声骂骂咧咧,不知是在咒骂李峻峰还是这该死的境遇;还有沉默的蔷薇,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队伍末尾,面无表情,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我们走。”钟镇野率先走向那东南角的暗门。 与此同时,郑琴也深吸一口气,领着逻辑小队残存的三个西装男、自强小队的江小刀、玲玲、徐婶、张叔,以及吉运小队的戚笑、陈勇生、方家姐妹,走向那匍匐于地的巨大白蛇。 白蛇冰冷的竖瞳漠然注视着靠近的人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段阶梯。 郑琴率先踏上了那覆盖着冰冷坚硬鳞片的蛇颈,稳步向上。其后众人略一迟疑,也纷纷跟上,脚步在鳞片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身影逐渐没入顶上那一片黑暗之中。 钟镇野没有回头去看他们如何攀登。他在暗门前略一停顿,矮身便钻了进去。 就在他整个人没入黑暗的刹那—— 【开始第三阶段任务:阻止怨仙的计划】 【陵光小队、二强小队,触发隐藏支线——判心】 【典魂换玉绦,岂因贪饕?寒刃剖心问浊潮。莫道浮名能蚀骨,自有天昭。】 【焚身赴焰涛,非堕虚嚣,从来歧路在根苗。但守灵台方寸澈,何惧风嚣?】 【新增副本《怨仙》特殊通关条件:以非暴力手段阻止怨仙的计划。】 【以此条件通关副本,即完成该支线,可获得额外奖励。】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90:47:54……】 倒计时,从剩余的时间开始了。 只有,不到四天。 这是钟镇野,第一次在诡怨回廊游戏中,感受到时间带来的压迫感。 第四十二章 深入 第四十二章 深入 钟镇野率先矮身钻入那狭窄的暗门,一股混合着陈腐泥土和某种矿物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凛。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垂直通道,而是一条倾斜向下、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狭窄石道,石壁开凿得粗糙而急促,毫无外面主墓室的规整气象。 “都跟上,注意脚下。” 他低声嘱咐,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雷骁、汪好、林盼盼、张二强、小莉和蔷薇依次鱼贯而入。 通道内异常黑暗,几人从背包中掏出老式手电筒,一束束冷白光晕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妈的,这李峻峰属耗子的?这种地方他也能找到?”张二强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骂咧,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或许不是他找到的。”汪好的声音从前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审视。 她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触摸侧壁一道几乎被尘土填平的浅刻痕:“看这里,还有这里的凿痕走向……这不是官方修筑的墓道。更像是……古代工匠偷偷留下的‘后手’。” “工匠的后手?”雷骁在她身后问道,语气疑惑。 “嗯。”汪好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解释:“古代大规模陵墓工程,尤其是帝王级别,为防止陵墓位置和内部结构泄露,工匠、役夫往往在工程结束后会被殉葬或处死。一些技艺高超、心思缜密的工匠头领,为了给自己或同伴留一线生机,会在修建过程中,利用职务之便,在极其隐蔽处偷偷开凿这种逃生密道。” “它们通常避开主结构和已知的机关陷阱,路线迂回隐蔽,入口往往伪装得极好,或设在常人绝不会注意的犄角旮旯。” 她用手光束扫过一处上方有轻微渗水痕迹的接缝:“这些密道一般不会记录在任何图纸上,全靠师徒口耳相传,或者留下极隐晦的标记,看这石料的成色和风化程度,这密道存在的年头,恐怕比外面那极乐宫主体结构还要古老得多。” 雷骁更奇怪了:“就算有这种密道,李峻峰一个外来摸金校尉,他怎么知道的?而且这极乐宫不是个宗教场所吗?主墓室咱们刚刚也去过了,那极乐仙尊都被我们宰了,留密道也不是留这里啊?工匠要跑也该从更外围挖吧?” 一直沉默前行的钟镇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说明,我们现在才真正接近核心。之前的地方,包括那座极丽堂皇的极乐宫,很可能都只是这个庞大地下体系的外围或者……伪装,毕竟,主墓室里摆着祭祀铜柱,本就挺奇怪的。” 他将自己与白蛇记忆交缠时看到的场景说出,几人都有些惊讶。 “确实……不合理。” 汪好沉吟道:“在主墓室中摆那样的摆设、做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合理,而且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极乐仙尊也只是个傀儡,这就说得过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末尾的蔷薇忽然幽幽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油锅,让所有人都是一顿。 “还记得你们进入副本的那个山洞吗?” 几人脚步下意识放慢,纷纷侧耳。 “什么意思?”雷骁追问。 蔷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那山洞里,有极其强烈的怨气与诅咒气息。我们这一路走来,无论是五浊城,还是极乐宫,甚至刚才那主墓室,那种浓度的怨咒都再未出现过,但在这里……又开始了。” 众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感知四周。 经她一提,似乎空气中那冰冷的土腥味里,确实重新掺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宁的阴晦感。 “这……这是什么意思?”雷骁的声音带上了紧张。 蔷薇却再次闭上了嘴,仿佛从未开过口。 张二强在一旁打了个圆场,话痨属性再次激活:“哎呀,雷哥,蔷薇姐要是知道肯定就说了,她不说那指定是还不知道或者不能说。咱别瞎猜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赶紧往前走才是正理!这破地方窄得我喘气都费劲!” 一行人于是不再多言,怀着更深的疑虑,继续沿着狭窄陡峭的密道向下深入,只是雷骁又费劲给大家画了点金光咒符,以此护身。 通道时而笔直,时而曲折,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显然开凿得极为仓促和隐秘。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带着更复杂的陈旧气味,通道也开始变得略微宽敞了些。 终于,他们走出了狭窄的密道,踏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方形的石室,面积不大,更像一个中转的耳室,然而室内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石室两侧靠着墙壁,摆放着数排简陋的木架和石台,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种物品。 钟镇野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些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是几个青花瓷瓶,釉色和纹样与副本《陶瓷》里那些诡异瓷人如出一辙;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红纸灯笼,正是《灯》中的灯笼;一叠用丝线捆扎的线装古籍,封皮上用一种扭曲的、令人头晕的“隐歧文字”写着书名…… “这……” 汪好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物品,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又是这些东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把我们前几个副本经历的关键物品……全摆到这里来了?” 这时,小莉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惊讶,歪着头看着那些木架:“你们……看见了什么?” 林盼盼下意识地回答道:“就是这些瓷瓶、灯笼,还有那些怪书啊……” 张二强和小莉对视一眼,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惊愕。 “瓷瓶?灯笼?”张二强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猛地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个瓷瓶:“可我看见的是这个!一个咧嘴笑的木雕小人!这他妈是我第一个副本里,那个追着我们跑了三条街的邪门玩意儿!” 小莉咬了咬牙,脸色发白地指着另一处:“我看见的是一把裂开的青铜剑,还有一个贴着符箓的旧梳妆盒,一把缠着头发的木梳,这些都是我经历过的……” 几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蔷薇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已经中了某种极其高明的诅咒。” 她目光平静扫过在场几人凝缩的瞳孔,幽幽道:“甚至可能……我们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共同’景象,都是根据我们各自最深层的记忆和恐惧精心编织调试过的。只不过直到这里,诅咒的力量更强,或者伪装出现了裂痕,才让我们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钟镇野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至少五浊城中的瓷人,还有那条白蛇,你们都是亲眼所见!那绝非幻觉!” 蔷薇微微颔首:“但或许,那是因为你们陵光小队,才是这个以‘锢怨铜照’为核心开启的副本的真正‘核心’。你们所见的‘共同’基础,可能建立在你们的经历之上,而我们……只是被卷入了这个以你们为主角的‘故事’里。” 汪好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很有可能!那铜镜诡异莫测,它能将我们拉入这个副本,自然也可能将它的某种特质覆盖整个副本空间!” 林盼盼小声问,声音带着颤抖:“那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张大哥和小莉姐也会看到自己经历过的……” 汪好摇头,脸色无比凝重:“这很难判断,也许就像蔷薇姐说的,这里诅咒的力量更强,或者伪装出现了裂痕。” “嗯。” 蔷薇淡淡道:“此地诅咒的原理、这铜镜的力量层次都远超我们理解,即便是我也无法理解。我们保持这个疑问,但暂时不要深究,以免心神彻底失守。” 张二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他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按我们老队伍的经验,要是在副本里碰见了一些你熟悉的‘元素’,然后这些元素还没凑齐……那特么接下来的路上,它们九成九会变成真的跳出来!所以……你们陵光小队经历过的副本,还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没在这个副本里出现?” 钟镇野、林盼盼、雷骁、汪好四人闻言,脸色同时一变,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悸。 接着,钟镇野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无尽轮回。” 张二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卧了个大槽?!不能够吧!那个副本不是……那我们还玩个屁啊!”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无尽轮回本,那副本根本不是用来给人通关的,而是在无限循环的绝望中寻找渺茫生机的恐怖世界。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不是,现在猜测无益。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提高万分警惕。” 怀着更加沉重和不安的心情,几人离开这个诡异的陈列室,继续向前。 墓道开始变得规整宽阔,两侧甚至出现了一个个类似房间的洞窟。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个洞窟口,向里望去。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那洞窟被布置得像一个温馨的居室,有石床、石桌、甚至还有简陋的橱柜和织机。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场景中,或坐或卧或站立着数具尸体。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头颅位置都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肤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红润,脸上凝固着极度幸福、满足的笑容,仿佛正沉浸在无比美好的梦境中。 但自脖颈以下,却完全是另一幅地狱图景——衣物下的身躯早已彻底化为森森白骨,没有一丝血肉残留,干净得像是被什么的东西精心舔舐啃噬过一般! 这些保持着生前活动姿态的尸骨,就被如此诡异地摆放在这居室的各个角落,男女老少皆有。 “这……这……” 雷骁看到这一幕,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变调:“之前李峻峰……李峻峰在五浊城跟我说过!他说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尸体!脸上笑着,身子却成了骨头!” 第四十三章 陈列诅咒 第四十三章 陈列诅咒 雷骁的脸色在冷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他盯着石室内那些面带诡异笑容的尸骸,声音干涩地开口:“李峻峰……他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他在扎西岭里的遭遇。” 他将五浊城客栈中,李峻峰说的故事说了一遍。 香巴拉山谷、万人坑,还有那个古怪的梦,活佛、道士、和尚、书生、武将、官员、王侯…… 以及,那首诡异的诗。 他顿了顿,艰难地复述出那首诗:“青圭傥骆隐仙踪,极乐宫中续遗风。飞升路近君莫问,白骨为阶血作虹。”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张二强搓了搓胳膊:“这他妈……听着就邪性!” 一直沉默的蔷薇眉头骤然锁紧,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石室内那些“笑面骷髅”,缓缓开口:“如果他所见非虚,结合此地的情形……我知道这种诅咒是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藏地古老密教中有一种几乎失传的恶毒禁术,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一种‘篡夺’。” 蔷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其名已不可考,传闻需以‘自愿’奉献的虔诚信徒为材,在他们生命与信仰最炽烈、最愉悦的顶点,以秘法瞬间抽干其血肉精气,独留头颅一丝生机不灭,锁住那极致的‘乐’与‘信’。” “这并非简单的杀戮,而是要将受术者的前世、今生、乃至来世可能产生的所有‘果’,连同其血肉魂魄一起,作为一种纯粹的‘燃料’或‘祭品’,献祭给某个存在,或者……用于‘喂养’某个东西。受术者的一切痕迹都会被从因果链条上抹除、磨灭,真正意义上的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而这些残留的笑脸……就是仪式成功、‘养分’已被完全汲取后留下的空壳。”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种诅咒的恶毒与彻底,远超他们的想象! 蔷薇顿了顿,目光幽深地补充道:“故事里,那个所谓的‘活佛’身边,还聚集了道士、和尚、书生、武将等不同身份的人……这让我想到了另外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可怕的古老仪式的雏形,但那仅仅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记载,我无法确定。” 说着,她摇了摇头:“先继续往下走吧。” 怀着更深的恐惧和疑惑,队伍继续沿着阴冷的墓道向下深入。 越往下走,周围的石室越发密集,里面呈现的景象也越发惊悚诡谲,仿佛踏入了一个汇聚了世间所有恶毒想象的诅咒博物馆。 他们看到一具盘坐的干尸,皮肤呈暗金色,如同涂刷了金粉,但仔细看去,那“金粉”竟是无数细微蠕动的金色虫卵,尸体的七窍中被塞满了扭曲的道家符箓,符纸早已发黑脆化,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像是某种道门邪术的变种,”蔷薇声音低沉:“以身为蛊、符为锁,求的不是长生,是某种……不朽的囚禁。” 另一间石室内,几具精心处理过的女尸被摆成了诡异的舞蹈姿势,她们身上披着破烂的、原本应是鲜艳的彩绸,皮肤上刻满了扭曲的、类似梵文的图案,但所有图案的中心点都腐烂穿孔,从中生长出颜色妖艳、形似人耳的菌类。 “这不是正统佛法。”蔷薇瞥了一眼:“更像是一些失传的、被妖魔化的密宗邪修手段,以‘欢喜’为名,行侵蚀之实。” 随着通道两侧的石室越发密集,他们仿佛步入了一个陈列着世间最恶毒想像的诅咒展览馆。 每一间石室都像一页来自不同地狱的篇章,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作呕的邪异气息。 还有的尸体被缝合成人首兽身的怪物,挂着残破的萨满羽毛与铜铃;有的腹腔被掏空,里面填满了各种毒虫的硬壳和干枯草药,显然是苗疆蛊术的极端应用;更有一具女尸,长发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生长,不仅填满了整个石室,更反过来从她自己的口腔、眼眶、耳洞中钻出,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循环…… 每一种可怖的景象,蔷薇都能冷静地指出其可能源自何种失传的、或被极度扭曲的文化中的诅咒模式。 雷骁抱着双手、疯狂搓着自己胳膊,冷汗浸透了后背:“我他妈……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寒毛都竖起来了……” 张二强咽了口唾沫,看向蔷薇:“蔷薇姐,这……这么多乱七八糟、来自天南地北的诅咒,全都凑到一个坑里,完了外面还套了个极乐宫的壳子……这到底是想干啥?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蔷薇缓缓摇头,面具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不知道,从未见过记载,这已经超出了单一诅咒或仪式的范畴。” 一旁的汪好却蹙着眉,努力回忆着什么,迟疑地开口:“我……我印象中,很小的时候,好像听家里某个快老糊涂的长辈,含糊地提起过类似的事……但当时只以为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雷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好好想想!到底说了什么?” 汪好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年代太久远了……我只隐约记得好像说什么‘万法归寂之地’、‘百川汇海之局’……具体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给我点时间,我努力想想……”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众人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在这条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墓道中前行。 墓道逐渐变得宽敞,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啧啧……吧嗒……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死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很投入地吃东西。 几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来源的一个巨大石室门口。 石室内灯火通明,竟然摆着一张长长的、铺着华丽锦缎的餐桌。 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热气腾腾、色香味似乎都极为诱人的美味佳肴——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鸡、整只的蒸羊、晶莹剔透的虾饺、色彩缤纷的瓜果……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而长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正是他们以为早已昏迷或者遭遇不测的李峻峰! 他此刻看上去精神焕发,甚至有些容光满面,正用手抓着一只肥硕的烤羊腿,狼吞虎咽地啃噬着,吃得满嘴流油,啧啧有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峻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其热情甚至堪称亢奋的笑容,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朝着僵在门口的几人用力招手,声音洪亮而欢快: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进来!愣着干什么?这地方的主人太客气了!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别客气别客气,都来吃啊!味道真他妈绝了!老吴,来来来!”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桌上的食物散发着致命的诱惑香气。 雷骁闻言,脸上警惕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憨直的喜悦,他哈哈一笑,非常自然地迈步就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回应:“哈哈!老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找到这么好的地方也不早点叫我们!饿死我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毫不在意地伸手就抓起一只油亮的鸡腿,大口啃咬起来,吃得啧啧称赞。 张二强和小莉对视一眼,也像是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一边说着“好啊好啊,正好饿了”,一边自然地走进石室,各自找位置坐下,开始享用桌上的“美食”。 林盼盼眨了眨眼,鼻翼微动,似乎被那香气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汪好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挣扎,但看着同伴们其乐融融的样子,那点挣扎很快消散,她也微微笑了笑,走了进去,甚至还拿起一个白玉般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美酒”。 钟镇野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峻峰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桌上那些热气腾腾却莫名让人觉得虚幻的食物,又看了看已经毫无戒备、大吃大喝的同伴。 然而,一种奇异的、温和的放松感如同暖流般包裹了他的意志,那些疑虑和警惕在这股暖流中迅速融化、消散。 他觉得李峻峰说得对,大家一路辛苦,有如此美食,确实不该辜负主人的美意。 于是,他也迈步走了进去,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就连一直冰冷的蔷薇,似乎也微微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默默地跟随众人进入石室,坐在了长桌的末尾。 石室内顿时呈现出一派诡异至极的“其乐融融”景象——一行人围坐在丰盛的长桌旁,大快朵颐,谈笑风生,仿佛之前经历的所有恐怖、疑虑和生死危机都只是一场幻梦。李峻峰更是热情地不断招呼大家多吃点,笑声格外响亮。 只有桌上那些食物,在墙上长明灯的照射下,投下的阴影似乎有些过于浓重和扭曲了。 第四十四章 本能 第四十四章 本能 钟镇野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温暖、油腻、香气四溢的梦境。 他埋首于餐盘之间,双手并用,将那些无法言喻的美味不断塞入口中。烤羊腿的油脂顺着下巴流淌,浸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只觉得那肉汁鲜美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晶莹的虾饺入口即化,鲜甜的滋味在舌头上炸开;不知名的金色瓜果甘冽如蜜,一口下去,满口生津,滋润着每一个渴望的细胞。 太好吃了,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而且,越吃越好吃!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更深层次的满足感。 偶尔,在吞咽的间隙,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警兆会如同水底的气泡般悄然浮上心头——这快乐是否太过轻易?这食物为何取之不尽?李峻峰为何在此? 但这丝疑虑刚刚冒头,立刻就被更汹涌的香气、更强烈的味觉享受所淹没、冲散。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层温暖厚重的油脂包裹,拒绝任何复杂的思考,只留下最原始的指令:吃,继续吃,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着头,视线范围局限于眼前的餐盘和自己不断抓取食物的手。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变得圆润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渍,手臂像吹了气般肿胀起来,皮肤绷得发亮,原本合身的衣袖被撑得紧紧巴巴,线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变胖了? 哦,是啊,吃这么多,当然会变胖,这很正常。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就不再关心,注意力再次被一盘新出现的、滋滋作响的烤肉吸引过去。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桌边的其他人。 雷骁的脸圆了好几圈,红光满面,正抱着一只肥鸡啃得忘乎所以;张二强胖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溜下去,还在努力伸手去够远处的点心;小莉和林盼盼也都脸颊鼓囊,身形臃肿,但脸上都洋溢着纯粹而快乐的傻笑。 汪好似乎还保留着一丝仪态,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 大家都变胖了,大家都很快乐,这真好。 钟镇野模糊地想道,感到一种集体沉溺的安心感。 桌上的食物仿佛拥有生命,一盘被扫空,几乎在他眨眼的瞬间,就又凭空出现新的、更诱人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至于它们是怎么出现的?他完全没注意到,也根本不想去注意。 这种纯粹的、无需思考的饕餮之乐,这种填满每一寸肠胃和心灵的饱足感,比之前在极乐宫经历的任何幻象、任何所谓的“极乐”都要真实,都要美妙。 他甚至觉得,之前追求的那些真相、力量、解脱,在此刻这简单的饱腹面前,都显得如此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时间失去了计量单位。 他们只是吃,不停地吃。 衣服的撕裂声偶尔响起,那是过于**的身体终于撑破了束缚,钟镇野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填满的肉袋,动作变得迟缓而笨重,呼吸也因为脂肪的堆积而有些费力。 他抬起变得粗壮无比的手腕,想去拿一杯美酒,却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勒得生疼,低头一看,是那枚山鬼花钱。红色的丝线几乎要嵌进肥肉里。 碍事。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这东西有什么用?现在只需要吃就好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另一只同样肥胖的手,费力地抠扯了几下,终于将那枚山鬼花钱从手腕上摘了下来,随手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就在花钱离体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了钟镇野——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某种层次。 他那双能窥见不祥的“眼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眼前只剩下食物的色泽和诱人油光;而且,他那双依靠花钱力量才能听见声音的耳朵,再次陷入了一片永恒的、绝对的寂静。 失聪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被脂肪和食欲填满的大脑里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啊,安静了,真好。 这下可以更专心地享受美食了。 世界只剩下味觉和嗅觉,纯粹而极致。 他再次投身于疯狂的进食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桌上一片狼藉,但食物仍在不断“再生”。 坐在主位的李峻峰已经胖成了一个近乎圆球的存在,肚皮高高鼓起,将华贵的桌布都顶了起来。 他极其满足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都带着浓郁的肉香,他艰难地移动着肥胖的手臂,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好啊……好啊……” 他的声音因为肥胖而变得含糊不清,却充满了无比的惬意:“太舒服了……吃饱了……嗝……就该睡喽……各位……我先睡了……睡醒了……再吃……” 说着,他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轰然倒在地上。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几乎是瞬间,震耳欲聋的鼾声就从他那里传了出来——当然,钟镇野听不见,他只看到李峻峰倒下并闭上了眼。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唔……困了……” “是啊……吃得好饱……睡一会儿……” “等等我……一起睡……” 雷骁、张二强、小莉、林盼盼、汪好……一个接一个,带着同样心满意足的表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纷纷趴在桌上、或滑落到地上,顷刻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鼾声此起彼伏。 桌边只剩下钟镇野和蔷薇还在机械地进食,但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钟镇野看到,对面的蔷薇脸上,那惯有的冰冷面具似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甚至……一丝挣扎的痛苦?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拿着食物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在抵抗着什么,但最终,那丝痛苦似乎也被一种巨大的困倦所覆盖,她眼神涣散开来,头一点点低下,最终也伏在了桌上,不再动弹。 就在蔷薇脸上浮现痛苦的那一瞬间,钟镇野近乎停滞的大脑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闪过一抹极其尖锐的警觉! 不对劲! 这快乐……这睡眠……有问题!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被自己扔在桌上的那枚山鬼花钱。 只见那枚古旧的铜钱,此刻竟然变得通红! 并非反射油光,而是自身在散发出高温,如同烧红的烙铁,甚至将接触到的桌面油脂都烫得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缕缕极细微的青烟。 烫!危险! 一个更强烈的警告信号在他脑中炸开!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滚烫的山鬼花钱。 然而,这警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刚刚亮起,就被一股更庞大、更根本的困意彻底扑灭。 那困意来自充盈到极致的肠胃,来自被温暖脂肪包裹的四肢百骸,来自被彻底麻痹的意志,完全淹没了山鬼花钱带来的滚烫。 一个简单至极的念头如同终极真理般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吃饱了,就该睡。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是最快乐、最满足的终点。 于是,那抹惊醒的锐光迅速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与倦怠。 钟镇野张开嘴,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带着浓郁食物气息的哈欠,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好困……好满足…… 该睡了…… 最后的意识里,是无尽的饱足与舒适。 他肥胖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如同山崩一般,轰然趴倒在油腻的桌面上,沉重的头颅砸在一个空盘子上,发出闷响。 几乎是瞬间,他就沉入了那片漆黑、温暖、毫无梦境的睡眠之中。 石室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肥胖躯体散发出的热烘烘的气息,构成一幅诡异到极点的“安眠”图景。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趴在桌上、鼾声正浓的雷骁,以及仰躺在地、肚皮如鼓的李峻峰,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他们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也没有钟镇野之前那种被压抑的惊醒,更没有常人的困惑。 他们的眼神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深处是某种近乎非人的漠然与空洞,表层却浮动着一层诡异的、满足的沉醉感,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饕餮盛宴的极致快乐余韵之中,却又抽离其外,如同旁观者。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接着,他们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地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层层叠叠、令人作呕的肥肉! 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油腻腻的肥肉,竟真的如同某种恶心的、肉色的厚重衣物般,被他们用手轻易地撕裂、扯开! 没有鲜血淋漓,没有肌肉组织暴露,在那被撕开的肥厚“脂肪层”下,没有正常的身体结构,只有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翻滚的黑色虫子! 这些虫子细小如沙,却又仿佛是一个整体,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雷骁和李峻峰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却高效,迅速将身上这层由无数怪虫伪装的“肥肉外衣”彻底撕扯干净,露出了他们原本的身形,仿佛刚才那肥胖如球的形态只是一场幻觉。 他们从地上捡起之前被撑破脱落的、如今看来只是略显凌乱的衣物,重新穿好。 接着,两人如同最熟练的工匠,默契地分散开,从旁边那些陈列着各种诅咒尸骸的石室里,找来了几根不知用途的、看似坚韧的暗色绳索。 他们用这些绳索,将依旧沉浸在沉睡中、真正变得肥胖不堪的钟镇野、蔷薇、汪好、林盼盼、张二强和小莉几人,牢牢地捆缚起来,一个接一个,串成了一串巨大的、沉睡的“人肉葫芦”。 做完这一切,雷骁和李峻峰一人拉住绳索的一端。 令人惊异的是,拖动这加起来重量恐怕超过几千斤的六个胖子,他们两人竟然显得毫不费力,如同拖着几捆轻飘飘的稻草,迈开步子就向着墓道更深处走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钟镇野等人肥胖的躯体,但他们依旧深陷在那恐怖的饱食之眠中,毫无反应,只有鼾声依旧。 冰冷的微光掠过雷骁和李峻峰的脸庞,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他们二人的额头正中央,皮肤之下,一个淡金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符号正微微闪烁,明灭不定。 那符号的形态古老而诡异,正是他们初入极乐宫外围、破解那机关时,曾在玉蝉上见过的符号—— “?”。 第四十五章 资粮 第四十五章 资粮 阴冷的墓道仿佛没有尽头,李峻峰和雷骁机械地拖着沉重的“人串”,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足以冻结血液! 空气骤然变得浓稠而刺鼻,一股辛辣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却还混合着更诡异的成分——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草药苦涩,以及一种深浸入石壁、无法驱散的血肉腐败的甜腻恶臭。 不仅如此,温度也陡然下降,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滞重感包裹而来。 他们踏入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这绝非天然洞窟,石壁虽粗糙,却带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穹顶高远,没入黑暗中,仿佛将整个山腹都掏空了。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亵渎生命的宏伟工坊。 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壁龛和平台,上面陈列的、下方悬吊的,是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彻底疯狂的恐怖景象——那是一具具经过难以言喻处理的生物标本! 人类的尸骸与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肢体被粗暴而精细地缝合在一起,创造出亵渎生命的融合怪;有些标本被完整地剖开,露出内部被替换或改造的器官,浸泡在浑浊的液体中;还有些似乎仍残留着一丝活性,肌肉在不规律地微微抽搐。 更令人骇然的是,在洞窟的深处,隐约可见几条庞大无比的阴影——那是与之前遭遇的白蛇体型相仿的巨蛇,一条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却闪烁着金属冷光;另一条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仿佛早已死去多时。 它们也未能幸免,有的被开膛破肚,仅剩半截身躯被巨大的铁钩悬吊;有的则被缝上了其他生物的巨大翅膀或肢足,凝固在一种永恒的痛苦姿态之中。 这里,是一个疯狂而宏大的生物炼狱实验室! 一个……来自古代的、实验室?! 雷骁和李峻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沉醉,额头上那淡金色的?符号稳定地散发着微光。 他们机械地拖动着绳索,将串成一串、深陷沉睡的钟镇野等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拖行,穿过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陈列馆。 就在这时,四周的空气震动起来,响起了一些声音。 这些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石壁深处渗出,或从那些恐怖的标本口中发出,男女莫辨,但每一个都苍老、干涩得如同摩擦千年的砂纸,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的、非人的腔调。 “此次的两个引路人,着实不错……”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韵味。 “嗯……引来的资粮,品质极高,根基深厚,怨念与潜能都非比寻常……”另一个声音接口,尖细却同样古老。 “汇聚如此多的异人……怨仙之谋,数千载夙愿,看来终要于我等手中成就……甚至,可能比预想的更为完美……”第三个声音低沉地回荡。 声音们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欣慰的沉默,仿佛在品味这即将到来的成功。 “……且看看,这两名引路者,是在何处蒙受了我等的‘恩泽’,沾染了指引的徽记。” 一个声音提议道,用语带着一种扭曲的神性,仿佛赐予那操控人心的符号是一种无上恩典:“日后,或可给予那处的信众些许嘉奖,以彰其功。” 谈话之间,雷骁和李峻峰已经拖着众人走到了洞窟的尽头。 这里的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穴。 坑穴之中,匍匐着一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怪虫。 它的体表覆盖着灰暗、褶皱、半透明的厚皮,隐约可见内部有混沌的能量和阴影在蠕动,它无意识地缓缓翻滚、蜷缩,散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古老气息。 与那被消灭的“极乐仙尊”相似,它巨大的躯体顶端也生长着一只硕大无比的昏黄色独眼,但此刻这只独眼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点和灵智的光芒,仿佛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器官。 “你,先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指向李峻峰。 这种声音类似一种意念的指向,不曾指明是谁,但李峻峰分明能够理解。 他毫无迟疑地上前一步,坑中那巨虫似乎感应到什么,一条粘滑、顶端生着吸盘的苍白触须懒洋洋地抬起,轻轻点了一下李峻峰。 李峻峰顺从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面无表情地划破自己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他将手伸向坑穴,几滴鲜血滴落在那巨虫灰暗的皮肤上。 血液如同滴在干燥的海绵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紧接着,那巨虫庞大的躯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它那空洞的独眼依旧无神,某个发声器官的部位却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复杂、扭曲、非人所能理解的音节。 那声音嘶哑、低沉,充满了古老蛮荒的气息,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四周的声音倾听片刻,纷纷响起,带着一种释然和嘉许: “原是香巴拉山谷……那些喇嘛,于‘奉献’之道,领悟确是最深。” “过往千年间,彼处送来的‘资粮’也最为丰厚纯净。” “善……待吾等飞升之时,便多赐予彼方信众一些‘恩泽’与‘极乐’吧。” “下一个。”苍老的声音转向雷骁。 雷骁同样上前,重复了李峻峰的动作——划破手掌,将血液滴入坑中。 然而,这一次,异变陡生! 那几滴鲜血落在巨虫皮肤上,并未被立刻吸收,反而像是灼热的酸液,让那处的皮肤猛地收缩了一下! 巨虫庞大的身躯骤然剧烈地翻滚起来,显得极为不安甚至痛苦! 它发出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尖锐、混乱,比之前李峻峰那次要响亮数倍,其中蕴含的信息似乎也复杂混乱了无数倍,充满了矛盾与冲突! 四周那些苍老的声音瞬间沉默了。 片刻后,惊疑不定的议论声猛地炸开: “怎么可能?!” “这气息……引信分明指向池白山那口锁龙井……但他的灵魂深处,为何缠绕着如此浓郁‘锢怨铜照’的诅咒之力?!” “锢怨铜照……不是好端端地镇压在……”一个声音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涉及某种禁忌。 “不可能!铜照之力绝无外流可能!是谁?!” 就在这时,那巨虫似乎被雷骁的血液彻底刺激,发出的混乱音调再次变化,传递出更令人震惊的信息。 那些苍老的声音听完,显得更加震惊和困惑: “什么?!这具皮囊之内……竟栖宿着双魂?!” “两个灵魂?!分别接触过不同的引信?!” “一魂连池白山,一魂染铜照怨?这……这究竟是何等孽障?!” 声音们激烈地争论起来: “将此孽障投入坑中!让‘源蛹’吞噬解析,定要弄清根源!”一个声音充满戾气地建议。 “不可!引路人气息特殊,若被污染‘源蛹’,干扰了怨仙大计,谁能承担?!”另一个声音立刻反对,充满忌惮。 “但其身负铜照之秘,此乃天大纰漏,不得不查!” “或许……是铜照之力自行演化出的变数?” “绝无可能!” 正当这些古老的存在争论不休之际—— 轰隆!!!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轰鸣声,伴随着清晰可感的震动,猛地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甚至连这个深藏地底的恐怖实验室都为之震颤,石壁上簌簌落下灰尘。 争论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片刻,一个似乎是主导的声音缓缓响起,压下了一切异议。 “罢了……既然‘客人’尚未到齐,便暂且搁置。先将这些资粮与这个‘一体双魂’的异常引路人,一并困于‘困灵之室’。待将所有变数掌控,再细细剖析不迟……吾等已等待无尽岁月,不差这一时半刻。” 指令既下,李峻峰立刻动了起来。 他眼中那点诡异的沉醉漠然依旧,动作却精准而高效,他拿起剩余的绳索,毫不犹豫地走向雷骁。 雷骁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反抗,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看向李峻峰,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一切,他平静地伸出手,任由李峻峰用坚韧的绳索将他牢牢捆缚,然后被推搡着,与钟镇野等沉睡的胖子串在了一起。 李峻峰拖着这一长串沉重的“货物”,转身,向着洞窟一侧某个幽暗的通道走去。 雷骁迈着僵硬的步伐跟在最后,额头上那淡金色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顺从的光芒。 第四十六章 被困 第四十六章 被困 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雷骁的颅骨深处,将他从无意识的深渊中强行拽了出来。 痛!太痛了! 那感觉不像尖锐的刺伤,更像是一柄锈迹斑斑、满是缺口的钝锯子,正在他的脑髓里缓慢而执拗地来回拉扯、切割!每一次“锯动”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让他恨不得立刻用脑袋去撞碎身边一切坚硬的东西,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只要能停止这酷刑就好! 他下意识地就想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抱住头颅,试图抵御那非人的折磨,然而刚一动作,手腕处便传来一阵被坚硬物体狠狠硌压、几乎要折断的剧痛! 这额外的痛苦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强忍着颅内那要命的锯割感,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高高举起、被粗糙铁链牢牢捆缚住的手腕。铁链另一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昏暗的空间。他整个人竟然被悬空吊着,离地约有半米高! 他猛地抬头,心脏几乎骤停。 头顶上方,并非平整的天花板,而是交叠纵横、密密麻麻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无数铁链网! 这些铁链粗细不一,锈迹斑斑,从四面八方石壁的暗孔中伸出,又在空中交织,如同某种庞大机械的内部结构。 而更多的铁链则从这密集的网中垂落下来,末端—— 末端吊着东西! 有些是早已风干皲裂、只剩下骨架的骷髅,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而更多的……是一个个肥胖到难以形容的“人”! 他们像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皮肤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四肢和躯干堆积着层层叠叠的肥肉,几乎看不出人形,只能勉强辨认出头部和躯干的轮廓。 他们同样被铁链捆缚着吊在半空,如同屠宰场里待处理的肉畜,毫无声息,只有极其微弱、带着痰音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着。 雷骁的目光惊恐地扫过离他最近的那几个“肉球”,凭借残存的印象和衣物碎片,他几乎要惊叫出声——那是钟镇野!那是汪好!那是林盼盼!张二强!小莉!甚至……连那个一直冷冰冰的蔷薇,也变成了这般骇人的模样!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他脑颅内的那柄“钝锯子”骤然加快了速度,更加疯狂地切割起来! “呃啊——!” 雷骁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眼前阵阵发黑。 而就在他发出声音的刹那,下方角落里,一片原本肉眼难以察觉的阴影忽然蠕动了一下,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雷骁的痛呼戛然而止,心脏猛地揪紧。他死死咬住牙关,透过因痛苦而溢满生理泪水的模糊视线,看向那个人影。 是李峻峰! 雷骁几乎要脱口呼救,但下一秒,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峻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呆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而在他额头的正中央,那个淡金色的、诡异的?符号,正散发着稳定而微弱的幽光! 不对劲!他绝对不对劲! 雷骁立刻屏住呼吸,甚至连颅内的剧痛都强行忍耐,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只是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李峻峰。 李峻峰迈开脚步,动作有些僵硬,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雷骁被吊着的方向走来。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叠暗黄色的、材质不明的符纸。 他走到雷骁正下方,停下脚步,毫无感情色彩的瞳孔向上翻动,看向痛苦挣扎的雷骁,然后,抬起手,手腕一抖—— 一张符纸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地向上飞起,精准地贴在了雷骁的额头上! 符纸触额的瞬间,雷骁心中巨震! 他自己是正统道士出身,后又得了《三皇经》这等蕴含上古符箓真意的奇书,对天下符法虽不敢说尽知,但万变不离其宗,符箓的根本在于以特定形、意、气引动天地法则,其笔画结构、气机流转必有脉络可循。 寻常邪符异咒,他纵使不识,也能窥见其力量运行的些许根基。 但眼前这张符! 就在它贴上额头的刹那,雷骁以道士的本能感知到的,却是一种彻底的“陌生”与“悖逆”! 那符上的“字”或“纹”,其结构完全违背了阴阳五行、八卦九宫的基本道理,甚至不像是在“引动”或“借用”天地之力,更像是在……强行扭曲、覆盖、乃至否定某种既存的规则! 那是一种根子上的、本质的差异,与他所认知的一切符法体系格格不入! 然而,没等他从这极致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贴在他额头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而随着符纸的燃尽,他脑中那柄疯狂切割的“钝锯子”,竟如同被无形的手猛地抽走了一般,剧痛骤然消失! 那个在他意识深处挣扎、嘶吼、充满敌意想要钻出来的“另一个灵魂”,也仿佛被强行按回了深处,瞬间安静了下去。 颅内一片清凉,虽然还有些残留的胀痛,但与之前的酷刑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雷骁愣住了。 他不理解,这符纸明明透着极致的邪异,为何反而镇住了他体内的“东西”? 头不疼了,手腕被铁链勒住的疼痛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只停留在那条布满各种诅咒尸骸的墓道,之后便是一片空白,如同喝得烂醉断片了一般。 看着周围同伴们诡异的肥胖模样,再看看下方额闪符号、行为诡异的李峻峰,雷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切八成和这摸金校尉脱不了干系! 他在心里把李峻峰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开始飞速思考对策。 雷骁的目光在这个阴冷的石室里逡巡。 空间不大,除了上方密布的铁链和悬挂的“藏品”,四周是冰冷的石壁,没有明显的出口,他悄悄用力,试图挣扎脱困,但那铁链异常坚固,捆缚的方式也极其刁钻,让他浑身发力困难,根本挣脱不开。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下方的李峻峰状态不明,却明显掌握了某种诡异的力量,尤其是那陌生的符纸,让他极为忌惮。 他又尝试着微微晃动身体,用脚去够离他最近、同样被吊着的张二强,希望能碰醒他,但距离差了一点,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一番徒劳的尝试后,雷骁有些泄气,视线边缘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只剩下七十个小时出头。 烦躁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不知从石室哪个缝隙里,忽然钻进来一股阴冷的气流。 这股阴风盘旋着,吹动了那些悬挂的干枯骷髅,骸骨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同时,它也拂动了纵横交错的铁链网络,无数铁链随之轻轻晃动、相互摩擦,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低沉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嘎吱……哐啷…… 这声音原本令人心烦意乱,但听在雷骁耳中,却让他眼睛猛地一亮!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交织在一起的铁链,一个冒险的念头如同电光般闪过脑海!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双拳,被铁链束缚的手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两只手的无名指上,那两枚雷罡虎眼戒指,竟然都还在! “操他妈的……天无绝人之路!” 雷骁在心中狂喜地咆哮了一句,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双手猛地反手一握,死死抓住了捆缚自己手腕的那两根冰冷铁链,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下方角落里的李峻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骂了起来:“李峻峰!我日你祖宗!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玩意儿!你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想干什么?!有种放你爷爷下来,看爷爷我不把你屎打出来!” 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轰出,在石室里回荡。 角落里的李峻峰果然被惊动,他僵直地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雷骁,然后迈着机械的步伐,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手中,再次出现了那叠诡异的符纸。 雷骁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嘴里却骂得更凶、更难听,试图吸引他全部注意力。 李峻峰毫无反应,径直走到雷骁正下方,几乎就站在他脚尖之下,他再次抬起手,准备取出符纸—— 就是现在! 雷骁眼中厉色爆闪,心中默念《三皇经》中记载的避雷护身咒诀,同时疯狂催动了双手无名指上的雷罡虎眼戒指! 嗡——噼啪!!! 一声低沉的雷鸣自戒指上炸响,狂暴刺目的金色电蛇骤然迸发,以雷骁的双手为起点,沿着冰冷的铁链疯狂窜动! 电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在瞬间就蔓延到了所有交织碰触的铁链之上! 整个石室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电网! 滋啦啦啦——!!! 刺眼的电光疯狂闪烁,将所有悬挂之物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呃啊啊啊——!” “嗬——!” …… 一连串痛苦至极的闷哼、抽搐的嘶气声猛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被吊着的人——无论是早已死去的骷髅,还是肥胖昏迷的钟镇野等人,甚至是雷骁自己——都在这一刻被狂暴的电流无情地穿过身体! 剧烈的痉挛让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疯狂颤抖,头发竖起,皮肤表面闪过焦黑的痕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 雷骁自己也被电得浑身剧颤,牙关紧咬,全靠提前念诵的避雷咒勉强护住心脉要害,但四肢百骸依旧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痛苦不堪! 而他正下方的李峻峰,更是首当其冲! 金色的电蛇顺着距离最近的铁链窜下,又通过空气瞬间击打在李峻峰身上! 李峻峰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瞪大,额头的?符号疯狂闪烁了几下,似乎想要抵抗,但这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显然对他身上的诡异力量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他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表面冒出缕缕青烟,头发根根焦曲,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就是现在! 雷骁强忍着自身的痛苦和被电击的麻痹感,趁着李峻峰被电得失去行动能力的瞬间,猛地抬起双腿,用尽腰部残余的力量,两只脚如同铁钳般狠狠交错,死死锁住了李峻峰的脖颈! “呃!!!”李峻峰的抽搐变成了绝望的挣扎,双手胡乱抓挠着雷骁的腿脚,但强大的电流依旧持续不断地通过铁链、通过空气、甚至通过雷骁的身体导入他体内! 滋滋滋……砰! 终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爆响和李峻峰身上散发出的更浓的焦糊味,他额头上那个闪烁的符号猛地黯淡下去,彻底熄灭。 他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眼睛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塌下去。 雷骁感觉到脚踝上传来的力量消失,这才小心翼翼地、艰难地松开了双腿。 “噗通”一声,李峻峰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身上依旧残留的细微电光和焦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石室内,金色的电光渐渐消散,只剩下那些被电得外焦里嫩、依旧在无意识抽搐的悬挂者们,以及弥漫不散的焦臭气味。 雷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和脱力感,看着下方昏迷不醒的李峻峰,又看了看周围依旧被吊着的、惨不忍睹的同伴们。 第一步,成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雷骁喘息未定,目光扫过周围被吊着的同伴,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钟镇野、汪好等人那肥胖到骇人的身躯上,刚刚被狂暴电流灼烧过的地方,皮肤竟然如同劣质的皮革或烤焦的蜡像般,裂开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焦黑裂口!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裂口深处,并没有鲜血或脂肪流出,反而冒出一股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蛋白质烧焦味道的黑烟!紧接着,无数极其细小、如同黑色沙粒般的虫子,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从那些裂口深处涌了出来! 它们数量之多,几乎瞬间就覆盖了裂口周围的皮肤,形成一片不断蠕动、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潮汐!这些虫子似乎极其惧怕残留在铁链和空气中的雷霆之力,拼命地向外逃窜,但许多刚一冒头,就被依旧闪烁的细微电火花劈啪作响地电成更小的焦黑碎末! “操他妈的!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雷骁看得头皮炸裂,忍不住失声骂了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下一秒,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这些虫子!这些从同伴们“肥肉”里钻出来的虫子! 自己刚才的雷电,并非是在伤害同伴,反而是在……摧毁这些寄生在他们体内、将他们变成这般模样的诡异虫群?!雷电之力触及了这些虫子,才引发了现在的景象! 也就是说,想要救醒他们,恐怕……还需要更多的雷电!需要将这些该死的虫子彻底从他们体内逼出来、消灭掉! 意识到这一点,雷骁看着同伴们那惨不忍睹、还在无意识抽搐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恐惧。 再来一次雷击……他们还能扛得住吗?会不会没被虫子弄死,先被自己活活电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接着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祷告了起来。 “无量天尊……三清祖师在上……弟子雷骁今日行此险招,实属无奈……万望祖师爷保佑,护我诸位同道性命,助弟子驱邪灭蛊,而非伤及无辜……” 雷骁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不能再犹豫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再次死死攥紧捆缚手腕的铁链,不顾那钻心的勒痛,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法力,灌注进两枚雷罡虎眼戒指之中! “给老子……破啊啊啊啊!” 嗡——噼里啪啦!!! 比之前更加耀眼的金色雷光再次从戒指上爆发出来!狂暴的电蛇如同拥有了生命,沿着铁链网络疯狂窜动、跳跃,瞬间再次将整个石室化作了雷电的炼狱! 滋啦啦啦——!!! 刺目的白光淹没了一切,恐怖的爆鸣声震耳欲聋! 这一次,雷骁死死瞪大了眼睛,看清了过程—— 在狂暴的雷光冲刷下,同伴们身上那层厚厚的“肥肉”仿佛真的变成了某种外在的、令人作呕的“虫巢外衣”,被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强行撕裂、碳化、甚至局部融化! 更多更多的黑色虫潮从裂开的口子中疯狂喷涌而出,然后在炽烈的电光中瞬间被汽化或烧成飞灰! 整个场面如同地狱般的净化仪式,残酷而暴烈。 就在这第二波雷光渐渐减弱,雷骁自己都被电得眼冒金星、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一个虽然虚弱、却带着清晰意识的、令雷骁几乎要热泪盈眶的声音,艰难地从电光的余韵中响了起来: “雷……雷哥……别、别电了!我……我醒了!” 雷骁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被吊在不远处的钟镇野,正痛苦地皱着眉头,艰难地试图抬起头。 他脸上那层如同面具般的肥肉,已经在雷电的灼烧下脱落了一小半,露出底下原本消瘦却坚毅的脸部轮廓,虽然皮肤被电得通红甚至有些焦黑,但那眼神——那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属于钟镇野的冷静! 他终于醒了! 第四十七章 另一路 第四十七章 另一路 一段时间前。 郑琴一行人行走在一条漫长而压抑的甬道之中。 空气凝滞,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甬道两侧的石壁并非空白,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色彩斑驳却依旧能辨其形的壁画,这些壁画的内容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宏大、诡异或庄严的祭祀场景。 目光所及,可以看到头裹黄巾、狂热呐喊的起义军正在焚烧官仓,烟雾扭曲如同通往天界的阶梯; 可以看到白衣飘飘、朝拜无生老母的信众在烈焰中面带微笑,仿佛迎接新生; 可以看到藏地密宗的喇嘛围绕着巨大的曼荼罗进行着繁复的仪轨,法器闪烁着幽光; 可以看到萨满戴着狰狞面具,在篝火与鼓点中疯狂舞动,与无形的“灵”沟通; 甚至还有秦始皇封禅泰山、汉武帝祭祀后土、历代帝王在天坛圜丘祭天的模糊景象…… 各种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祭祀画面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风格迥异,却又诡异地呈现出某种内在的、对“献祭”与“沟通”的共同痴迷。 郑琴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壁画,一向冷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动之色。 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一幅描绘着庞大活人献祭场景的壁画,轻声道:“难道说……历史上这些著名的、甚至改变了王朝命运的大型祭祀事件,背后都并非简单的信仰或政治操作,而是和这所谓的极乐仙尊……不,是和这‘怨仙’的计划有关?” 戚笑抱着胳膊靠在一旁,闻言发出一声嗤笑,语气充满了玩世不恭的嘲讽。 “郑大队长,你这联想力可真丰富。” 他幽幽道:“说不定就是这里的主人闲得无聊,或者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把听说过的大场面都刻上来了呢?给自己编个牛逼的出身,这种事儿古往今来还少吗?” 自强小队的张叔却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地开口:“戚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无论是五浊城的混乱,极乐宫的虚伪,还是那条被改造的白蛇,乃至钟队长开启副本的那面‘锢怨铜照’,其表现出来的特质,都是跨越了极长的时间维度,强行糅合了无数本应毫不相干的文化符号和力量体系。”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若说这一切背后没有一只跨越千年、始终存在并运作的黑手,反而更难以解释。或许,真的有一股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直在准备着一个……宏大而恐怖的计划。” “真要是这么牛逼,那么,这里根本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够撼动的。”戚笑不以为意地说道。 一旁的江小刀忍不住冷哼一声,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戚大作家,你要真像你自己吹的那么牛逼,能随便改写剧情,咱们刚才在下面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黄叔、常海他们……你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副本剧情都改了,让大家躺赢呢?光会耍嘴皮子和坑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戚笑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幽深,他看向江小刀,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似乎觉得这个愤怒的“角色”格外有趣,刚想开口—— 逻辑小队的高个子队员,代号“大刚”的西装男,已经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塔,拦在了戚笑和江小刀之间。 另一边,胖子和瘦子两名队员也无声地靠近江小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郑琴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保存体力,集中精神应付眼下的情况,这条甬道……快到尽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甬道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不同于壁画画卷和长明灯的光亮,那光更自然,也更……空旷。 众人收敛心神,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走出甬道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光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洞窟边缘,洞窟中央,是一个用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规模骇人的圆形祭坛。 祭坛高耸,分为数层,每一层都刻满了比甬道壁画更加复杂、扭曲、无法理解的图案和符文。 而在祭坛下方,环绕着祭坛基座的,是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石像! 这些石像无一例外,全都保持着最虔诚的跪拜姿势,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它们的雕刻技艺极为精湛,身上的衣物、配饰、发型都极其考究,清晰地显示出它们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有中原宽袍大袖的文士官吏,有草原皮裘辫发的骑士,有身披袈裟的僧侣,有头戴羽冠的祭司,甚至还有异域面孔的商旅…… 然而,与极乐宫中那些面带狂热幸福笑容的干尸截然不同,这些石像的脸上,雕刻出的表情却是极致的痛苦、狰狞、怨恨! 它们张大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眼睛扭曲,肌肉紧绷,每一道皱纹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绝望和诅咒! 看它们的样子,仿佛在跪拜的瞬间,承受了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和怨念,如同实质的寒气,从这数百尊痛苦跪拜的石像群中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间。 “这……这里的感觉……”玲玲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声音有些发颤。 陈勇生握紧了拳头,浓眉紧锁:“和外面那些笑脸的,完全相反……但都邪门得很!” 郑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石像,又抬头看向那沉默而巨大的黑色祭坛,沉吟道:“极乐宫展示‘极乐’的成果,而这里……更像是收集‘极乐’背后真正代价的地方……或者说,是制造那种‘极乐’燃料的工场?” 就在这时,她像是突然心有所感,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快速掐算了几下,脸色微微一凝。 她慢慢转过头,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尊穿着儒生袍服、做文士打扮的石像,轻声道:“大刚,打碎它。” 大刚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他踏步上前,右臂如同重锤,带起一股恶风,狠狠地砸向了那尊文士石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像并非如同普通石头般碎裂崩飞,而是它的“表层”应声破裂,如同被打碎的蛋壳或石膏外壳,哗啦啦地脱落下来! 而藏在石像内部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石像内部,并非实心,也不是支撑结构,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与石像外表一模一样古代儒生服饰的男人! 他保持着同样的跪拜姿势,皮肤饱满,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脸颊丰盈,头发乌黑,连衣服的布料都仿佛是新的一般,除了紧闭的双眼和毫无呼吸心跳的迹象,他看上去根本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刚刚陷入沉睡的古人! “这?!”方诗兰掩口惊呼。 郑琴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人”身上的衣物细节,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衣料的织法和纹样,又看了看冠饰的造型,声音带着笃定:“这经纬线的编织方式,还有这刺绣的针法纹样……是汉代。而且,是东汉时期特有的工艺。” 张叔也蹲在一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那“人”的脖颈处,感受了片刻,脸色更加凝重:“可是……这身体的弹性和状态……太诡异了,刚死之人都不可能保持得如此……‘新鲜’,这简直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完全停滞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具如同沉睡的汉代儒生尸体,仿佛因为接触了空气,或者被打断了某种平衡,饱满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水分、变得灰暗、干瘪、塌陷下去! 它乌黑的头发转眼枯白脱落,华美的衣物如同经历了千年的时光,瞬间腐朽、碳化、化为飞灰!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一具“鲜活”的尸体,就在众人眼前,彻底风化、坍缩,变成了一堆裹在破败布片中的森森白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骇然失色,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幽冷、干涩、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惋惜和……责备? “唉……何必呢……” “他也是你们的前辈啊……一千八百多年前,他为了助天下人早日脱离苦海、共登极乐净土,自愿舍弃皮囊,以最痛苦、最怨恨的方式死去,将那份极致纯粹的执念奉献于此,只为了在此静静等待那极乐降临的时刻……” “可惜啊……千余年的等待与坚守,竟被你们如此轻飘飘地破坏了。”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心脏骤然收紧。 只见祭坛一侧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众人看不太清此人具体的模样,只能隐约看见他穿着一种难以界定时代的、似乎是多种宗教服饰混合而成的暗色长袍,面容干瘦,眼神浑浊而明亮,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片充满怨念和诡异的祭坛融为一体。 第四十八章 怨仙计划 第四十八章 怨仙计划 阴影中的“人”缓缓踱出,步伐轻得没有一丝声响,长袍的褶皱僵硬而规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枯涩感。 众人瞬间绷紧神经,武器下意识抬起,残存的力量在疲惫的躯体内艰难凝聚。 连番恶战早已将他们变成了惊弓之鸟。 然而,郑琴却抬起手,声音沉静得异乎寻常:“冷静,这不是活物,没有生气。” 戚笑闻言,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那身影:“啧,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纸扎的人偶……装神弄鬼。正主是没脸见人,还是只剩这点本事了?” 那身影彻底走出阴影,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果然,这个“人”苍白的面孔扁平僵硬,是上了色的裱糊纸,两颊涂着夸张的腮红,嘴唇一点朱砂,唯有一双眼睛,不知用何物点就,竟亮得骇人,仿佛瞳孔里真的燃着两小团幽冷的火焰。 被点破身份,纸人平滑的面部线条没有任何变化。 它那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一个干涩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直接响起在众人脑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非是藏匿,亦非无力,只是漫长的岁月蚀尽了吾等血肉皮囊,唯余这点微末伎俩,维系残念,方能与诸位后来者……面对面交谈。” 它的用词带着一种古老的、扭曲的腔调,仿佛努力模仿着某种神性的庄严,却因载体的诡异而显得格外悚然。 江小刀握紧刀柄,敏锐地捕捉到它话语中的关键,厉声反问:“‘吾等’?不止你一个?” 纸人平滑的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是的,‘我们’。我们是同行者中……最是懦弱、最为胆怯之人,故而,活了下来。” 它亮得惊人的眼眸转向周围那些保持着痛苦跪拜姿态的石像,语气里竟真的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性的、复杂的愧怍。 “我们远不如他们决绝勇敢。他们甘愿承受极致的苦痛,将一切奉献于‘计划’,神魂俱焚,唯留此怨念石身,静候终焉。我们……做不到。” 纸人一边冲着那些石像微微一拜,一边缓缓道:“故而,只能以此残躯,苟延岁月,替他们,也替所有沉沦苦海之生灵,执行这未完之伟业。” “少他妈故弄玄虚!”江小刀啐了一口,眼中怒火燃烧,“说人话!什么计划?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纸人那燃烧般的眼眸转向他,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窒息:“当然……会告知诸位。你们已通过‘极乐’之试炼,证明自身拥有承受‘真实’的器量,现在,你们已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同行者’。” 它僵硬地抬起一条纸糊的手臂,指向洞穴深处那巨大的黑色祭坛:“请随我来,真相,就在彼处。” 说着,它转身,迈着无声无息的步伐,引着众人走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坛。 众人互相对视,郑琴微微颔首,众人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警惕地跟在纸人身后。 越靠近祭坛,那股阴寒的怨念之气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祭坛黑色的巨石上刻满了无法理解的图案,有些像是星辰运转,有些则是扭曲的生物和痛苦的人形,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向祭坛顶端。 祭坛之后,空间愈发开阔,气温更低,眼前出现的,是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 无数黑色的石碑林立于此,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块石碑都高大厚重,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种混合了多种古文字特征的、难以立刻辨认的字体,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些众人能勉强看懂的符号、年号甚至人名。 纸人停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它那纸质的手指缓缓抚过碑文上一个深深刻入的名字。 “看吧。” 它的声音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这是自愿为‘怨仙计划’奉上一切的先行者之一。” “他曾是东汉的一位贤良方正,朝堂砥柱,眼见天下饥馑、疫病横行、战乱不休,众生皆苦。他最终明白,小修小补于事无补,唯有彻底净化这世间积攒的所有‘苦’与‘怨’,方能开辟真正的极乐净土。于是,他自愿于此,承受‘剥皮楦草’之刑,以其位极人臣却横遭极苦所产生的滔天怨念,化为计划的基石。” 它的手指移向另一块石碑,众人瞳孔一缩——那是一位在史书中记载于乱军中失踪、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魏晋名士。 “还有他。”纸人继续道:“纵情山水,放浪形骸,不过是对这污浊现世的绝望逃避。他选择在此,于极致的美酒幻境中,被无数毒虫啃噬殆尽,将那份于极乐中骤堕极苦所产生的、纯粹无比的怨毒,注入计划之中。” 它引领着众人在这片碑林中缓缓穿行,每经过一块石碑,便点出一个名字,一段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奉献”。 其中有功高震主却莫名暴毙的开国勋贵,有盛年退隐、不知所踪的一代宗师,有远嫁异族却于途中“病逝”的和亲公主,甚至还有一位在史书中仅寥寥数笔、记载其痴迷求仙问道而消失的帝王……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份以最惨烈方式献祭的、强大而纯粹的“怨”与“苦”。 郑琴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一块石碑角落刻着的奇异符号,那符号与她在推算中多次感知到的、干扰极强的核心波动隐隐吻合:“这些怨力……通过什么方式汇聚?最终导向何处?它们的‘载体’是什么?” 纸人火焰般的眸子看向她,似乎赞许她的敏锐。 “问及关键了。”它缓缓道:“万川归海,终需河床。无数时代、无数先行者奉献的怨力,并非凭空堆积。它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包容、也足够‘痛苦’的容器来承载、融合、最终孕育……” 它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众人已然知晓的名字:“……便是‘怨仙’。” “而怨仙飞升之刻,”纸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非人的神性:“将撕裂此界障壁,并非带走一人之解脱,而是将整个世界积攒的所有痛苦、怨恨、业障、污秽……一切负面,尽数吸纳、带走!” “从此,人间焕然一新,再无苦痛,唯有极乐!此乃亘古未有之慈悲,超越一切功德之伟业!” 一片死寂。 只有纸人那狂热的声音似乎在碑林间回荡。 玲玲下意识地抓紧了江小刀的胳膊,脸色苍白,张叔和徐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勇生浓眉紧锁,握紧了拳,方家姐妹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掩饰不住的闪烁。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面无表情,但眼神极度凝重。 “哈……哈哈……” 江小刀突然发出一串冰冷的、充满讥讽的笑声,打破了寂静:“说得好听!归根到底,不就是他妈的要我们去死?!变成你们那什么狗屁怨仙的肥料?!这就是你们等了千年万年的‘伟业’?拉着一群人去死,换另一群人的极乐?这他妈算什么狗屁道理!” 纸人缓缓转向他,火焰般的眸子静静燃烧,并无恼怒,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超越世人浅薄认知的伟业,总难被即刻理解。凡眼只见牺牲,却不见牺牲之后的新生。” 它的声音再次变得空灵而悠远,带着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神性:“我们目睹过太多王朝更迭,荣华转瞬成空;见证过无数生灵,生于苦楚,死于微末。这世间的结构,早已从根子上便浸透了‘苦’与‘怨’。小修小补,不过是杯水车薪。” “唯有彻底推倒,方能重建。唯有最极致的‘怨’,才能吸引并带走一切‘怨’。”纸人的话语如同咒语,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你们的牺牲,并非终结,而是开端,是真正极乐净土的开端。” “而且……”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抗拒的诱惑:“极乐降临之时,死者亦会复生、一切遗憾终将被弥补,各位在死亡之中,不过是作了一场黑梦,醒来之时,便已是极乐。” 它再次抬起纸臂,指向碑林最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极深的洞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无数痛苦嘶嚎与怨毒诅咒的恐怖波动。 “请随我来。” 纸人重复道,声音不容拒绝:“亲眼去看一看那正在孕育中的‘未来’,触摸那即将改变一切的‘伟业’。届时,你们自会明白,今日之所见所闻,并非死亡之邀,而是……通往永恒极乐的船票。” 它不再多言,转身,无声地滑向那最深沉的黑暗。 众人僵立在原地,望着纸人的背影,又看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处,一时间,竟无人挪动脚步,冰冷的碑文仿佛活了过来,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在无声地尖叫,诉说着千年的痛苦与等待。 郑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她扶了扶早已经布满裂纹的眼镜,目光扫过同伴们惊疑不定的脸庞,最终落在那渐行渐远的纸人身上。 “系统没有跳提示,它说的,并不是真正的怨仙计划,或至少,还有隐瞒。” “保持警惕,跟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冷澈:“答案就在前面。无论是生路,还是……死局。” 第四十九章 计划起源 第四十九章 计划起源 众人跟随纸人,行走在漆黑无边的洞穴深处。 手电光柱摇曳,仅能照亮脚前几步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空气凝滞,带着陈腐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压力,每一步都像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郑琴轻轻阖眼,尝试在心中呼唤钟镇野。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她又试了张二强,同样石沉大海。 她看向一旁的江小刀,后者面色凝重,微微摇头——他也没能联系上任何一人。 一丝不安掠过郑琴眼底。 是此地隔绝了通讯,还是他们……已遭不测? 就在这时,前方隐约透出微光,他们穿过狭窄的通道,踏入一个全新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与之前恢弘诡谲的祭坛、甬道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极为“标准”的墓室,方正、规整,甚至显得有些朴素。 四壁以青砖垒砌,打磨平整,并无繁复雕刻,只偶尔可见模糊的云纹暗痕,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缝隙严密,积着薄灰。 墓室中央,静静安置着一具黑沉木棺椁,形制古拙,比寻常棺木稍小,仅容一人。 棺木表面漆色暗哑,唯有一些边角处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纹路,显是年代极为久远,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收敛的、尘封的寂静,与外界那疯狂宏大的景象形成诡异反差。 纸人行至棺椁前三步处停下,那纸质的身躯竟也做出一个躬身揖拜的姿势,姿态僵硬却透着一丝奇异的庄重。 “棺中长眠者,诸位或也曾闻其名。”纸人干涩的声音直接响在众人脑海:“乃栾大先生。” “栾大?” 郑琴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她上前半步,声音带着考古学家般的精准与质疑:“可是《史记》、《汉书》中记载,汉武帝时期那个以‘斗棋’、‘召神’之术邀宠,官至五利将军、乐通侯,甚至娶了卫***,最终却因方术不验而被腰斩的方士栾大?” 纸人那纸糊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史笔如刀,然所记不过皮毛,且多为掩人耳目之虚言。” “但史料记载他已被腰斩……”逻辑小队中的胖子忍不住插嘴。 “腰斩?”纸人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嘲弄般的嗤笑,那声音直接钻入众人脑海:“那不过是栾大先生金蝉脱壳之计。” “他侍奉帝侧,享尽人间极致的奢靡与尊荣,未央宫夜宴通明,甘泉宫祷祠不绝,金玉满堂,陛下的求仙之诚与赏赐之厚,确实旷古烁今。” 它的话调平板,却勾勒出令人眩晕的浮华景象。 然而,一旁的戚笑却幽幽地插了一句,语气玩味:“可我也记得,汉武帝求仙求了一辈子,蓬莱没找到,灵芝多是假的,身边方士来来去去,没一个真能让他长生的。所谓的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吧?栾大那么聪明,会看不透?” “正是看透了。” 纸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类似情绪的波动,仿佛是赞赏:“正是在那至高的荣宠与无尽的虚妄中,栾大先生窥见了繁华背后的彻底空洞——长生不可得,仙药终是虚。巫蛊之祸一起,连太子、皇后都难以自保,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所谓的极乐恩宠,不过是帝王心术与欲望交织的幻影,是筑于流沙之上的楼阁,终将崩塌,且毫无意义。” 张叔闻言,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所以……他不是失败了,而是主动选择‘失败’?你说金蝉脱壳,难道,他是自己设计了所谓的腰斩,只为了脱身?” “然也。”纸人确认道,“脱身之后,他便以此前积累的巨量资源、遍及朝野的人脉、以及对上古秘术的钻研为根基,开始了这项真正宏大的‘怨仙计划’。” “计划之初,信者寥寥,行之维艰吧?”郑琴冷静地追问,试图理清时间线:“西汉之后是王莽篡汉,接着光武中兴,天下似乎重归秩序……他的计划如何延续?” “真正的转折,在东汉末年。” 纸人的声音再次变得幽深:“黄巾军起,天下大乱。大贤良师张角麾下有一支极为隐秘的‘黄巾力士’,并非寻常军伍,实乃精修太平道术、意图沟通‘黄天’之死士。” 江小刀皱眉:“黄巾力士?和栾大有什么关系?” “彼时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怨气直冲霄汉。” 纸人解释道:“栾大先生寻得机缘,以‘引渡世间苦厄,共赴黄天太平’为名,与这支力士的核心首领暗通声气。他提供的某些古老秘法和对‘极乐净土’的构想,与太平道部分教义奇异融合。黄巾虽败,这股寻求终极解脱的怨念与核心力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深地转入地下,被栾大先生吸纳,成为了‘怨仙计划’早期的重要支脉与信源。” 陈勇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从近两千年前开始,这个计划就像滚雪球一样……” “自此之后,怨仙计划,真正开始。” 纸人接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叙述感:“一代又一代,跨越不同朝代、不同地域、不同信仰,皆有洞悉世间苦楚本质、绝望于小修小补、愿以极端手段寻求彻底净化之人被吸纳其中。计划不断融合、壮大,直至今日之规模。过程虽漫长,牺牲虽巨大,然……”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纸质的身躯都仿佛因激动而微微震颤,眼中幽火炽燃:“若能为这永陷苦痛轮回的污浊人世,换来一个真正的地上天国,万世极乐!那么,一切付出,皆为值得!”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55%】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清晰地出现在每个人视野中,宛如一记重锤,砸得众人心神俱震! 纸人所说的……竟是真的! 他们没有一人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却被纸人看了个透彻! 纸人缓缓转向震惊的众人,那纸糊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眼中两点幽火灼灼:“自然为真。” “尔等自外围取五浊玉牌,入五浊城,经极乐宫幻象,乃至最终合力诛灭那伪装的‘极乐仙尊’……一切种种,皆为考验。唯有智慧、力量、意志、勇气皆达至巅顶之人,方有资格……成为供养‘怨仙’、助其飞升的最终资粮。” “呵。”方诗兰与方诗梅几乎同时发出冷笑,姐妹俩心意相通,话语衔接得天衣无缝,一个声音刚落,另一个便已然接上,带着十足的讥诮。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方诗兰道。 “这一路走来,我们死了多少同伴?历经多少艰险折磨?”方诗梅接口。 “如今轻飘飘一句‘考验’,就要我们心甘情愿去死?” “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么?” 纸人并未动怒,只是轻轻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心寒:“既是终极考验,自然不会有真正的、不可逆的代价。诸位因同伴逝去而悲恸,此乃常情,可以理解。而我们的计划,亦需诸位先体验那人间至美至满的极乐……唯有如此,当希望破灭、挚爱永诀之时,所滋生出的怨恨与痛苦,方能达至最极致、最纯粹的境地。” 它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谶语:“将最极致的美好于眼前彻底摧毁……方是世间最大的悲剧。而这般极致的怨与苦,正是滋养‘怨仙’,助其最终挣脱此世束缚,飞升净化的……最佳食粮。” “如此,便给予各位,美好。” 言罢,纸人轻轻抬起了它那纸质的手臂,挥了挥。 墓室周围的阴影一阵蠕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几个人影缓缓自暗处走出。 老黄、程靖、逻辑小队那个矮个子队员、陈阳晖、常海……那些曾经在他们面前惨烈死去的同伴,此刻竟一个个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同样带着惊愕、茫然,以及一种重见天日般的急切,目光迅速锁定了自己的队友,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 “站住!” 江小刀和玲玲几乎同时厉喝出声,兄妹俩默契地横跨一步,死死拦在了老黄面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和审视。 “你……你是谁?!”玲玲的声音带着颤音,紧紧盯着老黄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老黄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受伤,他看向一旁的张叔和徐婶,声音沙哑:“小刀,玲玲……你们怎么了?是我啊!老黄!老张,老妹,你们说句话啊!你们难道认不出我了吗?” 另一边,程靖望向郑琴,语气冷静却难掩一丝急切:“郑总,我的生物特征、思维模式密钥……您应该能验证。我是真的!我、我真的没死!” 陈阳晖更是有些焦急地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急切地问道:“强哥他们呢?他们还好吗?” 常海则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旁观的戚笑,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叹息:“戚先生……我们吉运小队都成了你笔下勾勒的‘角色’,我是不是原来的常海,是否存在被篡改或替代的痕迹,恐怕……你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吧?” 郑琴目光锐利如刀,飞速扫过程靖和常海,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所有细节。 戚笑则挑了挑眉,玩味的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却并未立刻开口。 纸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低笑。 “辨别真伪,确认故人,自然需要些许时间。” 它的声音悠缓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无妨,请慢慢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第五十章 过去,未来 第五十章 过去,未来 “他们确实是真的。” 郑琴的声音打破了半个多小时的沉寂,冷静而笃定。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验证。从只有彼此知晓的私密记忆、战斗时的特定暗号,到个人能力的细微特征、甚至游戏道具的独有绑定状态,一切都严丝合缝。 为了排除此地幕后存在读取记忆制造幻象的可能,郑琴甚至要求复活者说出一些无法当场验证、但逻辑上必然存在的“秘密”。 用她高速运转的大脑,对每个人说的“秘密”进行了交叉比对与逻辑推演,最终得出的结论无可辩驳——站在眼前的,就是他们曾经失去的同伴,从肉体到灵魂,都是本人。 “死而复生”的体验,据他们描述,惊人地一致:记忆戛然而止于被致命攻击命中的那一秒,紧接着意识便陷入无边黑暗,再醒来时,已身处某个阴暗角落,一个难以形容来源的声音指引他们走向这里。 没有痛苦,没有过程,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世界就已不同。 甚至,连游戏副本中玩家死亡时,本该出现的“遗言时间”,都没有出现。 重逢的场面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小心翼翼的触碰、以及劫后余生的哽咽。 玲玲紧紧抱住老黄那两条曾被撕烂、如今却完好无损的胳膊,眼泪无声流淌; 逻辑小队的胖子、瘦子,还有大高个,用力捶打着程靖和矮个子的肩膀,嘴唇紧抿,眼圈发红; 常海走到戚笑面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陈阳晖找不到自己的队友,但也和江小刀说起了话,听说张二强他们是跟着钟镇野走了另一条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脆弱幸福感,却又被眼前诡异的处境蒙上了一层阴影。 直到这时,那静立一旁、仿佛融入背景的纸人才再次无声地滑近。 “心中疑惑,可曾稍解?” 它那干涩的声音直接询问道,燃烧的眼眸扫过众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郑琴。 她推了推鼻梁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面色平静无波,直视纸人:“我知道你是在展示力量,试图拉拢我们。但空口白话,或者一个虚无缥缈的‘万世极乐’,并不足以说服我们为之付出一切——包括可能的真正死亡。我们需要看到切实的‘好处’。” 戚笑在一旁勾了勾嘴角,其他人也心知肚明。 副本任务“阻止怨仙的计划”的血色系统提示仍然在每个人视野角落跳动,他们都知道,郑琴绝不可能真的在此谈起条件,她此刻的提问不过是试探,试图套取更多关于这个计划核心动力的情报。 纸人似乎并未察觉、或是并不在意这份潜藏的敌意,它的回应依旧平稳。 “自然,跨越两千载时光,吸引无数能人志士前赴后继,所倚仗的,又岂会是空中楼阁般的承诺。请随我来。” 说着,它再次转身引路。 众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搀扶着刚刚“归来”、尚且有些恍惚的同伴,跟随纸人离开了栾大的墓室,步入旁边一间同样朴素的耳室。 一踏入这间耳室,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为之一窒! 这里的陪葬品,只有一种东西——镜子。 大大小小,或方或圆,或古朴或相对“新颖”,但它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熟悉的、融合了多种宗教与文化符号的诡异纹样,那冰冷沉黯、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铜质镜面。 锢怨铜照!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这种镜子,正是进入副本前钟镇野给他们展示过的、开启了副本线索的锢怨铜照! 果不其然,纸人那纸质的手臂缓缓划过这些静默的镜子,介绍道:“此物名为‘锢怨铜照’,它们,正是那些奉献者极致怨念的具象结晶。” “当怨念足够强大,痛苦足够纯粹时,他们的肉身便不会化为外间的石像,而是会被自身的力量由内而外彻底燃尽,唯余一捧蕴含其所有执念的骨灰。从中,会奇异般地凝结出这种特殊的‘怨铜’,方可铸就此镜。它们,亦是怨仙飞升时的重要资粮。” 它的声音顿了顿,那两点幽火般的目光似乎更加明亮:“但与众不同的是,这些镜子……拥有窥见真实的力量——过去,与未来。” 当“窥见未来”这几个字落下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郑琴! 她的演算能力,从某种层面上说,也是一种对未来的预知和推演! 郑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料到。 她冷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分析性强:“我明白了。你想用这些铜镜作为说服工具。先展示无可辩驳的过去,取信于人,继而,当我们对镜子展现‘未来’的能力深信不疑时,你便会让我们看到‘加入计划后’的光明前景。配合此地可能存在的精神影响,从而瓦解我们的意志,对吗?” 纸人那平滑的面孔转向她,沉默了片刻,才发出声音:“你的推演能力令人惊叹,基本正确。但唯有一点,你猜错了——吾所说之言,并无半分虚假。铜照所映出的未来,也绝非幻象,它是基于无数因果与可能性,所能呈现出的……最真实的轨迹。” 郑琴迈步上前,毫无犹豫:“那就让我亲眼验证,你所谓的‘真实’,究竟有几分可信度。” “请。”纸人微微侧身。 郑琴没有挑选,径直走向离她最近、摆放位置最直接的一面中等大小的方镜,伸手将其取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将镜面举到眼前。 起初,镜面一片混沌,如同蒙着雾气。 但很快,景象开始清晰—— 镜面微漾,首先映出的,是一个空旷的教室。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孤零零坐在角落,她的眼神有着超乎年龄的早慧与沉静,指尖的铅笔正飞快演算着高中生都难以理解的微积分题目。 窗外,是其他孩子追逐嬉闹的欢快身影,笑声隐约传来。 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天生就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世界之外,只有数字和公式才是她唯一的伙伴,那小小的背影,写满了与世隔绝的孤独。 画面猛地一切! 惨白的医院灯光刺目地亮起,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能穿透镜面。 母亲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呼吸微弱,父亲背对着镜头,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那强撑着的背影里,是即将崩塌的绝望。 年幼的郑琴站在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床单,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和无助。 接着,一张彩色照片突兀地闪现——那是姐姐,笑容灿烂如阳光,青春正好。 但这笑容瞬间被定格、撕裂! 照片的背景扭曲成了狰狞的车祸现场,尖锐的刹车声和破碎声仿佛在耳边炸响!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郑琴的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镜头飞速切换,快得令人窒息。 爷爷的葬礼上,阴雨绵绵,奶奶抱着冰冷的遗像,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离她而去。 大学课堂里,格外欣赏她、给予她指引的老教授,正激情讲课时,突然面色紫绀,手捂胸口,重重倒在了讲台之上,粉笔灰飞扬如雪…… 每一次失去,都像在她心上狠狠剜掉一块肉!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厄运并未放过她。 高考考场,气氛肃穆,前座考生却毫无征兆地突然癫狂嘶吼,猛地转身,将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撕得粉碎! 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映衬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监考老师惊愕的目光。 寒窗苦读,一朝尽毁。 博士答辩前夕,噩耗再临。 导师被爆出惊天学术丑闻,整个实验室遭到查封,她为之奋斗多年的项目被彻底否定,所有心血化为乌有,她站在冰冷的实验室门口,看着封条,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最后的打击,来自她倾注最后希望的生物实验室。 因为合伙人的贪婪,核心材料被污染,培养皿中,并非预期的细胞增殖,而是蔓延开一片诡异、妖艳的绿色霉菌!它们疯狂滋生,如同诅咒! 很快,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员,手臂皮肤之下,开始浮现出无法消退的、如同坏死电路板般的青黑色纹路,日夜散发着灼热的刺痛! 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丑陋的、预示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印记,郑琴终于崩溃了。 这是真菌?还是病毒?还是某一种基因的变异?又或者,是它们的结合? 以郑琴自己的专业能力,加上业内各种各样的大佬,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判断,自然,也没有治愈方法。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不仅是自己倒霉,她甚至成了灾祸的源头,靠近她、对她好的人,都会被她这可怕的“厄运”所牵连! 就在这时,镜中景象定格。 一张材质诡异、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黑色信封,化作弹窗,出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上面是四个扭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大字——“诡怨回廊”。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封信,眼中已别无他路。 这是深渊,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摆脱这缠身厄运、甚至……逆转不幸的稻草。 从此,她将远超常人的算力投入这场生死游戏,疯狂赚取积分,兑换各种强化大脑、预演危险的的道具。 她变得越来越强,能捕捉到命运的丝线,进行规避。 但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冷,表情越来越坚硬,仿佛用一层厚厚的、由数字和逻辑构成的铠甲,将自己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彻底包裹、封存起来。 郑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切,正是……她的过去。 与此同时,镜中的画面也随之翻页。 接下来的景象,却让始终平静的她,目光骤然一凝,握着镜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一间古老的书房,木质家具布满虫蛀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陈腐与一种奇异的腥气。 郑琴看到镜中的自己,正与几个难以名状的“存在”对坐。 那些“人”半身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但另外半身却与巨大、苍白、节肢状的怪虫融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古老气息。 镜中的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没有情绪的语调,与对方达成协议:“……计划必须‘失败’,至少在表面上……我需要你们的配合,演一场戏,不要让我的那些同伴们知道……” 看到这里,现实中的郑琴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场景瞬间切换! 她看到了“成功”后的景象。 她似乎以胜利者的姿态“挫败”了怨仙计划,墓室坍塌,钟镇野浑身是血地站在高处,摘下眼镜,扭头冲她一笑,随后身子一歪,倒在了雷骁、汪好等人的臂弯之中…… 他们这些人,带着极其丰厚的奖励离开了副本,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紧接着,画面显示,在现实时间的某个节点,她又一次悄然行动了。 她独自重返青圭山脉,凭借对副本的了解,再次深入极乐宫那诡异的核心区域…… 最终,镜中的景象变得无比明亮、温暖,甚至带着一种圣洁的光芒! 在那光芒中央,她看到了—— 因病魔折磨而早早离世的父母,竟然出现在老房的床上,他们缓缓地、疑惑地重新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澈,充满了生机。 姐姐那熟悉的身影欢笑着从门外跑来,脸上是她记忆中最灿烂、最无忧无虑的笑容。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她失去的亲人,都围坐在一张摆满佳肴的餐桌旁,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健康幸福的红晕,再也没有病痛的阴影。 而她自己也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缓缓抬起手臂——手臂上那诅咒般的、带来无尽痛苦的青黑色纹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 她不再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维持着高强度的计算来预知和规避厄运,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着她。 她的脸上,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容——那是真正放松的、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和安宁的笑容。 夜晚,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呼吸平稳,陷入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深沉而无梦的安眠…… 那画面中的幸福和宁静,美好得如同最甜的毒药,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郑琴用颤抖的手,将自己的西装袖子挽起,手臂上边的青黑色纹路,仍在微微涌动。 真的……有这样的未来吗? 这个连自己都不曾推演到的未来,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戚笑那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的声音:“郑大队长,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没啊?这玩意儿,到底真不真呀?” 第五十一章 引路人 第五十一章 引路人 钟镇野揉着手腕,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铁链网。 不久前,他已凭借骤然爆发的杀意强行挣断了束缚——再坚固的铁链,也困不住一头彻底爆发了杀意的凶兽。 他撕开了自己身上那层令人作呕的“肥肉”外壳,也将所有同伴从铁链上解救下来,横七竖八地安置在冰冷的地面上。 汪好、林盼盼、小莉等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更糟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红药、蓝药背包不翼而飞,雷骁那柄禅杖早在极乐宫恶战中就已遗失,此刻连钟镇野后腰别着的七煞傩面也被搜刮走了。 万幸,他的眼镜还在,那枚滚烫的山鬼花钱也被他自己重新系回了腕间。 “邪门!真他妈的邪门!” 张二强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中的招?啊?就看了几眼那些鬼画符、烂骨头?闻了点味儿?这他妈比迷魂烟还厉害!悄无声息就把咱们全放倒了,变成那副鬼样子……这地方到底什么来头?” 雷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连续两次全力催发雷罡虎眼戒指,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和体力,他闭目调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蔷薇则半跪在昏迷的汪好身边,纤细的手指搭在其脖颈动脉处,又翻看了她的眼睑,眉头越蹙越紧。 钟镇野走到她身旁,声音低沉:“看出什么了?” 蔷薇没有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缺乏温度:“不出意外,是在经过那些诅咒石室时中的招。诅咒并非一次性爆发,而是如同孢子,无声无息侵入体内,潜伏下来,再被某种特定的‘诱因’——很可能是李峻峰引领我们见到的那桌‘盛宴’及其散发的异香——彻底引爆。这种下咒的方式,跨越空间,混淆五感,直击心神欲望……很高明,比我高明。” “现在呢?诅咒还在我们体内?”钟镇野追问,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同伴:“为什么我们能醒,他们不行?” “在。只是暂时被雷骁的雷霆之力强行压制,破坏了其显化出的‘虫巢’形态,但根源未除。” 蔷薇终于抬起头,看向钟镇野,她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冰晶凝结:“人体自有阴阳气血,强盛者,如熊熊火炉,纵使邪祟入侵,亦能本能抗衡,或焚烧,或禁锢,使其难以迅速发作。意志力、甚至单纯的运势,都可能成为抵抗的资本。我们四个能醒,概因于此。而他们……” 她目光扫过汪好几人:“或是身体本就相对孱弱,或是心神有隙,便被诅咒长驱直入,侵蚀更深,不过依照我们的情况来看,她们也会很快醒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诅咒如同活物,蛰伏体内,不知何时会再次被触发,或产生何种异变。我可以尝试在各位体内种下一道‘灵犀咒’,此咒如同附骨之疽,能与潜伏的诅咒产生细微感应,一旦诅咒有异动,它能第一时间警示我们,或许……能争取到一丝反应的时间。” 说着,她抬起手,五指微微弯曲,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黑气,那黑气扭动着,仿佛拥有自主的生命,散发出阴冷、怨毒的气息。 “可能会有点不适。” 蔷薇声音平淡,手掌却快如闪电般按在钟镇野心口! 嗤—— 一声极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钟镇野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带着尖锐痛感的异力猛地钻入心脏,仿佛一根冰冷的毒针扎了进去,随即隐没不见。 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才缓缓平复,一种被标记、被缠绕的诡异感觉挥之不去。 “好了。”蔷薇收回手,指尖黑气消散。 一旁休息的雷骁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蔷薇……妹妹,你要不……看看李峻峰?他那样子明显比我们严重得多……别等下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显然对李峻峰之前的傀儡状态心有余悸。 张二强立刻接话,啐了一口:“呸!看什么看!要我说,这种祸害直接弄死算了!一了百了!天知道他还藏着什么坏水!” 钟镇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是他引我们发现了这条隐藏支线,在彻底弄清这条路的意图和尽头有什么之前,留着他,或许比杀了他更有价值,盲目灭口,可能反而会触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故。” 张二强眼睛一转,嘿嘿笑了起来,冲钟镇野比了个大拇指:“懂了懂了!钟队长的意思就是,这货现在还有点用,先留着当探路石,等没用了或者敢炸刺儿,再顺手剁了呗?高!实在是高!不愧是钟队长,杀伐果断,思路清晰!” 蔷薇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依言走到昏迷的李峻峰身边,蹲下身,手指虚按在他额头,闭目感知。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冰锥,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体内的不是诅咒。” “不是诅咒?”张二强凑过来:“那是什么?” “是另一种力量……更接近‘神明点选乩童’。”蔷薇缓缓道。 “乩童?”张二强一愣,指着自己鼻子:“跟我一样?” “不一样。” 蔷薇摇头:“你的力量,源于古老仪式与万千信众凝聚的信仰心念,那被拜祭的神明是否存在尚未可知,但你借用的是那庞杂而纯粹的‘信力’。而他……” 她指向李峻峰:“是实实在在有某个极其强大的存在,将自身的一缕意志或力量,强行灌注到了他的体内。你可以将他理解为……一个暂时的‘容器’,或者一个被远程操控的‘傀儡分身’。” 张二强闻言,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李峻峰另一边,虽然脸上没有油彩,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脚踏禹步,手掐哪吒三太子诀,口中念出一段韵味古怪、带着戏腔的咒文:“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念罢,他双眼之中竟真的仿佛燃起两团灼灼的光焰,虽不耀眼,却带着一股破邪的锐气。 他伸手,将燃烧着微光的手指按在李峻峰的额头上,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眼中光焰熄灭,啐了一口,冷笑道:“妈的!原来是个‘引路人’!雷哥之前说他去过那什么香巴拉山谷万人坑,估摸着就是在那儿着了道!这东西刻在他魂儿里了,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尽办法往这儿跑,或者把别人也往这儿引!就像……就像脑子里被设定了程序的傀儡!”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靠在墙边休息的雷骁,想询问更多细节。 这一看之下,他眼中残余的灵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再次亮起! 张二强脸色骤变,指着雷骁失声惊呼:“我操!雷哥!你……你他妈身上也有那‘引路人’的味儿?!虽然很淡,还被雷法压着,但绝对有!你也是个引路人啊!” 石室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虚弱不堪的雷骁身上。 雷骁猛地睁开眼,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惊愕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引路人?怎么可能!”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又跌坐回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钟镇野。 雷骁是他的队员,更是他的好兄弟,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自然需要他来回应。 钟镇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锢怨铜照——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时间噬咬着他的思绪。 正是这面诡异的镜子,将诅咒强加给雷骁,最终将他们拖入这深渊。 雷骁身上这莫名的“引路人”印记,是否也与那铜镜有关?现在……该告诉他吗? 极短暂的沉默后,钟镇野压下了翻涌的思绪,选择了另一个更直接、也更符合当前认知的解释。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雷哥,别忘了,你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吴豪’。吴豪本就是个擅长牵线搭桥、组织人手下墓的掮客,如果他也是‘引路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吴豪’和李峻峰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接触到了极乐宫延伸出来的某种东西,被其标记,于是,他也像李峻峰一样,本能地组织起一支队伍,想要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雷骁身上:“只不过,在他们的队伍即将行动前,我们这些‘玩家’,占据了他们的身体。” 张二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这么一说就通了!合着不是雷哥你本人想当带路党,是你这身皮囊的原主早就被发展成下线了!操,这副本安排得真够阴间的!” 雷骁愣了片刻,随即恨恨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怎么这种破事总找上我?” 最早在《陶瓷》里,他就是同样被原身份坑惨、开局就断了一只手,这事恐怕他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蔷薇站在一旁,目光从雷骁身上淡淡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钟镇野转向张二强,问道:“既然这股力量的性质你比较熟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暂时压制或者屏蔽它?我们不能一直留着这个隐患。” 张二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钟队长你这么一问,还真提醒我了!虽然他们成了‘引路人’,但现在咱们都挣脱了束缚,醒了神,那些幕后黑手也没立刻蹦出来,说明他们也没法实时监控这两个‘路标’。既然这样……”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我或许有个小小的办法,说不定,可以搞点什么小动作,不仅能让我们从这里逃出去,还能搞一手投石问路……” 他看向钟镇野,又瞥了一眼雷骁和李峻峰,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不吝却又跃跃欲试的光。 第五十二章 寻路 第五十二章 寻路 石室里压抑的寂静被几声微弱的呻吟打破。 汪好、林盼盼和小莉几乎同时蹙起眉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迷茫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记忆回笼,伴随着身体残留的酸软和皮肤下隐约的麻痒感,她们迅速清醒过来。 很快,钟镇野他们,便将眼下的大概情况讲了一遍。 “他大爷的……” 小莉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环顾四周,看到同伴们都在,尤其是看到昏迷在一旁的李峻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串极难听的脏话。 她目光转向靠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的雷骁,语气复杂:“没想到你这道士关键时刻还真有点硬货。没你那几下雷,咱们这会儿估计都成那些吊着的腊肉了。” 雷骁嘿然一笑,想摆摆手,却牵动了酸痛的肌肉,龇了龇牙:“咳……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就是差点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林盼盼小声补充,语气里带着后怕与感激:“雷叔很厉害的……” 汪好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摩拳擦掌的张二强身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既然都醒了,那就别耽搁了,张二强,执行你的计划吧。” “好嘞!瞧好吧您几位!” 张二强咧嘴一笑,走到昏迷的李峻峰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脚踏北斗,手掐灵官诀,口中念念有词,竟是一段清正堂皇的道家召将咒,与他平日那跳脱的哪吒形象截然不同。 随着咒文进行,他指尖泛起微弱的金光,迅速在李峻峰额头、心口、丹田处各点了一下,留下三个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一闪即没。 “成了!暂时给他这‘引路人’的神力引导搞了点活,等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几位就瞧戏吧!”张二强拍拍手,退开一步。 几乎同时,李峻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猛地睁开了眼。 骤然看到围在身前、眼神冰冷的众人后,他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翻身逃跑,但他,一扭之下只看到身后紧闭的厚重石门。 他僵住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脸,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嘴唇蠕动着想要求饶—— “嗤!” 小莉的冷笑声打断了他。 她手腕一抖,袖中铁链如同毒蛇出洞,嗖地一声将李峻峰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紧接着,铁链上爆起一团刺目的蓝色电光! “呃啊啊啊——!” 李峻峰被电得浑身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眼珠外凸,口中发出不成调的惨嚎,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味道。 雷骁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喃喃道:“好家伙……我刚把他电了个半死,这又来一遍……真是刺激啊……” 电光熄灭,小莉冷漠地抽回铁链。 李峻峰瘫软在地,口吐白沫,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 一群人围着他,沉默地等待着,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过了好半天,李峻峰才缓过一口气,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讨好的面具终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恐惧和怨毒的扭曲笑容,声音嘶哑破碎:“怎么……咳咳……之前说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这次又不杀了我?呵……发现老子还是有点用,舍不得杀了?既然杀不了……何必搞这一出下马威?你们还不如……好好对待我,我心情好了,说不定会……” “这世上,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有的是。”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接着……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脸色白了白,明显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抗拒和不适,但她还是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李峻峰。 刹那间,她周身气息骤变! 阴风自起,吹得她长发狂舞,原本清秀的脸庞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的眼白部分被浓稠的漆黑迅速吞噬!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怨气从她娇小的身体里弥漫开来,让她仿佛化身为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她抬起惨白的手指,指向李峻峰,声音空洞而冰冷,带着无数重叠的回响:“上身。” “不——!!!” 李峻峰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但无用。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蜷缩起来! 极致的恐惧、无法言喻的悲伤、刻骨的怨恨、恶毒的诅咒……各种各样人类最极端的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疯狂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哀鸣,身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指甲在石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真正是生不如死! 汪好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林盼盼的肩膀。 林盼盼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周身那恐怖的怨气如潮水般退去,脸色恢复些许红润,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后怕。 她扭头对汪好轻声说,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汪姐……这个地方的怨念情绪……好重好重……非常极端,比我在其他地方感受到的……都要极端无数倍……” 汪好目光扫过冰冷的石壁,轻声道:“看来在这里死去的人,都是无比痛苦的。” 地上,李峻峰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几乎虚脱。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一点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虚弱不堪:“各……各位神仙……你们这么往死里折腾我……我真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敢信吗?老子骨头不算非常硬……但也是个老江湖了……你们这样……敢信我?”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我们这会儿电你,让你感受怨气,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说什么、做什么。而是你之前骗了我们,还试图害我们,我们在报复你罢了,这是你该受的。” 李峻峰脸色一僵。 钟镇野继续道:“接下来,你不需要说任何话,或是替我们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李峻峰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想干嘛就干嘛——我们不会干涉你。”钟镇野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会跟着你。” 李峻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尽管虚弱,却还是挤出几分狠厉:“想干嘛就干嘛?那我想杀了你们也行?” “啧啧啧。”张二强在一旁摇头晃脑:“看来还是折磨得不够啊,脑子都不清醒了。蔷薇姐,你要不给他上点诅咒的手段,帮他回忆回忆刚才的滋味?” 李峻峰猛地一颤,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狠厉瞬间垮掉,悻悻道:“过、过个嘴瘾罢了……何必较真……我知道,你们不就是想靠我的本事找出路呗?这事老吴也行啊!你们怎么不让他去?” 靠在墙边的雷骁幽幽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冷飕飕的劲儿:“我们就想看你搞,不行吗?” 李峻峰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自暴自弃般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行!太他妈行了!” 他挣扎着,依靠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开始一瘸一拐地在石室里摸索起来,手指划过冰冷粗糙的石壁,敲敲打打,同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他妈的……这什么鬼地方……邪门得很……” 汪好这时走到钟镇野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关于他身上的秘密,还有他可能知道的……现在不问吗?” 钟镇野目光紧跟着李峻峰的动作,微微摇头:“他刚刚自己也说了,这种情况下,他说的话,有任何可信度吗?先按张二强的计划走。看看他这个‘引路人’,在不受我们直接指令、只凭‘本能’的情况下,会把我们带往何处。那或许才是真正‘有用’的信息。” 李峻峰在石室里焦躁地转着圈,手指几乎摸遍了每一寸冰冷粗糙的石壁,甚至趴在地上嗅了嗅缝隙里的尘土气味,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有些丧气地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嘟囔道:“邪了门了……这鬼地方怎么一点机关消息都没有?不合规矩啊?” 汪好靠坐在墙边,闻言抬了抬眼皮,声音不咸不淡:“你看这些铁链,还有上面挂着的‘存货’,像不像专门用来关人、折磨人的地方?正常的墓室会有这配置?别拿你倒斗的那套老黄历来套。” 李峻峰一愣,下意识又环视了一圈这阴森诡异的囚笼,咂咂嘴:“也是噢……妈的,不能拿老办法了……” 他搓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看向汪好,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那个……汪、汪小姐?您老人家是汪家的人,眼力肯定毒辣,能不能劳驾一起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我这种粗人看不出的门道?” 汪好直接闭上了眼,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托你的福,我现在半点劲都提不起来,心神耗损过度,看什么都是重影,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李峻峰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叹了口气,一边继续漫无目的地敲打石壁,一边低声抱怨:“妈的……难道我就不累吗?被你们又是电又是鬼上身的,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还得干活……老子下墓这么多年,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没人接他的话。 石室里只剩下他单调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其他人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冷漠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忙碌却徒劳的身影。 大约半小时后,李峻峰已是满头大汗,衣服后背都湿了一片。 他再次走到众人面前,摊开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真没了,屁都没找到一个,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地方封得这么死,我们待了这么久也没憋死,肯定有出气口,但我找遍了,没找到……估计就算有,也小得钻不过去一只耗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安静待在钟镇野身边的林盼盼,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要不……让这位小妹妹的那条神通广大的小黑蛇试一试?让它去找找那出气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法子了,你们要是再不同意,那我真没辙了,大家一起搁这儿等死吧。” 林盼盼下意识地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李峻峰的表情,又扫了一眼密布铁链的穹顶,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盼盼,按他说的,试试。” 林盼盼轻轻“嗯”了一声,依言扯开一点领口。 她肩颈皮肤上那道墨色小蛇纹身如同活了过来般蠕动,下一秒,一条通体乌黑、背生透明双翼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她掌心,昂起头,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 无需指令,小蛇展开薄翼,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绕着石室顶部快速飞了一圈,细密的鳞片擦过那些冰冷锈蚀的铁链,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突然,它在一个靠近角落、铁链交织尤为密集的阴影处停了下来,细长的身体扭动着,似乎发现了什么,接着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铁链网络之后。 林盼盼眼睛一亮,立刻指着那个方向:“在上面!它钻进去了!那里肯定有缝隙或者通道!”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聚焦在那片阴影区域。 钟镇野转向李峻峰,问道:“找到了。接下来呢?” 李峻峰看着小蛇消失的地方,无奈地一摊手:“还能怎么办?让它往里钻啊!看看那头通到哪儿,是不是能绕到咱们这石室外边,要是运气好,外面有能从打开暗门的机关,那咱们不就有救了?现在……只能指望你那小蛇够机灵了。” 钟镇野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他心底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钟队长?” 郑琴的声音传来:“你们还好吗?” 第五十三章 脱困 第五十三章 脱困 “钟队长?” 郑琴的声音传来:“你们还好吗?” 她那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令钟镇野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张二强同样震惊的目光——显然,他也听到了。 “我们还好。” 钟镇野立刻集中精神回应,语速加快:“之前中了诅咒,全员昏迷,刚醒不久,现在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石室里,正在想办法出去。你们那边怎么样?” 郑琴的声音很快传来,内容却令人心惊:“我们已经解锁了关于‘怨仙计划’的关键背景信息。遭遇了一个由幕后操纵者控制的纸人,它试图说服我们加入计划,甚至……‘复活’了之前死去的所有人。整个过程疑点重重,但截至目前,我们未能从复活者身上找到任何逻辑或事实层面的破绽。” “什么?!”张二强失声惊呼,意念都带着颤音:“小晖呢?陈阳晖他也……?” “是的,”郑琴确认道,“你们二强小队的陈阳晖,也‘回来’了。” 钟镇野眉头紧锁:“这种‘复活’绝对有问题。但连郑队长你都找不出漏洞……只能建议保持最高级别的观察和警惕,切勿完全信任。” “当然。” 郑琴的回答简洁有力。 她顿了顿,继续投下重磅信息:“此外,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大量‘锢怨铜照’,与你之前在副本外展示的那面,形制纹路完全一致。这些镜子……能映照过去与未来,依我的判断,其所呈现的景象,真实性极高。” “锢怨铜照?映照过去未来?怎么回事?”钟镇野心中巨震,急忙追问。 郑琴将她所见关于自身过去的景象、以及那充满诱惑的“未来”快速简述了一遍,最后道:“现在我有一个初步的计划,但通过这种方式传音,无法详尽沟通。等我们见面,我会将计划细节告知你。” “明白。你们现在安全吗?” “目前安全。我们甚至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休整和睡眠,未遭遇直接攻击或异常。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被‘软禁’了,不被允许离开当前区域。‘怨仙计划’必然藏着巨大的阴谋,但在获得更多信息、尤其是你们那边的进展前,我们选择暂不爆发冲突。” “好。我们先全力从此地脱困。有任何关键进展,再联系。” 意念交流刚断,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刮擦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林盼盼。 林盼盼凝神感应了片刻,开口道:“是小蛇……它已经从出气口钻出去了,就在我们石室外面。但是……它找不到任何像是机关开关的东西。” 李峻峰立刻凑上前,眼中闪着光:“小妹妹,你能‘看到’外面具体什么样吗?墙壁材质?地面?有没有特别的纹路或者凸起?” 林盼盼闭上眼,似乎在通过小蛇的感知“观察”,片刻后答道:“外面是一条通道,墙壁和这里一样,是粗糙的石头……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很大……顶上也是石头……左边墙壁大概一丈远的地方,好像……好像有一块石头形状也更规整些,像是刻意嵌进去的。” “规整?” 李峻峰搓着手,兴奋起来:“多半有戏!听着!让你那小蛇,仔细看看那块石头边缘,有没有非常细的缝隙?能不能用尾巴尖或者脑袋去碰碰它?” 想了想,他又说道:“试一下轻轻敲击,听听声音是不是空心的?或者试着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轻轻推一推、按一按!记住,力道一定要轻!万一是机簧窍门,劲儿大了可能触发别的玩意儿!” 林盼盼依言而行,通过意念指挥着小蛇。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有缝隙,敲击声音有点闷,不像完全实心,推和按不动……但是,往上轻轻抬的时候,好像……好像松了一点点!” “往上抬?!”李峻峰眼睛猛地亮了:“对了!这就对了!囚室的门闩多半是从外面落下的!从里面很难发力,但从外面,只要有缝隙,就能借力!让你那小蛇,想办法缠住那块石头,或者找个借力的点,试着往上抬!慢点!一定要慢!” 石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林盼盼的转述。 “它缠住了……在用力,抬起来一点点了……好像卡住了……” “别松劲!坚持住!或者换个角度再试!”李峻峰脑门也见了汗,比他自己动手还紧张。 “……又动了!抬起来了!”林盼盼突然喊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室内响起一阵沉闷的“咔嚓”声,那扇厚重的石门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地、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内侧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嗖地飞了进来,精准地钻回林盼盼的衣领,消失不见。 众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随着大门打开,所有人,都瞪圆了眼!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墓道或更大的囚笼,而是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眼的金光灿灿! 那金光并非来自什么豪华的装潢,而是源自堆积如山的器物! 金银器皿、玉器礼器、青铜重宝、琉璃玛瑙……无数珍贵无比的陪葬品,如同垃圾般随意堆叠在这间巨大的石室中,形成了一座座小山,散发出的珠光宝气几乎驱散了地底的阴霾! “天呐……” 汪好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瞬间报出一连串名字:“那是……西周中期‘册命’格式的青铜鼎!纹饰是……是罕见的夔龙噬鸟纹!” “还有那个……战国的错金银嵌绿松石铜壶!保存得如此完好?!” “那是……汉代的鎏金铜朱雀灯!唐代的金筐宝钿珍珠装玉带!明代的……这些……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流出去都足以震动整个考古界和收藏界!”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峻峰已经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狂笑,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去! 他根本不管什么锈迹尘土、什么死人阴气,一把抱住最近的一尊半人高的青铜方罍,贪婪地抚摸着上面冰冷繁复的纹饰,嘴巴直接亲了上去,发出响亮的“啵”声! “发了!发了!哈哈哈哈!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馆?他们有个屁!这东西老子抱走了!下半辈子……不!接下来几辈子老子都他妈不用再钻土坑了!值了!这趟值了!!” 他语无伦次,眼睛赤红,完全陷入了巨大的财富冲击之中。 就在这时,林盼盼弱弱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安:“这些东西上面都有极强烈、极浓郁的死人怨气……非常可怕……” 李峻峰头也不回,抱着青铜罍傻笑:“冥器怎么可能没怨气?怕这个还倒个屁的斗?富贵险中求!老子命硬!” 蔷薇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他的狂热:“不止是怨气。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被下了极其恶毒、纠缠不休的诅咒,触碰者,必遭反噬。” 李峻峰狂笑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呆呆地抬起头,看向蔷薇:“……什么意思?” 雷骁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怎么?混这行的,没见过那种摸了不该摸的东西,回去后就怪病缠身、疯疯癫癫,甚至祸及家人、死得不明不白的同行?” 李峻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剧烈挣扎,贪婪与恐惧疯狂交战。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他妈的!老子光棍一条,无亲无故!命硬克死过师父!怕个卵!要死也得先享受够了再死!这些东西……老子要定了!”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决心,一把推开那尊方罍,转而看中了旁边一口体型硕大、纹饰古朴的青铜鼎。他开始疯狂地将周围那些最耀眼、最珍贵的金器、玉器往鼎里扒拉,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值钱……这个也好……妈的,怎么拖出去……得有根绳子……” 钟镇野冷静地看着他如同疯魔般的举动,开口问道:“你这是打算,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了?” 李峻峰忙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地回道:“这不是废话吗?!不下墓摸金,难道下来旅游观光?东西都摆在眼前了还不拿?那什么狗屁极乐仙尊你们不也宰了吗?难道你们还想把这鬼地方翻个底朝天,把可能存在的千年老粽子全揪出来杀一遍?你们是来倒斗的还是来降妖除魔替天行道的?” 钟镇野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行。那你带路。我们,就跟着你离开。” 李峻峰喘着粗气,目光在满室珍宝和那口沉重的青铜鼎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一咬牙,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转身冲回刚刚脱困的囚室,不顾那些悬挂的骷髅,粗暴地扯下数根还算结实的铁链,又从几具相对“新鲜”的干尸身上扒下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衣物布料。 接着,他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最值钱的金器、玉器小心地用软布包裹,再塞进青铜鼎里,空隙处填上些稍次的宝物减震,最后用铁链将鼎口和鼎身层层缠绕固定,做了一个简陋却实用的拖拽装置。 “妈的……老子是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的……”他一边忙活,一边烦躁地喃喃自语:“不管了,先找路出去!”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古旧的罗盘,平托在掌心,仔细辨认着指针的颤动。 只见他时而蹲下观察地面青石板的铺设走向,时而用手指轻叩墙壁,侧耳倾听回声,时而又抬头目测穹顶的弧度与支撑结构,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 雷骁凑到汪好身边,压低声音:“他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汪好轻声解释:“这么多东西,他不可能一次全搬走。他是在确定方位,寻找一条距离最短、相对最安全的路径通往地面。找到后,他会沿途留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然后分批将东西运出去。必要时,甚至可能直接在薄弱处打新的盗洞。” “这是老派摸金校尉的做法,求稳,但也耗时间。” 就在李峻峰全神贯注于计算和标记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了视线,猛地扭头看向宝库最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道低矮的、被阴影笼罩的小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更像一个通风口或废弃的管道入口,毫不起眼,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但李峻峰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钉在那里,再也移不开。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迷茫、渴望和极度兴奋的诡异表情,喃喃自语:“不对……那里面……那里面好像有更好的东西……感觉……感觉非常非常重要……” 他竟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刚刚才费力打包好的、足以令他几世无忧的青铜鼎和无数珍宝,如同梦游般,一步步朝着那个阴暗的角落小门挪去。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时的李峻峰动作僵硬,眼神发直,仿佛完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心神。 看到这一幕,钟镇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侧头对张二强低声道:“你的计划,要成功了。” 张二强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得意而又危险的笑容,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金光一闪而逝。 “嘿……我留在他魂儿里的那点‘料’,已经开始嗅到味儿了……再加把劲,就能顺着这根线,摸到那头的老狐狸!走,跟上去!看看这鬼地方的幕后黑手,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和这‘引路人’弄过来,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一行人不再理会那满室的珠光宝气,悄无声息地跟上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李峻峰,朝着那更深、更阴暗的未知角落潜行而去。 第五十四章 变故 第五十四章 变故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李峻峰身后,在堆满奇珍异宝的迷宫中穿行。 李峻峰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谨慎摸索,而是变得焦躁急切,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却又找不到确切目标。 他冲进一个又一个耳室,里面无一例外堆放着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但他只是凑上去飞快地扫视几眼,便烦躁地摇头:“不是这个……感觉不对……”然后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妈的,你到底在找什么?”张二强终于没忍住,低声喝问。 李峻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狂热:“不知道……但我有种直觉!这深处还藏着更好的……更关键的东西!比外面所有这些加起来都重要!只要找到它……只要找到它……” 他语无伦次,眼神发直,像只无头苍蝇在各种宝物间乱转,徒劳地翻找,却又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何物。 几人放缓脚步,凑到张二强身边。汪好压低声音问道:“以你对这种‘神明选乩童’的了解,他现在这状态是怎么回事?” 张二强盯着李峻峰的背影,面色凝重:“你们有没有看过闽粤那边游神的视频?那些抬神轿、扮神将的人,有时候会显得疯疯癫癫、力大无穷、行为诡异?那是因为他们认为神明暂时‘附’在了自己身上,或者说,他们的精神无限接近于他们所信仰的那个‘存在’,被其庞大的意念所影响甚至同化,行为自然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了。” 他指了指李峻峰:“他现在就接近那种状态,他距离那个标记他的‘神明’或者说‘源头’非常非常近了,所以本能被彻底激发甚至扭曲,他现在不再是无意识地瞎逛,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性,只不过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指引’到底是什么,所以才显得这么……魔怔。” 一旁的雷骁闻言,脸上担忧之色更浓,他忍不住问道:“那我呢?你之前说我也是‘引路人’,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没变成他这样?” 张二强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雷骁,眉头紧锁:“雷老哥,你身上确实奇怪……你那份‘引路人’的力量,被压得死死的,几乎感觉不到活跃的迹象。而且这种压制……不像是外力强行镇压,反而像是……像是源头自己动的手脚?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雷骁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之前在囚室里,一开始我头特别疼,后来李峻峰像个傀儡一样,往我脑门上贴过一张很邪门的符……之后就……就没事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张二强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盯着雷骁的额头,仿佛要看出点什么。 “符?难道是那张符……不对啊!就算那符暂时压下了‘引路人’的力量,可我现在看你……这股力量的‘总量’或者说‘本质’还在,甚至比李峻峰身上的还要浓烈纯粹!” 他围着雷骁转起了圈,不确定地说道:“只是被强行按着不动弹……这太矛盾了!而且,如果‘神明’选中你当引路人,为什么又要自己出手把这力量压下去?怕你带路带得太好吗?” 听着张二强的分析,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更深的不安。 他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真相——李峻峰感受到的、属于“吴豪”这个原身的“引路人”力量,确实很可能被那张诡异的符箓暂时压制了;但雷骁身上,还纠缠着更本源、更可怕的——来自“锢怨铜照”的诅咒之力! 至于那个所谓的“神明”为何要压制“吴豪”的力量,恐怕正是因为它察觉到了雷骁体内“玩家”灵魂与“原身”的异常叠加,这种“一体双魂”的状态显然超出了它的预期或控制! 钟镇野看到了林盼盼和汪好眼神中的询问——要不要现在告诉雷哥? 他略一沉吟,微微摇头,开口打断了张二强进一步的探究:“雷哥身上的情况,不管是什么,肯定都和此刻控制李峻峰的源头脱不了干系。先找到这个源头,一切或许自有分晓,现在纠结此事,无济于事。” 雷骁虽然满心疑惑,但也认可这个说法,只是低声骂了句:“操蛋……”便将疑虑暂时压下。 众人继续前行。 李峻峰依旧保持着那种神神叨叨、被无形牵引的状态,直到他猛地冲进一个摆放着数个高大陶制兵俑的耳室,脚步戛然而止。 他脸上骤然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猛地回过头,对着身后众人大声喊道:“过来!快过来!就在这里!我找到了!就在这里!” 然而,没有人动弹。 所有人都停在耳室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李峻峰脸上的兴奋僵住了,转化为巨大的疑惑:“……怎么了?过来啊!好东西肯定藏在这里面!” 汪好冷笑一声:“李把头,李爷,您一个见了好处恨不得全吞独食、连队友都能卖的人,突然发现重宝,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占为己有,而是回头热情招呼我们这些‘对头’一起过去分享?您自己……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李峻峰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对……对啊……我为什么会想叫你们一起过来?奇怪……” “因为那个房间里,”蔷薇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决:“有陷阱。” 李峻峰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左右环顾:“没有啊?哪里有什么陷——” 话音未落,他身旁一尊手持长剑的兵俑猛地动了起来!陶土烧制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道沉闷如同古钟轰鸣的喝声从它体内传出: “不堪大用!” 那柄沉重的青铜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李峻峰的头顶悍然劈下! “小莉!”张二强似乎早有预料,几乎在兵俑动作的同时就喊了出来。 小莉应声而动,手中铁链如同有了生命的黑蟒,嗖地射出,精准地缠住李峻峰的腰腹,在他惊恐的尖叫声中,猛地将他从剑下拖了回来,重重摔在众人面前! 李峻峰瘫倒在地,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完全搞不清这瞬息之间的生死变幻。 而此时,耳室内那几个兵俑已经完全“活”了过来,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为首那个刚刚挥剑的兵俑,发出混合着陶土摩擦与某种空灵回响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神性: “凡愚……当真不知好歹。吾等本欲赐汝等无知无觉、极乐无忧直至终焉……为何偏要挣脱,自寻苦痛?” “怎么着,钟队长?” 张二强脸上露出狞笑:“接着打吗?”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异常平静:“这一切都不对劲。” “不对劲?”张二强扭头看了他一眼。 钟镇野缓缓道:“李峻峰是‘引路人’,但我们在苦战极乐仙尊时,他却自行逃脱隐匿,若非我们刻意搜寻,根本找不到这条路径。” “这里的幕后之人,在上方以‘复活’、‘极乐’款待我们的同伴,试图笼络,却在此处对我们现身袭杀,态度截然不同。” “如今,我们跟随这位‘引路人’抵达此处,你们的第一反应竟是杀他灭口?他不是你们的傀儡吗?你们的反应……前后矛盾,非常不对。” 他最后一句话,既是对着兵俑、或兵俑背后之人所说,也是在对此前、当下的事作一个总结。 听到他的话,几个兵俑的动作似乎微微一顿。 为首的兵俑沉默了片刻,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着钟镇野,随后,那混合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无需多言。若欲知答案……” 它缓缓抬起手中的青铜长剑,剑尖指向众人:“……便先战过再说!” 话音落下,沉重的剑锋再次挥动! 这些兵俑动作看似迟缓,但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那剑锋并未直接劈砍到人,仅仅是挥动时带起的恐怖劲风,就如同无形的重锤般轰然爆发! “小心!” 雷骁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整个人就被那狂暴的气流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汪好、林盼盼、蔷薇,甚至连刚刚爬起来的李峻峰,也毫无例外地被这可怕的剑风扫中,惊叫着被抛飞,摔作一团! 唯有钟镇野与张二强两人,下盘稳如磐石,虽也被逼得后退了数步,脚下青石板碎裂,却硬生生抗住了这骇人的冲击! 兵俑收回长剑,空洞的“目光”扫过倒地不起的众人,最后落在仅存的钟镇野和张二强身上,那混合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让吾等,看看你们的本事!” 第五十五章 考验 第五十五章 考验 兵俑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它们动作看似迟缓笨重,但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青铜长剑划破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仅仅是带起的剑风就如同无形的重锤,将地面刮出一道道深沟,碎石四溅! “散开!别硬接!” 钟镇野低吼,周身淡红色的杀意轰然爆发,不再是薄雾,而是如同燃烧的血焰覆盖全身。 他身形如电,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将他原先站立之地劈出半米深坑的恐怖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杀意冻结,他猛地一踏侧面墙壁,借力反冲,一记蕴含着冰冷杀意的肘击狠狠撞向一尊兵俑的肋下!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击古钟! 兵俑身躯微微一震,被击中的地方陶土出现细微裂纹,但反震的巨力却让钟镇野手臂发麻,气血翻涌,整个人被弹飞出去,落地后又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另一边,张二强脸上油彩瞬间变幻,哪吒虚影附体,火尖枪爆发出炽热烈焰。 “三太子在此,邪魔退散!” 他怒吼着,枪出如龙,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气息,直刺另一尊兵俑看似脆弱的脖颈连接处! 那兵俑竟不闪不避,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火焰猛地暴涨! 它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五指张开,竟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灼热的枪尖! 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兵俑的手掌冒出青烟,但它仿佛毫无知觉,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枪头,猛地一抡! 张二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连同火尖枪被狠狠抡起,如同流星锤般砸向旁边的墙壁! 轰隆! 墙壁被砸出一个人形凹坑,张二强嵌在其中,喷出一口鲜血,火尖枪脱手飞出,身上的哪吒虚影瞬间黯淡几乎消散。 “雷哥!干扰它!” 钟镇野急喝,再次扑上,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般击打在兵俑身上,却大多被那坚不可摧的陶土铠甲弹开,只能留下浅浅白痕,试图吸引注意。 雷骁挣扎着爬起,脸色苍白如纸,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以血代墨,飞速画下一道复杂的“震魂符”,猛地拍向地面:“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震!” 符箓入地,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猛地扩散开来,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击灵体! 几尊兵俑的动作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晃动,仿佛内部的某种驱动力量受到了干扰。 “好机会!” 小莉娇叱一声,手中铁链如同毒蛇出洞,不再是硬碰硬,而是灵巧地缠向一尊兵俑的双腿,试图将其绊倒。 同时,蔷薇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动,指尖萦绕着阴冷的黑气,连续点向兵俑关节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烧制接缝,口中诅咒如同冰水滴落,试图从内部瓦解其结构。 然而,兵俑只是停顿了不到半秒!那震荡波和诅咒似乎激怒了它们,为首的兵俑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手中长剑以超越之前的速度猛然横扫! 咔嚓! 小莉的铁链应声而断! 不仅如此,那恐怖的剑风余势不减,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蔷薇身上! “噗——” 蔷薇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软软滑落,一时竟无法起身。 另一尊兵俑则无视了钟镇野的骚扰,大步冲向施法后虚弱的雷骁、以及用黄色扳指保护着他的林盼盼,长剑高举,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将雷骁冻结在原地! 就在这绝望之际,汪好强忍着内腑剧痛和大脑因过度计算传来的针刺感,眼中星河流转疯狂到几乎溢出! 在刚刚短暂的交火中,她已经确认“三昧无执”无法对这些兵俑造成什么伤害,于是,她便催动了九星璇玑扣,将自己的视觉和大脑却化为了最精密的分析仪器,死死捕捉着兵俑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重心的转移、能量波动的瞬间变化! “左前五!落地转身时,右足跟有0.1秒的迟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钟镇野闻声,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将所有杀意凝聚于脚尖,如同一柄血红色的钻头,狠狠踢向那指定的足跟! 砰! 一声脆响!那兵俑的足跟处陶土猛地炸开一小块! 它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一个趔趄,挥向雷骁的长剑也砍歪在地,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右后侧第三具!举剑过顶时,左肩胛连接处有能量溢出性波动!防御最弱!” 汪好声音嘶哑,几乎喊出血来。 刚刚从墙里挣脱出来的张二强眼睛赤红,咆哮着捡起地上的火尖枪,将所有残余的力量灌注其中,枪身烈焰再次燃起,却不再是大范围燃烧,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极锐的火线,如同激光般射向汪好所指的那一点! 噗——嗤! 这一次,攻击终于奏效! 火线竟然穿透了那无形的屏障,直接钻入了兵俑的肩胛连接处! 一股黑烟伴随着焦臭冒出,兵俑举剑的动作猛地一僵,左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正中间主攻者!格挡回收后,腕部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沉内旋动作!持续0.5秒!是力量回流的节点!攻击那里!” 汪好用尽最后力气喊道,随即瘫软下去,鼻血长流,林盼盼连忙冲上前去,但此时众人手边没有背包、没有红药蓝药,她也只能扶着对方,无法给予其治愈。 此刻还能动的只剩下钟镇野!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射出,双拳之上血焰燃烧到极致,甚至隐隐发出厉鬼般的尖啸! 他没有攻击别处,而是精准地、狠狠地砸向了那尊为首兵俑刚刚完成格挡、正在回收长剑的手腕! “给我……断!” 轰!!! 双拳与青铜剑柄、陶土手腕悍然对撞!刺目的血光与兵俑身上爆起的幽绿光芒疯狂交织侵蚀! 嘎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爆响!那柄无坚不摧的青铜长剑,竟然从靠近护手的位置被硬生生砸断!小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射而出,深深楔入顶部的石壁!同时,兵俑那只持剑的手腕也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无数裂纹蔓延开来,几乎彻底断裂! 成功了! 几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下一刻,这庆幸就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只见那几尊受损的兵俑,包括断剑断腕的那一尊,只是微微停顿了片刻。 它们断裂的手腕处、肩胛处,从地面甚至它们自身的裂缝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的、粘稠漆黑的物质,迅速包裹伤口,蠕动融合间,所有损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连那楔入石壁的断剑也自动飞出,被黑色物质吞噬、重塑,瞬间完好无损! 它们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稳定地燃烧着,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冰冷,仿佛刚才那番惨烈至极、几乎耗尽众人所有力量的搏杀,对它们而言不过是热身。 彻底的绝望如同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眼中最后的光。 钟镇野喘着粗气,挡在众人面前,杀意血焰虽然依旧燃烧,却已明显黯淡;张二强拄着枪,勉强站立;雷骁扶起汪好和蔷薇,脸色灰败;小莉挣扎着聚集断裂的铁链。 已经……没有办法了。 就在钟镇野准备燃烧一切做最后搏命之时,那为首的兵俑却并未再次进攻。 它那混合着陶土摩擦与空灵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审视: “尔等未能亲手斩灭‘伪仙’,那几个老朽之物,却仍是替尔等出手……不过是那几个老朽,需要尔等供作怨仙资粮。” 它那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神决绝的众人。 “吾等原本以为,尔等不过是一群侥幸的蝼蚁,并无直面真实的资格……” 它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意味:“现在看来,倒还有几分蛮勇与急智。罢了……” 话音落下,几尊兵俑同时将手中恢复如初的青铜长剑高高举起,然后——重重顿在地上! 轰隆隆隆!!! 整个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众人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猛地向下裂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隙! 而且,那裂隙边缘无比规整,绝非自然崩裂,分明是早已设计好的机关通道! “操!” “小心!” 惊呼声中,所有人猝不及防,瞬间失重,朝着那黑暗的裂隙直坠下去! 钟镇野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包裹感—— 噗通! 他竟跌入了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淹没了他,并且异常湍急,如同一条地下暗河,卷着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未知的黑暗深处,很快,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剩下轰隆的水声和无尽的黑暗。 第五十六章 秘密 第五十六章 秘密 冰冷湍急的水流并未持续太久,力道便迅速减弱,变得平缓。 钟镇野奋力稳住身形,抹去脸上的水渍,视线前方出现了几点跳动的光亮,似乎是火把,水流正托着他们朝那个方向漂去。 他环顾四周,看到同伴们都在附近的水中浮沉。 雷骁指了指他身后,钟镇野回头,发现汪好落在稍后位置,她显然因之前过度催动九星璇玑扣而精神透支,此刻有些意识模糊,呛了几口水,正无力地扑腾着。 钟镇野立刻划水靠近,手臂穿过她腋下,将她牢牢架起,让她的头露出水面。汪好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呼吸才逐渐平稳。 很快,几人被水流带到了光亮处。 那是一个开凿在山壁上的普通洞口,临着这条地下河。 洞口外的岩壁上插着几支燃烧的火把,洞内也透出温暖的光,驱散了地底的阴寒。 与之前极乐宫和藏骸所那充满宗教狂热和邪异诡谲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异常朴素,甚至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简陋和……奇异的温馨感。 水流至此已非常浅,几人互相搀扶着,涉水走上岸边干燥的岩石。 小莉和林盼盼帮着钟镇野将还有些虚弱的汪好也拖了上来,众人浑身湿透,但除了汪好,并无大碍,都带着疑惑打量这处意外的“安全区”。 李峻峰最后一个爬上岸,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众人,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困惑:“我们这又是到哪了?还有……你们……你们知道我刚刚是怎么回事吗?我怎么觉得……我自己很不对劲?好像……好像不是我自个儿了?” 张二强抱着胳膊,斜睨着他,发出一连串啧啧声。 “哎哟喂!李大把头,您可算醒过神来了?还知道自己不对劲啊?不容易不容易!不过呢,您这问题问得忒没水平!想知道自个儿哪儿不对劲?行啊!等您老人家有空,搬个小马扎,沏壶好茶,把您那些藏着掖着的、坑蒙拐骗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给我们唠明白了,咱们再考虑考虑,发发善心,告诉你你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怎么样?公平吧?” 稍稍安全之后,他的话痨属性再一次被激活。 李峻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头不再吭声。 这时,雷骁皱着眉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刚才那几个兵俑……到底什么意思?听它们最后那几句话,合着又是个考验?” 汪好在钟镇野的搀扶下又吐出一口浊水,呼吸顺畅了许多。 她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分析的状态,她轻声道:“它们话里的信息很值得玩味。它们提及‘伪仙’,语气带着不屑,又说‘那几个老朽之物’替我们出手……似乎,操纵这些兵俑的存在,和推行‘怨仙计划’的,并非同一阵营?甚至可能是……对立?” 这句话一说出来,一直低着头的李峻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疑惑,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亮光? 钟镇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说道:“不管它们属于哪一方,既然引导我们来到这里,必然有其目的,进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四周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几人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从阴影中爬出的,竟是几只体型硕大、甲壳黝黑发亮的蜘蛛,它们动作敏捷,并未攻击,而是用螯肢拖拽着几个熟悉的背包,将其抛到众人面前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随即迅速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我们的包!” 小莉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人立刻上前,警惕地检查后,迅速拿起各自的背包翻看。 钟镇野摸到了那冰冷坚硬的七煞傩面,心中一定,包里的红蓝药剂也安然无恙,其他人也纷纷确认,丢失的武器、道具、补给都在,一样没少。 林盼盼立刻拿出两瓶蓝色药剂,走到汪好身边喂她喝下,其他人也各自服用红药处理伤势。药效迅速发挥作用,疲惫感消退,伤口愈合,众人的状态很快恢复了大半。 小莉将背包甩到肩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山洞深处,语气缓和了些:“看来……这里的主人,确实对我们没什么恶意。” 张二强一边活动着刚刚接好的胳膊,一边懒洋洋地接话,嘴皮子依旧利索:“话可不能这么说,糖衣炮弹懂不懂?先给个甜枣,后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大棒呢!咱们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拿的拿,但该有的警惕,一丁点儿都不能少!谁知道这山洞里头是不是摆好了鸿门宴,就等咱们这群傻袍子往里钻呢?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看多听少嘚瑟,准没错!” “闭上嘴吧你!”小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之前紧张到不话痨的样子,要比现在可爱多了。” 状态恢复,装备找回,众人心中稍安,开始沿着火把照亮的路径,向山洞内部走去。 这个山洞并不深,通道简短,岩壁粗糙天然,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壁画或符文,与之前经历的种种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尽头,一具身披早已腐朽破烂衣物的骸骨,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倚靠在岩壁下,骨骸呈灰白色,显然已经死去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而整个洞窟的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的岩壁,都用某种碳石之类的黑色颜料,写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阵法图、符咒以及大量演算过程的痕迹! 这些图案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充满了疯狂的推演和修改的迹象,仿佛其主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在此地针对某个极其复杂的阵法,进行了耗尽心血的无尽计算。 众人都被这满洞窟的疯狂推演痕迹所吸引,试图从中解读出一些信息。 唯有李峻峰,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具端坐的骸骨。 他五官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深吸气的动作,仿佛在辨认某种极其熟悉又遥远的气息。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上前,来到那具骸骨面前,竟毫不犹豫地、极其郑重地双膝跪下,俯身,轻轻磕了三个头。 雷骁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你干嘛呢?以前下墓也没见你对哪位前辈这么讲究啊?转性了?” 李峻峰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跪姿,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老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走上倒斗这条路的吗?” 雷骁脸色猛地一紧,目光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一旁的汪好。 几乎同时,通过“默言砂”建立的、仅有陵光小队几人能感知的意念频道里,响起了汪好清晰冷静的声音:“这事你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吗?” 雷骁立刻恍然,脸上迅速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表情,将汪好的话复述了出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啧,这事你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吗?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峻峰闻言,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无比。 他再次俯下身,对着那具寂静的骸骨,一次又一次,郑重地磕头,足足磕满了九下,额头甚至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背对着众人,干涩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开口: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 江湖上,有许多关于李峻峰来历的传说。 有人说他跑南越当过兵、有人说他给某个名声很大的摸金校尉前辈当过徒弟,也有人说他是学院派、年轻时干过考古,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落草为寇”了。 但其实,他曾经只不过是个混迹市井的小偷。 捏着双筷子、从别人裤兜里夹钱包的那种。 他被人打过无数顿,打他的也不是被偷钱的主,而是市井街头的“老大”,看他一个不讲规矩的小偷儿敢摸过界,便一次次地狠狠教训他。 但李峻峰从小无父无母,他饿怕了、穷怕了,那些“老大”要他做手下、要把偷到的财物分出七成,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的,在他的观念里,凭自己摸到手的东西,每一个都是自己的。 原本,他可能会这样在街头混一辈子,接着某天被凶狠的同行斩断手指、或是被抓进号子里蹲上几年。 可是有一天,他偷到了一个老太婆头上,一个正在菜场买菜的老太婆。 照理来说,这种人是最好下手的,眼花脑浊、反应迟钝,出来买菜身上肯定也有现金,一摸一个准,可谁知道李峻峰刚刚下手,就被对方一把捏住了手腕! 老太婆的手枯瘦如柴,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李峻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李峻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碰上硬茬子了!他下意识就想用力挣脱,嘴里已经准备好了求饶或者威胁的脏话。 可他一抬头,撞上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愤怒或严厉,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目光——浑浊的老眼里透着难以形容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激动与欣慰。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仿佛透过他这张因营养不良而尖嘴猴腮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 李峻峰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比挨顿打还难受。 他猛地一甩胳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头也不回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出菜市场,一路狂奔回自己那位于城乡结合部、用破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窝棚里,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骂骂咧咧地灌着凉水,试图压惊,只觉得那老太婆邪门得很。 刚缓过劲,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峻峰吓得跳起来,抄起生锈的折叠刀对准门口,色厉内荏地吼着,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那个菜市场的老太婆! 老太婆似乎全然不怕那明晃晃的刀子,慢吞吞走进来,打量了一下这四处漏风、家徒四壁的窝棚,接着摆摆手,声音沙哑却平静,说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峻峰哪里肯信,刀子握得死紧,身体紧绷着戒备,老太婆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说他是个机灵娃,就是没走对路,问他可想正经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有新衣裳穿。 李峻峰嗤笑,说谁不想,难道你给? 老太婆居然点头,说可以收他做徒弟,不仅管吃穿,还教真本事,以后就不用再干这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营生了。 说着,在李峻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老太婆颤巍巍地从那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随手扔在了他脚边的破草席上! 李峻峰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停滞了! 他抱着极大的警惕,刀子依旧指着对方,身体却不由自主弯下去,单手飞快捡起那叠钱,手指沾着唾沫唰唰地数。越数,心跳越快,手都开始发抖——这数目,比他过去三四个月拼死拼活、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偷到的总和还要多!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面容慈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气质的老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太婆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又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说他瘦得跟猴儿似的,是不是饿了,要带他去吃饭,想吃啥都管够。 …… 李峻峰跪在那具端坐的骸骨前,声音干涩地继续讲述:“……我那时候,确实是饿极了。她又真金白银地拿出了那么多钱……我就……我就跟着她走了。” “之后那几个月,她确实是好吃好喝地待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炖肉、烧鱼、白面馒头……我长那么大,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几个月功夫,我就从一个黑瘦黑瘦的猴子,被她养得白白胖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后……她就开始教我东西了。” …… 那个老太婆——现在李峻峰得叫她“师父”了——始终不曾告诉李峻峰自己的名字。 李峻峰只知道镇上的人都叫她“良婆”,独自住在镇子边缘一座老屋里,没有家人,没有子女,仿佛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个人。 良婆告诉李峻峰,她之所以收他做徒弟,是因为他的“命格”很不一般,是“天赦入命,鬼煞随身”,是冥冥中注定能够完成他们“大业”的人。 至于是什么“大业”,“他们”又是谁,那时的良婆只是摇头,语焉不详,只说时候未到。 接下来的几年,良婆对李峻峰倾囊相授。 她教他的,却不是市井偷窃的技巧,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先是逼着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李峻峰认字、写字。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到后来的四书五经,甚至……是二十四史! 良婆不知从哪弄来那么多线装古籍,要求李峻峰不仅要看,还要背!背不下来就不给饭吃,背错了就用戒尺打手心。 李峻峰叫苦不迭,但看着良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只能咬牙硬啃,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街头混混,有一天竟然会把枯燥无比的史书从头到尾背个滚瓜烂熟。 认字读书只是基础。 接下来,良婆开始系统地教他各种文物知识。 陶瓷、青铜、玉器、书画、金石……每一个门类的历史、特征、断代、辨伪,她都讲得极其细致严谨,她甚至省吃俭用,带着李峻峰走遍了大江南北各大博物馆和著名的古迹遗址,让他亲眼去看,将书本上的知识和实物一一对应。 …… 汪好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打断:“良婆?近百年来的盗墓界,无论是北派还是南派,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但她教你的这些东西……如此系统、专业,甚至带着学院派的研究方法,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土夫子能掌握的。” 李峻峰干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苦涩和一种奇异的骄傲:“汪小姐,你没听说过我师父是正常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盗墓界的人,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一辈子,没下过真正的墓穴,没摸过洛阳铲。” “什么?这怎么可能?” 汪好震声道。 一个从未下过墓的人,怎么可能教出一个技艺如此精湛的摸金校尉? “没什么不可能。” 李峻峰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深深的感慨:“因为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还有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全都消失了,消失在了某个……神秘莫测的大墓里。” “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学习所有这些关于历史、关于文物、关于墓葬的知识。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带她。她只凭着父亲留下的半本残破笔记作为最初线索,然后全靠自己疯狂地找书、翻书、查资料,一边学,一边天南地北地走,想要找到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墓葬,找到那些消失的人。” “她不敢真的去下墓,一是知道自己能力或许依旧不足,二是怕人没找到,自己先折在里面或者被抓进去,那最后的希望就真的断了,所以她格外谨慎,格外小心,只在外围调查,从不真正踏入‘雷池’半步。” “可是,学习着,寻找着,谨慎着……她就老了。” 李峻峰抬起头,深深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老了,走不动了,找不动了,就只能把这个耗尽了她一生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这时,一旁的钟镇野淡淡地开口:“你师父消失的那些亲人朋友,就是在这个极乐宫里消失的吧?” 李峻峰沉沉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的,师父穷尽一生追寻的,就是这里。” 雷骁在一旁,看着那具骸骨,又看看李峻峰,还是有些疑惑:“那……这和你面前这具骸骨,又有什么关系?” 李峻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具寂静的骸骨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我师父手中那半本作为起点的残本,也是我们这一脉知晓极乐宫存在、并试图对抗它的核心秘典……就是眼前之人,当年写出来的。” “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或一些人,他们其中的一个,曾经从这片绝望之地逃离,将希望流传了下去。如果没有他留下的那半本书,没有师父一生的追寻,我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骸骨,再次缓缓俯下身: “你们看到的这具骸骨……是我的祖师爷。” 第五十七章 残骸众 第五十七章 残骸众 李峻峰的声音在幽寂的山洞里显得格外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满了岁月的尘埃与血泪。他没有看身后的众人,目光始终胶着在那具端坐的骸骨上,像是要从那灰白的骨骼里榨取出最后一点过往的真相。 他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多年前,极乐宫并非铁板一块。 在那场疯狂计划的筹备过程中,曾有人窥见了其背后足以湮灭众生的恐怖,试图反抗。眼前这具骸骨的主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失败了,几乎全军覆没,但在最后的绝望时刻,其中一人以难以想象的代价撕开了一条生路,带着半部染血的手札逃出了生天。 那半部手札,成了火种。 里面记载了极乐宫部分区域的构造、一些机关的破解之法,以及最重要的、一个血淋淋的警告:必须阻止极乐宫的计划,一旦让其成功,世间将沦为无边炼狱,一切生灵都将被拖入永恒的苦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关于计划具体是什么、如何运作,手札却语焉不详,或许是逃亡者本身也未能窥得全貌,或许是在漫长岁月和无数次秘密传递中遗失了。 这半部手札,最终流落到了李峻峰的师父——那位自称“良婆”的老人手中。 良婆的家人、挚友,正是当年那位逃亡者的后人。 他们继承了遗志,一代代追寻着极乐宫的踪迹,试图完成先祖未竟之事,却如同飞蛾扑火,一个个消失在那吃人的宫殿里,最终只剩良婆一人。 她耗尽一生钻研手札上的知识,却因种种顾虑从未敢亲身踏入,直到暮年,才将所有的希望与沉重的担子,交给了那个在菜市场里被她一眼看中、命格特殊的街头小偷——李峻峰。 她倾囊相授,教他文史,教他鉴古,教他一切可能与极乐宫相关的知识,却从未明言禁止他盗墓。 因为她知道,唯有让这只野性难驯的猴子钻进那些阴暗的土坑,才有可能捕捉到极乐宫那虚无缥缈的蛛丝马迹,是找到它,然后……毁掉它。 至于李峻峰为什么会愿意做这件事? 他当然,也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 他是一个俗人,一个从小就穷怕了饿怕了的俗人,他想要金银财宝、想要别墅庄园,但如果真的让极乐宫深处那个计划成形,那么他辛苦赚来的一切,都会成为梦幻泡影。 所以,为了他自己的逍遥快活,也为了回报良婆的养育之恩,无论如何,李峻峰都会找到极乐宫,然后想办法,毁掉那个计划。 “……所以,你当年去香巴拉山谷,不是意外。” 雷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沉重的静默。 李峻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是意外。我蹲了七年,摸遍了西南大大小小十七个墓,才终于从一块残碑上拼出点线索,摸到了那个鬼地方。”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每个人,需要时间消化。 汪好的目光扫过幽深的洞穴,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地切入一个现实问题:“奇怪,那个操纵兵俑、将我们引到此地的人,或者说……势力,为何至今还不现身?” 李峻峰闻言,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脸上的迷茫与追忆迅速褪去,重新浮现出那种老江湖特有的、带着点油滑的精明与决断。 “不用等了。”他哑声道,目光投向山洞外的黑暗:“我知道路。” 说完,他不再看那具骸骨,率先向洞外走去。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跟上。 走出这处略显温馨的避难点,外头依旧是那条冰冷的地下河。 李峻峰从石壁上取下一支燃烧的火把,他只是在河边略一观察,伸手摸了摸几处水线下的石壁,便毫不犹豫地涉水走向一侧,那里河水较浅,紧贴着湿滑的岩壁。 “跟着我,踩稳了。”他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便沿着石壁,一步步向溶洞深处挪去。 水流冰凉刺骨,脚下是长满青苔、滑不留足的石头,众人小心翼翼地跟着,气氛沉默而紧绷。 走出一段距离后,钟镇野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响起,清晰而平稳:“所以,在主墓室我们苦战极乐仙尊时,你偷偷打开密道潜入这里,也是为了寻找你这位祖师爷的踪迹?”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可如果你对极乐宫的了解这么深,又怎会在五浊城外围,就被那里的怨气轻易放倒?” 李峻峰在前头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自嘲:“大哥,那只是半部手札!残缺不全!我师父她老人家都是自个儿瞎琢磨的!传到我这儿,还能剩多少真东西?”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找机关、认密道,这些死功夫我还能靠着图纸和经验蒙一蒙,可那些邪门歪道的法术、防不胜防的怨咒……我他妈是真不会啊!能活着摸到这儿,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 一旁的张二强听了,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咂咂嘴感慨道:“好家伙……闹了半天,之前我们都错怪你了?只当你是个贪财怕死的老油条,没想到你小子肩膀上还扛着这么个大宏愿呢?之前那么折腾你……是哥们儿不对了哈,给你赔个不是。” 小莉却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赔什么不是?他几次三番差点害死我们是真的!折磨他一下怎么了?难道还冤枉他了?” 李峻峰闻言,反而嘿地笑了一声,语气复杂:“这位美女说得在理。而且……” 他话锋一转,脚步微微放缓,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探究与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火光照耀下,他半回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每一张脸:“你们根本不像是一伙普通的盗墓贼,不是为了发财来的。难道……你们也和我一样,是冲着阻止那个狗屁计划来的?可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又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最终钉在雷骁身上,眯起了眼睛,探究意味更浓:“老吴……你他妈不会也跟我一样,有个神神叨叨、来历古怪的师父吧?” 雷骁面无表情,根本懒得搭理他。 钟镇野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将问题引回当下:“这些稍后再说,你现在要带我们去哪里?” 李峻峰扭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声音顺着水流传回来:“如果那半部手札没记错,刚才控制兵俑考验我们的,应该就是一直潜伏在极乐宫阴影里的反抗者组织——‘残骸众’。他们还有多少人、以什么形态活着,我不知道,但手札里记录了他們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我现在,就是带你们往那里去。” 汪好轻轻“呵”了一声,了然道:“原来如此。他们或许正是听到了你在山洞里说的话,知道了你的来历,所以才不必亲自现身引路,因为他们知道,你认得路。”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地留意着四周的林盼盼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安:“可是……李峻峰,刚才那个兵俑,看起来是真的想杀了你……它还说你‘不堪大用’,那杀气不像是假的……” 这话仿佛戳中了李峻峰的痛处,他脸色微微一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浓浓讥诮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说得没错!” 众人心中猛地一凛,骤然抬头! 只见头顶昏暗的溶洞岩壁上,一个瘦小得如同猿猴般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倒悬在那里! 他四肢奇长,紧紧吸附着凹凸不平的岩石,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大得惊人,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尤其是李峻峰。 “作为一个身负‘残骸’印记的后人,非但没能继承遗志,反而被那些老不死的怪物标记成了‘引路人’,还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直闯此地!” 那壁虎般的人影嗤笑道:“这不是不堪大用,是什么?没有当场将你当作叛徒清理掉,已经是我们最大的仁慈!” 李峻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钟镇野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他压下体内瞬间绷紧的杀意,上前半步,朝着头顶那人影拱了拱手,语气沉静:“阁下就是李峻峰所说的‘残骸众’?是……对抗怨仙计划的人?” 那壁虎人似乎有些意外,硕大的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哦?你居然知道怨仙计划?” 钟镇野点了点头——这名称,自然是之前郑琴通过意念传讯告知他的。 壁虎人的目光在下方几人脸上来回扫视了几圈,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闪过种种难以捉摸的情绪,最终,他哼了一声:“很好……你们这些人,带来的惊喜倒是比预料的多。” 他四肢一松,轻巧地从洞顶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弹跳的戒备姿态。 “少废话了。”他甩了甩头,指向溶洞更深处:“跟我来。想知道什么,活下来再说。”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身形一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在前方带路,速度快得惊人。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跟上。 这壁虎人对地形熟悉至极,在错综复杂、时而有水时而有岸的溶洞中穿梭自如。 又曲折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并且那光亮越来越盛,不再是火把的昏黄,而是……一种自然的、柔和的白光。 紧接着,一股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风迎面吹来,驱散了地底终年不散的阴冷与腐朽。 当最后一道弯转过,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狭窄的溶洞骤然到了尽头。 前方再无人工开凿的痕迹,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洞口。 洞口之外,不再是幽暗的地底世界,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山谷! 柔和的天光从山谷上方洒落,一条清澈的溪流从他们脚下的溶洞流出,汇入山谷中,蜿蜒向前。 溪流两旁,是开垦得整整齐齐的田地,种植着些罕见的谷物和药草,更远处,依着山势,搭建着几十栋古朴而坚固的木屋或石屋,屋顶冒着淡淡的炊烟。 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影模糊的人在其中劳作走动。 这里……简直像是一处被遗忘在世外的桃源净土。 与身后那诡异、血腥、充满疯狂与绝望的极乐宫地底世界,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对比。 那壁虎人停在洞口,回头看着震惊的众人,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表情。 “欢迎来到,‘残骸’最后的栖身之所。” 第五十八章 死村 第五十八章 死村 一行人跟着壁虎人,踏入了这片山谷村落。 脚下的泥土柔软湿润,与地宫冰冷的石板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炊烟气息,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贫瘠与衰败。 村子里的人渐渐围拢过来,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身形干瘦,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或是被某种病态侵蚀的蜡黄。 他们的眼神复杂极了,充斥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好奇,以及深植于骨髓的、冰冷的警惕与疏离,他们看着这几个“外人”,如同看着某种不可预测的灾祸或猎物,默默让开道路,又沉默地跟在后面,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 壁虎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步履轻捷,边走边用那沙哑的嗓音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叫我栾辉就行。这地方,我们叫它‘村子’,外面那些老东西如果知道,大概会叫它‘死村’。” 他抬手划了一圈,将整个山谷村落囊括其中:“我们这些人的祖先,原本也是那‘计划’的参与者,甚至算是最早的那批。” 钟镇野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沉声问:“参与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躲在这里?” “为何?” 栾辉嗤笑一声,笑容里全是冰冷的讽刺:“计划最初或许还披着一张‘净化世间苦厄’的皮,但越到后面,越变得邪门!拿活人填坑、抽魂炼魄都是家常便饭!我们的先祖终于看清,这根本不是救世,是灭世!是把自己变成比世间苦厄更可怕的东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无数代的恨意:“他们想停下!可那些已经疯魔的主导者怎么会答应?冲突爆发了……那根本是一场清洗!我们的先祖,大部分都被抓住,填了那‘怨仙’的初体——‘源蛹’!只有最幸运、最狠的几个人,才侥幸逃了出来,找到了这个被阵法遗忘的角落,苟延残喘。” 汪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们……一直没能离开?” “离开?” 栾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指向四周高耸的、仿佛隔绝了天日的山壁。 “看看这地方!极乐宫,怨仙坑,整个青圭山脉的地下,早就被那群老东西经营得铁桶一般!阵法套着阵法,诅咒连着诅咒!” “我们的先祖不是没试过逃,一代代人拿命去填,想找出一条生路,结果呢?只是让这‘死村’的名字更加名副其实!” 他喘了口气,语气从激愤转为一种压抑的麻木:“后来,我们学乖了,逃不出去,那就藏起来,像虫子一样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那几个老东西根本动弹不了,他们的耳目也只在极乐宫、怨仙坑中,反而给了我们一丝喘息的机会。我们一边躲藏,一边拼命学习、解析他们的手段,一代代下来,总算……不再是睁眼瞎了。” 小莉忍不住插嘴:“所以那些兵俑……” “是我们偷偷布置的后手之一。” 栾辉承认得很干脆:“依靠对这里部分阵法节点的微弱影响,勉强能驱动一些死物。包括……” 他瞥了一眼李峻峰:“某些‘引路人’身上的标记,我们有时也能进行极其有限的干扰和误导,让他们偏离最致命的陷阱,或者……引到我们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李峻峰脸色变幻,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在香巴拉山谷和极乐宫外围几次险死还生,背后竟还有这般曲折。 “外面山洞里那位……”李峻峰声音干涩。 “是我们的一位先辈。” 栾辉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敬意:“他用尽一生,推算此地阵法运转的规律,试图找到彻底破局之法,最终心力耗尽,坐化于此。而他推演出的零星成果,通过某种极其偶然的方式,流落到了外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峻峰身上:“就是你师父得到的那半部手札。至于写下那手札的先祖,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成功逃出去的人,可惜,他逃出去的路径充满了无法复制的意外和代价。” 这时,雷骁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那我呢?我身上也有‘引路人’的标记,你们知道吗?” 栾辉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雷骁一眼,目光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探究、忌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比较特殊。”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这个事,比较复杂。等见到村长,他会亲自和你谈。”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村落中心,来到了山谷最深处。 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一片不大的小树林,此刻却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苍白蛛网彻底覆盖! 粗壮的蛛丝如同幔帐垂落,缠绕在每一棵树的枝桠间,地面上堆积着无数或新或旧的、人形的蛛茧,有些还在微微蠕动,数不清的、体型硕大、甲壳黝黑发亮的蜘蛛在其间悄无声息地爬行穿梭,复眼闪烁着冰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这……!”林盼盼吓得低呼一声,死死抓住了汪好的胳膊,就连张二强也收敛了嬉皮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栾辉对这场面似乎早已习惯,甚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就怕了?连这点阵仗都受不了,等见到村长,你们怕是连尿都要吓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奇异非常,并非一人发出,而是带着三重奇异的叠音,却又和谐统一,充满了某种非人的、悠远而悲悯的“神性”: “辉儿,不得无礼。既是能通过‘兵俑’考验,又为阻那灭世计划而来,便是吾等‘死村’的同道者,当以礼相待。” 话音未落,林中蛛网簌簌而动,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诡异与恐怖的身影,缓缓自苍白的蛛网帷幕后“走”了出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走”。 来者的下半身,竟与一只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黑蜘蛛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蜘蛛的步足代替了他的双腿,支撑着上半身,缓慢而稳定地移动。 而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的上半身——脖颈之上,竟生长着三颗头颅! 三颗头颅都是苍老到极致的男性面容,皱纹深得如同刀刻,皮肤灰败,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 居中的那颗头颅神情慈和,眼神平静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左侧那颗头颅则横眉怒目,嘴角下撇,充满了暴戾与不耐烦;右侧那颗头颅则面色阴鸷,眼神闪烁,透着一股算计与冰冷的寒意。 这三颗头颅共享着一个被缝合的、非人的躯体,缓缓行来。 “啊——!” 林盼盼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缩到了汪好身后,不敢再看,其他人也是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临大敌。 那居中的头颅缓缓开口,三重叠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神性:“莫要惊慌。若非以此残躯苟延,老夫早已化作‘源蛹’资粮,又如何能带领‘死村’残众,苟存至今,以期阻那滔天恶业?” 左侧那暴戾的头颅猛地哼了一声,声如闷雷:“看他们这副脓包样子!吓都要吓死了,还能成什么事?!” 右侧阴鸷的头颅则慢悠悠地接口,声音尖细冰冷:“未必……他们有‘残骸’火种,有身负‘铜照’异气的引路人,还有这几个……嗯,能量驳杂却颇有潜力的小娃。或许,真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钟镇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稳住声音,拱手道:“前辈。我们确实是为了阻止那个计划来的,请问,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村长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缓缓叹息,三重音回荡:“欲阻其计划,需知彼知己,触及核心之秘。然……” 他话锋一转:“尔等身上,皆带有那几个老东西种下的恶诅,诅咒如影随形、如同标记,在拔除此诅之前,核心之秘,恕老夫无法展示。” 一直沉默观察的蔷薇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半步,清冷开口:“我对诅咒也有些研究。这种诅咒确实很难缠,隐晦异常,变幻莫测,不知道你们用什么方法清除?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尽力。” 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同时落在蔷薇身上,中间头颅缓缓摇头,左侧头颅发出不屑的冷哼,右侧头颅则发出低低的、令人不适的嗤笑。 “小姑娘,你的心意,老夫心领。”中间头颅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断然:“然此诅根源,远超你的认知,你的力量,于此无异杯水车薪。” 他话语一顿,三重音变得凝重起来:“拔除之法,我们有。但……过程痛苦无比,犹如刮骨洗髓,更有极大风险。心神稍有不坚,便可能被诅咒反噬,异化成非人的怪物。”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此,你们……可还愿意一试?” 几乎在村长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的视野边缘,猩红的系统文字无声无息地骤然弹出: 【触发隐藏支线“判心”关键选择节点】 【选项一:接受死村村长的提议,进行诅咒拔除仪式。】 【——后果:仪式成功将必然大幅提升副本七位命主认可度(系统测算通过概率约为5.3%)。仪式失败将导致玩家异化/死亡,并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 【选项二:拒绝死村村长的提议。】 【——后果:隐藏支线“判心”即刻判定为失败,继续正常推进副本《怨仙》第三阶段任务。】 【请谨慎抉择。】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前辈,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商量一下。” 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缓缓点了点:“可以。时间虽不宽裕,但这点余地还有,辉儿,带客人们去休息。” “跟我来。” 栾辉撇撇嘴,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转身引路。 他将几人带到村落边缘一处闲置的小木屋前。 屋子简陋,但还算干净。 栾辉推开门,侧身让开,语气不冷不热:“抓紧时间商量,据我们观察,你们另外那批同伴,在‘怨仙坑’里的情况可不太妙,已经快要接触到那几个老东西的核心区域了,他们会遇到什么,下场如何,我们可不敢保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敏捷地攀上附近岩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谷的阴影中。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沉默而好奇的视线,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我靠……” 张二强第一个憋不住了,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么低的成功率!这跟直接说让我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钟队长,不是我怂,你本事大意志坚,你肯定能行!但我们这几个……哥们儿心里真没底啊!这要是失败了,还玩个屁啊?妈的,那还不如直接去干架!” 李峻峰也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是啊,只有这一条路吗?要不要……再跟他们谈谈?看看有没有别的折中的法子?”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几个玩家可以看到成功率,但村长说了“心神稍有不坚,便可能被诅咒反噬,异化成非人非鬼的怪物”,这对他的冲击当然也不小。 汪好没有参与他们的焦虑,她看向钟镇野,思路清晰:“这件事,风险太高,变量太多,最好能联系上郑队,她的计算和推演能力,或许能给我们更优化的建议,或者至少……帮我们看清利弊。” 钟镇野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笑:“会的。我也正打算这么做。” 他不再耽搁,直接靠墙坐下,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通过默言砂尝试联系另一边的郑琴。 短暂的等待后,郑琴那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这边暂时安全,仍在可控范围内。你们情况如何?” 钟镇野迅速将进入“死村”、见到三首蜘蛛身的村长、以及关于诅咒拔除仪式那骇人的低成功率等信息,尽可能简洁地传递了过去。 “……情况大致如此。郑队,你的意见?” 钟镇野最后问道。 脑海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条理清晰,不容置疑:“两件事。第一,立刻让汪小姐返回之前那个布满推演痕迹的山洞,用她的九星璇玑扣全力分析那些阵图,尤其是关于能量流转、禁锢与净化相关的部分。将分析结果同步给我。” “第二,关于诅咒拔除,先不要立刻答应或拒绝。等待。我们这边,似乎……找到了一些可能提升你们那边仪式成功率的线索和方法,需要一点时间验证。” 第五十九章 神算 第五十九章 神算 郑琴缓缓睁开眼,结束了与钟镇野的意念通讯。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眸,冷静地打量着眼前架子上那一面面沉寂的“锢怨铜照”。 冰冷的铜质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仿佛无数只漠然的眼睛,倒映着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就在不久前,她便是站在这里,手持铜镜,亲眼目睹了自己充满失去与痛苦的过去,以及那个被许诺的、美好到不真实的未来。 戚笑那句懒洋洋的、带着玩味探究的“郑大队长,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没啊?这玩意儿,到底真不真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她精密运转的大脑里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戚笑……这个自称“作家”、能力诡异到能覆写副本剧情的男人。 在第二阶段,正是他轻描淡写的一笔,让“主墓室”的信息提前显露,虽然之后的变化让他的行为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然而郑琴知道,这让他们在第二阶段规避了极大量的试错,几乎是一路顺利地推到了主墓室。 这种近乎“预言”和“篡改”的能力,其本质必然涉及到对海量信息与未来可能性的恐怖推演,与她的演算能力在某些层面异曲同工,甚至……可能更诡异。 出于一种顶尖分析者本能的好奇与警惕,在更早的时候,她曾尝试对戚笑的存在本身进行过一次极其短暂的推演。结果却让她感到了罕见的惊诧——推演反馈回来的结论竟是: 戚笑的存在,根本不在这个副本的因果链条之中! 一个活生生站在这里、能互动、能影响剧情的人,怎么可能“不在副本之中”? 这个矛盾的结果让她无法理解,却也让她对戚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 因此,当戚笑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奇异腔调询问铜镜真伪时,郑琴几乎是瞬间调动了全部算力,不是分析铜镜,而是分析戚笑那句话本身! 声波频率、音节间隔、语调的微妙起伏……在她脑中瞬间被拆解成最原始的数据流。 她敏锐地捕捉到,那看似随意的问话里,竟然嵌套着一种极其古老且复杂的密码韵律! 这种密码并非现代加密术,更像是一种基于特定文化背景、利用语言本身声韵特性构建的隐秘传递方式,其结构类似一种“韵律栅格”,通过预设的声调高低、音节长短间隔作为密钥,将真实信息隐藏在日常语句的韵律之下,需要对特定文化语境下的声韵规则有极深理解才能识别和破译。 在极短时间内,郑琴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处理器,强行解析了这隐藏的信息,得到的结论是: 【先听他们的呗,不要着急。】 没有犹豫,郑琴立刻选择了遵从这来自戚笑的暗示。 她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冷静语气对众人宣布,铜镜里的内容,是真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戚笑就立刻笑嘻嘻地附和,说郑队长都说是真的了,那肯定没问题!咱们还瞎琢磨啥? 江小刀还有些将信将疑,似乎想自己也看看镜子,但他身后的徐婶却先一步反应过来,轻轻拉了他一下,于是,再无异议。 于是,一行人“顺理成章”地答应了纸人的邀请,表示愿意“考虑”参与那所谓的“怨仙计划”。 纸人那纸质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燃烧的眼眸似乎更加明亮了些。 “善……明智的选择。那么,诸位请先随我来,好生休养,尽情享受与故友重逢的喜悦。当诸位身心俱备之时,便是投入这伟大计划,共襄盛举之刻。” 这,是它的原话。 它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相对舒适、甚至有简单家具和食物的“休憩区”,但明确限制了活动范围。 郑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反而要求所有人立刻休息、睡觉,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她自己也不例外,强迫大脑从高强度的推演中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睡眠。 之后,她醒来,重新与钟镇野建立了通讯。 充足的休息让她的思维重新变得锐利清晰,接到钟镇野的信息后,她敏锐地感觉到,之前许多被此地力量迷雾遮蔽的推演路径,似乎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猫,凭借着休息后重新充盈的算力,脑中飞速推演出的最优路径,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与巡逻,一路有惊无险地再次回到了这个陈列着无数“锢怨铜照”的耳室。 此时此刻,她便独自站在这些沉默的铜镜前,冰冷的镜面如同深潭。 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扫过一面面铜镜。 “能够照见真实过去与未来分支……能够借用此地庞大能量……自身似乎又能一定程度上‘屏蔽’或‘豁免’此地力量对推演的干扰……”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耳室里清晰可闻。 “那么……” 她抬起手,指尖虚按在离她最近的一面铜镜冰凉镜面上,眼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闪烁又瞬间隐没。 “就来充当我的‘外置演算阵列’,帮我……完成关键的推演!” 郑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如刀,刺入肺腑。她缓缓闭上眼,随即猛地睁开! 刹那间,她脑后原本及肩的短发如同被无形的生命注入,疯狂滋长、蔓延! 那发丝变得乌黑油亮,却又透着一种非人的邪异,它们如同活过来的触手,又似怨鬼的悲鸣,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伸长,精准地朝着架子上那一面面“锢怨铜照”缠绕而去! 长发如同贪婪的蛇群,迅速缠上了一面又一面冰冷的铜镜,将其与郑琴的头颅连接成一个诡异而恐怖的网络。 下一秒—— “呃——!” 郑琴呼吸骤然停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她脸上、脖颈上甚至裸露的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瞬间暴起、凸出皮肤,剧烈搏动着,她的眼球向上翻起,几乎只剩下骇人的眼白!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冲击中,她的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癫狂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顶尖智者的快意。 “呵……果然……庞大……可怕的诅咒集合体……”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发指的冷静:“但……我算过了……你们的诅咒……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更恐怖的异变开始了! 她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顶撞!一个个大小不一、色泽暗沉、布满诡异血丝的肉瘤争先恐后地破开她的西装、撕裂她的皮肤,钻涌而出! 她的左侧肋下,血肉模糊地刺出两条扭曲如枯枝、肤色青黑宛如死人的手臂,无力地抽搐晃动着;右侧肋下,则猛地钻出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面目模糊、不断滴落粘液的畸形头颅,发出无声的嘶嚎! 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口腔内部不再是舌头与喉管,而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疯狂转动的惨白眼球! 此时的郑琴,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一团被无数诅咒和异变强行拼凑起来的、蠕动着的恐怖肉块! 但她那仅存的、属于“郑琴”的意志,却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死死稳固着! 那些缠满铜镜的长发成为了她与无数诅咒和信息洪流连接的通道,她的超级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疯狂运转,强行驾驭着这足以瞬间摧毁任何心智的恐怖能量! 一面面铜镜的镜面在她非人状态的“视野”中,正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闪烁着无数画面——或许是过去某个祭祀的残忍瞬间,或许是未来某一刻世界崩坏的碎片,或许是无数受诅者临死前的极致怨念……海量的、杂乱无章的、足以逼疯任何人的信息,正通过发丝桥梁,蛮横地灌入她的大脑! 就在这时,钟镇野焦急的声音再次通过意念传来:“郑队长,汪好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她说那个山洞里的推演,核心似乎是以奇门遁甲中的“地户”之位为基,反向推演“天门”之变,试图在绝阵中强行开辟一条……生路?” 郑琴那扭曲变形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肋下那颗畸形的脑袋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她主体头颅上的嘴巴艰难地开合,内部眼球疯狂转动,发出混杂着诡异哀嚎的回应:“……好……知道了……” 钟镇野立刻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极端异常:“郑队长?!你怎么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没……余力……”郑琴的回应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等……我……” 通讯被她强行单方面切断。 所有的意志力再次集中回那恐怖的推演中! 更多的肉瘤炸开,新的肢体和器官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畸形地钻出,她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诅咒聚合体,唯有那双在无数变异中艰难保持清明的眼睛,证明着“郑琴”还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穷无尽的诅咒和信息彻底吞噬、同化、爆裂开来的刹那—— 她那只尚未完全异变、还能勉强称之为“手”的肢体,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摊开。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糖果? 那东西晶莹剔透,仿佛最纯净的水晶打磨而成,内部却隐隐有流云与飞羽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奇异而超脱的气息。 【羽客丹】 【血肉为薪,燃尽浮生一瞬羽;山海无羁,踏碎青霄万里风】 【极限逃生,绝境翻盘!】 【飞羽之翼:服下后,后背血肉撕裂,生出一对雪白羽翼,持续60秒,获得短暂飞行能力,速度大幅提升,可突破地形限制。】 【替死之效:若在羽翼持续期间遭遇即死伤害,羽翼将瞬间破碎,抵消致命一击,但陷入短暂虚弱(全属性下降30%,持续5分钟),且12小时内再服用羽客丹、不再起效。】 没有半分犹豫,郑琴将那枚“羽客丹”拍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噗嗤——! 一对巨大、洁白、散发着圣洁光芒的羽翼,猛地从她背后那团蠕动的恐怖肉块中撕裂而出!纯净的羽毛与她身上那些诅咒的造物形成了极致荒谬与冲击的对比! 然而,这对羽翼出现还不到两秒—— 嗡!!!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来自所有“锢怨铜照”的反噬诅咒之力,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更“合适”的宣泄口和替身,瞬间被【羽客丹】的“替死”规则所吸引! 郑琴身上所有那些恐怖变异、疯狂滋长的肉瘤、肢体、头颅、眼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萎缩、脱落! 它们化作一道道粘稠的黑影,疯狂地涌向那对圣洁的羽翼! 洁白无瑕的羽翼瞬间被染成墨黑,羽毛枯萎、腐烂、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紧接着—— 轰!!! 漆黑的羽翼如同承受到了极限,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飘飞的、焦黑的灰烬! “嗬……嗬……” 郑琴整个人脱力地瘫软在地,重重地喘息着。 她身上的西装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污秽,但身体已经恢复了原状,只是皮肤苍白得吓人,仿佛大病初愈。 同时,从她脑后生出的、那些缠绕在铜镜上的长发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灰白,随即如同经历了千百年时光般,寸寸断裂,化为飞灰消散。 她趴在地上,长发披散,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才慢慢平复下来。 接着,她艰难地用手撑起身体,扶正了脸上那副布满裂纹的眼镜。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郑琴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绝对的冷静与锐利。 她很快向钟镇野发出了信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一场非人折磨: “钟队长。” “诅咒拔除仪式的成功率,我有办法将其提升到30%以上。” “并且,我已经找到了这个副本的……通关办法。” 第六十章 化茧 第六十章 化茧 钟镇野带着一行人,再次来到那片被苍白蛛网笼罩的诡异树林外。 几乎在他们站定的瞬间,林中蛛网簌簌而动,那三首蜘蛛身的村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居中的头颅目光扫过众人,带着那种奇异的神性开口:“为何又折返之前的山洞?” 钟镇野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果然瞒不过前辈。我们只是去瞻仰了一下那位先辈留下的心血,想着多了解一分极乐宫的阵法,日后对抗起来也能多一分把握。” 右侧那颗阴鸷的头颅立刻发出冷笑:“舍本逐末!那阵法我们几代人推演了多少年都难有寸进,你们看这一时半刻又能有何益处?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清除你们身上那些要命的烙印!” 钟镇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前辈教训的是,所以我们并未耽搁太久,直接过来了——我们已经决定,请前辈出手,为我们清除诅咒,之后,还请前辈告知,该如何对抗那‘怨仙计划’。” 此言一出,村长三颗头颅、六只眼睛同时亮起诡异的光芒。 居中的头颅语气带着一丝迟疑:“你们……确定想清楚了?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若失败,等待你们的将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左侧暴戾的头颅恶声恶气地接口:“要是你们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我们会第一时间把你们彻底清理掉!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右侧的头颅则阴阳怪气地哼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 这时,张二强慢悠悠地开口了:“哎哟喂,我说三位老大爷,这话怎么说的?之前提出这吓死人不偿命的主意是你们,现在我们哥几个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豁出命去答应了,你们怎么反倒扭扭捏捏、瞻前顾后起来了?合着这考验的不是我们的胆量,是您几位的决心啊?到底行不行啊?给个准话呗?” 村长居中的头颅沉默了片刻,三重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只因你们是这数百年来,最大的变数,若有可能,老夫亦希望有更稳妥之法……但既然你们已做决断,我们也不会再劝。成败与否,皆看天意罢。” 说罢,他巨大的蜘蛛身躯微微侧开,露出通往林深处的路径:“跟我进来,解除诅咒的办法,就在里面。” 众人深吸一口气,跟着村长走入密林。 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晦暗,被层层叠叠、厚重如幔帐的苍白蛛网吞噬。 空气凝滞而潮湿,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尘埃、某种甜腻腥气以及微弱腐败感的怪异味道,吸入肺中都带着一种黏着的寒意,树木形态在密集的蛛网遮蔽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无数沉默的鬼影矗立两旁。 那些蛛网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不可察觉的气流或林深处细微的动静缓缓蠕动,仿佛拥有可怖的生命。 更为骇人的是,无数惨白的人形蛛茧如同怪异的果实,倒悬垂落,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林木间的每一寸空隙! 它们轻轻晃动着,时而某个部分会突兀地凸起、扭动,似乎其内包裹的东西正挣扎着想要破茧而出,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脊背发凉。 偶尔,会有一两个蛛茧发出细微的、“噗”的撕裂声,接着茧壳破裂,粘稠的透明液体随之滴落——然后,从中爬出一只只体型硕大、节肢狰狞的蜘蛛。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与周围的蛛网几乎同色。 这些新生的蜘蛛似乎对骤然降临的世界感到极度困惑。 它们跌落在厚厚的落叶与积网之上,并不立刻爬走,反而在原地显得有些笨拙地打着转,几只步足试探性地抬起、放下,仿佛在适应这具陌生的躯体,又像是在迷茫中试图辨认方向,其中一只甚至用前肢碰了碰自己刚刚脱离的破碎茧壳,动作迟缓,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令人不安的迟疑。 但这种状态的持续时间极为短暂,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一种本能般的驱动便取代了最初的茫然,它们迅速调整过来,以一种异常敏捷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遍布蛛网的阴暗环境,消失在苍白森林的更深处。 蔷薇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刚刚破茧而出的蜘蛛,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它们……都是人。” 这话没头没尾,让几人一愣。 林盼盼有些发怔地问:“蔷薇姐姐……你说谁都是人?” 小莉却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唰地白了,声音发紧:“她说的是那些蜘蛛!那些蜘蛛是人变的!” “什么?!”雷骁骇然失色,猛地看向那些爬行的怪物:“刚那蜘蛛是人?!” 村长幽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右侧头颅带着讥诮:“看来你对诅咒一道,果然还有些天赋……没错,它们曾经是人。之前给你们送还行囊的,此刻在林间爬行的,乃至你们看到的每一个茧……里面都是人。”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呼吸都为之一窒。 村长右侧的脑袋继续冷笑着补刀:“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放心,你们一会儿……也会变成这样的茧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几人脸色惨白。 钟镇野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请前辈明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村长居中的头颅缓缓叹息,三重音带着无尽的苍凉:“这便是我们‘死村’延续至今,对抗血脉诅咒的唯一方法。当年那些老东西留在我们先祖血脉里的恶毒诅咒,即使过了数百年依旧无法根除,村里的孩子,若不及早处理,一到十六岁后便会承受无边痛苦,最终血肉消融,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而用这‘蛛蜕之法’,即便失败,无法完全逆转诅咒,至少……能让他们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他们只是失去了人类的形体,思维大多得以保留,也能与亲人相伴……这,已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番解释非但没能让人安心,反而更添毛骨悚然。 汪好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看向钟镇野,声音压得极低:“我现在觉得……三成的成功率,还是太低了……” 雷骁也磨着后槽牙,看向村长:“那我们失败了……也会变成这种蜘蛛?” 村长左侧那颗凶戾的头颅猛地转向他,目光又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峻峰:“你们两个‘引路人’情况特殊,体内的标记与诅咒纠缠更深,一会儿需单独处理。” 雷骁与李峻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明显的惊惧。 村长居中的头颅接着道:“至于你们其他人……若失败,不会变成它们。” 他示意了一下周围爬行的蜘蛛:“你们身上的诅咒更强,你们自身的力量也驳杂而强大,一旦失控,会变成何种不可名状的怪物,无人能知,届时,你们大概率会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只知杀戮破坏的灾厄……除了将你们彻底清除,别无他法。” 这话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盼盼忍不住靠近钟镇野,声音发颤:“钟哥……郑队长的办法,真的……能行吗?” 钟镇野重重地点了下头。 在来到这里前,郑琴分析了全局利弊。 如果他们放弃这里的隐藏支线,正常推进第三阶段任务,通关成功率将低于10%;而在这里赌一把,若能成功,通关概率能提升至60%以上。 因此,进入这里、拔除诅咒,反而成为了最重要、甚至必须要去做的事。 说话间,村长已将他们带到林地最深处。 一张巨大无比、散发着微弱莹光的蛛网横亘在众人面前,网上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动。 左侧头颅恶声恶气地命令道:“自己爬上去!保证身体能粘牢就行!” 雷骁看着那巨大的蛛网,讪笑一声:“这他娘的……感觉自己像自投罗网的虫子……” 张二强在一旁试图活跃气氛,嘴皮子飞快:“雷哥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战略主动性!咱们这是自己选择上网,跟被逮上去那能一样吗?这叫风度!这叫逼格!再说了,万一咱成功了,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不,是人蛛……呸呸呸,是英雄脱胎换骨!以后说起来,那也是咱们主动爬上去的,多有面儿!” “闭嘴吧你!”小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跑火车!” 张二强耸耸肩,倒是看得开:“嗨,都到这一步了,紧张得尿裤子也没用啊,不如放松点,说不定成功率还能高零点几个百分点呢?”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开始下达指令:“盼盼,让你的小蛇出来,随时待命;张队长,你带上蔷薇、雷哥,以这张蛛网为核心,在周围布阵;汪姐,你负责总体指导,告诉他们阵法关键节点如何布置;小莉姐,李峻峰,你们从旁策应,哪里需要人手立刻补上。” “明白!” “好!” “交给我们!” 众人齐声应和,立刻行动起来。 村长看着他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三个头颅都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居中的头颅:“你们这是何意?” 左侧头颅:“搞什么名堂?!” 右侧头颅:“临死前的徒劳挣扎吗?” 钟镇野一边帮忙搬动一块石头,一边抬头笑了笑,语气平静:“我们研究山洞里的推演后,虽无法破解怨仙坑最核心的阵法,但也有了一点心得,想着或许能借它,稍稍助益一二。” 他没说的是,这临时抱佛脚的“心得”,完全是郑琴根据汪好传回的那句关于“地户”、“天门”的结论,进行极限反推后,远程指导他们布置的。 这个阵法需要将雷骁的道法、张二强请神得来的力量、蔷薇的诅咒之力,通过特定阵势引导叠加,形成一个临时的“能量偏转与稳定场”,以期对抗诅咒拔除时的反噬。 而林盼盼的小蛇,则被赋予了关键时刻以刺激钟镇野、助他爆发杀意的任务。 很快,一个由乱石、草木、符箓、诅咒纹路和神秘刻印组成的简陋却气息诡异的复合阵法,在那巨大蛛网周围成型。 做完这一切,众人才长舒一口气,互相看了看,一个个认命般地爬上了那张巨大而粘稠的蛛网。 李峻峰在网下看着,额头全是冷汗,喃喃自语:“他们……不会真变成怪物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雷骁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随即看向村长:“那我们俩呢?需要干嘛?” 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雷骁和李峻峰身上,居中的头颅缓缓开口:“你们……先等他们的仪式结束。若他们这阵法真能起效……或许,我们还能在你们这两个‘引路人’身上,尝试一些……更深入的手段。” 说完,村长那庞大的蜘蛛身躯开始挪动,灵巧地攀上蛛网。 钟镇野等人此刻已被粘在网上,难以大幅度动作,村长靠近他们,腹部蠕动,喷吐出晶莹粘稠的蛛丝,同时数条步足灵活地搅动,如同最熟练的工匠,开始将网上的众人一个个缠绕起来,包裹成一个个巨大的、等待孵化的茧…… 第六十一章 蜕咒 第六十一章 蜕咒 身体被冰冷粘稠的蛛丝层层包裹的感觉并不好受。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收紧,将他牢牢固定在巨大的蛛网中央,视野逐渐被苍白覆盖,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远处同伴们同样被包裹成茧的轮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传来村长那三重叠音的低语,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诅咒已深入尔等血肉魂魄,与生机纠缠,拔除之法,乃是以‘蛛蜕之息’注入尔等体内,诱使诅咒显化、活性化,再以阵法之力将其逼出、灭杀。此过程如同引蛇出洞,亦是刀尖跳舞,尔等所布之阵,若能稳住心神、约束诅咒爆发范围,或可多一线生机。” 钟镇野没有回应,只是将全部意志集中于体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粘腻、带着奇异生机的能量,正透过包裹身体的蛛丝,缓缓渗入自己的皮肤,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起初并无太大感觉,只是觉得身体内部渐渐变得“拥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 然后,变化开始了。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他的左手小指。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不是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里、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痒。 他勉强转动眼球,透过蛛丝的缝隙向下看去。 只见他左手小指的皮肤之下,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正在缓缓蠕动!那凸起的顶端微微发黑,细看之下,竟像是某种多节肢生物的口器! 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就是诅咒的具象化? 它真的像活物一样,被“蛛蜕之息”激活了!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周身布下的那个简陋复合阵法被激发了。 雷骁灌注其中的道门雷罡之力、张二强请神得来的炽热信力、蔷薇种下的冰冷诅咒之力,以及汪好依据郑琴推算指导布下的奇门格局,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引信点燃,嗡鸣着运转起来! 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光晕,以蛛网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他和附近几个茧笼罩其中。 光晕出现的瞬间,钟镇野立刻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痒意被稍稍压制了,仿佛那正在苏醒的“东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了一下,动作变得迟滞了些许。 “阵法起效了……”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更大的冲击便接踵而至! “呃!” 他猛地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再是轻微的痒,而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钩子勾住了,正在被用力向外拉扯!皮肤之下,更多的凸起接二连三地出现,疯狂蠕动,试图破体而出!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景象更是骇人! 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散发着浓烈怨毒与死气的黑色阴影,正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被“蛛蜕之息”逼出来! 它们挣扎着、嘶嚎着,汇聚成一股股粘稠的黑色流质,在他的经脉、血管、甚至骨骼中疯狂冲撞! 而这些流质的形态,正在向着蜘蛛的模样转化——伸出虚幻的节肢,睁开复数的猩红眼点,张开狰狞的口器! 它们就是诅咒的本体!是那些潜伏在他们体内、将他们变成肥硕虫巢的邪恶力量的根源! 此刻,这些诅咒显化出的“蜘蛛”正疯狂地攻击着他的身体,试图重新钻回血肉深处,或是彻底撕裂这具躯壳!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冲垮他的意志。 但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冲击。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蜘蛛”每冲击一次阵法形成的光晕,光晕就黯淡一分,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他身体某个部位传来清晰的“变异感”。 左臂的皮肤传来硬化角质般的触感;右腿的肌肉纤维仿佛在无序增生、扭曲;脊椎末端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 这些感觉无比真实地告诉他—— 一旦阵法支撑不住,光晕破碎,这些诅咒的力量就会彻底失去束缚,在他体内瞬间爆发,将他变成村长口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他什么也做不了。 无法动弹,无法反击,只能眼睁睁地“内视”着这场发生在自己体内的、无声却惨烈无比的战争,只能依靠着同伴们合力布下的阵法,以及自己顽强的意志力,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忍受着那无孔不入的、预示着畸变与毁灭的恐怖感觉。 这种绝对的被动和任人宰割的感觉,远比直接的肉体痛苦更加折磨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阵法的光晕在无数黑色“蜘蛛”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钟镇野能感觉到,雷骁灌注其中的雷罡之力最为刚猛,每一次闪烁都能湮灭大片黑蛛,但消耗也最快;张二强的神力炽热持久,如同熔炉般不断灼烧着诅咒;蔷薇的诅咒之力则最为诡异,它似乎能“同化”一部分较弱的小蜘蛛,让它们自相残杀;而汪好布下的奇门格局则稳住了整体能量流转,使其不至于瞬间崩溃。 四人力量性质迥异,此刻却在郑琴的远程推算和汪好的现场协调下,达成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勉强支撑着。 但诅咒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仍在不断从他们身体最深处被逼出。 “时间,快到了。” 钟镇野用内心仅留的清明,数着秒。 从入茧开始,时间过去了大约85秒。 根据郑琴的计算、根据林盼盼事前布置的准备,小蛇……该动了。 就在他念头闪动的瞬间—— “嘶——!”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蛇嘶,如同冰冷的银针,骤然穿透层层叠叠的粘稠蛛丝,精准地扎入钟镇野几乎被剧痛和低语淹没的意识深处! 是林盼盼的小蛇! 这声嘶鸣不像提醒,更像是一道进攻的号角,一股决绝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钟镇野濒临涣散的意志力! 不再犹豫,他将残存的、所有对痛苦的忍耐、对畸变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尽数化为一股决堤的洪流,朝着那盘踞于心底、冰冷死寂却又狂暴无匹的杀意,狠狠撞去! 轰隆——!!! 意识海中仿佛有亿万道血色雷霆同时炸开! 那不是点燃炸药桶,那简直是撕开了压抑万年的火山口!一直被强行约束、刻意压抑的凶煞杀意,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发出震碎灵魂的咆哮,彻底爆发! 嗡——! 实质般的淡红色血焰并非仅仅从他体内冒出,而是以他为中心,如同一次小型的毁灭性冲击波,轰然扩散! 包裹在他身上的厚重蛛茧,连一瞬都无法坚持,表面瞬间变得焦黑、碳化,继而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炽热的血焰从裂缝中狂涌喷发,将他映照得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血神!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可怕的凶煞杀意,并未盲目地破坏他的身体,而是在他顽强意志的引导下,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狂暴洪流,疯狂注入……小蛇体内! 而小蛇,仅仅只是一个中转站。 它来自钟镇野体内的惧魊之力,只有它能够承受这般恐怖可怕的杀意,也只有它……能够来做这个阵法的,阵眼! 小蛇发出痛苦而暴戾的嘶鸣,以自身为基,将这股来自钟镇野的杀意,瞬间鼓荡向周围那已摇摇欲坠、明灭不定的复合阵法之中! 嗡——!!!! 阵法发出的悲鸣瞬间变成了震撼天地的咆哮! 那层原本淡金、即将破碎的光晕,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加深、变暗,转化为一种极其深邃、令人头皮发麻、仿佛由无数凝固血块构成的暗红色! 光晕的范围猛地**开来,强度提升了何止一个层级? 那光变得粘稠、沉重,充满了最纯粹的毁灭与杀戮意志,不再仅仅是防御,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运转的杀戮磨盘! 而这股强化后的暗红力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瞬间浸染了笼罩范围内的每一个苍白蛛茧! “呃啊——!” 在杀意与阵法彻底融合的刹那,钟镇野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不仅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些黑色蛛影在暗红光芒下尖叫消融,他的意志更通过这狂暴的杀意力场,猛地连接上了其他茧内的同伴! 他“感受”到了—— 汪好的茧内,她紧紧闭着眼、全身颤抖,正在勉强保持着清晰,她的经脉如同烧红的铁丝,但依旧在坚持。 张二强的茧内,炽热的神力如熔炉沸腾,灼烧得黑烟滚滚。 蔷薇的茧内,冰冷的诅咒之力与入侵的蛛影进行着诡异复杂的互相吞噬。 林盼盼的茧内,强悍的怨气翻滚着搅动着,与那些诅咒的力量互相冲击。 而意志相对最弱的小莉…… 钟镇野清晰地“看到”,小莉的下半身几乎已经失去了人形! 皮肉之下密密麻麻的凸起剧烈蠕动,皮肤呈现出一种油亮、硬质的黑褐色,两条腿的轮廓正在融合、扭曲,几乎要彻底异化成某种巨大蜘蛛的臃肿腹部的形状! 她的痛苦和绝望如同冰锥刺入钟镇野的感知! “撑住。” 钟镇野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安抚,身体里的力量却以更加狂暴的方式输出! 杀意! 纯粹的、保护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伴随着阵法的全新力量,如同血色的狂潮,毫不留情地狠狠冲入每一个同伴的茧内,冲进他们的身体! 这过程绝非温和,甚至堪称粗暴,就像是直接用烧红的烙铁烫进伤口,以最极端、最猛烈的方式,去灼烧、去碾碎那些根植于他们血肉魂魄的诅咒蛛影! “嗬——!” 他仿佛能听到其他茧中传来的、被蛛丝隔绝的痛苦闷哼。 他“看”到,小莉那几乎异化的下半身,在暗红血焰的疯狂冲刷下,那些蠕动的凸起发出凄厉的尖啸,硬化的皮肤龟裂、剥落,露出下面正在被强行逼出、继而粉碎湮灭的黑色流质! 那即将成型的蜘蛛腹部轮廓,硬生生被这股外力扼杀、打回原形! 毁灭之中,孕育着新生! 暗红色的光晕疯狂扫荡,所过之处,那些疯狂冲击、显化蜘蛛形态的诅咒力量,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发出成片无声的哀嚎,迅速变得虚幻、淡化,最终如同被投入炼狱熔炉的雪花,瞬间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法的压力骤然减轻到一个安全的地步。 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不仅自己体内那横冲直撞的阴冷力量瞬间萎靡、消散,其他茧内传来的那些痛苦、扭曲、濒临崩溃的感觉,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后的虚脱,但却是属于“人类”的虚脱! 包裹着他的蛛茧,从内部被一股力量轻轻撑开,碎裂,化作片片干枯的碎片脱落。 温暖的光线重新照在他脸上。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长那三张表情各异的、充满震惊的脸。 居中的头颅喃喃自语:“竟真的……撑过来了……” 左侧头颅哼了一声,却没了之前的暴戾,反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借助外力引爆自身凶煞,反过来加固阵法……这种蛮干的法子,居然没把自己先炸碎……” 右侧头颅目光闪烁,死死盯着钟镇野:“你的意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坚韧。那些诅咒显化出的‘蛛影’,带有极强的精神污染,寻常人看上一眼都会心神崩溃,你竟能全程保持清醒,还能精准地抓住时机……”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光洁,指节分明,没有任何变异或残留的痕迹。 但他清晰地记得,刚才那每一秒的恐怖感受,记得那些黑色蜘蛛在体内冲撞的触感,记得皮肤即将硬化的瞬间,记得脊椎末端那可怕的胀痛……还有,其他同伴在茧中承受的极致痛苦。 那种无限接近于变异、无限接近于失去自我的边缘体验,比任何直接的痛苦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身旁巨大的蛛网。 只见另外四个焦黑破碎的茧也正微微颤动,汪好、林盼盼、张二强和小莉先后从中挣脱出来。 没有人滚落——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虚弱不堪地瘫软在粘稠的蛛网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上交织着脱离噩梦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庆幸。 他们的身体同样恢复了原状,只是冷汗浸透了衣背,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血红的系统提醒,在他们眼前浮现。 【隐藏支线“判心”关键选择节点——诅咒拔除仪式,成功通过】 【若副本最终通关,参与仪式的玩家将大幅提升副本七位命主认可度】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59%】 “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下方猛地传来雷骁压抑不住兴奋的低吼。 只见他用力地挥舞着拳头,一遍又一遍,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喜悦和放松,眼神炽亮地紧盯着蛛网上的众人。 李峻峰也分明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上因紧张冒出的冷汗。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村长,声音因为之前的紧绷而有些沙哑: “接下来,该告诉我们,‘怨仙计划’的核心,以及阻止它的方法了吧?” “喂喂,小钟,别忘了我们啊。” 雷骁在蛛网下方发出不满的啧啧声,指了指李峻峰,又指了指自己:“我们这还有俩引路人呢!” “无妨。” 村长的三个脑袋、六个眼瞳中,同时流露出赞许之色:“此二事,可一同处理……还有尔等所布阵法,亦可起到,关键作用。” 第六十二章 请君入瓮 第六十二章 请君入瓮 “引路人,乃是怨仙坑中那几个老东西的重要布局。” 村长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开始了讲述。 他们一行人正缓缓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蛛网密林。 “怨仙计划,深藏于青圭山脉地底,其核心,便是那‘源蛹’。” 左侧那颗暴戾的头颅不耐地接过话,语速快而冲,仿佛提及此事便点燃了它积压的怒火:“那鬼东西就是怨仙的雏形!是这整个怨仙坑、乃至外面那狗屁极乐宫大阵的力量核心!也是那几个老不死的力量来源!” 右侧阴鸷的头颅则冷笑着,声音尖细地补充,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然其本体,实则脆弱不堪。无法移动,受不得半分惊扰。那几个老鬼,便如同守着蛋的王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守了数百上千年,寸步难离,他们自身无法离去,便只能绞尽脑汁,从外界‘诱骗’更多生灵入彀,以饲源蛹。” 此时,他们已走出林地,等候在外的村民们——包括栾辉在内——看到钟镇野等人竟安然无恙地走出,脸上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诧,那惊诧之中,又迅速燃起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灼热的期盼与喜悦。 村长挥了挥一条步足,三重音响起,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尔等也看到了,‘变数’已至!吾等等待无数载的时机,或许真的来了……去吧,依计准备。” 众村民闻言,脸上大喜过望,纷纷躬身行礼,随即迅速散去,各自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兴奋。 村长则带着钟镇野等人继续向村中走去,讲述并未停止。 “最初,他们试过自行圈养人类。”中间头颅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如豢养猪猡,令其交配繁衍,以产‘资粮’。” “呸!”左侧头颅啐了一口,满是鄙夷:“可在此地出生、长大之人,懵懂痴愚,未经红尘悲喜,不识极乐,更不解彻骨之痛与滔天之怨!其所能提供的‘养分’,驳杂稀薄,味同嚼蜡!于源蛹而言,几近无用!” 右侧头颅阴恻恻地笑着,接口道:“故而,只得另辟蹊径,制作‘引路人’。昔年他们尚有爪牙可用之时,曾于人间散播信仰,显圣逞威,网罗信众。其中部分早已填入坑中,化为资粮;而另一部分,则携带着特制的‘路引’,散于大江南北。” 路引……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李峻峰。 他就是在那个香巴拉山谷中被种下了印记,所谓的路引,大概就是他看见的那个万人坑。 按村长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世间还有不止一个“路引”,只要有人接触到了那些东西,就会有意无意间或自己来、或带着一群人前来这里,成为新的养份。 张二强听到这里,挺了挺胸膛,带着几分“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哦!这个我懂!引路人嘛,不就是那种被特别牛逼的‘神明’啊或者啥老怪物看上了,强行塞了一股力量到身体里,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分身或者傀儡,指哪儿打哪儿嘛!” 他嘿然笑道:“这事儿我门儿清!我跟你们说,闽粤那边游神……” 村长中间的头颅微微摇动,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警示:“尔等所知,仅为皮毛。” 他左侧的头颅接过话,怒声道:“若你等当时依着那印记溯源而上,妄图直捣黄龙,此刻早已是源蛹腹中之食,死无葬身之地!正因如此,吾等才出手干预,将尔等引至兵俑之室!既是为救尔等性命,亦是一场……必要的考验!” 一直沉默倾听的李峻峰,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既然我们作为引路人,已经把人带到了……你们口中的那些‘老东西’,为什么还不杀了我们?留着我们还有什么用?” “问及关键了。”村长右侧的头颅发出低低的、令人不适的笑声:“因为引路人……乃是制作‘锢怨铜照’的,关键材料。” “锢怨铜照?!” 钟镇野、汪好等人目光骤然一凝。 张二强和小莉他们进副本前也从见过那个铜镜,但并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故而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莉眯起眼,警惕地问:“那玩意儿……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左侧头颅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寻常资粮,不过是喂饱源蛹的粗劣饲料!而锢怨铜照,乃是淬炼极致怨毒而成的精华!是能令源蛹脱胎换骨的真正大药!” 中间头颅接过话,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感:“引路人奔波世间,所引来的,往往皆是最信任、最亲密之人。至亲、挚友、血脉同袍……他们须得亲眼目睹这些人因己之故,于眼前承受极痛、含恨而终。其间所滋生之怨毒、绝望、背叛与痛苦,方能达到最浓烈、最纯粹的境地……唯有以此等极端情绪为材,辅以秘法,方能炼出那诡异的‘怨铜’,铸成锢怨铜照。” 右侧头颅阴恻恻地补充:“那些铜镜被精心保存。待得怨仙即将孕生成熟之关键时刻,再将这些铜镜中封存的极致怨力一并灌入源蛹……届时,方能成就那空前绝后、足以湮灭一切的——至恶怨仙!” 几人听得脊背发凉,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铜镜背后所凝结的无边绝望。 李峻峰后怕地冷笑一声:“呵……还好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无亲无故,这次就自己来了……” 雷骁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看向村长:“那我们身上的引路人标记……能去掉吗?” “标记本身,去除不难。” 中间头颅缓缓道,“然关键在于,尔等二人,对那些老东西而言,至关重要。故而……吾等欲以尔身为饵,将他们……钓出来。” 汪好轻声接道:“请君入瓮?” 村长三颗头颅同时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赞许与残酷的笑容:“此计之全貌,稍后自会告知尔等。而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六只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尔等比老夫预想的,更为有趣。不仅掌握了对抗诅咒的阵法,甚至……除却这位李姓小友,尔等竟皆是一体双魂之异数,更有一人……” 说到这,村长的三颗头颅、六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齐齐锁定了雷骁。 他幽幽地说道:“你的魂魄深处,竟还缠绕着‘锢怨铜照’之本源诅咒?” 雷骁猛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钟镇野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峻峰则是一头雾水,看看雷骁,又看看村长:“什么一体双魂?啥情况?” 张二强、小莉、蔷薇三人也是面面相觑,目光在雷骁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扫视。 “雷……吴豪的身上,有锢怨铜照的诅咒?”蔷薇微微蹙眉:“这诅咒竟如此之深,我没有一丝一毫地察觉……” “钟队长。” 小莉也眯起了眼,微疑道:“看你们的表情明显是知道什么吧?这事你们之前可没向咱们透过底啊!” “唉呀行了行了!”张二强打断了她,摆出和事佬的架势:“谁身上还他妈没点秘密了!人家自己队里的事,咱们操什么心啊,别影响咱们做事就行了对不对?别管了别管了……” 村长右侧的头颅发出低低的、看热闹般的笑声:“啧啧,看来尔等之间,秘密颇多啊。不过此乃尔等私事,与吾等无干,接下来,吾需要尔等在村中广场,再布下一个方才那般阵法,此次施阵的对象,便是这两位引路人,以及……” 他的三个头颅,同时开口道:“老夫。” “你?” 蔷薇轻声问道:“你身上,也有诅咒?” “有,当然有了。”村长右侧的头颅冷笑道:“只不过,那些老东西,恐怕早就以为我们死了!” 他左侧的头颅咬牙切齿道:“等我们体内的诅咒被引动、爆发,那几个老东西,一定会坐不住的!” “再加上两个引路人……” 村长中央的头颅沉声开口,带着一丝悠长的感慨:“我们的计划,便会以更加完美的形式,稳步推进。” 说完,村长那庞大的蜘蛛身躯缓缓转向,朝着村子中心广场的方向挪去,留下原地心神剧震的几人。 雷骁一把将钟镇野扯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一丝被隐瞒的怒意:“小钟!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我身上有锢怨铜照的诅咒?那东西不是从你们钟家带出来的吗?怎么又跟我扯上关系了?!” 钟镇野看着雷骁眼中清晰可见的震动和一丝受伤,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默默走了过来,站在钟镇野身边,看着雷骁,眼神复杂,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雷骁目光扫过眼前三位队友,瞬间明白了,脸上的怒气更盛:“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一直瞒着我?!到底什么事?!” “雷哥。” 钟镇野的声音异常严肃:“这件事,我一定会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之前不说,绝非有意欺瞒,而是情况特殊,即便说了,当时的你也未必能听进去,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我向你保证,等此间事了,待村长帮你们拔除体内的隐患之后,我会把一切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好吗?” 他那句“即便说了,当时的你也未必能听进去”绝不是胡乱说的。 在小诊所里,那个王医生就说过,即使直接告诉雷骁他的儿子是假人,他也不会听、不会信。 甚至在之后的几天里,钟镇野他们也尝试过简单的试探,但雷骁全却以一种“不以为意”的方式,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们的话、或是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就好像在他的灵魂里,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真正去听、去信。 其实最直观的表现,就是雷骁始终把“小龙”放在小诊所,而不是带去大医院,哪怕身边有汪好这样资源极丰富的生死之交,他也不会拜托她做些什么。 虽然雷骁自有一套自洽的理论,可要严格论起,他本质就是在“逃避”这件事。 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逼迫他去“听”,会不会导致诅咒发生新的变化,他们谁也不敢保证。 但眼下,对于钟镇野的解释、劝说,雷骁显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小钟,咱们是什么交情?生死之交!这种事你们绝对不能瞒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清楚!” 钟镇野欲言又止,只能深深一叹。 汪好上前一步,眼神恳切而真诚:“雷哥,请你相信我们,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害你。” 林盼盼也仰着小脸,眼圈微红,用力点头:“雷叔,你一定要相信钟哥,我们真的有苦衷的……” 雷骁的目光在三位队友脸上来回扫视,他们眼中的沉重、坦诚与担忧不似作伪。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深深叹了一口气,带着些无奈和警告指了指钟镇野: “……行,老子再信你们一次。但等这事完了,你们要是再敢瞒我一个字……” 他手指点了点钟镇野,恨恨道:“我就把你电得头发竖起来,三个月下不去!” 第六十三章 计划开始 第六十三章 计划开始 郑琴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走回众人休憩的石室。 石室空旷简陋,四壁粗糙,地上随意铺着些干草席。逻辑小队、自强小队、吉运小队的成员,加上陈阳晖,或坐或靠,个个脸上都带着被漫长等待消磨出的倦怠和无聊。空气凝滞,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几乎在她踏入石室的瞬间,所有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她脸色苍白,呼吸微促,额角带着未干的冷汗,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虚脱感。 “郑队长?”江小刀第一个出声,眉头拧紧,“你这是怎么了?” 郑琴摆摆手,没说话,只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个背包,比了个“二”的手势。 程靖立刻起身,利落地从背包里翻出两瓶蓝色药剂递过去。郑琴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瓶。喉间滚动,冰凉的药液滑入,她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 “郑总,”程靖看着她,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解,“您去做什么了?怎么会连药剂都没带够?” “带了,”郑琴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够。”说着,她将第二瓶药剂也一饮而尽。 随着第二瓶药效化开,她脸上最后那点虚弱终于被压下,呼吸变得平稳,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只是周身仍散发着一种精力透支后的冷寂。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阴恻恻的低笑。戚笑合上他一直写写画画的笔记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玩味的光:“郑队长悄悄离开,又消耗如此巨大地回来……想必已经想清楚,我们要怎么应付眼下的情况了吧?” 江小刀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那可太好了!我在这都快憋死了!” 玲玲也露出笑容,语气轻快不少:“郑队长你说要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郑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程靖。程靖迎上她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地点头:“郑总您放心,无论是怎样的刀山火海,我都会为您全力以赴,哪怕再死一次也没有关系!” 郑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你把你的本命飞剑给我。” 程靖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手掐剑诀,一柄样式古朴、光华内敛的飞剑凭空凝现,悬浮于身侧。他恭敬地双手捧起飞剑,平举至郑琴面前。 郑琴接过剑,冰凉的剑柄入手。她看着程靖,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我答应过你,会将你从死亡深渊中带出。但复活你的不是我……” 她顿了顿,看着程靖骤然微变的脸色,没有让他开口。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吗?”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剑光如冷电,猝然划过程靖的咽喉!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程靖震惊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抬手捂住喉咙,温热的血却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他看着郑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最终,那迷茫化为一丝极其复杂的、了然的苦笑,随即,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秒。 “郑琴!你干什么!?”江小刀率先怒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菜刀柄,眼神惊怒交加。 玲玲吓得掩住嘴,连退两步。张叔和徐婶脸色发白,看着倒地的程靖,又看看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的郑琴,一时竟说不出话。 陈勇生骇然道:“郑队长!这、这是为什么?!” 方诗兰和方诗梅姐妹同时起身,眼神锐利地盯住郑琴,身体微微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逻辑小队的几名西装男反应最快,他们虽也满脸震撼,却并未出声质疑,只是迅速沉默地围拢到程靖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确认后,脸色沉重地互看了一眼,最终将复杂的目光投向郑琴。 郑琴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质问。她手中那柄由能量构成的飞剑,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便如同燃尽的灰烬,寸寸碎裂,消散在空中。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直接看向角落里的戚笑。 戚笑非但没有惊愕,反而笑得越发开心,甚至带着几分赞赏,他推了推眼镜:“看来,郑队长这出去走的一圈,收获颇丰呐。” 郑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道:“还请戚先生出手,解决隐患。” “没问题——”戚笑爽快应道,拿起笔,在他那本诡异的笔记本上重重一挥! 笔尖划过的瞬间—— “呃啊!!” “嗬——!” 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同时从几个方向爆发! 老黄、逻辑小队那个矮个子队员、陈阳晖、常海——这四个之前惨死又被“复活”的同伴,此刻猛地蜷缩在地,面容极度扭曲,全身剧烈抽搐!他们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的七窍之中,猛地钻出无数粘稠、漆黑、如同扭曲蠕虫又似腐烂触须的不可名状之物!那些东西疯狂地钻涌而出,甚至硬生生挤爆了他们的眼球,眼眶顿时变成两个血肉模糊、不断涌出黑色物质的窟窿!他们的耳朵、鼻孔、嘴巴也全都被这些不断增殖的、散发着阴冷邪祟气息的异物所堵塞、撑裂! 就连刚刚倒地死去的程靖的尸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同样的黑色邪祟物从他脖颈的伤口和口鼻中汹涌钻出! “黄叔!”玲玲失声尖叫,想要冲过去。 “别动!”郑琴的声音冰冷而极具威慑力,如同命令般砸下。 玲玲的脚步猛地顿住。张叔、徐婶,以及那几个本想上前救助矮个队员的西装男,也全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恐怖景象。 陈勇生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这些被复活的人,不是我们的同伴?” “他们是。”郑琴的回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复活了。” 戚笑“啪”地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长点脑子吧各位,你们真觉得这个副本里的npc,有能力把死去的玩家完美复活?连他们的能力、道具,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江小刀看着已经停止抽搐、彻底失去声息、身体被黑色物质部分覆盖的老黄,赤红着眼睛吼道:“可是连郑队长都判断了!他们是真的!” “他们是真的,”郑琴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迅速腐败、被异物吞噬的尸体,“并非是根据我们的记忆认知捏造出的幻影。但他们也只是一具空壳——用我们死去同伴的灵魂碎片和此地能量强塑的、生命只能维系于此地禁制中的傀儡。” 此时,那四个“复活者”连同程靖的尸体,已彻底不再动弹。从他们体内钻出的、那大量粘稠蠕动的黑色邪祟物,仿佛受到某种吸引,开始在地面汇聚、融合,最终凝结成一个约莫半人高、不断扭曲变形、表面布满恶心眼状斑纹和口器的、难以名状的暗色肉团。它散发出的阴冷怨毒气息,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 江小刀啐了一口,恨恨地拔出菜刀:“妈的!就是这鬼东西搞的鬼?老子剁了它!”说着就要上前。 “停下。”郑琴再次制止了他。她转而看向一旁的方诗兰和方诗梅,语气不容置疑:“方家姐妹,魅惑它,控制它。” 她看向那不断滴落粘液、微微颤动的邪祟肉团。 “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它带路。” …… 与此同时,死村。 村中心的空地上,一个规模远超之前的庞大阵法已然成型。 在汪好的精确指挥下,雷骁、张二强、蔷薇三人将自身力量——道门雷罡、请神信力、阴寒诅咒——依次注入阵法关键节点。 村民们,无论是保持人形的青壮,还是那些已化为苍白蜘蛛的,都沉默而高效地协助布置,搬动刻满符文的石块,拉扯浸染药液的草绳。 阵法外围,数十名手持简陋刀斧、弓弩的村民神色肃杀地围拢起来,形成一道稀疏却决绝的防线,他们的目光不时焦虑地瞟向那个连接着外界黑暗的山洞方向,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阵法中央,村长已用致密的蛛网铺设出一个核心区域。 钟镇野走到他身边,环视四周这简陋的阵仗,眉头微蹙:“前辈,如果那几个老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凭我们……能挡得住?” 村长中间的头颅缓缓转动,三重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他们不会亲至,其本体早已与源蛹共生,动弹不得。然其麾下爪牙,亦非易与之辈……不过,届时尔等只需竭尽全力,护住此阵不破。其余……交予我们。” 钟镇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这时,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同时投向阵外的雷骁与李峻峰。 “你们,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纵横交错的粘稠蛛丝,走到阵法核心。 雷骁看着中央那明显是用来束缚人的蛛网,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问:“前辈,一会儿……咱们这成功率,不会也低得吓人吧?失败了不会也……变成蜘蛛?” 李峻峰在一旁发出嗤笑:“怎么,这就怕了?” 雷骁瞪他一眼,梗着脖子:“放屁!你都不怕,老子怕个球!” 村长右侧那颗阴鸷的头颅发出讥讽的冷笑:“放心,此番风险,十成有九成半落在老夫身上。你们这两个‘引路人’金贵得很,老夫可舍不得你们死。” 左侧暴戾的头颅则猛地转向钟镇野,吼道:“我们要开始了!外边的小子们,别给老子掉链子!” 话音落下,村长庞大的蜘蛛身躯猛地动作起来! 噗嗤! 数道粘稠雪白的蛛丝激射而出,瞬间将措手不及的雷骁和李峻峰缠了个结结实实,蛛丝飞速缠绕、层叠,不过呼吸之间,便将两人裹成了两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苍白虫茧! 紧接着,村长自己那非人的躯体也猛然蜷缩,八条步足收拢,周围铺设的蛛网仿佛拥有生命般倒卷而上,将他同样包裹进去,形成一个比雷、李二人的茧大上数倍的巨茧! 三个茧子并排立于阵心,微微颤动。 随即,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决绝,从巨茧中闷闷传出:“各位……开始吧!” 嗡——! 一股诡异、混乱、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猛地从三个茧中爆发出来! 几股色泽污浊、纠缠不清的烟雾状能量自茧壁渗透而出,如同扭曲的毒蛇,在阵法上空盘旋、撕扯,茧子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压抑的闷哼,显然其中的承受者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 “汪姐。”钟镇野看向了汪好。 后者点了点头,清喝一声:“阵法,启!” 地面刻画的符文逐一亮起,不同性质的能量被强行拧合,发出低沉的轰鸣。 “盼盼!”钟镇野暴喝。 一直紧张待命的林盼盼立刻应声,肩颈处墨色小蛇电射而出,飞至阵法上空! 钟镇野眼中血光暴涨,周身淡红色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轰然升腾,他并指如刀,隔空猛地一引——那狂暴的杀意洪流竟被他强行拘束,化作一道血虹,悍然注入半空中的小蛇体内! “嘶——!!!” 小蛇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体表鳞片炸开,丝丝血煞之气溢出,勉强将杀意扩散至整个大阵。 但阵法范围实在太广,小蛇身躯疯狂扭动,显然已不堪重负! “钟哥!不行!阵法太大……小蛇它撑不住!”林盼盼脸色发白,急声喊道。 “此村积年怨气浓烈近乎实质。”蔷薇冰冷的声音响起,“借用它们。” 林盼盼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决然。她猛地一咬下唇,周身气息骤变!阴风自起,长发无风狂舞,眼眸瞬间被浓稠的漆黑吞噬,强悍冰冷的怨气如潮水般从她娇小的身体里涌出! 她抬手一指,那滔天怨气化作一道黑虹,狠狠灌入空中痛苦挣扎的小蛇体内! “嘶嗷——!!!” 得到这强大的外力支撑,小蛇身躯猛地**数倍,化作一条狰狞黑蛟般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戾嘶鸣!这嘶鸣如同战鼓,狠狠撞击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 “喝——!” 钟镇野低吼一声,受到刺激,体内杀意如同火山彻底喷发,更加疯狂地倾泻而出! 轰隆! 得到双重强援的阵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原本还有些滞涩的能量流转瞬间变得狂暴而顺畅!阵心那三股纠缠的污浊烟雾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捶打,猛地凝实了几分! 汪好站在阵外,仔细观察着能量的变化,眼中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这种感觉……和之前拔除诅咒时截然不同。” 蔷薇在一旁淡淡解释:“村长修改了阵法核心,此刻,它并非在清除,而是在放大——放大那两个引路人身上的标记力量,并反向借用这股源自‘老东西’的力量,对他自身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他体内的诅咒积重难返,凭此阵本无法拔除。但若借力打力,借用下咒者本身的力量来冲击……或有一线生机。” 就在她话音落下之际—— 阵心那三个茧子骤然疯狂扭曲起来,尤其是村长那个巨茧,表面甚至凸起一个个狰狞恐怖的轮廓! 上空那凝实的污浊烟雾仿佛受到最终吸引,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倒卷而下,如同黑色的瀑布,轰然冲入村长的巨茧之中! “呃啊啊啊——!”巨茧内传出村长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都在撕裂的惨嚎! 紧接着,一个庞大、扭曲、布满怨毒眼珠和破碎口器的恐怖虚影,挣扎着、抗拒着,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从巨茧中逼出半截! 它嘶嚎着,疯狂扭动,既想逃离这阵法,又不愿放弃对宿主的侵蚀,处于一种极其痛苦的拉锯状态! 整个村子广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所有村民都面露痛苦与恐惧,仿佛那虚影的出现直接勾动了他们血脉深处的诅咒。 就在这混乱而危急的关头—— 前方那连接着怨仙坑深处的幽暗山洞里,猛地传出一个阴沉、冰冷、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栾—子—骞!你竟然还活着!” “竟还胆敢,调用吾等珍贵的力量!” 第六十四章 瓮中……养鳖? 第六十四章 瓮中……养鳖? 山洞深处,那声“栾子骞,你竟然还活着!”的冰冷怒喝如同进攻的号角,余音未落,密密麻麻的苍白纸人与沉重兵俑便如同潮水般涌出! 纸人扁平僵硬,脸颊涂着夸张腮红,无声滑行,指尖点出便带起阵阵阴风与污秽的诅咒灵光;兵俑则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陶土身躯发出摩擦闷响,手中青铜剑戈扬起,带着碾碎一切的煞气。 “上!”栾辉发出一声尖锐嘶吼,瘦小的身躯第一个弹射而出,如同壁虎般贴地疾窜,直扑最近的一个纸人! 他这一声令下,所有围在阵法外的村民,无论男女青壮,眼中同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嘶吼着迎了上去! 钟镇野瞳孔微缩。 这些村民看上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此刻动起来,竟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与力量!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未经训练的野性,却狠辣有效,配合默契,往往数人合击一个兵俑,用简陋的武器悍不畏死地格挡、劈砍,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 不过,面对纸人远程弹出的诅咒幽光,仍是有许多村民躲闪不及被击中,身上立刻浮现出大片紫黑毒疮,脓血横流,痛苦地踉跄倒地。 但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周围墙壁、阴影中迅速爬出大量苍白的蜘蛛,它们敏捷地跳到受伤村民身上,口器刺入那些恶疮,疯狂吸吮其中流淌的毒汁。 吸入诅咒毒汁后,这些蜘蛛的体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甲壳变得更加黝黑发亮,复眼闪烁着狂暴的红光,动作也变得越发迅猛! 它们不惧诅咒,反而将其化为自身养料! 更奇特的是它们喷吐的蛛丝。 面对力量远超村民、往往需要数人才能勉强牵制一个的兵俑,这些变异蜘蛛喷出的粘稠白丝却成了绝佳的克制之物,蛛丝坚韧异常,沾上身便极难挣脱,无数蜘蛛协同喷吐,很快就能将一个力大无穷的兵俑从头到脚缠成笨拙的茧子。 兵俑在茧内疯狂挣扎,巨力却如同泥牛入海,被层层叠叠、充满韧性的蛛丝吸收化解,空有一身恐怖力量却无处施展,只能发出沉闷的咆哮。 一时间,凭借着蜘蛛大军诡异的辅助和对诅咒的奇特转化,以及村民舍生忘死的缠斗,数量与单体力量明显处于劣势的死村一方,竟与蜂拥而至的纸人兵俑勉强形成了僵持之势! 战场上一片混乱,咒光闪烁,蛛丝横飞,兵俑的怒吼与村民的嘶喊、蜘蛛的爬行声交织在一起。 张二强不知何时凑到钟镇野身边,看着前方惨烈而奇异的战局,搓着手,语速飞快:“钟队长,咱们就这么干看着?这打得热火朝天的,不上手帮帮场子?我看那些村民兄弟打得挺辛苦啊,虽然蜘蛛哥们儿很给力,但兵俑那玩意儿力气忒大,万一绷断几根丝……” 钟镇野目光紧锁战场,声音沉稳:“村长说了,我们的任务是护好阵法,不得擅离。” 汪好也走了过来,冷静地观察着战况:“看眼下这情形,村民借助地利和那些蜘蛛,似乎还能支撑,暂时不需要我们插手。” 张二强嘴一撇,话更多了:“诶呀我的汪大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村长老头儿多精啊,他让咱们守着阵,那肯定是因为这阵比前头那帮纸人兵俑重要一万倍!但反过来想,他特意强调这点,不就说明这阵肯定会被重点照顾吗?现在看着是没事,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指不定啥时候就……哎哟我操!”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战场中,一个被厚厚蛛丝裹得严严实实、正在疯狂蠕动的兵俑茧子内,猛地传出一个苍老、冰冷、却蕴含着某种扭曲神圣感的宏大声音,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诵念: “好!好!好!栾子骞,你竟还藏匿了如此多悖逆之血!好得很!今日便将尔等……一网打尽!” 砰!砰!砰! 接连数个兵俑茧子轰然炸裂!粘稠的蛛丝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得粉碎! 破茧而出的兵俑,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疯狂燃烧,几乎喷薄而出,陶土身躯上浮现出暗红色的诡异符文,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悍了何止一倍! 它们无视了周围扑上来的村民和蜘蛛,目标明确,迈着让地面震颤的步伐,直冲阵法核心而来! “你个乌鸦嘴!”小莉没好气地瞪了张二强一眼,手腕一抖,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手臂,闪烁起危险的电光。 张二强一脸无辜地耸肩:“这也能怪我?我这不是合理推测嘛……” 说话间,他伸手在脸上一抹,色彩鲜艳的哪吒脸谱瞬间覆盖面容,火光一闪,灼热的火尖枪已握在手中。 “哇呀呀!管他娘的!干了!” 他怪叫着,身随枪走,化作一道火线率先冲向一个强化兵俑!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 “盼盼还在利用小蛇维系阵法,不能中断。”钟镇野语速极快:“你保护好她。” 汪好点头,手中微光一闪,那柄结构精密的银色“三昧无执”已化为冲锋枪形态,她冷静地退至林盼盼身侧,枪口微抬,锁定前方。 钟镇野则低喝一声,周身淡红杀意再次翻涌,与张二强、小莉、蔷薇一同迎上那几个冲破防线的强化兵俑!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这些强化后的兵俑极其难缠,力量、速度、防御都提升了一个档次,青铜兵器挥动间带起的恶风足以开碑裂石。 小莉的铁链抽打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电光缭绕,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蔷薇的身影如同鬼魅,指尖黑气频点,试图寻找陶土接缝或能量节点进行诅咒侵蚀,但效果甚微。 张二强哇哇大叫,火尖枪舞得如同风火轮,炽热的火焰勉强能灼烧兵俑体表的暗红符文,发出嗤嗤声响,引得兵俑频频挥剑格挡,暂时牵制住一个。 钟镇野则对上了其中最魁梧、眼眶中幽火最盛的一个兵俑,显然是这几个的头领。 这兵俑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重剑劈砍都震得钟镇野手臂发麻,杀意血焰与剑风疯狂碰撞、相互湮灭,钟镇野身形如电,不再硬抗,而是利用速度周旋,寻找破绽,拳脚肘膝裹挟着凝练的杀意,一次次轰击在兵俑的关节、脖颈等相对脆弱之处,发出咚咚闷响。 就在这激战之中,后方阵法中央,那个最大的巨茧内,传出了村长压抑着巨大痛苦、断断续续的声音: “把……把那个带头的……兵俑……引入阵中……但务必要……废了它!” 钟镇野与张二强目光一触即分。 “你有把握废了它吗?” 钟镇野的声音通过“队长交流频道”直接在张二强脑中响起,急促而冷静。 “赌一把!”张二强的回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但需要机会,一击的机会!” “我去当饵。”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你别掉链子。” “放心!” 意念交流在瞬息完成。 两人再次猱身扑上,与那强化兵俑头领战在一处,张二强攻势看似猛烈,火尖枪却虚晃几下,故意卖了个破绽,被兵俑沉重一击狠狠扫中枪杆! “哇呀!” 他夸张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沛然巨力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一时竟没了声息。 兵俑头领眼眶幽火大盛,注意力瞬间全被眼前唯一的目标——钟镇野吸引。 它巨剑高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劈而下! 钟镇野眼中血芒一闪,竟不闪不避,反而合身向前一撞,看似要以攻代守,实则将胸腹空门彻底卖给对方! 轰! 重剑毫无花巧地劈在他的交叉格挡的双臂上,杀意血焰剧烈震荡,瞬间黯淡! 恐怖的冲击力透体而入,钟镇野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五脏六腑如同被狠狠捣碎! 他喉头一甜,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摔落在阵法核心区域,一时难以动弹。 那兵俑头领一击得手,毫不停滞,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急追而入,巨剑再次扬起,就要将落入阵中的钟镇野彻底粉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一段韵味古怪、带着高亢戏腔的神咒猛然响起! 本该昏迷的张二强竟不知何时已翻身跃起,他脸上哪吒脸谱光芒大放,如同燃烧! 随着咒文,他周身气息疯狂暴涨,炽热的神力汹涌澎湃,在他身后竟隐约凝聚出一尊三头六臂、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的威严虚影! 那虚影与他本体瞬间重合! “妖孽!受死!” 张二强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炽烈流光,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悍然扑向那背对他的兵俑头领! 兵俑头领感受到身后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猛地想要回身格挡,但已然太迟! “破——!” 凝聚了张二强所有请神之力、乃至透支生命的一击,狠狠轰在了兵俑头领的后脑勺上!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 兵俑那坚不可摧的陶土头颅瞬间炸开一半,狂暴的神力并未停歇,如同决堤洪流般疯狂灌入其躯干,一路摧枯拉朽! 砰砰砰砰! 兵俑的四肢、它手中的巨剑,在这股无法承受的内部爆破力下,纷纷炸裂、脱离躯干,向四周飞溅! 眨眼之间,刚才还凶威赫赫的兵俑头领,竟只剩下一个带着半个破烂脑袋的主躯干,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进了阵法最中心,恰好落在钟镇野不远处! 而张二强在挥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周身神光瞬间熄灭,脸谱褪色,火尖枪消散,他一声不吭,直接仰面栽倒,彻底昏迷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几乎就在兵俑躯干落地的同时,那些炸飞出去的残肢断剑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竟要凌空飞回,试图重新聚合! 嗡——!嗡——!嗡——! 几声极其奇异、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嗡鸣枪声响起! 不远处的汪好,胸口九星璇玑扣悬浮旋转,散发出绝对冷静的辉光,她手中那柄“三昧无执”化形的冲锋枪枪口,正喷射出无形却扭曲空气的气浪,精准无比地接连命中那些试图飞回的残骸! 每一次命中,都让那些碎块表面的暗红符文剧烈闪烁、随即崩灭,凝聚之势被打得彻底溃散,纷纷无力坠落在地。 也就在这一刻—— 噗!噗! 旁边包裹着雷骁与李峻峰的两个蛛茧突然自行解体,粘稠的蛛丝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闪电般激射而出,层层叠叠地缠绕上那只剩主躯干的兵俑! 兵俑躯干猛地一震,内部传出一个震惊到极致、愤怒到扭曲的苍老声音:“栾子骞!你竟敢!你竟敢窃取……” 声音戛然而止。 更多的蛛丝汹涌而上,瞬间将它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茧,将一切声音和气息彻底隔绝。 雷骁和李峻峰的身影从中显露,两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同样陷入了深度昏迷。 几乎同时,战场上那些正与村民和蜘蛛缠斗的兵俑与纸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动力源泉,动作猛地一僵! 眼眶中的幽火熄灭,符文化作飞灰。它们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有的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陶土碎块,有的则无火自燃,在苍白的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飘散无踪。 前一刻还喊杀震天、混乱无比的战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彻底寂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喘息未定的村民,以及缓缓爬动的蜘蛛。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进度更新的血字跳动着,钟镇野强忍着剧痛,以刀拄地,慢慢支撑起身体,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略有些惊异。 这就,解决了? 这时,蔷薇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冰冷的目光却落在那两个并排而立的巨茧——村长的茧和那个兵俑头领所化的茧上。 她看了一会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恍然与惊讶: “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为了拔除诅咒。” “那只是引来敌人的手段和幌子。” “他真正想要的……是解析,乃至……侵蚀掉对方的力量核心。” 第六十五章 因果 第六十五章 因果 死村渐渐恢复了平静。 村民们沉默地收拾着战场残骸,将破损的兵俑碎片归拢,把受伤的同伴抬去照料。 汪好、林盼盼、蔷薇、小莉等人也已将昏迷的雷骁、张二强、李峻峰安置到相对安全的石屋内,村中心,只剩下那两个并排而立、微微起伏的巨茧,如同两颗沉默的心脏,在晦暗光线下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钟镇野站在茧前,目光沉凝地打量着它们。 他感受到一旁注视的目光,转过头,看到栾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蹲在附近一块岩石上,那双在昏暗中显得过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栾辉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露出尖利的牙齿:“是不是很好奇,怨仙坑里那些老怪物,为什么只派了这些不痛不痒的玩意儿过来?” 钟镇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却带着探究:“就我之前的经历,那里的诡异手段层出不穷,不提那些防不胜防的诅咒邪术,单是那条被改造的白蛇,就极难对付,为何只来了这些兵俑纸人?” “呵。”栾辉的笑声带着几分得意:“这当然是因为……我们控制住了它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张扬起来:“我早说过,我们躲藏的同时,从未停止解析他们的手段。以前是怕暴露,藏着掖着,现在到了拼命的时候,自然要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那几个老东西现在……估计正气得跳脚,憋着最后的手段,准备跟我们鱼死网破呢!” 钟镇野目光微凝,立刻追问:“那我那些被困在怨仙坑深处的同伴呢?” 栾辉歪了歪头,语气悠然:“他们原本是上好的‘资粮’,现在嘛,多半是……” 话未说完,他们身后连接山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带着夸张感慨的大笑声: “好地方!好地方啊!这地方可比那阴森森的墓里头舒服多啦!有清新的空气真好啊~” 钟镇野与栾辉同时猛地回头! 只见郑琴、戚笑、江小刀……他们这三个小队的人,竟一个不少地从那幽深的山洞中鱼贯而出! 戚笑正张开手臂,一副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刚刚那声感叹正是他所发,见到钟镇野,他还呵呵笑道:“郑队长的推演果然厉害啊,跟着一个小邪祟一路摸过来,连个机关都碰不着,太轻松了啊。” 见到他们安然无恙,钟镇野眼中顿时一亮,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栾辉则是目光一凝,上下打量着这群似乎并未经历太多苦战的人,低声啧了一下:“看来……你的这些同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厉害些。” 他甩了甩头,对钟镇野道:“既然这样,你们自己人先聚一聚吧。等村长结束他的仪式,我们就可以开始……反攻了。” 说完,他身形一纵,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旁边岩壁的阴影,消失不见。 此时,郑琴一行人已经走了过来。 江小刀最是迫不及待,几步冲到钟镇野面前,连珠炮似的发问:“钟队长!这啥地方啊?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刚才那些蜘蛛和村民是咋回事?打完了?赢了?” 钟镇野笑了笑,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道:“一边走一边说吧,我先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说着,他便要引路。 就在这时,郑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钟镇野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她。 郑琴的表情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极其凝重的东西:“钟队长,我需要和你单独聊聊。” 钟镇野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之前意念通讯时,郑琴确实提过她有一个计划,需要见面详谈,但看她此刻的神情语气,似乎事情远不止一个计划那么简单? 他还在思索,一旁的戚笑已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呗~这破村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们还不能自己找个窝蹲着?有啥想知道的,问问那边忙活的村民兄弟不就得了?” 钟镇野闻言,点了点头,对其他人示意一下,便跟着郑琴走向村落边缘一个相对安静偏僻的角落。 站定后,钟镇野直接问道:“怎么了?是计划有变?” 郑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钟队长,用以开启这个副本的‘锢怨铜照’,其核心的因果关联,是不是系在你们队那个雷骁身上?你进入这个副本,首要目的,是为了弄清楚他身上的诅咒根源?” 钟镇野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是的。只是我们没想到,一面铜镜,竟会牵扯出如此庞大恐怖的阴谋。” 郑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其实这个诅咒,不仅和他有关,也与你……有相当程度的关联,对吗?” 钟镇野缓缓点头。 进入副本前,柳青梅从他家祖宅带回的那张草席,上面密密麻麻、与铜镜背面如出一辙的“死”字,至今想起仍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那绝非巧合。 郑琴扶了扶鼻梁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她继续问道:“那么钟队长,你是否认为,只要通关了这个副本,成功阻止了所谓的‘怨仙计划’,你身上、以及雷骁身上的诅咒,就能随之解除?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钟镇野一怔,眉头蹙起:“郑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怨仙计划的最终目的,是培育出一个‘怨仙’,吸纳全世界积攒的所有痛苦与怨恨,强行将人间化为永恒的‘极乐净土’” 郑琴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而这个副本的时间背景,是九十年代初。” 她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钟镇野:“钟队长,我请问你,在副本之外,我们所在的、三十余年后的现实时代——你可曾看到半分被‘极乐’覆盖的痕迹?可曾感受到所谓‘怨仙’带来的任何巨大变化?” 钟镇野闻言,目光骤然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 郑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之前通讯时,你曾提及,你们队的汪好小姐认得李峻峰,知道他是盗墓界销声匿迹的大贼。包括雷骁所扮演的‘吴豪’,他们是一起消失的……钟队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 钟镇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怨仙’副本是第一次开启。在此之前,不存在玩家通过副本改变历史的情况。而我们的时代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说明,在原本的历史上,‘怨仙计划’或许本就未能成功,当年的李峻峰,甚至可能包括‘吴豪’,他们或许已经阻止了它。” “不止如此。” 郑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跟随李峻峰,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隐藏支线’,这条路,极有可能就是历史上李峻峰真正走过的路!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这条‘历史固有’的路径推进,那么即便最终通关,所谓的‘改变历史’,其影响也可能被压缩到最小,甚至……只是历史的一种重复演绎。” 她看着钟镇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你最初想借此行达成的目的——根除诅咒,极有可能……仍然无法实现。” 钟镇野下意识地摘下了眼镜,用力揉捏着发胀的眉心。 他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 郑琴的逻辑无懈可击。 副本外的现实是既成事实,证明怨仙计划历史上就未成功。 我们此刻的经历,很可能只是历史的重演而非改写,那么,我寄希望于通过通关副本来解决雷骁和自身诅咒的初衷,从根本上就存在谬误? 我们所有的挣扎,难道只是在重复一个已知的结果?那真正的变数在哪里?诅咒的根源又究竟指向何方?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迷雾般的困惑攫住了他。 片刻后,他抬起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极其严肃,看向郑琴:“对你而言,通关副本、获取奖励、实现愿望,才是首要目的,这些关于历史因果的推论,属于副本之外的范畴。郑队长,你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 郑琴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道:“因为我在‘锢怨铜照’中,看见了一个未来。” 钟镇野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那个未来里,我与这个副本中最强大的存在——大概率就是操纵怨仙计划的那几个老怪物——达成了协议。” 郑琴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他们会配合我演一场戏,假装被击败,假装怨仙计划被覆灭。我们可以顺利通关,拿到丰厚的奖励……然后,回到现实。” 她顿了顿,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之后,我会独自重返此地,帮助他们……真正地实现怨仙计划,甚至,做得比他们原本规划的……更彻底,更宏大。”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来参与‘诡怨回廊’游戏,最终目的,不都是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愿望吗?” 郑琴反问,语气平淡无波:“如果‘怨仙计划’能够帮我达成愿望,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与它们合作?”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钟镇野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厉色。 郑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因为我觉得……我看到的那个未来,存在一丝不和谐。但我现有的算力和信息,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真相的预兆,还是更高明的欺骗。我告诉你,钟队长,是因为我需要借助你来判断。” 她抬起眼,目光坦诚得令人心惊:“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出任何决断。只需在接下来的副本推进中,仔细观察,如果……如果我之后的行为,出现了任何你认为有问题、有错误、甚至背离常理的迹象,请你……务必阻止我。” 钟镇野彻底愣住了,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么相信我?” 郑琴这时,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她看着钟镇野,语气肯定:“是的,我相信你,非常相信。” 说到这,她的目光忽然越过钟镇野的肩头,看向他身后,语气瞬间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看来,你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了,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钟镇野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雷骁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支粗劣的、显然是村民自制的烟卷,正有些尴尬地朝这边张望,见他们看过来,连忙抬手对郑琴打了个招呼:“郑队长。” 郑琴对他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寒暄,转身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留下钟镇野和雷骁两人。 雷骁嘿然笑着走上前来:“这村里的人也真有本事,生活在这种鬼地方,居然还能捣鼓出这玩意儿来抽……味道冲是冲了点,但劲儿够大!” 钟镇野目光微闪,他能够看得出雷骁故作轻松、却难掩眼底不安的面孔。 雷骁深吸了一口烟卷,吐出辛辣的烟雾,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用夹着烟的手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坦诚: “小钟啊……咱们这交情,也算是一起趟过鬼门关的了,我实在想不出,你们到底能瞒我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钟镇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害怕:“除非,就像家里有人得了治不好的重病,所以家里人都瞒着他不肯说一样……小钟,你就直说吧,我到底……怎么了?” 第六十六章 冰解 第六十六章 冰解 烟雾袅袅,带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 雷骁坐在一个低矮的土坡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粗制的烟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长长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钟镇野坐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雷哥,我刚刚说的那些……你……能听到吗?能理解吗?” 雷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听到了,也……理解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发苦,顿了顿后,眼神里透出深深的迷茫:“很奇怪……你说你们之前试探过我,老王医生也和我说过……可我脑子里,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什么东西彻底擦掉了。” “那么。”钟镇野的声音更轻了:“当初你陪着嫂子……找到王医生的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 雷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苦涩:“在我的记忆里,那一次是小龙发烧了,病得很重,所以我们才连夜去找了老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就猛地停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没等钟镇野再问,他已经自己颤抖着接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可怕的真相:“是啊……为什么我不带小龙去大医院?为什么明明有小汪这样的朋友、有这样的资源在,我却从来没想过要找她帮忙?你不说,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可现在……” 钟镇野没有抬头,脸埋在阴影里,声音低沉:“雷哥,你没有怀疑……我说的是真是假吗?” 雷骁用力摇了摇头,烟灰簌簌落下。 他侧过头,看着钟镇野,眼神复杂却坚定:“小钟,我不会怀疑你。虽然进了这个鬼副本,真真假假的东西太多……但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拍了拍胸口:“我这里……能感觉到。是真的。” 钟镇野闻言,心中微动,正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若有所觉,抬起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汪好和林盼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这边,脸上带着担忧。 雷骁也注意到了她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她们招了招手。 林盼盼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汪好,汪好深吸一口气,牵起林盼盼的手,朝着土坡走了过来。 两人走近,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雷骁和钟镇野身边,挨着他们坐了下来。 四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土坡上,望着死村上方那片被山壁切割、显得格外压抑的天空,一时间,只有雷骁抽烟时轻微的咝咝声和远处村民收拾战场的隐约动静。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许久,还是雷骁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可以理解这一切了?之前就像有个罩子,把我罩住了……” 汪好轻声回答,语气带着分析,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可能是因为村长之前借用你身上‘引路人’的力量,触动了你体内的诅咒本源,某种程度上,这种‘借用’反而暂时削弱了诅咒对你认知的蒙蔽效果。” 雷骁听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容里全是苦涩:“呵……还不如不搞这一套呢,浑浑噩噩的,至少还有个念想。” “不是这样的,雷哥。” 钟镇野转过头,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你来参加这个游戏,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治好小龙的病,但是小龙他……早就不在了。你没必要再为此拼命,没必要再一次次经历这些生死险境,这一切……本就不该是你承受的。” 雷骁猛地咳嗽起来,被烟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哑着嗓子,笑声破碎:“然后呢?你想做什么?通关这个副本,想办法拔除我身上这狗屁诅咒,然后我就该……离开这个游戏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镇野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一旁的林盼盼却忍不住接过了话,声音怯怯的,带着希冀:“雷叔……还是说,你……你想要复活自己的妻儿?” 雷骁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用力吸了口烟,烟雾笼罩着他疲惫的脸:“我现在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好像一直拼命跑啊跑,突然有人告诉我终点线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汪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心疼:“为了一个目标拼了这么久,却发现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雷哥,也许……我们真的不该把真相告诉你?” “不。” 雷骁的回答却异常迅速和坚定,他掐灭了烟头:“你们应该告诉我。无论最终我是想许个新的愿望,还是干脆放弃……至少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个被诅咒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短短几分钟前,他还在说“浑浑噩噩的,至少还有个念想”,此时却又说“至少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个被诅咒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钟镇野清楚,这是因为雷骁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片混乱。 他并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现在的他已经没办法理性思考了。 真相给他带来了痛苦,所以他想要“浑浑噩噩”。 可他同样也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不知道真相,所以,他需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雷骁说着,甚至干脆向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土坡上,望着昏暗的天空,缓缓道:“而且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那样一个诅咒,根植在我灵魂里,可能不仅仅是蒙蔽我……说不定还会带来更多的危险,你们是为我好,不是吗?” 他的话,让身旁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份通透和理解,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涩。 半晌,林盼盼努力振作起来,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现在!现在咱们不是靠着村长、还有汪姐姐的阵法,已经削弱雷叔的诅咒了吗!之后……之后可以再找蔷薇姐帮忙看一看!她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把诅咒彻底拔除了呢!到时候雷叔就没事啦!” 她越说越觉得有希望,眼睛亮了起来:“将来就算雷叔不在这个游戏里了,可你还是厉害的道士啊!还可以给我们提供场外帮助啊!对不对?” 汪好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看向雷骁:“盼盼说得对。就算你真的退出了,我也还是花钱请你给我当特别顾问,怎么样?薪资待遇从优。” 雷骁躺在地上,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用手臂挡着眼睛:“那敢情好啊……这下吃穿不愁喽~” 气氛似乎终于轻松了一些,钟镇野也跟着露出一丝微笑,但心底那根刺却始终存在——郑琴关于历史因果的推论,像一片无法驱散的阴云。 他总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雷哥的问题,自己家族里的问题,恐怕都不是单纯通关这个副本就能彻底解决的。 甚至,他隐隐觉得,这个副本的秘密还未完全在自己面前揭开,还有某种可怕的答案,在等着自己。 这时,雷骁慢慢用手臂撑着坐了起来。 他又摸出一根村民给的粗烟卷,叼进嘴里,用火折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小钟,小汪,盼盼。” 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咱们别想这么多了。你们今天和我说的事……我确实需要点时间来消化消化,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鬼副本里活下去,通关它。” 他看向汪好,忽然咧嘴一笑,恢复了点往日那混不吝的样子:“我说小汪,你这阵子都不和我斗嘴、不挤兑我了,我还以为我哪得罪你了呢?原来是在这儿憋着心疼我呢?” 汪好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笑骂道:“欠骂是吧你?行!以后惹我生气一次,扣你一千块工资!看你还敢不敢找骂!” “哈哈哈哈!”雷骁放声大笑起来,汪好和林盼盼也被他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钟镇野看着他们,也轻轻笑了笑,正想说话,却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村子中心—— 只见村长那个巨大的、一直微微起伏的蛛丝茧,顶端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裂缝如同活物般迅速向下蔓延、扩大! 第六十七章 诱饵 第六十七章 诱饵 钟镇野几人赶到村子中心时,那巨大的蛛丝茧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刺目的幽绿色光芒从茧壳裂缝中迸射而出,如同无数柄利剑刺破黑暗,紧接着,整个巨茧剧烈震动,表面蛛丝疯狂崩断、碳化、飞扬,如同被内部一股恐怖的力量强行撑爆! 轰隆! 一声闷响,巨茧彻底炸裂! 粘稠的碎丝和浓郁的、带着腥甜与腐朽气息的绿色能量雾气四散弥漫,将中心区域笼罩。 雾气稍散,显露出其中的身影。 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村长的模样变得更加骇人非人。 他下半身的蜘蛛躯体更加臃肿狰狞,节肢变得更加粗壮锋利,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 而上半身,那三颗头颅的变化尤为可怖——它们的皮肤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刚硬的黑色绒毛,面部轮廓扭曲拉长,口器部位微微凸起,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已然变成了漆黑硕大、闪烁着冰冷幽光的复眼结构! 唯有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和眼神,还能让人认出这曾是“人”。 “村长你……”汪好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诅咒反噬?!” 中间那颗头颅缓缓转动,复眼扫过众人,竟发出依旧平和,却混合了某种非人震颤的声音:“无妨……只是让这具残躯,更能……承受力量罢了。” 左侧那颗暴戾的头颅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啰嗦什么!好看能当饭吃?” 右侧阴鸷的头颅则低低嗤笑,声音尖细:“力量……才是根本。” 中间的头颅复眼微眯,似乎笑了笑,三重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我已窥见……那几个老朽的惊惶与盘算。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就在这时,郑琴、戚笑、江小刀、张二强以及他们各自小队的成员,包括李峻峰在内,都被刚才巨大的动静吸引,陆续赶了过来。 看到村长这骇人的模样,不少人都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见到这些人齐聚,村长三颗头颅上的复眼同时亮起诡异的光芒,同时转向钟镇野,语气竟带上了一丝愉悦:“你的朋友们……都来了啊。好……这样更好,更好了……” 他中间的头颅缓缓开口,声音宏大了一些:“我们村子……已尽可能反向侵蚀、掌控了怨仙坑中的诸多布置。” 左侧头颅恶声接上,语速快而冲:“那几个老东西现在气得跳脚!白龙尊者已经变成我们的了,极乐仙尊也被他们自己的愚蠢害死!他们原本的算盘全砸了!” 右侧头颅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叶:“他们本想用你们死去的同伴制造新的仙尊,用你们这些活着的慢慢喂养源蛹,积蓄个一两年,再行那灭世之举……” 中间头颅叹息一声,接过话锋,语气却带着冷嘲:“但现在他们等不及了。他们,要狗急跳墙了。” 说到这里,三颗头颅,六只冰冷的复眼,同时猛地锁定了人群中的雷骁与李峻峰! “你们身上的‘引路人’标记,仍在。”三重音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需要你们来做诱饵了。”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李峻峰幽幽叹了口气,慢悠悠地问:“需要……我们怎么做?” 村长还未回答,郑琴却上前一步,冷静地开口:“你想让我们假装配合反攻,进入怨仙坑。一旦我们、尤其是两个引路人进入,怨仙坑的主人必定会试图利用他们,将我们引至核心区域,一网打尽,化为最终养料,强行推动计划,对吗?” 村长右侧的头颅立刻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复眼中闪烁着赞许与残忍:“没错!你们这群人……灵魂强大,力量充沛!正是最好的、最后的食粮!那两个引路人更是制作铜镜的绝佳材料!对那些老东西来说,眼下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你们统统填进源蛹!哪还管什么慢慢培养!” 雷骁闻言,默默给李峻峰扔过去一根烟,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上前一步,吐着烟圈问道:“所以,等他们抓住我们,以为胜券在握、正要动手把我们当肥料的时候……就是你们给他们致命一击的时候?” “正是如此。”村长三颗头颅同时颔首。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计划无异于刀尖跳舞,将自己主动送入虎口!死村的人能否及时出现?中间又会死多少人?一切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钟镇野耳中响起了郑琴清晰的传音:“钟队长,请答应他。” 钟镇野这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中反问:“郑队长,你能告诉我,你接下来的具体打算吗?” 郑琴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欣慰:“谢谢你听进去了我之前的话。你的谨慎让我很放心。接下来重要的不是我怎么办,而是……李峻峰打算怎么办。别忘了,他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关键npc。” 钟镇野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扬,目光转向一旁正在吞云吐雾的李峻峰。 仿佛心有所感,李峻峰也正好抬起头,对上钟镇野的目光,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干嘛……看我?” 钟镇野直接问道:“你怎么想?”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模糊了他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才苦涩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还他妈能咋办……这鬼地方,这狗屁计划……要是不阻止,老子这些年拼死拼活、倒斗摸金赚来的金山银山……不就全他妈白费了?一个子儿都花不上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找到了支撑点,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肯定要做啊!等搞定了一切,这鬼地方搜刮出来的所有好东西!都是老子的!爽死了!肯定要做!肯定要做!” 钟镇野看着他眼中那混杂着恐惧、贪婪、无奈和最后一丝疯狂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向村长,声音沉稳:“行。我们就照你说的做。” 村长三颗头颅同时露出满意的神色,复眼中幽光闪烁:“好!那么接下来,辉儿会带你们重返怨仙坑,你们会真正参与到村子的反攻中,但记住……你们需要‘被抓住’,然后……等待。” 话音未落,栾辉那瘦小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侧后方。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用那双在昏暗中显得过大的眼睛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地说了句: “跟我走吧。” ……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栾辉身后,再次踏入那冰冷的地下河山洞。水流声依旧,但这一次,栾辉并未沿着主河道行进,而是很快拐进了一个极其隐蔽、被水流和阴影掩盖的小型岔洞。 洞内狭窄曲折,空气潮湿窒闷,只有栾辉手中一支散发幽绿光芒的怪异菌菇提供着微弱照明。他们在迷宫般的天然隧洞中七拐八绕,地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熟悉的、混合着腐朽与怨念的气息。栾辉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才率先钻出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片令人脊背发凉的石室群——诅咒陈列室。 数不清的石室如同蜂巢般镶嵌在岩壁中,原本每一间里都“陈列”着几具因各种诡异诅咒而死的尸骸,形态扭曲,怨气冲天。 但此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石室……竟然全都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躺着一具具恐怖尸骸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些干涸发黑的不明污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更加浓烈却仿佛失去了根源的怨毒气息。 “怎么……怎么全空了?” 林盼盼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声音发颤:“那些……那些尸体呢?难道……自己走了?” 这话让所有人头皮一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会吧……”玲玲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不都是死人吗?难道……是被怨仙坑的主人弄去做什么了?” 方诗兰与方诗梅姐妹对视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几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们一人一句,冷冷发问。 走在前面的栾辉忽然发出一声不冷不热的嗤笑,他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间回荡,显得格外阴森:“你们确实……应该担心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那些尸体可不是普通的死人。它们是历年来,所有试图反抗‘怨仙计划’的人,有我们死村的先烈,有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外人,甚至……还有曾经信仰他们、后来却幡然醒悟的信徒。” “这些人,每一个都带着滔天的怨气死去,他们的尸体是除了白龙尊者和极乐仙尊外,怨仙坑中最强大、也最不可控的一股力量。同样……也是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一群‘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在幽光下显得过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光:“要是真碰上了它们……各位,自求多福吧。”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仿佛能听到彼此加快的心跳声。 江小刀下意识握紧了菜刀,张二强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默默调整了站位,张叔和徐婶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忧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蔷薇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它们使用的,是诅咒的力量吗?” 栾辉哼了一声:“诅咒?你们可以把它们理解成……最可怕、最凶厉的僵尸,被极致怨念驱动,不死不灭,只知杀戮和破坏的怪物。” 众人闻言,脊背的寒意更重了。 队伍继续在空旷死寂的石室群中穿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钟镇野耳中再次响起了郑琴的传音,内容却让他心中巨震: “钟队长,接下来遭遇危险时,我们要找机会,把这个带路的栾辉杀了。” 钟镇野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这是为什么?” 郑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还没明白吗?死村拥有与怨仙坑相互抗衡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数百年来都无法离开这片山脉?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阻止怨仙计划!他们想要的,是源蛹!是把怨仙计划的核心……掌握在自己手中!” 钟镇野脸上肌肉绷紧,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村长的形象、村民的牺牲、之前的合作……这一切难道都是假象? 郑琴见他沉默,继续道:“钟队长,还记得锢怨铜照吗?还记得你家族带出的那张草席吗?上面布满了‘死’字。那种风格,那种气息……你可曾在怨仙坑的任何地方见到过?死村,死村……他们为什么,偏偏叫这个名字?” 这一次,钟镇野真的心头剧震! 那些扭曲诡异的“死”字,那种冰冷沉寂的怨念,确实与怨仙坑张扬狂热的邪异风格截然不同,反而更接近……死村那种压抑、绝望的感觉! 他沉下声,在心中厉声问道:“郑队长!如果你还想要我的支持和信任,就请你把话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不要再故弄玄虚!” “眼见为实。” 郑琴的回答依旧简洁:“你心中对我怀疑的种子,是我亲自种下的。我这么做,正是需要你真正相信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等这个带路的栾辉一死,我保证,你就能看到证据。” 钟镇野眉头紧锁,内心激烈交锋,郑琴的话太过骇人听闻,但她的逻辑和之前的铺垫,却又让人无法完全忽视。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 前方深邃黑暗的甬道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密密麻麻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无数牙齿在疯狂地摩擦、啃噬着什么硬物!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双、两双、十双、百双……无数双幽暗、空洞、闪烁着极致怨毒与饥饿光芒的眼睛,在前方的黑暗里,逐一亮起! 如同黑夜中苏醒的蝗群,瞬间填满了整个通道,冰冷地锁定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第六十八章 尸群 第六十八章 尸群 阴冷的甬道仿佛活了过来,被无数双怨毒饥饿的眼睛点亮。那密密麻麻的磨牙声汇聚成令人头皮炸裂的潮汐,从黑暗深处汹涌而来,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听觉。 下一刻,那些东西动了! 它们正是那些从石室中消失的“笑面骷髅”! 它们头颅上凝固着极度幸福诡异的笑容,四肢着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抽搐的方式扑来,如同畸形的蜘蛛般攀爬在墙壁和穹顶上,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白影,带着尖利的呼啸声扑向人群!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绝望! 这些被古老诅咒驱动的尸骸,根本无视普通的物理攻击,江小刀的菜刀砍在一具白骨的臂骨上,只迸溅出几点火星,留下一条浅痕,那白骨反而一爪掏向他的腹部,逼得他狼狈后退。 汪好的子弹射入它们的胸腔,穿过肋骨的缝隙,却无法阻止它们丝毫前进的势头,仿佛只是打穿了无关紧要的枯木。 它们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一具看似纤细的女性骨骸,随意一挥,就能将逻辑小队那皮肤金属化的高个西装男狠狠扫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更可怕的是那五花八门、防不胜防的诅咒攻击! 一具皮肤刻满腐烂梵文、生长着妖艳人耳菌类的女尸,猛地朝着冲在最前的陈勇生张开了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却猛地抱住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只一转眼,陈勇生的耳孔肉眼可见地肿胀、破裂,同样的、颜色妖异的菌类如同活物般疯狂钻出、生长,若不是蔷薇及时出手、消解了这诅咒,只怕陈勇生在转瞬间就会被夺走生机。 另一具被粗糙缝合成人首豹身的怪物,甩动着尾巴上悬挂的残破铜铃。 铃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但听到铃声的玲玲和徐婶,动作瞬间僵直,眼神变得空洞无物,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竟僵硬地转过身,挥舞着武器攻向身旁的自己人!张叔惊骇地试图格挡,却被玲玲一刀划破了胳膊。 “小心!别听那铃声!”钟镇野大吼着,一拳逼退一具靠近的白骨,额角青筋暴起。 一具腹腔被掏空、填满了各种毒虫硬壳和干枯草药的蛊尸,似乎被战斗惊扰,猛地颤动起来,接着“噗”地一声轻响,整个腹腔炸开!墨绿色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毒雾瞬间弥漫开来! “退!”蔷薇厉声喝道,身影急退。 但仍有几人躲闪不及,毒雾沾上他们的衣物、皮肤,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布料融化,皮肉鼓起巨大的水泡然后迅速溃烂流脓,张叔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在几秒内就见到了森森白骨,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几乎瞬间失去战斗力。 “操他妈的!” 张二强看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脸上哪吒脸谱光华一闪,火尖枪带着炽热的烈焰,狠狠捅穿了一具扑向他的、皮肤覆盖着金色虫卵的干尸,火焰爆燃,将那干尸点成一个人形火炬,虫卵在高温下噼啪爆裂,发出恶臭。 但下一秒,一具从穹顶悄无声息扑下的、长发如同无数黑色毒蛇般狂舞的女尸,冰冷的发梢如同钢针般扫过他的脸颊,瞬间撕下了一大块皮肉,甚至隐约可见下方的颧骨! 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他半张脸和肩膀。 “呃!”张二强痛得闷哼一声,火尖枪都险些脱手。 江小刀情况更为糟糕,他悍勇地砍碎了几具白骨的肢体,却被一具保持着萨满装扮、挥舞着骨质法器冲来的尸骸隔空一指,一股无形的、冰冷恶毒的力量瞬间击中他的左腿!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江小刀左腿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瞬间扭曲变形,他惨叫一声,重心顿失,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小刀哥!”玲玲刚从铃声的控制中勉强恢复一丝神智,看到这一幕惊骇欲绝。 雷骁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他飞速以精血在掌心画下一道雷符,猛地拍出! 轰! 刺目的雷光炸响,暂时逼退了靠近的几具邪尸,电蛇缭绕,让它们动作迟滞了片刻。 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具悄无声息从阴影中爬来的、七窍都被某种黑色符箓塞满的干尸,猛地探出如同利爪般的骨手,在他后背上狠狠一掏! 噗嗤! 一声闷响! 雷骁的后背上瞬间出现了十几个拇指粗细、深可见骨的蜂窝状血洞,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猛地向前一个趔趄,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下去。 “雷哥!” 汪好惊呼,手中“三昧无执”化形的冲锋枪连连点射,精准地打在那偷袭的干尸身上,打得它骨屑纷飞,暂时阻住了它的下一步动作。 钟镇野此刻已是杀意沸腾,周身淡红色的血焰燃烧到极致,如同一个血色的风暴核心,拳、脚、肘、膝,每一次攻击都蕴含着冰冷的杀戮意志,将一具具扑来的白骨砸得粉碎、踹得四分五裂! 但他既要护住身后倒地或重伤的同伴,又要应对从四面八方、甚至头顶穹顶扑来的无穷无尽的攻击,很快便左支右绌,这些邪尸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前赴后继,仿佛永无止境。 嗤啦——! 一具体型格外魁梧、骨骼粗壮、仿佛融合了某种野兽特征的尸骸,硬生生突破了钟镇野密集的拳影,一只扭曲变异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划过他的胸膛! 护体的杀意血焰剧烈震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黯淡下去,那骨爪终究还是撕裂了防御,在他胸前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他前襟彻底染红! “钟哥!” “钟队长!”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通道前后都已经被越来越多的邪尸堵死,他们如同瓮中之鳖。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极度混乱中,至少三四个背包被那些疯狂撕扯的白骨利爪扯碎、划破,里面储备的红药、蓝药水瓶滚落一地,大多立刻被蜂拥而至的尸潮踩碎,或是被卷入其中,珍贵的药液混合着血水和碎骨,肆意流淌,迅速被地面吸收殆尽。 “走!这边!快!” 栾辉那嘶哑尖锐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般响起。 他如同真正的壁虎般,在疯狂扑击的尸潮缝隙中极其灵活地穿梭,指向侧面一条更加狭窄、之前几乎被阴影掩盖的甬道:“跟上我!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还能动的人再也顾不得许多,搀扶起重伤的同伴,拼命跟着栾辉向那狭窄通道冲去,动作稍慢一步,就可能被身后汹涌的尸潮彻底吞没! 尸潮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那密密麻麻的磨牙声、骨骼摩擦声、以及各种诅咒引发的诡异声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心智崩溃的死亡交响曲! 栾辉第一个冲入狭窄通道,毫不停滞地扑向墙壁一处毫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内一按! 轰隆隆隆——!!! 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括声猛地响起! 通道的前后两端,竟然猛地落下两道厚达尺余、刻满了复杂扭曲符文的巨大石门,石门沉重无比,落下的瞬间震得整个通道都在颤抖,瞬间将绝大部分汹涌的尸潮死死隔绝在外! 但仍有十几具格外强悍、或拥有诡异能力的邪尸,在石门落下前的最后一刻跟着冲了进来,它们被关在了这条相对狭窄的死亡通道内,与钟镇野等人困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通道顶部和两侧墙壁的石砖猛地向后缩进,露出无数黑黝黝的小孔! 刺鼻的、粘稠的黑色火油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从那些小孔中猛烈喷溅而出,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瞬间就将通道内的一切——钟镇野等人,以及那十几具凶悍的邪尸——全都淋得湿透! 刺鼻的气味充斥鼻腔,滑腻的触感令人作呕。 “是火油!”有人大叫。 下一秒,栾辉手中那株一直提供着微弱光亮的怪异菌菇,被他猛地捏爆! 菌菇爆开的瞬间,内部迸射出几颗明亮的火星,溅落在满是火油的地面上! 轰——!!!! 冲天烈焰如同愤怒的火龙,瞬间腾起!狭窄的通道顷刻间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高温扭曲了空气,火光将每一个人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但这声音并非来自人类,而是那些被烈焰吞噬的邪尸! 火焰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对它们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它们身上缠绕的浓郁怨气在烈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蒸发般迅速消散,坚硬的骨骼被烧得噼啪作响、焦黑断裂! 然而,仍有四五具格外强大的尸骸,硬顶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发出非人的嘶嚎,继续朝着人群扑来,它们体表的火焰甚至被体内更加磅礴的怨气强行压灭了些许,露出焦黑碳化的骨骼,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挡住它们!别让它们过来!” 钟镇野咳着血,强忍着胸前剧痛,再次撑起身体,与张二强、陈勇生等还能战斗的人奋力迎上,将这几具“火尸”死死挡在通道中段,不让它们靠近出口附近伤势更重的同伴。 火焰灼烤着每个人的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几乎无法呼吸,战斗在火海中变得更加惨烈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苦。 就在这时—— “钟队长!就是现在!把栾辉也扔进火里!” 郑琴那冰冷、急促、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再次狠狠扎入钟镇野的脑海! 钟镇野正与一具浑身冒火、形似猎豹的骨骸疯狂搏斗,闻言心神剧烈一震,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那豹形尸骸的利爪带着高温,几乎是擦着他的咽喉划过,带起的灼风让他颈侧皮肤瞬间起了一片水泡! 他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出口附近、背对着众人、似乎正在石壁上焦急摸索着什么的栾辉。 将盟友……扔进火海? 死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郑琴的判断就一定正确吗? 就在他心神激荡、迟疑不决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异变,陡生! 原本靠在墙边剧烈喘息、同样被火焰灼伤了手臂的李峻峰,眼中猛地闪过一股极其狠戾、决绝、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光芒! 他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一头窥伺已久的饿狼,毫无征兆地朝着背对着他的栾辉合身扑去! 栾辉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开启机关上,对来自背后的袭击完全没有防备! “你——!” 栾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怒的嘶叫,便被李峻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在后腰上! 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前踉跄扑出,正好一头栽进那几具还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嘶嚎的凶悍尸骸之中! “李峻峰!你干什么?!!” 栾辉的声音瞬间被火焰和尸骸的嘶嚎淹没,变得扭曲痛苦,烈焰立刻吞噬了他的衣物和头发,皮肤在高温下发出可怕的滋滋声! 李峻峰一击得手,借着反冲力迅速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具抓向他脚踝的燃烧骨爪。 他脸上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一片明暗不定,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恨意与一种扭曲的快意,他朝着火海中挣扎惨叫的栾辉厉声冷笑,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干什么?老子干你祖宗!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祖师爷的同道!你们他妈也是一群想执行那狗屁怨仙计划的杂碎!你们和坑里那些老东西……根本就是一路货色!也想把老子当材料?!” 第六十九章 破局之法 第六十九章 破局之法 钟镇野被眼前的变故惊得怔住,下意识回头看向郑琴。郑琴面色沉静,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钟镇野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周围震惊的同伴,指向火海中仍在挣扎的几具“火尸”,厉声道:“别愣着!先把剩下的弄进去!” 众人如梦初醒,强压心悸,再次投入战斗,李峻峰则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灼热的石壁上,重重喘息。 战斗很快结束。 通道内暂时安全,仅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尸骸焦化的恶臭,众人迅速远离仍在燃烧的火墙,几乎全都脱力地跌坐在地。 伤情相当惨重。 江小刀左腿小腿骨裂,痛苦地蜷缩着;雷骁后背十几个血洞虽不再喷血,却依旧狰狞可怖,气息萎靡;钟镇野胸前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张二强脸上被撕掉一大块皮肉,隐约可见颧骨;陈勇生耳孔肿胀破裂,虽诅咒已消,依旧疼痛难忍;张叔整条手臂腐蚀见骨,几乎失去意识。 除此之外,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哪怕没有那种可怕的大伤,也是个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伤势较轻的林盼盼和汪好立刻翻找背包,取出所剩无几的红药水瓶,快速分发给重伤员,郑琴也拿了一瓶,走到钟镇野面前递给他。 钟镇野接过,仰头灌下。 冰凉的药液入腹,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胸前剧痛稍减,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收口,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郑琴转向徐婶,要来针线包,对钟镇野道:“红药不够,无法完全治愈,上衣脱了,我给你缝合,避免行动撕裂。” 钟镇野点头,咬牙忍痛脱下早已被血浸透、部分粘连皮肉的破烂上衣,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倒抽冷气。 郑琴面色无波,借用雷骁的老式打火机烧了烧针,随即开始穿针引线,手法冷静甚至堪称冷酷地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线体拉扯,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钟镇野咬紧牙关,冷汗涔涔而下。 周围亦是如此。 红药优先保证重伤员不死,但已无法让所有人恢复如初,伤势较轻的互相帮忙处理伤口,压抑的痛哼和抽冷气声在通道内此起彼伏,气氛沉重而压抑。 这时,李峻峰慢慢踱步到钟镇野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好奇我刚刚为什么那样做?” 钟镇野正忍着针扎之痛,闻言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你不是都说了吗?死村的人,并非你的同道者。” 李峻峰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如此轻易接受,下意识反问:“你这……就信了?” 钟镇野嗤笑一声,带着痛楚的喘息:“不然呢?人都被你推进火海烧了,仇也结下了。死村的人估计也知道了。再说这些,还有啥意义?” 李峻峰脸色白了白,嘴唇嚅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远处,正被汪好处理背上恐怖伤口雷骁痛得龇牙咧嘴,见状没好气地骂骂咧咧:“你他妈……要说就说!别婆婆妈妈的!这也不是你性格……嗷!轻点!” 话没说完,就被汪好清理伤口的动作痛得大叫起来。 李峻峰见众人都或明或暗地看向自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慢慢在一旁坐下,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怎么变得这么婆妈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跳跃的火光上,眼神有些闪烁:“当年我师父临终前叮嘱过,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找到极乐宫,见到当年那些抗争先辈的后人……一定要想办法,把师父这一脉,几代人关于那个阵法的推演和完善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师父说,那阵法是当年栾大先师亲手布下的核心,是逆转‘怨仙计划’的唯一希望。那些后人守着阵法数百年,必然急需外界新的推演成果来补全它……这对他们,是极重要的事。” “但这次来到死村,我发现他们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毫无研究。” 李峻峰语气转为困惑与失望:“他们更专注的,是解析、模仿,甚至试图侵蚀、掌控来自怨仙坑、来自源蛹的那些邪恶力量!这根本……背离了祖师爷们的初衷!” “而且,我在村里偷偷调查过了。” 他冷笑一声:“他们也在村里藏着不少铜镜,和你们口中的‘锢怨铜照’一个样,而且,镜子背后还有不少‘死’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猛地朝他看来,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几人更是目光猛地一震。 正在给钟镇野伤口打结的郑琴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插入:“这并不奇怪。你祖师当年的那些真正同道者,恐怕早已死绝了。现在所谓的‘死村’,不过是一群在那几个‘老东西’压迫下异化、转而试图夺取‘源蛹’控制权的另一股势力罢了,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阻止计划。” 这时,正被小莉帮忙处理脸上伤口的张二强忍不住吸着气插话:“嘶……那照这么说,咱们现在岂不是变成孤军奋战、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要追着咱们干了?诶也不对,他们自己还得先打出个胜负呢,估计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专门搞我们……那咱们下一步咋弄?按李把头你这意思,咱们去搞那个什么栾大师的阵法?那玩意儿现在还能推动不?真有机会阻止那啥怨仙计划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小莉没好气地按了一下伤口,痛得“嗷”一嗓子叫出来,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小莉瞪他一眼:“闭上嘴老实听!就你话多!” 李峻峰倒是回答了,只是语气有些不确定:“师父教给我的,也只是那手札上的部分,残缺得很,可能……还需要回到之前那个山洞,仔细研究祖师爷留下的推演痕迹……”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一闪,猛地看向正在帮雷骁包扎的汪好:“不对!汪小姐!你不是已经成功布置出那个阵法了吗?就是帮我们蜕咒的那个!你甚至能修改它、反向利用!你明明已经掌握了很关键的部分!” 汪好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细汗,她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刚刚剪断缝线、站起身的郑琴:“我能布置出来,并非我一人之功,全赖郑队长之前远程推算指导,真正看懂、并推演出可行方案的,是郑队长。”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琴身上。 郑琴扶了扶鼻梁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面被火焰熏黑的石壁上——那是栾辉之前焦急摸索的地方。 “李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不容置疑:“你擅长陵墓机关,去检查一下那里,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离开这条死亡通道的路径。” 她顿了顿,看向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的众人,继续道:“先离开这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告诉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如何改变那个阵法。” 李峻峰应了一声,很快摸了过去。 他蹲在那面被火燎黑的石壁前,手指如鹰隼般精准地划过石面,时而叩击,时而以指尖丈量缝隙,鼻尖几乎贴到墙上,呼吸间全是烟尘与血腥味。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砖石接缝与可能存在的机括节点。 “不对……这痕迹是后来补的……真正的开口应该在……”他猛地停住,从靴筒抽出一柄极薄的刀片,小心插入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缝,手腕极轻地一拧。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响动从石壁内部传来。 钟镇野却在此刻转头,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郑琴,意念传音无声递出,直抵她脑海:“郑队长,利用怨仙坑的阵法来改变一切,就是你的办法吗?” 郑琴脸上并无波澜,只极轻微地颔首,传回的意念冷静如初:“是的。原本的历史中,李峻峰、吴豪他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资源、信息、力量皆不足,这是我认为……当下最有希望撬动历史轨迹的举动。” 就在这短暂交流的间隙,李峻峰低喝一声:“搞定!” 只见他手指猛地按住一块看似毫无异常的凸起,并非按下,而是以一种奇特手法向左旋转三圈,继而向深处一抵! 轰隆隆—— 低沉的巨石摩擦声骤然响起,整个通道剧烈震颤起来,一侧石壁竟缓缓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尘土簌簌落下,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走!”钟镇野低喝,率先搀扶起最近的伤者。 众人强忍伤痛,鱼贯而入,通道短暂而压抑,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那个堆满金山银海、冥器宝物的巨大石室! 之前李峻峰试图用铁链拖走的那口青铜鼎和诸多珍宝,依旧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裹着的铁链和破布上落满了灰。 李峻峰看着那堆东西,咂咂嘴,难得叹了口气:“妈的……要是这回真能摆平所有破事,老子……就少拿几件,当积德了。” 郑琴却已上前几步,站定在宝物堆前一片空地上,目光扫过伤痕累累却眼神锐利的众人。 “没时间休整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听我分配。” “陵光小队。”她看向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你们走‘生门’位,向东。会遇到一条被怨气堵塞的主脉节点,想办法破散那些怨气,一定要完全打散。” “吉运小队。”她的目光转向戚笑、陈勇生、方诗兰、方诗梅:“‘休门’,向北。你们可能会遭遇大量游荡的低阶邪祟,以牵制、引导为主,将它们引离主干道,记住,一个也不要杀,只要让它们离开。” “自强小队。”她看向江小刀、玲玲、张叔、徐婶:“‘伤门’,西南。那里应该有一具被特殊祭炼过的尸骸,是阵法的一个煞气源头,摧毁它。” “二强小队。”最后看向张二强、小莉、蔷薇:“‘杜门’,东南。路径最复杂,可能有幻象陷阱,但蔷薇的诅咒能力、张二强的神明信力,应该能够破除。” 她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解释奇门原理,只给出明确的目标和路径。 “逻辑小队。”她看向自己队里一直沉默跟随的西装男:“你们随自强小队行动,负责策应和补漏。”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迅速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气氛凝重而肃杀。 钟镇野却注意到,郑琴并未走向逻辑小队,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幽暗的宝物堆深处。 “你这是?”钟镇野皱眉问道。 郑琴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过脸,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 “我需要去一趟核心,稳住怨仙坑的那几个‘主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要借用他们的力量……先对付死村的人,他们才是目前最大的变数和威胁。” “对了,李峻峰,你跟我一起来。”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凝。 郑琴似乎知道他的疑虑,接道:“放心吧,钟队长,你们按照我安排的方位全力突破,等你们完成任务……你会很快找到我的。” 第七十章 血池 第七十章 血池 通道阴冷,只余几人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雷骁龇牙咧嘴,每走一步都牵扯到背上那可怖的伤口,低声骂咧着这鬼地方没完没了。 林盼盼看着身旁眉头紧锁的钟镇野,忍不住小声开口:“钟哥,你和郑队长……是不是聊了什么?我感觉你从刚才开始,就好像有很多心事。” 钟镇野脚步未停,略一沉吟,便将之前郑琴关于历史因果、铜镜预见的未来、以及她请求自己在必要时阻止她的那番谈话,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一片沉寂,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汪好才缓缓道:“既然郑队长主动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你,甚至请求你监督她,说明她内心自有尺度,知道底线在哪里。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她。”钟镇野摇头,声音低沉:“我担心的是死村。” 林盼盼恍然:“啊!我明白了!之前的铜镜,还有钟哥你家祖宅草席上那些‘死’字……难道说,在原本的历史里,最后其实是死村的人占据了怨仙坑?” “恐怕是的。” 雷骁忍着痛接过话,语气凝重:“在我们的时代,怨仙计划表面看是没成功,世界没变成那鬼样子。但如果是死村这帮更邪门的家伙占了坑,还让那些带‘死’字的东西流了出去……那怨仙计划,真的算失败了吗?” 汪好声音发冷:“确实可以这样推测。死村占据此地后,很可能布置了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计划,他们需要将代表自身力量的东西散布出去,缓慢侵蚀……所以,雷哥身上的诅咒,钟队长家族遗留的痕迹,或许都是这个新计划的一部分。” 钟镇野点头:“死村所图,绝非仅仅是占据此地那么简单,郑队长虽有安排,但我们仍然要万分小心,绝不能完全依赖阵法改变一切。” 说话间,四人已踏入一间异常宽敞的石室。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池,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翻涌,偶尔有造型古拙、锈迹斑斑的青铜在其中沉浮,池子中央,一道石桥从中断裂,断口狰狞,桥的尽头,是一个孤悬于血池之上的小型祭坛。 而祭坛前,一个佝偻着背、披着破烂袍子的身影,正背对他们坐在地上,似乎在忙碌着什么。 雷骁倒抽一口凉气,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呲牙:“不会吧……还要打?真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时,那佝偻的身影发出一个幽幽晃晃、仿佛由许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呢喃: “又来取铜镜了吗?这次怎么如此心急……没有新的‘怨铜’,铜镜……还要很久很久才能炼出来呐……”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里……竟然是炼制“锢怨铜照”的地方! 难怪郑琴说这里是“被怨气堵塞的主脉节点”! 他们的“队内频道”瞬间活跃起来。 雷骁:“操!是造那鬼镜子的地方!咋办?” 汪好:“它好像认错人了?要不……将计就计骗过去?万一能行呢?总比再打一场强。” 林盼盼:“啊?这能骗过去吗?” 汪好:“试试又不亏。你们戒备,我去交涉。” 钟镇野:“好,汪姐小心。” 汪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那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促:“栾子骞带着他的人打过来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你快去前面拦住他们!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 那身影的动作顿住了,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那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惑:“栾子骞?他还活着?还有你们……你们是谁?没有我维系,这池中‘怨铜’顷刻便会散归怨气,数载心血付诸东流……你们,确定?” 汪好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当然确定!怨仙计划即将大成,没时间再慢慢熬炼这些铜镜了!些许怨铜,散了便散了!当务之急是阻止栾子骞破坏源蛹!快去吧!” 那佝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来。 它一边起身,一边还在追问:“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谁……” 当它完全转过身,面对四人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四人仍是呼吸一窒! 这根本不是一个佝偻的人! 它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大骷髅骨架,披着的破袍子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而它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颈骨之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在它那异常宽大、肋骨数量远超常人的胸腔骨架之内,竟密密麻麻地、如同巢穴中的雏鸟般,嵌着十五六颗干瘪萎缩、面目扭曲的人头! 见到它的模样,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只有钟镇野最为冷静,他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我们是这两日方才通过极乐宫、抵达怨仙坑的新人,已决意投身怨仙大业,前辈未曾见过我等,也是自然。” 那些人头同时蠕动着,张开嘴,发出重叠幽怨的声音:“原来如此……是新来的同道啊……这便可以理解了……你们说,栾子骞……现在何处?” 汪好强压着心悸,立刻接口:“我们也不甚清楚具体位置,但他们已控制了白龙尊者,恐怕正猛攻源蛹所在!” 那高大的骷髅胸腔内的人头们同时点了点,发出嗡鸣:“好……我去解决……你们,尽力多捞取一些‘怨铜’上来……这对滋养源蛹,至关重要……至关重要……” 它说着,迈开巨大的骨足,摇摇晃晃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石室门口走来。 四人立刻屏息让开道路,它从四人中间走过,又费力地弯下巨大的身躯,才从门框中挤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四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汪好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压低声音:“没想到……这么好骗。” 雷骁瘫软般地靠在一旁石壁上,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妈的……吓死老子了……赶紧的,这摊子血池怨铜,咱们该怎么给它破掉?” 血池中,那些沉浮的青铜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缕缕暗沉粘稠的怨气升腾,融入空气中,令本就窒闷的石室更添几分阴森压抑。 “盼盼。”汪好看向身旁的女孩,语速加快:“你的小蛇,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吞掉这些怨气?” 林盼盼立刻摇头,脸上带着担忧:“不行的,汪姐。之前在死村为了维持阵法,强行给它灌注了太多怨气,它现在已经有些躁动不安了,如果再吞下这么多……我怕它会彻底失控,我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消化。” 钟镇野目光转向雷骁:“雷哥,你的阳五雷至刚至阳,能否强行破开这些怨气?” 雷骁苦笑,指了指周围厚重的岩壁:“小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在这地底深处,我上哪儿引天雷去?光靠我画这几张雷符,就算布个符阵,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撼不动这么庞大的怨气根基。” 说话间,血池中的青铜器已融化近半,更多的怨气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灰色纱幔,缠绕在几人周围。 正如刚刚那个骷髅所说,只要它不在了,这些怨铜就会立即消散。 汪好视线越过翻涌的血池,落在断桥尽头那孤零零的小祭坛上:“去那边看看,刚才那个怪物,似乎就是通过那个祭坛控制这一切的。” 几人小心地踏上断桥残存的部分,来到那简陋的祭坛前。 祭坛表面粗糙,更像一个石质工作台,台上赫然印着两个巨大的、深陷的掌印,周围洒落着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看来那家伙就是一直把爪子按在这上面。”汪好仔细观察后说道。 雷骁咂舌:“那咱们……也把手放上去?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我来试试。”钟镇野上前一步。 “钟哥,等等。”林盼盼却轻声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坚定:“这个……或许让我来更合适。” 三人看向她。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对怨念、执念这类情绪有一定的感知和影响能力,这些怨气里混杂着许多未曾消散的痛苦意识……或许,我可以尝试与它们沟通,说服它们帮助我们,这个祭坛,感觉能放大这种精神层面的力量……这件事,可能只有我能做。” 钟镇野凝视她片刻,迅速做出决断:“好,那就你来,但必须做好准备——雷哥,你立刻在祭坛周围布下雷符符阵,以防不测;汪姐,你紧盯盼盼的状态,稍有异样,立刻打断她;我来警戒四周,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明白!” 雷骁立刻从怀中掏出所剩不多的雷符,忍着背痛,以最快速度在祭坛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辟邪雷阵,微弱的电光在符纸间隐隐流转。 汪好站到林盼盼身侧,全神贯注。 钟镇野则退开两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血池和石室入口,周身淡红色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见准备就绪,林盼盼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缓缓将双手按入了祭台上那两个巨大的掌印之中。 就在她手掌按实的瞬间—— 呜——!!! 一股极其猛烈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吹得几人衣袂猎猎作响! 那脚下血池也立即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粘稠的血浪拍打着池壁! 而更可怕的是,无数凄厉、痛苦、充满了极致怨恨的哀嚎与尖啸,仿佛从四面八方、从血池深处、甚至从他们自己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那声音层层叠叠,扭曲混乱,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林盼盼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第七十一章 布局(上) 第七十一章 布局(上) 郑琴与李峻峰踏入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石壁粗糙,却带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穹顶高远,没入黑暗中,仿佛将整个山腹都掏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混合了福尔马林、腐朽血肉与某种奇异腥甜的怪异气味,冰冷得如同寒冬,呵气成霜。 李峻峰冻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抱紧胳膊,牙齿咯咯作响,低声骂咧:“操……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冰窖也没这么邪门!” 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郑琴没有说话,只是扶了扶鼻梁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扫描仪,缓缓扫视四周。 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亵渎生命的宏伟工坊。 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壁龛和平台,上面陈列的,下方悬吊的,是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彻底疯狂的恐怖景象—— 人类的尸骸与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肢体被粗暴而精细地缝合在一起,创造出扭曲的融合怪;有些标本被完整地剖开,露出内部被替换或改造的、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器官;还有些似乎仍残留着一丝可怖的活性,苍白的肌肉在不规律地微微抽搐,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更远处,几条庞大无比的阴影盘踞在黑暗深处——那是与之前遭遇的白龙尊者体型相仿的巨蛇,一条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却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另一条则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仿佛早已死去多时。 它们也未能幸免,有的被开膛破肚,仅剩半截身躯被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钩悬吊,内脏拖曳而下,早已干涸发黑;有的则被缝上了其他生物的巨大翅膀或狰狞肢足,凝固在一种永恒的痛苦姿态之中。 这是一个疯狂而宏大的……古代生物炼狱实验室。 嗡嗡嗡—— 不远处,持续传来低沉而规律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持续撞击着山壁,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传来细微的震感,其间还隐约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压抑的嘶吼与咆哮,显然正发生着极其激烈的打斗。 李峻峰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避开一具挂在钩子上、长着七八条人类手臂的犬形标本,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他们到底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弄出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 郑琴的目光掠过一具被剖开胸腔、里面塞满了各种枯萎草药和毒虫硬壳的类人尸骸,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李先生,你真的不知道?” 李峻峰干笑一声,眼神有些闪烁,含糊道:“知道得……不多。我只隐约听师父提过几句,说他们当年为了展现所谓‘神迹’,制造了不少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确实唬住、骗到过一些人。” “正是。” 郑琴点头,语气依旧冷静:“古代民智未开,对怪力乱神之事极易产生恐慌或盲目的崇拜,譬如我们之前见到的那条白蛇,稍加引导,便可被奉为一方‘神明’;而他们制造出的某些形态可怖的怪物,则可被宣扬成作恶的‘妖物’、‘不详’,再由他们的‘神明’出手‘铲除’,以此建立并巩固信仰体系。” 李峻峰听得咂舌,忍不住感慨:“这可真是……够下血本的。跟历史上那些玩玩戏法、或者施点粥药收买人心的家伙比起来,这帮人手段太猛了,也太……邪性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可为什么历史上从来没见过关于他们的半点记载?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吧?” “那就要问问他们了。” 郑琴淡淡道,目光投向洞穴更深处,那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黑暗与更刺骨的寒意。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标本陈列区,前方地面骤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穴边缘。 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以及那令人心智不适的古老气息,正源自坑穴深处。 李峻峰下意识探头朝坑穴里望去——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卧槽!这……这东西……” 坑穴之中,匍匐着一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怪虫。 它的体表覆盖着灰暗、褶皱、半透明的厚皮,隐约可见内部有混沌的能量与粘稠的阴影在缓慢蠕动,整个躯体无意识地缓缓翻滚、蜷缩,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到极致的压抑气息。 与那被消灭的“极乐仙尊”相似,它巨大的躯体顶端也生长着一只硕大无比的昏黄色独眼,但此刻,这只独眼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点和灵智的光芒,仿佛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死寂的器官,漠然地映照着上方冰冷的岩壁。 仅仅是看着它,就仿佛能听到无数痛苦灵魂的哀嚎与诅咒在耳边嘶鸣。 郑琴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这就是‘源蛹’。” 李峻峰猛地回过神,呼吸粗重,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鸷凶狠,他死死盯着坑中那庞大的怪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源蛹……那是不是……现在把它毁了,那狗屁怨仙计划就彻底完了?” 他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似乎想找什么趁手的家伙。 “在你出手之前……”郑琴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冰冷的笃定:“我们就会先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苍老、嘶哑、低沉得如同两块粗糙岩石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起来,带着一种古老蛮荒的气息: “敏锐的人……” 李峻峰浑身一僵,猛地站直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肌肉绷紧,如临大敌。 郑琴却仿佛早有预料,她甚至没有转动视线,直接开口,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那低沉的嗡鸣:“你们就不好奇,我费尽周折来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吗?”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源蛹无意识蠕动的粘稠声响和远处的震动轰鸣。 片刻后,另一个略显尖细、同样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联合死村残余进攻怨仙坑,又亲手杀死死村的带路人,如今更试图解析、破解此地核心阵法……女娃,你此行所为,桩桩件件皆在取死,你来此……就不怕我们……” 话音未落,第三个、第四个……整整七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同时响起,语气骤然变得凶厉无比,如同刮骨的阴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声: “——杀死你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灰暗粘稠的阴风凭空卷起,带着侵蚀一切的腐朽与死寂气息,扑面而来! 李峻峰脸色骤变,他只觉浑身血液仿佛都要被冻结,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紧接着是肌肉肉眼可见的萎缩、干瘪,头发迅速变得灰白枯槁! 不过眨眼功夫,他竟感觉自己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起来! 他惊恐地看向身旁的郑琴,却发现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绝对冷静的无形力场,那恐怖的衰老之力作用在她身上,速度明显慢上许多,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确实在逐渐失去光泽,眼角开始浮现细纹。 “我靠!” 李峻峰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再不敢犹豫,猛地一咬舌尖,双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风格的、极其流畅而古老的手法飞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段音节古怪复杂、绝非道佛两家的秘咒! 随着咒文,他脚下步罡踏斗,手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身前虚空连点数下! 每点一下,他指尖都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扭曲光线的涟漪,仿佛在拨动某种无形的弦。 说来也怪,就在他这看似简单却又玄奥非常的几点之后,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阴风仿佛被某种力量悄然偏转、引开,威力骤然减弱了大半! 两人身上的衰老趋势立刻减缓,并开始极其缓慢地逆转恢复。 做完这一切,李峻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汗出如浆,整个人虚脱般“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郑琴,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他妈有病啊!故意激怒它们?!带老子来送死是吧?!” 郑琴却对自身的衰老和对方的暴怒都恍若未觉。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峻峰那神乎其技的破解手法,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对着空无一人的洞穴深处再次开口:“你们,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 “栾大先生的正统传承,就在他的身上。” 洞穴深处那七个苍老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最初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一个修行如此浅薄、根基近乎于无的人……仅凭这残缺不全、似是而非的风水术引,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 “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死村的存在,是真正能威胁到你们生死存亡的心腹大患。” 郑琴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而我的破阵之法——”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冷冷打断了她:“你的破阵之法,差了最关键的一步‘归墟引’,根本完成不了,徒具其形,不足为惧。” “当然。”郑琴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除非,有我身边这位李先生的无私帮助……” 她顿了顿,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 “——或者,得到你们的‘帮助’。” “什么?!” “此言何意?!” 几个苍老的声音同时发出惊疑之声,显然被郑琴这石破天惊的话彻底弄懵了。 就连坐在地上的李峻峰也猛地抬起头,满脸愕然地看着郑琴,用眼神疯狂质问:你啥意思?!让他们自己对付自己?!你疯了?! 郑琴却没有立刻解释。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几位深耕此地数百载,深谋远虑,智慧如海。或许,在我踏入此地的瞬间,你们就已经猜到我真正想做什么了。” 她目光扫过黑暗的洞穴,仿佛能精准地定位每一个声音的来源。 “既然如此,何必藏头露尾?” “何不现身,我们……面对面地谈一谈?” 漫长的沉默,只有源蛹蠕动的粘稠声响和远处沉闷的打斗声在洞窟中回荡。 终于,洞穴深处某一面看似毫无异常的粗糙石壁,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轰隆隆”巨石摩擦声。 那面石壁,竟缓缓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最初那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复杂难明: “请。” 郑琴面色无波,弯腰伸手,将虚脱的李峻峰从地上拉了起来。 李峻峰双腿还在发软,借着她的力道才站稳,他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喂!你到底想干嘛?这玩的也太大了吧?!” 郑琴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先生是个聪明人。只是你自从进入极乐宫后,似乎就一直没彻底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时而贪婪求生,时而犹豫退缩……那么现在,走到这里,看到源蛹,经历过刚才的死局,李先生你……清楚自己最终要做什么了吗?” 李峻峰闻言,目光剧烈闪烁,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恐惧、贪婪、无奈与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道:“妈的……都到这一步了,老子还有得选吗?不毁了这鬼东西,大家一块玩完!老子那些金山银山找谁花去?!干!当然干!” “很好。”郑琴点了点头,“那么,李先生只需要记住一点——无论接下来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和你,和我们要达成的最终目的,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李峻峰表情变得极其怪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瞪着郑琴:“为什么?我还是没搞懂!你们这群人到底是他妈什么来路?你要说我的来历……是吧,跟这些老东西是世仇,我拼命还算有个由头!你们呢?这么拼命又是为什么?” 郑琴扶了扶眼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为了天下众生。” 李峻峰:“……” 他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最终化为一个极其难看的、讪讪的表情:“……你还不如不回答。”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那新出现的洞口前。 洞内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当他们踏足洞口范围的瞬间,两侧石壁上,一盏接一盏古老的油灯无声无息地自行燃起,昏黄跳动的火光向前延伸,照亮了一条简短向下的甬道,以及甬道尽头一扇腐朽不堪、布满虫蛀痕迹的古老雕花木门。 油灯的光晕勉强映出门上模糊的图案,似乎是某种扭曲交缠的蛇虫,令人不适。 郑琴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后的景象,让刚刚缓过口气的李峻峰吓得呼吸骤然停止! 门内是一个并不算特别宽敞的石室,却被布置成了一个古老陈旧的大书房,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竹简、帛书、线装古籍,大多都已腐朽不堪,散发着浓烈的陈腐气息。 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同样布满虫蛀和干裂痕迹的长条木桌。 而桌边,赫然坐着七个“人”! 他们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极度佝偻、瘦削、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上半身,穿着早已褪色破烂的古老服饰,头发稀疏灰白,如同枯草。 然而,他们的下半身…… 李峻峰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 那七人的下半身,根本不是什么双腿!而是与巨大、苍白、布满环节和稀疏刚毛的怪虫躯体粗暴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些虫躯臃肿肥大,软塌塌地盘踞在特制的宽大座椅上,或搭在地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半腐烂的苍白色泽,甚至隐约能看到皮肤下缓慢蠕动的诡异轮廓。一股比外面更加浓烈、混合了极致腐朽与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仅仅是看到这七道背影,就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心智崩溃! 这七个“人”……比死村那个蜘蛛身的村长栾子骞,看起来更加古老,更加非人,更加恐怖! 听到开门声,离门最近的一个“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第七十二章 布局(下) 第七十二章 布局(下) 郑琴面色无波,平静地走进房内。 那七个“人”同时朝她看来。 当他们的面孔完全映入眼帘时,即便是郑琴,脸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七张脸,与其说是人脸,不如说是七张被永恒固定在极端情绪下的恐怖面具。 正中间那位,整张脸的肌肉仿佛都在向中心贪婪地攫取、收缩,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渴望的弧度,眼珠外凸,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吞噬所见一切——这是“贪”。 他左侧那位,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面部肌肉狰狞地扭曲着,嘴唇翻起,露出牙床,一副暴怒到极致的可怖表情——这是“嗔”。 再旁边,神情呆滞茫然,眼神空洞无物,嘴角流下涎水而不自知,完全沉溺于某种虚幻之中——这是“痴”。 另一位,下巴高昂,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极致的、不切实际的傲慢与虚妄,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这是“妄”。 下一个,整张脸垮塌下来,眉眼口鼻无不向下耷拉,形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永恒的悲苦与哀伤,仿佛承受了世间所有的苦难——这是“哀”。 紧接着,面部肌肉因极度恐惧而僵硬痉挛,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惊骇——这是“惧”。 最后一位,整张脸洋溢着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潮红和满足,眼神迷离,嘴角挂着诡异的沉醉笑容,仿佛沉沦于无止境的欲望之海——这是“欲”。 七张脸,七种被永恒钉死的极端情绪,在昏黄油灯下散发着非人的、令人心智摇撼的诡异气息。 郑琴的目光从这七张脸上扫过,随后看向身后几乎僵在原地的李峻峰,声音依旧平稳:“李先生,过来一起吧。”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腐朽与腥气的空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和灵魂深处的战栗,迈着有些发软的步子,跟着走了进来。 两人在那张巨大的虫蛀木桌空着的一侧坐下,与那七个非人的老怪物隔着桌面相对。 郑琴对着七人微微颔首致意,姿态冷静得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寻常会议。 坐在正中间、面容永恒凝固在“贪”的老怪物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郑琴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七张恐怖的面孔,忽然岔开了话题:“在谈论我的计划之前,有一个李先生之前提出的疑问,或许几位可以先行解答。”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为什么历史上,从来找不到关于你们,关于极乐宫,关于怨仙计划的半点记载?” 一个面部凝固在极致“嗔怒”表情的老怪物猛地发出嗤笑,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与眼下之事有何相干!” 郑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几位存活无数年,智慧如海,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个问题……究竟有没有意义。”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个面容永远“哀伤”的老怪物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尘埃,他开口,声音悲苦而缓慢。 “答案……很简单。树大招风。我们也曾张扬过,显圣于人间,网罗信众……但我们的力量,与真正的千军万马、王朝鼎盛气象相比,终究还是不敌。所以在怨仙计划真正成功之前,我们只能……蛰伏,一直蛰伏。” 那个“妄”面的老怪物接口道,语气带着一种残留的、扭曲的傲慢:“抹除一些痕迹,对我们而言,并非难事。” 郑琴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但你们可知,外边的世界,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七个老怪物沉默着,七双非人的眼睛盯着她,没有开口回答。 坐在一旁的李峻峰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外边早就不是你们认知里的天下了,现在国家力量空前强大,打击封建迷信,宣传科学……你们这套,放现在,死路一条。” 那个“惧”面的老怪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原来如此,难怪……近几十年来,能被引入此地的人……越来越少了……” 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你们应该很明白,即使我最终无法成功破除此地大阵,光凭死村目前掌握的力量和决心,也足以对你们造成真正的、致命的威胁。” “而就算退一万步讲,你们侥幸打败了死村的人,甚至将我们这些闯入者也全部杀死于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七张恐怖的脸:“经历这样惨烈的消耗战后,怨仙坑中累积的资源也将损耗殆尽,源蛹绝对无法达到‘飞升’所需的要求,届时,怨仙计划,依旧注定失败。” “更不用说,你们依旧不敢离开此地。因为你们要蛰伏,害怕树大招风,而如今外边的世界,其组织力和掌控力,远比过去几千年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强大得多,你们……没有任何机会。” 长久的死寂笼罩着石室,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微响。 那个“欲”面的老怪物脸上扭曲的潮红似乎更深了些,他发出一种黏腻的声音:“你讲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你那尚未言明的计划,才是唯一的路径。铺垫够了,就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 郑琴点了点头:“很简单,怨仙计划,必须失败。至少在表面上看,必须是彻底失败了,无论是死村,还是你们,都不能‘成功’。” 七个老怪物沉默着,七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显然都知道她的话绝不止于此。 郑琴继续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同的是,你们可以选择主动失败,继续向着更深处蛰伏,积蓄力量。而在表面可见的失败背后……” 她微微前倾,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火光。 “我,会帮助你们……真正成功。” “什么?!”李峻峰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跳,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脱口就要质问。 但他猛地想起了踏入这石室前郑琴那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和你一条战线的”,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只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 坐在中间,“贪”面的老怪物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充满怀疑:“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我们为什么不赌一把,与死村、与你们拼死一搏,而非要将希望……寄托在你、你们这些来历不明、危险至极的人身上?” 郑琴平静地回应,抛出了一个重磅筹码:“我照过‘锢怨铜照’,不止一面,我也曾借用它们的力量,短暂窥探过未来的分支碎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笃定:“我所看到的那个‘极乐净土’……是真实存在的,并非虚妄。” 这话让七个老怪物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但是。”郑琴话锋一转,“我的同伴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他们接受这个‘未来’,所以,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场戏。” “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大戏,让我的同伴们亲眼目睹你们的‘失败’,亲眼见证怨仙计划的‘覆灭’,让他们带着‘胜利’离开,深信不疑。” “之后……” 她的目光扫过七个老怪物,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李峻峰身上:“我,还有李先生,会留下来,沿袭你们的道路,让这一切……真正成功。” “喂喂喂!!” 李峻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看向郑琴,声音都变了调:“你姓郑是吧?郑小姐!你他妈搞清楚!我是来找他们麻烦、是来毁掉这狗屁计划的!你一言不合把我带到这来就算了,现在还要我跟你一起干这种这种勾当?!你问过老子同意了吗?!” 郑琴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李先生,我请你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你‘帮忙’的。”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而是用来……作献礼的。” “几位前辈。”她看向那七个老怪物:“请束缚住他。” 李峻峰脸色剧变,猛地就要起身挣扎,但他身下的那把腐朽木椅竟瞬间活化! 无数苍白、蠕动、如同昆虫节肢般的触须猛地从椅面上钻出,闪电般缠绕上他的四肢、腰腹、脖颈,将他死死禁锢在原位! “呜!呜呜呜!!” 李峻峰拼命挣扎,眼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火焰,破口大骂,但更多的触须迅速堵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咒骂全部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郑琴看都没再看剧烈挣扎的李峻峰一眼,转而面向七个目光闪烁的老怪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他是栾大先生正统的继承者,身上还带着当年逃亡者拼死带出的那半部核心手札,这两样东西,对几位而言,或许比无数生魂资粮更为重要。” 她微微抬起下巴:“这,是我的诚意。” 那个“痴”面的老怪物呆呆地看着被牢牢束缚、徒劳挣扎的李峻峰,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极其细微的亮光,他喃喃道:“手札……正传……嘿嘿……正传……” 那个“贪”面的老怪物死死盯着李峻峰,仿佛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动:“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信你了……” 他缓缓抬起头,扭曲贪婪的面孔“看”向郑琴:“那你打算具体怎么做?如何在‘表面失败’之后,还能避开你那些同伴的耳目,再次发动……怨仙计划?” 郑琴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冰冷如手术刀:“计划的失败,往往表现在关键事物的缺失,或关键人物的死亡。比如源蛹的毁灭。” “但也许,我们不需要让我的同伴们,真正‘看见’源蛹的死亡。它可以坠入无法探知的深渊,可以落入永不熄灭的火海……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想要’他们看见的景象,就可以了。” “同理,此地可以坍塌,可以毁灭,可以在他们眼前化为一片灰飞烟灭的废墟。这足以让他们相信,一切威胁都已彻底铲除,然后安心离开。” 说到这,郑琴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森然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而你们收集怨气的方法……太慢,太谨慎了。”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收集到全天下、每时每刻所产生的……无穷无尽的怨气。” 第七十三章 池底 第七十三章 池底 阴冷血腥的石室。 血池上空。 那怨念化作的阴风已狂荡到如同实质的龙卷,粘稠的暗红血浪被疯狂卷起,拍打着池壁和断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钟镇野抱着脑袋、咬着牙,苦苦支撑着。 无数凄厉、痛苦、充满了极致怨恨的哀嚎与尖啸层层叠叠,扭曲混乱,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雷骁与汪好早已承受不住,死死捂着耳朵蹲伏在地,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钟镇野也是以手臂挡在面前,周身淡红色的杀意血焰明灭不定,艰难地抵御着这无孔不入的精神冲击。 他猛地扭头看向祭坛上的林盼盼,大声吼道,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盼盼!现在该怎么办?!这些怨念……” 林盼盼双手死死按在祭坛掌印中,身体如同暴风雨中的幼苗般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她艰难地抬起头,大声回应,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钟哥!你们千万不要对它们出手!它们……它们就是被困在这里无数年的可怜人!它们的怨念可以帮我们!只是、只是我需要时间安抚它们!” 汪好抱着几乎要裂开的头,蜷缩着喊道:“那能不能……让它们对我们好点?!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先撑不住了啊!” 林盼盼自己也摇摇欲坠,却还是咬着牙坚持:“汪姐……它们痛苦了太久太久了,有太多的情绪必须要先发泄出来……我、我控制不住……” “行啦小汪!别难为她了!” 雷骁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从怀中掏出四张绘制着复杂云纹的黄色符箓,手一扬:“先顾好自己!清风护神,急急如律令!” 四张符箓精准地飞射而出,分别贴在了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和他自己的额头。 符箓触及皮肤的瞬间,便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脑海,钟镇野顿时感觉那几乎要刺穿脑髓的嘶吼尖啸声减弱了大半。 虽然那些声音依旧嘈杂骇人,却不再那般难以忍受,狂躁的心绪也稍稍平复,雷骁和汪好的情况也明显好转,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稍得喘息的间隙,钟镇野忽然凝神——在那依旧混乱不堪的亿万嘶吼尖啸中,似乎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被某种力量强行汇聚起来,反复回荡: “……池底……” “……束缚……” “……破坏……”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那枚一直微微发热的“山鬼花钱”骤然变得滚烫! 钟镇野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烫的花钱,随即豁然抬头,看向祭坛上的林盼盼,大声问道:“盼盼!你听见了吗?!” 林盼勉力集中精神,茫然摇头:“听见什么?钟哥,除了尖叫,我什么都听不清!” “它们好像在说!”钟镇野提高声音,指向翻涌的血池:“池底!有东西束缚着它们!需要把那东西破坏掉!” 几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汪好立刻反应过来:“如果破坏掉束缚的源头,这些怨念或许就能得到解脱,甚至……反过来帮助我们?” 雷骁看着那粘稠翻涌、怨气冲天的血池,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是……哥们儿,这意思是我们得下去?!下这玩意儿里头去?!不能吧!这下去不得直接化喽?谁知道底下藏着什么邪乎玩意儿啊!” 钟镇野眼神锐利,沉声道:“我杀意护体,对阴邪之气有一定抗性,应该能试一试。” 雷骁看着他坚定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道:“得!老子真是欠你的!那我陪你走一趟!这种事还得靠道爷我的符法!别的不好说,至少给你们弄个辟水咒,让你们在水底下多撑一会儿!” 汪好有些惊讶:“辟水咒?雷哥你连这个都掌握了?” 雷骁讪讪地笑了笑,挠头道:“完全辟水没可能,那得是神仙手段,就是能暂时让你们肺活量变大点,憋气憋得更久,水下动作也能稍微利索点。” 钟镇野略一思索,摇头否决:“雷哥你别下去了,你身上毕竟有‘锢怨铜照’的诅咒,这血池是专门祭炼‘怨铜’的地方,你下去之后,万一引动什么不可测的变化,反而麻烦,你留在上面策应。” 他看向汪好:“汪姐,你状态如何?” 汪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冷静的星芒,重重点头:“可以!《宽心谱》我也一直在研习,心神比之前稳固很多,应该能抵御。” “好!”钟镇野迅速决断:“那就我和汪姐下去。雷哥,你帮我们施咒,并在上面保护盼盼,看她沟通怨念是否需要帮助,盼盼,你继续尝试安抚引导,如果我们找到束缚源头,或许需要里应外合!” “明白!” “好!” “钟哥汪姐你们小心!” 任务分配完毕,几人立刻行动。 雷骁迅速以精血在钟镇野和汪好后背画下两道复杂的“蕴气符”,符成瞬间,两人均感觉胸腔一畅,仿佛能容纳的气息多了数倍。 汪好则从背包里翻出一捆坚韧的登山绳,利落地将两端分别牢牢系在自己和钟镇野的腰间。 两人来到断桥边缘,下方就是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的粘稠血池。 钟镇野回头,对雷骁和林盼盼轻声道:“小心。” 随即,他牵住汪好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那令人心悸的暗红池水之中! 噗通! 冰冷的粘稠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进入血池的刹那,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怨气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疯狂地试图钻入他们的每一个毛孔! 钟镇野立刻感到一股极端的烦躁、暴戾、厌世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心底爆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令人憎恶,无尽的痛苦与悲伤席卷而来! 他全力运转杀意,淡红色的血焰在周身水中艰难地燃烧、抵御,但效果甚微,那些负面情绪无孔不入,杀意反而有被引动、同化、变得更加狂躁的趋势! 就在他心神即将失守的瞬间,手心传来一股坚定的力道。 他猛地回头,透过浑浊粘稠的暗红血水,对上了汪好的眼睛。 此刻,汪好的双眸异常明亮,不再是九星璇玑扣那种绝对冷静的数据分析光芒,而是一种清澈、坚定、能涤荡污秽的明澈之光,如同黑夜中最亮的星辰! 这目光如同冰泉,瞬间浇灭了钟镇野心中翻腾的恶念,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是了……差点忘了。 汪好的瞳术是能够清神破妄的,不仅如此,之前在副本中拿到《宽心谱》的道具奖励后,她似乎也一直在默默地学习,如今用她那把枪的时候,能打出的子弹都要多得多了。 在上边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些怨念的声音太可怕、直透耳膜刺入灵魂,汪好恐怕都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汪好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下方更加幽暗的池底。 钟镇野深吸一口符咒加持下的“气”,压下残余的悸动,重重点头回应。 两人开始下潜。 雷骁的符咒确实神效非凡。 在这粘稠得如同胶质般的血水中下潜,阻力极大,但钟镇野感觉肺部异常轻松,平时潜水那种迫切的窒息感和压力感几乎不存在。他估算着,在这种状态下,憋气十几二十分钟恐怕真的不是问题。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当初在阴龙王庙外的海水里要是有这一手,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血色越来越浓,能见度极低,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暗红和那些试图钻入脑海的怨毒低语,两人靠着腰间的绳索彼此联系,小心翼翼地不断下潜。 终于,隐约可见池底的轮廓。 而就在那池底中央,赫然趴伏着一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 那东西体型庞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池底,随着距离拉近,其形态逐渐清晰—— 那竟然是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龟! 龟壳呈现出一种暗沉厚重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古老而模糊的刻痕,并非天然纹路,反倒像是某种镇压符箓,龟壳边缘破损严重,甚至有几处巨大的裂痕。 而露在壳外的头颅、四肢和短尾,则干瘪萎缩得可怕,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毫无生机。 更令人心悸的是,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似锁链般的粘稠怨气丝线,从整个血池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死死地缠绕、钉在这只巨龟的背壳之上,仿佛它才是承载并束缚这滔天怨气的真正核心! 巨龟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千年万年,唯有那些怨气丝线在微微蠕动,散发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钟镇野与汪好悬停在巨龟上方,看着这诡异骇人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炼制怨铜的血池之底,束缚无数怨念的源头,竟是一只被锁死的巨大玄龟?! 第七十四章 龟腹灵堂 第七十四章 龟腹灵堂 钟镇野与汪好在浑浊的血水中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棘手。 水中无法开口,汪好的声音通过默言砂直接传入钟镇野脑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把这只大乌龟杀了?可它看着……根本不像是活物啊?” 钟镇野无奈回应,意识波动透着凝重:“这怎么杀?你看它这体型,跟之前那条‘白龙尊者’绝对是一个级别的,搞不好就是什么‘玄武尊者’……那条白蛇我们拼了命都打不过,这大乌龟光这龟壳,我们拿什么打穿?” 就在这时,雷骁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显然上面两人也一直紧张关注着:“啥情况?底下有个大乌龟?!” 汪好立刻将所见景象传递过去:“是,超级大,怨气锁链全都钉在它背上,应该就是束缚的核心了。” 紧接着,林盼盼的声音传来:“钟哥、汪姐,我听到了,我正在尽力跟那些怨念沟通,问问它们有没有办法……你们再仔细观察一下,有什么发现立刻告诉我!”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小心地向着那庞然巨物潜游过去。 越靠近,才越能体会到它的巨大与压迫感。 这巨龟匍匐在池底,龟壳宛如一片小型广场,竟比一个足球场还要大,在幽暗的血池底,如同一座沉默的死亡之山。 汪好指了指巨龟脑袋的方向,两人谨慎地朝那边游去。 靠近那紧闭的、如同岩石裂缝般的巨口和紧闭的眼睑,汪好仔细观察了片刻,再次传音:“完全没办法判断它是不是还活着,体征太微弱了,或者说……根本没有。” 钟镇野疑惑:“它都不吐气泡啊?” 汪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意识里带着一丝“学渣”的无奈:“让你不好学生物!乌龟在水下主要不是靠鼻孔呼吸的!它们能通过泄殖腔进行‘伪鳃呼吸’,吸收水中溶解的氧气,如果长时间待在水底,它们甚至会进入一种高度节能的蛰伏状态,主动吐出一个含有氧气的气泡?那无异于在沙漠里扔掉唯一一瓶水!” 钟镇野恍然:“汪姐果然博闻强记……但那我们现在要怎么确认它的生死?” 汪好扁了扁嘴,回应:“我又不是专业的生物学家……只能从外观判断了。去看看它的眼睛、口鼻这些地方吧,如果是死了很久的,总会有迹象的。” 两人继续小心翼翼地向那巨大的头颅前端游去,逐渐靠近那只紧闭的、宛如小型洞窟般的眼睛。 当距离足够近时,钟镇野心中一定——那只巨龟的眼睛虽然紧闭,但眼睑边缘露出的部分,完全僵硬、无神,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生命的光泽,与周围池底的岩石毫无二致。 “从眼睛看,是死的!”他立刻将发现传递给汪好和林盼盼。 汪好也确认了这一点,同时补充:“皮肤完全干瘪灰败,没有任何弹性,也看不到任何血液循环的迹象。” 信息传递上去,林盼盼立刻回应:“好!我正在和怨念沟通,问问它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短两秒后,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惊惶,猛地炸响在钟镇野和汪好脑海: “钟哥!汪姐!快跑!!它是活尸!!!” 活尸?! 两人心脏猛地一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林盼盼警告发出的瞬间,那只原本紧闭的、灰白死寂的巨大眼睑,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快如闪电的速度,猛地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巨大的眼眶猛然睁开,里面根本不是眼球,而是两团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巨龟那如同山洞般的嘴巴猛然张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咽喉!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周围的粘稠血水瞬间形成狂暴的涡流,连同钟镇野和汪好,如同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无可抵挡地卷向那张开的深渊巨口! 钟镇野亡魂大冒,下意识疯狂运转杀意试图抵抗,但那吸力远超想象,杀意血焰刚燃起就被瞬间扯碎,更可怕的是,汪好因为体重更轻,几乎瞬间就被吸得脱离原位,比他更快地投向龟口! “唔!” 汪好被迫松开了与他紧握的手。 她腰间的登山绳瞬间绷直,巨大的拉扯力传来,钟镇野只觉得腰间一紧,根本无法稳住身形,也被拖着一起狠狠拽向那张开的巨口! 眼前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和腥臭填满! 天旋地转!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明随着龟嘴的轰然闭合而彻底消失。 钟镇野只感到自己被无法形容的力量裹挟着,在狭窄崎岖、布满粘液的通道里疯狂翻滚、撞击,耳边只剩下轰隆隆的水声和无数怨念在极致靠近下发出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脑海里队友们惊恐的呼喊声被彻底淹没,根本无法听清。 极度腥臭腐败的气味灌满口鼻,剧烈的旋转和撞击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发黑,几乎要彻底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那疯狂的翻滚和撞击终于渐渐停止。 钟镇野重重摔落在某种极具弹性却又冰冷粘滑的“地面”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腥味的粘液,甩了甩嗡嗡作响、昏沉无比的脑袋,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 周身都被一种半透明、极其粘稠腥臭的液体所包裹,脚下踩着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却散发着浓烈的死气。 他环顾四周。 这里光线极度昏暗,只有一些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幽绿色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空旷、不断微微蠕动的腔体。 四壁和脚下都是某种灰败、毫无生机、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轻微腐烂的肉质壁障,触感冰冷粘腻。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肉壁之上,竟然密密麻麻贴满了无数黄色的、黑色的符箓,符咒的笔迹古老而邪异,散发着镇压与束缚的气息。 腔体地面散落着大量各种生物的森白骨骼,有人形的,有兽类的,还有一些根本难以辨认形状的怪异骨殖,大多都已断裂破碎,被厚厚的粘液半掩埋着。 这里……仿佛是某种生物的胃囊,却更像一个邪恶的祭坛或囚笼! “小钟!小汪!你们怎么样?!怎么半天没回话?!刚才怎么回事?!”雷骁焦急的声音终于再次清晰地传入脑海,带着惊慌。 钟镇野苦笑一声,意识回应都带着虚弱:“我们……被吃到乌龟肚子里了。” “什么?!!”雷骁和林盼盼的惊呼同时响起。 “……不过,这地方有点邪门。” 钟镇野喘了口气,强打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符咒和骨骼:“这些符咒……束缚的源头,说不定破解的办法就在这里。” 说着,他扯了扯腰间的绳子,顺着方向,看到了倒在不远处、同样浑身沾满粘液、正挣扎着想坐起来的汪好。 他立刻上前,将她扶起。 汪好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警惕地看向四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这地方……很不对劲。” 钟镇野点头,扶着她站稳:“看这些符咒,明显是人为布置的。还有这么多骨骼……这巨龟的肚子里,恐怕根本不是消化食物的地方。我们先得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说话间,汪好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昏暗的腔体深处,忽然猛地定格在某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看那边……那看起来像不像……一个灵堂?” 钟镇野顺着汪好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在昏暗幽绿的磷光背景下,腔体深处果然有一片与众不同的、昏红黯淡的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古老的、中式风格的布置轮廓——似乎有供桌,有垂幔,甚至好像还有一个香炉,炉中似乎有细香正在袅袅飘着轻烟。 汪好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我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乌龟肚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钟镇野眯起眼,沉声道:“这东西出现在这里绝不寻常,搞不好,这才是真正困锁一切怨念的核心关键……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压下心中的诡异感,小心翼翼地在滑腻柔软的“地面”上挪动,缓慢地向那昏红光芒处靠近。 越走近,景象越发清晰,那诡异感也越发浓重。 那确实是一个灵堂。 一个风格古拙到极点的灵堂。 供桌之上没有牌位,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用枯黄稻草粗糙扎成的小人,小人身上还贴着某种暗沉的符纸。 供桌正中,确有一尊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香炉,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而炉中,赫然插着四支正在静静燃烧的线香,香头红点明灭,青烟笔直上升,在这死寂诡异的龟腹空间中,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邪门。 汪好停下脚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过灵堂的每一个细节——香炉的形制、纹饰,供桌的木质与榫卯结构,甚至那线香的质地……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这风格、这纹饰、还有这香炉的铸造工艺……这至少是汉朝的东西!甚至可能更早。”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锁定着那个香炉:“这鬼地方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怎么还会有香在烧?看这香的长度,根本没烧下去多少,总不会一直有人在这里续香吧?” 汪好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四支线香,低声道:“更重要的是……神三鬼四。敬神烧三炷香,祭鬼才烧四炷。这四支香……拜的绝对不是正路东西!” 钟镇野立刻将所见景象,尤其是那四支香和稻草人的细节,迅速反馈给了上面的林盼盼。 短短数秒后,林盼盼的回音传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确认:“钟哥!汪姐!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怨念们告诉我,它们在漫长岁月里,精神经常被一个反复出现的画面折磨、侵扰,让它们不得安宁,怨念越来越深重,无法解脱……那个画面就是——被四只香供祭着的稻草人!” 钟镇野立刻追问:“那它们知不知道该怎么破解?毁掉那个稻草人?还是弄熄那四支香?” 林盼盼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它们……不知道。它们只知道那是痛苦的根源,但具体怎么破除,没有任何头绪。” 汪好闻言,立刻道:“这东西邪门得很,看着不像寻常镇压,更像某种恶毒的诅咒。问问张二强那边,他们队里那个蔷薇,不是擅长诅咒之类的手段吗?看她有没有头绪。” 这时,雷骁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小钟!小汪!你们可能得快点了!盼盼这边脸色越来越差,呼吸都很急了,她快撑不住了!” “雷叔我没事!”林盼盼立刻反驳,声音虽然明显虚弱,却带着倔强:“我还能坚持!钟哥你们别分心!”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抓紧时间。”汪好语速加快:“你去联系张二强,我这边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个灵堂,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第七十五章 方案 第七十五章 方案 二强小队。 东南“杜门”路径,错综复杂,幻象丛生。 张二强、蔷薇、小莉三人,此刻正站在一座凭空出现、高耸入云的巨大神台之上。 神台以白玉雕砌,金光闪耀,散发着令人心神摇曳的威严与神圣。 神台之下,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无数身穿古朴衣饰的信徒匍匐在地,对着神台上的三人疯狂叩拜,眼神狂热而虔诚,口中念念有词,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祈祷浪潮,贡品如同小山般堆积在神台四周,奇珍异宝、香花美酒,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气息。 哪怕明知这是幻象,那被无数人真心实意敬仰、崇拜的感觉,依旧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三人的心神。 小莉看着脚下那狂热到极致的人海,眼神微微有些恍惚,喃喃道:“就算知道是假的,可这感觉……还是有点难顶啊,竟然真的有点……飘飘然了……” 张二强的反应则剧烈得多。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身体甚至微微颤抖,声音都带着颤音:“你只是有点飘飘然……我他妈是真的有点顶不住了!姑奶奶!我修的是请神啊!玩的就是信仰愿力!这感觉……这纯粹庞大的愿力冲刷……太他妈难顶了!我真的……真的要飘了……” 他使劲晃着脑袋,试图保持清醒:“这个针对我的幻境,比让我跟人吵三天三夜的架还要刺激……”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呃啊——!” 张二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猛地蜷缩下去! 只见他裸露的皮肤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无数密密麻麻、黄豆大小的紫黑色肉瘤!那些肉瘤疯狂蠕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钻拱,带来极致的痛苦和奇痒! “哇啊啊!痛!痒!操他妈的!” 张二强五官扭曲,痛得死去活来,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自己身上疯狂抓挠,瞬间就挠出了道道血痕! 几乎同时,他们脚下那宏大神圣的幻象开始剧烈波动、消散! 那些原本狂热虔诚的信徒,面容瞬间变得扭曲、怨毒,眼神中充满了被强行打断崇拜的极致愤怒与憎恨,恶狠狠地瞪向神台上的三人,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紧接着,整个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彻底消散无踪。 周围景象一变,还原回一条阴暗潮湿、布满青苔的普通地下石阶。 “呃……嗬……”张二强还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身上那些紫黑色肉瘤依旧在蠕动,痒痛钻心。 他一边死命抓挠,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多、多谢蔷薇姐了……但、但幻象已经破了……能、能不能帮我停下……这玩意儿……太他妈难受了……” 蔷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快速在张二强几处关键穴位和那不断蔓延的肉瘤上按了几下。 她的眼神在施术时变得极其诡异冰冷,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阴寒与死寂。 随着她的按压,那些疯狂蠕动的肉瘤如同被冻结般迅速平息、萎缩,最后化作一点点黑气,从张二强皮肤表面消散。 “嗬……嗬……” 张二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和血痕浸透,狼狈不堪。 他龇牙咧嘴地慢慢坐起来,看着周围恢复正常的石阶,骂骂咧咧:“真他娘的……这鬼地方走几步就来一个幻象,还专挑人弱点下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玩意儿?给老子来个美女幻象行不行?至少死也死得舒服点……”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张队长,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张二强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他龇牙咧嘴地扶着墙站起,一边抽着冷气一边用意念回应:“哟!钟大队长!您老人家可算想起我们这几个苦命人了?情况?情况就是他妈的快被这破幻象玩死了!刚差点被信徒的愿力冲成傻子,又差点被诅咒瘤子痒死痛死!怎么着?您那边啥情况啊,想起来关心一下朋友死活了?” 钟镇野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辛苦了,我们这边遇到了点棘手的情况,想请教一下蔷薇小姐。” “嘿,就知道没事不登三宝殿!”张二强撇撇嘴:“啥情况?说吧,哥们儿听着呢,正好歇口气。” 钟镇野迅速将龟腹中发现古老灵堂、四支香、稻草人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 张二强听得眉头直跳,转头就把钟镇野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蔷薇和小莉,末了补充道:“……那边问你这专业人士呢,这玩意儿看着邪门,像个诅咒,有没有啥看法?赶紧说道说道,教完拉倒,咱们自己这边还一屁股屎没擦干净呢,累死爹了……” 蔷薇听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蹙起眉头,清冷的声音响起:“确实是诅咒,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缚灵镇怨’之咒。” “如果我没猜错,那只巨龟本身,乃至它腹中的那个灵堂,都是巨大的诅咒载体,用来困锁某个……或者说某一群极其强大的核心怨念。血池中那些无法解脱的怨念,其根源束缚,恐怕也系于此。” 张二强立刻把蔷薇的判断传了回去,并追问道:“那有没有啥办法教给他们?” 蔷薇沉吟了片刻,道:“最直接的办法,砸毁灵堂,撕掉稻草人身上的封印符纸,强行解除诅咒,但这样做极其危险——那个被诅咒困锁的核心怨念一旦脱困,积压了无数年的怨毒很可能第一时间攻击解除者,但如果他们的人能顶住并将其化解,或许能一劳永逸。” “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是让那个雷骁,尝试用正统的道家超度之法,安抚乃至化解怨念,但此法成功率难以保证,且极易‘打草惊蛇’,惊动那核心怨念,至于会引发什么后果,无法预料。” 张二强迅速将蔷薇的两个方案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钟镇野。 “行了,方法给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哥们儿这边又要闯鬼门关了,没事别打扰了啊!” 张二强说完,切断了通讯,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身体,对蔷薇和小莉道:“走吧二位姑奶奶,前头还不知道有啥幺蛾子等着呢……” …… 龟腹之中。 钟镇野睁开眼,将蔷薇的分析完整地转述给正在灵堂周围小心翼翼探查的汪好。 “汪姐,你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汪好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我用九星璇玑扣短暂分析了一下这个灵堂的能量流转和结构……只能判断出,这个灵堂与巨龟的血肉深度结合,甚至可以说它就是长在龟体内的,它似乎在持续不断地抽取、转化巨龟本身的某种力量,维持着这个诅咒……具体目的,还看不出来。” 钟镇野点点头,把蔷薇的分析大概说了一下,随即道:“蔷薇给了两个方案,一是硬来,砸了这里,但可能会直面一个积怨无数年的可怕东西;二是让雷哥尝试超度,但成功率低,且容易提前惊动它。” 汪好听后,顿时有些头疼:“第二个方案没法用啊,雷哥又不在这里……但如果要选第一个打架,咱们现在都是一路打过来的,伤痕累累,状态奇差,在这巨龟肚子里跟一个不知道多厉害的怨念打……太冒险了。” 钟镇野沉思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打,风险太大,环境也太不利。” 他看向汪好,语气变得沉稳:“我想,我们可以联合盼盼,尝试……做一场超度。” 汪好目光微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现学现卖?向雷哥临时请教一下超度的法门?” 钟镇野笑了笑,眼神锐利:“对,现学现卖,盼盼能与怨念沟通,或许能安抚它们,减少超度时的反噬和阻力。而我们……就来试试看,能不能送这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一程。” “或许,血池上空的怨念,也可以让雷哥同步超度。” 汪好点头道:“只要咱们这里能搞定,上边的怨念没了约束,超度起来会容易许多。” 她仍然还记得副本《灯》中,雷骁以一人之力超度整个工厂所有黑影的事。 想到便做,刻不容缓。 他立刻通过默言砂将自己的计划告知雷骁,并询问了超度的关键法门。 血池边,雷骁听到钟镇野的要求,下意识地先担忧地看向祭坛上的林盼盼—— 此时的林盼盼,双手依旧死死按在石台掌印中,但已经不再颤抖,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模样变得有些可怕,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面目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不详与阴森气息,仿佛一具被无数怨念充斥、即将失去自我的空壳。 雷骁心头一紧,问道:“盼盼,你还好吗?” 林盼盼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如同木偶般转向他,眼神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怯懦与温度,变得平板无波:“雷叔,我还能行。” 雷骁看着她这副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心知再这样强撑下去,这姑娘的精神恐怕真的会彻底崩溃甚至异化,但他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钟镇野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 林盼盼冷漠地听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回应:“可以,我能安抚它们,引导它们接受超度,但时间要快,以我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维持十分钟的稳定通道,超过这个时间,我的大脑或许会无法承受……直接炸开。” 雷骁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在自己几乎空掉的背包里翻找,终于从最底层摸出了最后一瓶蓝药。 “加上这个呢?”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将药剂递到林盼盼眼前。 林盼盼空洞的目光扫过药剂,停顿了半秒,冷漠道:“最多……再多三到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雷骁重重叹了口气,拧开药剂瓶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林盼盼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声音干涩:“……盼盼,听着,如果……如果感觉真的不行了,一定要喝!千万别硬撑!听到没有?!” 林盼盼没有回应,目光已经重新投向前方的虚无,仿佛彻底沉浸到了与无数怨念的沟通之中。 雷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通过默言砂联系钟镇野,语气凝重:“小钟,超度这事,方法口诀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其实是‘心’。” 他组织着语言,努力将自己多年所学表达出来:“怎么说呢……你要把它们……当成你多年的老朋友,好兄弟。你看着他们死去、离开,但你不要悲伤,而是要明白,他们这是远离了生的悲苦,得到了解脱,你现在做的,是怀着祝福的心,送他们最后一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剩下的,以你能催动那种程度杀意的精神力强度,肯定够用。” “就是……一定要始终保持这个‘送别’的心意,千万千万别念到一半,感觉到对面的怨念冲击或者威胁,就下意识冒出要把人家彻底灭了的念头!那就全完了!知道吗?!” 钟镇野在龟腹中苦笑一声,回应道:“知道了,我尽量。” 他深吸一口那腥臭粘稠的空气,努力摒弃杂念,回忆着雷骁话语中那“送别”的心境。 他看向前方那昏红光芒中的诡异灵堂,以及那被四支鬼香供奉的稻草人,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尝试结出一个雷骁简单描述过的往生手印。 尽管身处如此诡异险恶的环境,尽管周身杀意本能地躁动不安,他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心神沉静下来,想象着无数痛苦灵魂得以解脱的画面。 接着,他开口,依照雷骁传授的一段玄奥复杂的咒文,沉声念诵起来,那声音起初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力量,在这死寂的龟腹空间中缓缓荡开: “太上敕令,魂归自然……尘非尘,土非土,元炁返太虚。” “众生执妄,苦海自迷,今朝缘至,枷锁皆去……” “幽幽魄灵,莫滞形迹,三魂皈道,七魄还真……” “青山元是道,绿水亦通玄,迷途非远,返本即真……” “敕汝众魂,速返先天,敕汝众魂,速返先天……” 咒文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回荡在粘稠的空气中。 随着咒文响起,那一直笔直上升的四支鬼香,其飘散的青烟忽然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供桌上那个小小的稻草人,身上贴着的暗沉符纸,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声。 第七十六章 栾大 第七十六章 栾大 钟镇野沉缓而肃穆的诵经声在粘稠死寂的龟腹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撞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肉壁上,产生沉闷而诡异的回响。 “太上敕令,魂归自然……尘非尘,土非土,元炁返太虚。” “众生执妄,苦海自迷,今朝缘至,枷锁皆去……” 咒文如同投入死潭的石子,荡开看不见的涟漪。 周围岩壁上那些幽绿的磷光骤然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将肉质壁障上那些古老邪异的符咒投影拉长、扭曲,如同无数挣扎舞动的鬼影,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 脚下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面”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缓慢、却沉重无比的搏动。 咚…… 咚…… 咚…… 如同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心脏在极深处被惊扰,重新开始了跳动,这搏动与诵经声诡异地同步,每一次震动都透过脚底传来,直抵胸腔,让人心脏发紧,呼吸不畅。 “幽幽魄灵,莫滞形迹,三魂皈道,七魄还真……” “青山元是道,绿水亦通玄,迷途非远,返本即真……” 供桌上,那四支静静燃烧的鬼香,其笔直上升的青烟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捻住、粗暴地扭动起来,不再是袅袅青烟,而是化作了四股疯狂旋转、嘶嚎的漆黑烟柱! 那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缩短,猩红的香头灼亮得刺眼,大片的香灰如同烧焦的皮屑般簌簌剥落。 小小的稻草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其身上贴附的暗沉符纸疯狂抖动,发出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碎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正在拼命撕扯它们,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濒死般的暗红光芒。 “敕汝众魂,速返先天,敕汝众魂,速返先天!” 当钟镇野最后一句咒文诵出—— 啪!啪!啪!啪! 所有的符纸在同一瞬间炸成齑粉! 四支鬼香彻底燃尽,最后一点香灰尚未落下,所有的烟雾——那漆黑旋转的烟柱——如同被深渊巨口吞噬般,猛地倒卷而回,瞬间没入那个剧烈颤动的稻草人体内! 稻草人猛地僵直! 紧接着—— 轰!!! 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阴冷、怨毒、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冲击,如同亿万年积累的绝望瞬间爆发,从那个小小的躯体里悍然冲出! 钟镇野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扭曲、旋转,熟悉的龟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扭曲哀嚎、充满极致恨意的鬼面层层叠叠地扑来! 他的耳中也不再是声音,而是亿万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搅动着脑髓,带来撕裂一切的剧痛和永恒的尖啸! 霎时间,他体内那凶戾的杀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彻底暴走、沸腾,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堤坝,咆哮着要毁灭眼前的一切,将这片空间连同那恐怖的源头一同撕成碎片!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关,牙龈迸出血腥味,以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束缚着这股毁灭冲动,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丝鲜血无法抑制地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蜿蜒而下。 他看到一旁的汪好被这股无形的冲击逼得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手中的双枪几乎要脱手而出,手臂剧烈颤抖着,却硬生生压下了抬枪的冲动。 然而,就在这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瞬间疯狂的怨念风暴中心,一个令他们震惊无比的景象出现了—— 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火烟雾并未散去,反而在那小小的稻草人上方急速凝聚、收缩,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由烟雾凝聚而成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宽大的古袍,发髻高束,虽然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古代文士的轮廓。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烟雾凝聚的五官竟然动了动,一个温和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声音,清晰地在这怨念风暴中响起,与周围恐怖的环境形成了极致荒谬的对比: “这是……有人在试图超度我?” 汪好与钟镇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汪好的声音通过默言砂传来,带着剧烈的波动:“怎么回事?!盼盼不是说过,怨念都只是极端情绪的残留,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吗?!这……” 钟镇野死死盯着那烟雾身影,回应道:“盼盼见过的,恐怕只是寻常怨念……眼前这个家伙,其强大程度,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畴……” 这时,那烟雾身影轻轻晃了晃,语气依旧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笃定: “不必白费力气了,你们超度不了我。” “哪怕再来千人、万人……也超度不了。” 这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它周身散发着足以湮灭一切的恐怖怨念,让人仿佛直面深渊中最可怕的恶鬼,但它的话语和语气,却像一个饱读诗书、心平气和的温雅书生,充满了矛盾与不协调。 汪好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上前一步,收起双枪,对着那烟雾身影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晚辈冒昧,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由烟雾凝聚成的模糊五官似乎微微抬起,仿佛在“看”向汪好。 静默了几秒后,那温和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钟镇野和汪好耳边: “吾名……” “栾大也。” 钟镇野与汪好两人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栾大! 这个名字,他们早已从郑琴共享的信息中知晓——正是此人,一手设计并开启了这绵延近两千年的恐怖“怨仙计划”! 他是这一切灾厄的源头,是极乐宫与怨仙坑最初的缔造者! 结合之前死村村长栾子骞对怨仙坑那几个“老东西”的控诉,以及李峻峰所代表的、试图反抗并毁灭计划的“残骸”一脉,线索已然清晰。 显然,这个庞大而邪恶的计划在漫长的推行过程中早已背离初衷,内部发生了骇人的分裂与扭曲,最初的愿景在近两千年的时光里,早已被后来者篡改、异化,变得面目全非。 这并不难理解。 哪怕只是一家公司、一个企业,度过最初的创业期后,权力与理念的纷争也几乎不可避免,即便是只有四五人的小团队,也难逃内部分歧的宿命,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延续了近两千年、拥有恐怖力量、企图染指神明领域的宏大“项目”?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计划的创始人,这位名叫栾大的方士,其怨念——或者说,其残存的魂魄——竟然会被后来者以如此恶毒的方式,囚禁在这巨龟腹中,成为镇压血池无数怨念、炼制那邪恶“锢怨铜照”的核心工具! 这简直荒谬、讽刺到了极点! 好比一家公司做大做强后,几个元老不仅联手排挤、架空了创始人,更是将他本人绑架囚禁,撬了他的保险柜,逼他抵押了全部家产,敲骨吸髓,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用来供自己挥霍享乐!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凝重,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惊喜! 如果……如果真的能借这位被背叛、被囚禁的“创始人”之力,那么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或许真能出现一线转机! 这种情况下,交涉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汪好身上。 她定了定神,再次对着那由烟雾凝聚、温润与怨毒并存的诡异身影郑重拱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没想到,栾大先生您竟然会被后人以如此恶毒的方式诅咒,困锁于此地。”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继续谨慎地问道:“不知栾大先生您可知晓,您当初设立的‘怨仙计划’,如今……已变成了何等模样?” 没曾想,那烟雾身影——栾大残魂——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意味难明的笑声,那笑声温和平静,却让听者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依旧那般书卷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个地方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甚至你们一路走来,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我也……大致知道。” 汪好心中猛地一凛,失声道:“那么栾大先生,您……” 栾大温和地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你们确实走得很远,很深。比近几百年来任何闯入此地的人都要接近核心。你们也确实有机会撼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可能会摧毁一切的‘计划’。” 他话锋一转,烟雾凝聚的面容似乎“看”向钟镇野和汪好,带着一丝悲悯般的审视:“但依我看来……以你们目前的状态和掌握的力量,依旧做不到。” 一直沉默倾听的钟镇野,此刻轻声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冲击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做到?” 栾大的“目光”转向钟镇野,那温润平和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我一直在注视着你,这一路走来,你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勇气与坚韧意志,你的灵魂……很特别。”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即,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想要成功,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献上你的性命。” “你能做到吗?” 第七十七章 临阵 第七十七章 临阵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想要成功,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献上你的性命。” “你能做到吗?” 栾大那平静却骇人的话语还在粘稠的空气中回荡。 钟镇野已经顶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压碎的恐怖怨气压力,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做不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栾大烟雾凝聚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流露出些许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 没等栾大再开口,钟镇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铿锵:“我虽然是个经常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喜欢玩命的人,但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靠‘牺牲’自己才能做到的。我相信永远存在另一条路,一条能通往胜利结局的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穿透浓郁的怨气,仿佛要看清那烟雾之后的本质:“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我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轻易交到别人手上,更不会用我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我自己根本看不见的结局。” 他说完,一旁的汪好也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亮,她接口道:“没错。就算是拼到力竭战死,也好过自己主动送命……所以,栾大先生,您要是还有别的路子、别的合作方式,就请直说吧。” 没想到,栾大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竟然发出了笑声。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了近乎癫狂的狂笑! 这笑声中不再有之前的温润平和,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快意、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怨气、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凄凉与恨意,最后竟奇异地混杂进了一丝……解脱? 但无论这笑声中带有如何的感情,钟镇野与汪好都无心去感受了。 因为……它不再是声音,而是一场针对灵魂的凌迟! 无数尖锐的、饱含怨毒的碎片随着笑声疯狂冲击着他们的意识海,仿佛要将他们的大脑搅成糨糊! 钟镇野视野剧烈扭曲,在他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扔进了一个癫狂的漩涡,脚下的“地面”猛地拱起,又骤然塌陷,如同巨兽濒死时最后的抽搐,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从裂开的豁口中喷溅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恶意。 狂笑声震得整个龟腹空间剧烈动荡,肉质壁障疯狂蠕动,符咒明灭不定! 钟镇野和汪好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连续轰击,耳中嗡鸣不止,灵魂都在颤栗! 他们被迫蜷缩在地,七窍几乎要渗出血来。 汪好的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显然是在试图用剧痛维持一丝清明,但她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钟镇野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像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下一秒就要轰然炸开,脑浆迸裂! 栾大在狂笑声中嘶吼,声音扭曲而尖锐,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愤: “说得好啊!!!说得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结局……是得多傻!多天真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啊!!!”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极致的疯狂回忆,周身的怨念彻底失控,如同海啸般席卷一切! 就在这时,钟镇野脑海中传来雷骁断断续续、焦急万分的声音:“小……小钟?!发生了什么?!上面的怨气……彻底失控暴走了!盼盼……盼盼她……昏过去了!你怎么……样?!小钟?!回答我!!” 这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钟镇野混沌的意识深处。 不能倒在这里! 一股极其凶暴的戾气从他灵魂最底层被彻底激发,他猛地张开嘴,不是嘶吼,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 伴随着这股自残般的痛楚,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杀意轰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不再是薄雾,而是瞬间凝成了一个剧烈沸腾的、半透明的血色茧壳,硬生生将他和近在咫尺的汪好笼罩在内! 怨念风暴撞击在血色茧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腐蚀声,茧壳之内,钟镇野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突,身体因承受着内外两股力量的疯狂对撞而剧烈颤抖,但他终究在那毁灭性的风暴中,强行撑住了一方寸的绝对领域! 他猛地抬头,对着那狂笑不止的烟雾身影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想现在就杀死我们吗?!!” 栾大的狂笑声渐渐平息,但那极致的怨毒和疯狂却并未消散。烟雾凝聚的面容扭曲着,看向钟镇野,声音变得诡异而森然: “杀死你们?不……” “你们不是想要破解怨仙坑的阵法吗?” “我现在……就来帮你!!” 话音未落,那由烟雾和怨念凝聚的栾大残魂,猛地化作一道扭曲的、漆黑的流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扑向钟镇野!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恐怖的怨念洪流便从他的七窍、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地钻了进去! “呃啊啊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整个人猛地弓起了身体,双眼瞬间被浓郁的漆黑填满,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路! …… 与此同时,北边“休门”。 吉运小队负责的任务是“遭遇大量游荡的低阶邪祟,以牵制、引导为主,将它们引离主干道”,并且“一个也不要杀,只要让它们离开”。 此刻,方诗兰与方诗梅姐妹二人正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口,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她们眼中闪烁着魅惑的光芒,口中吟唱着诡异的音节,竭力引导着前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形态扭曲模糊的低阶邪祟,让它们茫然地转向,朝着另一个岔路走去。 戚笑召唤出的几只形态怪诞的邪祟则在更前方蹦跳嘶叫,充当着诱饵。 然而,情况极其不妙。 在甬道的深处,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传送门”,邪祟几乎是无穷无尽地从中涌出,根本引导不完,方家姐妹的精神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嘴唇都已咬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 陈勇生蹲在后方一处较高的岩石上,焦急地看着下方越来越吃力的方家姐妹,忍不住对旁边一直抱着那本诡异书籍、仿佛事不关己的戚笑低吼道:“再这样下去她们撑不住了!怎么办?!这东西根本没完没了!” 戚笑慢悠悠地抬起头,带着一种玩味的漠然,看了陈勇生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怎么办?你们来到这里是注定的呀。” 陈勇生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注定?戚先生你什么意思?” 戚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陈勇生耳中:“意思是……三个月前,你们在‘血色车站’副本里,杀死的那一队人……是我的人。” 陈勇生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你……!”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戚笑已经笑眯眯地拿起笔,在他那本摊开的书籍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陈勇生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的惊怒和恐惧瞬间消失,变得一片空洞,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凝重和……决绝所取代。 他仿佛忘记了刚刚几句对话,猛地一下从高处跳下,落到方家姐妹身边,语气沉重而急促地说道:“诗兰!诗梅!不对劲!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些新冒出来的邪祟,就是刚刚被你们引走的那一批!这里是个循环!是一个死圈!” 方家姐妹闻言大惊,魅惑术都差点中断:“什么?!循环?!勇生哥你什么意思?!” 陈勇生脸上露出一种“看透真相”的悲壮,声音嘶哑:“这些邪祟……根本不是漫无目的游荡!它们是追着我们的生机来的!我们的生气,才是吸引它们不断循环出现的根源!要想真正打破这个循环,引开它们……只有……只有用我们自己的命,斩断这份生机,才能做到!” “不!我们不要!”方诗兰和方诗梅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恐惧。 然而,高处的戚笑再次无声地拿起笔,在书上飞快地划动。 下方,方家姐妹的抗拒声戛然而止,眼神同样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随即被一种异常的深情与坚定所取代。 她们对视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同时伸手握住了陈勇生的手。 方诗兰眼中含着泪光,却语气坚定:“阿勇哥……你说得对。不能让大家一起被困死在这里……我们,和你一起。” 方诗梅也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 说完,三人竟手牵着手,不再施展任何法术,而是凭借着自身那浓郁的“生机”,如同最耀眼的灯塔,向着甬道更深处、那邪祟涌来的方向,决然地奔跑而去! 无数的低阶邪祟发出贪婪的嘶嚎,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朝着三人追去,瞬间就被引离了主干道,涌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高处的戚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籍。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有股压抑的阴森: “真是无趣……每次到了最后,都要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让这些该死的家伙做出违背人设的牺牲……” “这个副本……也快结束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望向了怨仙坑的更深处,笑了起来: “钟镇野,郑琴……你们啊,都是对我的人下过手的。” “看看这一次,你们做的事……够不够换你们的命?” …… 西南,伤门。 煞气如同实质的浓雾,弥漫在每一寸空间,冰冷、锐利,带着撕裂一切的狂躁意志。 一具高大魁梧、皮肤呈现暗金色的尸骸立于煞气中心,它早已失去生机,却被某种秘法祭炼得坚不可摧,每一次挥爪都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磅礴的煞气如同重锤般轰击着围攻它的众人。 江小刀怒吼着,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菜刀却缠绕着凝练的炁,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尸骸关节或煞气流转的节点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他身上的手织毛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但每当煞气即将侵入时,毛衣上便会亮起柔和的微光,将其勉强抵挡在外。 玲玲身形灵动如蝶,短柄镰刀在她手中如同死神的舞蹈,专门袭扰尸骸的下盘和视线死角,炁流缠绕镰刃,切割着浓郁的煞气,她的毛衣同样破损严重,脸色苍白,却咬紧牙关坚持。 “徐婶!左边袖子!” 江小刀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致命一击,左臂衣袖瞬间被煞气撕裂,皮肤上出现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一直躲在后方安全处的徐婶应了一声,手中织针飞快舞动,一根无形的毛线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连接到江小刀破损的衣袖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其修补完好,再次亮起防护微光。 “小刀!接药!” 张叔看准时机,从怀里摸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猛地扔出。 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江小刀看也不看,张口精准接住,吞入腹中,一股热流瞬间化开,补充着他消耗的炁力和体力,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 逻辑小队的三名西装男同样在奋力作战。 高个子金属化皮肤上布满凹痕,却悍不畏死地顶在最前方,用身体硬抗尸骸的大部分攻击; 胖子口中喷吐出的烈焰暂时无法对尸骸造成实质伤害,却能有效灼烧、驱散周围的浓郁煞气,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瘦子则在外围不断游走,手中特制的弓箭连连发射,箭矢上刻着破邪符文,虽然大多被弹开,但偶尔也能钉入尸骸煞气稍弱的缝隙,造成细微的阻碍。 这是一场艰苦的消耗战,尸骸不知疲倦,煞气近乎无穷,而众人的体力和资源却在飞速消耗。 “妈的!这玩意儿比钢铁还硬!”江小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发狠:“不能再拖了!拼了!” 他看了一眼玲玲,又看了一眼逻辑小队三人,吼道:“帮我创造机会!就一次!” 金属西装男闻言,咆哮一声,全身金属光泽大放,如同蛮牛般合身撞向尸骸,硬生生将其撞得一个趔趄!胖子的火焰猛地集中喷向尸骸面部,干扰其感知!瘦子的箭矢如同连珠炮般射向它的眼眶! 玲玲娇叱一声,镰刀连挥,炁流爆发,死死锁住尸骸的一条腿! 就是现在! 江小刀眼中精光爆射,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将所有炁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菜刀之上,那柄普通的菜刀此刻竟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亮起刺目的白芒! “给老子……破!!!” 他以身化刀,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白线,悍然撞向尸骸煞气最浓郁的胸膛!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刺目的白芒与暗金煞气疯狂交织、湮灭! 菜刀应声而碎! 但尸骸的胸膛也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无数凝练的煞气如同决堤般从中疯狂涌出! 那尸骸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动作猛地僵住,随即轰然倒地! 周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煞气失去了源头,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最后如同被飓风席卷般,发出一声巨大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散开、消散! 强烈的气流吹得众人东倒西歪,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气流才渐渐平息。 江小刀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散了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他看着逐渐恢复清明的洞穴,有气无力地骂道:“操……打了一路了……就没见过这么难的副本……快累死老子了……” …… 东南,杜门。 最后一层阶梯。 蔷薇独自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她周身被小莉那闪烁着微弱电光的特制铁链紧紧缠绕,如同一个茧。 张二强请神哪吒,周身笼罩着威严的虚影,火尖枪斜指地面,炽热的枪尖距离蔷薇的胸口仅有寸许,眼神凝重无比,死死盯着她。 此时的蔷薇,状态极其可怕。 她的身体表面,各种扭曲、狰狞、光是看到就足以让人心智污染的诅咒印记如同活物般不断浮现、挣扎、咆哮,又不断被她自身那股冰冷强大的诅咒之力强行压下,她的脸色在惨白与青黑之间不断变幻,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与拉扯。 小莉紧张地握着铁链的另一端,感受着链身上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恐怖波动,忍不住低声问:“强哥……我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判断出,蔷薇姐她……快压制不住了?” 张二强目光一瞬不瞬,声音低沉:“等她把你铁链崩坏的时候,就算。” 小莉头疼不已:“明明这最后一层幻象我们可以试着一起扛……她为什么非要自己来承受所有诅咒反噬?” “这对她来说,可能不是压力。”张二强眼神复杂:“反而是一种……进步。这个副本里的诅咒种类之多、之诡异,远超外界。她这一路,恐怕领悟了不少东西,正好借着这个最厉害的幻象……练习练习,消化消化……”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蔷薇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中不再是平时的冰冷清明,而是充满了疯狂、怨毒、扭曲的黑暗! “吼——!!!”她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体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缠绕在她身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链身上的电光疯狂闪烁,却根本无法压制她! “不好!”小莉脸色剧变,双手死死握住铁链,将更强的电流灌入其中! 但下一秒—— 崩!崩!崩! 特制的铁链竟根根崩断!小莉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狠狠抛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几乎在铁链崩断的同一瞬间,张二强目光一厉,不再有丝毫犹豫,手中火尖枪带着炽热的烈焰与沛然的神力,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燃烧的枪尖精准地、狠狠地刺入了蔷薇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 蔷薇发出凄厉至极、如同怨鬼般的惨嚎,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爆发出熊熊烈火,在她体内疯狂燃烧! 她身上那些疯狂涌现的恐怖诅咒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开始剧烈地收缩、扭曲,试图抵抗那神圣的火焰。 然而,看着蔷薇那极度痛苦、近乎扭曲的面容,张二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火力稍稍减弱。 就这一顿,那些被压制的诅咒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再次反扑! “加大力!!!” 蔷薇却在这时发出了尖锐至极、却又异常清晰的嘶吼,充满了决绝:“否则……我们……都要死!!!” 张二强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喉间猛地迸发出一声高亢凌厉的戏腔: “妖孽!看法宝乾坤圈之威!三昧真火,焚尽诸邪!敕!!!” 他周身神力轰然爆发,火尖枪上的烈焰瞬间变得无比炽烈纯粹,如同熔岩般灌入蔷薇体内! 更加凄厉的惨嚎响起,但那些反扑的诅咒在这至阳至刚的神火面前,终于再也无法抵抗,如同冰雪遇烈阳般迅速消融、收缩,最终彻底湮灭在火焰之中。 火尖枪猛地拔出。 蔷薇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胸前一个焦黑的窟窿触目惊心。 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伏在地上,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叹息,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 第七十八章 混战 第七十八章 混战 那间虫蛀木质家具遍布、陈腐与腥气交织的古老书房。 郑琴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初,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谈判只是日常的数据分析。 她的视线扫过桌对面那七个下半身与臃肿虫躯融合、面容永恒固定在极端情绪上的老怪物,又瞥了一眼身边被苍白虫肢触须紧紧束缚、早已失去意识的李峻峰。 随后,她重新看向那七双非人的眼睛,声音平稳无波:“破阵已至最后一重关隘。几位,思虑清楚了吗?” 短暂的沉默。 那个面容永恒“贪婪”的老怪物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审慎:“你说的方案……我们推演过了,确实……存在可行性。” 郑琴微微颔首:“那么,各位还有什么疑虑?” 那个“恐惧”面的老怪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尖细:“你的计划很完美,算计了所有人……但是,我们呢?事成之后,我们几个,会怎样?” 郑琴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像是在笑,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绝对的冷静与残酷: “各位当然是……会死。”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粘稠得如同实质,那七个老怪物周身散发出的腐朽气息骤然变得凌厉逼人。 “嗔怒”面的老怪物猛地发出低吼,声音如同闷雷:“那我们要如何判断……你一定会执行你许诺的计划?!而不是利用完我们,就彻底抛弃?!” 郑琴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油灯冰冷的光:“几位存活了无数岁月,自身便是无数极端情绪的凝结体,更能借用源蛹窥探人心,想必……你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对于实现那个‘终极愿望’的强烈期盼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灼伤灵魂的炽热执念:“这股不惜一切、倾尽所有的强烈期盼,这种极致而纯粹的情绪……难道,还不足以作为担保吗?”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轰鸣,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甚至连这间深处的小屋都剧烈摇晃起来,顶部落下簌簌石屑,周围书架上的古老卷轴“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桌边的老怪物们在这震动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种夹杂着恐惧、不甘与最后挣扎的沉默。 良久,那个“哀伤”面的老怪物缓缓叹息,声音悲苦而绝望:“我们……不想死。” 郑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反问:“你们之前借纸人之口告诉过我,只要怨仙计划成功,极乐净土降临,哪怕死去的人也能复生,甚至……你们也不再需要维系这副丑陋痛苦的模样,得以解脱。” 她目光扫过七张恐怖的脸:“难道,你们自己反而不相信‘怨仙计划’能成功了吗?” 七个老怪物再次沉默,虫躯不安地蠕动。 最终,那个“妄念”面的老怪物抬起头,脸上凝固的傲慢似乎松动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算计与不甘:“我们中……至少需要有一个活着。见证,或者……制衡。” 郑琴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快速计算着这个变量的影响,随即干脆利落地点头: “可以,成交。” 她的话音刚落—— “老东西们!!!滚出来受死!!!” 一个苍老、嘶哑、却充满了暴戾与决绝的怒吼声,如同滚滚雷霆,猛地从外面那巨大的标本实验室方向传来! 是死村村长,栾子骞! 郑琴看向那七个老怪物,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困了李峻峰这么久,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你们应该早已搜刮干净了。现在,去吧。” “打败死村的人,然后……发动‘归墟引’。” …… 外面那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生物炼狱实验室,此刻已化作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各种嘶吼、撞击、爆炸声震耳欲聋! 栾子骞那蜘蛛与三首结合的庞大身躯一马当先,如同狂暴的攻城巨兽,狠狠撞入这片亵渎生命的陈列场。 他身后,潮水般涌来死村的战士——面容扭曲、手持骨刀石斧的人形村民;大小不一、复眼闪烁着幽绿凶光、如同白色浪潮般涌来的变异蜘蛛! 更令人骇然的是,之前那条被怨仙坑控制的“白龙尊者”,此刻巨大的蛇瞳中燃烧着与死村蜘蛛同源的幽绿火焰,温顺地盘踞在栾子骞身侧,发出威慑性的嘶鸣,成为了他的战争巨兽。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大量原本属于怨仙坑的纸人与兵俑,此刻也眼眶中跳动着诡异的绿火,如同被感染的傀儡,调转矛头,成为了死村大军的先锋! 栾子骞竟以某种秘法,反向侵蚀控制了怨仙坑的大量核心力量! “碾碎它们!!!” 栾子骞中间那颗慈和头颅发出与面貌不符的狂暴怒吼,左侧暴戾头颅不断喷吐着恶毒的诅咒,右侧阴鸷头颅则冰冷地发布着精准指令。 死村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嘶吼着冲向实验室深处那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源蛹坑穴。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实验室中央区域的瞬间—— 实验室,活了! 墙壁上、平台上、悬吊着的……所有那些被残忍拼接、改造、陈列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标本,猛地齐齐剧烈颤动!固定它们的支架、钩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嗤! 一具被剖开胸腔、填满毒虫草药的女尸猛地坐起,干瘪的双手撕裂身上的缝合线,无数漆黑的甲虫和枯萎的草叶从中涌出,如同活物般扑向最近的蜘蛛! 长着七八条人类手臂的犬形标本发出无声却震慑灵魂的咆哮,猛地从展示台上跃下,多条手臂如同扭曲的打桩机,疯狂砸击,瞬间将一只磨盘大的蜘蛛捶成了肉泥! 一具被缝上了巨大禽类翅膀的尸骸猛地挣断锁链,拖着腐烂的身躯腾空而起,然后如同炸弹般俯冲而下,利爪狠狠抓向一个村民的头颅! 更可怕的是,实验室最深处,那两条与“白龙尊者”体型相仿、一直被悬挂着的巨蛇标本! 通体漆黑如墨、鳞片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蛇,猛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死去多年的眼眶,里面燃起两团幽蓝的鬼火,它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嘶啸,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轻易崩断了身上无数粗大的铁钩锁链,沉重的身躯轰然砸落在地,震得整个实验室都在颤抖! 另一条呈现出死寂青灰色、仿佛早已石化的巨蛇,其体表也猛地裂开无数缝隙,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蠕动着的血肉,它那被缝合上的其他生物肢足猛地抽搐、活化,支撑着它如同畸形的蜈蚣般站立起来,张口喷出一股浓郁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灰败吐息! 这两条被活化的恐怖巨蛇,瞬间就锁定了场内最大的威胁——那条被栾子骞控制的“白龙尊者”! “嘶嗷!!!” 三条庞然巨物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猛地冲撞在一起! 白龙尊者周身寒气迸发,蛇尾如同钢鞭般抽向漆黑巨蛇!黑蛇则毫不畏惧,金属般的鳞片与蛇尾硬撼,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同时张口喷出浓郁的、带着硫磺味的黑色毒火! 而那青灰色的畸形巨蛇,则利用多足的优势,如同鬼魅般绕到白龙尊者侧翼,腐蚀性的吐息和那些活化肢足疯狂地抓挠撕咬! 巨蛇间的战斗堪称天崩地裂! 它们庞大的身躯每一次翻滚、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动,碎石横飞,冰冷的寒气、灼热的毒火、腐蚀性的吐息交织碰撞,形成死亡的风暴,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不少躲闪不及的死村蜘蛛和活化标本瞬间被碾碎、冻结、腐蚀成渣! 整个实验室彻底化作了疯狂的血肉磨盘。 蜘蛛的嘶鸣、标本的嚎叫、兵俑沉重的脚步声、人类的怒吼与惨叫、巨蛇的咆哮与撞击声……各种声音混合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粘稠的体液、断裂的肢节、破碎的甲壳、燃烧的符纸、冰屑与毒雾……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死村大军虽然凶猛,且有被控制的纸人兵俑助阵,但这些“活化”的标本更加诡异难缠,它们没有痛觉,不畏死亡,攻击方式匪夷所思,往往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彻底摧毁一个。 轰隆!!! 一面巨大的、镶嵌着各种生物器官和肢体的墙壁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得粉碎,碎石混合着粘液和奇怪的器官四处飞溅! 一个高大超过三米、胸腔内嵌满十几颗干瘪人头的巨大骷髅骨架,摇晃晃地、以一种令人牙酸的姿态从破洞中挤了进来! 正是之前钟镇野他们在炼制铜镜的血池石室遭遇过的那个恐怖骷髅。 它空荡荡的眼眶扫过混乱的战场,发出那标志性的、无数声音重叠的幽怨呢喃: “打扰……清净……该……死……” 它迈开巨大的骨足,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如同不可阻挡的死亡化身,直接冲入最激烈的战团,巨大的骨爪随意一挥,就将一具扑来的死村村民拍成了血雾,随即,它又与栾子骞操控的一具格外高大的强化兵俑狠狠撞在一起! 砰!!! 如同山岳对撞! 兵俑手中的青铜巨斧狠狠劈在骷髅的肋骨上,爆起一大片骨屑,而骷髅的巨大骨爪也狠狠掏进了兵俑的陶土胸膛,疯狂撕扯!两个庞然大物的角力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而就在这混战达到白热化的顶点时,源蛹所在的那个巨大坑穴边缘,一条粘稠、灰暗、半透明的触手缓缓地、如同羞怯又如同恶意般地探了出来。 那触手扭曲、**、变形,表面迅速浮现出扭曲的五官轮廓,最终,竟然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蠕动的人形。 而在这个由源蛹物质构成的诡异“人形”躯体上,赫然生长着七张脸——正是书房中那七个老怪物的面孔!贪婪、嗔怒、痴妄、哀伤、恐惧、欲望……七种极致的情绪同时呈现在一具躯体之上,散发出一种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瞬间疯狂的诡异、混乱与强大的压迫力。 这“七面怪”发出混合了七种声音的、扭曲刺耳的咆哮,一股无形的、混乱的精神力量场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那些活化标本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变得更加狂暴凶猛!而死村一方则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晕眩和恶心! “栾—子—骞——!!!” 那“七面怪”上的“嗔怒”面孔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声波震得空气都在扭曲:“你这悖逆之徒!窃取力量的蛀虫!安敢犯我神域!!” 栾子骞中间的头颅发出尖锐的冷笑,蜘蛛步足如同最锋利的长矛,轻易将一具扑来的缝合怪撕成碎片:“老不死的怪物!你们早就扭曲了栾大先师的遗志!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苟延残喘!今日,就让我来彻底净化你们!” “痴妄”面孔发出迷幻的呓语:“极乐……将至……尔等……皆为资粮……” “贪婪”面孔疯狂嘶吼:“吞了你们……力量……统统回归!” “恐惧”面孔则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不要过来……滚开!” 疯狂的垃圾话与更加惨烈的厮杀交织在一起,让这片标本实验室彻底沦为了沸腾的死亡炼狱! …… 深处的小书房内,郑琴静静聆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身边被紧紧束缚、昏迷不醒的李峻峰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闭上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仿佛只是在内心无声地推演、计算。 片刻后,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喃喃自语,那口型仿佛在说: “如果这一切是起点……” “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介入的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 “戚笑,肯定是其中之一。” “还有……钟镇野?你,也是吗?” 第七十九章 三个问题 第七十九章 三个问题 冰冷、粘稠、怨毒……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疯狂冲刷着钟镇野的意识,栾大残魂所化的漆黑洪流蛮横地涌入他的身体,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存在彻底碾碎、同化。 就在这意识的堤坝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一股无法抗拒的、截然不同的力量猛地介入! 不是驱逐,而是……牵引。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那痛苦的泥沼中硬生生拔出,猛地拽向一个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维度。 下坠感。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是脚踏实地的触感。 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粘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木头、微潮空气、还有淡淡蜡笔的气味。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映入眼帘的,是昏黄摇曳的光线,来自头顶那盏熟悉的、蒙着灰尘的灯泡,蛛网在光影间晃动。 他愣住了。 视线缓缓下移,看到的是自己那双明显小了好几号、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短裤的腿,膝盖上还结着前几天摔破的新痂,袖口沾着红蓝两色的蜡笔痕迹。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一双孩童的手,短小,带着肉窝。 我…… 剧烈的混乱感冲击着他。 我是钟镇野……我在怨仙副本……血池……龟腹……栾大…… 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锐而混乱地拼凑着。 他猛地抬头,视线仓惶地扫过四周。 熟悉的木屋。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上面是他童年时歪歪扭扭的涂鸦。墙角堆着的童话书,《小红帽》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在昏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然后——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如同梦魇般烙印在记忆深处、却又模糊不清的背影。 怪脸人。 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那身模糊的衣着,那略显佝偻的姿态,以及……那颗头颅上,七个如同北斗星般排列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无声的恐怖与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同时从那背影散发出来。 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 钟镇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散落的蜡笔,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回到这个梦了? 为什么?明明是在副本最危机的关头,被栾大的怨念侵袭,怎么会…… 他的目光越过怪脸人的背影,投向木屋窗外。 远处,是依稀可辨的老家宗族后山轮廓,暮色中祠堂的飞檐,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松下形似卧牛的大石……熟悉得令人心头发涩。 然而,近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溪边,大姑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耸动着,手里似乎攥着一大把湿漉漉的、正在蠕动的东西…… 更远处的树干上,似乎趴伏着一个扭曲的人影,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 身后,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带着坟土气息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 坟头那边,好像有个人影跪着,手里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远处的空地上,幽绿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一个盘坐的佝偻身影和……一个襁褓?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这一次,与这恐惧并存的,是一个成年灵魂强行压下的、冰冷的清明。 他死死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提醒着自己: 我是钟镇野。 我在《怨仙》副本。 我在龟腹之中。 栾大的怨念刚刚侵入我的身体。 然后……我回到了这个梦里。 这不对劲。 这绝不仅仅是梦。 他深吸一口那带着陈腐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怪脸人的背影上。 这一次,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着巨大的疑问和前所未有的警惕,钟镇野开始迈步,朝着那怪脸人的背影走去。 “小野……” “来帮姑贴头发……” “吃糖吗?” “回来了……就好……” “表弟……我美吗?” 那些恐怖变异的亲人们再次发出诡异的呼唤,做出骇人的举动,试图恐吓他,阻挡他。 然而,此刻驱动这具幼小身体的,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生死险境、见惯了各种诡异恐怖的成年灵魂。 钟镇野只是微微皱眉,眼神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看着这些“亲人”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 那些扑近的“亲人”见他完全没有被吓到,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恐怖表情竟然纷纷垮塌,露出了某种……无趣又无奈的神情,仿佛逗弄小孩失败的大人,悻悻然地退开,融回周围的阴影里。 钟镇野心中疑窦更深,但脚步未停,继续向着那怪脸人的背影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他距离那背影越来越近,一种诡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他感到那股清明的“自我认知”正在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 属于成年钟镇野的记忆和意志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这个梦境本身的、孩童的懵懂、脆弱……以及那无根而生、却无比真实的恐惧感! 周围那些刚刚还显得“无趣”的亲人们,似乎瞬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它们停滞的动作再次变得活跃,扭曲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恶意满满的、非人的“兴趣”,一双双空洞或诡异的眼睛再次聚焦到他身上,蠢蠢欲动,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他撕碎! 钟镇野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两步。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消退的清明认知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成年人的意志再次主导了这具幼小身体。 那些刚刚露出獠牙的“亲人”们动作一滞,脸上再次闪过悻悻然和无趣,不甘地缩回了阴影之中。 这时,那一直背对着他的怪脸人,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是万千声线的叠加,扭曲而嗡鸣: “不错……” “你这一次,走到了我十步之内。” 说着,怪脸人缓缓转过身来。那七个漆黑的孔洞仿佛深渊,凝视着钟镇野。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痴骸’注意到了你,连‘妄瞳’、‘哀伶’、‘嗔烬’也将目光投注于你……” “你有资格,向我提出三个问题了。” 钟镇野心中剧震!痴骸?妄瞳?哀伶?嗔烬?这些名字……是掌握着诡怨回廊的七命主! 他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你是惧魊吗?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对方只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至关重要,绝不能浪费在这种或许可以自己求证的事情上! 紧接着,两个压抑了许久许久的问题如同火山般在他脑海喷涌:我弟弟在哪?!真的是他屠杀了我全族吗?! 但他依然没有立即问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锁,飞速权衡着,这三个问题的机会太过珍贵,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必须能带来最大化的信息收益! 怪脸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发出略带讥嘲笑意的嗡鸣:“你的时间不多,不要婆婆妈妈。”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做出了决断,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是在《怨仙》副本中,被栾大的怨念送入这个梦境的,这个梦,能怎么帮助我通关当前的副本?” 他选择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怪脸人微微颔首,七个孔洞仿佛在缓缓旋转,声音无悲无喜:“怨仙计划,与你家族有关,亦与‘诡怨回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 “在你被送入此地的同时,栾大的那缕残存怨念,也一同抵达了这里,只是,你看不见它罢了。” “而它既已至此,你要做的事,便已完成。它已经看到了它想看到的,知晓了它想知晓的结局。” “你梦醒之际,便是栾大怨念彻底消散之时。” 钟镇野闻言一惊! 就这么简单?只是被拉入这个梦,栾大的怨念就自己看完戏散场了? 不知为何,尽管不认识对方,尽管对方形态诡异,钟镇野却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毫无理由、却又无比坚定的信任——它说的是真相。 因此,尽管心中有疑惑,但钟镇野反而心中稍稍一松,这意味着他节省下了一个问题,可以追问真正关乎自身的秘密了! 他迅速调整情绪,压下翻腾的心绪,问出了那个压抑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第二个问题,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沙哑: “真的是我弟弟……杀死了我全族的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的瞬间—— 周围所有的“亲人”,无论是溪边的大姑、树上的六舅妈、身后的二叔公、坟头的大表姐、还是远处的七姨婆……他们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怨毒、痛苦、不甘的情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它们身上爆发出来! 无数双眼睛猛地盯向钟镇野,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意,它们无声地嘶嚎着,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速度,再次从四面八方向着钟镇野逼近,带来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 怪脸人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平静地回答,声音穿透那恐怖的怨念: “是的。” “你弟弟,就是杀死你全族的人。” “那一天,你所见到的每一个死去的亲人,都是他亲手所杀。” “没有例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这神秘存在口中得到确认,钟镇野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震撼与冰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小时候就丢失过部分记忆,全族惨案后更是患上了严重的“疯病”,见血或剧烈运动便会引发恐怖的杀戮冲动,进入诡怨回廊后,这症状更是化为了实质的杀意力量。 他内心深处一直埋藏着一个可怕的自我怀疑——那个屠杀全族的凶手,会不会其实是失控的自己?弟弟反而是因为恐惧而逃离? 如今,这个疑似“惧魊”的存在,却给出了截然相反、冰冷无比的答案。 他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部力气保持冷静,沙哑地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弟弟?” 他没有问“弟弟在哪”,地址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他要的是方法,是路径,是无论弟弟藏在何方,都能将其揪出来的必然手段! 但不知为何,这个问题仿佛彻底激怒了周围的“亲人”! 它们的怨毒和痛苦瞬间达到了顶点,发出无声却撕裂灵魂的尖啸! 它们疯狂地扑了上来,无数只冰冷、腐烂、扭曲的手脚抓向钟镇野幼小的身体,勾住他的睡衣,拉扯他的头发,抚摸他的皮肤,试图将他拖离怪脸人的身边,拖入它们那无尽的痛苦深渊之中! 然而,它们似乎无法像钟镇野一样、来到离怪脸人这么近的地方,于是它们只能痛苦地伸出手脚、试图把钟镇野拖到自己那边,但只能勉强触及钟镇野这个梦中孩童的身体。 它们的触碰带来刺骨的冰寒和强烈的恶心感,无数充满怨毒的呓语直接灌入脑海!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强忍着那几乎要摧毁心智的恐怖侵袭,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怪脸人,等待着答案。 他知道,这些“亲人”无法真正伤害到离怪脸人如此近的他,但它们带来的精神压迫几乎要达到极限! 片刻的沉默后,怪脸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怨毒的嘶嚎: “试着……让‘惧魊’认可你吧。” “当‘惧魊’认可度达到90%以上时……” “你,就能找到你弟弟了。”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心神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让“惧魊”认可我?难道……眼前这个怪脸人,并非惧魊本身?!弟弟的下落,竟然和“惧魊”的认可度有关?弟弟和七命主之一的惧魊到底是什么关系?果然,自己家族里的事,和诡怨回廊有关系! 更重要的是,之前怪脸人说,怨仙计划竟是与‘诡怨回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这一切、这一切…… 无数猜测和可能性如同爆炸般在他脑海中迸发,乱成一团! 而周围的“亲人”们听到这个答案,仿佛受到了最终的刺激,彻底疯狂了! 它们不顾一切地撕扯着,嚎叫着,要将钟镇野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破碎,周围的景象如同打碎的镜子般开始剥落。 梦,要醒了。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最后一瞬,他只听见怪脸人那混合着万千声线的、带着一丝难以捉摸意味的话语: “我很期待……” “下一次,你能离我……多近……” …… 眨眼之间。 龟腹之中,钟镇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噗——哇——!”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控制不住地疯狂呕吐起来! 一大滩、一大滩粘稠腥臭的黑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数量多得惊人,仿佛他的身体里藏了一个污水池,怎么吐也吐不完! 一旁的汪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扶住他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痛苦呕吐的模样,心急如焚,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徒劳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钟镇野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才终于停止了呕吐,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手,擦掉唇边残留的黑水和污渍,看向满脸担忧和询问的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的……我经历了……一些事……” 他喘了几口粗气,感受着体内那令人窒息的怨念已经彻底消失,灵堂依旧,但那四支香和稻草人已化为灰烬。 “……好在。”他补充道,目光看向周围恢复平静的龟腹肉壁:“我们这个阵眼……也破了。” 果不其然,也就在这时,雷骁震惊的声音传入了两人脑海。 “小钟、小汪,你们做了什么?” “怨气全都散了!血池也开始消退……卧槽,好大一只乌龟!它、它开始解体了!” 第八十章 请杀了我 第八十章 请杀了我 钟镇野背着汪好,手指抠进湿滑的岩缝,一步步艰难地向上攀爬。 血池彻底干涸后,下方那巨大的龟骸竟无声化作一地惨白碎骨,接着,他们发现……这个血池底,远超预期地深。 他们带的登山绳长度捉襟见肘,钟镇野只得将汪好背在背上,凭借杀意强化后的体魄,沿着凹凸不平的池壁艰难上行。 终于,他手臂一撑,带着汪好翻滚上血池边缘,两人俱是气喘吁吁,浑身沾满腥臭的粘液和灰烬。 雷骁正守在依旧昏迷的林盼盼身边,见状急忙上前,帮着将几乎脱力的钟镇野拉起来,又扶住踉跄的汪好。 “怎么回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刚才只说了一句栾大的怨念,通讯就断了!它怎么突然发狂又突然散了?” 钟镇野剧烈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汪好靠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地摇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过程很诡异,让钟镇野稍后说吧。” 过了片刻,钟镇野呼吸才稍稍平复,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渍,沉声道:“事情很复杂,牵扯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我们先去找郑……” 话未说完,郑琴那冷静无比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响起:“钟队长,你那边阵眼应该已经破除了。” 钟镇野一怔,下意识在心中回应:“是。” “很好。”郑琴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既定流程:“那么,接下来你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几个字。 “请来杀了我。”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四个阵眼已破,怨仙坑开始步入终局。沿着唯一那条尚未崩毁的主路过来,你很快就能找到我,就这样。” 郑琴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彻底沉寂,无论钟镇野如何在心中追问,再无半点回音。 钟镇野心头剧震,立刻尝试通过默言砂联系江小刀与张二强。 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他。 就在这时,猩红的系统提示猛地刷过所有人视野—— 【怨仙坑破毁仪式已启动,当前剧情进度82%】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35:15:20……】 倒计时冰冷地跳动着。 “刚才是郑队长?”雷骁看着钟镇野骤变的脸色,疑惑地问:“她说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汪好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镇野眉头紧锁,声音干涩:“她让我……去杀了她。” “啥?!”雷骁骇然失声:“这、这什么意思?!她疯了?!” 钟镇野摇头,目光扫过仍昏迷不醒的林盼盼,迅速决断:“情况不对,汪姐,你留下照看盼盼,雷哥,你跟我立刻赶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汪好重重点头:“好!你们小心!盼盼一有好转,我们立刻去寻你们!” …… 几分钟后,钟镇野与雷骁在一条异常坚固、并未随周围一同崩塌的宽阔甬道内疾行。 两侧石壁剧烈震颤,不断传来轰隆巨响,那是其他通道彻底坍塌毁灭的声音,碎石和烟尘从岔路口喷涌而出,却丝毫无法侵入他们所在的这条“生路”。 雷骁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喘着气感慨:“这鬼地方总算要彻底玩完了……是不是等这一切结束,老子身上的诅咒就能解了?你们家那档子事也能了了?” 钟镇野想到梦中怪脸人的话语、以及郑琴那格外异常的交待,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觉一片沉重,他轻声回道:“希望如此吧。” 郑琴突然的求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在布局什么?她之前提醒自己警惕她,却又为何不把话说明白? 沿途景象光怪陆离,无数形态扭曲的邪祟、怪物如同无头苍蝇般仓皇奔逃,它们似乎完全失去了攻击欲望,只本能地向着或许安全的方向逃窜,然而往往没跑出多远,身体便如同风化的沙雕般自行溃散、解体,化作一地污浊粘稠的残骸,迅速消融在震动的地面中。整个怨仙坑,正在从核心开始,飞速走向彻底的崩坏。 很快,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洞窟映入眼帘。 饶是经历了许多,两人仍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一颤,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难以想象的惨烈大战。 地面几乎没有一寸完好,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粘稠的、色泽诡异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器官涂抹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和一种焦糊腐败的混合气味。 无数破碎的尸骸堆积如山——有死村村民扭曲变形的身体,有大量苍白蜘蛛的残肢断臂,有陶土兵俑的碎片,更多的是那些被活化的、拼接而成的恐怖标本,此刻它们都成了毫无生机的破烂,散落一地。 那条曾被栾子骞控制的“白龙尊者”巨大的蛇躯断成了数截,冰冷的蛇血汇成了一个小潭,蛇头上那只硕大的双眼被彻底捣烂,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 更远处,栾子骞那蜘蛛与三首结合的庞大身躯仰面倒在一片狼藉中,三颗头颅两颗被砸得稀烂,只剩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还算完整,脸上却凝固着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庞大的蜘蛛腹部被整个剖开,流出大团大团缠绕着蛛丝的、早已僵硬的虫卵。 整个洞窟,宛如一个被彻底践踏、摧毁的炼狱屠宰场。 而在洞窟的最深处,那个巨大的源蛹坑穴边缘,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正散发着令人心智战栗的恐怖气息! 它大体维持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躯体完全由粘稠、灰暗、半透明的源蛹物质构成,不断蠕动、**、收缩。 而在这具诡异躯体的正面,赫然生长着七张脸——正是那七个老怪物的面孔!贪婪、嗔怒、痴妄、哀伤、恐惧、欲望……七种极致的情绪同时呈现在一具躯体之上! 此刻,这“七面怪”悬浮于坑穴上方,七张嘴巴同时开合,吟诵着扭曲、古老、亵渎的音节,无数灰暗的触手从它体内伸出,深深扎入下方那庞大的源蛹体内以及周围的地面、空气中。 源蛹那灰暗的厚皮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哀鸣,磅礴的、混乱的、充满怨毒的能量被强行抽取出来,沿着那些触手疯狂灌注到“七面怪”体内,再经由它七张嘴巴喷吐而出,化作七道扭曲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洪流,轰击着洞窟的穹顶和四壁! 每一次轰击,整个洞窟就剧烈震颤一次,崩塌加剧,一种万物归墟、一切尽毁的可怕意蕴弥漫开来! 它们分明,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钟镇野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却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危险气息,脸色无比凝重。 “这……咱们要拦吗?” 雷骁声音发紧。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周身杀意悄然凝聚。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响起: “止步。” 钟镇野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郑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扶了扶眼镜,镜片一片反光,看不清眼神,而她身边,李峻峰被无数苍白蠕动的虫肢触须紧紧束缚着,悬在半空,双目紧闭,显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郑队长?你……”雷骁愕然。 郑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枚薄而锐利的刀片,轻轻抵在李峻峰的颈动脉上,微微刺入。 一缕殷红的鲜血立刻顺着李峻峰的脖颈滑落。 “你们不是想改变历史,根除诅咒吗?” 郑琴的目光扫过钟镇野和雷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他是副本的关键的人物,他若死在这里,副本关键人物死亡,历史就再也不会改变了……所以,现在,退后。” “郑琴!你干什么?!”雷骁又惊又怒,几乎要冲上前。 钟镇野一把按住他,目光死死盯住郑琴,心中念头飞转,试图将之前那个请求他阻止她的郑琴与眼前这个以人命相胁的郑琴联系起来:“郑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久前才让我……” “此一时,彼一时。” 郑琴打断他,刀尖又递进一分,李峻峰的眉头在昏迷中痛苦地蹙起,血流得更多了些。 就在这时,另一个阴森戏谑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笑意,从另一侧传了过来: “呵呵呵……因为敬爱的郑队长,现在也不过是我笔下的一段故事,一个角色了呀。” 钟镇野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戚笑正慢悠悠地从一条岔道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玩味又漠然的笑容。 而让钟镇野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戚笑身后,江小刀、玲玲、张叔、徐婶、张二强、小莉、蔷薇……甚至逻辑小队那三个西装男,全都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安静地跟随着他! 他们全都活着,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自我意识,成了戚笑的提线傀儡!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呆滞的同伴,最后死死钉在戚笑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戚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戚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他像欣赏一出精彩戏剧般看着眼前的一切,阴森森地笑嘻嘻道: “别急,想知道答案的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冰冷残忍的笑容:“先活下来再说吧。” 第八十一章 内战 第八十一章 内战 钟镇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郑琴之前的警示、那句石破天惊的“杀了我”、此刻她冰冷的刀锋抵在李峻峰颈间、还有戚笑身后那群眼神空洞的同伴…… 她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被控制?甚至可能……是主动踏入这个局?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戚笑,这个从二阶段就开始玩弄剧情、欺骗众人的家伙,他到底想做什么?在副本即将终结的此刻跳出来,控制所有人,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不想通关了吗? “钟队长,别白费力气想了,你想不明白的——” 戚笑阴森地笑着:“朋友们,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江小刀与玲玲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湮灭,悍然扑上,刀光与镰影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袭来;张二强、小莉、蔷薇,以及逻辑小队那三个西装男也如同收到最终指令的杀戮机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气息冰冷锁死两人! “操!真打啊?!”雷骁头皮发麻,急忙后撤步,指间已夹住数张雷符。 “雷哥!” 钟镇野的声音通过默言砂急促响起:“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一路打斗而来,身上有伤,状态未必好!我拖住他们,你立刻开八门!成了你接手,我先救李峻峰,你再对付戚笑!必须快!” “好!” 回应落下的瞬间,钟镇野动了! 他并非迎向最先冲来的江小刀和玲玲,而是猛地侧身,一把抓住雷骁的后衣领,全身肌肉绷紧,杀意轰然爆发作为助推,低吼一声,竟将雷骁如同投石般狠狠掷向战圈边缘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拿出时,那枚狰狞诡异的七煞傩面已按在脸上! 他上一次使用面具,已经是对付极乐仙尊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冷却时间! 接触的刹那,熟悉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再次爆开! 暗青色的邪恶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藤,瞬间爬满他整张脸,甚至向下蔓延至脖颈,皮肤下有阴冷粘稠的火焰疯狂窜动灼烧!面具上那对血玉瞳孔骤然收缩,迸射出实质般的炽烈红芒,穿透普通镜片,在空气中留下两道妖异的血痕!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他右手指尖隐蔽地拧动了眼镜腿。 轰——!!! 积压已久的凶煞杀意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化作粘稠得令人窒息的血色雾气,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狂暴喷涌而出!血雾嘶嚎着,瞬间在他体表压缩凝聚成一套不断翻腾流动的暗红铠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非人的、充满极致杀戮欲望的弧度!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掷出雷骁、戴上面具、引爆杀意,几乎同步完成! 而他的身体,在面具加持完成的瞬间,已如同出膛的血色炮弹,并非冲向最近的敌人,而是——直扑站在后方、一脸玩味笑容的戚笑! 擒贼先擒王?不!这是佯攻! 果然! 就在他动的同时,原本合围而来的张二强和蔷薇速度骤然暴涨! 张二强脸上哪吒脸谱光华大放,火光爆闪,火尖枪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神威,如同瞬移般横亘在钟镇野与戚笑之间,一枪直刺,枪尖未至,那灼热的气浪已让空气扭曲! 蔷薇的身影则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钟镇野侧上方,她双眼已彻底化为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漆黑,无数扭曲蠕动的诅咒符文自她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她双手十指张开,对着钟镇野猛地一按! 足以让寻常人瞬间肉身崩溃、魂魄溃散的恶毒诅咒之力,如同无形的黑色潮汐,轰然降临! 面对这前后夹击、足以绝杀在场任何一人的恐怖合击,面具下的钟镇野,那咧开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他甚至没有减速! 轰! 火尖枪狠狠刺中他胸前血色铠甲! 预想中穿透的画面并未出现,那凝聚了张二强请神全力的一枪,竟如同刺中了万丈深渊,炽热的火焰与神力疯狂涌入血铠,却只让那暗红色泽波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如同巨兽吞咽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蔷薇那无形的诅咒黑潮也已降临! 但就在触及血铠的瞬间,那翻腾的杀意血焰仿佛受到了最极致的挑衅,猛地沸腾爆炸,至凶至戾的煞气,本身就是对一切阴邪诅咒的绝对克星!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 那磅礴的诅咒黑潮竟被硬生生冲散、蒸发大半,剩余部分虽仍缠绕而上,却根本无法穿透那层实质般的杀戮意志,只能在铠甲表面激起更多沸腾的血焰! 而钟镇野的前冲之势,竟未有半分衰减! “什么?!” 张二强脸上的惊愕尚未完全浮现。 钟镇野戴着面具的头颅猛地一转,那双迸射血光的瞳孔锁定了身侧半空的蔷薇。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 他只是简单直接地、一记手刀挥出! 手臂挥动的轨迹上,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凝练到极致的杀意附着其上,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暗红血芒! 蔷薇瞳孔骤缩,双臂交叉格挡,浓郁的诅咒黑气瞬间凝聚成盾! 咔嚓! 血芒闪过,诅咒黑盾如同纸糊般破碎!蔷薇闷哼一声,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乱石堆中,没了声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钟镇野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后发先至,一把抓住了张二强刺来的火尖枪枪杆! “撒手!” 低沉扭曲、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咆哮从面具下传出! 他猛地发力一拗! 嗡——! 火尖枪发出痛苦的哀鸣,其上附着的炽热神光瞬间黯淡,张二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蛮横巨力顺着枪身传来,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 钟镇野顺势一记肩撞! 砰! 张二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上,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脸上哪吒脸谱瞬间崩碎,鲜血狂喷中,他眼白一翻,直接昏死过去,被撞飞的身体砸倒了好几个倒在不远处的兵俑碎片。 一个照面,两大主力瞬间被废! 但战斗远未结束! 小莉的铁链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双腿,链身上跳跃着危险的高压电光,逻辑小队那高个西装男皮肤瞬间化为金属色泽,合身猛撞而来,矮胖队员张口喷出炽热火龙,瘦子则在外围连连发箭,箭矢刁钻狠辣! 江小刀怒吼着,菜刀带着凝练的炁直劈他后脑,玲玲身形如蝶,短柄镰刀切向他脖颈要害!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围攻,钟镇野如同在血海中起舞的修罗! 他身形晃动,以毫厘之差避开玲玲的镰刀和瘦子的冷箭,反手一拳砸在金属化西装男的胸膛上! 咚! 如同撞钟般的巨响中,那西装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胸口一个清晰的拳印凹陷下去,金属化的皮肤寸寸龟裂,口中溢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喷涌而来的火龙被他随手一抓,那狂暴的火焰竟被他体表的血铠强行吸收、湮灭!矮胖队员骇然失色! 缠上双腿的铁链被他猛地跺地一震,沛然巨力透过链身传递,小莉惨叫一声,虎口撕裂,铁链脱手飞出! 对于江小刀劈向后脑的菜刀,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另一条手臂向后随意一格! 锵! 火星四溅,凝聚了江小刀全力的一刀,竟无法斩破那层血铠,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十秒! 面具的持续时间只有短短十秒! 钟镇野将这十秒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人倒下骨折筋断,失去战力,血色身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他始终控制着力道,只伤不杀! 然而,戚笑始终冷眼旁观,嘴角挂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手中的那本诡异书籍一直摊开着,每当有人被钟镇野击倒,他便慢条斯理地拿起笔,在书上某个名字或段落上轻轻一勾一写—— 下一秒,本该昏迷失去战斗力的张二强、蔷薇、小莉、西装男……竟如同提线木偶般,眼中冒着诡异的黑光,无视伤势,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加入战团,甚至包括之前被钟镇野一拳重创的金属化西装男,也拖着破碎的胸膛,再次扑上! 不死不休!永无止境! 另一边,雷骁的情况也极其艰难。 他刚落在角落,试图开始施展八门遁开,那矮胖队员和瘦子便已摆脱钟镇野的纠缠,直扑他而来,火龙呼啸,冷箭连珠! “操!” 雷骁骂了一句,不得不中断起手式,狼狈地翻滚躲闪。 他一边绕着圈子狂奔,利用废墟地形躲避攻击,一边拼命尝试继续施法! 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猛地按向眉心,沿印堂直推至头顶百会,雷罡虎眼戒指金光微闪——嗖!一支冷箭擦着他头皮飞过! 他狼狈低头,左手急忙按住肚脐急速揉动,拇指狠压——轰!一道火龙擦着他后背掠过,灼热的气浪烫得他龇牙咧嘴!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雷骁怒吼,双掌交叠按在胸口,喉结滚动,从胸腔迸出低沉的“呵”字音——瘦子如同鬼魅般拉近距离,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封死他左右和上方! 雷骁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掌根急速下推九次——他身体温度刚升高,矮胖队员又是一口烈焰喷来,逼得他再次跳开! 他反手扣住后颈,拇指抵住骨缝发力,脖颈“咔吧”一声响,同时双脚跺地跃起凌空转身——落地时,双拳如擂鼓般砸在后腰! 三十六次锤击,每一次都震得地面微颤,也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血,这个过程不断被干扰、打断,他只能拼命争取每一毫秒! …… 十秒!到了! 钟镇野体表那翻腾的血色铠甲如同幻影般骤然消散,七煞傩面上炽烈的血光瞬间黯淡,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狂暴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强烈的虚弱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 就在这力量消退的瞬间! 一直被刻意忽略、伺机而动的张二强再次被控制站起,眼中黑光一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火尖枪虽已黯淡,仍带着残余的神力,狠狠一枪扫在钟镇野后背上! 噗! 钟镇野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前踉跄! 而早已等待多时的逻辑小队那个高个西装男,同样被再次控制,猛地从侧面冲出,那双金属化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镣铐,死死箍住了钟镇野的双臂和腰身,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呃!” 钟镇野奋力挣扎,但失去面具力量,又硬抗了张二强一枪,一时竟难以挣脱这金属般的禁锢! 更多被控制的人影,眼中冒着黑光,如同潮水般再次围拢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啊啊啊啊啊——!给老子开!!!” 战圈边缘,雷骁发出了痛苦与狂怒交织的咆哮!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双掌对搓迸射出的金色电芒如同小太阳般刺目,虎口掐合谷划出血痕,最后一脚跺下,地面焦黑! 轰! 一股远超他平时极限的狂暴气息从他体内炸开,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皮肤赤红,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周身跳跃着狂暴的金色雷弧! 八门遁开!成功! “杂碎!滚开!” 雷骁如同人形暴龙,猛地冲入战团,速度快的只剩一道残影! 他根本不做任何缠斗,只是简单粗暴地合身猛撞! 砰!砰!砰!砰! 那些围向钟镇野的被控者,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无论是谁,接触的瞬间便筋断骨折地倒飞出去,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抱住钟镇野的金属化西装男,被雷骁一把抓住胳膊,怒吼着硬生生掰开,那金属化的手臂竟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钟镇野得以脱困,剧烈咳嗽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郑琴和李峻峰! 机会! 他脚下发力,猛地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的瞬间—— 一直静立原地的郑琴,缓缓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疾扑而来的钟镇野,淡淡开口: “钟队长,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弱小?” 话音未落——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并非飘散,而是如同拥有了独立生命的无数黑色触须,猛地疯狂舞动起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变长、硬化、变得尖锐! 下一秒,那成千上万根发丝化作的黑色尖刺,如同汹涌的黑色狂潮,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铺天盖地地向着钟镇野暴刺而来! 第八十二章 汪军师的判断 第八十二章 汪军师的判断 汪好背着林盼盼,在剧烈震颤的墓道中踉跄前行。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呼吸急促而沉重,林盼盼并不重,但对本就体力寻常的汪好而言,负担极大。 刚才“队内频道”里钟镇野那句急促的“我先救李峻峰、你再对付戚笑”,仍然在她脑海中回荡。 汪好当然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情况有极大的不对,钟镇野和雷骁定然遇上了远超预想的麻烦,甚至可能已陷入绝境! 她尝试通过默言砂联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这更证实了她的猜测——他们连分神回应的心力都没有了。 必须赶过去! 她咬着牙,拼尽全力加快脚步,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人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来,重重砸落在她不远处的地面上! 汪好心中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一旁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同时轻轻将背上的林盼盼放下。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半点视线。 只见飞出来的人竟是张二强!他浑身浴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掠过。 本该重伤昏迷的张二强,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竟直挺挺地、违反生理结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扭曲的四肢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脆响,竟被他自行粗暴地掰回原位,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只有眼珠深处隐约闪烁着一丝不祥的黑光。 随后,他再次迈开步子,以一种僵硬却迅捷的速度,冲回了前方的战场。 汪好目光彻底凝滞,心脏狂跳。 操控?有人操控了张二强?是谁? 她不敢再想下去,小心翼翼地从石柱后再次探出头,望向张二强冲回去的方向。 她的视角被坍塌的乱石和半扇破损的巨大石门遮挡,只能看到前方巨大石穴的一角。 光影交错,轰鸣不断! 她时而能看到钟镇野周身缭绕着淡红杀意、却明显步履蹒跚的身影在狼狈闪避;时而能看到雷骁浑身跳跃着狂暴金雷、却嘴角溢血地与人硬撼;时而能看到张二强、江小刀、玲玲、甚至逻辑小队那些西装男,如同不知疼痛的傀儡,疯狂围攻着两人! 偶尔,视野边缘还能瞥见无数如同黑色触须般疯狂舞动、穿刺的长发,那景象诡异恐怖,绝非在场任何已知玩家应有的能力! 汪好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石柱,胸口剧烈起伏。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碰撞——郑琴之前的警示、那句“杀了我”的请求、钟镇野急于救援李峻峰的安排、戚笑一贯的诡异、眼前这明显被操控的同伴、还有那不知来源的恐怖长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拧动颈间的九星璇玑扣。 咔哒。 极致的冰冷与绝对的分析力瞬间涌入脑海,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 首先,梳理已知条件。 郑琴在通讯中明确要求钟镇野“杀了她”,这绝非玩笑或试探,而是一个基于某种预见的极端指令。 这显然是因为她推演出了某种结论,而过程她自己无法掌控,她只能够做一个开头、把过程交给钟镇野,以此来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在郑琴所预见的未来中,这个过程里,她自己可能成为了达成目标的巨大阻碍,或者她的存在本身需要被牺牲,她无法亲自解决这个困境。 那么,是什么导致郑琴从盟友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目标? 结合眼前所见——多名队友行为异常,如同傀儡——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也被控制了。 而能同时控制郑琴以及其他多名玩家的人,嫌疑最大的就是一直行为诡异、拥有未知手段的戚笑,毕竟之前的“队内频道”里,钟镇野明确提及,要对付戚笑。 接下来,分析戚笑的目的。 他控制众人,也制住了李峻峰,否则钟镇野不会说,要去救李峻峰。 他要做什么?阻止怨仙计划被破坏?这不合理。 戚笑自己也在副本里,如果怨仙计划不能被破坏,副本岂不是就通关失败了?他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他也不想杀死李峻峰,从刚刚看到的场景来判断,他们早已经打成了一团,如果想要杀死李峻峰,多的是机会才对,为什么要和钟镇野、雷骁他们打成这样? 因此,更合理的推测是:戚笑想要达成一种“特殊”的通关。 他需要怨仙计划被破坏,但同时,他需要阻止李峻峰“正常”地发挥其改变历史的关键作用。 或许,当历史改变以某种“非常规”方式被触发或阻止时,会导向一个对戚笑而言收益更大的隐藏结局? 或者,他根本的目的就是利用李峻峰这个关键节点和副本的特殊机制,达成某种个人目的?比如,窃取某种力量,或者完成某种仪式? 无论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其当前的行为模式可以确定为: 控制局面,保住李峻峰的“存在”,但严格控制李峻峰,阻止钟镇野等人接触他并使其发挥“改变历史”的作用。 九星璇玑扣高速运转,带来的巨大负荷让汪好脸色苍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那么,为什么被控制的众人主要在围攻钟镇野和雷骁? 从场面上看,制服并控制钟、雷二人所需的力度远大于单纯看住李峻峰,这说明在戚笑的计划中,钟镇野和雷骁是比李峻峰更优先需要排除的变数。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两人战斗力最强、最可能破局? 钟镇野或许有可能,雷骁的战斗力最多只能说是中游水平……雷骁是附带的?未必。 还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比如他们特殊的灵魂状态、或者与诅咒的深度关联——会干扰戚笑计划的最终步骤?或者,戚笑想要达成的“特殊通关”,需要排除掉某些特定因素,而钟、雷二人正好符合? 除了李峻峰…… 钟镇野、甚至雷骁,也是戚笑的目标? 推理至此,九星璇玑扣发出一声轻微过载的嗡鸣,骤然闭合。 汪好猛地睁开眼,虚弱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依然无法完全看透戚笑的最终目的,但已经摸清了他当下的计划框架。 就在这时,整个洞窟的震动方式陡然改变!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崩塌,而是某种规律性的、源自地底深处的恐怖脉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心苏醒,要吞噬一切! 穹顶裂开巨大的缝隙,灰暗粘稠的能量如同瀑布般倒灌而下,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迅速腐朽、风化、归于虚无! 这是远超之前战斗级别的毁灭景象,是阵法要破毁了吗? 汪好瞳孔一缩。 陵光小队……最开始的时候,是“双核”。 钟镇野敏锐如刀,总能于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汪好则擅长抽丝剥茧,在逻辑的迷雾中开辟新路。 只是后来,钟镇野成了队长,汪好更多退居辅助,信任他的判断,避免指令混乱,确保队伍只有一个声音…… 但现在……他深陷重围,濒临极限……雷骁也显然快到强弩之末……汪好知道,必须由自己来做点什么了!必须在戚笑的计划彻底完成前,打破这个僵局!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那串看似普通的玉珠上。 石穴内的战斗级别,唯有借助它的力量,她才有一丝介入的可能,但即便获得增幅,正面冲进去与那些被操控的、不知痛楚的同伴硬撼,结果恐怕也不会改变,只是徒增伤亡。 围魏救赵…… “魏”不是李峻峰,也不是诡异难测的戚笑…… 是源蛹! 死村众人之前在此死战,他们的最终目标必然是源蛹!它一定就在这石穴的某处! 只要抢先毁掉源蛹,怨仙计划瞬间失败,副本强制结束! 任戚笑有千般算计、万般谋划,也都将立刻落空! 李峻峰不会死,历史改变的条件得以保留,钟镇野和雷骁也能得救! 思路瞬间清晰透彻! 汪好不再犹豫,手指猛地擦过玉珠串! 嗡! 柔和却磅礴的光芒瞬间自玉珠上亮起,温润的力量流淌全身!强大无比的力量感、敏锐度、反应速度涌入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化作一道流光残影,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混乱不堪、如同末日炼狱的石穴战场! 她的突然闯入,让激战的双方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被操控的众人攻击微微一滞。 戚笑嘴角的玩味笑容僵住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正苦苦支撑、浑身是伤的钟镇野和雷骁,眼中则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担忧! 但汪好对所有这些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高速扫过全场——瞬间掠过那正在施展术法、散发出毁灭波动的七面怪,掠过它身上那无数连接着下方某处、正在疯狂抽取能量的灰暗触须—— 最终,死死锁定在了那怪物身后,那片被最浓郁阴影和狂暴能量漩涡所笼罩的——巨大坑穴! 源蛹!就在那里! 她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将玉珠赋予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贴地疾飞的箭矢,绕过混乱的战团,直扑那片一切灾难与疯狂的终极源头! 第八十三章 这是真相吗? 第八十三章 这是真相吗? 汪好化作的流光几乎贴着地面,无视了身后传来的惊呼与怒吼,眼中只有那个能量沸腾的坑穴! 那悬浮于坑穴上方的“七面怪”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七张面孔同时扭曲,发出混合着愤怒与惊急的尖啸! 无数条由源蛹物质构成的灰暗触手如同狂暴的蛇群,从它体内及坑穴四周猛地弹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卷向汪好,试图将她拦截、撕碎! 触手来得太快太密,几乎封死了所有前进的空间! 但汪好的速度在玉珠加持下已提升到极限,她的动态视力捕捉到触手袭来的微小间隙。 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中微光一闪,那结构精密的“三昧无执”瞬间化形为一柄线条流畅、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 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完全凭借直觉抬枪,扣动扳机,而这一次,她直接催动了最深层的、燃烧生命气血的模式! 枪口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仿佛抽空了周围空气的闷响! 一道极其凝练、近乎纯白的能量光束瞬间迸发,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 嗤——!!! 那纯白光束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黄油,轻易地撕裂、湮灭了前方阻挡的密集触手,硬生生炸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短暂通道!光束去势不减,狠狠轰在后方的坑穴边缘,炸起大片碎石和粘稠的汁液! 而汪好付出的代价是——开枪的瞬间,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走了一半,强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猛地袭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她强行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神经,借着通道尚未闭合的刹那,将速度催至极限,猛地冲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坑穴底部,那只庞大、丑陋、覆盖着灰暗褶皱厚皮的“源蛹”近在咫尺,它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整个躯体剧烈地抽搐翻滚,顶端那只空洞的昏黄色独眼疯狂转动,散发出恐惧与怨毒交织的波动! 汪好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腐朽与腥甜的恶心气味! 成了!只要毁掉它! 她强忍着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气血亏空带来的恶心感,扬起了拳头,玉珠的光芒汇聚于她的拳锋,就要对着那蠕动的源蛹狠狠砸下—— 就在这决定胜负的刹那! 异变陡生! 无数冰冷、滑腻、坚韧无比的黑色长发,如同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以远超她反应的速度,从后方猛地缠绕而上! 瞬间,她的双臂、腰身、双腿被死死缠紧,巨大的力量勒得她几乎窒息! 更可怕的是,一道发梢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细针,精准无比地刺中她右手腕的玉珠串! 啪嗒! 玉珠串应声而断,掉落在地,光芒瞬间黯淡。 那磅礴的力量感如同退潮般迅速从汪好体内消失,极致的虚弱和气血反噬的痛苦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那恐怖的长发倒卷着狠狠抡起,随即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噗——!” 五脏六腑如同移位,汪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剧痛。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长发袭来的方向。 只见郑琴静立原地,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她的长发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黑色魔海,疯狂舞动延伸着。 不仅汪好被制住,不远处的钟镇野和雷骁也同样被更多的长发层层缠绕,如同巨大的黑色茧子,连头脸都被紧紧包裹,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挣扎显得徒劳而无力。 李峻峰依旧昏迷,倒在郑琴脚边。 而戚笑,好整以暇地站在郑琴身旁,捧着他那本诡异的书籍,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而满足的笑容。 周围,江小刀、张二强、小莉、蔷薇、逻辑小队的成员……所有之前被操控的人,此刻都已重伤倒地,失去了意识,不知死活。 “汪小姐真是厉害啊……” 戚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被你成功了……真是惊出我一身冷汗呢。” 他笑着看向身旁的郑琴:“不过好在,我们的郑队长……足够强大。想必你们之前,谁也不曾真正料想过,她才是我们之中,最深藏不露的那一个吧?” 汪好被长发勒得呼吸困难,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纹丝不动,反而换来更紧的束缚和剧痛。 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冷冷地看向戚笑,声音因窒息而有些沙哑:“戚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戚笑耸了耸肩,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何必这么大的敌意呢?放松点,我又不会杀了你们。而且,我保证,副本会通关,你们也会得到应有的奖励。大家皆大欢喜,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 汪好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啐出一口血沫:“哼……你想做什么就做,和我在这啰嗦什么?” “伟大的计划,即将成功的瞬间,怎么能没有观众?怎么能不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呢?”戚笑摊开手,笑容越发得意。 汪好嘴角抽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气血,冷声道:“好啊,那你说给我听听,你到底想做什么?” 戚笑似乎很满意她的“配合”,用手中的笔轻轻敲了敲书页,悠然道:“你知道……‘七位命主’的认可度吗?” 汪好瞳孔骤然一缩! 上一个副本结算时,钟镇野就因为某些特殊表现,得到了一部分命主的认可度提升……她压下心中震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七命主……我当然知道。但认可度……我没听说过。” “你们玩这个游戏的时间还短,不知道也正常。” 戚笑懒洋洋地说,仿佛在谈论什么常识:“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残酷的真相吧——在这个游戏里,你就算打上三年五年,攒下海量的积分,也是屁用没有!你们根本不可能实现自己进入游戏时最初许下的那个愿望!” 他顿了顿,欣赏着汪好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这个游戏有个隐藏机制——你最初那个纯粹而强烈的愿望,恰恰是游戏本身绝不会让你实现的!除非……你能得到七位命主的‘认可’!” 汪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失声道:“你的意思是……游戏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它根本不想让我们真正通关?”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戚笑勾了勾嘴角,“至于它为什么要这样做?没人知道。但我只知道,唯一可以真正通关的办法,就是得到七位命主全部的、高度的认可!但具体要怎么做……同样,没人知道。” 汪好声音冷了下来,紧紧盯着他:“但你现在在做的事……难道不是在试图获取祂们的‘认可’吗?” “聪明!”戚笑打了个响指:“毕竟这个副本,可是我费尽心机、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特殊舞台’……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我故意在第二阶段整了个活、假装那就是我能力的极限了,在你们听我讲述计划的过程中,你们逐渐放下警惕,那也是我步步深入、影响你们的过程……嘿嘿,是不是,很精妙?” 说着,他望向那个坑穴上方。 此刻,那“七面怪”施展的“归墟引”显然到了最后关头,它躯干上的七张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剧烈扭曲、**,然后如同熟透的脓疮般“噗噗”炸开,化作漫天污秽的血肉碎末和混乱的能量流! 而坑穴中的源蛹,也仿佛受到了最终的牵引,庞大的躯体缓缓漂浮起来,表面那灰暗的厚皮剧烈波动,内部混沌的能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汇聚、压缩,散发出极度不稳定、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性波动,整个躯体一胀一缩,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开,将一切归于虚无! 整个怨仙坑的崩塌速度骤然加剧,他们所在的石穴顶部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石块混合着粘稠的黑暗能量轰然砸落! 戚笑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眼神却充满了狂热与期待,幽幽地说:“我早就在别的副本里,零星拼凑出了关于‘怨仙’的线索。而且,我还知道一个更有趣的秘密……‘怨仙计划’,其实就是‘诡怨回廊’这个游戏的前身!” 听到这句话,汪好瞳孔剧震!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她失声惊呼:“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 戚笑得意地拖长了语调,显然极其享受她此刻的反应:“怨仙计划,就是诡怨回廊的前身!没想到吧?我就是喜欢看你们听到这种答案时的表情!可惜了,现在只能欣赏你一个人的……不过,这也足够了。” 汪好强行压下几乎要炸开的思绪,声音发颤地问:“怨仙计划是诡怨回廊的前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喽。”戚笑耸耸肩:“想必一路走来,很多线索你们也猜到了。这个地方的两股势力,怨仙坑和死村,为了争夺源蛹打生打死,结果两败俱伤,谁也没能真正成功……结果呢?” 他目光转向昏迷的李峻峰,笑眯眯地说:“历史的便宜,被他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贼给捡了呐。” 他手中的笔在书上轻轻一勾,一个模样扭曲、由阴影和怨念构成的邪祟便从书页中爬出,依言将昏迷的李峻峰拎了起来。 戚笑上前两步,用笔尖轻轻戳着李峻峰的脸颊,就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这小子,在真正的历史上,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这个损毁大半的源蛹,或者说是源蛹的一部分核心……然后,他利用这玩意儿,获得了某种……难以想象的、可怕的力量。” 汪好眉头紧锁,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你的意思是……李峻峰,他才是……诡怨回廊的创始人?!” “这我哪知道呢?” 戚笑歪了歪头,语气轻佻:“我觉得也不像啊,就他这副鸟样子……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创始人’的气质?所以,我才要亲自来探究一番嘛。” 他的目光从汪好身上扫过,又掠过被紧紧缠绕的雷骁和钟镇野:“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想完全地、彻底地破坏怨仙计划,从根本上‘改变历史’,一劳永逸地解决诅咒根源,而郑琴嘛……我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最终选择帮你们,但她追求的,显然也是一种更高效、更符合历史轨迹的‘彻底破坏’。”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讥讽:“但是啊,你们觉得,高高在上的七位命主,会允许你们仅仅通过一个副本,就把可能涉及到游戏本身起源的‘历史’给改写了吗?这个过程里,必然存在着某种‘变数’,某种能让命主们认可的、既定的‘轨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峻峰身上,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而这个‘变数’或者说‘关键’,很可能就应在这个李峻峰身上,我不管你们是想杀他还是用他,很抱歉,这个‘关键’,我不想让它落在你们手里,它的归属和最终的‘表现’,必须由我来主导。” 汪好恍然,脑中线索瞬间贯通:“所以你不仅要通关副本,更要控制李峻峰,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搞明白他当年究竟如何利用残破的源蛹获得了力量,甚至窥探诡怨回廊诞生的真相!你想以此作为筹码,或者直接从中找到获取七命主认可的线索!” 戚笑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bingo!完全正确~汪小姐的思维果然敏捷!” 就在这时,那漂浮的源蛹**到了极限,表面裂开无数缝隙,内部仿佛有亿万怨魂在尖啸冲撞,毁灭性的能量即将彻底爆发,七面怪彻底消散,化作的能量洪流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源蛹! 整个石穴即将彻底崩塌! 汪好看着这恐怖的一幕,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盯着戚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是……它们,这里的主人,为什么也会听你的?你竟然也能操纵他们?你已经强大到……可以控制这种级别的存在了吗?” 戚笑听见这个问题,缓缓转过脸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混合着得意、嘲弄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疯狂的笑容。 “好敏锐啊……你们陵光小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发展到这种程度,真的不是全靠运气。”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力:“这个问题的答案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彻骨到极致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 这风并非吹拂,而是如同实质的毁灭波纹,瞬间席卷了整个石穴! 首当其冲的戚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惨叫一声,喷着血倒飞出去! 郑琴那漫天飞舞、坚韧无比的长发,在这恐怖的阴风面前,如同脆弱的枯草,根根崩断,缠绕着钟镇野、雷骁、汪好的发丝瞬间寸寸碎裂! 三人重重摔落在地,终于挣脱了束缚! 而那**到极致、即将爆炸的源蛹,被这阴风一吹,表面狂暴的能量如同被强行冻结、扼杀,瞬间萎靡下去,轰鸣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躯体失去浮力,“轰隆”一声砸回坑底,不再动弹。 同样,那肆虐的归墟引能量也被强行打断、驱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以林盼盼的声线为主,却扭曲变形,夹杂着另一个苍老、怨毒、充满了无尽恨意的男性声音,如同二重奏般诡异: “归墟引?!可笑!这根本不是什么破阵归墟引!这是它们燃烧残存的一切,发动的最后献祭!它们要将自身与源蛹彻底融合,强行冲击那未完成的怨仙!它们至死都想完成这个计划!”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林盼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穴入口。 她此刻的模样极其可怕——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踮着脚尖站立,仿佛被无形之物吊着,微微扭曲,半边脸还是她自己的模样,却布满泪痕,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而另外半边脸,皮肤粗糙蠕动,五官轮廓扭曲变化,竟隐约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充满了怨毒之气的老年男子的面孔! 汪好震惊万分,失声喊道:“盼盼!你怎么了?!” 林盼盼哭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汪姐……血池……那里的怨念太强了……它们没有消散……它们……” 话未说完,她脸色猛地一变,那半张男人的面孔陡然狰狞,声音彻底被那苍老怨毒的声线取代,咆哮道: “因为我留了一手!我栾大,没有亲眼看见这几个不肖子弟神魂俱灭,又怎会安心离开!” 第八十四章 真相 第八十四章 真相 钟镇野挣扎着撑起身体,浑身剧痛,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每一寸肌肉骨骼。 汪好与戚笑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怨仙计划竟是诡怨回廊前身这个真相带来的冲击巨大,但他总觉得整件事里还缠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头,藏匿在重重迷雾之后,可他此刻状态实在太差,脑内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他抬起头,正看见戚笑虽被击飞却飞快地试图爬起,手中那本诡异的书籍和笔再次亮起微光,显然又要施展什么手段! 但下一秒—— 林盼盼、或者说栾大只是抬了抬手,那充斥着无尽怨毒与恨意的阴冷风暴再次狂卷而出,精准地轰击在戚笑身上! “噗——!” 戚笑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再次离地倒飞,手中书笔脱手飞出! 他重重撞在远处一根粗壮的石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身体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后弯折,显然脊椎已断,随即软软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与之相对,坑穴中那原本被栾大强行打断、砸落回去的源蛹,竟再次有了动静! 它庞大的躯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硬生生从坑中爬出,灰暗的厚皮被拉得极长,躯体下方竟疯狂生长出数十对如同蜈蚣般的、苍白而锋利的节肢! 而在它躯体最前端,七张扭曲的面孔再次凝聚浮现——贪婪、嗔怒、痴妄、傲慢、哀伤、恐惧、欲望——七种极致的情绪在那蠕动的血肉上显现! 它看向栾大,发出混合了七种声线的、扭曲的咆哮,其中那张永恒“哀伤”的面孔主导了话语,声音悲苦却带着疯狂的执念:“师父啊师父……我们是在继承您的遗志……完成您未竟的伟业……您为何……为何要阻止我们啊?!” 话音未落,这变异蜈蚣般的恐怖源蛹,轰隆隆地迈动数十对节肢,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 栾大偏过头,那半张属于林盼盼的脸上泪痕未干,另半张栾大的面孔却冰冷如铁,他对钟镇野道:“放心吧,小子。你助我解脱,我栾大恩怨分明,绝不会伤你朋友,待我了结这最后一段孽债,便将这女娃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说完,他猛地转回头,看向冲来的源蛹,周身怨气如同海啸般再次疯狂暴涨,那半张栾大的面孔扭曲成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大逆不道的东西!欺师灭祖,篡改遗志,今日为师便来彻底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他操纵着林盼盼的身体,悍然迎上! 接下来的战斗方式,超出了常理认知! 源蛹并未直接攻击,而是猛地扑向一旁那条早已死去的、通体漆黑如墨的巨蛇尸体,如同液体般迅速从巨蛇被剖开的伤口钻了进去! 下一秒,那黑蛇巨大的尸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体表鳞片纷纷炸裂,从伤口和裂口中,猛地伸出无数苍白狰狞的虫腿,蛇躯之上,七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瘤迅速鼓起,化形成那七张极端情绪的面孔! 死去的黑蛇,化作了一条披着蛇皮的恐怖蜈蚣怪! 而栾大则化作一道怨气黑虹,猛地撞入另一条“白龙尊者”的尸骸头部! 噗嗤一声,从那两只青铜巨角中央,硬生生破体而出,林盼盼的上半身连接着白龙尊者巨大的蛇颈,看上去就像是她下半身化为了巨蛇,诡异骇人! 两条早已死去的庞然大物,在被更恐怖的存在寄宿后,以另一种形式“复活”,疯狂地扭打撕咬在一起,蛇尾横扫,虫足穿刺,怨气与邪能疯狂对撞,每一次交锋都地动山摇,加上整个怨仙坑都在加速崩塌,巨石如雨落下,场面如同神话中的末日战场! “快!先把人挪到安全的地方!”钟镇野压下心中的震撼,对挣扎着爬起的雷骁和汪好喊道。 雷骁抹了把脸上的血:“妈的……这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 “那边!” 汪好眼尖,指向石穴一角。 那里,之前血池中那个负责炼制怨铜的巨大骷髅,此刻已彻底不动,胸腔内那十几颗干瘪人头都已脱落散架,但它巨大的骨架依旧完好,坚硬无比,落下的巨石砸在上面竟只能留下白印。它巨大的身躯斜靠在岩壁,恰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角避难区。 三人立刻行动,忍着伤痛,将昏迷的郑琴、李峻峰以及江小刀、张二强等所有失去意识的同伴,拼命拖拽到那巨大骷髅骨架的下方。 这时,那一边的战斗越来越混乱。 “孽徒!尔等可知罪!” 白蛇发出栾大混合着林盼盼嗓音的怒吼,巨大的蛇尾如同山岳般横扫,将蜈蚣怪砸得一个趔趄,碎石飞溅。 “贪婪”的面孔发出尖锐嘶鸣:“罪?何罪之有!师父,您的宏愿何等伟大!吸纳世间一切怨苦,铸就永恒极乐净土!我们只是……想让这伟业更‘完美’!” 它数十对节肢疯狂刺出,撕裂空气,狠狠抓向白蛇身躯,溅起大片黑气。 “完美?” 栾大狂笑:“窃取为师之力,篡改为师之法,将救世之舟变为尔等私欲之筏,这便是完美?!” 两者的每一次碰撞都地动山摇,怨气与邪能疯狂对撞,逸散的能量激荡着整个空间,竟偶尔撕裂出短暂的、扭曲的幻象碎片,伴随着他们充满恨意的咆哮与对话,将尘封的真相残酷地揭开—— 幻象中:七个模糊的身影跪伏在栾大面前,神情狂热而虔诚。 栾大的声音带着悲悯与宏愿:“……集众生之怨,成一者之仙。以此仙躯为器,纳尽天下苦楚,则红尘可得极乐,万灵可享永安……” 幻象再闪:场景变为黑暗的密室,那七个身影再次聚集,却不再是跪伏,而是围立。 “哀伤”的面孔低语:“……师父的计划完美无瑕……创造极乐净土,吸纳众生怨苦……” “傲慢”的面孔接口,声音冰冷:“但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付出千百载心血,忍受非人之痛,最终却要与那些蝼蚁共享极乐?我等当为极乐之主!” 幻象又变。 魏晋乱世,烽烟四起,七个身影行走于荒芜大地,布道施“法”,引导流民,挑选所谓“引路人”。 “嗔怒”的面孔在幻象中咆哮:“我们……需更多魂魄!更纯粹的怨念!方能炼成‘锢怨铜照’!” 可以看到,绝望的灵魂被投入熔炉,与奇异金属结合,化作暗沉的血色铜器。 紧接着,最清晰的幻象浮现:七个徒弟再次来到栾大面前,姿态却变得诡谲。 “痴妄”的面孔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陈述:“师父,‘锢怨铜照’已成,此物确能加速源蛹成熟,引导怨气归流……然欲大量炼制,维系其效,需一至强之魂为基,永镇核心,束缚那至纯至强的怨气洪流……” “恐惧”的面孔适时补充,语气颤抖:“……非师尊您之无上魂灵与宏愿,无人可担此重任……为了极乐,恳请师尊……” 幻象中,栾大面露悲悯与决绝,他望着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他许诺的极乐净土,最终缓缓点头,主动走向一个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巨大阵法核心…… “骗局!皆是骗局!” 现实中的白蛇发出栾大撕心裂肺的怒吼,将钟镇野从幻象中惊醒! 白蛇死死缠住黑蛇蜈蚣怪,疯狂收紧,骨裂声令人牙酸、不断发出怒吼:“锢怨铜照……竟是尔等窃取力量、满足私欲的邪器!献祭为师……只为将吾困于龟腹,成为尔等野心的囚徒与养料!” “小钟!小钟!” 雷骁的声音,打断了钟镇野的思绪。 他扭头看去,只听雷骁的声音传来:“小钟!这姓戚的……怎么办?” 钟镇野抬头,看见雷骁站在瘫软如泥的戚笑旁边。 戚笑并未昏迷,但眼神涣散,口中不断呕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当钟镇野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心头猛地一震——那眼神……充满了恐惧、哀求、绝望,完全不似戚笑平日那玩味漠然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在拼命求饶的可怜人? “带上他!” 钟镇野立刻做出决断。 雷骁虽然疑惑,还是依言费力地将戚笑拖起。等到钟镇野将李峻峰安置好,雷骁也刚好拖着戚笑赶到角落,将他放在地上。 “奇怪透了,”雷骁喘着粗气,对钟镇野低声道:“这小子一路上都在含糊地念叨……说什么‘我不是戚笑’、‘饶了我’……” 钟镇野心头那根线猛地绷紧,他立刻蹲到戚笑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说清楚!你到底是谁?!怎么回事?!” “戚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钟镇野脸上,颤抖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钟镇野的袖子,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道:“戚笑……是、是掠夺者的首领……我、我只是……一个得罪过他的……小角色……被他……被他做成了……分身……替他……进副本……” 掠夺者首领?!分身?!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钟镇野、以及刚好靠近的雷骁和汪好三人头皮发麻! “快!找红药!必须问清楚!”钟镇野急声道。 三人手忙脚乱地在几个昏迷同伴的背包里翻找,但之前战斗消耗太大,仅剩的药剂似乎也已用完。 这时,“戚笑”对钟镇野露出一个极其痛苦而绝望的苦笑,声音越来越微弱:“好像……不行了……你……找郑琴……她……她知道一些……记住……我的真名……叫苗……”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最后一口气断绝,抓着钟镇野袖子的手无力地滑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直到这时,汪好才从某个角落翻出半瓶被碎石压住的红色药剂,但已经来不及了。 苗……他连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钟镇野目光无比凝重,缓缓站起身,看向一旁依旧昏迷的郑琴。 她果然知道更多内情!掠夺者……分身…… 戚笑,竟然是掠夺者的首领? 钟镇野当然记得他们,在无尽轮回本之中,他们曾经杀死过掠夺者的小队,而且当时柯长生还说过,他与掠夺者的首领有协议、不能对掠夺者出手,原来,与柯长生达成协议的人,就是戚笑?! 那真正的“戚笑”,或者说掠夺者首领,究竟想做什么? 他之前所说的那些关于七命主、关于诡怨回廊的秘密,是真的吗? 那一边,战斗仍还在继续。 黑蛇蜈蚣怪七张面孔同时发出扭曲的尖啸,无数虫足狠狠刺入白蛇体内,疯狂汲取着怨气,“欲望”的面孔癫狂呓语:“……师父,您错了!与源蛹合一,方是真正的不朽!待极乐降临,我等便是这新世界的真神!这才是……最终的飞升!” 它们的搏斗引动了此地残留的所有古老印记与怨念,空中幻象明灭不定,破碎的信息拼凑出惊人的真相。 栾大最初的救世计划,早已在弟子们的贪婪与不甘中变质,他被最信任的人欺骗,献祭自身,却成了弟子们野心的垫脚石和囚徒。 对他来说,生命早已经结束,只是因为他的灵魂足够强大,才能够于怨念中留存意识。 但这样反而是另外一种近乎永恒的折磨,栾大无法解脱,只能被困锁在诅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弟子,走向融合源蛹、自成邪神的歧路! 白蛇疯狂缠绕而上,蛇口张开,狠狠咬向黑蛇蜈蚣怪的一个肉瘤面孔! 黑蛇蜈蚣怪剧烈挣扎,无数虫足如同锋利长矛,疯狂刺击白蛇身躯,留下一个个血洞! 那“嗔怒”面孔发出雷霆般的咆哮:“迂腐!栾大!你的计划注定失败!纯粹的奉献?可笑!唯有力量!唯有不朽!才是真理!” “恐惧”面孔则发出尖利的哀嚎:“不……不要……师父……我们错了……但我们回不了头了!源蛹已与我们共生……我们必须走下去!” “欲念”面孔洋溢着潮红的沉醉:“融合……师父,您看不到吗?这才是终极!与源蛹合一,在极乐降临那一刻,我们便是行走于世间的真神!我们将掌控那净土!这才是我们应得的报偿!” “痴心妄想!” 栾大咆哮,怨气如同黑色风暴,硬生生将蜈蚣怪体表撕裂开一道道巨大的伤口:“今日便让为师,亲手终结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噩梦!清理门户!” 两条巨兽彻底疯狂,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撕咬、撞击、缠绕,每一次碰撞都地动山摇,碎石如雨落下,整个石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坍塌! 破碎的幻象与充满恨意的对话,终于拼凑出那被掩埋了数百年的惊人真相与阴谋。 就在这时,钟镇野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猛地转头,发现是郑琴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但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钟镇野眉头一跳,正准备说些什么,郑琴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钟队长,快!” “杀了我!” 第八十五章 计划的一环 第八十五章 计划的一环 “钟队长,快!” “杀了我!” 郑琴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神更是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钟镇野,没有丝毫玩笑或试探的意味。 钟镇野目光一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郑琴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近乎疯狂的认真。 但他从不是会被情绪裹挟、弄不清原委就动手的人。 汪好也在一旁淡淡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郑队长,你如果不说清楚,我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动手的,我们要怎么保证,你不是和戚笑一样,别有所图?” 雷骁捂着胸口走近几步,咳出一口血沫,粗声道:“没错!事儿可以办,但话得说明白!你可以长话短说!” 郑琴的目光焦急地扫向那边惊天动地的巨兽厮杀,又猛地转回钟镇野脸上,牙关紧咬,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之前和怨仙坑的那几个老怪物达成了协议!但作为代价,他们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去推动、去完成怨仙计划!所以,我必须死!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死!” 钟镇野瞳孔收缩:“郑队长,你又是为了什么,甘愿付出如此代价?甚至不惜生命?” 郑琴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焦躁与无奈,仿佛时间每流逝一秒都无比珍贵。 犹豫了不到一秒后,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 只见她掌心皮肉之下,竟然诡异钻出一根乌黑的、微微颤动的发丝,那发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缓缓伸向钟镇野! “钟队长,你放开心神,我让你看!”郑琴急声道。 钟镇野眉头紧皱,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旁的汪好毫不犹豫,立刻举起手中化为手枪形态的“三昧无执”,冰冷的枪口精准地抵在郑琴的太阳穴上,声音没有一丝波动:“钟镇野,看吧,只要有丝毫不对劲,我立刻崩了她。” 钟镇野看了看汪好,又看了看雷骁,后者同样点了点头。 于是,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牢牢握住了那根诡异探出的发丝! 接触的瞬间—— 轰! 钟镇野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随即仿佛失去了焦点,其中有无数字符、画面、光影疯狂流转闪烁! 下一瞬,他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仿佛进入了郑琴的记忆深处,以她的第一视角,观看着一段段破碎而清晰的闪回画面! 第一个画面。 视角处于一个古老陈旧、布满虫蛀的书房。 正前方,那七个下半身与虫躯融合、面容永恒凝固在极端情绪的老怪物,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后。 其中一个面容“贪婪”的老怪物,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准备‘归墟引’。按之前所说,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活’下来,见证,或者……制衡,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活’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钟镇野……以郑琴的第一视角,猛地感觉到后脑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一根苍白蠕动、如同昆虫节肢般的触须,毫无征兆地从椅面钻出,闪电般刺入了“自己”的后脑勺! 剧痛传来!同时,一股冰冷、粘腻、充斥着无尽怨毒与古老意识的异物感,强行钻入脑海!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钟镇野却能清晰地“听”到郑琴那冰冷到极致的、分析般的心声。 协议达成,他们绝不会甘心彻底失败,必定会留下后手,试图借助我的身体做最后一搏,这个寄生体就是关键,所以,我必须在最终时刻到来前,彻底死亡,断绝他们任何翻盘的希望。 画面闪烁切换。 环境陡然变成一间现代化、阳光明媚的宽敞办公室。 郑琴……正坐在办公桌后,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接着,便瞧见了面前的人。 一个人慵懒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挂着那熟悉的、玩味漠然的笑容——竟然是戚笑! 郑琴微微挑了挑眉。 钟镇野能够听见她的心声:“《怨仙》副本已经结束。我确实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与……复活。是他做的?他出现在这个未来的时间点,是为了给过去的我,或者说……给正在窥探的钟队长,传递信息?” 桌对面的戚笑仿佛能看穿她的思绪,懒洋洋地开口:“怎么了?郑队长,你应该能预见到这一时刻,不是吗?” 郑琴平静地点了点头:“闲话少叙。你在这里,是为了给过去的我留下警告?” 戚笑耸耸肩,笑容加深:“警告?算是吧。不过你我也都是棋子,看开点。咱们就做点该做的事。” 他慢悠悠地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我知道你预见了自己的复活,也知道你在副本里要求钟镇野杀了你……啧啧,放弃了那么丰厚的副本奖励,硬生生用这种‘牺牲’,换来了七位命主极高的认可度……郑队长,你这波可是捡了个天大的漏啊。” 郑琴的声音毫无波澜:“不要说废话,我在副本里能给钟队长展示画面的时间有限,你抓紧。” 戚笑勾了勾嘴角,目光忽然变得极具穿透力,他盯着郑琴的双眼,却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直接看到了正在窥视这段记忆的钟镇野! “好啊,那我就说了——” 戚笑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冰冷,如同直接响在钟镇野的脑海:“我在副本里说的,都是真的。怨仙计划,就是诡怨回廊的前身,钟队长不必怀疑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但是,要告诉你一件很可惜的事——无论你们在《怨仙》副本里做什么,你家族里的历史,都不会改变,至少在这个副本里,你做不到。” “你,钟镇野,本身就是这个游戏运转中,无比重要的一环。”他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你呀,如果还想挣扎,就为了你队里那个傻乎乎的道士去挣扎吧,这是他唯一能挣脱的机会,也是七位命主……给予你的、微不足道的‘恩典’。” “而关键点,就在李峻峰身上。” 说罢,他摊了摊手,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郑琴道:“说完啦。” 郑琴点点头:“那么,我还有一个要求……” 钟镇野没能等到她这句话说完,画面再次剧烈闪烁、切换。 视角回归阴冷混乱的石穴!正是之前怨仙坑老怪物与死村众人惨烈混战的场景! 郑琴带着被紧紧束缚、昏迷的李峻峰,如同鬼魅般穿梭于混乱的战场边缘,避开致命的攻击,快速来到石穴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她通过“队长交流频道”,意念传讯,声音冷静得可怕:“钟队长,你应该已经完成了你那边的阵法节点的破解吧?” 钟镇野的回应意念传来:“是。” 在这段记忆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对于正在窥探的钟镇野来说,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受,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郑琴:“很好。那么,接下来你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 “请来杀了我。” 钟镇野的意念震惊无比:“什么?!” 郑琴:“四个阵眼已破,怨仙坑开始步入终局。沿着唯一那条尚未崩毁的主路过来,你很快就能找到我。就这样。” 传讯刚断,忽然——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从侧后方阴影中响起。 郑琴猛地转头。 只见副本里的那个戚笑,好整以暇地从阴影中踱步而出,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而他身后,张二强、江小刀、逻辑小队等人,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沉默地跟随。 戚笑看着郑琴,笑眯眯地说:“郑队长,你应该已经看到……副本之后的那个未来里,我复活你的场景了吧?” 郑琴声音冷漠:“是的,我已经预见到了。” 戚笑满意地拍拍手:“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个游戏里,爬到和我、和柯长生一样的位置。” 郑琴:“少说废话,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 戚笑:“让一切,照着‘正常’的轨迹去走。因为我们的介入,死村没能按历史那样重创那七个老怪物,它们积蓄的力量比预想的多……它们一定会垂死挣扎,想办法最后冲击一下怨仙计划。所以,我们得拖一拖,拖到那个有能力打断它们的人到来。” 郑琴点头:“我送陵光小队去血池,就是为了这个,栾大的残存怨念,会跟随钟队长他们队里的林盼盼一起被引过来。” 戚笑:“你做得非常好,接下来,我们只要‘配合’着演场戏,拖住钟镇野他们,等待栾大到来就行了……那么,我们开始?” 说着,他摊开那本诡异的书籍,手中的笔轻轻一挥—— 一团粘稠的、不可名状的阴影瞬间从书页中涌出,如同活物般扑向郑琴,猛地钻入她的皮肤毛孔! 视角猛地一黑,郑琴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最后的感知,是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某种冰冷邪恶的东西接管…… 钟镇野猛地松开手,那根发丝瞬间缩回郑琴掌心。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呼吸急促,额角全是冷汗,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面前的郑琴。 刚才那一切……协议、寄生、与未来戚笑的对话、真正的目的、以及……自己被安排的“角色”…… 郑琴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急切,语速更快:“快!没时间了!如果栾大打败了被它们附身的源蛹,它们残留的核心就会立刻在我身上复苏!到时候栾大力竭,你们也耗尽力量,根本挡不住它们!一切就都完了!” 她喘了口气,加重语气:“而且你看到了!我不会真的死!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快动手!”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疑虑和震撼都被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决断。 他看向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杀了她。” 汪好看着郑琴那急切而坦然的双眼,又看向钟镇野坚定的目光,她咬了咬嘴唇,最终闭上了眼睛。 手指,扣下扳机。 砰! 一声并不响亮的枪声,在这混乱崩塌的石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子弹精准地没入郑琴的后脑。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那急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解脱般的弧度,随即软软地向前倒去。 第八十六章 血脉 第八十六章 血脉 郑琴倒在地上,脑后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气息彻底断绝。 汪好抿着嘴,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复杂难言。 雷骁低诵了一句无量天尊,看向钟镇野,声音干涩:“小钟……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 钟镇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简单将看到的记忆画面——与老怪物的协议、后脑被植入异物、未来与戚笑的对话、以及被操控着发出求救讯息等关键信息说了一遍。 雷骁听得目瞪口呆,使劲挠着头:“这……这都啥跟啥啊?怎么又是过去又是未来的?我怎么完全没搞明白?那戚笑到底是好是坏?郑琴又到底是哪头的?我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汪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雷哥,你这脑子……就别试图理解这种跨时间线的复杂操作了。” “我这脑子怎么了!”雷骁顿时大怒:“我这脑子好用得很!就是现在有点晕!” 钟镇野也无奈地笑了笑,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山一样压下来:“我也……太累了,脑子也不太够用。很多细节和逻辑,我也没完全理顺。” 汪好扶了扶额头,看向钟镇野:“不理解,你还让我杀了她?!” 钟镇野笑容苦涩:“大概的脉络我懂了。郑琴必须死,才能断绝老怪物复生的最后希望,这也是她与未来那个‘戚笑’交易的一部分,用她的‘死’换取高额的命主认可度。我只是感觉……这个副本从头到尾,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我们似乎一直被人……或者说被某种更高的‘意志’牵着鼻子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难受。” 汪好若有所思,正准备开口,另一边那惊天动地的战斗终于迎来了终局! “吼!!!” 那披着黑蛇皮的蜈蚣怪发出最后的不甘咆哮,七个肉瘤面孔同时扭曲:“栾大!若不是为了对付你那个悖逆的孙子栾子骞和他的死村!耗费了我们太多力量!我们岂会……岂会败于你手!!” “咎由自取!” 白蛇头颅上,栾大那半张面孔狞笑着,充满了快意与悲凉:“是你们这些逆子逆孙自己利欲熏心,内斗不休!如今,便由我这个缔造了最初‘恶因’的师父,亲手来终结这一切恶果!” 白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缠绕住黑蛇蜈蚣怪,猛地发力! 轰隆!!! 庞大的黑蛇蜈蚣怪躯体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炸裂,无数粘稠的汁液、断裂的虫足、破碎的蛇鳞四散飞溅! 那核心的源蛹本体从爆裂的躯壳中狼狈逃出,试图化作一道灰暗流光遁走! 但白蛇早已等待多时,巨大的蛇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噬咬而下! “不——!!!” 源蛹发出绝望的尖啸,被白蛇一口狠狠咬住! 噗嗤!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源蛹那坚韧的厚皮被无情咬穿,内部混沌的能量和污秽物质疯狂喷溅而出!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源蛹体表那代表“恐惧”的面孔猛地凸起,似乎试图发动某种最后的转移术法,但它突然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扭曲的尖叫: “不对!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容器’也死了?!为什么联系彻底中断了?!为什么……啊——!!!” 最后的疑问被彻底的毁灭所吞没。 源蛹在白蛇的巨颚下彻底爆开,化作漫天飞散的污秽能量流,最终缓缓湮灭,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白蛇庞大的身躯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构成躯体的怨气与蛇尸迅速消散、腐朽,最终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地苍白巨大的枯骨。 栾大操纵着林盼盼的身体,从消散的蛇颈处跌落下来,脚步踉跄虚浮,朝着钟镇野他们所在的方向艰难走来。 而随着源蛹的彻底毁灭,栾大那半张占据林盼盼面孔的怨气之脸,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林盼盼自己的意识似乎在回归,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了许多:“钟哥……汪姐……雷叔……” “盼盼!”三人立刻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你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汪好急切地检查着她的身体,生怕栾大的附身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盼盼似乎想回答,但嘴唇翕动间,发出的却又是栾大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与不解:“怨仙计划的核心……源蛹已毁……为何……为何仪式还未彻底失败?那股维系的力量……为何还在?”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 雷骁猛地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对啊!源蛹都炸了,那七个老怪物也死透了,怎么这鬼地方还在震?系统也没提示通关啊!” 钟镇野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李峻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有些茫然虚弱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谁……谁叫我?” 几人猛地回头,或许是随着老怪物死亡而失效,只见李峻峰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解开了束缚,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一脸懵懂地揉着太阳穴,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看到苏醒的李峻峰,被附身的林盼盼瞳孔骤然收缩,属于栾大的那部分意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剧烈颤抖的声音: “他……他身上的传承……是……是我的正统?!” 钟镇野几人立刻警惕地看向李峻峰,又看向附身林盼盼的栾大。 “什么正统?”雷骁粗声问:“你说清楚点!” 栾大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半张怨气凝聚的面孔死死盯着李峻峰,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怪不得源蛹毁灭,仪式却未终结……核心早已转移……” “什么转移?转移到哪了?”汪好急忙追问。 这时,林盼盼脸上的怨气又淡去了几分,她的眼神清明一瞬,虚弱地喊了声“钟哥”,随即又被栾大的意识压过。 栾大似乎时间不多,加快了语速,声音苍老而疲惫:“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完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不仅仅是我与那七个逆徒的恩怨,还有……我的血脉后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峻峰身上,那目光沉重得让刚刚苏醒、还搞不清状况的李峻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当年……我被那七个逆徒欺骗、背叛,最终被诅咒封印于龟腹之中。” 栾大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但他们并未停止怨仙计划,反而彻底掌控了怨仙坑,继续着那场疯狂的准备,漫长的岁月和掌控源蛹力量带来的权柄,早已将他们扭曲成了非人的怪物。” “他们依旧维持着计划的运转,但私下研究的术法却越来越诡异、偏离正轨,早已背离了我最初向神明复仇的初衷,沉溺于力量,妄图以此成神……” “而我……”栾大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我被封印于此,灵识虽因禁术和对这怨仙坑的极致掌控而未完全泯灭,得以苟延残喘……看着世事变迁,也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血脉延续、看着那七个逆徒的倒行逆施,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作为一个痛苦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叙述将一段被漫长时光掩埋的往事缓缓揭开。 在那暗无天日的怨仙坑深处,时光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残酷。 栾大被封印后,他的七个徒弟彻底掌控了这里的一切。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怀着恐惧与贪婪跟随栾大实验长生的学徒了,变成了沉迷力量、形态诡异的掌控者,他们维持着怨仙计划的运转,但研究的核心早已偏离,变得更加诡谲复杂,充满了成神的野心。 栾大虽被封印,无法干预现实,但他的灵识因禁术和对怨仙坑的深刻联系得以长存,如同一个被困的幽灵,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看着他留下的血脉在这片污秽之地延续,其中就有他生前最为疼爱的两个亲孙子——栾子骞和栾子异。栾子异天资聪颖,心思相对纯净,最得栾大喜爱,栾大生前也曾悉心教导过他许多关于怨仙坑核心阵法的奥秘。 两兄弟起初对七位师叔伯敬畏有加,信守着他们关于祖父“闭关”或“远行”的谎言。 但久而久之,随着年岁增长和修为加深,他们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七位师叔伯的行事越来越诡秘,对他们祖父栾大的真正下落始终语焉不详,敷衍搪塞,而且,他们明显感觉到,师叔伯们研究的某些核心术法,与祖父栾大曾经教导、布置的怨仙计划根基有着微妙的却本质性的出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两兄弟开始暗中调查,凭借栾子异从祖父那里继承的阵法知识和两兄弟的聪慧,他们终于艰难地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祖父早已被这七位他们敬畏有加的师叔伯背叛并封印! 而师叔伯们正在进行的,是一个窃取源蛹力量、意图自身成神的疯狂计划! 仇恨的火焰在两兄弟心中燃起,他们决定复仇,要为祖父讨回公道,并终止这个扭曲的计划。 然而,在筹划复仇的过程中,栾子异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栾子骞的变化。 栾子骞对那七位师叔伯所研究的、那些强大而诡异的偏离正统的术法,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沉迷,嘴上说着是为了知己知彼,但栾子异却能从兄长日渐炽热的眼神和偶尔流露的狂态中,感受到一种熟悉的野心——那与七位师叔伯如出一辙的对绝对力量的贪婪。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栾子异,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留了后手。 他借口需要全力推演怨仙坑大阵以寻找复仇时机,终日留在僻静的山洞中,实则将所有的真相、七位师叔伯的阴谋、兄长的变化以及对阵法核心的推演心得,详细记录在栾大留给他的一卷古老手札上。 然后,他寻了个机会,将这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札,交给了自己深爱的、当时已怀有身孕的妻子柳露,并郑重嘱托她藏好。 复仇之日终于来临,栾子骞发动了精心准备的计划,攻势凌厉,一度重创了那七个猝不及防的师叔伯。 但就在胜利仿佛触手可及时,栾子异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栾子骞的目标根本不是终止计划为祖父报仇,而是击溃七位师叔伯,夺取源蛹的控制权! 他要取而代之,完成那“成神”的野望! 兄弟反目,悲剧在怨仙坑深处爆发。 栾子异悲痛欲绝,却无力阻止实力因研究邪术而暴涨的兄长,也无法对抗那七个虽受重创却依旧强大的师叔伯,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对阵法深刻的记忆和理解,强行在封闭的怨仙坑绝壁上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拼死将妻子柳露送了出去。 “走!活下去!培养我们的力量,有朝一日……回来终结这一切!” 柳露的逃离和那卷手札的存在,立刻被栾子骞和七位师叔伯察觉。 他们疯狂地试图阻拦和抢夺,栾子异燃烧生命,运转所有能调动的残存阵法之力进行截击,一场混战,能量肆虐,那卷手札在争夺中被狂暴的力量撕扯,一半被栾子骞夺回,另一半则随着柳露,消失在那道骤然闭合的阵法缝隙之外…… …… 栾大的叙述到此,声音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那缕残存的意识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画面回到现在,林盼盼脸上的怨气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极其淡薄的虚影。 李峻峰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原来……我师父良婆,是你的血脉啊……” 没想到,栾大那即将消散的虚影,眼神复杂地看向李峻峰,用尽最后力气,轻声说道:“你也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峻峰耳边炸开。 “什么?!”李峻峰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旁边的雷骁也惊疑地看向他:“你小子……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吗?” 李峻峰下意识地摇头,眼神都有些发直:“不知道啊……我从小就是孤儿,没人管没人养,要不然……我能沦落到去当街头小偷?” 汪好在一旁小声推测:“那良婆是你的……妈?还是外婆?奶奶?她收养你的时候,知道你的来历吗?” 李峻峰依旧摇头,很明显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栾大的声音愈发虚弱,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毫无疑问,你身负我的血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共鸣……不会错……”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林盼盼的手去触摸李峻峰的脸,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既然你是我的血脉……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栾大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身上被种下了‘引路人’的印记……但因为你是我的直系血脉,这印记与你的血脉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融合与变异……它没有像设计的那样,单纯将你导向源蛹或成为傀儡……反而……反而让你继承了源蛹的本质……” 李峻峰一惊,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什么?!你说什么?!” 栾大凝聚最后的力量,解释道:“源蛹……本就是怨仙计划力量的核心容器……其基础符纹架构与我的血脉之力同源……引路人印记是钥匙,你的血脉是土壤……当钥匙插入土壤,诞生的不再是引路人,而是新的……核心……现在的你,就是……新的源蛹。” “这怎么可能?!”李峻峰无法接受。 雷骁眉头紧锁,语气变得不善:“那怎么着?听这意思,我们是不是得把他弄死,这破计划才能真正结束?” 栾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峻峰额间,那里,一个金色的“?”字符印正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怨仙是否最终成就……不再取决于外物……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句话没能说完,栾大的声音却终于彻底消散,最后一缕怨气也融于空气。 林盼盼身体一软,完全失去了支撑,彻底昏倒在钟镇野怀中。 洞穴陷入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峻峰身上,雷骁的眼神尤其锐利,他重复着栾大最后的话:“什么叫……‘只在你一念之间’?” 李峻峰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抬手,似乎想触摸自己发烫的额间,又僵在半空。 他环顾四周,眼神渐渐染上一丝奇异的神采,喃喃自语: “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这里磅礴的怨气……强大的力量……还有那些汹涌的、混乱的情绪……” 他缓缓握紧手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好像,真的可以,在一念之间决定这一切了。” 第八十七章 判心 第八十七章 判心 沉默了许久的钟镇野轻声开口,看向李峻峰:“所以,你现在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李峻峰慢慢点了点头,眼中光彩开始绽放,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无尽信息的深邃光芒。 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眼神。 雷骁粗声问:“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李峻峰目光转向他们,瞳孔骤然一震,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们……身体里,怎么会有两个不同的灵魂?”他的视线猛地钉在雷骁脸上,“还有你……你不是老吴?!”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三人脸色瞬间僵住。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看来这家伙真的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雷骁正要开口辩解,李峻峰眼神又是一震,仿佛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们的灵魂……来自未来?!等等……把你们灵魂拖到这具身体里的,怎么会是与这里同源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究竟是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随着他心绪波动,四周的崩塌骤然加剧! 整个空间疯狂震动,巨大的石块混合着粘稠的黑暗能量从穹顶轰然砸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仿佛末日降临! 钟镇野迅速将昏迷的林盼盼推向汪好怀中,自己则站起身,直面李峻峰。 他的声音在轰鸣的崩塌声中依然清晰:“你应该见识过这里的力量,它甚至能够操纵时间、窥探过去未来。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知道一切……” 汪好脸色骤变,似乎想要阻止钟镇野继续说下去,但雷骁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罕见地严肃:“小汪,小钟说得没错,如果李峻峰真的是游戏的开创者,是一切的源头,那么他迟早也要知道这一切的。” 钟镇野的目光紧紧锁定李峻峰,继续说道:“用你自己的力量看一看吧……然后,你就能知道一切。” 李峻峰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望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那些致命的落石和能量乱流已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一层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无形光晕自李峻峰周身扩散开来,精准地将钟镇野三人、昏迷的林盼盼以及不远处所有失去意识的同伴笼罩在内。 毁灭性的冲击撞在这层光晕上,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无声湮灭,他们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周围是天崩地裂,内部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李峻峰额间那金色的“?”字符印越来越亮,流淌出某种超越凡俗的神性光辉,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艰难地适应和探寻着体内这股磅礴的新生力量。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那么短短几十秒,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苍凉,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仿佛在刹那间看尽了千百年的时光流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人,突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轻声说道: “谢谢……还有,对不起。” 三人皆是一怔。 钟镇野经历了之前通过郑琴视角窥探未来的片段,比两位同伴多了几分明悟,心脏猛地一沉,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干涩地问:“你知道了一切?” 李峻峰缓缓点头,动作沉重。 钟镇野紧跟着追问,目光如炬:“我们三人进入这个游戏、又被分配到一个小队,不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李峻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空茫的回响:“但现在,我不能、也没办法告诉你们真相,一旦出口,会引发严重的历史连锁反应,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的语气已然超脱了人类的范畴,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性,冰冷而遥远。 汪好与雷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可怕的变化,汪好试探着问:“那么,你有什么是能告诉我们的?” 李峻峰带着些许怜悯,看了汪好一眼:“我没什么能告诉你们,相反,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们。” 汪好皱眉:“什么?” 李峻峰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如果……有一个选择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可以马上离开这个游戏,但你们想要完成的愿望却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你们会怎么选?” 三人先是一怔,陷入短暂的沉默。 雷骁却最先嗤笑一声,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一支被压得软塌塌、沾了血的烟,费力地点燃,吸了一口,才哑着嗓子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选离开。我他妈从头到尾都是被骗进来的,我的儿子小龙……原来早就死了,那我还费个什么劲?接受现实、放过自己才对……”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过钟镇野、汪好,又看了看昏迷的林盼盼,咧嘴露出一个惯有的、却有些发苦的笑容:“不过嘛……他们可少不了道爷我。所以如果可以,我还是会想留下来,大家一起继续同生共死。” 钟镇野叹了口气,唤了声“雷哥”,喉咙却像被堵住,不知该说什么。 汪好同样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赞同:“何必呢?即使你离开了游戏,也还是能帮我们的啊……” “那哪能一样?”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摇摇头:“你们天天在里面打生打死,我只能在外边干等,听你们回来讲故事?那他妈多没意思啊!” 李峻峰又转向汪好:“你呢?” 汪好抿了抿嘴,眼神锐利而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我的愿望也不止是为了我一个人,如果我失去了汪家的继承权,汪辰一定会对我妈下手,我不能让我妈身处险境……如果只有通关游戏这一条路可以改命,那我就一定要走下去!” 李峻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已经和这个游戏绑定得太深了。” 他轻声说道:“有太多的秘密等着我去揭开,家族的真相、弟弟的下落……如果离开,这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我或许能过上另一种安稳的人生,但这些未解之谜会变成永远的梦魇缠绕着我,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宁,所以,我一定会留下来。” 听完三人的答案,李峻峰缓缓点头,眼中那神性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李峻峰”本人的情绪。 “我明白了。”他说:“接下来,我会去做我应该要做的事。至于你们……” 他看向雷骁:“你们好好和他道别吧。” 三人一惊! 汪好急问:“什么意思?!” 李峻峰的声音如同吟诵古老的谶言,带着奇异的韵律: “典魂换玉绦,岂因贪饕?寒刃剖心问浊潮。莫道浮名能蚀骨,自有天昭;焚身赴焰涛,非堕虚嚣,从来歧路在根苗。但守灵台方寸澈,何惧风嚣?” 这,是《怨仙》副本第三阶段,隐藏支线“判心”的词。 李峻峰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知道,所谓判心,判的是谁的心?是……你们自己的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摊开手掌。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虚空之中,开始悄然浮现出七个模糊的、不断扭曲蠕动的漆黑虚影! 它们仿佛自无尽的负面情绪深渊中爬出,散发出令人心智战栗的、纯粹而强大的极端情绪波动——贪婪、嗔怒、痴妄、傲慢、哀伤、恐惧、欲望! 这七个虚影在李峻峰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力量灌注下,迅速变得凝实,仿佛七尊即将降临的黑暗神祇! 李峻峰望着那七个逐渐成型的可怖虚影,继续平静地说道:“你们并非因贪婪或名利踏上这条路,灵魂也历经淬炼,仍保有一份纯净,是你们自己,为自己赢得了这份‘嘉奖’……” 他的目光落回雷骁身上:“所以,雷骁的诅咒会从根源上被彻底抹去,但相应的因果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走上这条通往游戏的路。你们……也不会认识他。” 嗡——!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汪好下意识猛地抓住了雷骁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眼角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雷哥!” 钟镇野也是头皮发麻,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根基正在被硬生生抽离。 雷骁本人抖得更厉害,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尽褪:“所以……等这个副本结束,我们就……就成陌生人了?!!” “既然是嘉奖,自然要有嘉奖的样子。” 李峻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残酷:“钟镇野,汪好,还有你们的队友林盼盼,你们会记得‘雷骁’这个人曾经存在过,与你们并肩作战。但除了你们三人,这个游戏……将会彻底抹除他的存在。” “他,不曾存在于这个游戏里过。” “这怎么可能!”汪好几乎崩溃地大喊:“如果是这样,有太多历史都会随之改变!他们怎么可能不记得!雷哥怎么可能不存在过!” 李峻峰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神性的微笑:“历史?历史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复杂晦涩,它可以被处理得非常……精细。只不过,这一点不便细说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钟镇野沉声道:“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只能等待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李峻峰轻声说道:“原本的历史中,是我得到了怨仙计划的遗产,利用怨仙坑、以及死村的一切逐步开启了诡怨回廊游戏,其中细节不便多说,但你、还有雷骁,确实都是受到了死村力量的影响。” “雷骁的一切可以改变,但你……钟镇野,你的家族与游戏关联太深,在……完成最重要的一环之前,这些过往无法改变,这部分的历史,我会保留。” “就这样吧,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说着,他朝着那七个已近乎凝成实质、散发着滔天怨毒与混乱气息的黑暗虚影,踏前了一步。 “一会儿,你们带着我离开吧。” 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一个小时后,这里的一切会化为乌有、怨仙计划也会完全失败,离开这里,然后……享受你们最后的时间。” 三人彻底沉默了。 钟镇野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铁石,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痛苦和一种无法接受的茫然。 汪好脸上泪痕未干,抓着雷骁胳膊的手依旧死死攥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立刻消失,她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一种被强行篡改命运的愤怒。 雷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荒诞感。 他看着李峻峰的背影,又看看身旁两个伙伴,最终,狠狠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要带你走?” 李峻峰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这样活着……拥有这种力量,根本不像一个人了……所以,我会把我成为‘源蛹’后的这段记忆和力量剥离出去,让我继续以‘李峻峰’的身份活着,而这一切……”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那七个已然凝实、代表了七种极端情绪的黑暗虚影。 “……会交给祂们。” 第八十八章 告别 第八十八章 告别 钟镇野背着昏迷的李峻峰,雷骁扛着依旧未醒的林盼盼,汪好握紧“三昧无执”在前方疾行。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轰鸣与坍塌,巨石混合着粘稠的黑暗能量如潮水般涌来。 至于前来参与副本的其他几队人,李峻峰在昏迷前曾经答应,会保证他们活着,活到副本通关。 他们沉默地在黑暗漫长的甬道中奔逃,肺叶火烧火燎,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和身后世界毁灭的咆哮。 他们刚刚目睹了“诡怨回廊”这个恐怖游戏的开端,甚至见证了那七个代表极致情绪的、可怖的“命主”的诞生过程,信息量庞大到几乎撑裂他们的神经,但现在……他们反而,不怎么在意这些了。 甬道前方,一个光点骤然出现,迅速扩大。 刺目的、久违的阳光猛地照射进来,几人被晃得瞬间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短短十分钟不到的奔逃,他们竟已冲出了山腹。 回首望去,那幽深的山洞入口正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塌陷,最终被落石彻底掩埋,仿佛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一场幻梦,阳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几天前,他们踏入了那个山洞,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走了好久好久的路,才走到尽头。 但现在,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可以这么短。 钟镇野小心翼翼地将李峻峰放在柔软的草地上,雷骁也轻轻放下林盼盼,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雷骁看着林盼盼,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既然是告别,把盼盼也叫醒吧?” 汪好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林盼盼身边蹲下。 另一边,钟镇野走到雷骁面前,伸出手:“雷哥,还有烟吗?给我一根吧。” 雷骁挑了挑眉,脸上习惯性地露出痞笑:“你小子不是不会抽烟吗?” “陪一根。”钟镇野笑了笑,笑容有些发干。 雷骁嗤笑一声,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两根被压得歪扭、沾着暗红血渍的粗烟,扔了一根给钟镇野。 两人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雷骁凑过去,用自己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亲自帮钟镇野点着了火。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浓烈劣质的烟雾瞬间呛入喉咙,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雷骁自己点上烟,摇摇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你是真不会抽啊。” 钟镇野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声音很轻:“雷哥你知道不……咱们认识的那个晚上,游戏的引导员给我打电话,让我点一根烟在便利店门口等着,说一根烟的功夫就行……那一次,我也是这样,被呛了个半死。” 他顿了顿,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然后,汪姐就开着车来了,她还装瞎子骗我。” 听到这句话,正在查看林盼盼情况的汪好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声音闷闷地传来:“雷哥,你那天不就躲在便利店对面吗?你看到钟镇野抽烟被呛了吗?” 雷骁嘿然一笑,眼角堆起熟悉的纹路:“瞧见了!我还想这家伙他妈的杀人都不带眨眼的,结果抽根烟能被呛成那样,太他妈好笑了……” 他说着就真的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那笑声就变了调,眼角闪烁的水光在阳光下异常刺眼,他抬起脏兮兮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钟镇野又吸了一口,再一次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这次连耳朵都红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身下的青草上。 这一边,汪好用力吸了吸鼻子,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哑声道:“盼盼,你醒了?” 林盼盼茫然地睁开眼,被强烈的阳光刺得又立刻眯起,她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扫过三个队友,脸上露出困惑:“汪姐姐、钟哥,还有雷叔……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流眼泪?” 汪好别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太亮了,亮得眼睛睁不开。” 说话间,又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正砸在林盼盼的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盼盼很懵,但她对情绪的感知远超常人,空气中弥漫的巨大悲伤让她心脏猛地揪紧。 她下意识地轻轻抱住汪好,看向默默抽烟、泪痕未干的钟镇野和雷骁,抿了抿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约摸十分钟后。 林盼盼“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死死抱着雷骁的胳膊,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反,看到她哭得如此伤心,钟镇野、雷骁、汪好三人反倒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不再掉泪,他们围拢过来,笨拙地、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 “盼盼不哭……” “没事的,真的……” “别哭了,乖……” 过了好一会儿,林盼盼才终于缓过劲,用力吸着鼻子,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看向雷骁,极其认真地说:“雷叔,我们离开副本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雷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是惯有的调侃:“来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你们了。” 钟镇野在一旁轻声接话,声音平静:“那雷哥,你就把我们当作道观的普通香客接待吧。” 雷骁笑笑,露出市侩的表情:“那我可是要收你们香火钱的啊!” 汪好在一旁拱了拱鼻子,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香火钱算什么?老娘能把你的破道观整个买下来!” 雷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格外响亮,笑了一会儿,他仰头看向天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们看……天气真好啊。” 几人也都抬起头。 天空是那种雨过天晴后特有的、澄澈无比的蔚蓝,几缕薄纱似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远山、树木、甚至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好,仿佛世间所有的阴霾都被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坍塌彻底埋葬。 半晌,雷骁慢慢地说,目光依旧望着天空,声音温柔得不像他:“小钟、小汪、盼盼……我能求你们一件事吗?” 钟镇野看向他:“雷哥你说。” 雷骁依旧望着那片湛蓝,轻声道:“这个副本结束后,我和你们经历的一切,就会被抹去了……但是,我们几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我想要你们……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林盼盼一怔:“写成小说那样吗?” 雷骁笑着摇摇头,目光依旧没有收回:“随便你们怎么写啦。” 汪好奇怪地问:“写下来,然后呢?” 雷骁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带着一种深切的期盼:“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合适了……就找到那个不记得这一切的我,把那个故事……给我看看吧。” 林盼盼低声问道:“可是副本里的事不能往外说吧?” 雷骁耸耸肩:“不给我看也行,又或者哪天万一可以了再给我……唉呀,反正你们把这事记心上,我想看。”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你就算看了,也不会相信的。” “没关系。”雷骁说,语气异常笃定:“我很了解我自己。就算我不相信,我也会……珍藏的。” 沉默了片刻,钟镇野重重点头:“好。我们会把这些事,全都记下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你,把它给你。” 雷骁笑着说了声“谢”,随即又感慨道:“可惜了……没有酒,也没有厨房,不然怎么也要给你们露一手,咱们四人……再一起吃顿饭。” 汪好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咱们这离傥骆村不远吧?咱们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钟镇野看了一眼似乎凝滞的空气:“应该还有半个多小时。” 雷骁挠挠头:“来不及吧?” 林盼盼却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喊:“那就不炒菜!” 钟镇野也猛地站起来:“抓紧时间,走!” 雷骁看了一眼不远处草地上依旧昏迷的李峻峰:“那他呢?” 汪好已经一把拖起他:“别管他了!他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快走!” 片刻后,傥骆村中。 此时的村庄一片死寂,如同鬼域。 几天前吉运小队造成的惨剧痕迹依旧触目惊心——干涸发黑的血污涂满地面和墙壁,那些被砍去手脚的村民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经过几天时间,大多已失去了所有生机,变成一具具僵硬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 这恐怖骇人的场面,此刻却无法在钟镇野他们心中激起更多波澜。 他们冲进一户院门敞开的人家,汪好疾声问:“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了!”钟镇野语速飞快。 “我找到他们的地窖了!”林盼盼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后院有只鸡!靠,来不及杀了!”雷骁懊恼地喊。 “我找到一坛酒!一坛酒!”钟镇野抱着一坛蒙尘的酒瓮从厨房出来。 不到五分钟后,他们围坐在了这户人家堂屋的方桌边。 桌面上摆着搜刮来的简陋吃食——几个硬邦邦的馍,一小碟咸菜,还有不知名的、看起来能吃的酱料,没有热菜,没有饭香,但四人都吃得非常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情绪狠狠吞咽下去。 那坛浑浊的米酒被倒进四个粗瓷碗里。 就在这时,脚下地面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来自极深处的剧烈震动!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酒液在碗里荡起涟漪。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山石滚落的轰隆巨响,仿佛整座大山正在从内部彻底瓦解。 他们却像是没感觉到,也没听到,只是不停地碰杯,大口喝着。酒液辛辣呛喉,却仿佛能暂时浇灭心头的灼痛,他们大声说着话,夸张地笑着,评论着馍有多硬、酒有多劣。 雷骁用酒送下嘴里干硬的馍,拍了拍胸口顺了顺,脸上已带了明显的醉意,他抬高声音:“停一停!停一停!最后几分钟了,让我……让我说个话。” 又是一阵更强烈的震动传来,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山体崩塌的轰鸣声愈发骇人,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 几人的动作和说笑瞬间停滞,齐刷刷看向他,仿佛那灭世般的声响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雷骁又灌了一口酒,微醺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咧嘴笑道:“朋友们……我没有遗憾了。” 他笑着说,眼神却无比清醒:“之前在死村时,我还很混乱……对于自己的遭遇,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但到了这一刻,我明白了。” 他看向钟镇野,端起碗:“小钟,谢谢你,有生之年能交到你这样一个好兄弟,我这辈子值了!来,走一个!” 钟镇野抿嘴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与他碰了一下碗沿,仰头将辛辣的米酒一饮而尽。 汪好在一旁醉醺醺地拍桌子,眼眶红红:“那我呢?交我这一个兄弟,不值?” 雷骁哈哈笑着,又给自己倒满一碗,对着汪好举起:“小汪!谢谢你!这个破游戏、这些破副本,真的他妈很给人上压力!但是有你在,真的很快乐!我真的……好想再多和你拌拌嘴啊!” 地面再次剧烈一晃,桌上的空酒坛差点滚落在地,屋外远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尤其巨大的、结构彻底断裂的可怕声响。 汪好红着眼睛,用力与他碰杯,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想找骂还不容易?老娘以后隔三差五上你道观骂你去!” 说完,她仰头咕咚咕咚喝干了碗里的酒。 雷骁也干了,嘿然一笑,再次倒酒,看向双手捧着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的林盼盼。 “盼盼,别哭。”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虽然咱们认识不长,但你已经长大了好多,不再是刚开始那个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的小姑娘了,现在你很厉害,对不对?” 林盼盼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酒碗里。 雷骁看着她,眼神像看着自家即将远行的小妹:“你钟哥汪姐两个家伙……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厉害,但其实他们有时候也挺傻逼的,你答应我,之后替我……好好照顾他们,好不好?” 林盼盼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哭腔:“雷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们!” 她说完,像是要证明什么,闭眼用力喝掉碗里的酒,辣得直吐舌头,紧接着又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汪好似乎看不下去了,带着醉意恨恨地说:“行了雷哥!你又不是死了!” 雷骁却看向她,呵呵一笑,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更猛烈的震动传来,仿佛天地倾覆! 但这一次,震动源并非来自地下或远山,而是他们周围的一切猛地开始扭曲、崩塌、破碎! 桌椅、房屋、甚至手中的碗和里面的酒液,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裂开,雷骁还维持着笑着说话的姿态,嘴巴张合,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能传出。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瞬间酒醒,大惊失色,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副本要结束了! “雷哥!” “雷哥!” “雷叔!” 他们同时伸出手,嘶声大喊着他的名字,试图抓住什么。 但眼中所见,只有雷骁的身影跟着这个副本的时间线一起,无声地崩塌、分解、化为无数飞散的光点。 在所有画面彻底消失、被刺目的白光吞噬前的最后几秒,他们看见那纷飞的光点中,雷骁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下徒劳的言语,抹了把脸,然后举起手中那已然虚幻的酒杯,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敬。 雷骁的嘴巴开合,这一次仍然没有声音,但他们所有人都清晰地看懂了那几个字的唇形。 他在说: “……再见了,朋友们。” 【孤鸿踏雪泥,痕浅似无迹】 【风涌暮云合,空山余寂寂】 【隐藏支线——判心,已完成】 【副本《怨仙》通关,开始结算】 第八十九章 结算 第八十九章 结算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9%】 【隐藏支线完成度:100%】 【核心机制破解:100%】 【剧情推进深度:98%】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98】 【隐藏要素挖掘:99%】 【副本首次通关,相应评级、积分同步增长】 【该副本为大型团队合作副本,通关后积分相应增长】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90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133小时50分钟06秒,剩余时间34小时09分钟54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600积分】 【欲海无涯怎渡?仙踪神迹总渺茫。烟波障眼终难破,云嶂千重路更长。】 【舍执念,未必清朗;溺痴心,未必癫狂。是耶非耶何须问,孤灯照影自量章。】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隐藏支线任务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怨仙》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怨仙》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9%,历史总排名第一,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5000积分】 漆黑无垠的结算空间,冰冷而死寂,唯有前方巨大的光屏散发着刺目的光芒,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无声地跳出,罗列着副本评价、积分获取…… 但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谁都没有去看。 他们的目光近乎偏执地扫视着四周无尽的黑暗,心脏在沉寂中疯狂擂动,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期盼着能在那虚无中看到第四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总是骂骂咧咧、关键时刻却无比可靠的身影。 没有。 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 雷骁,真的从这个游戏中彻底消失了,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悄然抹除。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许久,钟镇野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也是件好事,不是吗?” 他像是在问同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雷哥摆脱了‘锢怨铜照’的诅咒,不再被困锁于那个虚假的希望里……也不需要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不停地在这种鬼地方生死搏杀。”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这……不也正是我们出发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最想要帮他达成的结果吗?” 林盼盼还在低声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可是……我们没想要雷叔忘记我们啊!他怎么能……怎么能就把我们全都忘了呢!” 汪好眼眶通红,上前一步将林盼盼轻轻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盼盼,别伤心了。还记得雷哥……最后跟我们说了什么吗?” 林盼盼用力点头,哽咽着:“记得……雷叔让我们,把过去的故事都写下来……回头,给他看。” “对呀。” 汪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而且我们不是知道雷哥在哪吗?他的道观又不会长腿跑了,我们可以经常去找他啊,去看看他,去给他添添堵,骂他几句……就像以前一样。” 林盼盼把脸埋在汪好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依旧微微抽动:“汪姐姐,我知道了……我只是……心里还是好难过……忍不住……” 钟镇野看着她们,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当然会难过……这很正常。毕竟,我们失去了一个世上最好的队友,最好的兄弟。”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漆黑的结算空间,看到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但是。”他轻声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雷哥从此能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不必再时刻面对死亡和疯狂……这样的结果,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 汪好与林盼盼同时看向他。 钟镇野也回望着她们,眼神疲惫却清澈,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果有一天……你们,甚至也包括我,能够通过这个游戏,改变某些残酷的历史,终结缠绕自身的悲苦命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么,即使代价是我们彼此之间……都再也不认识对方了。” “那,也同样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话音落下,结算空间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光屏上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刷新着冰冷的数字和文字,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庞。 关于他们每个人的评价、积分获取,仍然还在不断跳出。 这一次,每个人都获得了巨量的成果。 钟镇野的山鬼花钱再次升级,这一次,他的嗅觉得到了提升,有了“灵嗅”。 不仅如此,他还得到了一个名为【心煞】的道具,这是一枚纯黑的戒指,根据道具描述,当他将杀意灌注其中后,能够在周围形成一种无差别的“恐惧心象”,无论是人还是诡异,只要是有意识的事物进入其中,便会被深深困锁于自己的恐惧幻象之中。 汪好与林盼盼,同样得到了新的道具。 汪好拿到了一个名为【千相无相】的描眉笔,这支笔能够让她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易容”,只要她清楚知道易容对象的面貌,就可以轻易做到变相易形,知道的细节越多、易容的时间就越短。 林盼盼则是得到了一只眼睛。 是的,她得到了一只眼睛。 她的右边眼睛被替换为了名为【怨瞳】的道具,平时与正常眼睛别无二致,但当她催动怨瞳时,能够凝聚周围怨气、在目光所及处凝聚出自己的“怨气分身”,这分身有多强大、自然也取决于周围怨气的强大程度。 除此之外,三人还各自得到了一大把积分,加上团队积分的均分,三人的积分一路猛涨,同时突破十万大关! 当然,这并不仅仅是取决于他们在副本中的表现,更重要的是…… 认可度。 这一次通关,七个命主,全都给予了相当高的认可度! 钟镇野,光是惧魊认可度便直线突破了50%,其他六个命主——贪饕、嗔烬、痴骸、妄瞳、哀伶、欲媸,全都给予了25%左右的认可度。 而汪好、林盼盼两人,同样也得到了七个命主各自15%至20%左右的认可度。 正是这夸张的认可度,让他们拿到了惊人的积分! 换在以前,他们一定会欢呼雀跃,但这一次,三人都只是沉默。 “难怪,那个戚笑为了这个副本,如此拼命。” 汪好轻声叹道:“就像他所说,认可度才是真正通关副本的核心机制……不仅如此,认可度带来的积分奖励,也远远比正常通关副本,要高得太多太多。” 他们之前拼死拼活、打了一个又一个副本,最终积分才两三万,可这一次因为得到了七命主的高认可,积分直接如坐了火箭一般,远超之前数倍!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才能在副本里提升认可度?”林盼盼轻声问道。 钟镇野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这个秘密,只在最顶尖的玩家间流传吧。” 柯长生、戚笑,他们这些最顶尖的玩家,很明显是知晓如何获得认可度的,就像这一次的戚笑…… 他能够进入这个副本显然不是巧合,说不定在《怨仙》副本触发之初,他就已经通过“改写剧本”的强大能力,把自己安排进了副本…… 吉运小队能够进来,多半也是因为他们队里有一个戚笑的“分身”。 至于戚笑是掠夺者小队首领这件事…… 钟镇野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事,暂时应该影响不大了。 毕竟在无尽轮回本中被杀死的玩家,并不是真正死亡,双方也没有结下死仇,戚笑这次拿到的好处,足够他暂时放弃所谓的复仇了吧。 不过……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他不像柯长生那样目标明确,这种人……若是有朝一日再遇上…… 就在这时,已经完成了副本结算的巨大光屏上,跳出了一行新的字。 【正式团队后,团队成员需至少4-6人,是否挑选新成员?】 【备注1:在暂不补充新成员的情况下,游戏仍可维持正常运行,但后续副本难度将保持为正式团队副本级别。】 【备注2:若连续完成五次剧情副本后团队仍未补充至满员,则该小队将自动解散,现有成员会被打散并分编至其他小队。】 看见这行字,三人的眉头同时一跳。 汪好、林盼盼二人,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目光却没有偏转,他抬头看着巨大的光屏,深吸一口气,哑着声道:“我们,还不需要新成员。” 第九十章 结束 第九十章 结束 “有没有消息啊?那个《怨仙》副本怎么样了?” 这个周六的夜晚,夜墟论坛里,冒出了不少类似的声音。 《怨仙》是首个由玩家开启的副本,这是诡怨回廊有史以来头一回,更是搞出了声势浩大的“主动申请”。 之后,论坛里并没有公开宣布由哪些小队成功进入副本,但没被选上的人,是早就在当初那个公告贴子下边刷了几百上千楼。 “所以到底是谁进去了?有没有内部消息啊?” “这都过去多久了,一个出来说话的都没有?不符合常理啊!” “急什么,大型副本时间未必和我们一样,但这‘主动申请’的首个玩家开启本,也太神秘了吧?” “有选上的大佬偷偷出来吱一声呗?就透露一下副本难度系数怎么样?” “同求!好歹让我们死心死得明白点!” …… 就在各种猜测和追问刷屏之际,一个名为“想吃捞饭了”的id突然冒了出来,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回复: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太可怕了……打了这么多副本,第一次碰上这么可怕的……” 这条回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瞬间引爆了整个版面。 “卧槽?!真出来了?是参与玩家吗?” “兄弟你哪个队的?快说说怎么回事?” “真那么难?死人了吗?” “奖励怎么样啊大佬?能透露一点不?” 面对蜂拥而至的提问,“想吃捞饭了”隔了几分钟才再次回复,语气沉重: “很难,非常非常难。我们队里……有一位长辈,没能出来。” 这句话让沸腾的论坛短暂地静默了一瞬,随即是更多带着震惊和关切的追问。 “节哀……” “我的天,真的死人了?” “大佬节哀,能具体说说吗?到底怎么个难法?” “想吃捞饭了”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断断续续地回复着: “这次进去的,加上我们队,听说总共死了近十个人,有一个小队直接团灭了。” “不是菜鸟队,我说实话,这次进去的几个队,实力都很强。换成普通难度的本,基本都是平蹚。” “但在《怨仙》里……我们一次又一次差点团灭。真的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别的副本,多少有点取巧的办法,或者能找到规律。但这个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捷径在哪。如果以后谁不幸被分配到这个本,听我一句,拼命做准备,准备得多充分都不为过,道具、情报、心理建设……一样都不能少。” 论坛里一片哗然,惊叹号和问号刷满了屏幕。 “死了快十个人?!还有一个小队团灭了?!这阵亡率也太夸张了!” “全是强队还打成这样?这副本是地狱难度吧?” “谢谢大佬提醒,已经开始害怕了……” “所以……那个开启了副本的陵光小队呢?他们怎么样了?他们人最少吧?” 看到这个问题,“想吃捞饭了”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陵光小队……他们人是最少的。但是,他们没有减员。一个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 “一个都没死?!开玩笑呢?” “他们是什么怪物啊?!” “不是,这陵光小队到底什么来头?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 “啊啊啊好想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不能讨论副本内容啊!抓心挠肝!” “同求!能不能稍微暗示一下?他们是不是开了?” “想吃捞饭了”没有回应关于陵光小队具体操作的追问,这时,又有人把话题拉回了奖励。 “那……大佬,这次副本奖励应该很丰厚吧?毕竟这么难。” 这一次,“想吃捞饭了”回复得很快,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丰厚,非常非常丰厚,这么说吧,大概相当于……我们队过去两个月所有副本收益的总和。” 论坛再次炸锅! “多少???两个月总和??” “疯了吧!这奖励幅度!” “慕了慕了,虽然难,但这回报也太香了!” “突然觉得我也可以了(不是)” “前面的别做梦了,没听大佬说死了快十个人吗?有命拿才行啊!” 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讨论中,最初那个关于陵光小队的问题又被顶了上来。 “如果你们都拿到这么夸张的奖励了,那陵光小队作为开启者且全员存活……他们不是要上天?” 这个问题之后,“想吃捞饭了”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论坛里的讨论已经开始偏向于猜测陵光小队是否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或者本身就是隐藏大佬时,他才终于再次出现,留下了一句让所有人浮想联翩的话: “不知道。我们其他几个队后来在最初的集合点碰头时,陵光小队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连夜就走了。” 傥骆村里,玲玲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周围的人。 还活着的人,不多了。 张二强、小莉、蔷薇、江小刀、徐婶、张叔、玲玲、三个西装男…… 没了。 吉运小队全灭,除了陵光小队,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 “得了得了,散了吧。”张二强挥挥手,无奈道:“这次大家拿到的奖励也不少了……有条件的就去复活队友,没条件的……努力吧。” 人群叹着气、摇着头,各自收拾、各自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蔷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在那苍白的手掌上,一个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符号正在凝聚…… ? “怨仙计划,诅咒……力量。” 蔷薇轻轻握紧了手,眼中闪烁着明灭的光芒,冷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 …… 夜色如墨,青圭山的盘山路像一条缠绕在巨兽身上的黑色缎带。 一辆黑色轿车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撕开这片沉寂。它不是在行驶,更像是在俯冲、在搏杀,引擎的嘶吼和轮胎摩擦崖壁的尖啸在空旷的山谷间反复回荡,惊起一片夜栖的飞鸟。 驾驶座上的汪好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 她不是炫技,她只是在发泄,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滞闷,通过这近乎失控的速度狠狠碾出去。 副驾驶上的林盼盼,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安全带,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不停颤抖的膝盖上,全程沉默不语,只有偶尔车辆过于惊险的颠簸倾斜时,喉间会溢出一丝极轻的、被强行压下的抽气。 后座的钟镇野,偏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剪影,在飞速后退中化作模糊的墨团,他低头,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他的下颌,屏幕上显示着“夜墟”论坛的界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id“想吃捞饭了”所发的帖子和回复上。 尤其是那句——“有一位长辈,没能出来”。 钟镇野的眼神沉静,看不出波澜,但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从这语气里推测,这发言者大概率是江小刀队伍里的那个女孩,玲玲。 她说得没错,陵光小队确实是不告而别。 结算一结束,甚至没等和其他队伍照面,他们就径直返回傥骆村暂居的院落,用最快速度收拾好本就寥寥的行李,发动车子离开了。 不是不想告别,而是……无法面对。 在玲玲、在所有人看来,《怨仙》副本中,进入的队伍或许有伤亡,但陵光小队是“全员存活”的奇迹。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雷骁消失了,在陵光小队的存在逻辑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三个人。 一旦与其他队伍碰面,寒暄或交换情报时,对方必然会提及“你们三个”如何如何……自己该如何回应?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在那样的场景下,要如何维持平静的表情。 所以,他们只能离开,趁其他人还未从副本终结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先一步逃离可能发生的、令人窒息的对话。 嗤——! 车身猛地一甩,又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悬崖漂移,巨大的惯性让车内的物品随之滑动。 钟镇野身旁座椅上放着的那个黑色背包歪倒,拉链并未完全合拢,背包侧翻,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两枚闪烁着微弱金光的雷罡虎眼戒指,一本纸张古旧、散发着淡淡灵蕴的《三皇经》。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它们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雷骁的存在被修正了,他从未进入过游戏,按理说,与他相关的所有痕迹都该消失。 可偏偏,这些由他获得的游戏道具,却真实地遗留了下来,在他们离开副本后,就安静地躺在车后座上,这仿佛是游戏规则一个冰冷的bug,又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确实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唯有那枚曾经给雷骁带来诅咒、又开启了副本的锢怨铜照……消失不见。 车子猛地一颠,终于驶出了惊险盘旋的山道,冲上了相对平坦的国道,速度并未立刻减缓,但那股亡命般的颠簸感终于消失了。 汪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重重地吐了出来,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几分。 她按下车窗,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车厢,吹乱她的头发,也带来山外清冷潮湿的空气。 车速渐渐放缓,趋于平稳。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过了好一会儿,汪好才开口,声音带着高速驾驶后的一丝沙哑和疲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什么时候,找新的队友?” 她的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两枚戒指和经书仔细地收回背包,拉好拉链,然后才抬起头,迎上镜中汪好的视线,他的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倦怠,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化开的东西。 “不着急。”他的声音低沉:“先……找地方,好好睡一觉吧。” 副驾驶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盼盼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开关,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嗯……我也想睡觉了。” 她顿了顿,几乎是气声补充道:“感觉……好累好累。”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几乎要将人彻底压垮的倦怠。 汪好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人疲惫不堪的脸,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国道尽头那片稀疏的、代表着城镇的灯火。 黑色的轿车载着三人,以及一份沉重而空缺的回忆,向着前方未知的、需要独自面对的夜色,疾驰而去。 (本卷完) 第一章 固执的人 第一章 固执的人 夜风呜咽,卷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吹动残破的纸钱,发出窸窣碎响。 一个男人正在坟茔间跌跌撞撞地奔逃。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创口,有些还在汩汩冒着血泡。他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每一次踉跄摔倒都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无常。 “呼……呼……”他粗重地喘息,喉咙里带着血沫的嘶哑声。 没跑几步,前方一座高大的墓碑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身影。 白衣,长发垂面,静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浓烈怨气,宛如从坟茔深处爬出的女鬼。 男人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猛地转向另一边。 又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衣身影,从歪斜的坟碑后浮现。 男人大惊失色,像只无头苍蝇,几次疯狂转向,试图冲出这片死地,然而,每一次,都有一个乃至数个白衣“女鬼”从坟包后、枯树下、断碑旁悄然现身,迈着无声却迅捷的步伐,一步步合围而来,将他所有去路彻底封死。 “呃啊……!” 男人被逼得连连后退,脊背撞上一块冰冷的石碑,再无退路。 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沉默逼近的白影,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哭喊起来:“你们……你们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吧?!对抗本不就是这样杀来杀去的吗?!我也只是想通关而已啊!” 一个平静的男声穿透阴冷的风传来:“娄彬娄队长,之前埋伏我们、一心要赶尽杀绝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怕死。” 娄彬猛地扭头,透过白衣身影间的缝隙,看到不远处三人提着昏黄的灯笼缓缓走来。 两女一男,皆穿着色彩浓艳却在此地显得格外诡异的苗族服饰,灯笼的光自下而上映亮他们的面容,在乱坟背景中平添几分阴森。 “是你们……钟队长!” 娄彬瞳孔骤缩,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你们已经杀光我的队友了!积分!奖励!都归你们了!去通关啊!为什么还要追着我不放?!” 这穿着苗衣走来的三人,正是钟镇野、汪好与林盼盼。 娄彬看着他们,声音尖利,带着绝望的哭腔:“而且……而且我要是早知道你们就是陵光小队!我根本……根本不会招惹你们!” “噗嗤。” 汪好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笑容冰封,眼神锐利如刀:“你的队员当然该死,可你,更该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不会真以为,偷偷放只黄皮子给我们下咒,能瞒天过海吧?”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钟镇野淡淡抬手,手里拎着一只奄奄一息、皮毛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黄鼠狼,它四肢软软垂下,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看到这黄鼠狼,娄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镇野随手将那黄鼠狼扔在地上,抬脚,干脆利落地碾下。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那点微弱的生机彻底熄灭。 他看向林盼盼:“盼盼,他三番两次想用阴招先废了你,这个家伙,交给你来。” 林盼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右眼之中,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迅速弥漫、充盈,将那瞳孔彻底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目光转向娄彬,那些静止的白衣“女鬼”们仿佛接到了指令,齐齐向前迈步,包围圈进一步缩小,浓郁的怨气从四面八方坟土中抽丝剥茧般汇入她们体内,令其身形愈发凝实,威压陡增。 “妈的!我也不是好惹的!!” 娄彬被逼到绝境,嘶吼一声,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急速掐出一个古怪繁复的手印,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变得尖细诡异:“有请胡三太爷座下仙家,借法显威,助弟子破厄!” 一股腥臊的、带着狐骚味的妖风凭空卷起,娄彬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眼眶拉长,牙齿变得尖利,指尖生出利爪,身后甚至隐约浮现出一条蓬松的、躁动甩动的巨大狐狸虚影! 他四肢着地,速度陡然加快,带起道道残影,利爪撕破空气,直扑向一个方向的怨气分身,试图强行突围。 然而林盼盼只是漠然地一挥手。 那些白衣怨气分身并未硬接,而是如同没有实体的幽影,任由利爪穿透身体,带出的只有缕缕黑气。 同时,她们齐齐张口,发出一种无声却直刺魂魄的尖啸! 那并非声音,而是高度凝聚的怨念冲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狠狠撞向娄彬以及附身于他的狐仙。 狐仙虚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剧烈波动,仿佛被泼了滚油的雪人,竟有涣散之势! 娄彬冲势顿止,抱头惨叫,附身带来的野性力量在纯粹怨念的精神冲击下竟难以完全发挥。 怨气分身们趁机蜂拥而上,并非拳脚相加,而是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白色绸缎,层层缠绕而上! 它们无视物理性的撕扯,紧紧贴附在娄彬身上,疯狂汲取着他身上的生机与那狐仙带来的妖力,更像是一种怨毒的“污染”与“同化”,狐仙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发出不甘的哀鸣。 汪好双手抱臂,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钟镇野低声道:“盼盼现在也成长了……即使是杀人,也能毫不犹豫了。” 钟镇野轻轻一笑:“盼盼一直都很拎得清,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全力以赴,绝不手软。” 他目光转向战场:“准备一下吧,等这位娄队长死了,我们就该通关副本了。” 汪好应了一声,小心地摘下头上那顶做工繁复的苗族银冠头饰。 她手指在银丝缠绕的隐秘处轻轻一按,竟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比指甲盖略大些的扁平小银盒,打开盒盖,里面一只灰白色、多足的小虫正焦躁地来回爬动,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出盒子的范围,仿佛有无形的墙壁禁锢着它。 汪好看着这虫子,眼神冰冷,摇了摇头:“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后来害死了苗寨里足足一百二十三口人。真是该死。” 钟镇野语气平静:“炼制它的蛊婆、幕后操纵它的寨主,我们都处理了,关键角色阿雅也活了下来,等副本结束,历史就会改变,不会再有人死了。” 另一边,娄彬已是强弩之末。 附身的狐仙虚影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竟被那些怨气分身硬生生从他体内“扯”了出来,显化出一只模糊的狐狸形态,随即被一个分身扑上,怨念侵蚀之下,瞬间溃散成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娄彬遭受重创,狂喷一口鲜血,气息急剧萎靡,但他眼中狠色一闪,竟又强行掐诀,声音破碎不堪:“柳……柳仙……借力……遁……” 一股阴冷滑腻的气息浮现,他的身体似乎变得柔若无骨,试图贴地滑行遁走。 然而林盼盼只是扯开自己苗衣的领口。 一道黑电激射而出,正是她那长出了肉翼的小黑蛇,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它空中一个折转,精准无比地咬中娄彬后颈! “呃啊!” 娄彬身体猛地一僵。 小黑蛇咬着他后颈的皮肉,猛地一甩头,竟硬生生从他皮肉下拽出一条细长的、不断扭动的白色蛇影! 那白蛇虚影发出嘶嘶的尖啸,却被小黑蛇毫不留情地一口咬断,蛇影溃散! 娄彬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周围的怨气分身一拥而上,冰冷的白影彻底将他淹没,凄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如同被掐断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林盼盼伸出手,小黑蛇乖巧地飞回,绕在她腕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转过身,走向钟镇野和汪好,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钟哥,汪姐姐,结束啦。” 汪好笑了笑:“盼盼真厉害。” 她说着,用两根手指直接捏起银盒里那只灰白色的蛊虫。 在汪好的指间,一枚雷罡虎眼戒稳稳戴在上边。 随着她指间用力,雷罡虎眼戒指微微一亮,一道细小的金色电弧跳跃而出,瞬间包裹住那只蛊虫。 “噼啪”一声轻响,蛊虫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了一小撮焦黑的灰烬。 几乎同时,血色的系统提示,在三人眼前浮现: 【裂帛焚琴换锦袍,血亲散作奈何桥。】 【金穴虽深埋恨骨,玉食难咽透寒枭。】 【副本《血蛊》通关,开始结算】 …… 漆黑的结算空间,巨大的光屏无声矗立。 这是《怨仙》之后,他们经历的第五个副本——除了四个剧情副本外,中途他们还特意去了一次无尽轮回本。 那一次去轮回本,是因为他们凭借从夜墟论坛配套商城高价购得的线索,得知了一个相对复杂且能针对性提升“妄瞳”与“哀伶”认可度的副本,最终他们进入了这个副本、费了些周折通关,但收获也颇为丰盛。 而另外三个常规剧情副本,包括刚刚结束的《血蛊》,对他们而言,几乎已是闲庭信步。 巨额的积分奖励、来自多位命主的认可度加成、以及自身实力与道具的飞速提升,让他们面对这些副本时,压力骤减。 唯一的问题是…… 光屏上,冰冷的数字飞快跳动,最终定格: 【钟镇野,团队结算积分:6520,额外得分5300,最终结算积分:11820,当前个人总积分:140360】 【汪好,团队结算积分:5850,额外得分5100,最终结算积分:10950,当前个人总积分:131580】 【林盼盼,团队结算积分:5760,额外得分5100,最终结算积分:10860,当前个人总积分:128954】 汪好看着那一个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轻轻吐了口气,感慨道:“积分越来越多了……多到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花它们了。” “我也是。” 林盼盼无奈道:“道具我也不知道选哪些更好了,而且太多道具我都记不过来怎么用……” 钟镇野笑了笑:“回头可以请教一下张二强。他们这种老牌强队,对于积分的使用和规划,肯定有一套成熟的心得。我们之前……确实一直没好好研究过这个。” 就在这时,光屏上再次跳出那几行熟悉的、却每次看到都让人心头一沉的字迹: 【正式团队后,团队成员需至少4-6人,是否挑选新成员?】 【备注1:在暂不补充新成员的情况下,游戏仍可维持正常运行,但后续副本难度将保持为正式团队副本级别。】 【备注2:若连续完成五次副本后团队仍未补充至满员,则该小队将自动解散,现有成员会被打散并分编至其他小队。】 汪好和林盼盼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地看着那几行字。 林盼盼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钟哥……我们这已经是第四个副本了,再一个,就……” 钟镇野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两位队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这一次,我们依然不补充队员。” 汪好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既然这样……那回去后,我们就去见见雷哥吧。” 钟镇野闻言,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 第二章 现在的雷骁 第二章 现在的雷骁 东阳市外,飞来山。 山势算不得险峻,却自有几分清幽意境。 蜿蜒的青石板台阶被山间的雾气浸润得微微发亮,沿途林木苍翠,鸟鸣清脆,归真观就静卧在半山腰处,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浓绿之中,显得古朴而安宁。 虽是寻常工作日,山道上仍有三两游客缓步而行,或驻足拍照,或轻声谈笑,观门前,一个小道士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落叶,见有人来,便停下动作,腼腆地颔首致意。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迈过那略显陈旧却擦拭干净的门槛,踏入观内。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烛火和山中清冽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无声无息地沁入心脾,副本中带来的血腥气、怨戾感,仿佛被这平和的气息悄然涤荡,三人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观内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 青石板铺地,中央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里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香支,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澄澈的天空。 十几位香客散布其间,有的在三清主殿前虔诚跪拜,喃喃低语;有的在偏殿财神像前默默祈愿;还有的则围在殿旁一位值守的老道士桌前,等着求解签文。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和人间烟火的温和。 汪好的目光掠过偏殿旁那个售卖香烛、平安符的小摊,她轻声开口,声音也自然而然地放低了些:“既然来了,我去请几炷香。你们呢?” 林盼盼立刻点头:“汪姐姐,我跟你一起!”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心安的香火气,笑了笑:“嗯,既然来了,就都去拜一拜吧。” 三人走到摊前,各自用手机扫码请了香。 捧着细长的香支,他们走向主殿,殿内供奉着太清、玉清、上清三座神像,宝相庄严,俯视众生,已有几位香客在蒲团上跪拜,他们便安静地排在后面等待。 等待的间隙,钟镇野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道观。 归真观规模不算宏大,但布局紧凑,除了主殿三清,两侧还有供奉四御、文昌帝君、药王孙思邈的偏殿,当然,香火最盛的还要数角落那座小小的财神殿,排队的人明显多了不少。 身着各色道袍的道士们穿梭其间,或洒扫庭院,或值守殿前,或与香客低声交谈,各自忙碌,神情多是平和淡泊。 林盼盼踮起脚尖,目光仔细地掠过那些道士的身影,稍稍凑近汪好,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没看到雷叔呢。” 汪好同样小声回应,目光仍在搜寻:“前两次我们来,一次说他被请下山做法事了,还有一次他是在后山池塘那边扫地,不知道今天会在哪儿……” 很快轮到他们。 三人上前,在略显陈旧的蒲团上跪下,将香举过头顶,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殿外巨大的香炉中。 青烟缭绕,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依照礼节,他们将观内几座主要殿宇都一一拜过,完成后,便开始如同最普通的游客那般,在观内看似随意地溜达起来。 从主殿到偏殿,从庭院到廊下,甚至去后厨斋堂附近转了转,依旧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钟镇野心中那份期待渐渐掺入一丝焦灼。 终于,他们溜达到了道观后方一片更为清静的区域。 这里有几排看起来是道士们居住的寮房,白墙灰瓦,门前种着些青菜和花草,晾晒着几件道袍,空气更加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个月亮门后,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转了出来。 他似乎刚睡醒不久,头发有些蓬乱,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挽了个道髻,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身上那件灰蓝色的道袍略显宽松,衬得他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瘦了不少。 他一边挠着头,一边睡眼惺忪地朝着通往后山的小径慢悠悠踱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正是雷骁。 只是,眼前的“雷道长”与他们记忆里那个叼着烟、骂骂咧咧、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雷哥”有了微妙却清晰的不同。 他的脸庞线条柔和了许多,常年紧锁的眉宇舒展开,透出一种山居清修带来的疏淡与平和。 原本那圈标志性的、总是剃得短短的络腮胡,如今留长了,修剪得还算整齐,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道士的沉稳气质,唯有那高大骨架和行走间隐约可见的利落,还残留着过去的影子。 钟镇野眼睛蓦地一亮,胸腔里那颗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几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扬声喊道:“道长!请留步!” 雷骁没听见,依旧懒洋洋地往前走,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钟镇野又提高声音,语气更清晰了些:“道长!” 这次雷骁听见了,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掠过钟镇野,先是带着被打扰的清梦的些微不快和困惑,随即定睛看了看,眼神里泛起一丝搜寻记忆的波澜。 “噢……噢噢!” 他像是从某个角落翻出了模糊的印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想起来了!” “你是……你是上次来,找我解过签的那个小伙子!对吧?瞧我这记性!” 钟镇野脸上绽开笑容,点头应道:“是啊道长,您记性真好,我这次又来求签了,结果抽到的这支看不太明白,还想再劳烦您帮忙看看。”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支刚求来的签条,双手递了过去。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走上前来,汪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林盼盼则微微抿着嘴,眼神亮晶晶的,她们也各自递上一支签。 “道长,我们也求了签,心里没底,也想请您帮忙指点一下。”汪好的声音温和有礼。 雷骁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三支签,以及三位“熟面孔”的善信,脸上顿时露出更加明显的苦恼和无奈,他使劲挠了挠头,把那本就不太整齐的发髻弄得更乱了些。 “噢对对对,还有你俩,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他嘟囔着,表情有些纠结:“可是……奇了怪了,贫道我也不是专门管解签这摊子事的啊?而且我记得上回……我解得挺烂的吧?把签文都快背串了,你们居然还特意来找我?” 汪好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道长您太谦虚了,其他人解的签文听着是挺好,但总感觉隔了一层,就您上回说的,虽然……嗯,别具一格,但我们听着反而觉得特别真切,有味道,像是说到心里去了。” 雷骁闻言,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被认可的得意,嘴角刚想上扬,又立刻强行绷住,故作严肃地轻咳了一声:“这个,善信啊,上回我那是……咳,不合规矩,后来还被师兄说道了一顿,再说了,咱们观里解签,那是要随喜功德,意思一下的……” 钟镇野立刻接口,态度诚恳:“当然当然,香油钱我们一定奉上,绝不敢让道长白忙活,连同上回的一起补上,您看可好?” 雷骁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态度瞬间又热情了不少,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差点没端住:“哎哟,你看你们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善信如此诚心,贫道再推辞就真是不近人情了。好好好,来来来,三位这边请!这边清静,方便说话!” 他引着三人绕过寮房,来到侧院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被磨得光滑,透着岁月的痕迹,这里确实清静,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雷骁率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他先接过钟镇野那支签,捏在手里,瞪大眼睛,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颇为费力地念出声:“尘—缘—既—系—何—须—解,心—舟—无—向—即—归—程……” 他拧着眉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手指还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显然正在努力调动他可能并不那么渊博的学识来解读。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抬起头,尝试着开口:“呃……这个签文嘛……贫道以为,意思是说啊,该你遇上的人、经历的事,那都是缘分注定,躲是躲不掉的,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就放宽心,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船嘛,就算没帆没桨,漂着漂着,总也能到该去的岸边!嗯……这么看,应该算是个……中吉?对,中吉!” 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松了口气,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了三双眼睛。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极其复杂,深沉得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有怀念,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要透过眼前这个穿着道袍、略显陌生的道长,努力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雷骁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了看他们:“喂……你、你们干啥呢?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贫道看?怪……怪瘆人的……贫道脸上沾饭粒了?” 三人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汪好率先讪笑一下,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好奇:“我们刚刚……什么表情?” 雷骁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什么表情?贫道以前给人家做法事超度的时候,那些死者家属盯着遗像看的眼神,就跟你们刚才差不多!又怀念又难过又……唉,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了,还有两支签呢?赶紧的,解完好……” 他话说到一半刹住,大概是想说“解完好开饭”,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盼盼连忙将自己那支签递了过去。 雷骁接过,念道:“云开自现通天衢,足下青鸾引瑞晖。” 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嘿!这个好!这个我知道!标准的的上上签!意思是乌云散尽,大道就在眼前,自有好事发生,说不定还有贵人相助呢!小姑娘,运气不错啊!” 他用大白话解释了一番,乐呵呵地夸了林盼盼几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最后,他看向汪好。汪好平静地将自己的签条递过去。 雷骁接过,念出:“劫云渐拢鹤声戾,慎步缓行叩玄机。”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捻着签条,沉吟道:“嘶……这个看着可不像前面两支那么轻松了啊,像是说前路可能有风波险阻,连仙鹤的叫声都带着警示,提醒要步步谨慎,留心体察天机……这签……” 汪好面色依旧平静,微微颔首,语气淡然:“没关系,雷……道长您但说无妨,随便解解就好,我们也就是听听。” 钟镇野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她明显是想说“雷哥”、说漏了,及时扭成了“雷道长”。 雷骁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汪好:“贫道道号云枢子,登记在身份证上的俗家名倒是姓雷,不过这事观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善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汪好眉头微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嫣然一笑,半真半假地顺着刚才的话头道:“其实不瞒道长,我或许也略通一点卜算感应之术,方才心有所感,脱口而出,您信不信?” 雷骁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你们这几个善信怎么奇奇怪怪”的意味。 他摇摇头,似乎决定不再深究,低头准备再研究一下那支不太好解的签文。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却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熟稔和理直气壮的催促,突然从侧院的月亮门那边炸响: “云枢子!你个懒牛!磨蹭啥呢!日头都偏西了!赶紧的!肚皮都快饿得贴到脊梁骨了!我想吃你炒的菜了!快过来掌勺!火都给你升好了!” 这突兀的一嗓子,把树下四人都惊得一愣,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月亮门那边,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头,穿着一身观里居士常见的深灰色棉麻衣裤,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头发灰白,剃得很短,面容红润,皱纹里都透着爽利,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有神,此刻正瞪着眼,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雷骁身上,带着一种仿佛使唤自家子侄般的理所当然。 在看清这老者面容的瞬间,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目光骤然凝住,呼吸都在刹那间漏跳了半拍—— 时光荏苒,副本更迭,经历了太多生死与诡谲,眼前的老者与记忆中那个在怨仙坑深处狼狈惊恐、又最终承载了可怕秘密与力量的盗墓贼,已然判若两人。 岁月磨平了惊惶,沉淀了狡黠,唯有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虽明亮锐利、却依稀能窥见几分过往飘忽与机敏的眼睛,如同刻入灵魂的印记,让他们在电光石火间,无比确信。 这个在归真观里穿着居士服、中气十足催促道士去做饭的老头—— 就是李峻峰! 第三章 遗留 第三章 遗留 李峻峰那中气十足的催促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雷骁的肩膀,落在了钟镇野、汪好和林盼盼三人身上。 他那双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三人的身影,混杂着惊疑、审视,还有一种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般的模糊熟悉感。 钟镇野三人也同样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不像李峻峰那般充满探寻的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穿透时光的凝视,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确认后的震动,有往事翻涌的唏嘘,还有一种面对“故人”却无法相认的微妙压抑。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古怪而凝滞,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雷骁左看看,右看看,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弄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打破了沉默:“呃……你们……认识?” 李峻峰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过于直白的打量,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含糊道:“应该……不认识吧?” 他的语气拖沓,尾音上扬,更像是在问自己。 钟镇野几乎同时开口,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接口道:“确实不认识。我们第一次见这位老先生。”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丝毫破绽。 李峻峰的目光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和脸部轮廓,似乎在努力捕捉着什么飘忽的痕迹。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既视感甩出去,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雷骁,恢复了那副催促的口吻:“赶紧的赶紧的!炒菜去!愣着干嘛?真想饿死我老头子?” 雷骁撇了撇嘴,有点不情愿:“急什么急?我这儿正帮三位善信解签呢!功德钱都收了!等一会儿能饿死你啊?” 没想到,一旁的汪好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急切的热情,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没事没事,道长,我们不着急解签!那个……请问,我们能一起尝尝观里的斋饭吗?闻着就好香。” 她的目光却是看向李峻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 李峻峰闻言,立刻发出一声嗤笑,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嘿!我说你们这几个小年轻,脸皮挺厚啊?我是付了钱在这长住清修的居士,算半个自己人,所以才有的饭吃。你们?游客!凭啥?观里的斋饭可不是给外人随便吃的!” 汪好发出一声比他更大、更冷的嗤笑,下巴微扬,眼神锐利:“不就是付钱吗?” 她转向雷骁,伸出手,语气干脆利落:“道长,二维码拿来!” 雷骁眼睛一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宽大的道袍袖袋里掏出了手机,麻利地解锁、点开收款码,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善信,请!” 汪好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随手输入一串金额,确认支付,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雷骁的手机里传出一声清晰无比的电子女声报数:“支付宝到账——五万元。” “噗——!” 正在喝水的林盼盼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 钟镇野也忍不住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雷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零,呼吸都急促了。 李峻峰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看着汪好,像是看一个突然闯进山门的散财童女(或者傻大姐),脸上的傲慢和刁难瞬间碎了一地。 汪好却仿佛只是花了几块钱买瓶水,目光依旧锁定在李峻峰身上,话却是对雷骁说的,语气平淡:“道长,现在,我们能吃斋饭了吗?” 雷骁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近乎谄媚的、市侩无比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能!能!太他妈能了!吃!随便吃!吃他妈十年都……”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赶紧“呸”了两声,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罪过罪过,口业口业……贫道失言了……” 接着,他像是怕这三位金主反悔,猛地站起身,道袍下摆一撩:“各位善信稍坐!稍坐片刻!贫道这就去炒菜!保管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小跑朝着后厨方向冲去,那速度完全不像个清修的道士。 雷骁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石桌旁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剩下的四人,目光无声地交织。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重新将视线聚焦在李峻峰身上,李峻峰也眯起了眼睛,他慢悠悠地踱到刚才雷骁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们,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灵魂。 四个人,八只眼睛,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和风吹树叶声填补着这片沉默。 半晌,李峻峰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试探,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拿起石桌上雷骁忘了带走的签条,无意识地捻着,眼睛却依旧盯着三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们?” 汪好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点晚辈俏皮的笑容:“李爷,您说笑了,您一把年纪,德高望重,我们几个小年轻,初来乍到,怎么会有机会和您老认识呢?” “李爷”这个称呼一出口,李峻峰捻着签条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汪好,脸上所有的试探和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震惊和锐利,声音都压低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果然!果不其然!真的是你们!”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界限,微微颔首:“老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们不会承认您说的任何事,也不能承认。” 李峻峰眯起眼,像是没听到他的否认,拿手指关节“哒、哒、哒”地敲着石桌面,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破解一个复杂的谜题。 半晌后,他轻声问道:“遮遮掩掩的……当年,你们……是不是得到过什么机缘?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这么年轻?而且仔细看,你们的模样……好像也和我模糊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听着他的话,钟镇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李峻峰确实不记得怨仙坑最后发生的一切了。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成为“源蛹”,不记得那七个代表极致情绪的“命主”如何从他身上分裂诞生,更不记得自己与“诡怨回廊”这个恐怖游戏那讳莫如深的起源关联。 想要从他这里探寻游戏的核心秘密,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这时,林盼盼没忍住,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峻峰冷笑一声,带着点“你们终于装不下去了”的了然:“哼,果然就是你们。” 但他似乎也并不执着于逼他们承认,仿佛只要自己心里确定了就行,他吸了口烟,悠悠吐出灰白的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我是怎么离开那鬼地方的,我是一点都记不清了……好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醒了就在山外边了,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后来,我迷迷糊糊摸回了傥骆村,找到了老吴,还有你们……不,那种感觉特别怪,老吴还是老吴,但好像又不是跟我一起进极乐宫的那个老吴了。你们……也不是我印象里的你们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当年的烦躁和不解:“总之,稀里糊涂的,大家好像都忘了极乐宫、怨仙坑里头的事,为点鸡毛蒜皮莫名其妙吵了一架,然后就散了。” 听到这里,钟镇野心中猛地一震! 其他人都完全忘记了雷骁的存在,历史被完美地修正了,但李峻峰,他虽然也失去了最后的记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吴不是那个老吴”! 这是因为……他曾经作为“源蛹”,与那七个命主有着最深层次的联结,所以即便记忆被修改,某种更深层的、对“异常”的感知却残留了下来? 李峻峰没注意到钟镇野细微的情绪波动,又摸出一根烟续上,慢悠悠地继续说:“再后来嘛,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劳什子怨仙计划哪天又爆了,结果等啊等,屁事没有。我就琢磨,看来那档子破事是真结束了。我还不死心,想着再回去摸一把,看能不能捡点漏,结果那地方全塌了,埋得那叫一个结实……”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遗憾。 “老吴呢,后来也回去过一趟,他是去找他带去的那些伙计的,结果……唉,全折在里头了。他在江湖上名声算是臭了,心灰意冷,干脆金盆洗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嘛,也觉得没啥意思了,打打杀杀、坑蒙拐骗半辈子,也累了,就慢慢淡出了江湖,四处溜达,混日子呗。” “后来有一天,我逛到了这飞来山,看这归真观挺清静,就进来烧炷香。结果……” 李峻峰顿了顿,朝着后厨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种奇妙的缘分感:“就看见云枢子那小子了,嘿,他娘的,当时他虽然比现在更年轻点,但我看他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这家伙,跟当年一起进极乐宫、怨仙坑的那个‘老吴’太他妈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个劲儿!那个气质!吊儿郎当又好像有点真本事,抠门市侩但又莫名有点靠谱……说不清,反正感觉特别像!” 钟镇野三人各自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李峻峰悠悠吐出一口烟,笑了笑:“正好那时候,我年纪也开始大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也真是跑累了,动了找个地方定下来养老的心思。又恰好发现,云枢子这傻小子别的不行,炒的一手斋饭真是好吃得离谱!我就干脆……留下来修行了,当个居士,图个清静,也图口饭吃。” 说着,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弹掉长长的烟灰:“也是搞笑,想当年老子也算赚过不少刀口舔血的钱,结果最后,是在这么个山旮旯里,过上了吃斋念佛……啊呸,是吃斋修道的清净日子。” 说话间,雷骁洪亮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后院传来:“开——饭——喽——!各位善信,老先生,移步斋堂!” 接下来的斋饭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菜式简单却美味,雷骁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席间,主要是李峻峰在说话,几杯素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起许多年轻时的“江湖轶事”,那些惊险的、荒唐的、带着灰色调的往事,被他用特有的腔调娓娓道来,倒是引人入胜。 钟镇野三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笑。他们吃的不是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时空的复杂心情。 雷骁显然对李峻峰突然爆发的谈兴有些好奇,但也只当是老友间的日常吹牛,陪着喝了几杯清淡的素酒,他如今就是个自幼在观中长大、从未经历过那些光怪陆离的道士,眼神清澈,笑容简单。 吃喝过后,天色已近黄昏,钟镇野三人起身告辞。 李峻峰喝得有点微醺,摆摆手算是道别,雷骁则热情地将他们送到观门口。 就在汪好即将转身下山时,雷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属于道士的郑重,叫住她:“哎,这位善信,你那个签……后来贫道又偷偷去查了查古籍,确实……不是什么太好的兆头,暗示前路恐有风波,须得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又赶紧找补,语气变得轻松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啊,这求签问卜的事,别太往心里去!都是封建迷信,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日子嘛,该咋过就咋过,开心最重要!” 他努力想做出豁达的样子,却掩不住那点笨拙的关心。 汪好闻言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又熟悉的“雷道长”,看着他眼中那丝纯粹善意的提醒,脸上的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化作一个极其温柔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道长。” 三人冲雷骁挥了挥手,转身沿着青石板台阶向下走去。 山门口,雷骁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拐角,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三个家伙……好家伙,告别就告别吧,在那挥了半天手,我还得陪着他们挥,手都挥酸了……搞得好像我是他们爹一样。” 这时,李峻峰叼着根新点的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递了一支给雷骁。 雷骁赶紧摆手推开:“不抽不抽!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从小在观里长大,不抽烟的!戒律!戒律懂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天天给我递烟?到底是什么给了你我会抽烟的错觉啊?” 李峻峰也不坚持,自顾自地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望着山下早已不见人影的蜿蜒山道,悠悠吐着烟圈,含糊地笑了笑:“你肯定不是他们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缥缈。 “不过他们嘛……估计是看你比较面善,把你当大哥了吧。” 雷骁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大哥?谁会没事找个道士当大哥啊……闲的。” 他转身往观里走去,道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李峻峰没有跟上去,只是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抽着烟,望着暮色渐浓的群山,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第四章 价值五万积分的线索 第四章 价值五万积分的线索 “钟队长,你让我帮忙打听的消息兄弟给你打听到了嘿,有空了回个电话呗~” 海上邮轮基地的搏击训练室内,空气燥热,弥漫着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 钟镇野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对抗,浑身肌肉酸胀,汗水浸透了背心,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放在角落凳子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张二强发来的消息。 他瞳孔微微一缩,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拿起手机。 从上一个副本出来后,他就私下拜托张二强,动用他老牌队伍的人脉和路子,试着打听关于“七命主认可度”更具体的信息,尤其是提升的方法。几天过去,终于有了回音。 他直接拨通了张二强的电话。 “喂?!钟队长!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可算回电话了!我这等你回信等得花儿都谢了菜都凉了!你这大忙人呐,一天天的忙啥呢?哎?你这喘气声不对啊,这么粗重……在运动呐?啧啧,听这动静强度不小啊,不会是在跟哪个漂亮小姑娘约会呢吧?嘿嘿嘿……” 电话刚一接通,张二强那特有的、连珠炮似的啰嗦声音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充满了不着调的八卦气息。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息,直接切入正题,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张队长,说正事,到底打听到什么了?怎样才能提升七命主的认可度?” “哎哟喂,瞧瞧你这急性子,一点情趣都没有……” 张二强在那边咂咂嘴,但还是顺着话题说了下去:“真不愧是你啊钟队长,我张二强带队打副本这么久了,大大小小副本也过了几十个,要不是托你的福经历了《怨仙》那个鬼门关,我还真不知道这游戏里藏着‘七命主认可度’这回事!这玩意儿藏得太深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和愤愤不平:“这次我也没能直接拿到具体的线索法子,我是拐弯抹角、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一点风声——夜墟论坛的官方商城里,有个人在偷偷卖这个消息!” “卖消息?”钟镇野眉头皱起。 “对!而且你猜怎么着?” 张二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他妈的要五万积分!五万啊!抢钱啊这是!这还不算,那龟孙子要求先付账再发货!谁知道他给的是真经还是假咒?万一是个坑爹货,这五万积分不就打水漂了?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破论坛规矩还死他妈严,根本没法查对方底细,想开盒?论坛规则直接弄死你!真是……”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大堆,语气里全是对价格和交易方式的不满。 钟镇野握着手机,沉默了下来。 五万积分……这确实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资深玩家都肉痛无比的数字。 用它来买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风险极高。 如果消息是真的,指明了清晰的道路,那自然物超所值;但如果对方只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或者早已众所周知的答案,甚至干脆就是个骗局,那这五万积分就等于白白浪费。 虽然他之前确实通过论坛商城,买到了关于某个能针对性提升“妄瞳”与“哀伶”认可度的副本线索,并且成功验证了其真实性,但那毕竟只是一个特定副本的指向。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种能够普遍适用、揭示认可度提升内在逻辑和通用方法的线索。 “钟队长?钟队长?!喂?你还在听吗?信号不好?咋没声了?”电话那头,张二强嚷嚷起来。 钟镇野回过神:“在听,刚刚有点走神,你继续说。” “我说啥啊我,该说的不都说了嘛!” 张二强无奈说道:“我就是告诉你这么个事儿。五万积分实在他娘的太多了,我也没法替你拿主意,要不然我就直接先帮你打个前锋去探探那卖家的口风了,太贵了,我实在舍不得。或者你有耐心就再等等,我再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别的更靠谱、更便宜的路子?不过这玩意儿吧,我感觉悬,藏得太深了……” “张队长,谢谢你了。”钟镇野道:“你把那个店铺的链接发我吧,我自己看看。” “成!那你可千万慎重啊!五万积分不是小数目!链接我这就发你!” 张二强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钟镇野放下手机,用毛巾擦着不断冒出的汗,坐在一旁的器械上,陷入沉思。 目前他明确知道知晓“认可度”存在并可能掌握其提升方法的,只有两个人——柯长生,以及那个身份诡异的戚笑。 但这两个人行踪莫测,他根本无从寻找,柯长生或许会出现在无尽轮回本中,但他第二次进入时并未遇到。 关于“认可度”的线索,极可能是少数顶尖玩家圈子内秘而不宣的共识,像张二强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玩家都毫不知情,可见其获取难度之大。 所以,指望张二强轻易打听到更详细的内容,不太现实。 想了想,他点开了张二强发来的那个链接。 手机屏幕一跳,自动进入了夜墟论坛的官方商城界面,跳转到一个名为“奇物杂货铺”的店铺。 店铺页面做得相当简陋,挂着几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游戏道具,比如“永不磨损的鞋带”、“会讲冷笑话的杯子”之类的,标价都很低,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玩家随便开着玩的。 但其中有一个商品格外显眼——标题是“爱因斯坦的脑子(虚拟商品)”,商品描述写着:【下单后自动发货,高科技纳米意识流传输,一天后智商直接加在您的大脑里!轻松成为人上人!备注:智商税已免,请放心购买。】标价0.5积分。 离谱的是,这个商品下面显示的已售数量,竟然有几十单。 钟镇野看着那已售数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按张二强的说法,这个“爱因斯坦的脑子”就是暗号,需要先买88份,对方才会知道你是来买线索的真正买家。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看这销量……根本没人是用来当暗号的,他们居然真的是来买这玩意儿的……还真有人信这个?” 无语归无语,他还是动手操作,0.5积分一份,88份就是44积分,他直接下单购买。 几乎就在付款成功提示跳出的不到五秒钟,他的论坛私信图标就疯狂闪烁起来。 点开,一个id名为“圆滑的仓颉”的用户发来了消息: 【圆滑的仓颉】:你是来买线索的? 钟镇野的论坛id是“山河图”,他回复: 【山河图】:是,我想知道能够普适性提升七命主认可度的线索,而不是仅仅某一个特定副本的。 对方回复得极快: 【圆滑的仓颉】:五万积分。 钟镇野皱眉: 【山河图】:如果消息是假的,或者不完整、价值很低怎么办? 【圆滑的仓颉】:可以不买。 态度强硬,毫无商量余地。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对方这态度,要么是极有底气,要么就是纯粹的骗子。 【山河图】:你总要给我点能让我下定决心的东西,至少让我相信你的消息值这个价。 这次,对面停顿了几秒才回复: 【圆滑的仓颉】:知道这个线索的全都是最顶尖的那批玩家,他们不可能告诉你;整个夜墟论坛,官方渠道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卖。信,就买。不信,没关系。 钟镇野无奈地摇摇头,这样谈下去根本不会有进展。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 【山河图】:这样吧,我手头也有一些关于认可度的关键信息,这不是用来和你交换的,我仍然付五万积分买你的线索,但我用我的信息,换你给我一个“定心丸”,让我能相信你的货真价实。 对面似乎来了点兴趣: 【圆滑的仓颉】:你又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认为你的信息有价值?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山河图】:我是陵光小队的队长。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对面的反应极其剧烈! 【圆滑的仓颉】:!!!!!! 【圆滑的仓颉】:怨仙副本那个陵光小队?! 【圆滑的仓颉】:你们通关之后,是不是提升了所有七个命主的认可度?!而且提升幅度非常高!? 钟镇野目光一凝: 【山河图】:这是你想要的信息? 【圆滑的仓颉】:是!这就是我想要的!你只要告诉我答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但卖你线索,还额外附赠你一条相关的重要情报!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怨仙》副本的结果,在某些圈子里引起的震动比他想象的更大。 【山河图】:是的,我们小队几人通关后,七位命主的认可度同时提升,最低的提升幅度在15%左右,最高的接近30%。其他参与副本的小队,据我所知,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但具体数据我不清楚。 这一次,对面发来了一长串的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激动。 【圆滑的仓颉】:是真的!竟然是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山河图】:你倒不担心我是在撒谎? 【圆滑的仓颉】: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判断真假,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紧接着,他又迅速发来消息: 【圆滑的仓颉】:你要定心丸,没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整个游戏里最早一批明确知道如何系统性提升认可度的人之一!后来好些个大佬都是间接从我这里弄明白的!当然,我空口白牙你未必信。 【圆滑的仓颉】:这样,我可以先通过游戏商城给你寄一个特殊道具,类似小说里的‘血契’、‘天道誓言’,我们可以立下契约,如果我提供的线索有半点虚假或不值五万积分,契约成立,游戏会直接抹杀我,立誓后,线索立刻发你。 看到这里,钟镇野一阵无语。 【山河图】:你早有这样的保证,不早就完事了? 【圆滑的仓颉】:嘿嘿。 看到这个“嘿嘿”,钟镇野后背莫名升起一股恶寒。 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后面这番关于“陵光小队”信息的交换,自己如果直接花五万积分买了,对方大概率会发过来一些无关痛痒或者真假掺半的东西。 黑,真黑啊! 【圆滑的仓颉】:哥们,那你现在直接去拍刚才那个‘爱因斯坦的脑子’链接,拍下先别付款,我这边给你改价。改完你付款,之后我会通过游戏商城的特殊渠道把立誓契约发给你。 说完,他直接把商品链接又发了一遍过来,服务相当周到。 【山河图】:好。 钟镇野依言操作,找到商品,拍下,等待改价,很快,价格变成了49956积分,还扣除了一开始作为暗号的44积分。 他确认无误后,点击支付,积分瞬间从账户中划走。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刚拿起水瓶喝了口水,训练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搏击教练马小峰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硬纸板快递盒,脸上带着些疑惑:“钟队长,这是你的快递吗?就放在门口地上,怪奇怪的。” 钟镇野失笑。 这才付完款不到十秒!快递就已经送到了?这里可是海上移动的邮轮基地!游戏的能力……果然强大得离谱,虽然已经经历过了许多许多次,他仍还是觉得惊奇。 他接过盒子,对马小峰道了声谢:“是我的,谢谢马教练。” 马小峰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钟镇野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盒子,走到训练室一个无人的角落,拆开。 里面没有缓冲物,只静静地躺着一份……合同。 纸张是某种特殊的材质,触手微凉,合同内容并不复杂,措辞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大意是: 游戏玩家“圆滑的仓颉”(甲方)与游戏玩家“山河图”(乙方)达成交易协议。 乙方支付50000积分购买甲方所持有的“关于提升‘诡怨回廊’游戏中七位命主认可度的通用性方法与核心原则之完整信息线索”。 自乙方签署本合同起,积分即自动划转至甲方账户,甲方必须在24小时内,将上述承诺的货品通过游戏认可的方式完整交付给乙方,若甲方未能按时履约,或所提供货品与承诺严重不符(由游戏规则自行判定),则甲方将立即被游戏系统抹杀。 合同的落款处,甲方位置已经签上了“圆滑的仓颉”这个id名,并盖上了一个诡异的印章——那印章的图案扭曲复杂,中心是一个闭目的狰狞鬼首,周围环绕着难以解读的符文,印章下方有一行小字:“诡怨回廊·规则公证”。 钟镇野开启“灵视”,能清晰地看到这份合同上缠绕着强大而隐晦的规则力量,那印章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权威气息,绝非伪造。 他仔细地将合同条款反复看了两遍。 作为一名曾经的法律工作者,他能看出这份合同在游戏规则的框架下,已经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买方的权益,卖方的风险被提到了最高。 确认无误后,他拿起盒子里自带的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乙方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论坛id“山河图”。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整份合同,连同那支笔,毫无征兆地凭空燃烧起来! 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吞噬了它们,眨眼间便化作一小撮灰白的灰烬,飘散消失。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 点开论坛私信,“圆滑的仓颉”发来了一个pdf文件附件。 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圆滑的仓颉】:收货。 第五章 祂们要的是…… 第五章 祂们要的是…… 海上邮轮基地,顶层小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映照得明亮通透,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 门被推开,汪好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裙,露出紧实的手臂和腿部线条,脸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红晕和细密汗珠。 “什么事啊这么急?新副本不是明天才公布吗?” 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几乎同时,林盼盼也抱着一本厚厚的民俗志异走了进来,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气质安静。 她敏锐地看向已经坐在主位的钟镇野,轻声问:“钟哥,是不是前几天你拜托张队长打听的……关于七命主认可度的事,有消息了?” 钟镇野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点了点头,神色沉静:“嗯,有消息了。” 他示意林盼盼:“盼盼,帮忙把投影接一下。” 林盼盼放下书,熟练地拿起会议桌上的连接线,将笔记本电脑与墙上的投影仪连接起来。 趁着接线的功夫,钟镇野简单地把过程说了一遍:“张二强那边回信了,线索确实有,但在夜墟论坛商城里,由一个匿名卖家出售,价格是五万积分,我已经买了。” “五万积分?!” 汪好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这么多积分!钟镇野你花钱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万一被骗了呢?!” 钟镇野笑了笑,手指在触摸板上操作着,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没被骗,而且我现在就算花了五万,也还剩九万多,还花得起。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已经亮起的投影屏幕:“这份线索,它的价值,远超五万积分。” 这时,投影仪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投射到了洁白的墙壁上,那是一份排版简洁、措辞却异常精准严谨的pdf文件。 【关于“七命主认可度”获取途径的通用性原则分析(内部参考版)】 文件内容并不冗长,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获取认可度的几种核心途径阐述得极为透彻: 原则一:命主亲自下场设计的副本 有些副本比较特殊,是七位命主中的某一位或几位大佬亲自设计、或者插手搞出来的。进了这种本,如果你能碰巧遇到命主的“人间行走”,并且最后通关成绩还不错(起码得是个a级评价吧),那你就能让对应的命主高看你一眼,给你涨不少认可度。 关键点:识别“人间行走”并达成高评价通关。 原则二:命主盯上的副本 有些副本代表的历史事件,会因为某些原因、引起了某位命主(或多位)的兴趣,一直关注着。如果你进了这种本,能够以高完成度通关(起码要有新判词,其他具体条件未知),那就等于回应了命主的关注,自然能拿到好感度。 关键点:参加命主关注的副本,并达成高完成度通关。 原则三:游戏历史本身相关的副本 部分大型、高难度副本,直接关系到“诡怨回廊”游戏本身的形成、关键规则完善、或重大历史转折点。 只要你参加了这种本并且能活着出来,不管你怎么过的,多多少少都能让所有七位命主对你有点印象,给点基础认可度。毕竟你算是接触到游戏的核心秘密了。 关键点:参与并通关与游戏核心历史相关的副本。 原则四(核心原则):情绪激发与共鸣型通关(最具普适性及可控性) 前面三条都得看运气,碰不上就没辙。这第四条才是咱们自己能主动操作、稳定提升认可度的王道! 几乎所有的副本,之所以会形成,根源都是因为里面某个(或某几个)关键npc心里憋着巨大的负面情绪(贪、嗔、痴、妄、哀、惧、欲)这些情绪扭曲了现实、造成了诡异事件,最终被改成了副本,而这七种情绪正好对应七位命主掌管的领域。 你要是想专门提升某位命主的认可度,那进了副本就别客气,得主动想办法(比如用话刺激他、给他下套、把他最害怕的事揭穿、让他彻底绝望等等),可劲儿地撩拨那个核心npc,把他对应的那种负面情绪给彻底引爆,让他比原本剧情里惨得多、疯得多! 注意:这么干风险极大!副本难度会瞬间飙升,剧情可能彻底失控,npc会恨你入骨,还可能凭空冒出更可怕的怪物或者诡异事件,但只要你能在这种地狱模式下还能通关,那你针对的那位命主绝对会对你刮目相看,给你巨额认可度奖励。 关键点:主动作死,把副本搞得更难,然后凭实力打穿它。 文件末尾,还有一段附加的赠言,正是“圆滑的仓颉”答应附送的情报: 【附:关于“人间行走”的补充信息】 如果你某个命主的认可度刷到了100%满值,但其他命主的认可度低得可怜(严重偏科),那你很可能会被这位命主看上,选你去当它在人间的“小弟”,也就是“人间行走”。 “人间行走”享有特权,据说,可以完成他们想要的愿望! 但是,这毕竟是一种“捷径”,不算是真正的通关副本,所以他们必须给命主干活,祂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永无止境,而且,没有任何可能再将其他六位命主的认可度刷到100%,也就等于放弃了真正完全通关游戏的可能,还要永远给命主打工。 换言之,你是否愿意为了实现愿望、永远成为某一位命主的“狗”? ……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汪好和林盼盼怔怔地看着投影上的文字,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些信息如同拼图的关键碎片,瞬间将她们过往许多模糊的感知和零散的经历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却令人心悸的脉络。 “负面情绪……” 汪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七命主想要的……竟然是这个?这……这和怨仙计划简直……” 她猛地看向钟镇野:“怨仙计划想要的是汇集世人的痛苦与怨恨,铸就所谓的‘极乐净土’,现在这七位命主,难道是在进行一个规模更大、更隐蔽、更……高效的同类计划?!” 钟镇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凝地注视着投影上的文字,缓缓开口:“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现在的‘诡怨回廊’游戏,其宏大、复杂和精密程度,远超当年的怨仙计划,七命主所掌控的权能和力量层级,也绝非怨仙坑里那七个畸变的老怪物可以比拟,如果祂们的目标仅仅是与怨仙计划类似,我想……对祂们而言应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没必要构建如此复杂的一个‘游戏’系统。” 林盼盼若有所思,轻声道:“钟哥,你的意思是……七命主另有所图?” 钟镇野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眉头微蹙:“我只能感觉到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但具体图谋什么……信息还太少,无法推断。” 汪好猛地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就对得上了!之前在《梦》那个副本里,我们提升了副本难度,也让陈进的负面情绪被放得极大……通关后,钟镇野你就拿到了‘惧魊’的认可度!” 她又看向林盼盼:“还有《怨仙》副本,它直接关联游戏的成因和历史,所以我们通关后,所有命主的认可度都提升了!” 钟镇野颔首,补充道:“不仅如此,《梦》副本里,我还见过一个女人,她似乎能自由运用‘痴骸’的力量,她极可能就是‘痴骸’的‘人间行走’之一,所以我那次能够得到痴骸的认可度,但奇怪的是……” 他的话语顿住,眉头锁得更紧,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的回忆。 汪好注意到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哪里不对?” 钟镇野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那个女人当时见到我,说了一句话——‘最挑剔的惧魊,居然选了个人间行走’她的意思似乎是……我早就被‘惧魊’选中成为了人间行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疑惑:“但这说不通。我的‘惧魊’认可度没达到100%,我也没有实现愿望,而且,我从进入游戏之初,就拥有‘杀意’这种源自‘惧魊’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你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可能和你家族的血脉或者你个人经历有关,光靠猜是没用的,只能在后面的副本里慢慢寻找线索了。” 林盼盼眨了眨眼,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策略上,认真的询问:“钟哥,汪姐姐,那按照这上面说的……我们以后进副本,是不是……都要主动去刺激那些npc,故意把难度提升起来才行?” 钟镇野肯定地点头:“如果我们想尽快提升认可度,最终实现通关游戏的愿望,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我们需要主动去触碰副本的核心怨念,激化矛盾,然后在更高的难度下完成通关。” “啊——” 汪好发出一声哀号,向后瘫倒在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烦死了!好不容易最近几个副本因为实力提升,打得顺风顺水,刚有点玩游戏的轻松感,这下好了,又要回到过去那种打生打死、九死一生的节奏了!还得自己给自己加难度!这叫什么事啊!” 钟镇野看着她那副样子,不由得笑了笑,语气却带着鼓舞:“也不一定全是坏事,你们也看到了,高认可度带来的积分奖励是极其丰厚的,而且,我们之前对游戏商城里那些特殊道具的研究和利用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队友,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接下来,我们要更系统地研究积分的使用,针对性强化我们的能力和装备,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的实力能提升到柯长生、甚至戚笑那种层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坚定的信念: “那么,任何副本,任何难度,在我们面前,都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第六章 菱歌渡 第六章 菱歌渡 次日下午,周五,临近五点。 夕阳将天空染成柔和的橘粉色,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菱歌渡小镇的地界。 菱歌渡,就是他们这一次要进入副本的地方。 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车窗外,河道纵横交错,清澈的水面倒映着白墙黛瓦的古朴建筑和偶尔划过的小舟。 一座座形态各异的青石拱桥连接着两岸,桥身上爬满了青藤,沿河的老街上,游客如织,举着相机拍照,或在临水的茶座小憩,乌篷船慢悠悠地荡开粼粼波光,船娘戴着斗笠,偶尔哼唱几句软糯的吴语小调,与摇橹的欸乃声交织在一起。 小镇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花香,还有刚出炉的糕点甜香,确实是一派“烟雨菱歌、枕水人家”的诗画意境,只是眼下时节菱角未熟,少了采菱的场景,多了份春日慵懒的繁华。 钟镇野放缓了车速,看着窗外如织的游人和静谧的流水,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后座上,汪好和林盼盼依偎着,睡得正熟。 “汪姐,盼盼,到了。”钟镇野轻声唤道。 林盼盼没什么反应,依旧睡得香甜。 汪好迷茫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熟悉的古镇街景,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到了吗?我看导航显示还没到酒店啊……” 钟镇野笑了笑,语气轻松:“还没到,我看这会儿时间还早,外面挺热闹的,风景也好,咱们这阵子神经绷得有点紧,要不要顺便下去逛逛?放松一下?” 汪好闻言,彻底清醒过来,有些意外地从前排座椅中间探过头,打量着钟镇野的侧脸:“哟?钟大队长今天心情很不错嘛?这么有闲情逸致?是上回去见了雷哥,心里那点疙瘩解开了,彻底松弛了?” 钟镇野目视前方,小心地避让着路上的行人,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嗯,算是吧,多聊了几句,又一起吃了顿斋饭,感觉……确实舒服多了。” “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刚拿到那份‘攻略’,想着马上要进副本主动找罪受,而有点压力山大呢。”汪好调侃道。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语气平稳:“我没那么急功近利,进了副本,先看具体情况,如果条件不合适,或者风险太大,我也不会硬着头皮非要提升难度,自讨苦吃,咱们可以分析着来,见机行事。” “行,钟队长心里有数就行。” 汪好笑了:“那一会儿安顿好了,就逛逛去呗,正好尝尝这儿的菱角糕和桂花酿……”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睡着的林盼盼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嘟囔了一句:“……谁在唱歌?” 汪好一愣,侧耳听了听窗外嘈杂的市声:“唱歌?有吗?没听到啊?是哪家店放的音乐吧?” 钟镇野却是眉头微挑,从后视镜里看向林盼盼:“盼盼,仔细听,是……那种声音吗?” 他意指怨念、执念的低语。 林盼盼睡得有点懵,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集中精神:“刚醒……听不清……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隐隐约约的……” 钟镇野从后视镜里和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好立刻会意,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耸耸肩:“得,那看来逛街拍照得先放放了,正事要紧,先找线索吧。” 钟镇野笑笑:“不急,盼盼,你试着感觉一下,那歌声大概从哪个方向来的?我们开车靠近点,你仔细听听。” “哦,好……”林盼盼迷迷糊糊地应着,努力支棱起耳朵感知。 接下来的半小时,黑色轿车在菱歌渡纵横交错、略显狭窄的街巷和水道边缓慢穿行。 林盼盼时而指向左边:“好像是那边……有桥的方向……” 时而又指向右边:“不对……又好像是在河对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指着一条刚刚才经过的巷子:“咦?好像又是那里……我们是不是去过了?” 汪好看着窗外第三次掠过的同一家绣品店招牌,无奈地叹了口气:“盼盼,我们已经绕着这片区域转了两整圈了。” “啊?是吗?”林盼盼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钟镇野放缓车速,问道:“这个歌声,是弥漫在整个镇子,还是固定从一个地方发出的?只是我们找不到?” 林盼盼凝神细听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不是弥漫开的。我能感觉到它有一个……源头,就在镇子里。但是很奇怪,我们往那个方向开,它好像……也在移动?或者说,我感知到的位置总是在变,速度还不慢。” 汪好挑起眉:“意思是,那个唱歌的‘东西’,自己也在满镇子乱窜?” “可以这么理解。”林盼盼点点头。 钟镇野沉吟了一下,打了方向盘:“既然这样,盲目找下去效率太低。我们先去酒店办理入住,安顿下来。等晚上游客少了,环境安静点,再出来找找线索。” 不久后,三人在临河的一家精品酒店办好入住。钟镇野独自来到自己房间的窗边。窗外正对着一小段安静的河道,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金浮动。 他闭上眼,摒弃掉远处传来的依稀市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果然……隐隐约约地,一丝极其细微、缥缈的歌声,如同穿过层层水雾般,钻入他的耳中。 他的耳朵经过山鬼花钱的强化,虽不如林盼盼那般能清晰捕捉怨念的“心声”,但对于异常的能量波动和诡异声响却格外敏感。 这歌声悠扬细绵,调子很老,不像现代的流行歌曲,也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戏曲,倒更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带着水乡韵味的古老民谣,可能是以前人们采菱、捕鱼时哼唱的。 因为听得不真切,加上他对音乐并无研究,也无法判断更多。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这歌声里……似乎并没有太多痛苦、怨恨之类的负面情绪?反而有点……平和?甚至是……怀念?” 他低声自语:“是已经有玩家改变了历史,导致源头变得平和了?菱歌渡……歌声……”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那个如今只剩下三个人的微信群——“汪总的陵光小队”。 汪好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还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江南第一绝情:别折腾着找那若有若无的歌声了。这次副本的线索,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看看酒店房间书桌上那份旅游宣传手册吧。 钟镇野走到房间的书桌前,果然看到一本制作精美的旅游宣传手册安静地躺在那里。 封面是水墨风格的古镇夜景,一艘点着灯笼的乌篷船泛在墨色的水面上,意境悠远,封面上用飘逸的行书写着几个字: 《菱歌遗梦》——百年渡口凄美传说沉浸式文艺演出。 他拿起手册翻开,内页简略地介绍了一个发生在百余年前的故事: 菱歌渡曾有一对亲姐妹船娘,皆容颜秀丽,宛若并蒂莲。姐姐天生一副被河神亲吻过的好嗓子,歌声能引游鱼驻足,能让云朵低垂;妹妹却自幼失语,是个哑女,只能以清澈眼眸和灵巧双手与人交流。 然而,姐姐那动人的歌喉并未带来福运,反被镇上一霸道的豪强地主觊觎。地主欲强纳姐姐为妾,姐姐宁死不从,却无力反抗。 哑妹目睹姐姐日渐憔悴,心如刀绞。在一个月圆之夜,她孤舟泛至河道深处,以心为誓,向传说中的河神虔诚乞求。她愿付出一切,只求一夜天籁之音,换姐姐平安。 河神应允了她。 翌日,恰是地主强行迎娶姐姐之日。 是夜,地主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就在礼成之际,一阵空灵婉转、犹如天籁的歌声忽然从窗外河面飘来,其声之美,远胜姐姐平日所唱,瞬间抓住了所有宾客,也包括地主的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舟飘然而至,船头立着一位身着素衣、却难掩绝色的女子,正是那平日无声的妹妹。她朱唇轻启,歌声倾泻而出,眼中却带着决绝与凄楚。 地主顿时被这更美的歌声和妹妹那份冷艳气质迷得神魂颠倒,当即反悔,弃了姐姐,欲强娶妹妹。 这一切,本就在妹妹计划之中。她早已暗中安排好人手,趁地主家混乱之际,悄悄接走了绝望的姐姐。而她自己,在洞房花烛夜,趁地主不备,抽出了早已藏好的剪刀,毅然刺死了仇人。 大仇得报,妹妹从容整理好那身鲜红的嫁衣,走出宅院,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入冰冷的河水深处,履行了对河神的承诺,成为了他的新娘。 后来,逃出生天的姐姐得知了妹妹为她所做的一切,悲痛欲绝。她回到渡口,日日夜夜在妹妹沉河的岸边歌唱,那歌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哀思与怀念。 再后来,这里采菱的歌女们都学会了姐姐唱的歌,那哀婉的曲调代代相传,成为了当地的标志,“菱歌渡”也因此得名。 刚看完这简略却凄美的故事,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林盼盼在群里发消息: 饮茶先啦喂:钟哥,我们房间电视里在放这个演出的宣传片!里面唱的片段,和我之前隐约听到的歌声,感觉一模一样! 钟镇野看着消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次的副本线索,竟然如此直白地摆在明面上?简直就像是生怕玩家不知道一样。 这与他们以往经历的、需要层层抽丝剥茧甚至拼命才能窥见一鳞半爪的副本背景截然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么是这个副本本身的结构特殊,需要玩家提前知晓背景;要么……这看似清晰的线索背后,藏着更深的陷阱或完全不同的解读。 他略一思索,在群里回复了两句。 蓝莲花:既然这样,线索自己送上门了,我们也别费劲瞎找了。 蓝莲花:今天就佛系一点,当真是来旅游的,放松心情,四处逛逛,晚上一起去看看那个《菱歌遗梦》的演出,如果演出里没有更多特别的线索,我们就安心等待副本开启。 群里很快跳出回复。 江南第一绝情:同意,正好尝尝特色美食,给我妈带点绣品回去。 饮茶先啦喂:嗯嗯!我刚才看到有卖菱角糕的,好像很好吃! 钟镇野笑了笑,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宣传手册上。 ……姐妹情深,舍身相救,悲歌纪念。 一个标准的、流传于风景区的凄美传说模板。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暮色渐浓的古镇,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初亮的灯火,那丝若有若无的歌声似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游人的喧哗和摇橹的水声。 第七章 沈家? 第七章 沈家? 当天晚上,钟镇野三人混在游客人流中,将菱歌渡的夜景逛了个遍。 青石板路被灯光映照得温润,沿河店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白日的静谧诗意截然不同,别有一番热闹生机。 他们自然也去看了那场名为《菱歌遗梦》的露天实景演出。 不得不说,当地在旅游开发上下了血本。 灯光、水幕、乌篷船、演员的表演都颇具水准,将那个姐姐歌喉动人、妹妹舍身救姐的凄美故事演绎得颇为动人,尤其是妹妹沉河化作河神新娘的一幕,配合着哀婉的背景音乐和漫天飘落的“花瓣”,氛围感拉满,直接把感性的林盼盼看得眼圈发红,偷偷抹了两次眼泪。 但……也仅此而已。 整个故事看下来,就是一个流程标准、情感充沛的风景区传说演绎,除了那个略显超自然的“河神”元素外,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诡异之处。 于是三人彻底放松下来,真就像普通游客一样,沿着河岸品尝了刚出锅的菱角糕,喝了冰镇的桂花酿,汪好还兴致勃勃地拉着林盼盼在一家老字号绣坊里挑了半天,给家人和朋友选了几条真丝绣帕作为礼物。钟镇野则负责拍照和拎包。 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很快过去。 次日下午三点,熟悉的短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在三人的手机上响起。 【今夜十一点整,菱歌渡,镇南沈氏旧邸废墟。】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他们没有着急,下午好好地睡了一觉、补足了精神。 晚上九点左右,三人吃饱喝足,提前抵达了短信中所说的“镇南沈氏旧邸”。 所谓的废墟,坐落在一片相对僻静的河湾角落,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古镇主街仿佛两个世界。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映来的微弱光污染,能看到一片占地颇广的宅基轮廓。 高大的风火墙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些断壁残垣,裸露着青砖和腐朽的木柱,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窸窣作响,曾经精美的雕花窗棂碎落在地,被厚厚的苔藓和灰尘覆盖。 几进院落的格局还能勉强分辨,但地面铺就的青石板早已碎裂不平,缝隙里挤满了顽强的野草。 一股陈腐、潮湿、带着淡淡霉味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那是属于被时光彻底遗弃之地的味道,唯一还算完整的,是一扇歪斜的巨大石门框,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入口,像是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时空墓碑。 三个人,人手一杯在古镇网红店买的联名奶茶,站在废墟中央,四下打量着。 “盼盼,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吗?” 汪好吸了一口奶茶,问道。 林盼盼凝神细听了片刻,摇摇头:“没有,除了风声和虫叫,没什么特别的,昨天那个歌声……也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时有时无的,不在这边。” 汪好看向钟镇野,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我用九星璇玑扣也大致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异样,这宅子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搬空了,除了那个——” 她伸手指向偏院方向的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厢房废墟:“那边有个破相框,勉强算是有点信息量吧。” 三人踩着碎石瓦砾走过去。 汪好所指的地方,一堆腐烂的木料和碎砖下,半掩着一个已经裂开的木质相框,钟镇野弯腰,小心地将它捡了起来,吹掉上面厚厚的灰尘。 这是一张老式的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和保存不当,表面已经严重模糊泛黄,甚至有些霉斑,只能勉强看出照片上是三个人,并排坐着。 从服装轮廓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位梳着发髻、穿着旧式袄裙的女性,中间坐着一位戴着瓜皮帽、穿着长衫马褂的男性。 这像是一张标准的旧式家庭合影,父母与女儿?或者别的什么关系?面容完全无法辨认。 “从相纸的质地、显影的色调,还有这相框的工艺和磨损程度来看,这照片大概率是清末民初那会儿的东西,不会更晚了。” 汪好凑近仔细看了看,习惯性地分析道:“这宅子荒废的时间,大概也在百余年左右。” 钟镇野摇摇头,将破相框轻轻放回原处:“光凭这个,线索太少了,和盼盼听到的歌声,似乎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要不,我们分头去找镇上的老人或者一些老店铺打听打听?” 汪好提议:“问问这个沈家到底什么来头,还有没有别的传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嗯,既然时间还早,按老规矩来,尽可能多收集情报,十点半,无论有没有收获,回到这里集合。” 这是陵光小队现在的习惯。 无论实力提升多少,无论副本表面看起来是难是易,在进入前尽可能多地了解背景信息,摸清潜在风险,绝不托大,绝不轻视任何细节。 三人随即分开行动。 钟镇野独自在镇上转悠。 夜晚的古镇依旧热闹,但他刻意避开主街,拐进了一些相对安静的老巷。 逛了约莫半小时,他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发现了一家门面古旧、灯光昏黄的小店,招牌上写着“沈氏百年绣艺”。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空间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精美的刺绣作品,从常见的花鸟虫鱼到复杂的人物故事图,针法细腻,色彩雅致。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台灯低头绣着什么。 见有客人进来,老板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钟镇野随意看着墙上的绣品,状似无意地搭话:“老板娘,您这店名……沈氏绣艺,和镇南边那片老宅废墟的沈家,有关系吗?” 老板娘打量了他一下,似乎见多了好奇的游客,慢悠悠地回答:“有啊。那老宅当年就是菱歌渡最有钱的沈家。听说祖上出过大官,后来回来经商,攒下了好大一份家业。” “喏,就你现在站的这地方,往前推百十年,这一片铺面,河上跑的好几条船,甚至大半条街,都是他们沈家的产业。我们这小铺子,传下来之前,也是沈家名下的一個绣房。” “那后来怎么……”钟镇野适时表现出好奇。 “后来?唉,乱世呗。” 老板娘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活没停:“听说沈家老爷就一个独苗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结果那时候打仗,年轻人热血,偷偷跑去当了兵,没多久就传回消息,说人没了……死在战场上了。” “沈老爷听到这消息,当时就吐血了,没撑过半年就跟着去了,顶梁柱没了,又赶上兵荒马乱的年月,那么大的家业,散的散,败的败,没几年就啥也不剩喽。” 她说着,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 说完这些,她抬眼看了看钟镇野,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耐烦:“小伙子,你是来听故事的的呢,还是来买东西的?我这可是做生意的地方。” 钟镇野笑了笑,目光在店内扫过,最后落在柜台侧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尺幅较大的绣品上:“当然是听听故事,买东西自然更有情怀。” 那幅绣品绣的是一位极其美丽的船娘,正撑着一叶小舟行驶在河中央。 令人瞩目的是,她身上穿着的并非寻常船娘的粗布衣,而是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色嫁衣,眉眼含愁,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美丽,构图和意境,竟与昨晚看的《菱歌遗梦》演出中,妹妹沉河前的那一幕有八九分相似。 绣工极其精湛,人物栩栩如生,衣袂仿佛随风而动。 下面标着价签:2599元。 “老板娘,这个。”钟镇野指着那幅嫁衣船娘绣品:“我要了。” 老板娘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先生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老师傅花了小半年功夫才绣好的!我这就给您包起来,保证包得妥妥帖帖的!” 她手脚麻利地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绣品取下,嘴里还不住地夸赞钟镇野有品位、懂艺术。 趁着老板娘仔细**的功夫,钟镇野好似闲聊般随口又问:“对了老板娘,镇上现在传的那个船娘姐妹的传说,和这沈家有关系吗?” 老板娘正专心打包,头也没抬,顺口就答:“当然有关系啦!你也不想想,那时候镇上还能有哪个地主能强抢民女当小妾?不就是他们沈家嘛!” 钟镇野目光微动,语气依旧平淡:“哦?那传说里……那个被哑巴妹妹杀死的地主,就是沈家的人?” 老板娘此时已经打包好,将一个精美的长纸盒递给钟镇野,闻言笑了起来,摆摆手:“嗨!那都是后来人编的故事啦!瞎传的!当年沈家那么有钱有势,眼红的人多了去了,败落了以后,编排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埋汰人家,太正常了!什么哑女献祭、河神娶亲的,哪有那种神神叨叨的事?都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瞎嚼舌根子罢了!” 钟镇野笑了笑,接过那分量不轻的礼盒,付了钱:“也是,谢谢老板娘了。” “哎哟,您太客气了!欢迎下次光临啊!”老板娘热情地将他送到门口。 十点半左右,钟镇野提着纸盒回到了沈家废墟。 汪好已经回来了,正无聊地靠在一段相对完整的矮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哟,回来了?还买了土特产?” 钟镇野走过去,把纸盒递给她:“嗯,送你的。” 汪好挑眉,接过盒子,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干嘛?突然送礼物?钟大队长,你不会……是想泡我吧?这可不行啊,咱们可是无比纯洁的老板与优秀员工关系!” 钟镇野失笑,摇摇头:“胡说八道什么呢,打听消息顺手买的,2600,老板给报销一下吧。” 汪好立刻把盒子抱紧,瞪了他一眼:“呸!说好了送我的!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报销的道理!想都别想!” 她说着,好奇地打开盒子,拿出里面卷着的绣布,展开一看:“哟!这不是昨晚演出里那个妹妹吗?绣得真不错……还挺舍得下本嘛钟队长。” 这时,又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林盼盼也小跑着回来了。 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收集到的信息,发现大同小异。 都知道沈家是当年的大地主,也知道家道中落是因为独子战死、老爷病逝,对于那个传说,当地人的态度基本上都像绣品店老板娘一样,将其完全归咎于后人编造,还有人认为是为了推动旅游产业刻意编出来的。 “看来明面上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 钟镇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十一点还有二十多分钟:“既然这样,就不纠结了,整理一下装备,调整状态,准备进副本吧。”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检查了一下随身背包里的道具和补给,随后便安静下来,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心神逐渐从悠闲的游客状态,切换回那个时刻准备面对未知危险的玩家模式。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古镇隐约传来的、即将散场的喧嚣。 第八章 歌者 第八章 歌者 十一点整。 黑暗如同潮水般温柔又无可抗拒地吞没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猛地灌入口鼻,带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瞬间穿透了并不厚实的衣物,激得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次的副本里,是冬天啊。 眼前不再是荒芜的废墟,而是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无比庞大、森严的深宅大院。 青砖高墙,飞檐斗拱,廊庑回环,处处透着百年积累的厚重与富庶,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径,远处更楼隐约传来梆子声,正是夜深时分。 他们三人正站在一条抄手游廊下,身上早已不是现代装束。 钟镇野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棉袄,腰系布带,脚踩棉鞋;汪好和林盼盼则是一身藕荷色的丫鬟襦裙,外面罩着半旧的比甲,头发也挽成了简单的双髻,每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糊着白纸的灯笼,里面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活脱脱就是这深宅大院里夜间值更的下人。 汪好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手摸了摸冰凉的木制灯笼杆,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不会吧……这次进副本的身份是下人?这难不成还得端茶送水、伺候人不成?” 钟镇野倒是适应得很快,笑了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果剧情需要,那也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先走走看吧,触发副本正式开始的线索,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三人提着灯笼,沿着游廊慢慢向前走去。 宅子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在夜色中勾勒出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轮廓。 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和灯笼里蜡烛轻微的噼啪声,偶尔会遇到另一队巡夜的家丁或护院,彼此擦肩而过时,也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对方眼神里大多带着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行走间,汪好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沿途所见的一些细节。 她压低声音,如同最博学的导游,低声对两人说道: “看那边檐角下的瓦当,是罕见的‘福寿双全’琉璃瓦当,烧制工艺极难,光是这一片檐,就够寻常人家吃用十年了。” “路过那个小花厅时瞥见的条案,是整块海南黄花梨木所制,纹理如行云流水,如今已是天价,在这里却只是随意摆放。” “还有刚刚过去那两个护院手里提的灯笼,纱罩是苏绣双面绣,灯架是紫檀木的……这沈家,何止是富,简直是富可敌国,而且底蕴极深,绝非寻常暴发户。” 林盼盼听着,忍不住轻声感叹:“这么厉害的一个大家族……后来说败落,也就那么败落了……” 汪好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历史的淡然:“未来几十年,是天翻地覆的几十年,多少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烟消云散,多少泥腿子一跃登上时代舞台,这都是历史的常态,没什么稀奇。” 说话间,远处隐约传来了打更人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和吆喝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喽……” 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预示着子时将近。 “我们进来应该也有快半小时了吧?”林盼盼估算着时间:“怎么还没触发正式副本的线索?” 钟镇野刚想说“应该快了”,一旁的汪好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轻声道:“等等……我刚才就有点在意,我们在这宅子里转了这么久,虽然人不多,但遇到的巡夜队伍,前前后后加起来,起码有二十多人了,大户人家是有巡夜的规矩,但谁家会在大冬天深更半夜派这么多人出来巡逻?这防卫也太过于森严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疑虑:“而且,你们不觉得这宅子太安静了吗?这么大的宅院,住的人少说百来口,除了巡夜的,那些黑着灯的屋子里就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孩子夜啼?没有夫妻私语?没有睡不着翻身咳嗽的声音?静得……有点瘆人。再加上这反常多的巡夜人,我总觉得,这宅子里恐怕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正在发生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 “啊——!!!死人了!又死人了!!!”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嘶喊,猛地从宅院深处某个方向炸响,瞬间撕裂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凝!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步跑去! 他们刚跑出没多远,就发现整个沉寂的宅邸仿佛被这声尖叫瞬间激活了! 沿途那些原本漆黑一片的房屋,窗户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光! 无数人影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冲出来,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只披着外衣,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惊恐、慌乱和一种……仿佛等待已久的紧张感。 这些人里,有和他们一样打扮的下人,也有不少穿着绸缎棉袍、明显是主子模样的人,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尖叫发出的方向涌去! 钟镇野三人混在人群中,越往前跑,发现同路的人越多,人流几乎汇成了一道惶恐的洪流。 这景象诡异极了,完全不像是突发事件该有的反应,反而更像……所有人早已心知肚明地缩在黑暗里,等待着某个必然到来的信号! 终于,人流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门口拥堵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好几盏灯笼和气死风灯,将里面照得亮堂了些,院门口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的嚎哭声: “川儿啊!我的川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你还这么年轻啊!你让娘怎么活啊!你把为娘也一起带走吧!呜呜呜……” 钟镇野凭借强大的体魄,不动声色地挤开人群,护着汪好和林盼盼来到了院门口最前方,向内望去—— 只见院子里,一个穿着锦缎棉袄、头戴珠翠的中年妇人正瘫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 她面前,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少年,看模样最多不过十五六岁,面色青白,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一根刺眼的白绫散落在他身旁,脖子上那一道青黑色的勒痕异常清晰。 钟镇野偏头看了汪好一眼。 汪好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通过默言砂在队内频道快速说道:“勒痕角度向上延伸至耳后,颈骨疑似断裂,符合自缢特征,衣物无拉扯破损,现场无搏斗痕迹,初步判断是上吊自杀。”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沉静、不容置疑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围在院门口的众人如同潮水般迅速向两边分开,纷纷低下头,窃窃私语着: “是大夫人……” “大夫人来了……” 钟镇野三人也随着人群让开道路。 只见一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在一众健壮婆子和护院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缂丝缎面袄裙,外罩一件玄色滚貂毛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点翠头面,面容保养得宜,却紧绷着,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大夫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目光如电,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她径直走入院内,目光先是在地上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落到那哭嚎的妇人身上。 “三妹。”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妇人的哭声:“别哭了。” 那被称作“三妹”的妇人抬起头,泪眼婆娑,脸上满是悲苦与绝望:“姐姐!川儿是我的心头肉啊!他怎么能死!他怎么会死啊!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大夫人眉头一沉,毫无预兆地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三妹的脸上! 三妹被打得猛地一偏头,哭声戛然而止,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夫人。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 人群中,钟镇野微微蹙眉。 未进副本时,他打听了沈家的情况,得到的情报是——沈家只有一个独子,那个独子参战后死了,沈老爷没过多久也病死了。 可是,这个沈宅……人丁相当旺啊。 看来,副本里这个沈宅,并非后来那个破败了的时代。 这时,大夫人已收回了手,声音冰冷而严厉,传遍整个院落:“哭?哭有什么用!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晚上家里有人上吊了!这分明是宅子里招了邪祟!三天后,老爷和几位爷就要从省城回来了!要是让他们看到家里是这副样子,到时候,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她的目光扫过院内院外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人:“要哭丧,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哭!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必须想出办法,把这事解决了!” 她猛地提高声音,命令道:“来人!去把宅里几房的夫人,全都请到议事厅去!各房的少爷小姐,有一个算一个,也全都带过去!立刻!” 接着,她锐利如刀的目光转向周围所有的家丁侍女,包括钟镇野三人:“今晚的事,谁要是敢对外吐露半个字,一律杖毙!明日一早,所有下人,前院集合训话!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 就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猩红的系统文字,如同烙铁般猛地灼烧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的视网膜上! 【副本《歌者》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灵光本天赐,握惯作寻常;灯灭方知夜,舟沉始恨江。】 【宝器蒙尘易,重磨难复光;欲赎当年月,舍尽枕黄粱?】 【该副本分为三个阶段,当前阶段任务为:找到沈宅凶案的凶手】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23:59:59……】 第九章 高效工作 第九章 高效工作 人群在大夫人冰冷的注视和严厉的命令下,如同被驱散的鸦群,惶恐又迅速地四散开来,各自缩回冰冷的屋舍,只留下空旷的院落和那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 汪好和林盼盼将目光投向钟镇野。 钟镇野眼神微动,示意两人跟上。 他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到一处远离主路、被假山和枯树遮挡的偏僻角落,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剧烈摇曳。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钟镇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在风里:“第一阶段任务是找到凶手,时间只有24小时,我们必须高效行动。” 他看向林盼盼:“盼盼,第一件事,先弄清楚我们三个人在这个宅子里的具体身份,叫什么,负责什么,住在哪里,避免最基本的穿帮。” 林盼盼立刻点头,闭目凝神了片刻,随即睁开眼,语速轻快却清晰:“问到了,钟哥,你现在的身份叫‘庄俊’,是外院负责杂役和偶尔帮护院巡夜的家丁。汪姐叫‘冯琳’,我叫‘冯朵’,是堂姐妹,都是在内院做些浆洗、打扫之类的粗活。” “我们这种小工,住的地方很偏僻,在西边下人房最靠墙的那一排,倒数第二间和第三间,男女分开住的,条件很差,一个大通铺要睡十几个人。” 钟镇野点点头,看向汪好:“汪姐,给我们安排一下‘替身’,今晚我们恐怕没法回去睡觉了。” 汪好会意,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三个仅有手指长短、用枯黄稻草粗糙扎成的小人。 这是她之前用积分兑换的辅助道具——【替影秸】。 【借稔时一晌,代主受殃;时辰既尽,唯余空穰。】 它效果很直白,使用者可以用别人的血,加上这个稻草人,制造一个与本人别无二致的幻形,持续七小时,专门用于迷惑视线、金蝉脱壳,但毫无战斗力,一碰就碎。 她利落地用指尖在三人指腹轻轻一刺,挤出一点血珠,分别抹在三个小稻草人上,随后将草人往地上一抛—— 噗的一声轻响,三团淡淡的烟雾腾起,烟雾散去后,三个与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此刻装扮、容貌完全一致的“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略显空洞,但足以以假乱真。 “让他们回西边下人房,倒数第二、第三间,上床睡觉,保持安静。”汪好对林盼盼道。 林盼盼嗯了一声,对着那三个幻形低声吩咐了几句,三个幻形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木偶,动作略显僵硬但却目标明确地转身,朝着西边那片低矮的屋舍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好了,障眼法完成。”汪好拍拍手。 钟镇野接着分配任务,语速加快:“盼盼,你的核心任务,这宅子三天死了三个人,他们的怨念肯定还没散干净,加上这深宅大院里历年积累的阴私事绝不会少,尽可能收集所有重要的信息,尤其是关于这次连续上吊事件的,范围可以广,但优先级以当前事件为主。” “明白!” 林盼盼比了个ok的手势,立刻走到假山投下的最深沉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头,闭上了眼睛。 她耳垂上那对造型奇异、如同枯叶蝶般的【聆魄珰】微微颤动起来,枯叶蝶翅膀状的耳坠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舒展开,一种极其细微、常人无法听见的嗡鸣声弥漫开来,开始捕捉、梳理弥漫在这座巨大宅院中无数残留的思绪与低语。 钟镇野又看向汪好:“汪姐,你留在这里陪着盼盼,负责警戒,等她收集完第一波情报,立刻进行初步分析和筛选。我先去宅子里大致走一圈,摸摸地形,看看有没有其他明显的异常。半小时左右回来汇合。有紧急情况,默言砂联系。” 汪好冲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叮嘱:“小心点。” “知道。” 钟镇野笑了笑,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迅速远去。 经过多次副本的磨合,三人早已形成了高效的工作模式。 林盼盼凭借天赋和道具负责海量信息收集,汪好则动用她的分析和推理能力从庞杂信息中提炼关键,钟镇野则更多负责实地勘察、战斗应对和最终决策,弥补纯信息可能存在的偏差或陷阱。 钟镇野避开偶尔走过的巡夜队伍,几个轻盈的起落,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处较高屋舍的屋顶,冰冷的瓦片覆盖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有些滑。 他半蹲下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层叠的院落。 从这里,甚至能望见远处菱歌渡镇的轮廓——与百余年后的旅游胜地截然不同,此时的镇子规模小得多,灯光稀疏黯淡,大多是低矮的茅屋和瓦房,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破败。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刻,山鬼花钱赋予的超凡感官被全力激发! 灵视开启! 下方沈宅的景象陡然一变,不再是砖瓦木石,而是无数流动、闪烁、明暗不一的“气”! 绝大多数下人的气都微弱而浑浊,带着疲惫和惶恐;部分主子模样的人气息则旺盛些,但也混杂着焦虑、恐惧或冷漠。 而在宅院中央偏东的位置,一间灯火通明、看起来像是议事厅的大屋里,聚集了十数团尤为旺盛的气息——显然就是被大夫人召集开会的各房夫人和少爷小姐们。 但引人注目的是,从那议事厅的方向,一股幽幽的、不祥的黑色气旋正不断升腾而起,与其他地方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黑气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沈宅上空缓缓盘旋、交织,几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压抑的黑色雾霭,笼罩在整个宅院的上空。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果然……问题的核心,八成就在那帮‘主子’里面了。” 他维持着灵视,同时将听觉与嗅觉也提升到极限。 耳朵里捕捉到的多是风声、远处更声、以及宅院里零星的脚步和低语,并无特别诡异的声响,但鼻子却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寻常的香气。 那香气很奇特,淡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又隐隐透着一股陈腐感,与沈宅里常见的熏香、脂粉味乃至冬日炭火气都截然不同。 钟镇野心神一动,悄然从屋顶滑下,如同幽灵般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异香摸去。 他的动作极快,身形在阴影中穿梭,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院。 约莫十分钟后,他来到了沈宅西面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 这里看起来像是存放杂物或者临时安置什么东西的地方,院门紧闭,门口竟站着四个挎着腰刀、神色警惕的护院,显然是在看守着什么。 而钟镇野的灵视清晰地“看”到,那紧闭的房门后,并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三团凝而不散、阴森冰冷的——死气。 “停尸房……” 钟镇野立刻明白了。 那个大夫人既然要调查宅院里的诡异事件,显然第一时间就是需要将尸体集中控制起来,避免消息进一步扩散引发恐慌,同时也方便请一些专业人士来验尸。 知道停尸房在哪,也算是一个大收获。 当然,钟镇野不会硬闯。 他轻轻挪了挪脚,触发了一直藏在鞋底、几乎要被遗忘的遁地符。 这还是在第一次无尽轮回本中的战利品,原本是雷骁在用,后来《怨仙》副本后随着雷骁的“消失”,这道具自然归入了小队库存。 微光一闪,钟镇野的身影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间阴冷的屋子里。 一股浓郁了数倍的异香混合着淡淡的尸臭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三张并排摆放的木板床轮廓,每张床上都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下面显然是一具具人形。 钟镇野屏住呼吸,上前依次轻轻掀开白布。 第一具是刚刚见过的少年,面色青白,脖颈勒痕狰狞。 第二具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妇人,穿着体面的深色袄裙,同样死于缢颈。 第三具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死状相同。 三具尸体都保存得相对完好,寒冬大大延缓了腐败。 少年尸体皮肤弹性尚存,尸斑浅淡;老妇人尸斑已部分固定,指压稍褪色;中年男人则介于两者之间,符合“连续三天死亡”的时间顺序。 而那股奇异的香味,正从三具尸体上散发出来。 刚死的少年身上最淡,几乎难以察觉;中年男人次之;而死得最早的老妇人身上,那股异香最为浓烈馥郁,几乎有些呛人。 钟镇野仔细检查了三具尸体的脖颈、手掌、口鼻等部位,除了统一的勒痕,并未发现明显的挣扎伤、防御伤或其他可疑痕迹。 现阶段他也不会进行更深入的“尸检”以免打草惊蛇或破坏可能存在的细微证据。 他默默记下所有细节,将白布重新盖好。 算算时间,林盼盼和汪好那边应该已经有初步结果了。 他不再停留,心念一动,脚下遁地符微光再次闪烁,身影瞬间从这间阴冷的停尸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章 嫌疑人 第十章 嫌疑人 钟镇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假山后的角落。 还没完全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那个看着最老实的五姨娘,居然和管采买的刘管家……?” “千真万确!厨房张妈亲眼看见过两人在后巷……哎呀,反正就是不清不楚!” “还有更劲爆的呢!听说大房那个嫡出的二少爷,和隔房那个最小的、才十四岁的七小姐,两人虽然名义上是堂兄妹,但好像没有血缘关系?七小姐她娘当年是带着身子进的门……两人最近走得特别近,眉来眼去的……” “我的天……这沈家大宅里的水也太深了吧!” 钟镇野:“……” 他无奈地咳嗽了一声,从阴影里转了出来。 正聊得眉飞色舞的汪好和林盼盼吓了一跳,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汪好拍了拍胸口,脸上还带着吃瓜吃到撑的兴奋红晕:“哎哟,吓我一跳!你回来得正好,听不听八卦?保真!比副本主线还精彩!” 连一向内向的林盼盼也眼睛亮晶晶地疯狂点头附和:“嗯嗯!钟哥,真的……好有意思!” 钟镇野看着这两位瞬间化身八卦周刊记者的队友,哭笑不得:“我们是来通关副本的,不是来听沈宅伦理剧的……正事呢?打听得怎么样了?” 汪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才收敛了神色,正色道:“事情脉络挺清晰的,简单说,诡异事件是从两天前开始的。” “第一个死的,是沈家大老爷的亲姐姐,那位老姑奶奶,她丈夫早逝,唯一的女儿也远嫁了,常年一个人住在宅子东边的静心斋,比较孤僻,所以当时她上吊,虽然震惊,但大家更多觉得她是年纪大了,日子过得没滋味,自己不想活了。” “第二个,是昨晚,死在帐房里,是宅子里管了十几年帐的帐房先生,死法和老姑奶奶一样,自缢。但蹊跷的是——” 汪好顿了顿,语气加重:“据当时和他一起对帐的小学徒说,帐房先生死前毫无征兆,算着算着账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根本劝不住,小学徒吓坏了,想着去给他倒杯热茶缓缓,就这么一转身倒水的功夫,再回头,人已经用裤腰带把自己挂在房梁上了。” 钟镇野目光微凝:“突然的情绪失控,然后自杀……那今晚这个三房小少爷呢?” 林盼盼接过话,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今晚更……更明显。大夫人不是下令不许独处、加强巡逻嘛,结果那位小少爷原本好端端和他娘在一起,也是突然就哭得不行,一边哭一边喊着‘不想活了’、‘没意思’,非要找绳子,他娘意识到不对,想把他捆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头撞到桌角晕了过去,等醒来……人已经没了。” 钟镇野沉吟道:“都是先经历极致的悲伤情绪爆发,然后迅速自杀……有点像某种精神攻击或者诅咒,汪姐,分析出什么了?” 汪好双手抱臂,倚着假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根据盼盼收集到的所有恩怨情报交叉对比,目前有三个嫌疑最大的人。” “首当其冲是二夫人,盛凝玉。” 她伸出一根手指:“这个女人和三个死者都有直接恩怨。” “第一死者,老姑奶奶,当年极力反对她进门,闹得很难看,结下了梁子;第二死者,帐房先生,曾经揭发她儿子沈永历挪用家款赌博,导致她儿子被重罚,她也失了宠;第三死者,三房小少爷,他娘三夫人和盛凝玉是死对头,常年争宠,积怨已久。她有充足的动机。” 钟镇野揉了揉眉心:“大家族就是麻烦……人名都快记不过来了,那另外两个呢?总不能也和三个死者都有仇吧?” “那倒没有。” 林盼盼摇摇头:“大少爷沈永怀的嫌疑,主要在于‘时间巧合’。他前阵子代表沈家去邻镇处理一笔大生意,两天前才刚回来。而且据下人议论,他回来那天状态就很不对劲,脸色苍白,神神叨叨的,嘴里老是嘀咕些什么。结果他回来的当晚,老姑奶奶就出事了。” 在她说沈永怀时,汪好就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此时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至于五小姐沈佳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她的嫌疑,在于‘位置’和‘关联性’。还记得我们在《灯》副本里怎么锁定岑书的吗?就是通过诅咒影响的范围。我把这三个死者的死亡地点在地图上标出来,画了一个影响范围圈,其几何中心,恰好就是五小姐沈佳雪所住的‘听雨阁’。” 她眯起眼,继续道:“而且,还有一点很值得注意——根据下人们的闲谈,这位五小姐沈佳雪,是个戏迷,自己也极爱唱曲,嗓子很好,平时没事就喜欢在自个儿院里吊嗓子,这和我们这个副本的名字——《歌者》,是不是隐隐有些关联?” 钟镇野点了点头:“这和我的发现对上了。” 他随即将自己之前的探查所见说了出来——议事厅内众人聚集时那股冲天而起、盘踞不散的黑气,以及散会后黑气源头消失,却依旧笼罩全宅的异常现象。 汪好一听,顿时有些泄气,拍了拍手:“那这不就简单了?等他们散会了,你再偷偷摸过去,用你的灵视一个个瞄过去,看谁身上还冒着黑气,不就抓出来了?我们还在这分析半天动机、位置什么的……多累啊?” 没想到,钟镇野却摇了摇头:“不行。” 汪好和林盼盼都是一怔,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议事厅已经散会了。” 钟镇野解释道:“我特意用灵视扫过了所有离开的人,但是……很奇怪,那股浓烈的黑气源头似乎消失了,或者说,隐藏了起来。它不再附着于某个具体的人身上,而是融入了那片笼罩整个沈宅的薄雾里,那个人……一定有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可以完美隐藏或者转移这种气息的手段。” 听他这么说,汪好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胳膊:“这就麻烦了……无法直接定位,光靠动机和间接证据,很难锁定具体是谁,毕竟宅子里有恩怨的人太多了,符合‘位置’条件的也不止沈佳雪一个院子,只是她的院子恰好是中心点而已。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钟镇野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等待任务的林盼盼,语气笃定: “这种时候,就该靠盼盼和汪姐你们两了。” 林盼盼“啊”了一声,指向自己,有些发懵:“靠我?” 而汪好,已经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对噢!招式虽老,但好用啊!” …… 夜色深沉,寒风卷过沈宅错综复杂的廊庑。 钟镇野三人如同三道幽影,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一处相对精致、灯火通明的院落外。 这里正是二夫人盛凝玉的居所“凝香苑”。估计是刚从不愉快的家族会议回来,院里几间主要屋舍都亮着灯,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着怒气的抱怨声和瓷器碰撞的脆响。 三人隐藏在院墙外最浓重的阴影里,借着枯萎藤蔓的遮掩向内窥视。 钟镇野偏头,低声问汪好:“刚才在停尸房,看清楚那个老姑奶奶的模样了吗?”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从怀中摸出那支看似普通的描眉笔——【千相无相】。 “放心,看得清清楚楚,连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和脖子上尸斑的分布都记下了。保管变得和她刚死三天一个样。” 说着,她手腕轻抬,笔尖并未沾染任何颜料,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汪好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短短几息之间,她的面容、脖颈、乃至裸露在外的双手皮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诡异的变化——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败浮肿,浮现出青紫色的尸斑,眼角嘴角下垂,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僵硬感,甚至连身上那套丫鬟服饰,都在某种微妙的光影扭曲下,变得如同寿衣般晦暗陈旧。 眨眼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与停尸房里那位老姑奶奶遗体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就出现在了钟镇野和林盼盼面前,唯有眼神依旧灵动,透着计划得逞的微光。 与此同时,钟镇野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会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右眼之中,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迅速弥漫、充盈,将整个瞳孔彻底染成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色,她微微抬起头,望向凝香苑的上空。 无声无息地,两团扭曲、模糊、由纯粹怨念凝聚而成的灰黑色人形阴影,在院子上方的夜空中迅速凝聚成形,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人形的轮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恶意,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幽影。 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粗暴——用“鬼”吓人。 如果盛凝玉真是幕后黑手,要么做贼心虚被吓得失态露馅,要么情急之下动用非常手段自保,无论哪种,都能立刻暴露。如果她是清白的,那顶多就是被吓一跳,反正这宅子里闹鬼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多这一出也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里主屋的争吵声似乎停歇了。 紧接着,一阵略显重的脚步声从一间二层绣楼上传来,“噔噔噔”地下楼。 很快,一个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缎面袄裙、外罩银狐皮坎肩的中年美妇,面带寒霜、眉头紧锁,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穿过小院回自己的正房。 “她就是盛凝玉。”林盼盼通过默言砂低声道。 钟镇野眼神一凛:“上!” 林盼盼意念一动,悬浮在院子上空的那两个怨气分身立刻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发现猎物的秃鹫,猛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直扑向刚走到院子中央的盛凝玉! 阴风骤起,吹得院中枯枝乱晃! 盛凝玉猛地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抬头—— “啊——!!!” 凄厉惊恐的尖叫瞬间划破夜空! 她眼睁睁看着两个扭曲恐怖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扑到眼前,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往屋里逃! 可她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更加恐怖、更加熟悉的身影,正僵硬地、一步一步地从院角的阴影里挪出来! 那灰败浮肿的脸,那布满尸斑的皮肤,那身晦暗的衣裳……分明就是两天前才上吊死了的大姑奶奶! “我……死得……好惨啊……” 汪好压着嗓子,发出一种沙哑扭曲、仿佛从坟墓里传出的声音。 “呃!!!” 盛凝玉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被掐断般的抽气声,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汪好:“……” 她维持着那副恐怖尊容,尴尬地挠了挠头,扭头看向阴影里的钟镇野,通过默言砂道:“她这……直接就吓晕了?心理素质这么差?不像能连续策划三起诡异自杀的幕后黑手啊?” 钟镇野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不是她。反应太真实了,装不出来。” 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已经传来其他丫鬟婆子被惊动、匆忙跑来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她应该没事,顶多受场惊吓。我们走吧,去找下一个嫌疑……” 话未说完—— “呔!大胆妖孽!你终于现身了!竟敢来找我娘亲,受死吧!!!” 一声清朗却充满怒意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猛地从上方炸响! 钟镇野三人心中齐齐一惊,猛地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方才盛凝玉走出的那栋二层绣楼,一扇窗户猛地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探出大半个身子,他面容俊朗,此刻却怒目圆睁,脸上竟毫无惧色,反而充满了某种……正义凛然的愤怒? 更离谱的是,他手里赫然抓着一把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桃木剑,以及一叠黄符纸! 话音未落,他竟一手撑窗框,身手颇为矫健地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 砰! 他稳稳落在院中,挡在了昏厥的盛凝玉身前,桃木剑一指汪好扮演的“老姑奶奶”,又扫过空中那两只盘旋的怨气分身,厉声道:“区区邪祟,也敢来我沈家撒野!小爷我等你多时了!看剑!” 第十一章 热血少爷 第十一章 热血少爷 阴影中,钟镇野、林盼盼,以及顶着老姑奶奶恐怖尊容的汪好,三人一时无语,默默地看着院子里那位热血上头的少年。 只见沈家这位不知名的少爷,挥舞着那柄看起来做工粗糙的桃木剑,对着空中那两只无形无质、完全由怨气构成的“鬼影”奋力劈砍,嘴里还念念有词:“妖孽!看剑!吃我一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的剑锋自然每次都徒劳地穿过怨气分身的虚影,连根毛都碰不到。 他又尝试将手中的黄符纸扔向汪好扮演的“老姑奶奶”,那符纸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便无力地落在地上,毫无反应。 然而,少年见“老姑奶奶”只是僵立原地没有扑上来,那两只“鬼”也只是在空中盘旋嘶嚎并未伤害他,反而更加确信是自己的“法术”起了作用,震慑住了妖邪,顿时士气大振,砍杀得更加卖力起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钟哥……这……怎么办?”林盼盼通过默言砂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神开启灵视,仔细打量着院中那少年。 只见这少年周身的气息与寻常下人或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主子都不同,虽无任何法力波动,却透着一股清正明亮的淡金色光晕,显示此子心性纯良,气运颇正,甚至有几分微弱的“正气”护体。 虽然无法确定他是否与核心事件直接相关,但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一个计划迅速在钟镇野脑中成型。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少年……” 他通过默言砂,快速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两位队友。 “明白!“汪好和林盼盼立刻回应。 这时,院子里的少年一番“激烈”的“斗法”下来,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动作也慢了下来。 周围被惊动的几个丫鬟婆子聚在廊下,看着这诡异又有点滑稽的一幕,个个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既不敢上前帮忙,也不敢逃走。 就在此时—— “妖孽!滚开!” 一声低沉却充满威严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院墙阴影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身影疾如闪电般扑出,目标直指僵立原地的“老姑奶奶”! 正是家丁打扮、却气势凛然的钟镇野! “老姑奶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双臂僵硬地抬起,十指曲张,如同真正的僵尸般,悍然迎向钟镇野!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老姑奶奶”力大无穷,爪风凌厉,钟镇野则身形灵动,闪转腾挪,偶尔硬碰一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打斗场面极其逼真,烟尘四起! 但很明显,钟镇野更胜一筹,斗不过两回合,他便一掌将那“老姑奶奶”击飞,后者发出一声惨叫,遁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那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张大嘴巴,甚至忘了空中还有两只“鬼”。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那两只盘旋的怨气分身瞅准机会,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朝他俯冲而下! “小心!” 钟镇野刚刚击退“老姑奶奶”,见状大喝一声,身形如电,猛地扑至少年身前,一把将他推开! 同时,他右拳紧握,不知何时,指间那枚曾属于雷骁的“雷罡虎眼戒指“已然亮起,拳头上跳跃起刺目的金色电蛇,伴随着低沉的雷鸣之声,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那两只扑来的怨气分身! 轰!嗤——!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正是这些阴邪怨气的绝对克星! 金光爆闪,雷声撕鸣! 那两只怨气分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嗤嗤作响着烟消云散,化作缕缕青烟消失不见。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昏迷的二夫人,惊魂未定的丫鬟婆子,以及那个被推倒在地、目瞪口呆望着钟镇野的少年。 钟镇野缓缓收拳,周身电光隐去。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眼神锐利如刀,虽然穿着一身粗布家丁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高手气度。 这就是他的计划——装高手。 在盛凝玉吓晕、少年跳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万一,万一这三个“嫌疑人”,都不是真正的凶手,那么他们的行为,就会严重地打草惊蛇! 他相信汪好的分析,但是,她的分析是建立在林盼盼收集的情报之上。 如果那些怨念给的情报,也有问题呢? 当然,打草惊蛇有打草惊蛇的处理办法,只不过钟镇野决定采用更稳妥的办法。 “仙、仙长?!” 少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钟镇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些丫鬟婆子也纷纷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钟镇野淡淡地瞥了少年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让人把你娘抬回屋里安置?邪祟虽暂退,阴气侵体久了于她无益。” “噢!噢!对对对!” 少年如梦初醒,连忙指挥那些还在发愣的丫鬟婆子:“快!快把我娘抬进去!小心点!” 一阵忙乱后,盛凝玉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正房,安置在软榻上。 钟镇野假模假样地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盛凝玉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仿佛在号脉,实则通过默言砂告知汪好和林盼盼:“你们先撤回我们住的地方休息,保持警惕。我这边稳住这个小子。” “明白。““钟哥小心。”两人回应后,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凝香苑。 现在钟镇野扮演的这个高人已经登场了,如果宅子里还有“闹鬼”事件,会削弱他的威信。 这时,少年紧张地凑过来,小声问:“仙、仙长……我娘她……没事吧?” 钟镇野睁开眼,收回手,语气淡然:“无妨,只是受了惊吓,心神动荡,昏厥过去罢了,休息一晚便好。” 少年松了口气,随即又迫不及待、带着无限好奇与崇拜地问:“那个……仙长您……您是……?” 钟镇野拂了拂衣袖,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微微颔首:“贫道乃飞来山,归真观,云枢子。” 雷哥,你的道号,我先借用了! 他目光扫过院内诸人,声音清朗:“今日云游途经此地,见贵宅黑气缠绕,鬼气森森,必有邪祟作乱。贫道不忍见生灵涂炭,故潜入宅中,欲查探究竟,降妖除魔。” 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丫鬟忍不住小声嘀咕:“可……可你明明是庄俊啊……我认得你……” 钟镇野淡淡一笑,语气高深莫测:“贫道修行已至关键,肉身行走红尘,需避因果缠身,然妖魔当前,又不能坐视不理,故暂借贵宅这位小兄弟肉身一用,诸位放心,待此间事了,贫道自会离去,并将肉身完好归还,于他并无半分损害。” 那丫鬟还想说什么,那少年却猛地一瞪眼,呵斥道:“闭嘴!你懂什么!仙长的手段,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明白的?!仙长这是游戏风尘,点化我等!”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转身,“噗通”一声就冲着钟镇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声道:“云枢子仙长!您道法通天,神通广大!请您收弟子沈永畅为徒吧!弟子愿追随仙长,潜心修道,斩妖除魔!” 钟镇野微微眯眼。 沈永畅? 不是盛凝玉那个挪用公款赌博的儿子沈永历? 看来这二房不止一个儿子……这沈家人口也太多了点,名字还都差不多,真是头疼。 那沈永畅见钟镇野不语,心中更急,又不敢贸然磕头,只是仰着头,眼神炽热地大声道:“仙长!您开开口!只要您肯收我为徒,您要什么,金银财宝,奇珍异玩,只要我沈家拿得出来的,弟子一定为您寻来!” 钟镇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与不屑,冷哼一声:“哼!我辈修行之人,求的是超脱自在,证的是无上大道,岂会被凡尘俗物、黄白之物所累?你说这话,是在羞辱贫道吗?” 沈永畅大惊失色,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仙长您误会了!弟子绝无此意!弟子只是……只是仰慕仙长神通,一心只想拜师学艺,绝无轻视之心!弟子嘴笨,仙长您千万别生气!” 钟镇野拿腔拿调地“嗯”了一声,神色稍霁,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淡淡道:“罢了,念你年幼,又是一片赤诚之心,贫道便不与你计较,收徒之事,关乎道统传承,非是儿戏,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贵宅这邪祟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你先起来,将宅中近日发生的诡异之事,原原本本,细细与贫道说一遍。” 沈永畅如蒙大赦,连忙应是,麻利地爬起身,又赶紧吩咐丫鬟去沏茶备点心,殷勤备至。 一个丫鬟小声提醒是否要先去请示一下大夫人,沈永畅小心地看了一眼钟镇野。 钟镇野故作不知,问道:“大夫人?是如今贵宅主事之人?” 沈永畅连忙点头:“是是是,我爹这几日去了省城,如今宅中大小事务都由大娘……呃,就是大夫人主持。” 钟镇野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淡然道:“今日天色已晚,大夫人想必也已歇下,有贫道在此坐镇,邪祟不敢再轻易作乱,明日一早,你再引我去拜会大夫人不迟,现在,你先将事情缘由道来。” 沈永畅自然无有不从。 他很快将三天来连续三人上吊自杀的事情说了一遍,内容与林盼盼收集来的大同小异,甚至细节还不如林盼盼的全面,但很快,他说到了今晚会议之后的情况。 “三房那个弟弟出事之后,大娘就把各房夫人、还有我们这些少爷小姐都叫到议事厅去了。” 沈永畅压低了些声音:“会上,大娘说,她觉得这肯定不是意外,是有人……是咱们沈家的仇人,用了邪法来报复!为了安全起见,接下来谁都不准随意出门,她还说,明天一早就派人去请真正有道行的高人来宅子里作法驱邪。” 他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回来之后,我就跟我娘说,不用请外人,我自己就能捉鬼!我收藏了好多法器呢!结果……被我娘狠狠骂了一顿,说我胡闹……然后……院子里就……” 说到这,他眼睛又亮了起来,兴奋地看着钟镇野:“不过现在仙长您来了!那就太好了!咱们就不用请那些外面的假道士了!您一定能把这害人的鬼捉住,对不对?!”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起来。 大夫人直接在家族会议上定性是“仇家报复”?她是掌握了什么线索,还是故意这么说,为了稳住人心,或者……迷惑真正的凶手? 他看向沈永畅,问道:“哦?仇家?你们沈家,仇怨很多?” 沈永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这个……确实不少。我们家在菱歌渡虽然是最富的,但生意场上,总有些对头。隔壁镇上的黄家、骆家、柳家,都和我们家有过节,抢过生意。而且……宅子里这么多人,在外边难免也有结怨的,就像我哥……他好赌,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也得罪过不少人……” 钟镇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从“仇家”这条线入手,范围太广,牵扯太多,效率太低,显然不是好选择。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高深莫测:“仇家寻衅,手段阴毒,防不胜防,不过,贫道自有仙法,可直指本源,找出那暗中作祟之人。” 一听“仙法”二字,沈永畅眼睛瞪得更大,呼吸都急促起来:“仙法?!仙长您需要弟子做什么?尽管吩咐!弟子一定办到!” 钟镇野假装掐指算了算,沉吟道:“嗯……若要施展这寻踪仙法,需借几人气息为引。需一男三女,皆需是你们沈宅之人,男子,其名中需带一‘怀’字;女子三人,其一需带一‘雪’字,另两人则需是堂姐妹,且皆需姓‘冯’。你去将此人寻来,明日一早,带至我面前。” 沈永畅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仙长,这……这是为何?” 钟镇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想偷师?” 沈永畅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弟子就是……就是好奇。而且……找人的事,弟子恐怕做不了主,肯定得请示大娘……要是说不出个缘由,怕是有点麻烦……” 钟镇野摆摆手,语气从容:“无妨,你只需尽力去寻人便是,明日见了大夫人,贫道自会与她分说。” 沈永畅这才放下心来,喜道:“好!没问题!包在弟子身上!那仙长您今晚……” 钟镇野淡淡道:“给贫道寻一处清净厢房暂歇即可,贫道需静坐调息,明日方好作法。”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安排!” 沈永畅连忙唤来下人,吩咐赶紧收拾出一间最好的客房,铺上崭新的被褥,生怕怠慢了这位“仙长”。 钟镇野看着沈永畅忙前忙后的背影,心中却暗自沉吟。 这次的副本,线索纷杂,人物众多,关系盘根错节,连关键npc似乎都隐藏得极深,与他之前经历的副本截然不同。 无法确定关键npc的话,如果要触发“认可度”,需要去刺激谁的负面情绪呢? 眼下,也只能先借着这“云枢子”的身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十二章 “高人” 第十二章 “高人” 次日一早,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冬日的寒意,沈永畅便已殷勤地候在厢房外。 听到里面稍有动静,立刻吩咐下人端来温热的洗脸水和一套明显远超家丁规格的、精致丰盛的早餐,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敲门请示。 钟镇野让他进来。 沈永畅脸上带着十足的恭敬,一进门就禀报:“仙长,弟子一早已经派人去禀过大娘了,将昨晚您出手相救、降服邪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钟镇野微微颔首,拿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随口问道:“你娘亲如何了?” 沈永畅脸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仙长挂怀!我娘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受了惊吓,精神还有些萎靡,需要静养。” “嗯。”钟镇野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吃着早点:“你先下去吧,贫道还需调息片刻,待你寻齐了那四人,再来寻我。”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办!”沈永畅连忙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钟镇野立刻在心里通过默言砂联系:“汪好,盼盼,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林盼盼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很快响起,还夹杂着一点哈欠:“钟哥……我们好早就被叫起来了,估计天还没亮透,五点出头吧……就被管事嬷嬷吼起来干活了。这会儿刚忙完一阵,正准备去前院集合,听说大夫人要训话……” 接着是汪好骂骂咧咧的声音,充满了起床气和不满:“睡的是什么破通铺!硬得硌死人!一大群人个人挤一起,又冷又吵!吃的更离谱!就给了两个又干又硬的粗面饼子,连口热粥都没有!这沈家富得流油,就这么对待下人的?!周扒皮都没这么狠!” 钟镇野默默看了一眼手中松软香甜的糕点,又回头瞥了眼身后那张铺着厚实棉被、睡起来相当舒适的雕花木床,沉默了一下,才回道:“旧社会……就是这样的。地主老爷过得无比舒服,但一点都不会分给底下人。” 汪好更气了:“太不爽了!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加强员工福利!上四休三!午餐补贴翻倍!加班费按最高标准给!妈的!” 林盼盼在心里喊了一声:“汪姐是个好资本家!” 汪好立刻纠正:“是企业家!有良心的企业家!” 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善,对准了钟镇野:“钟大队长,你昨晚……应该睡得很舒服吧?嗯?早餐吃得也不错?” 钟镇野面不改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回道:“不存在的,为了让那位沈小少爷取信,费了不少口舌,还要一直端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修仙者架子,啥也没吃上,后半夜更是不得不打坐调息,连床都没沾,累得很。” 听到这话,汪好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心里平衡了不少,语气缓和下来:“那……你还是想办法找时间休息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肯定还得你出力。” 钟镇野嗯嗯了两声:“知道了,一会儿见。” 结束通讯,他继续享用这份“累得很”才换来的早餐。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林盼盼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钟哥,有点麻烦……” “怎么了?” 这次是汪好接话,语气凝重:“我们已经在前院集合点等了好一会儿了,听旁边其他下人说,大夫人连夜派人重金从外面请了一位高人来除魔,好像是这附近方圆百里最有名的什么……灵宝大仙?据说厉害得很。” 林盼盼补充道:“钟哥,你如果想继续扮演高人,怕是……有点麻烦了。” 话音刚落,厢房门又被敲响了,外面传来沈永畅有些迟疑的声音:“仙、仙长……您方便吗?弟子……有事禀报。” 钟镇野让他进来。 沈永畅推门而入,脸上之前的兴奋和笃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尴尬和犹豫。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主动开口:“可是你家大夫人,已经请了一位高人前来?还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大仙?” 沈永畅猛地抬头,一脸震惊:“仙、仙长!您……您真的能掐会算?!弟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钟镇野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人不过是个借机敛财、沽名钓誉之辈罢了,平日哄骗些无知乡民,贫道懒得理会,但如今贵宅之中确有邪祟盘踞,凶险异常,若来个草包,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激怒邪祟,酿成更大祸患,此事,贫道却不能坐视不管。” 沈永畅一怔,下意识反驳:“那位灵宝道长……是草包?不、不能吧?他可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高人了……弟子……弟子以前还很崇拜他呢!” 他语气里带着信仰崩塌般的挣扎。 钟镇野心中暗忖:不管那灵宝道长是不是真有本事,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他也必须是个草包。 于是他脸上笑容不变,作势便要转身:“你若不信,贫道这便离去便是,免得在此碍了那位‘大仙’的眼。” “别!仙长留步!” 沈永畅果然急了,连忙拦住他:“弟子不是不信您!只是……只是一时有点难以接受……仙长您千万别走!” 钟镇野这才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平淡:“是与不是,一见便知。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位大夫人,想必,她也想见见我,对吧?” 沈永畅见他不走了,立即喜滋滋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又看着他身上的家丁服,面露难色,小声道:“仙长……您……您要不要换身行头?弟子这就去给您找一套道袍来?” 钟镇野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淡然一笑:“衣着不过是皮囊表象,何须在意?难道我穿一身金光灿灿的道袍,法力就必然更高强?若真如此,那天底下,岂非谁的金子最多,谁就能得道飞升了?” 沈永畅闻言,顿时面露惭愧,连连拱手:“仙长教训的是!是弟子着相了!弟子愚钝!” 很明显,他心中对这位“不修边幅”的仙长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不再犹豫,恭敬地引着钟镇野往前院走去。 越靠近前院,人声越是鼎沸。 偌大的前院里,黑压压地站了不下两百号人,几乎全是家丁、侍女、护院之流,在冬日的寒风中缩着脖子,呵出团团白气。前排站着一些衣着体面些的,大概是账房、管事、厨头之类有些地位的仆人。 而那些夫人、少爷、小姐们,则都坐在廊下或临时摆放的椅子上,围着暖炉,捧着热茶,神情各异地看着下方的人群。 正对着前院的厅堂檐下,大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正在训话,大意无非是家中已请了高人前来除邪,所有人必须全力配合,此事严禁外传,对外一律宣称是仇家暗杀,谁敢多嘴乱说,家法严惩不贷云云。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找到了站在靠后位置的汪好和林盼盼,三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如同潮水般涌起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庄俊吗?他跑来前面干嘛?” “永畅少爷怎么把他带过来了?还站在那么前面?” “你看他那样……穿个家丁衣服,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永畅少爷平时就神神叨叨的,整天捧着那些神怪话本,这回怕不是疯病又犯了?” “这下好玩了,当着大夫人的面,看永畅少爷怎么收场……” “庄俊也是胆子肥,敢跟着永畅少爷胡闹,不怕被打死?” 不仅是下人,连廊下那些主子们,也都纷纷投来好奇、不屑、嘲讽的目光。虽然他们大多保持着身份,只是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但那鄙夷和看笑话的神情却毫不掩饰。 钟镇野的灵视悄然扫过全场,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黑气源头。他面色平静,跟着沈永畅,无视所有目光和议论,径直走向厅堂前。 坐在主位的大夫人看到钟镇野这身打扮和年轻的面容,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而她左手边那位,穿着明黄色道袍、头戴道冠、留着山羊胡、胸前挂着八卦镜、背上插着桃木剑,打扮得如同从年画里走下来的“灵宝道长”,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上下打量着钟镇野,眼神轻蔑至极。 这时,沈永畅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般,朗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大娘!这位就是昨晚救了我和我娘的云枢子仙长!” 钟镇野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语气平稳:“贫道飞来山归真观云枢子,见过夫人。” “钟哥有模有样的呢。”林盼盼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跟着我混了这么久,演技怎么也得提升点。”汪好颇为自得地接话。 大夫人还没开口,那灵宝道长已经忍不住冷笑出声,声音尖利:“飞来山?归真观?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这等山野小观!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骗子?连身像样的行头都不置办?莫非打算用你这身蛮力去拳打邪祟不成?” 大夫人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沈永畅,语气带着不悦:“永畅,你当真不是在胡闹?此人分明穿着我沈家家丁服饰,年纪又如此之轻,怎会是除魔高人?休要在此添乱!” 一旁,一位穿着玫红色锦袄、容貌艳丽却眉梢带刻薄的中年美妇立刻冷笑着帮腔:“要我说,二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盛凝玉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沈永历是个烂赌鬼,败家不说,还尽给家里丢人!现在倒好,另一个沈永畅也得了疯病,居然找个低贱下人来假扮神仙?” “依我看呐,永畅八成也是中了邪,赶紧绑起来让灵宝道长好好给他驱驱邪!至于这个胆大包天、敢装神弄鬼欺骗主子的狗奴才,直接拖下去杖毙了事!” 看得出来,二夫人盛凝玉,人缘不是太好。 沈永畅气得脸通红,梗着脖子反驳:“四娘你胡说八道!昨晚我们院子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仙长神通广大,挥手间就打散了鬼影!是真的!” 他的辩白,只引来周围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更加肆无忌惮的议论,让沈永畅又急又气,却百口莫辩。 钟镇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贫道修行已至关键,肉身行走红尘,需避因果缠身。然妖魔当前,又不能坐视不理,故暂借贵宅这位庄俊小兄弟肉身一用。此中玄奥,非凡夫俗子所能窥见,诸位心存疑虑,也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大夫人和那位灵宝道长,微微一笑,语气依旧从容:“不过,贫道既然入了世,自然也讲入乡随俗,既然诸位信不过贫道这点微末伎俩,不如便当场试一试,毕竟,贫道若要降妖除魔,少不得需要诸位鼎力相助。若无人信服,行事诸多掣肘,反而不美。不如就此机会,一劳永逸,也好让诸位安心。” 那灵宝道长闻言,更是嗤之以鼻,不屑道:“呸!什么狗屁仙长!除魔卫道,乃我辈修士份内之事,凭的是真法力和祖师爷赏饭吃!何时需要这些凡夫俗子来帮忙?你当是盖房砌墙、扫地劈柴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钟镇野也不理他,只是看向面色犹疑的大夫人,语气沉静了几分:“夫人,贵宅三夜之间,连续三人离奇自缢,死者皆于极度悲恸中骤然寻死,此前邪祟或还有所顾忌,只针对特定之人。” “但昨夜,邪祟竟公然袭击二夫人,此乃凶焰大涨之兆!若再拖延,恐邪祟汲取死者怨力愈发强大,届时宅中人人自危,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夫人早作决断。” 他顿了顿,作势欲走:“当然,若夫人执意信那位道长,不信贫道,贫道这便离去,绝不赘言。” “仙长别走!” 沈永畅急忙拉住他衣袖,焦急地看向大夫人:“大娘!你就让仙长试试吧!就算……就算不行,让云枢子仙长和灵宝道长两位一起联手除邪,不也行吗?咱们家都这样了……多个人多份力啊!” 大夫人闻言,面露沉吟之色,目光转向灵宝道长:“道长,您看……” 灵宝道长把脸一板,冷笑道:“夫人!贫道修行数十载,自有师承傲骨!岂能与这等来历不明、装神弄鬼之徒为伍?你们若要请他,贫道即刻便走!绝不受此羞辱!” 就在这时,人群里,汪好掐着嗓子,适时地、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哟,这位灵宝道长……不会是怕了吧?怕人家真有本事,显得他自个儿没用了?” 林盼盼立刻会意,也用不大但周围人能听见的声音接话:“有可能哦……永畅少爷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云枢子仙长昨晚是真抓了鬼的。可这位灵宝道长……咱们谁见过他显神通啊?”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人群的议论! “对啊!庄俊看着是和平时不一样了,那眼神,那气势……” “永畅少爷虽然有点痴迷这个,但好像从不撒谎……” “灵宝道长这反应……是有点急了啊?” “不会是心虚吧?” “说不定真有点本事呢?试试又不少块肉!” 当然,也有维护灵宝道长的: “胡说八道!灵宝道长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名的!” “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家丁,能有什么本事?” “永畅少爷肯定是被人骗了!” 眼看场面又要失控,大夫人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前院瞬间安静下来。 大夫人面色为难地看向灵宝道长。 灵宝道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架在了火上,尤其是听到那些质疑他“心虚”、“不敢”的议论,更是气得胡子直抖。 他狠狠瞪了钟镇野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寒酸的家丁服上扫过,心中一定——这等货色,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唬弄沈永畅那种蠢货的把戏罢了! 他猛地一咬牙,梗着脖子对大夫人大声道:“好!既然夫人为难,贫道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免得有人说贫道心胸狭窄!斗法!干脆斗法!就我和他!” 他指向钟镇野:“当着所有人的面,各显神通!谁输了,谁就立刻滚出沈家!永不再踏进一步!夫人,您看如何?!” 大夫人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啊。” 第十三章 斗法 第十三章 斗法 “好!斗法就斗法!” 灵宝道长见钟镇野答应得如此爽快,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脸色涨得通红,山羊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今日就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见识见识什么叫真仙法!也让大家看看,谁才是欺世盗名之徒!” 他猛地一甩道袍袖子,气势十足地走到前院中央一片空地上。所有家丁侍女下意识地向后退开,留出更大一片区域,廊下的主子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取我法坛来!”灵宝道长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道童模样的随从喝道。 那两个小道童连忙从带来的箱笼里抬出一张轻便的矮脚方案,上面铺着黄布,摆上香炉、烛台、令旗、铜钱剑等一应器物,虽略显仓促,倒也像模像样。 灵宝道长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绕着法坛疾走。 忽然,他剑尖一指香炉,大喝一声:“燃!” 那香炉中的三炷线香竟无火自燃,袅袅青烟缓缓升起! “哇!”人群中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看到了吗?无火自燃!仙家手段啊!” “灵宝道长果然名不虚传!” 灵宝道长面露得色,趁热打铁,又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纸,穿在桃木剑尖,在空中虚划几下,猛地往空中一抛! 那符纸竟在空中无风自舞,盘旋不定,并隐隐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符纸通灵!寻妖觅邪!”灵宝道长大喝。 符纸随着桃木剑的轨迹,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仿佛真的受到指引般,晃晃悠悠地……朝着钟镇野所在的方向飘去!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钟镇野身上,带着惊疑、恐惧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看!符纸指向他了!” “难道他才是……?” “不会吧?永畅少爷不是说他是仙长吗?” 沈永畅急得额头冒汗,想开口辩解,却被钟镇野用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钟镇野脑海中响起汪好带着讥诮的声音:“低级戏法,香头提前用磷粉之类的易燃物处理过,稍微摩擦或者有点温度就能点着,那符纸更简单,里面掺了极细的铁屑,他桃木剑尖或者袖子里肯定藏了块磁石,骗骗不懂行的老百姓罢了。” 钟镇野心中了然。 眼看那符纸就要飘到自己面前,他忽然伸出手,并非去接那符纸,而是快如闪电般向前一步,精准地在那灵宝道长挥舞桃木剑的右手袖口附近一拂! 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圆形磁石,竟被他用巧劲从灵宝道长的袖袋里夹了出来,捏在了指尖! 那原本正朝着钟镇野飘去的符纸,失去磁力牵引,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软绵绵地飘落在地。 “道长。” 钟镇野捏着那枚小磁石,举到眼前看了看,语气平淡无波:“您这‘通灵寻妖’的仙法,莫非是靠这块小铁石驱动的?”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枚黑乎乎的小磁石,以及飘落在地、毫无动静的符纸。 灵宝道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那……那是我用来……” “哦?”钟镇野不等他说完,打断道:“那不如我也来试试这道‘仙法’?” 说着,他根本不去碰那法坛上的东西,只是随意地从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家丁头上,借来一根束发的普通铁簪,他拿着铁簪,走到那飘落的符纸旁,用铁簪在符纸上轻轻一划——果然,符纸被轻易吸起。 他又拿着铁簪,在空中随意划动,那符纸便跟着铁簪的轨迹笨拙地移动,毫无之前的“灵性”。 “原来如此。” 钟镇野随手将铁簪和符纸扔回给那目瞪口呆的家丁,拍了拍手:“好一道‘磁石驭符’的仙家妙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噗嗤……” 人群中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和议论。 “原来是磁石啊!”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真的自己飞!” “这灵宝道长……真是个骗子啊!” “差点被他唬住了!” 灵宝道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指着钟镇野怒吼:“你!你坏我法术!就算……就算此法需借助外物,也是沟通天地灵气的媒介!你懂什么!看我五鬼运财大法!” 他似乎急了眼,想要挽回颜面,猛地从法坛上抓起一把铜钱,口中念念有词,往空中一抛!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铜钱并未落地,反而随着他双手舞动、在他头顶盘旋飞舞,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仿佛真有无形之手在操控! 这一手再次镇住了不少人,惊呼声又起。 灵宝道长刚露出一丝得意,汪好的声音再次在钟镇野脑中响起:“更老的戏法了,用一根极细近乎透明的蚕丝线,提前把所有铜钱都穿好,线头藏在手里或者袖子里,一抛一拉,就能让铜钱在空中打转碰撞,你得把他那根线找出来或者弄断。” 钟镇野目光锐利,在那飞舞的铜钱缝隙中,果然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他不动声色,指尖微弹,一缕凝练的杀意如同无形的细针,精准地射向那丝线的中段!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正在灵宝道长头顶盘旋飞舞、叮当作响的铜钱,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哗啦一声,全部散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灵宝道长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钟镇野缓缓走上前,从地上捡起一枚铜钱,又走到僵立的灵宝道长身边,在他宽大的道袍袖口边缘,轻轻拈起一截几乎看不见的、断裂的透明丝线。 “道长。” 他将铜钱和丝线一起展示给众人看,语气带着一丝怜悯:“您这‘五鬼’,怕是手艺不太行,线都断了。” “哈哈哈哈!” 这下,连廊下一些绷着的少爷小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下人们更是哄堂大笑,之前对灵宝道长的敬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欺骗后的嘲弄。 “骗子!真是个江湖骗子!” “亏我还真以为他有多厉害!” “差点就被他骗了银子!” 大夫人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看着灵宝道长的眼神冰冷无比。 沈永畅则是激动得满脸放光,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大声道:“看见了吧!我就说云枢子仙长是真高人!这骗子根本瞒不过仙长的法眼!” 灵宝道长彻底崩溃了! 他几十年来积攒的名声、威望,在这一刻被当众撕得粉碎!羞愤、绝望、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我跟你拼了!!!”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竟然猛地从背后抽出那柄桃木剑,不管不顾地朝着近在咫尺的钟镇野胸口狠狠刺去,姿态癫狂,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这一下变故突生,谁也没料到这“道长”竟会暴起伤人!不少人都吓得惊叫起来! “仙长小心!”沈永畅失声惊呼。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钟镇野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那桃木剑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左右双手同时微不可查地一动! 右手之上,那枚得自《怨仙》副本的纯黑戒指【心煞】幽光一闪;左手之上,那枚属于雷骁的【雷罡虎眼戒指】金芒乍现!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恐怖的精神冲击,混合着至阳至刚的狂暴雷霆之威,以钟镇野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心煞】带来的本是纯粹冰冷的恐惧心象,足以让范围内所有生灵陷入自身最深的梦魇,但此刻,它与【雷罡虎眼戒指】爆出的刺目金色电蛇交织在一起,带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在所有人眼中,看到的并非无形的恐惧,而是仿佛天威降临般的景象——眼前的“云枢子”仙长周身猛地爆发出无数道狂暴跳跃的金色雷电,噼啪作响,煌煌神威,不可直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仿佛直面天地震怒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那并非阴邪的煞气,而是至刚至阳、诛邪退避的“雷霆神威”! “呃啊——!” 首当其冲的灵宝道长,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大恐怖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眼前仿佛看到了九天雷劫当头劈下,所有的疯狂和愤怒瞬间被碾碎,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天地之威的极致恐惧!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手中的桃木剑“当啷”掉落,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裤裆处迅速洇湿一片,竟是吓得失禁了! 不止是他! 周围离得稍近的那些家丁、侍女,甚至廊下一些胆小的夫人小姐,在这股混合了精神震慑与雷霆视觉特效的恐怖威压下,都只觉得腿脚发软,心悸不已,下意识地“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一个个脸色苍白,望着场中雷光环绕的钟镇野,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 就连大夫人,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呼吸急促。 钟镇野立于雷霆中央,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音如同滚雷般低沉响起:“邪祟孽障,也敢在雷霆之下隐匿?!” 他目光猛地转向左侧空无一人的角落,仿佛看到了什么,厉喝道:“还不现形!” 而这时,早已准备好的林盼盼,立刻催动右眼【怨瞳】! 呼——! 两团比昨晚更加凝实、扭曲、散发着浓郁怨毒气息的黑色鬼影,凭空在那角落涌现而出,发出无声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张牙舞爪! “啊!鬼!鬼真的出来了!” “仙长救命啊!” 跪倒在地的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 钟镇野冷哼一声,右拳再次握紧,雷光爆闪,一步踏出,如同雷神降世,一拳轰向那两只“鬼影”! 轰咔! 金光炸裂,雷声轰鸣! 那两只怨气分身如同被烈阳照射的积雪,瞬间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光渐熄,威压散去。 整个前院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着真正神祇般的、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无限敬畏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场中那个依旧穿着家丁服、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 钟镇野缓缓收势,眉头却紧紧皱起,脸上非但没有轻松,反而露出一丝凝重。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不对……雷霆之威,竟只逼出这两只小鬼?此地的邪怨之气,盘根错节,远比贫道所想更为深沉……那真正的元凶,藏得极深!”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还跪在地上、兀自颤抖的沈永畅,声音陡然严厉:“沈永畅!贫道昨日让你寻的那四人,你可曾寻到?!” 沈永畅被他一喝,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抬头,结结巴巴地道:“回、回仙长!人……人是找到了,大哥沈永怀,五姐沈佳雪,还有……还有两个负责浆洗的冯姓堂姐妹丫鬟,都、都找到了……他们、他们就在……” 随着他目光转移,檐下一个高瘦、三十岁左右的少爷,加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姐,顿时有些呆怔。 至于“冯姓姐妹”汪好与林盼盼,也适时作出了惊讶的表情。 “把他们叫过来!” 钟镇野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用他们,找到邪祟源头!” “是!是!弟子这就去!这就去!” 沈永畅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向着自己的大哥沈永怀方向跑去,甚至顾不得向大夫人请示。 整个前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钟镇野方才展现的“雷霆神威”和此刻凝重的态度所震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把灵宝这个招摇撞骗的家伙绑起来带走,稍后处置。” 终于,大夫人开子口,下了一道命令后,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钟镇野,郑重地福了一礼:“先前多有怠慢,疑心了仙长,还请仙长万万海涵!沈家上下,百余口人性命,皆系于仙长之手了!但有所需,无有不从!” 钟镇野负手而立,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宅院深处,仿佛在凝视着那隐藏在最黑暗处的邪恶源头。 第十四章 捉邪祟 第十四章 捉邪祟 约莫十分钟后,沈永畅气喘吁吁地跑回厅堂前,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紧张,对着正与大夫人一同喝茶的钟镇野恭敬禀报:“仙长!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分别站定四方方位了!” 钟镇野放下茶盏,顺着沈永畅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院中央已被清出一片空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站着一人。 东位,站着大少爷沈永怀。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但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时不时掩嘴低声咳嗽,一副久病虚弱的模样,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和游离。 西位,是五小姐沈佳雪。她打扮得颇为精致,一身水红色的绣花袄裙,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此刻却微微蹙着眉,眼神略带嫌弃地扫过南位和北位的两人,似乎觉得与下人站在一起十分掉价。 南位与北位,站着的正是易容后的汪好(冯琳)与林盼盼(冯朵)。 两人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完美扮演着两个紧张又懵懂的小丫鬟,乖巧地站在原地。 大夫人看着这四人组合,眼中露出不解,侧头问道:“云枢子仙长,此举是何深意?莫非……那邪祟的源头,竟在这四人身上?” 钟镇野摇了摇头,气定神闲地开口,一番早已由汪好精心编纂、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说辞流畅而出: “非也。夫人可知,天地有象,星宿有列,人亦有其气数命理。此四人,其名其姓,暗合此时此地扰动贵宅气运之邪祟频段。” 他伸出手指,虚点四人:“沈永怀,名中带‘怀’,怀者,藏也,蕴也,对应奇门中之‘隐光’位,主窥探暗流;沈佳雪,名中带‘雪’,雪乃水之精魄,寒冽清寂,对应‘玄冥’位,主情绪流转;冯琳、冯朵,堂姐妹皆姓冯,冯字从马,干象属火,双火并立,恰应‘炎上’与‘烛明’二位,主洞察与显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皆露茫然却敬畏之色,继续道:“贫道以此四人为基,布下‘四象锁源阵’,并非认定他四人为邪,而是借他们名讳气场所构之特殊‘锚点’,锁定此时此刻,正在干扰沈宅阴阳平衡、催生邪怨的那股无形力量的源头!此阵一成,任那邪祟藏得再深,也无所遁形!” 这番融合了奇门、五行、字谶的胡说八道,听得沈永畅两眼放光,恨不得拿小本本记下来。 大夫人也是似懂非懂,但觉得极其厉害,不由颔首:“原来如此……仙长玄法通神,令人叹服。不知仙长还有何所需?” 钟镇野神色一肃,道:“有,请夫人确认,此刻沈宅所有活人,是否已尽数在此院中?” 大夫人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微沉:“仙长这是何意?为何需所有人都在?” 钟镇野淡淡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然是……不能叫那真正的邪祟,趁乱跑了。” 沈永畅倒吸一口冷气,大夫人则是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仙长的意思是……操纵那邪祟,致使三人殒命的……是我沈宅中人?” 钟镇野不置可否,只是道:“谨慎些,总无大错。若真是外邪,贫道自当将其诛灭;若是内鬼……也正好一并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大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院中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老管家挥了挥手,语气果决:“照仙长的意思办。去,把所有没到场的人,无论主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带来!谁敢拖延,家法处置!” “是!” 老管家躬身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得力下人匆匆离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些人被陆续带了过来。 二夫人盛凝玉脸色依旧苍白,在丫鬟的搀扶下虚弱地走来,看到院中这阵仗,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死了儿子的三夫人则是一路哭哭啼啼,被几个婆子半扶半架着弄了过来,哭声凄切,引人侧目。 随后又来了一些早上因负责重要职司而未参加训话的家丁、护院、厨头等人,脸上都带着茫然和些许紧张。 钟镇野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新来的人,微微颔首。 至此,他的计划才算完整铺开。 这个大阵当然是没有任何作用的,钟镇野这么做,只是为了把那个凶手给吓出来。 把沈永怀、沈佳雪这两个嫌疑人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当然是因为他们嫌疑最大,他们如果有异样,也能看得最清楚。 而把沈宅所有人叫来,当然也是为了防止凶手另有其人——但昨天钟镇野看得真切,黑气就在几房夫人、少爷、小姐之中,他们现在所有人都在,只要那个凶手被吓到,很快就会露相! 这也是他前边需要“斗法”的原因。 那隐藏的凶手,方才亲眼目睹了“雷霆神威”,此刻必然心生忌惮;就算是后边来的这几个人,也会听周围其他人提到那场“斗法”,知道眼前这个“云枢子仙长”是有真本事的人。 如今沈宅所有人被强行聚集于此,面对一个看似要动用“大阵”彻底清查的“高人”,其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只要凶手稍有异动,便是自露马脚! 这正是钟镇野之前不惜与那灵宝道长“斗法”的根本原因——他需要一场足够震撼的表演,来让那暗处的凶手真正相信他拥有“识破”并“诛灭”邪祟的能力! 所以,就算没有灵宝道士这一遭,钟镇野也依然会找机会展露一下本事。 想到这,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沉凝如同滚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听好!贫道即刻便要启动这‘四象锁源诛邪大阵’!此阵一旦运转,罡煞之气充斥全场,会自动搜寻邪祟源头!一旦锁定,阵力将化作雷霆,将其当场诛灭!”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因此,在阵法运转期间,任何人不得开口说话!不得随意挪动位置!否则,气机牵引之下,阵法可能会误判尔等为邪祟目标,降下诛灭神雷!到时魂飞魄散,可别怪贫道未曾提醒!” 这话一出,整个前院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三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拼命站稳身体,生怕一不小心动了一下,就被那可怕的“神雷”当成邪祟给劈了! “钟哥演得越来越好了,真像那么一回事。” 林盼忍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钟镇野脑中响起。 “啧,这活要是交给我,或者交给雷哥来演,绝对比他更唬人。” 汪好一如既往地自信。 钟镇野目光扫过站在“阵位”上的汪好和林盼盼,见她们隐晦地投来调侃的目光,自己也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穆地走到那四人中间的空地上,开始了他的“施法”。 他回忆着雷骁往日那神神叨叨的样子,双手掐出一个复杂却没什么实际卵用的道诀,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背诵着一些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晦涩道经文句,声音时高时低,充满了某种神秘的韵律感。 随后,他再次故技重施,悄然触发了【心煞】与【雷罡虎眼戒指】! 嗡——!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刺目的金色电光再次从他周身迸发而出,如同无数条狂暴的电蛇,在他身体周围跳跃、缠绕! 煌煌雷威再次降临,这一次,威力被他刻意控制在较低水平,不再让人产生无法抗拒的生理恐惧而跪倒,但那视觉冲击力和精神压迫感依旧极其强烈! 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煞白,身体僵硬,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出声,拼命稳住发软的双腿,不敢移动分毫,整个前院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充满恐惧的画卷。 钟镇野眯起眼睛,灵视全力开启,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仔细扫描着场内两百多号人身上的“气”。 同时,他时不时抬起手指,引动一丝细小的电光,如同灵蛇般射向人群! 啪!啪! 电光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感。 被电到的人无不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却死死忍住不敢叫出声,也不敢躲闪。 钟镇野相当“雨露均沾”,连大夫人、沈永畅,乃至汪好与林盼盼,都挨了一下轻微的电击,以示“公平”。 他的目光重点扫过阵眼中的四人。 沈永怀被电光触及,咳嗽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如纸,双腿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几乎要站立不住,却还在硬撑。 沈佳雪则是花容失色,精心打扮的发髻都有些散乱,眼中充满了恐惧,紧紧抿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汪好和林盼盼扮演的丫鬟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普通下人的惊恐和强自镇定。 他又看向廊下坐着的那些主子。 二夫人盛凝玉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其他几房夫人、小姐也大多如此,吓得不敢直视场中的雷光。 “都不是?” 钟镇野心中疑虑渐生,难道判断错了?凶手的心理素质这么好?还是说……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着雷光特效,同时更加细致地操控着那些细碎的电弧,如同探针般在人群中随机扫过,施加压力,逼迫那可能存在的凶手露出破绽。 就在一道比之前稍显粗壮些的电弧,如同调皮的电蛇,猛地射向那群聚集在一起的少爷小姐们所在的区域时—— 异变陡生! 人群中,一个穿着靛蓝色绸缎棉袍、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还算俊朗的年轻男子,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在那电弧即将及体的瞬间,猛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叫!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顾不得什么“不准动”的警告,猛地推开身边之人,转身就朝着人群外围疯狂挤去,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而就在他情绪崩溃、转身欲逃的同一瞬间! 钟镇野的灵视清晰地看到——此人身上原本普通平和的气息,如同被墨汁染透了一般,一股浓郁、粘稠、充满了怨毒与疯狂意味的漆黑之气,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冲天而起! 找到了! 钟镇野眼中精光爆射,所有表演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哪里走!” 第十五章 悲伤 第十五章 悲伤 “怎么会是他?!” “永新少爷?!不可能吧!” “永新少爷是凶手?!为什么啊?!” “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啊?!” 在周围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钟镇野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紧追着那仓皇逃窜的靛蓝色身影! 同时,他通过默言砂急速吩咐:“汪姐,盼盼,盯紧其他人的反应!凶手找到了,但始作俑者恐怕还藏着!” 道理很简单,“找到凶手”只是游戏第一阶段的任务,说明这个“凶手”,也不过是解决副本诡异事件的一条线索罢了,真正的始作俑者恐怕另有其人。 “明白!” “收到钟哥!” 两道回应立刻传来。 钟镇野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狂奔的凶手身上。 这家伙跑得极快,步伐矫健,动作协调,远超普通富家少爷的水准,简直像个专业运动员! 灵视之下,钟镇野清晰地看到,那股浓郁的黑气正疯狂地向他的双腿灌注,赋予他惊人的速度和耐力。 “这黑气是万能能源吗?还能这么用?” 钟镇野心中暗骂,他虽经过杀意强化,但毕竟不是专精速度的类型,更不会什么轻功,全力追赶之下,竟被渐渐甩开了一段距离! 更麻烦的是,凶手冲到沈宅高墙下,竟毫不减速,脚尖在墙面连点两下,身形如同猿猴般敏捷地一纵,双手一搭墙头,轻松翻了过去! 钟镇野眼神一厉,不再顾忌! 他心念一动,体内那凶戾的杀意轰然爆发,力量与速度瞬间得到巨额增幅,为了继续保持“人设”不崩塌,他同时触动了雷罡虎眼戒指,周身跳跃起刺目的金色电光,仿佛驾驭着雷霆追凶! 轰! 脚下青石板被踩出细碎裂痕! 在杀意与雷电特效的双重加持下,钟镇野速度陡增,几步助跑后猛地一跃,竟也生生拔高,单手在墙头一按,利落地翻过高达近三米的院墙! 墙外是百余年前破败萧条的菱歌渡镇。 泥土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茅屋瓦房,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逐吓得惊慌躲闪。 那凶手如同疯牛般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扛着货物的路人,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狰狞的得意,回头瞥了一眼,嘴里喃喃咒骂:“狗屁仙长……也想抓……” 话未说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彻骨的极致恐惧感如同巨锤般狠狠砸中他的心神! 他双腿一软,差点当场扑倒! 骇然回头,只见钟镇野周身缠绕金色电蛇,如同降世雷神,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风暴,正以恐怖的速度拉近距离! “别过来!!!” 凶手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想加快速度,但那股恐惧感严重干扰了他的动作。 钟镇野怎会理会?一个飞身猛扑,如同猎豹扑食,精准地将凶手扑倒在地,两人在泥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钟镇野反应极快,立刻就要用标准的擒拿手法将凶手双手反剪制服! 就在此时—— 被压在地上的凶手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嘶声大吼:“拜请抚谣姥姥赐曲——!!!” 嗡! 钟镇野灵视中,凶手身上那原本盘踞的黑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倒卷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某种诡异的仪式般,轻柔地、哀婉地向他拂来! 他下意识全力催动杀意抵挡,但那黑气却轻飘飘的毫无力道,一触即散。 然而,就在黑气散开的同一瞬间—— 一段旋律,无比清晰地、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 正是那首《菱歌遗梦》中标志性的“歌女谣”! 但与演出中那清丽婉转的女声截然不同,此刻响起的,是一个苍老、沙哑、充满了无尽悲苦与凄凉的老年女声。 那歌声仿佛浸透了人世间的所有绝望与哀伤,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擦着听者的灵魂! 强烈到极致的悲伤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钟镇野的心防! 他周身沸腾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消退,连制服凶手的动作都变得绵软无力! 在那可怕的悲伤情绪即将彻底淹没理智的最后一刹那,钟镇野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和力气,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凶手的后颈! 凶手闷哼一声,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昏死过去。 但钟镇野自己也彻底陷入了那悲歌的漩涡。 无数人生中最痛苦、最悲伤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幼时练武摔倒,骨头错位的剧痛和无人安慰的委屈…… 因调皮做错了事,被族中长辈冷眼训斥的羞愧…… 偷偷藏起来、准备送给弟弟的草蚱蜢被雨水泡烂的心碎…… 某个亲近的叔伯重病后、再也没能回来的茫然与恐惧…… 最终,所有画面定格在那最血腥、最绝望的一幕—— 大学毕业那年,他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深山家族。 他看到的不是迎接,而是满地的尸体,凝固的鲜血将祖地的青石板染成暗红。 他看到了父亲怒睁着双眼、胸口破开大洞;看到了母亲蜷缩在墙角,身下是一大滩血泊;看到了平时总是笑眯眯给他塞零嘴的二姑,脖子被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看到了手把手教他拳脚、性格豪爽的大伯也是他师父,半个脑袋都不见了…… 他跪在血泊中,抱着那些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泪混合着血污流了满脸,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此刻,在这诡异悲歌的无限放大下,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绝望、无助、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被反复咀嚼、回味,带来令人窒息的折磨! 一种“活着太累了”、“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的强烈冲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 好在……如今的钟镇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被痛苦轻易击垮的普通人了。 《梦》副本中的心魔拷问,《怨仙》副本里的幻象迭生与残酷真相,一次次将他打碎,又一次次将他重塑,他的心智早已被锤炼得远比常人坚韧! 在那自杀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猛地一咬舌尖! 尖锐的剧痛和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刺激了神经!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嘴唇哆嗦着,开始飞快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起一段玄奥的经文—— “心湍湍兮浪击石,风飒飒兮云蔽月。执念缠丝缚灵台,欲宽心者先解结。天地有息,人亦有息。息之不通,百骸皆郁。息之通达,万窍皆虚……” 这正是汪好那本《宽心谱》中的核心咒经。 汪好自己早已将这本书吃透,并将其中的精要分享给了钟镇野和林盼盼。 这些咒经蕴含着奇特的静心宁神之力,能够有效对抗外来的精神干扰和极端的情绪波动,汪好甚至凭借此书,已经能在不依赖九星璇玑扣的情况下,连续激发十几次她那把特殊手枪的威力。 随着咒经在心中反复流转,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渐渐自心底生发,如同温柔的溪流,缓缓浇灭那灼烧灵魂的悲恸之火,失控的情绪终于逐渐被拉回正轨。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感觉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他抬手一抹,全是泪水。 就在他稍稍缓过一口气的瞬间—— 身下本该昏迷的凶手,竟猛地如同濒死的鱼一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束缚! 钟镇野心中一惊! 吃了他一记全力手刀,这么快就恢复?! 他急忙用力去按压,却发现自己双臂酸软,竟然有些使不上力气! 他立刻意识到——刚才那首诡异的悲歌,不仅仅是精神攻击,竟然还能在引发极致悲伤的同时,悄然抽取他体内的力量,甚至是……生命力?转而供给施术者或其关联者?! 就在他与力量莫名恢复不少的凶手角力、一时竟难以完全制服对方时,不远处传来了沈永畅焦急的喊声: “仙长!仙长!我们来帮您!!” 只见沈永畅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护院,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们看到钟镇野正与凶手搏斗,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还在挣扎的凶手死死按住,用带来的绳索将其捆了个结实。 钟镇野这才松了口气,脱力般地后退两步,微微喘息。 他注意到沈永畅看向自己关切的眼神,便顺势揉了揉手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这具肉身还是太过孱弱,难以承载贫道全力施为……沈永畅,此人是谁?” 沈永畅看着被捆得如同粽子般、却依旧用怨毒眼神瞪着众人的沈永新,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回仙长……他、他是我三哥,是大娘所出的嫡子……沈永新。”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仙长……我三哥他……这是被恶鬼附身了吗?” 话音刚落—— 血红的系统提示无声地灼烧在钟镇野的视网膜上: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20%】 【第一阶段任务:找到沈宅凶案的凶手,已完成】 【开始第二阶段任务:找到抚谣姥姥】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71:59:59……】 钟镇野眉头紧锁。 抚谣姥姥……果然,沈永新只是凶手,而非源头。 他想起沈永新情急之下吼出的那句“拜请抚谣姥姥赐曲”,看来这个所谓的“抚谣姥姥”,才是操纵一切、传授邪曲的真正幕后黑手。 但为什么……她使用的曲子,会是那个凄美传说中“歌女”所唱的歌谣? 这个抚谣姥姥,是故事里的姐姐?妹妹?还是与她们密切相关的某个人? 沈永畅见钟镇野沉吟不语,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仙长……我三哥他……现在还好吗?他真的是被鬼附身了?” 钟镇野收回思绪,扭头看向被捆住的沈永新。 只见这位刚才还力大无穷、疯狂挣扎的三少爷,此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都瘪了下去,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呆滞,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一副油尽灯枯、半死不活的模样。 钟镇野心中了然,沉声道:“他确实是被邪祟之力侵染操控,身不由己,但那股邪祟之源极其狡猾,并未完全附于他身,恐怕……此刻仍藏在贵宅某处。”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但要小心,勿要再刺激他,贫道还需借他身上的残留气息,顺藤摸瓜,找到那真正的邪祟源头,方能彻底根治!” 沈永畅一听那可怕的“邪祟”还在宅子里,脸色顿时变得紧张无比,连连点头:“是是是!弟子明白!一定看好三哥!绝不出差错!” 看着护院们将如同烂泥般的沈永新抬走,钟镇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一阵微微的脱力感,那是精神和体力双重消耗后的疲惫。 他通过默言砂联系汪好和林盼盼:“这边搞定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汪好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一丝调侃:“没什么异常,就是一群人吓傻了。我们看到系统提示了,所以凶手是谁?居然真被你这神棍炸出来了?” 钟镇野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首诡异的“抚谣姥姥赐曲”及其效果:“……我们现在就回去。一会儿得想个办法,把你们俩弄到我身边来帮忙。” 汪好沉吟片刻,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听个曲子就难受到想自杀,还被抽空了力气……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某种邪门的祭祀或者供养仪式?用极端情绪和生命力量作为献祭?” 钟镇野:“我也有同感。这个抚谣姥姥,恐怕是在借沈永新这类人的手杀人,然后通过那种邪曲,汲取死者乃至行凶者的生命力和情绪能量。得尽快撬开沈永新的嘴,问出他是怎么接触到那个‘抚谣姥姥’的。” 汪好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那这次,可就真得靠咱们的盼盼了。” 钟镇野也笑了笑,看向沈宅方向,目光深邃。 “是啊,靠盼盼了。” 第十六章 审讯高手林盼盼 第十六章 审讯高手林盼盼 沈永新被几名护院用门板抬回沈宅时,那副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模样,让所有聚在前院忐忑等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最后一丝对“云枢子仙长”能力的怀疑,在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邪祟之力的深深恐惧。 “新儿!” 大夫人踉跄上前,看着自己亲生儿子这般惨状,脸上血色尽褪,震惊、心痛、难以置信交织,最终化为剧烈的愤怒,她指着沈永新,手指颤抖:“你……你这个孽子!你怎会……怎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那是你的亲姑婆!是看着你长大的账房先生!还有你三叔家的川儿!你……你……” 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嬷嬷连忙扶住。 “大娘!” 沈永畅赶紧上前,既想安慰又难掩找到真凶的激动:“仙长说了,三哥他也是被那邪祟附身操控,身不由己!而且仙长还说,那真正的邪祟源头狡猾得很,根本没除干净,还藏在咱们宅子里呢!”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刚刚因为“凶手”落网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 所有人都骇然色变,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那无形的邪祟就潜伏在身边阴影里。 大夫人也惊得吸了口凉气,猛地看向钟镇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仙长!这……这邪祟还未伏诛?!” 钟镇野面色凝重,缓缓颔首,语气沉肃:“贫道方才与之隔空交手,此獠道行之深,远超预料。恐非寻常游魂野鬼,乃是一尊受了香火供奉、有了气候的‘淫祠野神’。它既已盯上沈宅,若不连根拔除,贵府恐永无宁日。” “淫祠野神……” 大夫人喃喃重复,脸上血色又失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钟镇野深深一拜:“恳请仙长慈悲,务必救我沈家上下!仙长需要何物,尽管开口,我沈家倾尽所有,也定当满足!” 钟镇野知道,此时如果表现得无欲无求,反而显得虚伪可疑。 他稍稍沉吟片刻,像个高人一样,拂袖道:“我辈修行之人,所求乃超脱飞升,凡俗金银于我等如同粪土。不过……” “沈家累世经商,掌管千百人生计,若能广积阴德,善待仆役佃户,令其衣食丰足,少受饥寒之苦,此等功德,上合天心。贫道借此功德之力,对付那邪祟便能事半功倍,事成之后,亦能分润些许功德,于吾道修行大有裨益。” 这番话一出,满场皆惊! 下人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位仙长,竟然不要金银财宝,只为给他们这些下人谋福利?这是何等真正的仙家气度! 大夫人脸上也浮现出浓浓的敬佩之色,当即肃然道:“仙长悲天悯人,境界高远,妾身佩服!管家,即刻传我命令,府中所有仆役,未来半年工钱加倍!即刻去库房支取新棉衣,人手一套!再开粮仓,给镇上贫苦之家每户发米三斗,布一匹!” 命令一下,下人们顿时欢呼雀跃,感激涕零之声不绝于耳,看向钟镇野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仰。 沈永畅更是与有荣焉,胸膛挺得老高,只觉得是自己请来了真仙,脸上光彩无限。 “仙长,接下来除魔,需要我等如何配合?”大夫人安排完毕,恭敬问道。 钟镇野点点头:“确需一事。贫道需单独‘审问’沈永新体内残留的邪祟气息,顺藤摸瓜,期间闲杂人等不可在场,以免气机干扰,不过,今日布阵时那对冯姓姐妹需留下,她二人命格特殊,可助贫道稳定气场,隔绝外邪。” “一切但凭仙长吩咐!”大夫人毫不犹豫应下。 沈永畅连忙凑上前,眼巴巴地问:“仙长!仙长!那我呢?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心中快速权衡。 这个热血单纯的少爷,是副本的关键npc吗? 正常来说,关键npc会有更明显的线索指向,甚至主动卷入事件核心,沈永畅的出现更像是个意外,如果不是他们选择了二夫人盛凝玉作为第一个试探目标,根本不会与他产生交集。 相比之下,被邪祟力量沾染的沈永新,甚至可能知晓内情的大夫人,都更像核心人物。 自己如果只是要破关、拿高完成度,是件很简单的事,就算那个背后的抚谣姥姥出来了,要打要杀也很简单,但重要的是他们眼下要拿“认可度”,这个难就难在必须锁定关键npc,相比之下,其他npc的掺和,反而可能把事情变复杂。 想到这里,钟镇野便对沈永畅道:“你既心向道法,便去多备些上等朱砂、黄纸、线香、烛火,待贫道审出邪祟根脚,布阵诛邪时需用。” 他刻意说得具体,既是支开他,也是投其所好。 沈永畅一听自己果然能派上用场,脸上笑容绽开,连连答应:“仙长放心!包在弟子身上!我一定找来最好的!”说完便兴冲冲地跑了。 大夫人见状,再次对钟镇野施礼:“仙长,那妾身便先去安排赈济之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夫人留步。” 钟镇野忽然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问道:“贫道游历四方时,曾听道友提及,江南一带有一号为‘抚谣姥姥’的邪神,惯常惑人心智、吸人精气,手段与贵宅所见颇有几分相似,不知夫人……可曾听闻过此名号?” 大夫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恐慌,但她立刻用完美的镇定掩饰过去,语气平淡地回答:“抚谣姥姥?妾身久居内宅,未曾听闻过此等名号,仙长此问是……?” 钟镇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无事,只是想起故友所言,担心是此獠作祟,既未听闻,那便罢了。” 大夫人应了一声,再次施礼后,带着下人匆匆离去。 钟镇野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笃定:这大夫人,绝对知道抚谣姥姥,而且恐怕关系匪浅! 不过,眼下当然不好再打草惊蛇,需得换个方法,撬开更直接的突破口。 …… 半个多小时后,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钟镇野带着已然“升格”为仙长临时助手的汪好(冯琳)和林盼盼(冯朵),来到了沈宅后院一处偏僻角落……某个柴房之外。 管家掏出钥匙打开门口沉重的铁锁,对钟镇野躬身道:“仙长,大夫人吩咐,为防邪祟惊扰他人,暂将永新少爷安置于此,您看……”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扫过室内。 灵视之下,被几条粗铁链锁在墙角、蜷缩着的沈永新,身上那股浓烈的黑气已然消散殆尽,只剩下虚弱萎靡的人气。 这个大夫人也挺狠的,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被”鬼上身“了,也没必要锁在柴房里吧? 钟镇野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仍是淡淡地问道:“在此事发生前,这位永新少爷,可有何异状?” 老管家沉吟片刻,低声道:“回仙长,永新少爷……平日是有些风流性子,爱流连那些烟花之地,大夫人为此没少斥责。前阵子倒是去得少了,大夫人还以为他收了心,颇感欣慰。” “谁知半月前,他突然闹着要娶一位青楼的花魁过门,把大夫人气得够呛,当即将他禁足,还……还派人去将那女子……处置了。永新少爷为此消沉痛哭了好几日……唉,谁承想,竟会惹出这般大祸……” 钟镇野心中了然,摆了摆手:“嗯,贫道知晓了,你且退下吧,未经呼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是,仙长辛苦。” 老管家不敢多言,恭敬退走,并将柴房所在小院的院门也轻轻掩上。 见四周再无其他人,汪好立刻卸下了那副怯生生的小丫鬟模样,伸了个懒腰,调侃道:“哎哟喂,咱们的钟大队长这仙风道骨演得是越来越溜了啊,我都快信了。” 林盼盼也抿嘴轻笑:“以前都没发现钟哥还有这天赋。” 钟镇野笑了笑:“都是汪总导演教得好。” 随即他神色一正,看向柴房:“他身上的邪祟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 “所以不是附身?”林盼盼问。 “当然不是。” 钟镇野肯定道:“他是主动向那个‘抚谣姥姥’借取了力量,想达成某种目的……比如,报复打死他心爱女子的母亲?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汪好看向林盼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么,接下来就看咱们的审讯专家——盼盼的表演了。”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放心吧,交给我!” 三人推开虚掩的柴房门。 这里与其说是柴房,不如说更像一间简陋的牢房,墙壁厚实,室内昏暗,只有小窗投下一束光。 沈永新被几根粗铁链锁住手脚,另一端深深嵌在石墙中。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原本俊朗的脸庞此刻憔悴扭曲,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死死盯住钟镇野:“狗屁仙长!你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一个字!” 钟镇野淡然一笑,步伐从容:“贫道何须问你?自有人与你分说。” 他侧身示意林盼盼上前,同时双手迅速掐出一个复杂晦涩、看似玄奥实则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道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并指如剑,轻轻点向林盼盼的后心,低喝一声:“幽冥借法,怨魂附体!现!” 随着他这毫无任何作用的一指落下,林盼盼周身气息骤变! 她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疯狂飞舞,脸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最骇人的是她的双眼——瞳孔急剧扩大,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迅速充盈整个眼眶,深不见底,宛如两口通往地狱的深井! 她抬起头,用一种幽怨、凄厉、完全不似本人的嗓音,对着惊恐万状的沈永新尖声道: “三哥……我是永川啊……你为何……为何要害我性命……我死得好惨啊……” 声音飘忽,带着彻骨的寒意,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回荡。 沈永新猛地瞪大双眼,脸上的怨毒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第十七章 不止一个 第十七章 不止一个 “三哥……我是永川啊……你为何……为何要害我性命……” 林盼盼扮演的“沈永川”鬼魂声音凄厉,配合着她惨白的脸孔和漆黑的双瞳,效果惊人。 她作势欲扑,双手屈指成爪,带着一股阴风抓向沈永新。 “妖孽休得猖狂!” 钟镇野适时上前一步,单手结印,看似费力地拦在林盼盼身前,另一手虚按,口中喝道,“贫道在此,容不得你伤人!退下!” 林盼盼扮演的怨鬼似乎被无形力量阻隔,双手在空中乱抓,几次险些挠到缩在墙角、抱头瑟瑟发抖的沈永新。 她的指尖每每擦过沈永新的衣衫、头发甚至皮肤,都引得后者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身体拼命往角落里挤,恨不得嵌进墙缝里,根本不敢睁眼。 如此反复恐吓了几次,钟镇野见火候差不多,便大喝一声:“冥顽不灵!再不退去,休怪贫道催动雷法,教你魂飞魄散!” 林盼盼闻言,立刻停止扑击,僵在原地,然后缓缓后退两步,对着钟镇野的方向,动作略显僵硬地行了一礼,怨毒地瞪了沈永新一眼,才渐渐“平息”下来。 一旁“扮演”受惊小侍女的汪好,适时发出低低的抽泣声,双手捂脸,肩膀耸动,假装被吓得流眼泪,实则指缝后的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钟镇野知道,那三个死者多半是已经神魂俱灭了,但怨念不是灵魂,而是死者临死时遗留的浓烈情绪,这三个死者死的时候被勾出了浓烈的悲伤情绪,怨念无比强烈,以林盼盼现在的本事,可以非常轻松沟通、说服它们。 他沉声向僵立的林盼盼发问:“附身婢女之怨魂,报上名来!” 林盼盼立刻切换了腔调,变成一个苍老、带着些许迂腐气的老妇声音:“老身……沈碧云……见过仙长。”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与委屈。 这种变声的技巧甚至不需要游戏道具辅助,林盼盼在“怨念上身”时,声音原本就有些诡异变化,她再刻意模仿一下,这种似是而非、带着诡气的声音,虽然与原本死者的声音肯定不同,但用来唬人完全足够。 钟镇野沉声问道:“沈永新乃你晚辈,为何害你性命?” “老身不知啊……” 林盼盼模仿着老人的语气:“老身常年礼佛,少问世事,与宅中晚辈交往甚少。上一次见永新这孩子,还是去岁除夕,给了他一个压岁红包……老身实在不知,他为何要……要对我这老婆子下此毒手……” 言语间,竟有几分哽咽。 缩在角落的沈永新听到这里,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怨恨与快意的复杂神色,但旋即又低下头,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钟镇野此时要扮演专门“驭鬼”的仙长,所以观察沈永新的任务是汪好在做,她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通过默言砂,悄悄说:“看沈永新的眼神,有戏,再加把火,戳他痛处。” 钟镇野会意,立刻道:“怨气不止一道!帐房先生何在?” 林盼盼身体微微一颤,声音瞬间变得愁苦而卑微,腰也佝偻了几分:“小人……沈家帐房章楷……拜见仙长。” “沈永新为何杀你?” “这……或许……或许是因为永新少爷时常流连烟花之地,大夫人命小人严格控制他的用度,断了他的零花……早前,永新少爷为此与小人发生过几次口角……但小人是奉主母之命,不敢徇私啊……” 这一次,林盼盼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与恐惧。 “还有一人,怨气最重,出来!”钟镇野声音转厉。 林盼盼立刻又换上一副少年嗓音,带着哭腔和不甘:“仙长!我在这里!我是永川!” 她猛地转向沈永新,声音陡然尖利:“三哥!我死都想不明白!大娘不让你去青楼,每次都是我帮你打掩护!为了让你去见那个明芳姑娘,我还偷偷从我娘那里多讨零花钱借给你!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说着,她又作势要扑过去,被钟镇野“及时”一把拽回,厉声喝止:“放肆!” 但林盼盼依旧挣扎着,对着沈永新哭喊:“三哥!你说话啊!为什么害我!”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沈永新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脸上之前的恐惧被疯狂的恨意取代,他嘶声吼道:“闭嘴!少他娘的在假惺惺了!我知道就是你向我娘告的密!如果不是你这个小杂种说漏了嘴,谁知道明芳是青楼出来的!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死!我不杀你,怎么平我心头之恨!” 他一旦开口,压抑的怒火便再也止不住,猛地站起来,尽管被铁链束缚,依旧状若癫狂:“还有章楷!你这老狗!别以为我不知道!明芳就是你带人去打死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呵呵……哈哈哈……” 他病态地狞笑起来,目光转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位姑奶奶:“还有你!老不死的沈碧云!你装什么无辜!不就是你跟我娘嚼舌根,说什么青楼女子不干净,身带煞运,会败了沈家风水!不是你多嘴,我娘最多把明芳赶走!怎么会……怎么会下狠手杀了她!!!” 说到最后,他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混合着无尽的恨与悲。 眼看情绪失控,他又要习惯性地呼喊那句“拜请抚谣姥姥……”,钟镇野眼神一凛,毫不犹豫一个闪身上前,掌缘精准地切在他颈侧。 沈永新声音戛然而止,眼白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 汪好走上前,踢了踢昏迷的沈永新,撇撇嘴:“搞半天,果然是为了那个叫明芳的青楼女子……盼盼,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怨念承认了?” 林盼盼已经恢复正常,摇了摇头,轻声道:“我问过那些残留的怨念,它们只有临死前的悲伤和不解,对具体缘由很模糊。沈永新说的这些,怨念本身无法证实或否认。” “真假不重要。” 钟镇野沉声道:“关键是下一步,必须撬开他的嘴,问出抚谣姥姥的线索。得知道他是怎么接触上这邪神的。” 汪好眼珠一转,低声道:“整体计划不变,但我加点料,按我说的来……” 说着,她很快说了一番简单的计划,钟镇野与林盼盼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奇。 “还得是汪姐。” 听完后,钟镇野赞道:“要是换个剧本,你起码是个千门高手!” 三人迅速行动,汪好取出随身带的、本是用于绘制某些简易符箓特制墨水,林盼盼用细针蘸取,在沈永新手臂上快速点刺出几处不规则的黑斑。 雷骁离开后,他的《三皇经》也留了下来,三人也略有学习,但他们毕竟不是真道士,很多东西都吃不透,也远远达不到当初雷骁的水准,甚至连他刚进副本时的水平都没有,也只能在身边配点符纸墨水、想着临时用一用,没想到,却在这种地方派上了用场。 眼看那黑斑扎得差不多了,钟镇野取来一瓶红药,只倒了几滴落入沈永新嘴里,让针眼迅速闭合,只留下仿佛从皮肤下透出的诡异黑印。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沈永新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钟镇野盘坐在不远处,而那两个丫鬟不见了。 他正疑惑,便听钟镇野冷淡开口:“看看你的手臂。” 沈永新下意识挽起袖子,看到那几块擦不掉、仿佛长在肉里的黑斑,顿时惊恐起来:“这……这是什么?!” “那三道怨魂的印记。” 钟镇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它们被你杀死,如今在贫道的要求下,已然附在你身上。” 沈永新又惊又怒:“你……你这哪是什么仙人!分明是邪魔外道!恶鬼!” 钟镇野嗤笑一声:“你害死至亲,怨魂索命,天道循环,贫道又何恶之有?倒是你,借邪神之力,残害血脉,才是真正的恶鬼行径。” 沈永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闪过绝望,梗着脖子道:“你想用这个威胁我?做梦!明芳死了,我仇也算报了一半,大不了就是一死!” “威胁?”钟镇野摇头:“贫道是让你明白,我能驭鬼,亦能通幽,你难道……不想再见见你的明芳姑娘?”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沈永新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明芳……我能再见到明芳?!” “人死不能复生。” 钟镇野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惑:“但魂魄若未散尽,贫道可施法,寻一器物暂寄其魂,让她能与你说说话,伴你左右……除非,你嫌弃她已成鬼魅。” “不!我不嫌弃!只要是她,怎样都好!” 沈永新激动得语无伦次:“仙长!您……您真能帮我?真能让我再见到明芳?” “自然。” 钟镇野颔首:“但你身染抚谣姥姥的邪力太深,与她气息纠缠,故而贫道才借那三道怨魂印记,暂时压制你体内邪力,护住你心神,以免你吐露实情时遭那邪神反噬……现在,你可以放心告诉我,你是如何结识那抚谣姥姥,又是如何从她那里得到这害人之力的?” 沈永新的表情剧烈变幻,希冀、恐惧、挣扎交织。 最后,对明芳的思念显然压倒了其他顾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嘴唇翕动:“我……我说……” 然而,他刚吐出两个字,异变陡生! 刹那间,沈永新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神瞬间被无尽的悲伤淹没,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哽咽和嚎啕,那不是伪装,而是某种力量直接作用于他的情绪,将他拖入了悲伤的深渊,不到一秒间,他就哭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猛地就要用头去撞旁边的墙壁! 钟镇野大惊,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他,一边用力将他按倒在地,防止他自残,一边疾声念诵《宽心谱》的静心咒文:“快,跟着我念!心湍湍兮浪击石,风飒飒兮云蔽月,执念缠丝缚灵台,欲宽心者先解结……” 但沈永新情绪彻底崩溃,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只是疯狂挣扎、痛哭,甚至试图咬舌。 钟镇野不得不抓起一把干草,强行塞进他嘴里,同时通过默言砂急呼:“汪好!快进来!他失控了!” 柴房门被猛地推开,汪好和林盼盼冲了进来,汪好二话不说,直接挤开钟镇野,双手用力扒开沈永新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低喝道:“看着我!” 她的眼中,仿佛有细微的星辰光点流转,一种奇异的、带着安抚力量的精神波动透出,正是她家传的瞳术。 沈永新狂乱的眼神与她对视,那滔天的悲伤仿佛被一股清凉的力量稍稍中和,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虽然仍在流泪呜咽,但不再那么歇斯底里。 钟镇野面色阴沉地站起身,对林盼盼沉声道:“有人想灭口!沈宅里,绝对还有别人接触过抚谣姥姥,刚才就在附近暗中施法!盼盼,立刻把这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第十八章 神秘人 第十八章 神秘人 “盼盼,立刻把这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林盼盼闻言,毫不犹豫地扯开领口,脖颈处那枚栩栩如生的黑蛇纹身仿佛活了过来,鳞片微光一闪,小蛇倏地钻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展开肉翼,“嗖”地一声从柴房唯一的小窗疾射而出,消失在阴沉的天色里。 她本人则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变得空灵而幽远,开始全力沟通沈宅中弥漫的无主怨念,搜寻那刚刚暗中作祟者的蛛丝马迹。 另一边,沈永新脱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汪好和林盼盼身上扫过,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根本不是普通侍女!你们到底是……” “她们是我座下道童,随我入世修行,处理邪祟。” 钟镇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先前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懒得与凡人解释罢了。你既已看见,便烂在肚子里,若敢多言……” 他眼神一冷:“你与那明芳,便永无相见之日。” 沈永新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恐惧地问:“可……可仙长您刚才说,抚谣姥姥的力量无法直接杀我……” 汪好冷哼一声,嘴角带着讥诮:“她是不能直接杀你,但借刀杀人还不会吗?你还没想明白?这沈宅里,拜那邪姥姥的不止你一个!而且你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小卒子,真正的‘大将’还藏在暗处!那人发现你要泄密,自然要抢先灭口!”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沈永新瞬间脸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怎……怎么会?沈宅还有别人会这个?这怎么可能?!” 钟镇野瞥了一眼仍在闭目感应的林盼盼,对沈永新沉声道:“你现在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把如何接触抚谣姥姥、如何获得那邪力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否则,下一次,未必还能救你。” 他精准地把握住了沈永新的心理——在重见明芳的希望面前,求生的欲望已悄然压过了破罐破摔的绝望。 果然,沈永新脸上挣扎之色剧烈变幻,仅仅两三秒后,他便一咬牙,嘶声道:“好!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半个多月前……明芳被我娘派人打死……血衣扔到我面前,我那几天……魂都没了……” 他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浑噩的日子:“那几日吃喝拉撒我都不记得,过得浑浑噩噩……大概七八天前,有个侍女来送饭,我让她照旧放门口……她却突然开口,说……说明芳姑娘生前给我留了封信……” 沈永新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之色:“我这才仔细看她,很眼熟,是以前在青楼里,伺候明芳的那个小丫头……我扑过去抢过信……” 说到这里,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信上说,她早知道进不了沈家的门……把我送她的首饰、她自己攒的钱,都藏了起来,说如果她出事,就让这丫头把信给我……要我去‘老地方’取,照顾她家里人……” 汪好插话问道:“那丫头自己不知道‘老地方’在哪儿?她若知道,自己偷偷取了钱跑路岂不更好?” 沈永新摇头:“那丫头才十二三岁,是明芳捡来的,胆子小,拿了钱也没处去……而且那地方,只有我和明芳知道……我总去青楼,家里盯得紧,后来我们都在外头私会……明芳怕丫头说漏嘴,从不带她……” “继续说。”钟镇野示意。 “那时我被关着,出不去……又浑噩了几天,看到信,才有点活气……我就派人去跟我娘说,我想通了,只想去聚仙楼吃顿饭,敬明芳几杯酒,从此两清……她看我好像真振作了,就答应了,派了人跟着……” 沈永新眼神变得复杂:“到了聚仙楼,我刚坐下,琢磨怎么甩开护院去取东西……楼外突然一阵吵闹,护院都被吸引过去……就那一瞬间,一个全身裹在黑衣服里、看不清脸的人撞了我一下,往我怀里塞了个布包……” 钟镇野目光锐利:“里面就是拜请抚谣姥姥的方法?” “是。” 沈永新低下头:“布包里是明芳藏的首饰和银票,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上写了是永川告密、姑奶奶怂恿、章楷动的手,还说如果想报仇,可以拜请抚谣姥姥……连具体怎么拜、怎么请‘悲曲’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偷偷学了几天……第一个就拿姑奶奶试,果然……之后我就想,一天杀一个……” 汪好冷笑:“怎么不直接杀你娘?” 沈永新抿紧嘴唇,低下头,最终没有回答。 “所以,你不知道那黑衣人是谁?”钟镇野追问。 沈永新用力摇头:“我不敢骗你们!肯定就是这人想灭我的口!我要知道他是谁,一定告诉你们!”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了一眼。 毫无疑问,教会沈永新邪术秘法的这个神秘人,手法很周全。 用明芳的信引出沈永新、制造混乱吸引护院注意、悄悄把东西塞给他,信中还勾起了沈永新的仇恨,整个计划一环扣一环。 至于为什么选他? 或许是因为他死了心爱之人,心中的悲哀情绪特别浓烈? 就在这时,窗口黑影一闪,小蛇悄无声息地钻回林盼盼衣领,重新化为纹身。 林盼盼也睁开眼,语速略快:“没抓到人,但在宅子西北角一个废弃的杂物房里找到了一个小神龛,供着一个没见过的小木雕神像,样子很古怪,香炉里的香还在烧,人刚走不久。” “周围的怨念……要么感知被干扰了,一片模糊,要么……是害怕,不敢说。” 她轻声说:“下手的人,很厉害。” 钟镇野看向沈永新,沈永新连忙道:“我、我学的法子,就是自己写个牌位拜,没见过什么神像!” 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果断道:“带上他,去看看。” 说罢,他上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刀,暗运杀意,指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芒,猛地斩在锁住沈永新的铁链上! 铿! 一声脆响,小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沈永新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看向钟镇野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钟镇野冷冷道:“跟着我们走,不管遇到谁,听到什么,不许开口,不许乱动。” 沈永新哪里还敢有半点不从,小鸡啄米般点头。 四人迅速离开柴房,由林盼盼引路,朝着宅院西北角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沈家下人无不侧目,对着形容狼狈、被仙长“押解”的沈永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沈永新低着头,紧紧跟在钟镇野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的时间,穿过几重院落,周围的景致越发荒凉,沈永新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个方向……再往前,就是我们家祠堂后面的坟地了……” 林盼盼点头确认:“感应到的位置,就在坟地边缘。” 汪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坟地就坟地,邪祟窝点选这种地方,才正常。”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沈永畅兴奋的喊声:“仙长!仙长!您要的朱砂黄纸、线香烛火,我都备齐了!” 几人回头,只见沈永畅抱着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来到近前,看到沈永新的模样,眼神复杂,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仙长,我三哥他……怎么样了?你们这是要去捉那真正的邪祟吗?” 钟镇野点点头:“不错,你既然来了,东西也齐备,便随我们一同前去,或许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他心中盘算,那些符纸香烛,关键时刻,或许能参照《三皇经》里的只言片语,临时捣鼓出点简陋的驱邪阵法或符箓,总比空手强。 沈永畅闻言大喜,连忙应道:“是!弟子一定尽心尽力!” 他自动忽略了沈永新投来的复杂目光,紧紧跟在了钟镇野身侧。 一行人不再多言,朝着那片愈发阴森、靠近沈家祖坟的荒僻角落快步走去,空气中,隐隐弥漫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 第十九章 陷阱 第十九章 陷阱 五人来到沈宅西北角,一片荒僻之地。 不远处,便是沈家的祖坟地,几排整齐的墓碑在冬日枯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香烛纸钱混合的阴森气息。 林盼盼所指的那间杂物房,就孤零零地矗立在坟地边缘,墙皮剥落,木门虚掩。 钟镇野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带着众人来到杂物房外不远处的一个石制圆桌旁。 “把东西拿出来。”他对沈永畅道。 沈永畅应了一声,兴奋地将大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 哗啦一声,成堆的黄符纸、好几盒朱砂墨、大捆的线香和蜡烛涌了出来,数量之多,让钟镇野都愣了一下。 “你……买了这么多?” 沈永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弟子……弟子也不知道仙长您具体需要多少,就把攒下的所有钱都拿出来了……希望能帮上忙。” 钟镇野失笑,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他取过一张黄符纸,又蘸了朱砂,回忆着《三皇经》上最简单的一道辟邪符的纹路,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画了下来。 符成瞬间,他能感觉到笔尖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但转瞬即逝,这张符箓蕴含的力量,恐怕也就比一张普通黄纸强上那么一丝。 他将画好的符递给沈永畅:“照着这个画,多画一些。” 他看向汪好和林盼盼:“还有你们也一起画,画完贴在周围,隔十几步贴一张,把这片区域围起来。” 沈永畅又惊又喜:“仙长!我……我画的也能有用?” 钟镇野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面上却一本正经:“心诚则灵。我说有用,便有用。” 三人心中明了:按《三皇经》所言,画符需修行者持戒精严,性命双修,沟通天地,还要时常拜三清、学道法,方能引动真正法力。 他们这几个“野路子”,画出来的符效果微乎其微,和沈永畅画的恐怕真没什么区别,纯粹是仗着《三皇经》记载的符纹本身高级,有那么一丝“形似”带来的微弱气场罢了。 但要说没用……也不尽然。 如果真的搞了几十张符、贴在周围,那多多少少肯定是能起到作用的。 沈永畅激动不已,立刻趴在石桌上,认真无比地开始临摹,汪好和林盼盼也装模作样地拿起笔,跟着画了起来。 趁此机会,钟镇野静立一旁,再次全力开启感官。 灵嗅最先反馈——之前在三具尸体上闻到的那股奇异香气,在这里异常浓郁,仿佛浸透了每一寸空气,但它飘忽不定,如同无源之水,找不到具体的散发点。 灵耳细听,除了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并无特别异常的响动。 灵视开启,视野中的世界顿时色彩斑斓。 不远处的沈家坟地,一股蓬勃的青灰色气运如同烟柱般冲天而起,显示着沈家祖荫深厚,家业兴旺。 但这股青灰气运中,却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污浊的绿气,以及其他难以名状的杂色气息,如同华美锦袍上爬满了蛀虫,预示着家族内部早已千疮百孔,衰败之象初显。 或许,那抚谣姥姥的邪气也隐藏其中,但钟镇野并未系统学过望气之术,无法精准分辨。 钟镇野又将目光投向那间杂物房。 房内确实盘踞着一团稀薄的黑气,但浓度甚至不如之前附在沈永新身上的那股,显得有气无力。 他又仔细扫视四周,并未发现任何隐藏的人迹或强烈的能量波动。 看来那始作俑者确实已经远遁,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沈宅常驻之人,想靠常规方法找出这神秘人,怕是难了,或许,真得用沈永新做饵,来一出引蛇出洞…… “仙长!我们画了好几十张了!够不够?” 沈永畅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钟镇野回过神:“够了,你去周围贴上,隔十几步贴一张,冯家姐妹,随我押沈永新进杂物房查看。” “是!”沈永畅干劲十足,拿起一叠符纸,郑重其事地开始四处张贴,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钟镇野则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押着忐忑不安的沈永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杂物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破旧家具、农具等杂物,灰尘蛛网遍布。 在房间最深处,一个简陋的小神龛格外显眼。 龛中供奉着一个一尺来高的木雕神像,香炉里三炷细香正缓缓燃烧,青烟袅袅。 那木雕神像刻的是一个老妇模样,但形貌诡异,令人极不舒服。 它竟生有两张面孔!正面一张脸,笑得极其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神轻浮,透着一股邪异的欢愉;背面一张脸,则是悲苦万分,泪痕宛然,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两种极端情绪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雕刻手法粗糙而充满恶意。 汪好皱眉上前:“这就是抚谣姥姥?长得可真够瘆人的。” 沈永新连忙摇头:“我不知道……我拜的都是自己写的牌位,从没见过这种神像……” 钟镇野没有说话,直接走上前,伸手将那个木雕神像从神龛上拿了下来。 触手冰凉,木质粗糙。 汪好和林盼盼对此并无异议——经历过《怨仙》那种级别的恐怖,这种副本里的邪神像,实在难以让他们产生多少紧张感。 神像入手,一股阴寒不适的能量隐隐传来,同时那股异香也变得清晰,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若有若无、勾动悲伤的歌声,但强度很弱,对钟镇野的心神几乎构不成影响。 果然,人已经跑了,这东西只是个残留物。 钟镇野心下判断,正思忖着下一步的引蛇出洞之计—— 异变陡生! 他手中神像那正对着他的、笑嘻嘻的浮夸面孔,那双原本雕刻出的木头眼睛,竟猛地睁了开来!那不是人类的眼眸,而是两个漆黑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漩涡! “嘻嘻嘻嘻——” 一阵尖锐、癫狂、完全不似人声的诡笑从神像咧开的大嘴中爆发出来,直接冲击着钟镇野的耳膜与神魂! “仙长——你中计了!!” 几乎同时,钟镇野的灵视中,原本稀薄的黑气如同被点燃的石油,从神像内部轰然爆发! 浓稠如墨、充满怨毒与疯狂意味的黑气,如同活物般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向上蔓延,速度快得惊人! 那黑气如同活物,甫一接触皮肤,刺骨的冰寒便瞬间钻入四肢百骸,钟镇野只觉得全身肌肉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作变得极其迟缓。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首诡异的悲歌轰然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无穷无尽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眼前甚至开始闪现过往那些痛苦记忆的碎片…… 好在,之前钟镇野经历过一次了。 上一次,这悲曲来得毫无预兆、他险些中招,但这一次,从那神像发出尖笑开始,他就已经有了准备。 钟镇野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带来一丝清明,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心中急速默念《宽心谱》的咒文:“心湍湍兮浪击石,风飒飒兮云蔽月……” 他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 沈永新的反应最为剧烈! 黑气沾染的瞬间,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明芳……我对不起你……我来陪你了……” 他眼神涣散,充满了彻底的绝望,猛地就要用头去撞旁边的墙壁! 钟镇野强忍着自身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和脑中越来越响的歌声,猛地抬脚,精准地踹在沈永新的侧颈。 沈永新闷哼一声,动作戛然而止,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晕了,至少暂时安全。 另一边,汪好最初也是猝不及防,眼圈一红,两行清泪滑落。 但她反应极快,几乎在落泪的瞬间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家传的法门自行运转,强行将那股外来的悲伤情绪压了下去。 她立刻看向身旁的林盼盼。 林盼盼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眼神变得空洞而哀伤,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外婆……你别走……” 显然,她是被勾起了心底最柔软的伤痛,但她韧性极强,猛地一咬下唇,鲜血渗出,剧烈的疼痛让她明显精神一振,开始全力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悲伤侵蚀。 “盼盼!看着我!” 汪好一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汪好的双眼中,那奇异的星辰光点再次流转,一股清凉、安抚的精神力量透出,如同温柔的涓流,缓缓注入林盼盼几乎被悲伤冻结的心神。 林盼盼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眼中的空洞被驱散,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总算稳住了心神,对着汪好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而此时,钟镇野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神像。 那木质的神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变成粘稠、散发着浓烈异香的黑色液体,并如同有生命般,拼命试图透过他的皮肤毛孔往他体内钻去! 尚未完全融化的神像头颅上,那张笑嘻嘻的浮夸面孔,正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笑:“嘻嘻嘻……成为姥姥的奴仆吧……在永恒的悲伤中安眠……” “哼!” 钟镇野眼中寒光爆射,不再压制体内那凶戾无匹的杀意! 轰! 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猩红色血雾,猛地从他周身毛孔迸发而出! 这血雾充满了最纯粹、最原始的毁灭与杀戮意志,至凶至戾! 血雾与试图入侵的黑色液体轰然碰撞!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冰面上,那诡异的黑水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被灼烧、蒸发,硬生生从钟镇野的皮肤表面被逼退、弹开,猩红杀意更是逆流而上,如同无数根烧红的尖针,狠狠刺向那融化了一半的神像! “啊——!!!” 神像的尖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张笑嘻嘻的脸庞瞬间扭曲、模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扭转,露出了背面的那张悲苦泪脸! 悲苦面孔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污秽!杀戮!这不是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意血雾缭绕周身,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藏头露尾的东西……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把你揪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用力一握! 杀意灌注之下,那尚未完全融化的神像残骸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在他掌心轰然爆碎! 噗! 最后的黑水四溅开来,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很快便被弥漫的猩红杀意彻底净化、消散。 杂物间内那勾魂摄魄的悲歌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就连神龛上那三炷燃烧了一半的线香,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香头熄灭,仿佛某种维系的力量被彻底斩断。 也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啊——!!!” 一声极其短暂、却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恐惧的惨叫,隐隐约约地,从沈宅深处的某个方向传了过来,声音穿透距离,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同时抬头,目光锐利地望向惨叫传来的方向。 “看来……” 钟镇野缓缓散去周身的杀意血雾,眼神冰冷:“那藏起来的老鼠……受了点反噬啊。” 第二十章 计中计 第二十章 计中计 钟镇野扛着昏迷的沈永新,刚踏出杂物间阴湿的门槛,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远处,沈永畅正一脸既慌张又压抑着兴奋地跑来,手里还捏着几张焦黑的符纸残片。 “仙长!仙长!出、出事了!” 只见沈永畅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焦黑的纸灰,脸上又是惊惧又是兴奋,眼睛瞪得老大。 “慌什么。”钟镇野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灰烬,语气依旧平稳。 沈永畅跑到近前,猛地刹住脚步,将手往前一递,气息不匀地说,“您、您让我贴的那些符!就刚才,毫无征兆的,‘噗’一下,全都自己烧起来了!眨眼功夫就烧成了这样!是不是……是不是那邪祟来过了?” 钟镇野拈起一点他手中的纸灰,在指间捻了捻,灰烬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抬眼,目光似乎越过高墙,投向沈宅深处。 “嗯。邪祟设下的法坛已被我破了。” 钟镇野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其本身……也受了重创。” 沈永畅屏住呼吸,猛地想起什么,声音都发颤了:“对!对了!刚才……刚才好像是听到一声惨叫,远远的,特别瘆人!原来是……” “不错。” 钟镇野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邪祟受此重创,其宿主——无论那是何人,此刻必不好过。或是突发恶疾,或是行止异常,身上或许还会留下些痕迹。” 他转向沈永畅,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清晰的指令:“现在,你立刻去办一件事。传我的话:沈宅各处门户,即刻起全部落锁封闭,许进不许出!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家丁护院,就以……以清查邪祟残余、确保各院安妥为名,暗中查探,一有发现,立刻来报我,不得声张!” 沈永畅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重任在肩,仿佛自己也成了仙长降魔卫道的关键一环。 他用力点头,胸膛一挺:“是!仙长!弟子明白!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他紧紧攥着那把纸灰,转身就朝着来路飞奔而去,脚步声在荒僻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沈永畅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钟镇野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两位队友。 汪好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接下来怎么说?” “法坛是破了,对方也受了反噬,那声惨叫做不得假。” 钟镇野道,随即话锋一转:“但刚才受反噬那人,情急之下喊了我一声‘仙长’,必是宅中之人。此人能设下这等陷阱,对沈永新的心思、沈家的内幕掌握得如此精准,绝非普通角色。” 汪好收起玩笑的神色,若有所思:“你怀疑谁?那位大夫人?” “嗯。” 钟镇野点头:“她威权最重,今早我提及‘抚谣姥姥’时,她反应有异,绝非毫不知情。即便她不是幕后之人,也定然知晓内情,甚至可能……就是她本人。” 顿了顿后,他说道:“汪姐,要麻烦你现在就去想办法盯紧她。注意任何与她接触的可疑之人,尤其是看起来身体不适或行为鬼祟的。” 汪好爽快地点点头:“行,盯梢套话我在行。交给我了。” 她理了理衣衫,很自然地朝着通往内院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也变得如同一个普通的路过下人。 钟镇野又看向林盼盼:“盼盼,你现在重新扮回冯朵,回到下人们中间去。宅里经过刚才的动静,又突然封锁搜查,现在必定流言纷纷,人心浮动,你多听听,多看看,下人们之间消息传得快,或许能听到些我们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都留意着。” 林盼盼轻轻点头,眼神认真:“好的,钟哥。我这就去。” “嗯,去吧。保持警惕。”钟镇野嘱咐道。 林盼盼也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很快也融入这深宅大院的背景之中。 此刻,杂物房外只剩下钟镇野一人,以及屋内昏迷不醒的沈永新。 冬日的寒风吹过荒芜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 沈宅之内,随着沈永畅带着仙长的指令和一小队精干家丁开始行动,一种不同于先前恐慌的、更加隐秘而躁动的气氛逐渐弥漫开来。 在下人聚居的西侧院落和忙碌的厨房、杂役处,消息像滴入水面的油渍,迅速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仙长又发威了!直接把那邪祟的老窝给端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刚才永畅少爷火急火燎地跑过去,又带着人急匆匆走了。” “千真万确!王麻子亲眼看见的,仙长让贴的符,‘轰’一下就自个儿烧了!那是邪祟的力量被仙长引动,反噬自身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说,邪祟本体受伤了?” “肯定啊!还惨叫了呢!你没听见?就西北角那边,隐隐约约一声,吓死个人!” “这宅子……到底是怎么了?没完没了的,让人心里头发毛。” “怕个球!有仙长在呢!再说了,咱们沈家在这菱歌渡一百多年了,根深蒂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换知县、换知府,哪怕是改朝换代,咱这沈家不还是沈家?这点小风波,撼不动!”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而当搜查的队伍真正进入各房主子的院落时,那种暗流涌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紧张与尴尬。 在最为气派肃穆的“锦瑟院”外,家丁老赵带着两个人,被守门的护院拦了下来,那护院身形高大,面色冷硬,目光带着审视。 “干什么?”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 老赵赶紧赔上笑脸,腰微微躬着:“李头儿,是永畅少爷吩咐的,仙长有令,让咱们各院都看看,清查一下邪祟残余,确保各位主子安妥。” “仙长的令?”李护院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等着。” 他转身进去,脚步声沉稳。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依旧平淡:“大夫人正在佛堂静心抄经,祈福消灾,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惊扰,大少爷早上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喝了药刚歇下,他的屋子也不能进。院里的厢房、库房,你们可以看看,动作轻点,别惊扰了主子。” 老赵和身后两个年轻家丁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这……李头儿,仙长吩咐了,是……是所有人都得留意一下,怕那邪祟残留,伤了主子……” “嗯?”李护院脸色一沉,上前半步,压迫感顿生:“你们是沈家的人,还是那仙长的徒弟?大夫人和大少爷也是你们能随意盘查的?要查便查其他地方,不查就请回!” 老赵几人脖子一缩,噤若寒蝉,连连点头:“查,查,我们这就去看看厢房……” 三人如同被赦免般,赶紧溜进院子,只敢在耳房、杂物间等地方草草看了几眼,便灰溜溜地退了出来,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另一边,沈永畅亲自带着人到了五小姐沈佳雪所居的“听雨阁”。 院门紧闭,敲了半晌,才有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开了一条门缝,露出半张惶恐的脸。 “五姐?五姐你在吗?我是永畅,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你!” 沈永畅扬声朝里面喊。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丫鬟才细声细气地回道:“永、永畅少爷……小姐她……她早上站了那阵法,回来后就吓得不行,直打摆子,午膳都没用,刚喝了安神汤睡下……求您……您别惊扰她了……” 沈永畅蹙起眉头,提高了声音:“五姐!我就隔着门问一声,你安好就行!或者你应我一句?” 里面依旧寂静无声,只有那小丫鬟哀求地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 沈永畅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叹了口气,终究不好硬闯,只得无奈地摆摆手,带着人转身离开,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扇门在他转身的瞬间,立刻传来门闩落下的轻微“咔哒”声。 其他几房夫人的院落,反应也是各异。 三夫人因丧子之痛,闭门谢客,院门紧闭,只传出隐隐哭声;四夫人倒是让家丁进了院子,却只允许在庭院中站一站,言语间多是不耐与抱怨;还有一位姨娘则直接站在院门口,柳眉倒竖,将前来询问的家丁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仙长抓邪祟怎么抓到她们妇人院里来了,成何体统! 而沈永畅的亲娘——二夫人盛凝玉,倒没有阻止自己儿子搜查院子,只不过她昨晚被吓了个够呛,一整天都病怏怏的,沈永畅也不敢怎么惊扰自己娘亲,匆匆看了一眼,便去别的地方检查了。 这些人虽然敬畏“仙长”、也亲眼看见了捉邪祟,甚至都被那金色的雷电小小地电过,但看归看,真等到这些下人来自己院里搜查时,又是另一番嘴脸了。 在他们看来,我又没犯事,你几个下人就敢来搜我院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这种情况下,想要搜查到真正有问题的那个人,着实太难太难。 整个沈宅,就在这种半遮半掩、欲说还休、主子不满、下人惶惑的诡异气氛中,被粗略地筛过了一遍。 鸡飞狗跳倒不至于,但那种被强行打破的平静之下,是愈发浓重的不安与猜疑。 …… 约莫一两个小时后,天色渐渐向晚,冬日的暮色总是来得匆忙。 钟镇野依旧静坐在厢房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榻上的沈永新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似乎快要醒了。 而这时,默言砂里,也传来了汪好的声音。 汪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依旧清晰。 “我来汇报情况了。大夫人这一个多时辰就没出过佛堂的门。里面一直有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中途有三拨人进去回事,听起来都是些日常家务,田租、铺子、年节采买之类。” “不过……有两个人进去时,里面说话声压得特别低,我贴着窗根也只能听到零星几个词,什么‘安顿’、‘别急’、‘风声’……感觉有点鬼祟。但佛堂门窗紧闭,实在听不真切,也没法判断具体是谁。” 钟镇野用意念回应:“嗯,知道了。如果真是她,现在肯定特别警惕,表面功夫一定会做足。你不用一直守着,免得被察觉,看情况差不多就撤回来。” 接着,林盼盼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点刚打听完消息的急促: “钟哥,我这边问到些情况。” “沈永畅带着搜查的人大部分都回来了,正在前头跟几个管事说话,我混在厨房帮忙,听他们议论……好像没找到明显受伤或者行为特别异常的人。” “但是,有好几位主子都闭门不出,对外都说是受了惊吓或身子不适。除了已知的大少爷、五小姐,还有三夫人、四姨娘,以及……两位管着城外田庄、平日不怎么住宅里的叔公,据说封门前提早出门了,还没回来。名单我大致记下了。” 钟镇野想了想,传音过去:“预料之中。汪姐,你那边要是没别的情况,就撤回来和盼盼会合,互相有个照应。” 汪好问:“明白,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硬闯那些不让搜的房间吧?那样会闹得太大。” 钟镇野却缓缓摇了摇头:“不用那么硬来。今天幕后那人挨了我一下狠的,伤得不轻,我们紧接着又这么大张旗鼓地搜,他如果不是藏得特别深,就是已经趁乱溜了,或者找到了非常稳妥的藏身之处。” “我们虽然没当场抓住他,但他想灭口沈永新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说到这,他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说:“不管他是谁,他怂恿沈永新拜那邪神肯定有目的,我们坏了他的事,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盼盼有点担心:“可是钟哥,他刚吃了亏,肯定会更小心,说不定会躲起来很长时间不露面呢?” 钟镇野嘴角微扬,传音道:“所以,我们得主动点,送他一颗‘定心丸’。” 汪好立刻明白了:“假装我们已经结案了,抓到了‘真凶’,让他觉得风头过去了,放松警惕?” “主意不错,但对方不傻,而且是有真本事的。” 钟镇野冷静地说:“如果我们演戏太假,痕迹太重,肯定会被他看穿,反而让他藏得更深。必须让他相信,我们是顺着他可能故意留下、或者事件自然发展产生的线索,‘合情合理’地查到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认为危机已经解除了。” 汪好沉吟了一下:“这需要点技巧。我们该怎么引导才能不露痕迹?” 就在这时,厢房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接着是沈永畅刻意压低的声音:“仙长,宅子里初步搜了一遍,只是……有些情况,得向您汇报。” 钟镇野睁开眼,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属于“云枢子仙长”的沉静气度。 他扬声说道,语调带着那种特有的韵律:“进来吧。” 等沈永畅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他继续用那种腔调,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正好,贫道亦有要事,需交待于你去办。” 第二十一章 把水搅浑 第二十一章 把水搅浑 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推理出唯一的真相,对于历经磨炼的钟镇野和汪好而言,虽非易事,但也绝非难以逾越的障碍。 然而,在情报充足的情况下,要刻意引导他人得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南辕北辙的错误结论,其难度反而更胜一筹,这需要精准地拿捏信息披露的尺度,巧妙地设置逻辑陷阱,甚至要预判并利用推理者的思维定势与认知盲区。 这比追求真相更需要“技巧”。 不过,万事皆有法门。 此刻,钟镇野脑海中浮现的,竟是童年时痴迷的《名侦探柯南》。 那些故事里,睿智的工藤新一总是在追寻唯一解,而那位糊涂侦探毛利小五郎,却总能凭借有限的、甚至是被误导的线索,轻而易举地推导出一个个令人啼笑皆非却又“自洽”的错误答案。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眼前仍带着几分亢奋的沈永畅身上——今天,这位热血而单纯的少爷,便是他计划中完美的“毛利小五郎”。 想到此处,钟镇野对沈永畅开口道:“搜查受阻之事,贫道已然知晓。宅邸深广,女眷众多,各有顾忌,亦是常情,强求不得。” 沈永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叹气道:“仙长明鉴。搜查各房院落,无异于直言怀疑,即便是我大娘亲至,也难面面俱到,何况是我……弟子无能,耽误仙长正事了。” 钟镇野淡然一笑,宽慰道:“除魔卫道,岂能一帆风顺?些许阻碍,不必挂怀,只是贫道今日与那邪祟本源正面交锋,虽将其重创,但这具借来的肉身终究孱弱,损耗颇大,需得静心调息一番,恢复元气。” 沈永畅连忙点头:“是是是,仙长劳苦功高,正当好好休养!那弟子就不打扰……” 说着,他便要躬身退下。 “且慢。”钟镇野叫住了他。 沈永畅脚步一顿,疑惑抬头:“仙长还有何吩咐?” 钟镇野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转为凝重:“贫道虽需调息,然邪祟未除,其受创之下,凶性可能更烈,随时可能反扑,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须持续施压,令其无暇喘息,方能寻得彻底铲除之机,此事,眼下唯有交由你去办。” 沈永畅眼睛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辰,激动道:“仙长!您是说……让我去追查邪祟?!弟子万死不辞!请您示下!” 钟镇野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端详,缓缓道:“我观你面相,眉宇间自有灵光,虽未经雕琢,却是一块璞玉,更兼气运清正,逢凶化吉并非难事,你是能成事之人。” “故而,在贫道调息这段时间,你可依你心中所想,大胆探查,放手施为。若有寻常疑难,可自行斟酌;若遇紧要关节,或有了确凿的怀疑对象,方可来报我。若只是寻常猜度,便不必时时禀报,以免扰我清修,亦免打草惊蛇。” 沈永畅听得心潮澎湃,看他那表情,分明是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重任与信任压在肩头,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确认:“仙长!您……您真的让我自己去抓那邪祟?!” “正是。” 钟镇野肯定道,略一沉吟,抬手将指间那枚雷罡虎眼戒指褪下,抛给沈永畅,“此物你且戴上,危急关头,心念专注,或可引动一丝雷霆之力护身,助你与邪祟周旋。” 沈永畅手忙脚乱地接住戒指,仔细看了看之后,立即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连忙戴在手指上,整人胸膛都挺了起来,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大声道:“弟子必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仙长信任!” 他又说了几句感激与保证的话,这才意气风发地匆匆退下,背影都透着昂扬的斗志。 厢房门刚一关上,汪好的声音便通过默言砂在钟镇野脑中响起,带着一丝调侃与担忧:“喂,钟大队长,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把这傻小子顶在前面,万一真把幕后黑手惹毛了,把他给弄死了怎么办?这戒指能顶多大用?” 钟镇野笑了笑,意念回复:“所以需要汪姐你辛苦一下,暗中跟着他,既是保护,也是观察。看看他会推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更重要的是,观察谁会对他的调查产生异常反应。” 汪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好的让我休息休息呢?转头就给我派了个保姆的活儿是吧!” 林盼盼连忙插话:“汪姐姐要是累了,我去跟着永畅少爷也可以的!” 钟镇野道:“盼盼,你另有任务。你今晚,要扮演一个新的‘受害者’。” 汪好明显一怔:“新的受害者?这又是什么路数?” 钟镇野解释道:“我怀疑沈宅之内,信奉那抚谣姥姥的,不止沈永新和那神秘人。让盼盼演这出戏,就是把水搅浑。无论暗处还藏着几个,一旦发现身边可能出现了新的、不受控制的‘同伴’,或者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他们内部必然会产生猜忌和混乱。” 汪好瞬间明白:“我明白了!就算真的只有一个神秘人,他看到‘冯朵’这个刚刚协助过你的丫鬟突然中招,也会怀疑是不是有别的信徒在擅自行动,风格还如此激进!你这是要让他们内讧!” “不错。” 钟镇野肯定道:“从目前迹象看,这伙人的行事风格偏于隐匿和谨慎。如果盼盼扮演的角色遇袭,就等于释放出一个信号:暗处的阵营里出现了‘激进派’,哪怕刚遭受重创,仍迫不及待要动手灭口或报复,这种不确定性,足以让藏匿者感到不安。” 林盼盼努力理解着,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复杂,但我大概明白了,钟哥是想浑水摸鱼,只要把水搅得足够浑,鱼自己就会慌不择路地跳出来!” 钟镇野赞许道:“是的。” 林盼盼却又有些担心:“演戏没问题,但要是他们真的趁机又对别的无辜之人下手怎么办?” 汪好分析道:“可能性不大。你看沈永新,一天只敢杀一个,今天对钟镇野动手后自己就半死不活,说明这邪法消耗巨大。那神秘人设法坛、布陷阱,既要灭口沈永新又要对付我们,消耗只会更大,而且计划失败还受了反噬,按常理,正常来说,他们今晚应该会蛰伏恢复,不敢再轻易动手消耗力量。” 钟镇野补充道:“汪姐说得对,而且我们刚刚进行过大搜查,风声正紧,他们贸然行动的风险极高,盼盼你这场戏,主要是心理战。” 林盼盼放下心来:“知道了!那就等今晚吧!” …… 夜幕降临,寒风愈冽。 沈永畅带着一队家丁,提着灯笼,在沈宅各处路径上巡逻。 他不仅又亲手抄写了一大摞“辟邪符”,命人四处张贴,更夸张的是,他自己还抱着个小本子,拿着毛笔,借着灯笼的光亮,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地记录着: “大哥沈永怀,体弱多病,阵法中反应剧烈,可疑……但其久病缠身,气虚体弱或是主因,邪祟附体似不应如此羸弱?存疑。” “五姐沈佳雪,闭门不出,称病推脱,嫌疑甚大!尤其其院落位置……嗯,需重点留意。” “四姨娘,言语尖刻,阻挠搜查,看似泼辣,反倒不像能隐忍布局之辈……” “两位叔公,恰巧离宅,时机巧合,亦不可不查……” 旁边一个机灵的家丁凑上前讨好道:“永畅少爷,您得了仙长真传,又如此费心劳力,等揪出那害人的邪祟,仙长一高兴,说不定真就收您为徒,带您回仙山修行了!到那时,您可是神仙人物,咱们沈家也跟着沾光,真是鸡犬升天呐!” 沈永畅眉头都扬了起来,显然是听得美滋滋,但面上还是板起脸呵斥道:“休得胡言!拜师学艺岂是儿戏?岂能存此功利之心?当前首要任务是护宅安民,铲除邪祟!快去,把那边廊下也贴上符!” 那家丁连声应着,招呼同伴去贴符,转身私下却仍与其他几人窃窃私语:“咱们这回可是跟对人了!永畅少爷以前是有点……那什么,可你看现在,仙长都对他另眼相看!这宅子里,除了大夫人,就属咱们少爷说话有分量!” 其他家丁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远处西边下人房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女子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来人啊!出事啦!” “邪祟!邪祟又来了!” “冯朵!冯朵你醒醒!别做傻事!” 沈永畅大惊失色,霍然抬头:“不好!出事了!快跟我来!” 他招呼一声,带着巡逻的家丁们朝着尖叫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西侧下人房区域,只见一间屋舍外围着几个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 挤进去一看,只见白天曾作为“阵眼”之一的丫鬟冯朵、也就是林盼盼,此刻正被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抱着,但她泪流满面,眼神空洞绝望,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奋力挣扎着,拼命想要用头去撞旁边的墙壁,状若癫狂,与之前沈永新被邪曲影响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沈永畅倒吸一口凉气,厉声喝道:“快!快找布巾塞住她的嘴,防止她咬舌!再用绳子把她小心捆起来,千万看住了,别让她自尽!其他人,搜查四周,看看有无邪祟踪迹!” 下人们一阵忙乱,有人去找布绳,有人试图安抚“冯朵”。 沈永畅则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仙长的风范,强自镇定地看着其余家丁,在院落内外展开搜索,灯笼的光晕在寒冷的夜色中晃动,映照着一张张紧张不安的脸。 水,已然被搅动。 深藏在暗处的鱼儿,是否还能安于水下? 第二十二章 甩锅 第二十二章 甩锅 不久之后,林盼盼扮演的冯朵已被几个粗壮婆子勉强按住,用绳子绑在了椅子上。 她泪流满面,双目空洞,发髻散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仍然还在拼命挣扎着要往墙上撞,那情状与先前沈永新被邪曲操控时一般无二。 这种戏,她演来十分得心应手。 这时,周边搜查无果的沈永畅重新返回,向着周围人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邪祟……邪祟又来了!” 一个丫鬟瑟瑟发抖地哭诉:“冯朵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哭起来,说活着没意思,要找绳子……” 沈永畅看着被捆缚后仍在抽搐呜咽的“冯朵”,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仙长正在调息恢复,邪祟竟敢如此猖狂,在他眼皮底下再度害人!这是对他的挑衅,也是对仙长威严的践踏! 他猛地握紧拳头,那枚雷罡虎眼戒指硌在指间,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 “岂有此理!”他咬牙低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真当我沈家无人了吗?今夜我定要将这害人的东西揪出来!” 他豁出去了。 仙长将如此重任交托于他,赐予他护身法宝,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什么各房院落、什么主子脸面,在邪祟面前都是狗屁!今夜,他就要行使仙长赋予他的权柄,将这沈宅翻个底朝天! “来人!” 沈永畅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传我的话:各院主子,无论长幼尊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请到前院议事厅去!就说仙长有令,邪祟凶顽,需即刻彻查,谁敢推诿,便是心中有鬼,休怪仙法无情!” 家丁们面面相觑,脸上皆露骇然之色。 永畅少爷这是疯了不成?半夜三更惊动所有主子,还要用强? “还愣着干什么?!”沈永畅怒目圆睁:“邪祟接连害人,如今连仙长指定的帮手都敢动!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我们!快去!”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畅儿!你……你疯魔了不成?!” 众人回头,只见二夫人盛凝玉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强撑着病体出来查看。 她指着沈永畅,手指都在发抖:“深更半夜,你竟敢如此放肆!惊扰各院主子,还要用强?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还有没有家法!” 她越说越气,猛地咳嗽了几声,喘着气道:“我……我这就去请家法!决不能容你如此胡闹!” 沈永畅看到自己母亲出来阻拦,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仍在抽搐呜咽的“冯朵”,想到仙长的嘱托和邪祟的猖狂,心一横,咬牙道:“娘!事急从权!邪祟不除,大家都得死!今日便是大娘在此,也必会支持我!您身体不好,快回去歇着,一切后果,儿子一力承担!” “你……你这个逆子!” 盛凝玉脸上闪过一阵晕眩,全靠丫鬟扶着才没晕过去:“你……你真是被那妖道蛊惑了心窍!我……我管不了你了!” 她又是心痛又是愤怒,猛地一跺脚,对左右哭骂道:“走!扶我回去!我就当没生这个儿子!让他作!看他能作出什么好来!” 说罢,她也不再阻拦,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被丫鬟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院子,背影显得既愤怒又凄凉。 一想到那诡异莫名的自杀惨状,又见永畅少爷连自己亲娘的面子都顶了回去,家丁们打了个寒颤,终于硬着头皮应声,四散奔向各院。 命令一下,整个沈宅如同炸开的油锅…… “反了天了!沈永畅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搅我的清梦!” 四姨娘尖锐的骂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滚!让他滚!什么狗屁仙长,装神弄鬼!我看就是他搞的鬼!” 三夫人院中哭声更厉,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我的川儿刚走……你们就要来逼死我吗?让他来!让他来把我这条老命也拿去!” 五小姐沈佳雪的听雨阁院门紧闭,任凭外面如何叫喊,只传出一个丫鬟带着哭腔的回应:“小姐吓病了,刚吃了药睡下,实在起不来身啊……” 就连大夫人所在的锦瑟院,也迟迟没有动静。 老管家匆匆赶来,面色为难地对沈永畅低语:“永畅少爷,大夫人说既为除魔,她本应支持,但如此兴师动众,深更半夜惊扰各房,实在不成体统。请您务必谨慎,若查无实据,恐难以收场……” 沈永畅脸颊肌肉绷紧,仙长的信任和眼前“冯朵”的惨状支撑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竟直接夺过一旁家丁手中的灯笼,大步走向锦瑟院,朗声道:“大娘!非是永畅莽撞!邪祟已然对仙长指定的帮手下手,其嚣张至此,若再不彻查,下一个不知会轮到哪位姐妹兄弟!为了沈家满门安危,永畅今日便做这个恶人!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说完,他竟不再等待回应,转身厉喝:“所有人听令!不愿自行出来的,便‘请’他们出来!一切有我担着!” 家丁们见他把大夫人的面子都顶了回去,又摆出这般不惜一切的架势,只得咬牙听令。 一时间,沈宅内惊呼声、斥骂声、哀求声、拉扯声不绝于耳,乱成一团。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家前院议事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如同冰窖。 各房主子们被半请半逼地带到此地,个个面色铁青,衣衫不整,显然都是从床上被拖起来的。 他们或怒目而视,或冷眼旁观,或低声啜泣,看向站在厅中的沈永畅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鄙夷和寒意。 沈永畅站在众人面前,手心全是冷汗,后背衣衫早已湿透,他能感觉到那些刀子般的目光,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攥紧那枚戒指。 “沈永畅!” 四姨娘第一个忍不住,尖声骂道,“你娘不过是个填房,你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半夜三更把我们像犯人一样拘来,你想干什么?今天你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怎么收场!” “就是!”另一位姨娘阴阳怪气地接话:“莫不是某些人自己想出头想疯了,借着那什么劳什子仙长的名头,在这里排除异己吧?” “仙长?我看是妖道!”有人低声附和,“一来就搞得家宅不宁,如今连永新都搭进去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沈永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努力模仿着仙长的沉稳语调,开口道:“诸位长辈、兄弟姐妹,永畅今日冒犯,实非得已。邪祟之力,大家有目共睹,姑婆、章先生、川弟接连惨死,方才连仙长座下道童都险些遭了毒手!此獠不除,沈家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画好的黄符:“仙长赐我灵符,可辨邪气,为证清白,也为了找出真凶,只好委屈各位,每人将此符贴于额前片刻,身正不怕影子斜,若心中无鬼,此符绝无异常;若被邪祟侵染,符箓必有反应!”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荒唐!” 大少爷沈永怀猛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指着沈永畅怒道:“你……你简直荒谬!我等何等身份,岂容你如此折辱!” “沈永畅!你欺人太甚!”五小姐沈佳雪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丫鬟扶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连一向寡言少语、存在感极低的某个小姐也忍不住小声抗议:“畅哥哥……这……这太过分了……” 面对群情激愤,沈永畅心一横,梗着脖子道:“若非邪祟就藏在诸位之中,何须惧怕区区一张符纸?今日谁若不试,便是心虚!便是与那邪祟同党!” 他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厅内瞬间一静,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僵持片刻,大夫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罢了,既然永畅执意如此,为了沈家清净,便依他一次,清者自清。” 说着,她竟第一个走上前,从沈永畅手中取过一张符纸,面无表情地贴在自己额前。 人群中的二夫人盛凝玉见状,脸色更加难看,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似乎想骂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度失望地闭上眼睛,扭过头去,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调对身边的丫鬟低声道:“去,给我也拿一张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连亲娘也要当成邪祟抓起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从沈永畅手中取过符纸,盛凝玉一把夺过,带着一股怨气,狠狠拍在自己额头上,然后便扭着脸,看也不看沈永畅一眼。 连大夫人都做了,二夫人也照做了,其他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咬牙照做,只是那一道道投向沈永畅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沈永畅看到母亲那充满怨愤和失望的动作,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强行移开视线,目光扫过贴符的众人,更加紧张地盯着每一个人…… 符纸贴上额头,大多数人并无异状,只是满脸屈辱和愤怒。 四姨娘贴符时狠狠瞪着他,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沈永怀贴符时咳嗽不止,符纸都被震得簌簌作响,沈佳雪贴符时手指都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并无异常发生,质疑和嘲讽的低语声再次响起。 沈永畅额头冒汗,心中愈发焦急。 难道他猜错了?邪祟并不在他们之中?还是这符纸根本没用?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一个身影上——五小姐沈佳雪! 她额上的符纸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卷曲了一下?颜色也仿佛黯淡了一丝? 沈永畅心脏狂跳,死死盯住沈佳雪。 只见她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拂额前的符纸,却又强自忍住,身体微微颤抖,不似全然因为气愤或害怕,倒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旁边小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水,水面正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是她的手在抖!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撞入沈永畅脑海:白天搜查时,唯有她的听雨阁,门窗紧闭得异常严实,连一丝缝隙都不透! 当时他只以为是女子胆小,现在想来,那是否……是为了隔绝什么声音?或者……气味?仙长说过,那邪祟之力伴有异香! 还有她的位置! 仙长布阵时,她恰好站在对应“玄冥”、主“情绪流转”的方位!仙长早已暗示! 更重要的是——歌声!那邪祟的核心是悲歌!而五姐沈佳雪,是沈宅上下皆知的金嗓子,最爱唱曲!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指向一个惊人的答案! 沈永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被巨大的发现所带来的激动淹没,他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向沈佳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指控: “是你!五姐!沈佳雪!就是你被邪祟附身!你就是那个害人的抚谣姥姥!”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沈佳雪。 “你……你胡说!” 沈佳雪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沈永畅!你血口喷人!我……我怎么可能……” “还敢狡辩!” 沈永畅此刻信心爆棚,仿佛毛利小五郎附体,语速极快地推理道:“第一,仙长白日布阵,你所在方位便主情绪流转,与那邪祟惑人心智之能暗合!此乃天意指引!” “第二,你院中门窗紧闭,异于常人,若非是为了遮掩你身上那邪祟的异香,又是为何?” “第三,邪祟以悲歌害人,而五姐你,正是宅中最善歌者!这难道是巧合吗?!” “第四!”他举起沈佳雪额头上那张符纸,只见那符纸接触她皮肤的边缘,竟已隐隐泛起一丝焦黑!“你看!灵符示警!邪气已然压制不住!你还要如何抵赖!” 众人哗然,看向沈佳雪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不……不是的……不是我……” 沈佳雪惊恐地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变得疏远而恐惧的眼神,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我没有……我没有害人……” 然而,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沈佳雪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冲天而起! 她那原本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双眼变得漆黑一片,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充满怨毒的笑容,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 “嘻嘻……嘻嘻嘻……发现了……都被发现了……那就一起……一起沉沦吧……” 声音不再是沈佳雪原本的清亮,而是混合了无数男女老幼的、充满极致悲伤与疯狂的诡异合声! 黑气如同活物般向她周围的几人扑去! “啊——!” 离得最近的两位姨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跌倒。 “妖孽!还敢逞凶!” 沈永畅虽惊却不乱,他早已准备多时!只见他猛地举起右手,戴着的雷罡虎眼戒指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雷光! “雷霆召来!” 他大吼一声,竭尽全力将那道粗壮了不少的金色电蛇导向扑来的黑气以及被黑气笼罩的沈佳雪! 轰——! 电光爆闪、向前轰去! “呃啊——!” 被雷光正面击中,沈佳雪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周身黑气剧烈波动,如同滚汤泼雪般迅速消散,她本人则眼睛一翻,口中溢出黑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不省人事。 雷光渐熄,厅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腥臭气味。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倒地不起的沈佳雪,又看向兀自喘息、周身仿佛还缭绕着细微电光的沈永畅。 沈永畅强忍着脱力感和手臂的酸麻,努力站直身体,环视一片死寂的众人,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宣布: “邪祟……已被我诛灭!大家可以……安心了!” 寂静持续了足足数秒。 随即,巨大的喧哗和骚动猛地爆发开来! …… “沈永畅说沈佳雪是邪祟,结果那位五小姐身上真的燃起黑气,被沈永畅用雷罡虎眼戒指一拳打散了。” 汪好的声音,在钟镇野脑海中响起。 他赫然睁开眼。 “然后呢?现在什么情况?”他问道。 “很明显,幕后神秘人借势把锅甩到了五小姐头上,我刚刚已经注意到有人趁乱溜走了,我现在跟上去……钟镇野,你尽快来找我。” 汪好应道。 “好!” 钟镇野勾起嘴角:“盼盼,汪姐的替影秸、还有她那支易容眉笔,都在你那吧?” “在!”林盼盼的声音响起,连忙应道。 “很好,你用替身替了你自己,然后,你再扮成我的样子来接替我,一会儿应付一下沈永畅,安抚安抚他,我去帮汪姐。”钟镇野吩咐道。 林盼盼扮演的“冯朵”现在是被邪祟害了,处于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被绑着,换成替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钟镇野站起身,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昏迷的沈永新。 布局者,该现身了。 第二十三章 祖坟地 第二十三章 祖坟地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寒风卷过枯枝,发出阵阵呜咽般的碎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汪好将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缀在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之后。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看其步伐体态,确是沈宅中某位少爷的模样无疑。 他没有打灯笼,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对路径似乎颇为熟悉,步履间却又透着一股急于摆脱什么的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汪好不敢跟得太紧,始终保持着一段难以被察觉的安全距离。 黑暗和距离严重限制了她的视野,哪怕以她的目力,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大概的衣着和走路的姿态,具体面容细节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纱,难以看清。 方才在前院,人群混乱推搡之际,她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此人曾短暂地闭目垂首,嘴唇在阴影中快速翕动,手指在宽大的袖袍内隐秘地掐算着什么,随后便如同泥鳅般,趁着混乱悄然抽身离去,行为鬼祟异常。 沈宅人口众多,少爷小姐们她并未认全,此刻也无法立刻将眼前这个略显仓皇的背影与记忆中某张具体的脸对上号。 她屏息凝神,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远远跟着。 很快,她发现此人前行的方向并非他处,正是白日里来过的西北角——那片紧邻着沈家祖坟的荒僻之地。 男人没有走向那个发现过神龛的杂物房,而是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拐,径直踏入了更加阴森、更加死寂的坟地区域。 果然有鬼。 汪好心中冷笑,立刻通过默言砂,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钟镇野,他往西北坟地去了。” “收到,自己小心,我马上到。”钟镇野的回应简洁而冷静。 “明白。” 汪好刚应了一声,目光骤然一凝,迅速侧身,如同灵猫般缩进一旁一丛茂密却已枯黄的灌木之后,气息彻底收敛。 只见坟地的边缘,另外两道人影,如同暗夜中滋生的幽魂,从不同的方向悄然而至,与先前那“少爷”迅速汇合。那两人亦是脚步轻悄,落地无声,显是刻意收敛了行迹。 汪好眯起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调整,极力望去。 借着微弱的天光和下弦月洒下的惨淡清辉,她仔细辨认着后来者的身形和侧脸轮廓——那个女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夫人盛凝玉! 她换下白日里那身显眼的锦缎衣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衣裙,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与白日里那位雍容华贵却显得受惊虚弱的二夫人判若两人。 而她身旁那个男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棉袄,看打扮像个地位不高的老家丁,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与衣着不符的沉稳和机警,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钟镇野,又来了两个人!” 汪好立刻汇报道:“我们猜中了,神秘人不止一个,是一伙!女的是盛凝玉,还有个男的,看衣着像个老家丁,但感觉很警惕。” “能看清那个男的具体是谁吗?有什么特征?”钟镇野的声音透过默言砂传来,带着一丝沉吟。 “盛凝玉确定。那个老家丁……脸看不太清,侧面轮廓很普通,没什么特别标记,很面生,不像常在内院走动的管事。” 汪好极力分辨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们碰头了,几乎没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就一起往坟地深处走了。” “他们肯定要避开所有人耳目商议事情。先别惊动,汪姐,以你现在的位置,有办法听到他们说什么吗?”钟镇野问道。 汪好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距离太远了,这坟地又太空旷,有点风吹草动都藏不住。如果雷哥在,用他的隐身符或许能靠近……现在硬要摸过去,肯定会被发现。我只能尽量跟着。” “明白了。那你见机行事,优先自保,等我汇合。”钟镇野的指令清晰明确。 “好。” 结束这短暂而高效的通讯,汪好看到那三人已汇合。 他们彼此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契地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便一同小心翼翼地朝着坟地更深处走去。 盛凝玉和那个老家丁显得格外警惕,不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那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模样,仿佛在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确认无人跟踪后,他们才继续前行,身影在碑林间若隐若现。 汪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坟地之内,碑石林立,枯草蔓生,高过膝盖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泥土气息、残留的香烛味以及纸钱烧烬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墓园的阴冷味道,寻常人至此,恐怕早已毛骨悚然,两股战战。 然而汪好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追踪与观察中。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地面,凭借着过人的目力和夜视能力,艰难地捕捉着前方三人刚刚留下的、几乎被枯草覆盖的模糊脚印和草茎被踩踏的细微痕迹,以此判断他们的行进路线。 与此同时…… 她下意识看起了风水。 正常来说,没有哪个大家族是会把祖坟地放在家宅后边的,太奇怪了。 但是,沈家似乎有所不同。 “啧,这沈家先祖倒是真会选地方。” 汪好心中暗忖:“此地虽靠近宅院,却并非紧贴,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得荫护,又避阴煞。观其山势,龙脉蜿蜒至此而有情,似玉带环腰;察其水形,界水环绕而不冲射,如眠弓抱案。明堂开阔能容千军,案山朝拜且秀丽……” 这竟是古籍中记载的“玉带缠腰”、“眠弓案”的上佳旺财格局! 祖坟设于此,非但无碍,反能收荫护之效,生旺家宅气运,福泽后代。 难怪沈家能积攒下如此惊人的财富,富甲一方。 只是,这原本福泽绵长的吉壤佳城,此刻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粘稠而阴晦的邪气所玷污缠绕,平白为这肃穆之地增添了许多令人不安的诡异和冰冷。 跟随着那几乎要消失的痕迹又前行了一段路,前方景象忽变。 一棵虬结枯死、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夜空的老槐树下,竟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晕——是那个少爷模样的男人取出并费力地引燃了一盏小型的铁皮灯笼,挂在了低矮的枝杈上。 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也将那三个鬼祟的身影笼罩在了一片暧昧不明的光晕之中。 汪好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在一块雕刻着繁复花纹、显然属于某位有身份的先祖的高大石碑之后,极力望去。 距离和光线依旧不理想,但她能看到那三人聚在灯笼下,头颅凑得很近,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呼啸的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根本无法听清具体内容。 随后,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开始动手,搬动坟地周围散落的残砖断碑,手脚麻利地垒起了一个简陋的、仅及膝盖高的临时神台。 接着,那个老家丁模样的男人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物件,解开来,恭敬地放置在神台之上。 虽然距离不近,光线也昏暗摇曳,但借着那一点微光和对白日所见邪神像的记忆,汪好几乎可以肯定——那被放置上去的,就是另一个造型诡异、令人极度不适的双面邪神木雕!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三人随即竟齐齐面向那神台和木雕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神情专注而近乎虔诚,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举行某种隐秘而邪异的集体祭拜仪式! 不急着商量对策,反而先在这里拜起来了? 汪好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钟镇野预想的内讧并没有出现……他们倒是很和谐? 所以,他们在集体膜拜那个所谓的抚谣姥姥? 她正暗自思忖,试图从他们跪拜的节奏、模糊的吟诵声和身体微小的起伏中捕捉更多信息—— 异变,就在她全神贯注观察的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陡生! 树下正虔诚跪拜的三人,仿佛同时被无形的冰冷针刺狠狠扎了一下,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低吟瞬间停止! 随即,在下一秒,三人竟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地猛然扭过头! 六道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与数十步的距离,如同暗夜中骤然苏醒的、锁定了猎物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冰冷恶意,瞬间跨越空间,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了汪好藏身的那块高大石碑! 仿佛那块石碑根本不存在一般! 汪好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距离,这样的光线,还有石碑的完美遮挡,他们绝无可能凭肉眼发现她! 但那冰冷刺骨、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却真实得可怕,仿佛有无形的、污秽的视线穿透了坚硬的石碑,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身上,让她皮肤泛起一阵战栗。 是那个邪神木雕的感应?还是他们通过某种献祭或仪式,暂时获得了非人的感知能力? 汪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带来一阵阵轻微的耳鸣。 但无数次生死边缘历练出的极致镇定让她强行压下了立刻撤退或暴起反击的本能冲动。 她依旧稳稳地伏在冰冷的阴影里,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唯有她的右手,无声地、极其缓慢地滑入衣内——那冰冷而熟悉的金属质感立刻贴上了她的掌心。 三昧无执手套瞬间响应她的心念,在她掌心内悄然变形、延展,内部精密的结构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化作一把线条冷硬、充满致命力量的银色手枪握柄。 而她的左手则轻轻覆在右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玉珠微微发烫,内里蕴藏的力量已被悄然唤醒,蓄势待发。 汪好有把握,如果要打,就算这三个人一起上,自己也能占据上风。 而且,钟镇野也快要来了。 很快,她就听到脚步声了。 是那两个男人。 他们已经从地上爬起,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槐树下那点昏黄脆弱的光晕范围,转身,一步步朝她藏身的方向逼来。 他们的脚步踩在厚厚的枯枝败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坟地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猫捉老鼠般的压迫感。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汪好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眼珠在极小的范围内移动,计算着距离,评估着威胁。 枪口在阴影中微微调整着最致命的角度,她的呼吸压得几乎不存在。 她在等,等一个最适合雷霆一击的时机。 就在那两人即将踏入她藏身的墓碑阴影范围,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汪好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个刹那—— “汪姐,准备动手。” 钟镇野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呃啊——!!!”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惊恐到完全变调、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槐树下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坟地死寂的夜幕! 那尖叫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濒死的恐惧,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了回去! 同一刹那,汪好毫不犹豫地从墓碑后探出身去。 她清晰地看到——槐树下,盛凝玉的身后,一道身影如同从地底最深处钻出的修罗,悄无声息地显现! 是钟镇野! 他显然是用了遁地符靠近,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后方死死扣住了盛凝玉的脖颈,将她所有未尽的尖叫和惊呼都扼杀在了喉咙里,化为徒劳的“嗬嗬”声! 而那两个男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后方的变故彻底打乱,下意识地惊愕回头望去—— 就是他们这分心的一瞬间。 汪好手中那柄银色手枪赫然抬起,冰冷的枪口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光,精准无误地指向那两名闻声回头的男人! 第二十四章 抚谣姥姥 第二十四章 抚谣姥姥 汪好手中那柄银色手枪赫然抬起,“啵啵”两声轻响,并非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两道凝练如实质的气浪破空射出! 那两个男人闻声回头的瞬间,脸上已肉眼可见地爬满了扭曲蠕动的黑气,试图侧身躲避或硬抗。但汪好的射击太快太准,气浪已至身前! 噗—— 气浪及体,并非血肉横飞,而是如同冷水泼入滚油,他们周身浓郁的黑气发出一阵嗤嗤异响,瞬间剧烈波动、溃散,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净化! 黑气散尽的刹那,两人眼中所有的神采——惊恐、狠戾、挣扎——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失去了所有情感与思维反应。 汪好一击得手,动作行云流水,拇指在枪身侧面的微型轮盘上轻轻一拨,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再次举枪,这次枪口喷吐出两枚肉眼可见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特制子弹。 子弹并非瞄准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分别击中两个男人胸口正下方,两侧肋骨下缘交汇的柔软三角区——太阳神经丛所在地。 这里也是腹腔神经节,乃是人体最大的自主神经丛,控制着腹部脏器。 一次足够精准、力度的打击会引发强烈的神经震荡,过载的信号冲向大脑,强烈的冲击更可能刺激到迷走神经,引起心率急剧下降和血压降低,导致一过性昏厥。 砰!砰! 子弹如同两枚沉重的钝器,狠狠撞在目标点! 两人身体猛地一弓,闷哼声被掐断在喉咙里,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汪好潇洒地将手枪在指尖转了个圈,还故作姿态地朝并无形体的枪口吹了吹“硝烟”,冲不远处制住盛凝玉的钟镇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钟镇野见状,嘴角微勾,扣住盛凝玉脖颈的手稍稍加力。 盛凝玉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白一翻,也软软地昏厥过去。 转眼间,坟地重归死寂,只剩下三个昏迷不醒的人和那盏在枯树枝头摇曳的孤灯。 钟镇野松开手,任由盛凝玉瘫倒在地,目光转向一旁那个简陋神台之上的双面邪神木雕。 这时,汪好已经走了过来,踢了踢脚边昏迷的男人,皱眉道:“不是说好先不惊动,看看他们商量什么吗?这下好了,全躺了,怎么问出抚谣姥姥的下落?” 钟镇野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他们应该是被‘那个东西’提醒了。就在你全神贯注观察的时候,他们三个拜完神像,动作突然同步僵住,然后齐刷刷精准地看向你藏身的位置。那种感觉……不像是自己发现的。再不出手,你很可能被偷袭。” 汪好回想刚才那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感,心有余悸,不再纠结于此,看着地上三人:“那现在怎么办?敲晕了倒是清净,可线索也断了。” 钟镇野抬手指向那个诡异的双面木雕:“通过它。” 汪好立即恍然,但随即紧张起来:“你不会是想……拜它吧?” “是啊。” 钟镇野点头,目光审视着木雕:“很明显,刚才这三个人就是通过祭拜它,与背后的存在建立了联系,甚至得到了预警,这是一种沟通方式,所以,我也来试试。” 汪好下意识拦住他:“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抚谣姥姥!你拜它,就算能沟通上,顶多是‘联系’,不算‘找到’吧?而且这玩意邪门得很,万一被它的力量侵蚀……”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信任:“就是因为有汪姐你在旁边盯着,我才敢这么做。万一我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像对付他俩一样,给我来一下狠的。” 汪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你要是眼神发直或者开始流眼泪唱小调,我保证一枪让你先睡会儿,绝对专业。” “那就拜托了。” 钟镇野说完,走近神台。 他注意到,之前那三人插在神台前泥土里的三炷香,此刻竟然已经烧得只剩灰烬,香杆冰冷。 从他们跪拜到被制伏,时间极短,香烧得如此之快,极不寻常,仿佛有某种存在在贪婪地汲取着香火愿力,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木雕并非死物,其内蕴藏着某种可以回应的“灵”。 他在昏迷的三人身上摸索片刻,果然从那个“少爷”怀中又找出几根未燃的线香。 他借来树枝上挂着的灯笼,引燃线香,但没有像那三人一样跪下,而是站着,手持线香,对着邪神像随意地拜了拜,随后半蹲下身,拂去之前的香灰,将手中三炷新香插进泥土。 下一秒,奇异的现象发生了:三炷香燃烧产生的青烟,不再随风飘散,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笔直地、一丝不乱地飘向那尊双面木雕,径直没入其笑嘻嘻的口鼻之中! 钟镇野眯起眼,对着木雕沉声道:“抚谣姥姥,你的手下都已被我控制,找到你,于我而言只是时间问题。你,不打算出来聊聊吗?” 话音落下,木雕毫无反应,那原本被吸入的烟雾也停滞了,仿佛背后的存在在迟疑。 汪好在一旁被气笑了,调侃道:“哟,这时候知道怕了?刚才吃香不是吃得挺欢吗?现在装死是不是太晚了点?” 钟镇野并不动怒,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肯在这里与你沟通,是给你一个机会。若我不愿,直接循迹摸到你的老巢,将你连根拔起,也非难事。” 他这话自然是夸大其词,若真能轻易找到本体,又何须在此费口舌? 但这短短一日内,钟镇野展现的手段太过惊人:迅捷破获连环自杀案,阻止对沈永新的灭口,硬抗陷阱反伤施术者,今夜更如神兵天降,瞬间瓦解三人团伙。这一连串雷霆行动,落在任何对手眼中,都足以构成强大的威慑。 此刻他语气笃定,更添几分高深莫测。 果然,威吓起了作用。 木雕沉默数秒后,仿佛下定了决心,猛然再次加速吸取香烟! 那三炷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燃烧,短短两三秒便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带着异香的黑雾自木雕弥漫开来,如同有生命般向钟镇野笼罩而来。 汪好眉头紧蹙,握紧了手中的枪,枪口微抬。 钟镇野冲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去会会它。你戒备。” 说完,他主动一步踏入了那团渐浓的黑雾之中。 黑雾笼罩周身,却并未带来场景转换的错觉,钟镇野依然能模糊感知到汪好就在不远处戒备,脚下的土地、周围的墓碑依旧存在,只是在他前方,黑雾深处的某个地方,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身影苗条柔美,虽看不清具体样貌,但姿态婀娜,隐在雾中,仿佛是来自某个不可知的空间,接着,她竟对着钟镇野的方向盈盈一福。 “奴家……见过仙长。” 随即,一个女声响起。 这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泉流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媚与脆甜,直透心扉、 钟镇野心神微凛,这声音好强的蛊惑力。 他稳住心绪,淡然开口:“你就是抚谣姥姥?” 那女声带着一丝委屈与嗔怪:“仙长折煞奴家了……奴家并非什么姥姥,此等粗鄙称谓,不过是后来人胡乱安上的名号。” “哼。” 钟镇野冷笑:“指使信徒,以邪曲催人悲恸自杀,盗取生命情绪,还敢说与你无关?” 女声中的委屈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仙长明鉴!奴家……奴家实乃身不由己!是有人……有人强行禁锢了奴家,窃取奴家之力,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奴家亦是受害者啊!” 钟镇野不为所动,语气更冷:“他们口称‘拜请抚谣姥姥’,你便应声赐下力量,助其行凶,此刻还想撇清关系?” 听到此言,黑雾中的模糊身影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声音凄楚哀婉,透着一股绝望的哀求:“仙长!仙长今日愿与奴家沟通,而非立下杀手,想必……想必已是察觉到此间蹊跷了吧?奴家确是被邪法禁锢,本源受制,力量被强行抽取奴役!求仙长发发慈悲,救奴家脱此苦海!” 钟镇野心中微动——自己察觉什么了? 他不过是依计行事,诈唬对方。 但这邪祟的反应,似乎暗示着这背后真有隐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态:“任你巧舌如簧,人命终究是因你之力而逝。罪责难逃!你若将前因后果如实道来,或许事后,我尚可考虑给你一线生机。” 那女子闻言,连连叩首:“奴家不敢奢求生路,只求一个解脱,一份安宁……只是……只是今日奴家本源受仙长神力反噬,已是强弩之末,难以维系太久……这来龙去脉,一时难以说清……” 钟镇野皱眉,立即追问:“既如此,先说关键!是谁禁锢了你?你又被困于何处?” 女子抬起头,雾影模糊,但能感到她努力指向下方:“奴家……奴家也不知那禁锢者是谁……但奴家的本体……就被镇压在这片坟地之下……具体方位……” 这时,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不仅如此,周围的黑色雾气也开始剧烈波动,迅速变得稀薄,钟镇野凝神细听,也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无法连贯。 不过几个呼吸间,黑雾彻底消散无踪,坟地的阴冷空气重新包裹而来。 钟镇野低头看去,那三炷香早已燃尽,而神台上的那双面木雕,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咔嚓”一声轻响,竟碎裂成几块,彻底失去了所有灵异气息。 “怎么样?没事吧?” 汪好立刻上前,关切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我没事。” 钟镇野摇了摇头,将方才简短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随后,他目光凝重地看向脚下这片冰冷的土地:“不过,她的话不知有多少可信度……但无论如何,沈宅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真正的‘抚谣姥姥’可能并非主动作恶的邪神,而是某个更可怕存在的幕后黑手。” 他顿了顿,脚底轻轻碾了碾地面的冻土:“当务之急,是先确认她的话,她说她的身体,就在这坟地下方。” 汪好也看向地面,眉头紧锁:“在这下面?这……范围也太大了,难道我们要把这整片坟地都挖开吗?” 夜色深沉,寒风掠过无数沉默的墓碑,仿佛无声的嘲讽,在一片祖坟之中,寻找一个被禁锢的“邪神”本体,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第二十五章 好用的囚徒困境 第二十五章 好用的囚徒困境 约莫半个小时后,林盼盼的身影匆匆赶到这片阴森的坟地。 那三个被俘者已被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扔在老槐树下,依旧昏迷不醒。 “那边情况怎么样?”汪好迎上前问道。 林盼盼喘了口气,递上雷罡虎眼戒指,回答道:“沈永畅回来找过‘仙长’了,也将戒指还了回来,我扮成钟哥的样子,跟他说五小姐身上的邪祟确实被他打退了,但宅子里是否还藏着别的,需要从长计议,让他今晚别再折腾,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汪好笑了笑:“盼盼现在演戏也很有一套嘛。这样也好,暂时稳住了那热血少年。就是苦了那位五小姐,平白挨了一记雷劈。” 钟镇野接口道:“至少她不用像沈永新一样被绑起来……对了,沈永新那边怎么样了?” 林盼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醒了,我学着钟哥的样子吓唬了他一下,让他老实待在屋里别动,否则没人能救他。然后我就用替身秸人留在那里,自己赶过来了。” 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都冲林盼盼竖了个大拇指。 林盼盼嘿嘿一笑,目光落到地上昏迷的三人身上,尤其多看了那两个男人几眼:“这两个人是……?” 汪好朝那两人努努嘴:“这不就等着你来辨认嘛,我和钟大队长对着沈家那一大家子少爷小姐姨娘的脸,实在对不上号。” 林盼盼应了声“好”,走到近处,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开始沟通弥漫在沈宅及周边的无主怨念,试图从这些残留的思绪碎片中拼凑出这两人的身份信息。 见她开始工作,汪好走到钟镇野身边,压低声音:“你说,盼盼能用这种法子,直接找到那个所谓禁锢了抚谣姥姥的人,或者准确找到抚谣姥姥的身体在哪吗?” 钟镇野缓缓摇头,低声道:“多半不行。” “正常来说,这几天宅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死了三个人,如果真有怨念清晰地‘看到’或‘知道’幕后黑手是谁,盼盼早该收到风声了,她现在还没得到确切消息,只能说明那人行事极其隐秘,有特殊手段规避窥探,连执念、怨念这种近乎本能的存在都能瞒过。” 两人低声交谈间,林盼盼已睁开了眼睛。 她先指向那个少爷模样的年轻男子,目光有些古怪:“这个人……是盛凝玉那个喜欢赌博的大儿子,沈永历。” 钟镇野痛苦地扶住额头:“这些少爷为什么都是‘永’字辈的?永怀、永畅、永新、永历……名字记起来好累啊。” 汪好在一旁轻笑:“知足吧,没让你记他们是第几房第几个少爷,那才叫真的头疼,我看宅斗小说的时候最怕记这些关系网。” 钟镇野摆摆手,甩开命名带来的烦恼:“不说这个了。盼盼,另一个,那个穿得像老家丁的,是谁?” 林盼盼看向那个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语气带着一丝确认:“这人……是盛凝玉的表哥,叫王奇峰。盛凝玉嫁到沈家后,他这个表哥也跟着进来谋了份差事,是专门负责管理城外田庄那些佃户长工的管事,平时不怎么住在沈宅内院。” 汪好闻言,眉头一挑,露出玩味的表情:“嚯!盛凝玉……带着自己的表哥,加上亲儿子……他们这是想干嘛?她不会其实是跟这位表哥暗通款曲,沈永历压根不是沈家种吧?” 她脸上的八卦表情越来越浓:“他们这一家三口有某种黑暗的目的,比如……夺取沈家的财富!现在他们觉得时机到了,开始借用邪祟的力量搞风搞雨?那沈永畅可真够惨的,亲妈和亲哥都是幕后黑手,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还屁颠屁颠地跟着‘仙长’捉邪祟呢。” 钟镇野失笑:“汪姐,你先收收你那发达的想象力,我们还是先把人弄醒,审一审,说不定他们也和沈永新一样,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至少我们能一层层往上扒。” 林盼盼问:“那我和汪姐姐需要回避一下吗?” 钟镇野摇头:“都到这份上了,没必要再搞那些虚的,把他们弄醒,一起问。” 汪好说了声“好嘞”,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对着盛凝玉、沈永历、王奇峰三人,“啪啪啪”一人给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力道不轻不重,足够刺激神经。 三人先后呻吟着,慢悠悠转醒过来。 初时的迷茫过后,他们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被捆绑结实,而钟镇野三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盛凝玉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沈永历则是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缩着脖子,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微微发抖。 反倒是那个王奇峰,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相对沉稳,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明显是主事者的钟镇野,开口道: “这位……想必就是今日在宅中大显神通的仙长吧?您与永畅少爷交好,按辈分,我是他的表舅。而这两位,更是永畅少爷的亲生母亲和兄长。仙长,有什么话,咱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说?何必动粗捆绑?” 钟镇野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地问:“这么说,你是能做主的?” 王奇峰努力维持着镇定:“仙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若能通融,我们必当配合。” 钟镇野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你们既然已被拿住,想必也清楚,若把你们连同今晚之事原原本本送到大夫人面前,会是什么下场。所以,现在是个机会,把你们的计划,以及背后指使你们、教会你们运用那邪术的人,统统交代出来,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王奇峰闻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笑。 “仙长说笑了!哪有什么人教我们?抚谣姥姥本就是我们菱歌渡一带古老的传说,我们表兄妹自幼便知晓,诚心祭拜,自然能得她老人家赐下神力。永历这孩子,也是跟着我们学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定定地说道:“我们不过是借用了本该属于我们的力量,来做一些想做的事罢了!何来指使之说?” 这时,汪好冷笑一声,插话道:“哦?是吗?二夫人,那你带着自己的表哥和宝贝大儿子做这些‘想做的事’时,有没有想过你的小儿子沈永畅呢?” 盛凝玉身体猛地一僵。 汪好继续慢悠悠地说,话语却像刀子一样戳心:“你们现在嘴硬不肯说,我们难免就要用些更‘有效’的手段了。到时候,你们三个都折在这里,彻底完蛋。想想看,你们出了事,永畅那傻小子在这个家里,以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大夫人会怎么看他?其他各房会怎么排挤他?他那个性子,能活得舒坦吗?”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盛凝玉的软肋。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母性的绝望,厉声尖叫道:“你!你又是什么人?!还有你!什么狗屁仙长!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修道之人!昨天晚上装神弄鬼来吓我的就是你们!说!你们到底是谁?混进沈家有什么目的?!” 钟镇野面对她的指责,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我们是谁,有什么目的,与你无关。你不妨把眼下看作一场交易。” 说着,他的目光慢慢转向了沈永历:“说出你们的全盘计划以及你们背后的头领,今晚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们依旧可以回到沈宅,继续做你们的二夫人、表舅爷和大少爷,只要你们承诺,从此不再动用那害人的邪力。如何?” 这人是个人尽皆知的赌狗,赌狗的心理素质…… 好不到哪里去。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果然,下一秒,沈永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永历!闭嘴!别信他!”王奇峰立刻厉声喝止,额角青筋跳动:“他这是在诈我们!” 盛凝玉也凄然一笑,脸上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们不是说有更激进的手段吗?来啊!使出来让我看看!看看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辈,到底有多大本事!” 沈永历被两人一吼,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但最终还是畏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钟镇野。 钟镇野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 忽然,他开口道:“把他们分开,带到不同的地方,单独审问。” 说完,他不再多言,自己上前,一把拎起被捆得结实的王奇峰,像拖麻袋一样朝着几十米外一处墓碑后面走去。 汪好会意,笑了笑,也上前抓住沈永历的衣领,拖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盼盼则留在原地,看守着面色变幻不定的盛凝玉。 被拖走时,王奇峰还在奋力扭头大喊:“永历!记住!什么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我们就全完了!” 沈永历被汪好拖着,也咬牙回应:“好!舅父放心!我……我不会说的!死也不会说!” 盛凝玉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表哥和儿子被分别带走,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惶急地移动,充满了凄苦与挣扎,最终,她狠狠瞪向看守她的林盼盼,色厉内荏地低吼:“不管你们耍什么花样!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休想!” 另一边,钟镇野将王奇峰拖到一块高大的墓碑后,将他扔在冰冷的地上。 这所谓的“分开审问”,说白了就是利用“囚徒困境”这一经典博弈策略。 在现代是一个非常常用、连中学生都知道的审问技巧,但不妨碍它好用,非常好用。 所谓囚徒困境,就是将共犯隔离,使他们无法串供,然后分别告知,如果一方招供而另一方抵赖,招供者将获轻判甚至豁免,而抵赖者将面临最严厉的惩罚;如果双方都抵赖,则因证据可能不足而获得较轻处罚;但如果双方都招供,则都会受到惩罚,但会比单独抵赖要轻。 在这种信息不对称的压力下,猜疑链很容易形成,尤其是对于并非铁板一块的同盟,为了自保,背叛往往成为看似最“理性”的选择。 钟镇野深知,面对盛凝玉、王奇峰、沈永历这明显各有心思的三人组,这招再好用不过。 王奇峰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喘着粗气,冷笑道:“哼,分开审?仙长好手段!不过你放心,我王奇峰什么都不会说!必要的时候,我自行了断也不会让你得逞!” 钟镇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开口,我也没指望你能说什么。” 王奇峰眼神一凝。 钟镇野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目光紧盯着王奇峰脸上的细微变化:“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那位永历少爷,他……可比你好对付多了。” 王奇峰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 钟镇野轻笑一声,继续施加心理压力:“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等沈永历交代完之后,如果你们俩还是不肯开口,那么,为了让他戴罪立功、彻底撇清关系,我会让他……亲自对你们下手,拿你们的人头,去找大夫人领功。” “你……你敢?!”王奇峰闻言,脸色骤变,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有何不敢?” 钟镇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他可是个赌徒。赌徒为了自己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怎么,你觉得他对自己亲娘下不了手?还是你觉得……他会对你这个舅父,手下留情?” 王奇峰死死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兀自强撑:“不……不可能!永历他再混账,也绝做不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钟镇野的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是吗?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冰冷的夜风吹过坟茔,带来刺骨的寒意,王奇峰看着钟镇野那笃定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唾沫。 第二十六章 苟且(上) 第二十六章 苟且(上) 说完了那几句话后,钟镇野不再理会王奇峰,竟真的从怀中摸出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眼镜。 那眼镜似乎沾染了极难清理的污渍,他擦得异常专注,反复端详,对王奇峰几次试探性的开口充耳不闻,仿佛擦眼镜是此刻天下最紧要的事。 这种无声的漠视比严刑拷打更令人心慌。王奇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未知的恐惧在寂静中滋长。 过了一会儿,汪好快步走来,她先是用一种意味深长、夹杂着怜悯与嘲讽的眼神瞥了王奇峰一眼,然后俯身,在钟镇野耳边低语了几句。钟镇野微微颔首,依旧没什么表示。汪好直起身,冲着脸色发白的王奇峰“呵呵”冷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的意味不言而喻,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钟镇野这才停下擦拭的动作,将眼镜戴好,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奇峰,依旧一言不发。 王奇峰喉结滚动,强自镇定地冷笑:“哼,少在那里故弄玄虚!” 钟镇野只是笑了笑,依旧保持沉默,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姿态让王奇峰心底的寒意更甚。 又过了一会儿,林盼盼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看了看王奇峰,才对钟镇野说:“我那边……有点情况,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钟镇野温和地笑笑:“没事,有什么情况你直接说就行,这里没外人。” 他特意加重了“没外人”三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王奇峰。 林盼盼点点头,说道:“行。沈永历那边……已经招了。” 王奇峰瞳孔猛地一缩。 林盼盼继续道:“但是他不肯对他娘和他表舅动手。盛凝玉说她愿意自己死,求我们别再逼她儿子了。” 听到这里,王奇峰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看向钟镇野和林盼盼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钟镇野却看也不看他,对林盼盼淡淡道:“她不肯招供,那她就必须死。就算沈永历不动手,我们也会把事情做成是他动手的样子。他们没得选。” 林盼盼似乎有些不解,问道:“既然沈永历都招了,盛凝玉招不招,还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钟镇野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信息固然关键,但他们的态度更重要。他们如果不主动表现出彻底背叛、与我们合作的姿态,我们怎么敢放他们活着离开?他们必须像沈永新一样,心甘情愿地成为‘污点证人’,把自己后路断干净,我们才敢保证他们不会反水。否则,今天放了他们,明天他们回头就和背后的人联手对付我们,怎么办?” 林盼盼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那……我就按你说的,去回复盛凝玉了?” “去吧。”钟镇野点点头。 林盼盼转身离去。 王奇峰盯着钟镇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真是好算计!” 钟镇野无所谓地笑笑:“没什么算计不算计的,大家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反正你也没打算开口,就在这儿安静待着,享受享受生命里最后的时光吧。” 王奇峰脸色又白了几分,低下头,不再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和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不远处隐隐传来压抑的、嘤嘤的哭泣声,夹杂着男子呜咽哽咽的声音,听起来正是盛凝玉和沈永历母子! 那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听上去,不像是生死诀别,倒像是终于说出了心中秘密、带着愧疚与解脱的……那种哭声。 听到这清晰的痛哭声,王奇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混乱,胸口剧烈起伏。 在他听来,这哭声无疑印证了最坏的猜测——那对母子,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彻底屈服,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他的顽固坚守,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钟镇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依然不急着审问,而是通过默言砂联系队友。 钟镇野:“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汪好的语气带着抱怨:“你也太懒了吧!我们俩跑来跑去又吓唬又劝的,演戏演得累死,就你一直坐在那儿动也不动,跟个大爷似的。” 钟镇野:“那没办法,我这边这块骨头是最难啃的嘛,得用点心理战,盼盼,情况如何?” 林盼盼:“钟哥,盛凝玉和沈永历都已经招了,他们确实上面还有一个人指使,但那人非常神秘,每次见面都遮遮掩掩,没露过真容,至于他们的目的……简单得……有点出乎意料。” 钟镇野:“哦?不会真像汪姐猜的那样吧?沈永历,真是王奇峰和盛凝玉的种?” 汪好得意洋洋地笑道:“没错!所以我说你们还是要多看看宅斗文!” 接着,她解释道:“他们搞这么多事,就是因为大夫人最近似乎察觉到了这对奸夫淫妇的猫腻,开始暗中调查,所以他们想趁着沈老爷外出,借沈永新被邪祟蛊惑这件事,把宅子彻底搅乱,最好能让沈永新在悲歌影响下,找他母亲大夫人报仇,造成更大的混乱甚至伤亡。” “等沈老爷回来,面对一个烂摊子和可能死伤的正房,他们二房就能趁机上位,沈永历这个儿子……说不定还能捞到更多好处,甚至……未来未必不能觊觎家主之位。” 钟镇野:“原来如此。那今天下午在杂物房设陷阱坑我们,也是他们指使沈永新干的?” 林盼盼:“这个……他们母子俩正抱头痛哭呢,还没问到这么细,等他们情绪平复点再问吧。” 钟镇野哑然失笑:“行,那你们俩过来一趟吧。” 意念交流结束,钟镇野再次看向王奇峰。 此刻,王奇峰的脸上已经充满了激烈的挣扎,恐惧、不甘、怀疑、以及一丝对生存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很快,汪好和林盼盼一同走了过来,林盼盼直接指着王奇峰问:“这个人我们怎么处理?” 钟镇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语气轻松:“他们母子都招干净了吧?” 汪好点头:“招了,底裤都快扒没了。” 钟镇野:“嗯,那就不用再逼沈永历亲手弑亲了,免得节外生枝。这个人……” 他目光转向王奇峰,冰冷无情:“这个人就由我们来解决吧,事后把罪名推到精神崩溃的沈永历头上就行。” 说着,钟镇野便向王奇峰走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王奇峰眼见钟镇野动真格的,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终于彻底崩溃,嘶声喊道:“等等!他们……他们母子……难道就没提一句关于我的事吗?!” 汪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他们?应该说什么吗?也许以后会想起来说吧,反正目前没提到你。” 钟镇野接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横竖不过是一个表哥、表舅罢了。” 他上前一步,按住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王奇峰,扬起了匕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我下手很快,你就当是睡一觉。” 匕首的冷光映在王奇峰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在求生本能和某种巨大不甘的驱使下,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我不信!我不信他们什么都没说!我……我是沈永历的亲爹!他知道这件事!就算表妹狠心不说,难道永历也能眼睁睁看着他亲爹去死吗?!纸是包不住火的!表妹还想让我们的儿子将来当沈家家主,她就不怕这件事传出去,让永历背上弑父的千古骂名吗?!” 吼声在寂静的坟地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和最后的一搏。 钟镇野手中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囚徒困境,就是这样。 哪怕是亲子、哪怕是夫妻,互相之间都难免存在一丝猜忌,真正能够在这种困境中绝对信任同伴的人,太少太少了。 王奇峰有城府、够冷静,但他毕竟是一个父亲……而且,是个见不得人的父亲。 虽然盛凝玉给他生了个儿子、与他共同谋划“大事”,算计着怎么让他们的儿子上位,但……自己心爱之人做了别人的姨太太,几十年来在人家床榻上承欢,你说王奇峰心里没疙瘩? 怎么可能。 他平日里肯定也会生出些许怀疑——儿子如果出息了、上位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又该是什么地位? 在沈家当太上皇?那当然不可能,最多钱多些、日子好过些。 盛凝玉能够光明正大和自己在一起吗? 同样没有可能,两人还是得偷偷摸摸。 既然这样,自己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放在平日里,他的这种怀疑或许不会露在脸上,甚至可能在心底刚刚生出,就会被表妹的温柔乡淹没、被父子的血脉浓情掩盖。 但此时此刻、生死关头,他们母子俩都招了供、抱头痛哭了,甚至……都没提过自己一嘴?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怎么,愿意说了?” 钟镇野冷笑着问道。 王奇峰颤抖着、牙齿打着架,发出咯咯声响,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我说!” 没等钟镇野收起刀,他又飞快地说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钟镇野挑了挑眉:“你说。” “一会儿……你就告诉他们,我死了!” 王奇峰压低声音,呼吸沉重地说道:“我要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第二十七章 苟且(下) 第二十七章 苟且(下) 【关键部分背景故事解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6%】 钟镇野看着眼前浮现的系统提示,笑了笑。 王奇峰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几分钟前,他已经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 将压抑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尤其是夹杂着对那对母子复杂情绪的“补充”,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 钟镇野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接下来,你就好好‘死’一回,看看他们的反应。” 说完,他目光投向不远处。 汪好和林盼想必已经按照计划,去通知那对母子“王奇峰即将被处决”的消息了。 自己只需要在这里稍等片刻,假装处理“后事”,然后就能带着这具“尸体”去上演一出好戏。 等待的间隙,钟镇野在脑海中重新梳理刚刚得到的信息。 果然如他所料,心中存了对昔日“队友”的怨怼与不满后,王奇峰吐露的东西,远比盛凝玉和沈永历母子加起来还要详尽、还要深入,甚至包括了一些他个人的揣测和阴暗心理。 综合这三份口供,整件事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并不算特别复杂: 盛凝玉当年被贪图富贵的父母嫁入沈家,但她与表哥王奇峰早已两情相悦,为方便私会,她将王奇峰也弄进了沈家当差。 之后,两人珠胎暗结,生下了沈永历。 此后的二十年,倒也相安无事。 中间有几年,王奇峰被调往几百里外的另一个镇子管理田庄,而当时的沈永历顽劣不堪,不太得沈老爷欢心,盛凝玉为了巩固自身地位,不得不又与沈老爷同房,生下了次子沈永畅。 王奇峰回来后得知此事,心中自然不快,但木已成舟,加之时间流逝,这份芥蒂也就慢慢被压下、淡化了。 然而最近一两年,风云突变。 沈老爷身体渐衰,沈永历又因赌博欠债闹得家宅不宁,沈永畅则整天神神叨叨研究鬼神之说,原本受宠的盛凝玉地位大不如前,更雪上加霜的是,与她素来不睦的大夫人似乎查到了一些她与王奇峰私通的蛛丝马迹。 盛凝玉与王奇峰深感危机,认为再这样下去必然东窗事发。 以沈老爷那据说极为凶残的性格,一旦事情败露,他们绝无活路,之前就有一个背叛了他的小妾,连同奸夫都被活扒人皮,再涂上蜂蜜任蚂蚁噬咬,死状凄惨恐怖到了极点。 他们“一家三口”最初的想法,是让沈永历接近同样与大夫人矛盾重重的沈永新,伺机制造丑闻,以此转移大夫人的心思、打击她的地位,但几次尝试都未找到合适机会。 转机出现在一次赌场经历。 沈永历偶然听到几个赌徒绘声绘色地讨论一个名为“抚谣姥姥”的乡野传说,声称向其献祭人命即可获得强大力量实现愿望,一开始他也没太当回事,但随后,赌徒们甚至还列举了近一两年周边城镇乡村几起离奇死亡案例佐证。 沈永历心动不已——若能以邪术杀人于无形,岂非完美? 很快,他就将此想法告知父母。 盛凝玉与王奇峰也是急病乱投医,真的决定试一试,随后王奇峰凭借管理佃农的人脉暗中打听,没想到竟真引来了一个自称“抚谣姥姥座下大童子”的神秘人主动联络。 据说此人隐藏得极好,他们连此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这位“座下大童子”还是教会了他们拜请“姥姥”的方法。 据说,每次请动力量消耗都不小,需要休息一天左右,而且必须有人死亡作为代价,否则施术者将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殒命,杀戮越多,自身获得的力量也会越强,且平日不主动调用时,极其隐蔽。 为验证真假,这一家三口,竟胆大包天地用沈家几个佃农长工试手,用王奇峰的原话来说,“反正他们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结果,人真的死了,而且果然未引起任何波澜。 于是,狂喜的三人,开始将目标锁定为大夫人。 没想到,恰在此时,沈永新因青楼女子明芳之事与大夫人爆发激烈冲突,明芳更被大夫人派人打死!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们立刻改变计划,决定利用沈永新作为刀子和替罪羊。 于是他们三人策划了之前沈永新经历的那些事,也教会了他怎么拜请姥姥,而且他们对沈永新的懦弱非常了解,知道他不敢一开始就对自己亲娘下手,故意在信上留下了沈碧云、章楷、沈永川等几人的名字,就是为了让沈永新渐渐习惯杀人、并且沉溺其中,最终指向大夫人。 眼看只差一步,沈永新就要对亲娘下手,他们便可收网让沈永历“英勇破案”立功……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云枢子仙长”,打乱了所有布局。 钟镇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关键点,就落在这个神秘的“座下大童子”身上。 此人是主动现身,而且黑雾中那女子明确表示“抚谣姥姥”之名是外人强加……那么,赌场流传的故事,八成也是这“大童子”故意安排给沈永历听的,一切皆是算计,盛凝玉一家三口不过是被选中的棋子。 甚至……沈永新与大夫人的冲突,时机也巧合得过分。 会不会也是被暗中推动的?若真如此,这幕后之人的布局能力就太过可怕了,将所有人的性格、关系、时机都算计到了极致。 可是,目的呢?仅仅是为了杀大夫人?还是想搞垮整个沈家?若真有这般能耐,为何不亲自出手,非要假借这些漏洞百出的棋子? 钟镇野眉头紧锁,总觉得抓住了什么线索,却又隔着一层薄雾,差那临门一脚的灵感。 就在这时,脑海中传来汪好的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味:“听说王奇峰死了,那边母子俩的反应……嘿,挺有意思的。” 钟镇野眉毛一挑,收起思绪,对地上闭目装死的王奇峰低声道:“走吧,王表舅,去看看你的好表妹和好儿子,是怎么‘悼念’你的。” 他上前,轻松地将王奇峰扛上肩头。 王奇峰身体僵硬,配合地脑袋耷拉,屏住呼吸,扮演一具合格的“尸体”。 钟镇野扛着他,朝着汪好她们所在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就隐约听到了盛凝玉压抑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哭声。 紧接着,是沈永历那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急于撇清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娘亲,别哭了!他死了就死了……反正,他的身份本来就尴尬得很!将来等我们母子掌控了沈家,多给他烧些纸钱,让他在地下享享福,也就是了!” 趴在钟镇野肩上的“尸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受到肩上“尸体”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悲愤。 “娘,您想开点!” 沈永历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急于切割的迫切:“舅舅……不,王奇峰他本来就是外人!这些年靠着我们才能在沈家立足,现在他为了我们的事‘牺牲’,也算是死得其所!总好过事情败露,把我们全都拖下水!” 盛凝玉的哭声稍微低了些,似乎被儿子的话牵动了思绪,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永历见母亲态度松动,语气更加“理智”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阴狠:“娘,眼下正是好机会啊!仙长他们揪一个幕后黑手出来没错,但总要拿出点什么,去说服大娘吧!我们可以把事情都推到王奇峰身上!就说是他暗中操纵,他不知从哪里学了邪术,逼迫我们母子配合他!我们是被逼无奈!现在他死了,我们正好可以‘大义灭亲’!”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声音也透出一种残忍的兴奋:“不过,光是说他搞邪术还不够!得让他的死状看起来更‘像’一点!等仙长他们处理尸体的时候,我们得建议……在他身上多砍几刀,弄得血肉模糊的,最好再把眼睛挖了!这样才够惨烈、够恐怖,才像是个修炼邪术、遭了反噬的恶徒!这样才能更取信于人!” 盛凝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惊恐:“历儿!你……你怎么能想出这种……” “娘!都什么时候了!” 沈永历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带着彻骨的凉薄:“难道您想陪着他一起死吗?仙长虽然饶了我们的命,但我们也得做点什么,我们要把他利用起来啊!他既然已经死了,为我们做最后一点贡献,又怎么了?爹帮儿子,天经地义!他现在不就是在帮我们吗?!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点,有什么不对!” 这番不仅自私凉薄,更添了几分恶毒的言论,让趴在钟镇野肩上的王奇峰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是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汪好在一旁通过默言砂对钟镇野和林盼盼吐槽:“我的天……这已经不是孝出强大了,这是地狱级孝心变质吧?还要毁尸?” 林盼盼声音都发颤了:“太……太可怕了……” 盛凝玉似乎被儿子话语中描绘的可怖场景和那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带着绝望颤音的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好。” “这就对了嘛,娘!” 沈永历的声音立刻轻松起来:“那我们快去跟仙长说!免得夜长梦多!” 这时,钟镇野觉得火候已到,扛着“尸体”迈步走了过去,故意弄出些脚步声。 随后,他将肩上的“尸体”随意地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奇峰努力维持着僵直,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濒临爆发的边缘。 盛凝玉和沈永历看到“王奇峰的尸体”,都是一惊。 盛凝玉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愧疚,不敢直视,沈永历则飞快地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一种“扫清障碍”的狠厉取代。 钟镇野目光扫过母子二人,淡淡开口:“接下来,关于他的尸身,你们二位……有何打算?” 沈永历立刻抢上一步,脸上堆起谄媚而急切的笑容:“仙长!我们都已经招供了,你之前说的,饶了我们!之后,之后麻烦您就按我们说的……这个王奇峰不知从何处习得邪术,逼迫我娘和我!我们母子是迫不得已啊!如今仙长替天行道,铲除此獠,我们感激不尽!”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上的“尸体”,语气变得阴森:“仙长,为了坐实他的罪名,让大夫人和沈家上下看得更明白,我建议……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得在他身上多留些邪术反噬的痕迹!比如多添些伤口,挖掉他那双总是算计人的眼睛!这样才显得真实,更能警示后人!我们愿意代为动手,以表忠心!”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敲碎了王奇峰所有的理智和忍耐! “嗷——!沈永历!我枉生了你!” 一声混合了滔天怒火、无尽悲凉和疯狂杀意的嘶吼撕裂了夜空! 王奇峰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迸血,额头上血管虬结,直接朝着沈永历扑了过去,他虽然双手被缚,但凭借一股不要命的蛮力,竟一头将猝不及防的沈永历撞翻在地! “鬼!鬼啊!舅舅……不!爹!爹你听我解释!我刚才是骗他们的!是为了套话啊爹!” 沈永历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求饶。 盛凝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奇峰!不要!历儿!!” 她想冲上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双腿发软。 王奇峰已经完全疯魔,压在沈永历身上用头猛撞、用脚猛踢,用尽一切方式发泄着被至亲背叛的刻骨仇恨。 “滚开!你不是我爹!你是魔鬼!” 沈永历一边尖叫,一边胡乱地拳打脚踢,混乱中,他一脚狠狠踹在了王奇峰的小腹上,另一拳阴差阳错地砸中了王奇峰的鼻梁! 噗! 鼻血瞬间喷涌而出! 剧痛和亲生儿子的殴打,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王奇峰心中最后一丝人性,极致的愤怒和背叛感淹没了他! “啊!!孽畜!!!” 王奇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一口咬在了沈永历的脖颈上! “呃!!!” 沈永历的尖叫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温热的血液喷射而出,溅了王奇峰满脸满身。 王奇峰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直到身下的沈永历彻底停止了挣扎,眼神涣散,他才如同梦魇初醒般松开了口。 他看着儿子脖颈上那个恐怖的伤口和汩汩流出的鲜血,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嘴和手,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历儿!我的历儿!!!” 一旁的盛凝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到极致的惨嚎,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生父咬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如同疯妇般四处张望,猛地看到旁边地上有一块棱角尖锐的大石头! 仇恨和绝望吞噬了她! “王奇峰!你还我儿子命来!!” 盛凝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搬起那块石头,踉跄着冲到还懵在原地的王奇峰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 王奇峰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盛凝玉最后一眼,眼中混杂着茫然、痛苦和一丝解脱,随即重重扑倒在地,鲜血从他脑后蔓延开来,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盛凝玉扔下石头,看着眼前瞬间倒下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爱过的表哥、儿子的生父,一个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生骨肉。 短短片刻,阴阳永隔,而且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她面前。 她先是呆住了,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像是想哭,却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压抑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终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寂静的坟地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悲凉和绝望! 笑着笑着,那狂笑又骤然变成了嚎啕痛哭,她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啊——!死了!都死了!哈哈哈……报应!报应啊——!” 哭声和笑声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血模糊的脸,看了看身边的两个男人,眼神空洞得可怕,喃喃自语道:“都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等老爷回来……扒皮……熬蜜……”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头撞向旁边另一块更为巨大的岩石!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 盛凝玉的身体软软滑落,额角碎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石块,再无声息。 短短片刻之间,刚才还在互相算计、争吵的一家三口,已全部变成了尚有余温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惨烈和扭曲的方式,倒在了彼此身边。 空气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汪好长长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这……真是何苦来哉。” 林盼盼深深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这三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贪婪引来了邪术,背叛催生了杀机,最终在猜忌和绝望中自我毁灭,这就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怨不得旁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惨烈的现场,对尚且震惊的两位同伴道: “收拾一下,我大概已经猜出来,要怎么找到那个抚谣姥姥了。” 夜色如墨,将刚刚发生的惨剧悄然吞噬,而沈宅深处,更深的阴影正在蠕动。 第二十八章 议事厅 第二十八章 议事厅 深夜,万籁俱寂。 远处菱歌渡镇传来模糊的打更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偌大的沈宅也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白日的喧嚣、傍晚沈永畅折腾出的那场闹剧,仿佛都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消化,只留下疲惫和残余的恐慌。 巡夜的家丁护院明显少了许多,或许是觉得“邪祟”已被永畅少爷打散,又或许是连番惊吓后人都乏透了,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笼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曳。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轻易避开了那些心不在焉的巡夜者,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位于沈宅中央偏北区域的议事厅外。 议事厅大门紧闭,檐下的气死风灯早已熄灭,整个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庞大而沉默的阴影。 林盼盼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小声问道:“钟哥,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钟镇野低声道:“之前审问那一家三口时,我就觉得有个地方很别扭,刚才终于想通了关键——他们反复强调,从‘抚谣姥姥’那里借来的力量,平日不主动调用时,极其隐蔽,几乎无法察觉。” 汪好立刻会意,眼睛一亮:“但你昨天晚上,用灵视看到议事厅这里黑气冲天!” “没错。” 钟镇野点头:“无论是沈永新,还是后来那一家三口,他们动用邪术杀人时,气息虽有变化,但也远未达到‘冲天’的程度,而那天晚上,议事厅里只是在开会商议,并非动用邪力的场合,按道理,那股力量既然平时极其隐蔽,为何我会看到如此浓郁显眼的黑气盘踞在此?” 林盼盼恍然:“所以,要么是那天议事厅里有个人,在暗中运用这股力量做别的事,而且动静很大;要么,就是这议事厅本身就有问题!” 汪好补充道:“而且那天是大夫人召集所有人开会,如果真有人在那种场合下暗中搞鬼,还能不被其他人发现,此人对那股力量的掌控和理解,绝对远在沈永新和那一家三口之上。” 钟镇野表示同意:“我猜也是这样。”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么,钟大队长有怀疑对象了吗?” 钟镇野目光微凝:“最直接的怀疑目标当然是大夫人。我之前用‘抚谣姥姥’试探她时,她的反应明显不对,但我想不通的是,她算计别人可以理解,怎么会算计到自己亲生儿子沈永新头上?沈永新可是在邪术影响下,差点就杀了她这个亲娘!” 汪好摆摆手:“既然有疑点,就先别瞎猜了,进去探一探,说不定就有发现。”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多言,率先走向议事厅,他小心地推开沉重的木门,三人鱼贯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厅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 钟镇野立刻开启灵视,但视野中只有家具摆设的轮廓和微弱的环境能量流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的能量聚集或明显的黑气残留。 “不方便点灯,只能靠你了,汪姐。”钟镇野低声道。 汪好轻笑一声:“放心吧,你们俩歇会儿,我来摸摸看。” 她的双眼在黑暗中仿佛能自动调节,开始仔细地审视、摸索这个宽敞而空旷的议事厅。 钟镇野则与林盼盼退到窗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负责望风。 寂静中,林盼盼似乎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主动低声聊起天来:“钟哥,你有没有想过,等这次副本结束,我们要找个什么样的新队友?” 钟镇野笑了笑,目光依旧留意着窗外:“又不是我想找什么样就能找到什么样的,得看有哪些合适的人选啊。” 林盼盼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点神秘:“钟哥,你是不是很少仔细逛夜墟论坛啊?” 钟镇野一怔:“我经常上论坛看情报啊。” “那你难道没注意到一个挺火的帖子,叫《有谁知道陵光小队底细》?”林盼盼提示道。 钟镇野回忆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不过自从我们通关《怨仙》副本后,类似的帖子不是挺多的吗?好多人在猜测我们的来历和实力,我没太在意,没点进去细看。” 林盼盼掩嘴低笑:“钟哥你不知道,这个帖子里不知道是谁,曝出我们小队现在只有三个人!所以后面的楼全歪了,变成了一堆人在热烈讨论,说自己想申请加入我们小队呢!” 钟镇野愣了一下:“啊?还有这种事?” “对啊!” 林盼盼语气带着点小兴奋:“一个玩家小队最多可以容纳六个人呢,所以不少对现在队伍不满的人,都盯上我们了,甚至还有那种配合不太好的新手小队,讨论着要不要干脆解散,然后各自想办法申请加入我们队呢!” 钟镇野有点懵:“这样也行?主要是……玩家还能主动申请加入别人的小队?” “可以的!” 林盼盼肯定道:“我当初就是队友都牺牲了,副本结算时,系统问我是自行选择队伍提交申请,还是进入待选池让别的小队挑选,我选了后者……主要是因为当时我也不知道还有其他哪些厉害的小队,而且自行选择队伍申请入队,还需要花费积分的,足足三千点!还仅仅是一个申请机会,都不一定能被选上呢。” 钟镇野挠了挠头,感觉有些新奇:“你的意思是,现在有很多人,宁愿花三千积分,只为了获得一个向我们小队提交申请的机会?” 林盼盼笑着点头:“对啊!咱们陵光小队现在名声可大了!带头通关《怨仙》、仅三人小队,加上之前玲玲姐在论坛上说我们超级厉害,吸引了很多很多人。” 钟镇野也忍不住笑了:“这么说,等这次副本结束,我们说不定有一大堆新队友可以挑选?” “是啊!”林盼盼应道:“所以我才问你嘛,心里有没有个大概的想法,想要什么样的新队友?” 钟镇野收敛笑容,认真思考了一下:“自从雷哥离开后,我们队伍确实缺少变化多端的术法支援,我们三个都不是擅长术法类型的,如果能再招一个道士类的队友就好了,这样雷哥留下的那本《三皇经》也能有人继承,发挥更大作用。” 林盼盼眨眨眼:“雷哥不是还留了一根禅杖吗?那找个和尚怎么样?” 钟镇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失笑道:“队里加个和尚?画风会不会有点太奇特了……” 就在这时,汪好的声音从议事厅深处传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喂,你们两个别在那儿畅想未来了,过来一下,有发现。” 钟镇野和林盼盼立刻停止交谈,循着声音,在黑暗中小心地摸索过去。 汪好正站在一面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常见的山水画,她将画轴轻轻掀开半边,露出了后面的墙体。 借着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钟镇野看到那面白墙上,赫然有一个约一尺见方的、极其规整的方形切割痕迹,但缝隙极细,细得恐怕连一根牙签都难以插入,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汪好有些无奈地指着那块区域:“看,这里明显有机关,藏得还挺隐蔽。但我研究了半天,敲、按、推、拉都试过了,纹丝不动,也没找到任何明显的开关或者暗格,我也不敢用蛮力,怕触发什么自毁机制或者警报,你们来看看,用你们的法子,看能不能找到开启的方法?” 钟镇野立刻开启灵视,凝神望去。 果然,在那几乎不可见的细微缝隙中,有极其淡薄、但却源源不绝的阴冷黑气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他又仔细扫视了墙壁四周、地面、天花板,甚至附近的桌椅,却再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机关痕迹。 “这里确实有问题,黑气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钟镇野沉声道:“但我也没找到开启的机关在哪里。” 林盼盼也闭上眼,全力运转【聆魄珰】,仔细倾听周围的“声音”——片刻后,她睁开眼,无奈地摇摇头:“我也没‘听’到任何关于如何开启的线索。这里的屏蔽做得很好,或者……开启方式非常特殊。” 汪好有些气馁地放下画轴:“这怎么办?明明知道机关就在眼前,可连条缝都找不到,一点头绪都没有。”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眼神却锐利起来:“不,我们有办法。” 汪好和林盼盼同时看向他。 钟镇野压低声音,思路清晰:“我们手里有沈永新,有盛凝玉一家三口,加上今天沈永畅在众目睽睽之下‘诛灭’了附身五小姐的‘邪祟’,明天,我这位‘云枢子仙长’就可以宣布,沈宅邪祟之源已除,祸乱平息!” 汪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制造一个假象,让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以为风头过去了,一切安全了!” “对。” 钟镇野点头:“那人的目的显然没有完全达到。大夫人还活着,沈家虽然经历动荡但根基未毁,只要他以为真正的威胁已经离开或者放松警惕,他就很可能再次回到这里,开启这个机关,继续他未完成的计划,到时候……” “我们就能人赃并获,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汪好接道,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她随即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了些:“那行吧,既然要钓鱼,总得给鱼饵一点时间,正好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眯一会儿,唉,想到明天一大早还得被嬷嬷吼起来干活……妈的,真是越想越气。” 钟镇野笑了笑:“起码在我的建议下,大夫人都给下人加福利了,明天的早餐,应该能比之前的粗面饼子强点吧?” 汪好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牵起林盼盼的手:“走了盼盼,回去睡觉,让咱们的钟大队长自己在这儿琢磨怎么当他的得道高人吧。” 说完,她带头朝着门口摸去。 林盼盼冲钟镇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跟上,钟镇野无奈地摇摇头,也紧随其后,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沈宅深沉的夜色之中。 议事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幅山水画后的墙壁缝隙中,一丝丝阴寒的黑气,仍在不知疲倦地缓缓渗出。 第二十九章 蛇出洞 第二十九章 蛇出洞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沈宅前院便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与昨日被迫前来、满腹怨气不同,今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抑制的好奇。 下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昨晚永畅少爷“诛灭邪祟”的壮举,目光不时瞟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猜测着今日大会的内容。 各房主子们也大多到齐,虽神色各异,或疲惫,或惊疑,或依旧带着几分不满,但至少表面维持着平静,五小姐沈佳雪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显然昨日的“驱邪”过程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大夫人端坐于厅前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端起茶盏的手,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沈永畅站在大夫人身侧,一夜未眠让他眼圈发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自己真是立下不世奇功的英雄,只是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似乎在寻找那位“云枢子仙长”的身影。 “仙长到!” 一声通传,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缓缓开启的议事厅大门。 钟镇野依旧穿着那身家丁服饰,缓步走出。 他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气度,仿佛这粗布衣衫不过是暂蔽仙体的尘垢。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永畅期待的目光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走向大夫人,略一拱手:“夫人。” “仙长辛苦了。” 大夫人起身还礼,语气郑重:“宅中邪祟可是已彻底清除?” 钟镇野目光微垂,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沉重:“妖邪本源已诛,然其流毒甚广,遗祸非浅,请夫人允准,将昨夜后续之事,公之于众,以安人心,亦以儆效尤。”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全凭仙长做主。”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压抑的惊呼! 只见汪好和林盼盼扮演的冯琳、冯朵,吃力地拉着一辆平日里运送杂物的板车,缓缓而来。 板车上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但白布下清晰地勾勒出三具人形的轮廓,边缘甚至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渍!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风弥漫开来,令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旁退让,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这……这是什么?”有人颤声问道。 沈永畅心中莫名一紧,他猛地看向钟镇野,却见对方面色沉凝,并未看他。 板车被拉至院中停下。 汪好和林盼盼低着头,默默退到一旁,仿佛只是两个完成任务的普通下人。 钟镇野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诸位可知,昨夜那邪祟虽被永畅少爷自五小姐体内逼出,却并未立刻消亡。” 人群瞬间屏息。 “它狡诈异常,一分为三,竟趁乱又寻了新的宿主,欲潜伏下来,伺机再动!” 钟镇野语气陡然转厉:“而它所选之人,皆是心志不坚、怨念深重之辈,最易被其操控!” 他猛地伸手,揭开了板车上的白布! 三具死状凄惨、血迹斑斑的尸体暴露在清晨的寒光之下! “娘?!大哥?!舅父?!” 沈永畅如同被惊雷劈中,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张熟悉却又因死亡而扭曲的面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向前冲去:“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们?!仙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邪祟已除了吗?!他们怎么会……怎么会死?!” 他几乎要扑到尸体上,却被旁边的家丁下意识拦住。 钟镇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暂时镇住了他的崩溃。 钟镇野目光沉痛地看着他,缓缓摇头:“永畅,节哀,害死他们的,并非贫道,而是那附于他们身上的邪祟‘悲惘’!” “悲惘?”沈永畅愣住,泪水却已失控地涌出。 不仅是他,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陌生的名字和眼前骇人的景象惊呆了。 “不错。” 钟镇野转向众人,声音朗朗,开始编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此獠并非寻常鬼物,乃是一种专以生灵悲恸绝望情绪为食的古老邪灵,自号‘悲惘’,它无形无质,最善窥人心隙,附身后能无限放大宿主心中的悲伤与怨恨,诱其走向极端,直至自我毁灭,它则借此汲取力量。” 他目光扫过那三具尸体:“昨日它被永畅少爷以雷霆之力重创,仓皇逃窜,急需宿主疗伤并隐藏。” “它选中了二夫人,是因其近日心中惶惧;选中沈永历,是因其赌债缠身、心生怨怼;选中王管事,或是因其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执念。邪灵附体时,他们已非本人。” “那……那他们是怎么死的?”一位姨娘颤声问道,不敢看那惨状。 钟镇野面色沉凝,轻轻叹了口气:“昨夜贫道追踪邪气,与此三獠遭遇。它们凶性大发,状若疯魔,欲做最后反扑,贫道不得已出手镇压,然邪灵之力阴毒,竟在最后时刻疯狂抽取宿主生机欲做困兽之斗,终致三人……油尽灯枯,同归于尽,此非贫道所愿,实乃邪灵之恶,超乎想象。”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仿佛真的尽力挽救却回天乏术。 这番说辞,将血腥的互相残杀归结于邪灵操控下的疯狂,将死亡原因推给邪灵最后的反噬抽吸,完美解释了惨状,也保全了“云枢子”慈悲和高大的形象。 “竟是……这样?” “怪不得死得这么惨……” “这邪灵太可怕了!” 人群哗然,恐惧之余,看向那三具尸体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看待“邪物”的厌恶与后怕。 “不……我不信……娘……大哥……” 沈永畅瘫软在地,失声痛哭,信念与亲情在脑中疯狂撕扯,他无法接受母亲和兄长竟是因心中怨念被邪灵利用而死,更无法接受他们落得如此下场。 钟镇野看着他,轻轻一叹。 这个理由,总好过盛凝玉他们三人策划阴谋、最终自相残杀而死,那样的结果,对于沈永畅这个年轻人来说,比现在的答案还要更加残酷无数倍。 “永畅少爷节哀啊……” “是啊,谁能想到会这样……” 有人出言安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唏嘘。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和议论: “哼,盛凝玉平日里看着风光,原来心里那么多鬼祟念头,活该被邪祟盯上!” “沈永历就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有点怨气太正常了!” “还有那王奇峰,一个外姓人,靠着表妹在沈家作威作福,能有什么好心思?” “死了也好,省得带坏永畅少爷……” 这些话如同刀子一样扎进沈永畅心里,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声音来源,想要反驳,却因极致的悲伤和愤怒而发不出声音。 “都给我闭嘴!” 大夫人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人死为大!更何况他们是遭了邪祟残害!谁再敢嚼舌根,家法伺候!” 议论声瞬间消失,众人噤若寒蝉。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看向钟镇野,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仙长诛灭邪灵,救我沈家于水火,此恩沈家没齿难忘。此事至此,真相大白,乃是邪灵‘悲惘’为祸,现已伏诛,此后,沈家上下,谁也不准再议论此事,更不准将宅中之事对外透露半分,违者,以叛家论处,绝不姑息!” 她这是要将一切定性,彻底压下所有可能的风波。 钟镇野微微颔首:“夫人明鉴,邪祟既除,此间事了,贫道也到了该离去之时。” “仙长要走?” 大夫人一怔,连忙道:“仙长对我沈家恩同再造,岂能就此离去?还请仙长多留几日,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沈家必有重谢!”沈永畅也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钟镇野,满是不舍。 钟镇野淡然一笑,仙风道骨:“贫道云游四方,除魔卫道乃份内之事,岂敢图报?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下人,语气带着一丝深意:“沈家若能广积阴德,善待仆役,令宅邸上下和睦,气运昌隆,邪祟自然远离。此乃长久之道,远胜金银俗物。望夫人谨记昨日之言。” 他又强调了一遍“功德”之事,既是符合人设,也是……如果能够通过个副本改变历史,那么至少当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或许至少在百余年前,能过上些稍好的生活。 大夫人脸上浮现敬佩之色,再次郑重道:“仙长教诲,妾身铭记于心,定当力行!” 钟镇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身形微微一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声音也低沉了些:“时辰已到,贫道这缕神念在此肉身中耽搁已久,再滞留恐伤及本源,该回去了……” 他看向地上兀自哭泣的沈永畅,温和道:“永畅,你心有善念,灵光未泯,是好苗子,然红尘纷扰,非是修行良所,你我缘分暂尽,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身体猛地剧烈摇晃一下,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仙长!” “仙长!” 众人惊呼!离得近的家丁连忙上前扶住。 只见“庄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昏迷,周身那股令人心折的威严气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甚至有些孱弱的家丁模样。 “快!扶他下去休息!请郎中看看!” 大夫人急忙吩咐,脸上带着一丝复杂。 她看着昏迷的“庄俊”,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沈永畅,以及那三具刺目的尸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都散了吧!按仙长吩咐,厚葬他们三人,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休怪我家法无情!” 人群在一片压抑和唏嘘中缓缓散去,各自消化着这惊天动地的结局。 家丁们抬走了尸体,搀走了沈永畅,空旷的前院只剩下寒风吹过,仿佛昨日的腥风血雨和今日的悲欢离合,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汪好和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隐入了忙碌的下人之中。 …… 是夜,月明星稀,菱歌渡镇外的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稀落的灯火。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远离码头的水道岔口,船头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的“船夫”,正佝偻着身子,仿佛在打盹。 易容改扮的钟镇野,完美融入了这江南水乡的夜色里。 寂静中,汪好的声音透过默言砂传来,清晰而简短:“鱼咬钩了,刚进院子,正往议事厅去。” 钟镇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坐直了身体,所有的慵懒假象褪去。 他如同最敏锐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旋即身影在岸边芦苇丛中一闪而逝,敏捷地翻过沈宅后墙,落地无声。 宅院内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已沉沉睡去。他按照汪好指引的路线,如幽灵般穿梭在熟悉的廊庑阴影中,很快来到了议事厅附近的一处假山后。 汪好和林盼盼早已在此等候。 “怎么样?”钟镇野压低声音。 汪好指了指议事厅方向,嘴唇微动,用气声道:“刚进去不久,非常小心,左右看了好久才推门进去的。绝对有鬼。” 林盼盼也点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三人屏住呼吸,借着月色和廊下灯笼的微光,看向那扇白日里曾聚集了全宅目光的议事厅大门。 此刻,那大门紧闭着,仿佛与往常无异。 夜色深沉,假山后的阴影里,时间仿佛被拉长。 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寂静无声的议事厅方向,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过了好一会儿,汪好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微微侧头,用气声对钟镇野道:“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还不进去吗?万一那家伙从别的路子溜了……” 钟镇野目光如炬,依旧牢牢锁定着议事厅,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再等等,我的灵视一直笼罩着那里,到现在为止,那股黑气都没有任何异动,说明里面的人,还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这情况有些诡异,仿佛那人进去后便化作了石头。 这人……在等什么? 又静默了片刻,就在连钟镇野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灵视是否被某种更高明的手段遮蔽时,一旁的汪好忽然目光一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钟镇野,手指悄无声息地指向另一侧廊庑的拐角处,低声轻喝。 “看!又来了一个!” 三人立刻屏息凝神,悄悄望去。 只见月光下,又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 与之前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截然不同,此人走路的姿态颇为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对沈宅的路径熟悉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虽然距离和光线让他面容模糊,但看身形步态,依稀可辨是个男子。他径直走到议事厅门前,竟连左右观察都没有,十分自然地伸手,推门而入! “这……” 林盼盼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气音惊呼:“幕后黑手不止一个?!这沈宅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汪好也倒吸一口凉气,低骂道:“我的娘,这沈宅简直快要全员恶人了!不会又要在我们眼前上演一出狗咬狗的戏码吧?” 钟镇野眉头紧锁,沉声道:“先别急,看看他们到底要……” 话未说完,他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灵视之中,原本平静无波的议事厅内部,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一股浓烈、阴邪、带着不祥意味的黑气猛地冲天而起! 那黑气翻滚扭曲,充满了恶意与某种被触发的狂暴能量,与他之前感知到的“抚谣姥姥”的气息同源,却更加尖锐和活跃! “他们动了!” 钟镇野低喝一声,瞬间打破了潜伏的静止状态,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离弦之箭,率先从假山后疾射而出,无声却迅疾地扑向那扇吞噬了两个神秘来客的议事厅大门。 汪好和林盼盼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瞬间融入了议事厅门前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三十章 怎么没完没了 第三十章 怎么没完没了 钟镇野猛然推开议事厅沉重的木门。 正常情况下,他们这样冲进议事厅中,最有可能的是两种情况: 一是撞破在里面秘谋的两个幕后黑手、与他们打一架;二是发现这两个人已经通过某种秘道逃走,然后钟镇野他们摸索着他们的线索、找到那个机关以及可能存在的秘道。 然而,出现的,是第三种情况——他们,撞入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诡异黑雾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透过这翻涌的黑雾,竟能隐隐看见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破败的拱桥横跨幽暗河水,潺潺水声呜咽,浓重黑云吞噬月色,一叶无人的空舟在墨色水面上孤零零飘荡……整个菱歌渡小镇以一种死寂、诡异的姿态,投影般呈现在这议事厅内。 “钟哥、汪姐姐……”林盼盼被这诡异的景象惊住,下意识开口。 话音未落,那熟悉的、充满极致悲怆的歌声便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这一次,歌声不再是单一的音色,而是由无数个不同年龄、不同嗓音的女声汇成的合唱,仿佛有成千上万的怨魂在齐声哀歌,磅礴的悲伤情绪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冲击着三人的心神。 钟镇野闷哼一声,体内杀意本能地沸腾涌起,同时心中急速默念《宽心谱》咒文。 然而,这集合了无数怨念的悲歌力量远超之前,他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意识迅速变得模糊、迟滞,他艰难地回头,想确认队友情况—— 只见汪好脸色煞白,眼中星辰光点急速流转,正全力对抗歌声侵袭,试图稳定心神,可她身后的黑雾中,一根棍子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而狠辣地敲在她的后脑! 汪好身体一软,眼中神采瞬间熄灭,一声未吭便倒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汪姐姐!” 林盼盼惊呼出声,但下一秒,一双苍白的手从她身后的雾中猛地伸出,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向后拖去,同样瞬间没入黑暗。 “盼盼!” 钟镇野心中警铃狂响,但思维的齿轮已被悲歌锈蚀,运转无比艰难。 紧接着,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黑暗如同潮水般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触感和模糊的对话声将钟镇野的意识慢慢拉回。 他未睁眼,先听到一个略带戏谑的熟悉嗓音:“啧,这所谓的仙长真不怎么样,编谎演戏都编不圆,定的计谋这么简单,而且连我们设的陷阱也看不破,完全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另一个略显虚弱的男声咳嗽了两下,接话:“老弟,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夺了他们的精魄?” 先前那声音嗤笑:“你不好奇,他们是怎么附身到咱们宅子里几个下人身上的吗?他们那些古怪的能力又是怎么来的?只是夺了精魄太可惜了,我们可以把他们的能力也一起抽走啊,就像……”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随即那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嘿,他醒了。” 脚步声迅速接近,一只手粗暴地拽住钟镇野的头发,将他脑袋向后一拨。 钟镇野顺势睁开眼——拽着他头发的,竟是那个本该因情伤而颓废、被他亲手击晕过的沈永新! 此刻的沈永新脸上再无半点懦弱悲伤,只有满满的得意和狞笑:“怎么着,仙长,很意外吧?” 钟镇野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肩头——不远处,议事厅的主位上,坐着的那人竟是那位病弱的大少爷,沈永怀! 他虽仍时不时掩嘴低咳,但眼中精光闪烁,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得色。 钟镇野迅速扫视自身处境:他被粗粝的、浸过水的麻绳紧紧捆绑,动弹不得。 旁边,汪好和林盼盼也悠悠转醒,同样被捆得结实,脸上带着惊疑与尚未完全消退的昏沉。 “汪姐,盼盼。”钟镇野声音低沉:“你们还好吧?” “我没事。”林盼盼轻声道。 汪好晃了晃依旧发晕的脑袋,看向沈家兄弟,啐了一口:“阴沟里翻船,算你们狠!” 沈永新呵呵一笑,放开了手:“这样挺好,都醒了,省得我多讲两遍……现在,你们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吧?” 钟镇野微微眯眼:“原来你们兄弟才是幕后黑手,演得,可真好啊。” “那是自然。” 沈永新慢慢直起身子,脸上满是得色:“和你拙劣的演出相比,我唱的才是真的大戏——仙长,你想知道,你是哪里出了纰漏吗?” “老弟,何必与他们说这么多?”沈永怀有些无奈地开口。 沈永新嚣张地笑了起来:“哥,你没和这些家伙直接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的本事。咱们得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更有机会得到他们的能力……” 钟镇野嗤笑一声:“永新少爷,刚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想杀了我们、抽我们的精魄,我再怎么心服口服,也不会同意的。” 沈永新摊手,一副施恩的模样:“那可不一定。就像你之前承诺我会复活明芳一样——虽然那是胡扯,但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是真能给你一些东西的。毕竟,我们这么厉害嘛!” 他语气中充满了炫耀。 钟镇野眨了眨眼,似乎被说动:“既然这样,你就说一说吧。” 沈永新得意地冲沈永怀扬了扬下巴:“哥,麻烦你帮我们沏个茶?” 沈永怀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却带着纵容:“都依你。” 他起身,极其熟悉地从角落柜子里取出茶具茶叶。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提起水壶,掌心黑气缭绕,壶中之水竟瞬间沸腾翻滚起来! 在这漆黑诡异的议事厅里,他慢条斯理地开始沏茶,动作娴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沈永新老神在在地等着,姿态悠闲,钟镇野冷眼旁观,看来这对兄弟里,看似病弱的沈永怀反而更像是听从弟弟的那一个。 茶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奇异的冷冽。 终于,沈永怀将第一杯泡好的茶递给了弟弟,沈永新接过,悠然地呷了一口,这才开口:“你们几位啊,不知道一个道理——想要消除别人的怀疑,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先跳出来,揽一个没那么严重的罪,然后再假装供出‘同伙’。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招致任何怀疑了。” 钟镇野沉声道:“你这一招确实很厉害……所以,你是在我这个仙长第一次露面时,就想好了这招?” “当然!” 沈永新挑眉:“原本我不想这么早露面,毕竟那个灵宝道士就是个废物。可你不一样,你一出手就是雷光煌煌,这可不是一般人的手段,所以我当机立断,主动跳了出来,演了那出被邪祟操控、悲愤寻仇的戏码。”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叩桌面,沈永怀自然地为他续上。 “果不其然,你以为我没有威胁了,就在我面前暴露得越来越多……你们的底细、你们的手段……其实你们很笨,我都把‘抚谣姥姥’告诉你们了,你们还老用邪祟附身那一套来骗人。就算在幕后策划这些的不是我,是别人,不也一眼看出你们是在演戏了吗?” 沈永新挑着眉,得意地说道。 汪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向钟镇野:“你看,你的演技还要磨练吧?” 钟镇野苦笑一声,看向沈永新:“那么,盛凝玉他们三人以为利用了你,也是假的?” “当然!” 沈永新语气不屑:“我都明摆着告诉你了,我和明芳的私会地点只有我们知道,连她的贴身丫环都不知道。那三个废物怎么可能知晓?你弄死他们之前,都不问清楚吗?” 汪好冷笑:“那你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可你明明可以躲在幕后,为什么又要主动让盛凝玉他们以为自己利用了你?你非要到前台来做那个杀人者?” 沈永新笑了笑,看向兄长:“大哥,你来说吧。” 沈永怀轻轻咳嗽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狂热:“一个喜欢唱戏、演戏的人,又怎么会甘心于只在幕后编戏呢?粉墨登场,亲身体验那悲欢离合,引导众生沉溺于你编织的剧情,享受他们为你的一颦一笑而战栗……这才是最极致的快乐。” 沈永新抚掌大笑,深以为然:“太对了!就算没有你们,这场戏后边我也要跳出来的!如果演一场戏没有观众、不能用自己的表演让观众们疯狂惊叹,那与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汪好啧了一声:“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戏痴……比那位五小姐,更像戏迷啊。” 这时,林盼盼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所以……是你们禁锢了那个抚谣姥姥?” 两兄弟闻言,表情同时一凝。 沈永怀微微眯起眼:“没想到你们连这个都知道……这倒是没预料到。” 沈永新则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知道又如何?没有意义——更何况,也不是我们禁锢的抚谣姥姥,我们也不过是借了前人的光。” 不是他们?! 钟镇野三人心中同时一震! 这还没完没了了?幕后之后还有幕后? 汪好脱口而出:“那你们这个议事厅……” “没错。” 沈永新得意地指向那面有机关的墙壁:“这里有一个密道,通往藏着抚谣姥姥尸身的地方。只有那首特定的悲曲能够开启密道。我们兄弟也是一年前才偶然发现的……当初这样做的人不知道是谁,但他真的好聪明、好厉害!从一个死去多年、怨念极深的尸体身上榨取力量,太聪明了!”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事情远比想象的更复杂。 沈永新似乎很满意他们震惊的表情,拍了拍手:“好了,闲话聊完。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关于我们兄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以及,你们那身奇怪的本事,到底该怎么……” “这个不急。” 钟镇野忽然打断他,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受制于人的狼狈,只有冰冷的嘲讽。 “等我们捉住你们后,你们可以慢慢说。” 他轻声道。 沈家兄弟同时一愣。 下一秒,钟镇野周身猩红色的杀意轰然爆发! 那看似坚韧无比的浸水麻绳,如同朽烂的草绳般寸寸断裂,竟未能对他形成半点阻碍! “还不死心吗?!” 沈永新反应极快,冷笑一声,放下茶杯的瞬间,周身黑雾再起,那诡异的悲歌似乎又要响起! 但这一次,钟镇野动作更快! 他手腕一翻,气息狰狞的【七煞傩面·嗔相】已然出现在手中,毫不犹豫地猛地扣在脸上! “同样的招数,还想用第二次?” 傩面覆脸的瞬间,更加狂暴、凶戾无匹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竟将翻涌的黑雾都逼退数尺! 那即将响起的悲歌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扭曲的呜咽,骤然中断! 沈永新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 第三十一章 找帮手 第三十一章 找帮手 面具覆脸,钟镇野周身那几乎凝为实质的猩红血雾,再没有了任何限制。 浓郁的血腥与杀戮意志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远比沈家兄弟操控的黑雾更加暴戾、更加原始,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 血雾所过之处,翻涌的黑雾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迅速消融退散。 沈永新脸上的得意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惊骇。 沈永怀更是失声惊呼:“老弟小心!” 他竟不顾病体,猛地从椅子上扑起,想要挡在弟弟身前。 然而钟镇野的动作更快,已被傩面化作恐怖绘彩的脸转向他们,声音一种混合了平淡与狰狞的诡异腔调:“放心,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血雾一涨一缩,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将扑来的沈永怀吞没!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软瘫回椅子上,彻底失去意识,在这过程中,钟镇野甚至没有出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钟镇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永新面前。 沈永新惊骇欲绝,周身黑气疯狂涌动试图抵抗,但在那磅礴杀意血雾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钟镇野的手精准地扼住他的后颈,一股凝练的杀意瞬间透入,沈永新眼睛一翻,也步了兄长的后尘。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从钟镇野戴上面具到沈家兄弟双双昏迷,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 另一边,汪好手腕上那串玉珠骤然亮起温润却磅礴的光晕,力量澎湃涌出。 她双臂微微一振,那看似坚韧的浸水麻绳如同脆弱的纸巾般寸寸断裂,轻松脱困。 她身旁的林盼盼,右眼之中浓稠的墨色迅速晕染,一个扭曲、散发着刺骨怨毒的灰黑色人形阴影在她身边凝聚,那怨念分身伸出虚幻的手,轻轻在那麻绳上一抚——绳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腐朽,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百年时光,轻轻一碰便断裂开来。 两人脱困,正好看到钟镇野将昏迷的沈永新像扔破布一样丢在地上。 弥漫的血色雾气如同百川归海,迅速收敛回钟镇野体内。 他抬手在脸上一抓,那狰狞的傩面立即从他脸上剥离下来,重新化为实体,被他随手塞回怀里。 他揉了揉手腕,看向两位队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还好吧?” 汪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啥时候意识到这里是陷阱的?” 钟镇野无奈一笑:“走进来之后才发现的,不比你们早多少。” 林盼盼吃了一惊,后怕道:“那钟哥你还敢被他们抓住?你不怕他们真的杀了我们呀?” “本来一进这房间、发现情况不对,我就准备动用面具了。” 钟镇野解释道:“但当时悲曲那么强大,正常情况下,即使他们不出手,我们抵抗不足、也是要死的,他们却选择把你们敲晕拖进黑雾,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不是立刻杀人,至少不是马上杀,而是另有所图。” 说到这,他的语气里带来了明显的无奈与遗憾:“所以我就干脆没有反抗,将计就计……原本我想着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带到抚谣姥姥面前,结果没有。” 汪好哼了一声:“这沈永新确实很会算计、也会演戏,把我们全骗过去了,可惜也是个死于话多的反派。” 林盼盼在一旁小声提醒:“汪姐姐,他如果杀伐果断,我们就完蛋了。” 汪好叉腰:“什么啦!他如果真杀伐果断,刚刚就被钟镇野当场格杀了好吗!哪还有后面这么多戏?” 钟镇野笑了笑,心中欣慰。 自己的两个队友和自己默契十足,之前甚至无需通过默言砂交流,她们仅仅是发现自己居然“被麻绳绑着”,就立刻意识到他是在故意隐藏实力、引蛇出洞,所以也默契地没有轻举妄动,安静配合。 他和沈永新虚与委蛇聊了半天,本意就是想套出抚谣姥姥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 他对这两兄弟的故事和动机毫无兴趣,当听到他们自称并非禁锢者,且只有特定“悲曲”才能开启密道后,钟镇野就失去了耐心,直接动手拿下。 林盼盼看着钟镇野开始检查昏迷兄弟身上的物品,问道:“钟哥,为什么不等他们把我们带进密道再反杀呢?” 汪好在一旁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他们俩从头到尾,可没说过一句要带我们进密道啊。他们的目标,是窃取我们的‘能力’。” 林盼盼“噢!”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噢!他们只是想偷我们的能力……那他们也挺笨的,都不知道要检查我们身上的东西呢。” 她看向汪好手腕上光华内敛的玉珠串。 汪好笑着转了转珠子:“人都是有惯性思维的。他们的力量来源于一具死尸的怨念,自然就很难理解‘道具’和‘装备’的概念。在他们看来,力量就该是自身修炼或者某种‘赐予’。” 林盼盼又想起一事:“之前钟哥还把雷罡戒指借给了沈永畅呢,他们也没意识到?” 钟镇野一边仔细搜查沈永怀的衣服,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奇怪。正如汪姐所说,惯性思维。在他们看来,大概是我赋予了戒指力量,而非戒指本身具备力量……嘿,找到有趣的东西了。” 说着,他撕开了沈永怀上衣胸襟处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个很薄的、线装的泛黄小册子。 册子纸张脆弱,边角磨损,里面是用工整的毛笔字誊抄的工尺谱。 所谓工尺谱,是一种传统的音律记谱法,用“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等汉字记录音高,旁注板眼节奏,谱子旁边还细细标注了一些小字,像是演唱时的气口、情绪处理。 钟镇野根本看不明白,起身将这本古老的曲谱递给汪好:“汪姐,你能看得懂这个不?这会不会就是开启密道所需要的那首‘悲曲’?” 汪好接过,仔细翻看了几页,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这是工尺谱……我只认得几个符号,完全不懂怎么唱。这比看天书还难。” 她把曲谱递给林盼盼:“盼盼,你来看看呢?” 林盼盼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摆手:“我也不懂……我五音不全的,唱歌都跑调,更别说看这种古谱了。” 钟镇野顿时有点尴尬,捏了捏眉心:“那怎么整?把他们弄醒来,威逼利诱一番,让他们来开启密道?” 汪好神色凝重地否决:“有点冒险。这两兄弟对抚谣姥姥力量的运用方式显然高明太多,诡异难测。钟哥你的面具一天只能用一次,这次我们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万一他们醒来后不管不顾,拼着反噬整个大活,我们就被动了。” 钟镇野沉吟:“你说得有道理。那怎么办?总不能守着曲子干瞪眼。” 林盼盼在一旁小声提议:“那……那个五小姐沈佳雪,她不是个戏迷吗?她应该能看懂、能唱出来吧?” 汪好目光一凝,沉吟道:“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五小姐就是个完全不知情、被无辜卷进来的人。而且昨天还被沈永畅当众‘驱邪’,打了一记雷拳,吓得够呛也气得够呛。现在深更半夜,我们去请她来帮忙翻译这邪门的曲子?合适吗?她会答应吗?” 钟镇野思考片刻,做出决定:“就请她来帮忙。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汪好双手抱胸,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和她说?实话实说?说你家两个哥哥是幕后黑手,我们现在需要你帮忙唱首曲儿打开他们藏邪祟老巢的密道?” 钟镇野想了想,语气肯定:“……诚实说。至少是部分诚实。” …… 大约十来分钟后,五小姐沈佳雪的听雨阁外。 夜色已深,但她寝房的窗户还透出暖黄色的光亮,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极细微、带着些许哀婉的哼唱声,似乎是青衣的唱腔,如怨如慕。 沈佳雪并未入睡,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正对镜描眉,笔下已勾勒出青衣旦角那含愁带怨的眉形。 她神情专注,口中低声吟唱着《牡丹亭》里杜丽娘的片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腔低回,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哀伤。 她描得入神,忽然间,镜中映出了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两个身影! 沈佳雪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恰看见了汪好与林盼盼两人。 “五小姐,晚上好呀。” 汪好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好的笑容,挥了挥手。 但沈佳雪丝毫不领情,她眼睛瞬间瞪大,张口就要尖叫——汪好反应极快,抬手,手中那柄银色手枪枪口微亮,“噗”一声轻响,一枚凝练的银色能量子弹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沈佳雪眉心! 下一秒,沈佳雪的尖叫卡在喉咙里,眼神瞬间涣散,身体一软,伏倒在梳妆台上,昏睡过去。 林盼盼有些无奈地看向汪好:“汪姐姐,咱们不是来劝说她的吗?” 汪好收起枪,摊手:“那怎么办?她要尖叫啊!只能先控制住局面……把她扛去议事厅再说,到了地方再弄醒她慢慢劝吧。” 就在这时,寝房门外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她们极其熟悉的、带着低落和犹豫的男声响起:“五姐……?你睡了吗?我……我是永畅。你今天白天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欠考虑了……我、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是沈永畅! 汪好和林盼盼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 林盼盼用气声急道:“咋办?不管他?或者……汪姐姐你装成五小姐的声音,先把他打发走?” 汪好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我试试……”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模仿沈佳雪的声线开口敷衍。 但就在这时,门外的沈永畅却似乎等得有些不安,又或许本就鼓足了勇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五姐,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那我就在门外说一句,说完就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和紧张:“我今天……整理我娘遗物的时候,不小心翻到了她藏起来的一本旧日记。我……我看了里面的内容……我想提醒你一声,你……你要小心我们大哥,永怀哥。日记里提到,他、他可能一直对你有不好的心思,甚至……想害你,好了,我说完了……我、我走了……” 随后,脚步声响起,似乎真的要离开。 门内,汪好和林盼盼脸色同时一变! 盛凝玉之前就意识到沈永怀有坏心思?那本日记,可能有重要信息! 汪好不再犹豫,猛地一把拉开房门! 正转身要走的沈永畅听到动静,惊喜地回头:“五姐你肯见……”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汪好眯起的眼睛和手中那柄再次抬起的银色手枪。 “你也一起来吧你!”汪好低喝一声。 噗! 又一道银光没入沈永畅眉心。 沈永畅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眼神变得茫然,身体晃了晃,便向前软倒。 汪好一把扶住他,利落地将他也拖进房中,反手关上了房门。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家姐弟,林盼盼眨了眨眼,看向汪好:“汪姐姐,现在……两个人了。我们要怎么把他们弄到议事厅去啊?” 汪好看着这对麻烦的姐弟,也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最终叹了口气:“……要不,盼盼你先跑一趟,回去把钟镇野替过来吧,让他来扛人!” 第三十二章 咽渡 第三十二章 咽渡 议事厅内,气氛诡异。 钟镇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 往右看,是并排躺着昏迷不醒的沈永怀、沈永新两兄弟;往左看,是刚被搬进来、同样人事不省的沈佳雪和沈永畅姐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怎么整?” 汪好在一旁讪讪一笑:“咳,这不是意外情况嘛。沈永畅那小子,从他娘遗物里好像真翻出了点不得了的东西,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我只能先把他也‘请’来了。” 钟镇野摇摇头:“行吧。事已至此,先把他们姐弟弄醒,开诚布公谈谈。这是我们目前最快能得到协助的方法。” 得到授意,林盼盼上前,轻轻掐了掐沈佳雪和沈永畅的人中。 两人睫毛颤动,悠悠转醒。 很快,他们的迷茫便迅速被眼前的景象击碎——端坐主位、目光沉凝的钟镇野,分立两侧、神色平静的汪好和林盼盼,以及旁边地上昏迷的两位兄长! 沈佳雪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张口尖叫——汪好眼疾手快,银色手枪再次抬起,枪口虽未激发,但那冰冷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不准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好好说话,没人会伤害你们。” 沈佳雪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咽了回去,双手慢慢举起,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无辜、恐惧和巨大的困惑。 另一边的沈永畅,身体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钟镇野,声音发颤,带着被背叛的刺痛和难以置信:“仙长……你……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还有你们……到底,是谁?” 钟镇野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放心,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一切。我们并非恶意潜入,事出有因。”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开口道:“我不叫云枢子,我真名钟镇野。我们三人,虽非传统意义上的修道之人,但也确实身怀一些非常规的能力。我此刻,也确实是借助了你们家下人庄俊的躯壳。” 他目光转向汪好和林盼盼:“她们两位,情况与我类似。” “我们来沈家的目的,是为了一个名为‘抚谣姥姥’的邪祟。沈宅近日接连发生的诡异自杀事件,皆是其力量所致。” 听到“抚谣姥姥”四个字,沈佳雪一脸茫然,沈永畅却是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骇,显然从母亲日记中知晓了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 钟镇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犹豫,开始讲述。 他隐去了关于“副本”、“任务”等无法解释的部分,只说自己三人是为追踪剿灭“抚谣姥姥”而来,因察觉其力量盘踞沈宅,故才潜入调查。 他从如何发现沈永新被利用开始,到如何与掌握邪力的盛凝玉、王奇峰、沈永历周旋,如何被沈永新精湛的演技欺骗引入陷阱,又如何将计就计最终反制……几乎所有的布局、遭遇、推断,都和盘托出。 自然,也包括了盛凝玉三人那惨烈而咎由自取的结局。 “……我原本,并没打算让你母亲死去。” 钟镇野看向沈永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我只想查明真相,制止邪祟。但他们心中的猜忌、贪婪和恐惧,最终引燃了无法控制的火焰,酿成了悲剧。” 听完这匪夷所思却又环环相扣的叙述,沈永畅没有哭喊,只是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整个世界的支柱都在眼前崩塌。 沈佳雪坐在他身旁,眼中满是复杂的心痛与无奈,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半晌,沈永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所以……我娘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 钟镇野轻声问:“能告诉我们,你母亲的日记里,具体写了什么吗?这或许很重要。” 沈永畅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神情痛苦:“关于我表舅……关于我哥……那些腌臜事,日记里都写了。抚谣姥姥的……钟先生你刚才说的事,日记里也都有提及……” 汪好在一旁追问:“那你之前说,沈永怀想害你五姐,又是怎么回事?” 沈永畅低下头,声音晦涩:“那……那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有可能是关键。” 钟镇野语气肯定:“告诉我们。” 沈佳雪也深吸一口气,按着弟弟的手,眼神坚定却带着颤音:“说吧,永畅。我也想知道……大哥他,究竟为何想害我。” 沈永畅看着姐姐,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讲述下,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家族秘辛,缓缓揭开。 原来,沈永怀与沈永新兄弟二人,年少时皆痴迷戏曲,且天赋极高,甚至曾偷偷溜出家门,拜在一位隐退的梨园大家门下。 此事后被沈老爷察觉,勃然大怒! 在他眼中,沈家未来继承人岂能沉迷“下九流”的戏子行当?听戏可以,成为戏子绝无可能! 盛怒之下,沈老爷竟派人将那位收徒的师傅毒哑,远远逐出江南,永世不得归来,更是将兄弟二人抓回,家法严惩后,罚他们跪在冰冷祠堂之中,连续吊嗓三日! 这已非惩罚,而是酷刑! 再好的嗓子,经此折磨也彻底毁了!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虽能正常说话,却再也唱不出一句完整的戏文。 此事发生时,沈佳雪尚在襁褓,沈永畅更是未曾出生,故而全然不知。 十数年过去,沈佳雪渐渐长大,不知是命运弄人还是天性使然,她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戏迷,整日沉迷曲韵笙歌,但因是女子,沈老爷反倒不甚约束,觉得在家唱唱“无伤大雅”。 这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沈永怀兄弟心中。 同样的爱好,他们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而妹妹却可安然享受这份乐趣,甚至得到纵容! 很快,嫉恨如同毒藤般滋生。 盛凝玉在日记中隐晦记载,她曾偶然发现沈永怀暗中设法购买哑药,目标直指沈佳雪,虽不知为何最终未能下手,但其心可诛。 “……今天我娘和我哥……走后,我情绪崩溃,和五姐争执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沈永畅声音低沉,充满悔意:“后来翻看日记……我才冷静下来,也知道了大哥……他对五姐的恶意。所以想去道歉,也……也想提醒她小心。” 沈佳雪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释然:“没事了,永畅。姐姐不怪你……谢谢你,这种时候还想着来告诉我。” 林盼盼将目光投向昏迷的沈家兄弟,喃喃道:“他们搞出这么多事,借用邪祟的力量……难道就是因为当年这件事?心里的扭曲和怨恨积压太久了?” 汪好蹙眉:“可他们若要报复,也该是针对沈老爷或者直接针对五小姐才对。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把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钟镇野缓缓道:“扭曲的恨意从来不讲逻辑。或许在他们看来,让整个沈宅陷入恐惧混乱,让所有人体会他们当年的痛苦,才是更彻底的报复。不过,这些动机可以等他们醒来再慢慢审问。当务之急,是找到抚谣姥姥,彻底解决源头。” 他目光转向沈佳雪,语气诚恳:“五小姐,如今能帮我们的人,只有你了。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沈佳雪一怔:“我?我能做什么?” 汪好取出那本从沈永怀身上搜出的泛黄工尺谱,递了过去:“这本曲子,很可能是找到并开启抚谣姥姥藏身之处的关键。但我们无人识得此谱,更不知如何演唱。” 沈佳雪接过曲谱,就着议事厅内昏暗的灯火,仔细翻阅起来。 她的目光专注,很快指尖就开始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划着拍子,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好,我帮你们,此事不解决,沈家永无宁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首曲子,名叫《咽渡》。”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仿佛登台前的名伶。 接着,她朱唇轻启,那被沈家兄弟视为梦魇、求而不得的婉转嗓音,如同幽谷清泉般流淌而出,带着一种凄绝哀婉的韵味,在寂静的议事厅内缓缓荡开: “水送舟哟云送月,一脉清波两分别。” “眼是千言嘴是锁,夜夜缝补漏桨的夜……” 她的声音空灵而起,带着离别的缱绻与无奈,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被无形的枷锁封缄。 “灯映窗哟雪映睫,半匹红绸裁成血。” “莫问奴归处,河伯娶嫁无休歇……” 那音调转而幽微,如同寒夜孤灯映照下的雪花,清冷而脆弱,“半匹红绸”一句唱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尾音带着飘渺的恐惧和认命般的哀伤。 “哎——渡口残星灭,芦苇白头守长诀。” “若见春江涨新水,那是阿妹换声节……” 一声悠长凄凉的叹息,如同从亘古传来,不知何时,沈佳雪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声音带着一种牺牲般的颤栗。 “菱花落哟菱花结,九曲河道十八叠。” “唱断咽喉留半阕……” “等那来世共一叶呀……” 旋律回转,仿佛命运轮回。 唱至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已然沙哑,仿佛真的用尽了全部气力,只为留下未尽的悲歌,余音袅袅,却满是苍凉。 第三十三章 尸骨? 第三十三章 尸骨? “好了。” 随着沈佳雪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袅袅散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婉。 几乎就在歌声落定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哒”声从众人脚下传来,仿佛某种沉寂多年的机括被悄然触动。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面墙壁——之前汪好发现异常的那幅山水画,此刻竟微微向外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出来! 汪好反应最快,她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画轴掀开撇到一旁。 果然,之前墙上那道由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勾勒出的方形痕迹,此刻整个儿凸了出来,形成一个明显的暗格。 她左右看了看这简陋的机关,没有找到任何锁孔或按钮,便直接伸手,用力将那凸起的方块按了回去。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来自侧面。 只见一旁不到三步远、原本摆放着几件古玩瓷器的博古架,竟无声无息地向侧面横移开去,随后墙面上一道暗疲乏自行升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腐气息的风立刻从洞中涌出。 汪好扭头冲众人笑了笑,语气轻松:“开了。” 钟镇野看向脸色因演唱而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沈佳雪,温和道:“多谢五小姐。接下来的路,恐怕会很危险,你和永畅少爷还是先回去吧。” 沈永畅却猛地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倔强的坚持:“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一定要去看看……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害死了我娘,和……我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林盼盼在一旁轻声提醒,语气带着担忧:“一会儿如果发生意外,我们未必有能力分心保护你们。” “没关系!” 沈永畅立刻接口,深吸一口气:“真的没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我一定要亲眼看到!” 钟镇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沈佳雪。 沈佳雪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我也想去看看。” 汪好挑眉,有些不解地问:“五小姐,整件事其实和你关系不大。虽然沈永怀他们可能曾对你有恶意,但他们现在已经束手就擒,你也安全了,何必再去冒这个险?” 沈佳雪却缓缓摇头,眼神有些迷离,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唱中:“刚刚唱那首《咽渡》……感觉很奇怪。和我以前唱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 她微微蹙眉,努力寻找着措辞:“每一个音符,都好像……直接敲在心坎上,不是用嗓子在唱,而是……而是魂魄在跟着旋律颤动。唱完之后,我甚至觉得……觉得自己的技艺,好像莫名地突破了一层一直无法逾越的关隘,对曲韵的理解完全不同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漆黑的洞口:“如果……如果大哥他们当初下去都没事,我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我想见见当初写出这首曲子的人,哪怕……哪怕她已经死了,也没关系。”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艺术家对极致技艺根源的探寻渴望,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坚定。 钟镇野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再次陈述事实:“就像盼盼说的,下面情况未知,若有危险,我们会以自保为先,未必有能力救你们。” 沈佳雪紧张地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如果真有危险,我会跑!我跑得很快的!” 沈永畅也立刻站到姐姐身边,大声道:“五姐!要是有危险,我保护你!我们一起跑!” 钟镇野看着这对忽然鼓起莫大勇气的姐弟,无奈地摇摇头:“那行吧,一起走。跟紧我们,自己多加小心。” 密道入口狭窄,里面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既然不再需要隐藏,照明便成了首要问题,汪好利落地取来议事厅里备着的油灯,点燃了三盏。 她自己提了一盏,林盼盼和沈佳雪也各执一盏。 三个女子手持油灯在前方和侧翼照明,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近处的浓稠黑暗。 钟镇野与沈永畅则分别扛起昏迷不醒的沈永怀和沈永新兄弟——将他们留在上面变数太大,不如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密道显然是向下延伸的,深入地下。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走了不过十几步,最前方的汪好突然“嘶”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这是搞啥呢?”她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疑。 后面几人立刻借着灯光向前望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 只见前方的密道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墙壁、地面、甚至头顶的拱形天花板,全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 那些符纸是刺眼的血红色,上面用浓黑的墨汁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和咒语,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可见的石壁,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邪异和压抑。 但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在密道两侧,紧贴着墙根,竟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纸扎人! 这些纸人做工粗糙却透着难以言喻的邪性,看衣着打扮竟是前清的样式,脸色惨白,腮红艳丽,嘴唇鲜红,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在盯着来人。 它们姿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 地面上,还放置着许多黑漆漆的火盆,盆里积满了厚厚的、灰白色的纸灰和未燃尽的碎屑,显然曾进行过无数次焚烧仪式。 阴冷的风从隧道深处吹来,拂过纸人苍白的脸和空荡的衣袍,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仿佛有无形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 油灯的光芒在这里似乎都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更远处是无尽的、贴满血符的黑暗,视觉冲击力极其恐怖。 沈佳雪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惊叫一声,猛地低下头,浑身发抖,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旁沈永畅的胳膊。 沈永畅也是脸色煞白,扛着沈永新的手都在打颤,声音发飘:“这、这些是什么东西?!太吓人了!” 钟镇野目光扫过这片诡异的景象,沉声道:“既然抚谣姥姥的尸骨被封印在这里,力量被人禁锢抽取,那么这些符咒、纸人、火盆,显然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设下的邪门手段。” 汪好则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隧道的结构和布置,语气带着专业的审视:“有趣……这密道修得相当结实,青砖灌浆,工艺是老手。而且你们发现没,它从沈宅中央的议事厅直通后方的祖坟地……风水上,这可不简单。”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中推演:“宅心为‘穴眼’,祖坟为‘气根’,此道宛如‘汲脉’,强行将祖坟荫庇及可能存在的某些地气,通过邪法逆向抽取,汇于一点……这是用整个家族的气运来镇压一个人呐,当年修这个的人,很懂啊,而且心术极其不正。” 她用手敲了敲旁边的砖墙,继续道:“不仅如此……这工程,悄无声息地挖在宅子底下,长度看来不小,土方、材料、人工,可不是个小数目。” 林盼盼接过话,若有所思:“这是不是意味着,当年主持修这条密道的,也必然是沈家的人?而且能量不小。” 汪好冷笑一声:“何止是沈家的人?能动用这么多资源还不走漏风声,瞒过所有下人甚至其他各房主子,这能量,多半是如今的沈老爷、或者大夫人那个级别的人物亲自操办,或者至少是默许甚至主导的。” 听见这个推测,沈永畅和沈佳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怎么可能?” 沈永畅喃喃道,无法接受这个颠覆认知的猜测。 汪好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仔细想想,除了这种位高权重、能调动全宅资源的人,还有谁能在沈家动这么大的工,而不被任何人察觉?而且……” 她说着,径直走到一个纸人面前,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纸人表面的颜料和纸张:“这纸人粗糙,用的纸和色料都有些年头了,不过……最多也就小几十年的时间,可能比你们的年纪也大不了多少。说不定这整个密道的修建和使用时间,也就比你们出生早了那么一点吧。” 这话如同重锤,敲得沈家姐弟俩心神剧震,他们目光中充满了混乱与惊疑,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沉默地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深处走去。 越往密道深处走,周围的一切就越发显得破败和“腐烂”。 那些血红色的符纸边缘开始发黑、卷曲,上面书写的黑色咒文也变得模糊黯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 两侧的纸人更是东倒西歪,很多已经破损不堪,彩绘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竹篾骨架,甚至有些已经彻底散架,变成一地狼藉的碎纸和竹条,地面火盆里的灰烬也变得潮湿板结,散发出更难闻的霉腐气味。 空气越来越阴冷,那种仿佛能渗入骨头的寒意越来越重,沈佳雪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沈永畅的肩头,根本不敢抬眼多看。 沈永畅一边艰难地扛着昏迷的沈永新,一边还要安抚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姐姐,走得跌跌撞撞,气喘吁吁。 钟镇野扛着沈永怀,走在汪好身边,借着油灯的光芒仔细审视着那些被腐蚀的符纸和破损的纸人,语气凝重:“这应该就是抚谣姥姥被禁锢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外泄、蔓延,反向侵蚀这些封印她的东西。照这个速度下去,总有一天,她的力量会将这所有的封印彻底腐蚀殆尽。到时候,她就能完全破封而出了。” 汪好挑挑眉,一边小心地避开地上一个烂了一半的纸人头颅,一边问:“这和沈家那些人,比如沈永怀他们借用她的力量,有关系吗?” “肯定有。” 钟镇野肯定道:“当初把她封印在这里的人,目的可能只是镇压,未必想过要如此无度地借用她的力量。沈永怀他们后来的行为,无疑是在与虎谋皮,涸泽而渔,他们每借用一次力量,很可能都在加速封印的腐蚀进程,继续这样无度索取下去,不仅他们自己迟早会被这股越来越强的邪力反噬,更会最终彻底释放出一个积压了无数怨念、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恐怖邪祟。” 说话间,走在最前举着油灯的汪好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丝紧绷:“就在前边了!” 众人心中一凛,全都凝神向前望去。 但隧道在此似乎到了一个拐角,灯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更深处依然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汪好,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调整,显然看到了其他人看不到的景象。 于是,她举着油灯,又谨慎地向前迈了几步,将灯光尽力投向拐角之后。 当灯光终于驱散那最后的黑暗,将隧道尽头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一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沈佳雪更是控制不住地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沈永畅身上,几乎要瘫倒在地。 沈永畅也是如遭雷击,连退两步,肩膀一松,扛着的沈永新“噗通”一声滑落在地,他都毫无察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就连钟镇野、汪好和林盼盼这三个经历过不少副本的玩家,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隧道尽头,是一面较为宽阔的石壁,而就在那石壁之上——一具女尸,被无数根粗长、锈迹斑斑的棺材钉,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她的尸身竟然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皮肤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那身上的衣物早已腐败不堪,变成丝丝缕缕的碎布垂落,几乎遮不住底下姣好曼妙的身段。 浓密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透过发丝的缝隙,依稀能看到那应该是一张极其美艳动人的脸庞。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她尸身的后方,石壁上贴满了无数张符纸,这些符纸早已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彻底被腐蚀得漆黑如墨,并且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如同某种邪恶的蜘蛛网般向四周辐射蔓延,布满了整面墙壁! 从她被钉穿的四肢、躯干甚至额头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凝固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在墙壁下方汇聚成了一片巨大而不规则的、黑红色的骇人血迹,仿佛记载着某种惨绝人寰的献祭。 整个场面邪异、恐怖、血腥到了极点! 钟镇野眉头紧锁,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将肩上的沈永怀也放到一边,迈步上前,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当他靠近,目光落在女尸的面部时,他注意到——她的嘴唇部位似乎有些异常。 于是,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在她面前那浓密乌黑的长发。 这一下,钟镇野终于看得更加清晰了。 女尸的嘴唇,竟然被人用粗糙的针线密密麻麻地缝在了一起! 那针脚杂乱无章,如同孩童的恶作剧,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残忍和恶意,将她的口彻底封死。 然而,就在钟镇野拨开她长发的下一秒,那被无数针线死死缝住的嘴角,竟然……极其诡异地,向上微微勾了起来,仿佛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怨毒至极的冷笑! “呃……” 这一幕让身后的沈佳雪再也承受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 沈永畅也双腿一软,硬是扶着墙才没有瘫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与此同时,血红色的系统提示,灼热地灼烧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的视网膜上: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0%】 【第二阶段任务:找到抚谣姥姥,已完成】 【开始第三阶段任务,该任务即为通关条件】 【第三阶段任务分支一:抹杀抚谣姥姥】 【第三阶段任务分支二:解救抚谣姥姥】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117:13:25……】 第三十四章 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第三十四章 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意念在默言砂构筑的通道中无声碰撞。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钟哥,汪姐……我们该怎么选?” 汪好的回应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分析:“分支一简单直接,无非就是在这里打一场硬仗,麻烦的是这对姐弟,打起来未必护得住他们周全;分支二……肯定要费更多周折。”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具诡异的尸身,沉吟道:“关键不在于难易,在于谁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关键npc。别忘了,我们要的是认可度。” 汪好轻啧一声:“麻烦就麻烦在这儿,我现在看谁都可疑,沈永畅、沈佳雪,甚至地上躺着的这两个……我现在看每个接触到的人,都像关键npc。” 林盼盼小声提议:“那……要不就选一?我们三个联手,速战速决,应该能很快解决她吧?” 钟镇野正欲开口,一个颤抖却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沈佳雪。 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却努力挺直了背脊:“钟先生……汪小姐,林小姐……你们……能不能……救救她?”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汪好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哦?为什么想救她?别忘了,宅子里死的那些人,可都是因她而起。” 沈佳雪深吸一口气,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可是……可是她也是被害成这样的啊!你们看她被钉在那里……她刚才……还在动,还在笑……她是不是……很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纯然的怜悯和恐惧交织的颤音。 几人闻言,再次将目光投向墙上的“抚谣姥姥”。 那被粗糙线脚密密麻麻缝死的嘴角,确实还维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上扬的弧度,像是一具被强行摆出笑容的玩偶,僵硬而骇人,透着一股死寂的恐怖。 就在这时,那颗被钉死的头颅竟开始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似乎想努力转向他们,却被额头上那根深钉入骨的棺材钉死死限制住,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 钟镇野眯起眼:“她似乎……想和我们沟通。” 汪好抱起手臂,侧头看他:“节外生枝?” 钟镇野语气沉稳:“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听听无妨,或许能得到我们真正需要的信息,若她有异动……” 他话中的冷意清晰可辨:“再动手不迟。” 说罢,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手臂一扬,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握住了那枚锈迹斑斑、沾染着暗沉血渍的棺材钉。 掌心暗红杀意微微一吐! 噗嗤!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那钉子被他以一股霸道的力量硬生生从颅骨中拔出! “嗬——!!!” 钉子离体的瞬间,那被缝死的喉咙深处猛地挤出一声悠长而扭曲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嘶气声,仿佛积压了百年的怨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 沈家姐弟吓得猛然后缩,几乎撞在一起。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那颗头颅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猛地原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乌黑的长发随之甩开,露出的却不是后脑勺,而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同样美得惊心动魄,却浸透了无尽的悲苦。 眉眼低垂,唇角下撇,两道清晰的血泪痕迹从眼角蜿蜒而下,凝固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整张脸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浓重哀戚之中。 “啊!” 林盼盼轻呼一声:“两张脸!和那个邪神像一模一样!”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那张悲苦面容上的唇瓣轻轻开合,一个无比婉转哀戚、清越如珠落玉盘的声音流淌出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透了泪水:“多谢……诸位恩公……援手……” 这声音与眼前可怖的景象形成了极致反差,让人心头莫名一酸。 钟镇野面色不变,平静回应:“我们见过面了。如今我已经找到你的身体了,我们此时的交流不再有限制,你可以把你之前没说完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女人再次开口,那声音愈发哀婉,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恩公垂询,奴家岂敢隐瞒?只是……恩公此前问及,究竟是何人将奴家禁锢于此……奴家……奴家实在不知。连如何来到此处,前尘往事,皆模糊一片,如同镜花水月……” 钟镇野眉头微蹙:“那就说说你还记得的。你是谁,从何处来,与沈家有何渊源。” “奴家……谨遵恩公之命。” 她轻轻开口,低回婉转,仿佛夜半箫声,凄楚动人:“奴家本是一名舟女,贱名钟采莲,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叫……钟秋菱……” 船女姐妹,加上之前那首曲子,毫无疑问,她们就是后世菱歌渡小镇上流传的那对姐妹了。 只是现在看来,她们的故事,恐怕和后世记载的,相当不同。 与此同时,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沈家姐弟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呼吸猛地一窒,身体瞬间僵硬。 他不动声色,只听那哀婉的声音继续讲述。 很快,一个与传说截然不同的故事,如同浸血的画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姐妹二人,并蒂莲生,容颜绝世。 故事的开头,完全一样:姐姐钟采莲天生一副被河神吻过的好歌喉,声如天籁;妹妹钟秋菱却先天失语,虽貌美却只能凭眼神和手势与人交流。 而后世不知的是,除了姐姐脖子上有一个小痣外,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全无差别,时常被人认错。如果不是妹妹哑巴,几乎没人能分清她们。 但也正因如此,拥有好嗓音的姐姐更受人喜爱,连菱歌渡最大地主家——沈家的几个公子哥,也为她神魂颠倒。 相比之下,妹妹是个哑女,虽然也长得漂亮好看,但毕竟是个残疾,真正的好人家看不上她。 当时姐妹俩都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家里的父母自然也想给她们找人家许配。姐姐追求者甚多,很有得挑;但妹妹这边,托媒婆前来问亲的个个都是穷人苦家。 当时,妹妹钟秋菱只是向父母表示,自己想等姐姐先出嫁——只要姐姐嫁了个好人家,自己或许可以借姐姐的光、许个更好的人家,这也是个好的提议,钟家姐妹的父母没有拒绝,先认真给姐姐钟采莲找起了夫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奴家最终许了沈家。” 钟采莲的声音缥缈,陷入回忆:“大喜之日,沈府张灯结彩,喧闹非凡……可谁也没留意,我那本该在侧的妹妹秋菱,迟迟未至……” “洞房之夜,忽降暴雨,狂风摧窗……奴家起身关窗,回头却见……见她不知何时立于房中!浑身湿透,滴水淋漓,面色青白……如同、如同刚从河底爬出的水鬼!” 她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颤音:“奴家惊问其故……她、她竟开了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她说……‘姐姐,我已死了……我投身河伯,换了一个机会,也换了……换我得你的‘圆满’……’” “奴家尚未明白其意,她便猛地扑将上来……之后便天旋地转,万事不知……” “再醒来时……奴家已成河中浮尸,被打捞上岸。而捞起‘我’的人……竟是‘妹妹’秋菱!可她颈上,竟生着奴家才有的那颗朱砂痣!她一开口,便是奴家往日清亮歌喉!” “奴家惊骇欲绝,想呐喊,想质问,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意识如坠无边黑暗……再得清明时,已身在此处,受这万钉穿身之苦!” “怨愤蚀骨,哀恸灼心……日久天长,竟让奴家在这具残躯上,生出了这第二张悲颜!可任凭奴家怨力如何增长,此地禁制却如铜墙铁壁,将奴家死死锁在此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至近日,有诡异力量,不断汲取奴家魂力,更将‘抚谣姥姥’这等污名,强加于奴家之身……” 林盼盼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同情:“所以,是你妹妹用邪法互换了你俩的身份?她成了你,嫁入沈家?而把你困在这里的,就是她?” 钟采莲的悲容上,血泪仿佛更加鲜活:“奴家不知。未见其容,未闻其声,一切只是奴家残魂臆测,做不得准……” 钟镇野听到此处,蓦然回首,目光如电射向沈家姐弟:“钟采莲,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沈永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才艰涩地挤出声音:“她,她是我们的……祖母,多年前,她……就已然过世了。” 钟镇野眯起眼。 在后世的故事流传中,说是“妹妹杀死了那个想强娶她的地主,随后自杀”…… 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他开口追问道:“你们祖父呢?” 沈佳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祖父母……仅育有一子一女,便是姑婆和家父,家父年幼时,祖父便……病逝了,以前,家中事务,常年由祖母执掌……”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四周阴森的密道,显然想起了汪好关于“主持修建者必是沈家核心人物”的推断。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看向钟采莲,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看来,禁锢你的,十有八九就是你这好妹妹钟秋菱了。” 下一秒,血字再次跳出。 【关键部分背景故事解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6%】 系统提示印证了他的判断。 汪好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昏迷的沈永新,问钟采莲:“这两个人,你见过吗?他们似乎能借用你的力量。” 钟采莲的悲容转向下方,轻轻摇动:“奴家能感应到他们的气息,知是窃力之人,但他们从未亲身至此。” 汪好闻言冷笑一声:“有意思,看来他们的法子和那首曲子,也是从别处得来的。对了,那曲子,《咽渡》,是你写的?” 沈佳雪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工尺谱,小心翼翼地捧上前,看向钟采莲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钟采莲的“目光”落在谱上,片刻后,再次摇头,血泪滴落:“曲意悲怆,然非出奴家之手。” 钟镇野追问:“若将你身上这些钉子尽数拔除,你可能解脱?” 钟采莲的悲泣声在密道中回荡,凄入肝脾:“无用的,恩公……奴家魂魄已与这具邪尸、与此地禁制彻底缚为一体,纵毁去此地,亦难解脱,奴家心有所感,有人操使邪物或咒法为核心,镇锁着奴家,不破其根,奴家永世不得超生……” 沈永畅脱口而出:“那……那东西在谁手里?” 回答他的却不是钟采莲,而是汪好。 她冷笑着说:“当然是沈老爷、或是大夫人。” “绝无可能!” 沈家姐弟异口同声,脸色剧变,声音里充满了抗拒和惊骇。 “汪姐说的,大概是真的。” 钟镇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姐弟俩脆弱的心防上:“我初提‘抚谣姥姥’时,大夫人的反应可不像一无所知,而这名字是后来者所起,除了始作俑者及其传承者,谁会知晓?” 他目光扫过那具双面尸身:“更何况,若钟秋菱是你们祖母,她凭借邪法嫁入沈家,掌控大权,她会将这等关乎自身最大秘密的邪术交给谁?除了她的亲生儿子,你们的父亲,还能有谁?子承母‘业’,有何不可能?” 沈永畅踉跄一步,面无血色,只是机械地重复:“不……不会的……爹他……” 沈佳雪更是摇摇欲坠,泪水终于滚落,世界观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汪好却呵地笑出一声,带着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利落:“这有什么好猜的?带上沈永怀、沈永新,还有那曲谱,去找大夫人对质一下,不就好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这时,钟采莲哀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诸位恩公,可否……带奴家一同前往?奴家也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求恩公成全!” 钟镇野略一沉吟,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会意,上前一步,对钟采莲轻声道:“我试试。” 她指尖轻抚衣领,那枚黑蛇纹身幽光一闪,小蛇倏地射出,并非攻击,而是极其精准地在那悲苦面容的下颌处轻轻一啄,撕下极小一块近乎透明的、萦绕着浓郁怨念的皮屑,迅速吞入腹中,旋即返回。 林盼盼抬头,眼神清澈:“可以了。她的一部分核心怨念已经暂时寄存在我这了,通过我,她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必要时候,还能上我的身开口说话。” 钟采莲的悲容上,那两行血泪流淌得更加汹涌,声音哽咽破碎:“奴家,拜谢恩公大德!” 钟镇野颔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沈家姐弟,语气不容置疑:“既然真相就在眼前,咱们就别再犹犹豫豫了。” “走吧,我们去找大夫人,当面对质。” 第三十五章 闯院 第三十五章 闯院 夜色如墨,沈宅深处一片死寂。 钟镇野一行人押着昏迷的沈家兄弟,带着心神不宁的沈佳雪和沈永畅,如同暗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院落,直扑大夫人所居的锦瑟院。 越靠近锦瑟院,空气中的压抑感便越重,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声掠过枯枝,发出鬼魅般的呜咽。 沈佳雪紧紧抓着沈永畅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沈永畅则面色紧绷,既是紧张,又带着一种急于寻求真相的焦灼。 锦瑟院院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不见一丝灯火,静得反常。 “小心有诈。” 汪好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钟镇野微微点头,示意众人放缓脚步。 他率先轻轻推开院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正房寝居的窗户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像是仅燃着一盏残烛。 就在他们全部踏入院子的瞬间—— 呼!呼!呼! 周围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炽烈的光芒瞬间将整个锦瑟院照得亮如白昼! 霎时间,数十名手持棍棒刀剑、面色冷厉的护院家丁从廊庑下、假山后、月亮门旁蜂拥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刀剑出鞘的寒光与火把的光芒交织,映照着一张张充满敌意和杀气的脸。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那个守在锦瑟院外、身形高大、面色冷硬的李护院。 “怎、怎么?!”沈永畅、沈佳雪两人大惊。 “搞什么鬼?”汪好吃了一惊:“藏了这么多人,我居然没发现?!” 林盼盼轻咬嘴唇:“这附近的怨念,也没有任何提醒。” “我也没察觉到。”钟镇野眯起眼:“小心点,这些人不太对劲。” 说着,他已经将肩上的沈永怀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们短暂交流间,为首的那个李护院已经来到院中央,他手持一把厚背鬼头刀,刀锋在火光下流淌着寒芒,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钟镇野。 “奉大夫人之命!” 李护院声如洪钟,打破了虚假的寂静,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捉拿祸乱沈家、残害人命的元凶!” 他刀尖指向钟镇野:“庄俊!你这欺世盗名的妖人!” 说着,他目光又扫过汪好和林盼盼:“你根本不是什么云枢子仙长!还有你们这两个妖女!你们与那灵宝妖道乃是一伙,皆是沈家仇敌雇来,专为败坏我沈家基业、戕害我沈家子嗣!” 他的声音极大,确保在场的每一个护院都能听清:“之前三位主子的惨死,昨夜二夫人、永历少爷、王管事的横祸,皆是你们这伙妖人暗中施展邪术所致!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挟持永畅少爷和佳雪小姐,夜闯大夫人寝居,意图行凶!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这番颠倒黑白、却听起来“义正辞严”的指控,让那些围上来的护院们眼神更加凶狠,步步紧逼。 “胡说八道!” 沈永畅气得脸色通红,猛地踏前一步,将钟镇野挡在身后,对着李护院怒吼,“李头!你血口喷人!仙长他们是来救沈家的!是来查明真相的!害人的根本不是他们!是大——” “永畅少爷!” 李护院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中带着一丝看似无奈的警告:“您年纪尚轻,心地纯善,定是被这些妖人用邪术蛊惑了心神,蒙蔽了双眼!请您和佳雪小姐速速退到一旁,以免刀剑无眼,误伤了您二位!待我等拿下这伙妖邪,大夫人自有法子为您驱除邪祟,还您清明!” 沈佳雪也又急又怕,声音发颤:“李护卫!你们弄错了!真的弄错了!大娘她……她……” 她想说出密道和祖母的事,却因极度紧张和恐惧而语无伦次。 “佳雪小姐!” 李护院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请您莫要再执迷不悟,被妖人利用!若再阻拦……就休怪我等执行家法,手下不留情了!” 他话音一落,周围护院们齐齐上前一步,刀兵相撞,发出铿锵之声,杀气腾腾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汪好啧了一声,通过默言砂对钟镇野道:“看来这位大夫人是不打算装了啊,直接泼脏水灭口。怎么办,钟大队长?杀出去?” 钟镇野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大多只是听命行事、眼神狂热却显然不知内情的护院,轻轻将身前的沈永畅拉回自己身后。 “他们大多是不知真相之人。”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几人耳中:“我不会伤他们性命。” 沈永畅闻言,焦急地低喊:“仙……钟先生!” “放心。” 话音未落,钟镇野眼神一凛,右手之上那枚纯黑戒指【心煞】幽光骤闪! 刹那间,一股无形却磅礴恐怖的精神冲击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猛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雷罡虎眼戒指】的力量,并未激发雷霆伤人,只将【心煞】那纯粹冰冷的恐惧心象全力释放! 然而,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那些被恐惧领域笼罩的护院,身形只是微微一僵,脸上非但没有出现预期的惊恐失措,反而眼中猛地腾起一股诡异的漆黑雾气! “为大夫人尽忠!诛杀妖邪!” 不知谁狂吼了一声,所有护院仿佛被打了兴奋剂,眼中黑气弥漫,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而狂热的神色,原本的迟疑和恐惧瞬间被某种狂躁的力量取代! 他们的速度、力量肉眼可见地暴涨,肌肉贲张,青筋暴露,如同野兽,嘶吼着挥舞兵刃,疯狂地扑杀过来! “啧!精神攻击无效?还能强化?” 汪好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左手腕玉珠微光流转,右手已瞬间被三味无执手套覆盖,化出银色手枪握柄。 “盼盼,护住他们!” 钟镇野低喝一声,面对汹涌扑来的狂化护院,不退反进! 他脚步一踏,身形如强弓射出的利箭,瞬间切入人群! 畲家拳古朴刚猛、短促凌厉的特点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追求华丽招式,只讲究高效制敌。 他侧身避开劈来的鬼头刀,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叼住对方手腕,一捏一扭,咔嚓骨裂声响起的同时,右臂手肘如同重锤,顺势狠狠撞在另一名持棍砸来的护院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 钟镇野只一瞬间便杀入了护院人群中,脚步连环变换,如游鱼穿梭于刀光棍影之间,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名护院应声倒地。 或掌缘切颈,或拳锋震腹,或指戳关节……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发力脆猛爆烈,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高效的战斗美感。 一名护院从背后偷袭,刀尖直刺后心,钟镇野仿佛脑后长眼,看也不看,身体微侧,一记迅猛凌厉的后踹正中其小腹,将其踹得双脚离地,重重砸在院墙之上! 汪好在一旁策应,她并未使用消耗巨大的能量射击,而是凭借手枪握柄形态,借着玉珠串提升的力量,将其当作近战钝器,或格挡,或砸击,精准地敲在那些试图绕过钟镇野、扑向沈家姐弟的护院关节、太阳穴等脆弱之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让一名护院软倒在地。 林盼盼则紧紧护在沈佳雪和沈永畅身前,她右眼【怨瞳】微闪,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灰黑色气息,偶尔有冲得太近的护院,会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冰冷之手扼住喉咙,动作瞬间僵滞,便被钟镇野或汪好随手解决。 然而,这些护院在黑气加持下,不仅力量速度大增,而且仿佛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倒下很快又挣扎爬起,再次扑上,极其难缠。 尤其是那李护院,他狂吼一声,周身黑气最为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甲胄,硬吃了钟镇野两记重拳,竟只是晃了晃身子,反而一刀更猛劈来,刀风呼啸! “滚开!” 钟镇野眼神一冷,不再留手! 他体内那凶戾的杀意轰然爆发,血雾瞬间缭绕周身,右拳紧握,【雷罡虎眼戒指】金芒乍现! 轰咔! 刺目的金色雷光缠绕于他的拳锋之上,至阳至刚的狂暴雷霆之威撕裂夜空,带着诛邪退避的煌煌神威,一拳直轰而出! 雷光与杀意交缠,狠狠与黑气剧烈碰撞,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 李护院身上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瞬间溃散消融!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惊骇取代,鬼头刀被雷霆拳锋直接砸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带着黑气的鲜血,重重落地,抽搐两下,昏死过去。 首领一倒,剩余护院的狂化状态似乎减弱了些许,眼中黑气也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钟镇野趁势追击,拳脚如风,雷光时而炸裂,精准地破除黑气,将一个个护院击倒在地,汪好也终于抬起了枪,她一枪一个、将钟镇野视角盲区的人打成了僵直的“植物人”,供钟镇野精准收割。 不多时,院内还能站立的,只剩下钟镇野三人以及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沈家姐弟。 满地都是昏迷不醒的护院,火把掉落一地,兀自燃烧,映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沈永畅和沈佳雪看着眼前景象,脸色苍白,大气都不敢喘。 “走!” 钟镇野毫不停留,率先走向那间透着微弱烛光的正房寝居,沈永畅与沈佳雪连忙拖起昏迷的沈永怀、沈永新二人,艰难地跟上。 汪好跑得很快,比钟镇野还更先来到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两扇房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孤灯如豆,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双悬在半空的、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 鞋子崭新,鞋尖微微下垂,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双脚向上移动——华美繁复的诰命夫人礼服,珠翠点缀的沉重头冠,脸上甚至施了恰到好处的脂粉,唇上还点着鲜艳的口脂…… 盛装打扮的大夫人,竟用一匹刺眼的白绫,将自己悬挂在了房梁之上! 她的身体微微打着转,头无力地垂向一侧,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某种极度复杂的神情——不甘、怨毒、绝望,以及一丝……令人费解的、诡异的解脱? 桌上,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整个房间死寂得可怕,只有尸体轻轻摩擦房梁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吱嘎”声。 “大娘!!” 沈永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沈佳雪则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林盼盼扶住才没瘫软下去。 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彻底击垮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汪好眉头紧锁,迅速扫视房内,确认没有其他埋伏,但眼神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林盼盼紧捂着嘴,眼中满是惊愕。 钟镇野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房梁上那具轻轻晃动的尸体,盯着那张凝固着诡异表情的脸,盯着那过于精致的妆容和一丝不苟的盛大装扮……这一切……太刻意了。 一个决心自尽的人,为何要如此盛装打扮?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不对!” 钟镇野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这死寂的灵堂般的氛围。 “幕后黑手不是大夫人!我们被算计了” 几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锦瑟院外,由远及近,骤然响起一阵阵轰然杂沓、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大片大片炽烈的火光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院墙外映照得一片通红! 第三十六章 幕后黑手 第三十六章 幕后黑手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一声带着官威的厉喝从院外传来。 下一秒,院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大群手持刀剑、甚至端着老式步枪的兵丁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这些兵丁穿着土黄色的军服,头上戴着大檐帽,样式混杂,既有清末新军的影子,又带着几分地方团练的杂乱,正是这个新旧交替年代地方武装的典型模样。 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就将小小的锦瑟院塞得水泄不通,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房门口的钟镇野一行人! 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冰冷而充满敌意的面孔。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矮胖中年男人,大步走来,周围兵丁见他,纷纷口称“县长”。 然而,这位矮胖县长没傲慢几秒,就立即转向身后,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在他身后,是一个模样十分威严、约莫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面色平静、踏着四方步而来。 那矮胖县长对这锦袍中年男子态度毕恭毕敬,那模样比见到自己亲爹还要卑微。 而见到那个锦袍男子,沈永畅和沈佳雪如同被雷击中,彻底呆立当场! “爹!?” 两人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来人,竟是常年在外、据说忙于生意、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家老爷,沈崇山! 听到这声“爹”,汪好与林盼盼瞳孔也是骤然收缩,齐齐看向钟镇野。 “啥情况?沈老爷蹦出来了?” 汪好通过默言砂飞快传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这老小子不是一直在外头吗?现在是要上演大义灭亲还是怎么着?杀出去?” 钟镇野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沈老爷那张不怒自威、此刻却阴沉如水的脸,意念回应:“现在看来,谋划这一切的,恐怕正是这位沈宅真正的主事人……” 这时,沈老爷在县长与一众官兵的拱卫下,目光沉凝地扫过院内那些横七竖八昏迷的护院,又看向房梁上轻轻摇晃的大夫人尸体,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或悲痛,只是面色愈发阴沉。 他全程甚至没有正眼瞧一下钟镇野三人,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最后,那威严的目光落在了沈永畅、沈佳雪,以及不远处昏迷倒地的沈永怀、沈永新身上。 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质问:“永畅!佳雪!你们……太让为父失望了!莫非你们也被这些妖人蛊惑,与他们同流合污了不成?说!你们大哥、二哥、还有你娘他们的死,与你们有没有关系!?” 这诛心之问如同晴天霹雳,沈佳雪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出,慌忙摆手解释:“不是的!爹!不是这样的!我们是被仙长所救,我们是来查明真相的……” 沈永畅也又急又怒,踏前一步想要辩解:“爹!您听我们说!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大娘她……” “够了!” 钟镇野猛地打断沈永畅的话,声音冰冷而清晰,盖过了院中的嘈杂:“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永畅少爷,佳雪小姐?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你们的这位好父亲!” 沈家姐弟如遭重击,猛地扭头看向钟镇野,眼中充满了混乱和恐惧。 钟镇野慢慢走上前,将姐弟俩隐隐护在身后,目光直视沈老爷,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之前这些护院口口声声说是‘奉大夫人之命’,可大夫人已经死了,这命令是谁发的?谁能假借她的身份发号施令?谁又能调用那邪异的力量,加持在这些普通护院身上?再看看眼下这阵仗……县长大人来得可真是‘及时’啊。这一切,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沈永畅和沈佳雪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再看向自己父亲那阴沉冷漠、毫无波动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看向父亲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陌生。 沈老爷闻言,终于微微眯眼,第一次正眼打量起钟镇野,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这时,那矮胖县长凑上前,脸上堆着为难又讨好的笑容,低声道:“沈老爷,您看这……动起手来,刀枪无眼,恐怕会伤及令郎和令爱啊……” 沈老爷面色沉凝,看不出丝毫对子女的担忧,反而再次看向沈永畅和沈佳雪,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最后的、冰冷的确认:“永畅,佳雪,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是执迷不悟,要站在妖人那边吗?” 沈永畅看着父亲那完全陌生的眼神,心中积压的恐惧、不解、愤怒和巨大的悲伤终于爆发出来,他声音嘶哑地低吼:“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娘是怎么死的?!大哥二哥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我爹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崩溃边缘的绝望。 沈老爷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脸色却始终是那副古井无波的阴沉,似乎没有受到半点情绪影响。 他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县长淡淡道:“县长老爷,动手吧。这些妖人,格杀勿论。至于我那对不成器的儿女……” 他顿了顿,语气冷漠得令人心寒:“若他们已被妖邪彻底蛊惑,救不回来了……那便……一并处理了吧。我沈家,容不得与妖邪为伍的不肖子孙!” 县长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沈、沈老爷!这……这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这……使不得啊!” 沈老爷这时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其阴沉、冰冷的笑容,拍了拍县长的肩膀:“有什么使不得?县长大人是在帮我沈家清理门户,铲除妖邪,维护地方安宁,事后,沈某必有重谢,绝不会让您白忙一场。” 县长看着沈老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暗示丰厚的“重谢”,脸上挣扎片刻,最终一咬牙,猛地一挥手:“上!给我拿下这些妖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后排那些端着步枪的兵丁立刻上前一步,齐齐举枪瞄准! “退!” 钟镇野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左右手同时探出,一把抓住沈永畅和沈佳雪的后衣领,猛地将他们向后拖进房中! 汪好几乎在同时“砰”地一声将破损的房门关上! 而林盼盼早已抬起右手,她大拇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黄色扳指骤然亮起温润光芒,一个无形的、半透明的屏障瞬间扩张开来,将门内几人笼罩其中! 砰!砰!砰!砰! 几乎是屏障撑起的同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火枪齐射声爆响! 厚重的木门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无数弹丸带着炽热的气流,狠狠撞击在无形屏障之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林盼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 而之前被他们扔在院中、来不及拖进来的沈永怀、沈永新两兄弟,则在这第一轮齐射中就遭了殃。 昏迷中的他们直接被暴雨般的铅弹打得血肉模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当场毙命! 透过破烂的门洞,钟镇野清晰地看到,面对两个儿子惨死当场,那位“沈老爷”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冷漠得仿佛死的只是两只蚂蚁。 “哥——!!” 沈佳雪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沈永畅也是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看着父亲那冷漠的侧脸,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本就破烂的木门直接被轰碎了大半,无形屏障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林盼盼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显然已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黑气猛地从林盼盼身上涌出,她的长发无风自动,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怨之色。 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加持下,濒临破碎的屏障勉强再次稳定下来。 飞射的流弹甚至将他们身后房梁上悬挂的大夫人尸体也射出了数个窟窿,华服破损,尸体晃荡得更加厉害。 汪好眼神冰冷,手中的三昧无执瞬间变形,化为一支造型流畅、充满科技感的狙击步枪,被她稳稳扛在肩上,枪口透过门洞,精准地锁定了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沈老爷”。 “不能这样被动挨打!” 她声音低沉:“我现在可以一枪狙了那个老东西,要动手吗?” 钟镇野却突然看向气质大变的林盼盼,沉声道:“不,先等等……或许,我们该问问‘她’的看法。”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在抵挡第二轮齐射时,林盼盼身上涌现的力量,带着一种熟悉的悲怨气息。 当钟镇野问出这句话时,林盼盼也缓缓张开了嘴,发出的,却是钟采莲那婉转清脆、此刻却充满了无尽恨意与颤抖的声音:“他……根本不是什么沈崇山!” “他是我的妹妹……钟秋菱!!” 沈永畅和沈佳雪闻言,如遭五雷轰顶,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汪好瞳孔骤然收缩:“所以,钟秋菱……像当年夺了你身体那样,又夺了自己‘儿子’的身体?!” 钟镇野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想通了一切关窍:“多半就是这样了……好一个李代桃僵,鸠占鹊巢!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沈老爷’对子女如此冷漠,为什么他能动用那种邪异力量……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父亲!” 说话间,外面的官兵已经再次装填完毕,第三轮齐射眼看就要到来! 汪好看向钟镇野,狙击镜后的眼神冷静无比:“那,就把这位‘沈老爷’,送走?” 钟镇野没去看身后沈家姐弟那崩溃绝望的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我们选择了分支二,目标就是找到困锁钟采莲的核心。杀死‘沈老爷’没用,我们需要的是解救钟采莲,现在,必须先制住他,这才是当前的关键,汪姐,你负责清理杂兵,为我创造近身机会。”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没问题,交给我。” 钟镇野又看向气息不稳的“林盼盼”:“钟姑娘,你还能支撑多久?务必护住盼盼和这两个沈家后人。” “林盼盼”口中传出钟采莲艰涩的声音:“恩公放心……拼尽残魂之力,亦会护他们周全……但时间无多……” “足够了!” 钟镇野话音未落,外面第三轮火枪齐射的爆鸣声已然响起! 而就在枪响的前一瞬,汪好手腕上的玉珠串流光一闪,她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瞬间从房门缺口处掠出! 与此同时,钟镇野眼中杀意暴涨,血雾缭绕周身,不再有丝毫保留,身形如一道血色闪电,无视那泼洒而来的弹雨,直扑被重重保护在中央的那个“沈老爷”! 第三十七章 来龙去脉 第三十七章 来龙去脉 汪好身形如电,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如同鬼魅般冲入那群手持火枪的兵丁之中,三味无执手套化作的银色手枪并未激发能量,而是被她当作最凌厉的近战武器。 只见她身影飘忽不定,在人群中穿梭腾挪,速度快到极致,那些兵丁根本捕捉不到她的确切位置,只觉得身边一阵风掠过,便传来同伴的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她或用手枪握柄精准砸击关节,或用手肘、膝盖猛击要害,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高效而冷酷的美感,不断有人被她打得凌空飞起,重重摔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而另一边,钟镇野目标明确,周身杀意血雾缭绕,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箭矢,直扑被重重保护在中央的“沈老爷”!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扑击,“沈老爷”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讥讽。 他反应快得惊人,竟一把将身旁那吓得魂不附体的矮胖县长猛地拖了过来,如同盾牌般挡在自己身前! 钟镇野眉头一皱,他虽杀伐果断,却不愿滥杀无辜。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收住攻势,变扑为抓,精准地扣住县长的肩膀,顺势将其向旁边猛地一甩! “哎哟!” 县长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扔了出去,摔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爬不起来。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浓烈粘稠、如同活物般的漆黑雾气,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沈老爷”周身轰然爆发,瞬间将冲至近前的钟镇野彻底吞没!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熟悉的、破败死寂的菱歌渡小镇幻象再次出现,阴冷的河水无声流淌,残破的拱桥横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怨毒与悲伤。 与此同时,那无数个混合了凄厉与哀婉的女声悲歌,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冲击、撕扯着钟镇野的心神,试图将他拖入那绝望的深渊。 “又是这招?” 钟镇野心中冷笑。 早有准备的他,心神稳如磐石,《宽心谱》咒文在心中自行流转,轻易便将那悲歌的第一波冲击化解于无形。 随后,他异常平静地抬起手,将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枚古朴的【山鬼花钱】,轻轻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早在《灯》副本中,他因过度透支,双耳早已失聪,是这枚山鬼花钱赋予了他聆听世界的能力。 此刻,花钱离手,那维系听力的奇异力量瞬间中断。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万籁俱寂的宁静,所有的悲歌,所有的幻听,所有试图钻入脑髓的精神污染,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 失去了听觉的干扰,这片纯粹由怨念和精神力构筑的幻境,对他心智的影响瞬间降到了最低,黑雾依旧弥漫,幻象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钟镇野平静地踏在虚幻的、冰冷的石板路上,目光如电,扫视着这片死寂的领域,寻找着施术者的真身。 似乎察觉到悲歌失去了作用,周围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 一个又一个身着白衣、面容悲切、眼神空洞的女子身影,如同从水底浮起般,悄无声息地从黑雾中飘荡而出。她们缓缓地向着钟镇野靠近,双臂僵硬地张开,嘴巴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或是吟唱着那失去效用的挽歌。 钟镇野看着她们徒劳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嘴,用一种自己听来十分古怪、仿佛隔着厚重玻璃的模糊声音说道:“放心,我现在什么也听不到。换点新花样吧,这样挺没意思的。” 失聪者说话时,由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反馈,常会无法准确控制音量和语调,听起来会有些平板和异样,不过,大概意思能够表达清楚就行。 那些女子身影的动作齐齐一滞,脸上那程式化的悲切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被识破伎俩的阴沉,她们纷纷闭上了嘴,放下了手臂,如同退潮般,无声地重新融入周围的浓雾里。 随后,黑雾的尽头,一个极其曼妙的身影缓缓显现,一步步走来。 她的容颜,与钟采莲一般无二,倾国倾城。 或者说,钟采莲如今所在的那具尸身,本就属于她——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钟秋菱! 然而,与她那被禁锢的姐姐那浸透骨髓的悲苦不同,这个妹妹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阴狠、野心,以及一种历经世事、洞悉人性的成熟老练所带来的讥诮与冷漠,与方才外界那个“沈老爷”如出一辙。 钟秋菱与钟镇野对视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处处透着敷衍与挑衅意味的福礼,仿佛不是在表达敬意,而是在刻意表演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行礼完毕,她抬起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钟镇野微微一笑,从怀中重新取出山鬼花钱,慢条斯理地戴回手腕。听觉瞬间恢复,周围那令人烦躁的悲歌却并未再次响起,幻境依旧寂静。 “怎么?” 钟镇野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发现拿我们没办法,愿意聊一聊了?” 钟秋菱轻启朱唇,声音依旧带着钟采莲那副好嗓子的清越底子,却莫名染上了一种沙哑的质感,明明是一副年轻女子的容颜,吐出的语调却老气横秋,充满了算计和一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妾身之前,着实小瞧了几位。公子与您的同伴,一次次出乎我的意料,手段之奇,心志之坚,实在令妾身……震撼不已。” 钟镇野嗤笑一声:“你一个活了几十年,先是当了别人奶奶,又抢了儿子身体当爹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听着有点反胃。” 钟秋菱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眼波流转间竟带上了几分与她此刻身份极不相符的妩媚:“公子真是快人快语。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巧了。”钟镇野淡淡道:“我们也算本家。” “哦?” 钟秋菱眉毛微挑,笑容更盛:“那妾身便称您一声钟公子了……钟公子,你看,眼下这般打生打死,似乎也分不出个结果。不如,我们暂且罢手言和,如何?” “凭什么?”钟镇野问得直接。 钟秋菱向前轻轻迈了一步,声音带着蛊惑:“你们来此,不就是为了解决沈家邪祟作乱之事吗?如今,借用我那好姐姐力量行凶的沈永怀、沈永新已然伏诛,知晓内情、可能走漏风声的大夫人也已‘自尽’。我们只需再联手,将我那姐姐钟采莲的残魂彻底抹去,再将外面那两个不成器、知晓太多的沈家小辈处理干净……” 她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此事,便可彻底了结,再无后患。沈家积累的财富,妾身愿与公子共享,如何?至于我姐姐那身精纯的怨力……公子若有兴趣,妾身亦可分润部分与您。” 钟镇野眯了眯眼:“你杀死大夫人,也是因为她……知道了你的秘密?” “是啊。” 钟秋菱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天气:“她与我那‘儿子’同床共枕数十载,又是个顶顶聪明的人,早已窥得些许蛛丝马迹。若非妾身借故常年在外,恐怕早已被她察觉端倪。此次事发,本就要清理门户,若非几位横插一手,她早就该‘悲痛自尽’了,倒也省了妾身一番手脚。” 钟镇野话锋一转:“可你若抹杀了钟采莲,彻底断了这力量源头,往后……你又如何再施展那夺人身体的邪法?” 钟秋菱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钟公子,若我那姐姐已与你讲过当年旧事,你就该知晓,妾身换取身躯,靠的可不是借用她那‘抚谣姥姥’的力量。” 钟镇野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确实! 当年钟采莲还未变成怨灵时,钟秋菱就成功与她互换了身体! “是那个所谓的……河神?”他试探着问。 “河神?” 钟秋菱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这世上哪来的什么河神?不过是早年机缘巧合,得来的一门彝族秘传——‘血亲替魂巫术’罢了。妾身暗中筹备了数载,直到姐姐出嫁那日,诸般条件方才齐备。从此,我替她享这荣华富贵,她替我去那阴冷河底……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钟镇野冷冷一笑:“但你没料到,她怨气冲天,竟未彻底消散,反而化为了更难缠的怨灵。” 钟秋菱幽幽一叹,似有遗憾,又似得意:“是啊,这确是意料之外。不得已,妾身只好再费重金,设法将其封印。不过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那身怨力着实强大,这些年来,倒也帮了妾身不少忙呢。” “那首《咽渡》呢?” 钟镇野追问:“又是怎么回事?” 钟秋菱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钟公子,你的问题可真多呀。问了这许多,可是已经应允与妾身合作了?” 钟镇野面不改色:“我这人有个毛病,就爱听故事。等你说尽兴了,我再考虑合不合作。” “既然公子有这般雅兴……” 钟秋菱笑容妩媚,却带着毒蛇般的冷意:“那妾身便与公子好好分说分说。” 接下来,她缓缓开口,吐露出了积攒了数十年的阴谋与算计。 “当年,我好不容易得了姐姐这身子,这嗓子,嫁入沈家,成了风光无限的大少奶奶。起初几日,确是锦衣玉食,舒心快活。可惜啊……” 她拖长了语调:“我那夫君沈飞昂,没几日便腻了寻常玩乐,想起他求娶‘钟采莲’的初衷——不就是贪恋我那好姐姐的一把金嗓子么?便缠着要我为他唱曲。” 随着她的话语,周围的黑雾一阵翻涌,景象变幻。 钟镇野看到,在雾气勾勒出的、略显模糊的沈府新房场景中,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子正笑着去拉坐在床沿、同样一身喜服的“钟采莲”的手,嘴里似乎说着什么,脸上满是期待。 而“钟采莲”则侧过脸,掩口发出剧烈的咳嗽,肩膀耸动,显得十分“虚弱”。 钟秋菱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做了二十年哑巴,空有这副好喉咙,却哪会什么唱歌?一开口,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没法子,只好先装病。” 她模仿着当时虚弱的样子,轻咳两声:“说是染了风寒,喉肿声哑,见不得风,也出不得声。沈飞昂虽有些扫兴,倒也没强求。” “可装病能装几时?”她语气转冷:“我深知,唯有怀上子嗣,才能有更长久的借口。于是,我悉心调理,很快便有了身孕。” 她脸上露出一种算计得逞的神色:“怀胎之后,借口便多了去了。今日说是孕中气虚,不宜劳神歌唱;明日又道胎动不安,需静心养胎;后日更是借口怕歌声惊扰了腹中胎儿……沈飞昂盼子心切,虽心痒难耐,却也只得依我。” “但我也知道,这终非长久之计。” 钟秋菱眼神锐利起来:“孩子总会出生,我总不能一辈子装哑巴。更何况,既要顶着‘钟采莲’的名头活下去,这唱歌的本事,就必须得有!” “所以,从怀胎初期起,我便暗中重金聘请音律先生,以‘为未出世的孩儿陶冶性情’为名,闭门苦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就在我日夜苦练音律、模仿姐姐往日唱腔时,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既要替她活,为何不能活得比她更好?我不仅要她这富贵荣华,我还要……替我‘自己’,替那个投河自尽的‘哑女钟秋菱’,挣一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 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那些俗人,往日因我是哑女便低看我一眼!如今我占了姐姐的身子、得了她的运道,我偏要让他们知道,那个‘哑巴妹妹’,才是真正重情重义、才华不输姐姐的奇女子!” “于是,我暗中揣摩,结合姐姐往日哼唱的零星曲调,又杂糅了我听闻过的许多哀婉故事,呕心沥血,谱成了那首《咽渡》。” 黑雾中浮现出一个深夜书房的景象。 年轻的“钟采莲”独自坐在灯下,面前铺着曲谱,她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充满野心的光芒,她一边低声哼唱不成调的旋律,一边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黑暗的河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笑。 钟秋菱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曲谱:“在曲中,我将‘钟秋菱’塑造成一个与姐姐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却因命运捉弄、造化弄人,最终为保全姐姐幸福而甘愿投河自尽的悲情女子……而姐姐‘钟采莲’,则成了那个对妹妹之死悲痛欲绝、谱曲悼念的深情之人。” 她得意地笑了笑:“瞧,多么完美?既解释了我为何‘婚后’曲风大变、愈发悲戚,又将我与姐姐都捧上了神坛。只要这曲子流传出去,谁还会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女?世人只会传唱‘钟秋菱’的贞烈与‘钟采莲’的姐妹情深!” “这便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钟秋菱收敛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深沉狠厉:“不仅要她的命,夺她的运,还要……改写她与我的一切!” 是的,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要的不仅仅是沈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她要的是彻底掌控沈家,并且要一代代地“活”下去,爬上更高的位置! 所以,她生下女儿后,又迫不及待地生下儿子,并要将其培养成沈家家主,为的就是……再次施展替魂巫术,夺了亲生儿子的身躯! “说来也是顺利。” 钟秋菱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毒死我那碍事的丈夫时,虽惹了些许怀疑,费了些手脚平息,但世事,总是那么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化为冰冷的算计:“正是在那段时日,菱歌渡接连发生怪事,常有夜归人或河边浣女,行至镇外那段老河道时,便如中邪般浑身僵冷,失足落水,溺毙者众。幸存者皆言,似有无形鬼手拖拽,伴有凄切呜咽……这,让沈飞昂的死,显得没那么突兀、离奇了。” 钟秋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出事河段,正是当年我跃入水中,与姐姐换魂之地!我立刻便明白,是我那好姐姐……怨念未消,魂魄不散,依附于她那沉尸之上,开始作祟了!” “此等‘为民除害’、又可彰显我‘姐妹情深’的良机,岂能错过?” 她语气轻快起来:“我当即以沈家大少奶奶之名,捐资募款,大张旗鼓请来一位颇有声名的游方道士,主持法事,定要‘超度’我那苦命的‘妹妹’。” “那道士倒有几分真本事,开坛作法,果真从河底起出了一具女尸。” 钟秋菱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尸身竟栩栩如生,怨气冲天而起,连那道士都被骇得面色发白,连称此怨滔天,不可力敌,只宜疏导安抚,若强行打散,恐酿成大祸。” 黑雾翻滚,再次呈现出当年的场景。 夜晚的菱歌渡河边,火光憧憧,许多镇民围在那里,面带恐惧。 几个衙役正从河里拖拽上一具湿漉漉的女尸,那女尸面容栩栩如生,但脸色青白,双目圆睁,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当尸体被拖上岸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黑色怨气猛地扩散开来,围观的镇民们惊恐后退,连一旁穿着道袍、手持法器的道士都骇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而站在人群前方、身穿素服、扮演着悲痛欲绝姐姐角色的“钟采莲”,在低头拭泪的瞬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计谋得逞的弧度。 “我便顺水推舟,假意悲泣哀求,定要‘解救妹妹’。” 钟秋菱模仿着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我向那道士提议,既然怨气深重难以化解,不如将‘妹妹’的尸身迎回沈家,葬于祖坟福地,借我沈家百年气运与香火愿力,徐徐滋养,或可化解其戾气,助她早登极乐。” 她嗤笑一声:“那些族老虽觉晦气,但见我‘情深义重’,又有多位‘溺水案’苦主家属恳求,加上那道士也言此法或可一试,便也半推半就应允了。” “下葬途中,我刻意接近那道士,曲意逢迎,套问镇压安抚的关窍。” 钟秋菱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诡秘:“那道士被我哄得晕头转向,竟真吐露了一门邪异法门——非是化解,而是以秘符棺钉镇其七窍,锁其魂魄于尸身,再以风水秘术布下‘汲怨之阵’,可缓慢抽取其怨力为己用!” 她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我如获至宝,待‘妹妹’顺利‘入土为安’,那道士……自然也就‘功成身退’,下去与我那好姐姐做伴了,这秘密,便只我一人知晓。” “自那以后……” 钟秋菱语气恢复平淡,却更显冷酷:“我便暗中依那邪法,借修缮祖坟之名,悄悄建起了那条密道,布下符咒纸人,开始一点点抽取姐姐的怨力,凭借这股力量,我暗中清除了所有可能威胁到我地位的族亲,地位日益稳固。待我那儿子长大成人,接任家主之位后……” 她微微一笑,风情万种,却令人毛骨悚然:“我便再次施展‘血亲替魂巫术’,夺了他的身躯,成了这沈家说一不二的‘老爷’。” “如今,我的好儿子又为我生下了这么多孙儿孙女……” 钟秋菱笑容灿烂,却令人不寒而栗:“可供选择的‘容器’越来越多,这条路,我可以一直走下去。”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75%】 随着提醒跳出,也意味着钟秋菱的故事说完了。 周围的黑雾翻滚,所有当年的场景统统褪去,恢复为了之前那个破败的菱歌渡。 钟镇野收回目光,冷冷道:“杀姐姐,杀丈夫,杀儿子,如今又要杀孙子孙女……你果然够狠。但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要留着他们作未来的肉身,为何这次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几乎将子嗣屠戮殆尽?” 钟秋菱闻言,笑容更加明艳,却也更显疯狂:“钟公子,时代不同了!皇帝都没了,天下大乱,一个小小的沈家算得了什么?守着这弹丸之地,苟延残喘有何意义?不如将这百年积累的财富尽聚我手,去那乱世之中,搅动一番风云!” 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早已物色好了,孙辈中有两个身体强健、适合参军的苗子……借他们其中之一的身份投身行伍、做那军阀逐鹿天下,岂不快哉?但在此之前,其他熟悉旧日沈家、可能认出破绽的人,都必须清理干净!所以,他们都得死!” “更何况……” 钟秋菱阴冷一笑:“他们提供给我的生命精魄,也让我,强大了太多太多。” 钟镇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确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计划也周详狠毒得超乎想象。” 他忽然想到进入副本前了解到的后世传闻——关于沈家某位老爷及其独子参军战死的故事。 眼前的钟秋菱,很可能真的成功了,她一代代地更换躯壳,甚至可能真的投身军旅,而那所谓的“战死”,或许又是一次金蝉脱壳。 钟秋菱见钟镇野沉默,以为他已被说动,饶有兴致地问:“怎么样,钟公子?妾身这个故事,你可还满意?我的承诺依旧有效,只要联手抹去我姐姐,她的力量,沈家的财富,皆可与你共享,如何?” 钟镇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你已经强大到可以随意夺取并分配你姐姐的力量了?” “这是自然。” 钟秋菱自信一笑:“那么,成交?” 钟镇野也笑了,笑容却冰冷无比:“你既然这么聪明,那么你知道谈判的基础是什么吗?” 钟秋菱一怔。 “谈判的基础,是双方力量均等,互相忌惮。” 钟镇野的声音陡然转冷:“而你,是因为奈何不了我们,甚至可能被我们反杀,才被迫出来谈判的。那么,我为什么要放过你这个一路上给我们制造了无数麻烦、心思歹毒、视人命如草芥的祸害?我为什么不直接……宰了你?” 闻言,钟秋菱脸上的妩媚笑容瞬间僵硬,但很快又强自恢复,声音依旧带着诱惑:“钟公子,话别说那么满嘛。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难道我姐姐那庞大的怨力,以及沈家百年积累,还不足以让你动心吗?如果你觉得不够,条件我们可以再谈……” 钟镇野缓缓摇头,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还是没明白。让人对利益动心的前提,是这个利益足够庞大,而你姐姐的那点力量,还有你这沈家的仨瓜俩枣……” 他顿了顿,语气轻蔑至极:“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说罢,他缓缓摘下眼镜,折叠好放入上衣口袋。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瞳孔中已不再是人类的眸光,而是如同深渊般凝聚的、沸腾的猩红血光!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之前我用面具破解你那两个废物孙子的伎俩时,或许时间太短,你没看清我的底牌……不过没关系。” 钟镇野微微歪了歪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身那如有实质的猩红杀意开始疯狂攀升,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周围的黑雾都仿佛被这股纯粹的杀戮意志逼退了几分! “这次,我给你足够的时间,慢慢看。” “至于面具……”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我就不戴了。” “省得你死得太快……来不及弄明白,我们之间那天堑般的差距。” 第三十八章 关键NPC?不管啦! 第三十八章 关键npc?不管啦! 钟镇野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沸腾的猩红杀意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向四周席卷而去! 原本浓稠粘滞的黑雾,竟被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意志硬生生逼退、稀释! 钟秋菱脸上的妩媚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骇然。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的力量竟如此霸道,仅仅是气息外放,就几乎要撕裂她苦心营造的怨念幻境! “你……!” 她尖啸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周遭的黑雾应声而动,凝聚成无数只漆黑枯瘦的鬼手,发出凄厉的嚎叫,从四面八方抓向钟镇野! 同时,地面裂开,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怨念泥沼试图缠绕住他的双脚,试图控制住他。 钟镇野眼神漠然,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闪避动作。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嗡——! 磅礴的杀意以他为中心炸开,那些抓来的鬼手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脚下的怨念泥沼也被这股力量直接蒸干,露出下方虚幻的石板路。 “只有这点程度?”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雷罡虎眼戒指】上金芒一闪! 咔嚓! 一道刺目的金色电蛇凭空出现,并非攻向钟秋菱本体,而是精准地劈在她身旁翻涌的黑雾之中!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爆发,瞬间将那一小片区域的怨念净化一空,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钟秋菱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显然幻境与她的心神相连,受创不轻。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急速舞动,口中念念有词。 顿时,幻境再变! 周围不再是破败的小镇,而是化作了沈家那阴森恐怖的密道。 墙壁上贴满了血红色的符咒,两侧站满了诡异微笑的纸扎人,而通道尽头,正是那具被棺材钉钉在墙上、嘴角带着诡异笑容的“抚谣姥姥”尸身! 那尸身猛地抬起头,被缝住的嘴巴疯狂蠕动,发出无声的诅咒,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怨念如同潮水般向钟镇野涌来! 这,是她调动了封印中姐姐本体的力量。 与此同时,钟镇野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试图钻入他的脑海,山鬼花钱微微发烫,提醒着他有强大的邪祟力量侵袭。 是钟秋菱在试图直接攻击他的神魂! “冥顽不灵。” 钟镇野冷哼一声,这次他主动催动了【心煞】! 刹那间,一股远比钟秋菱的精神冲击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恐惧意蕴,反向笼罩了她! 钟秋菱的施法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瞳孔因看到了某种极致恐怖的心象而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密道和“抚谣姥姥”的幻象也随之剧烈波动,几乎维持不住。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钟镇野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畲家拳中一记简单直接的炮拳,裹挟着凝练的杀意与隐隐雷光,直捣钟秋菱面门! 那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爆鸣! 钟秋菱尖叫一声,仓促间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黑色怨气屏障! 轰! 拳锋所至,屏障如同纸糊一般层层破碎,钟秋菱被拳风余波扫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虚幻的河岸上,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钟镇野并未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想要权力,想要长生,想要流芳百世……却只会用这等夺人身份、害人性命、窃取力量的肮脏手段。你真以为,纸能包得住火?靠偷窃得来的东西,就像老鼠叼来了金山,只能躲在阴暗的洞里沾沾自喜,却永远见不得光。你自己午夜梦回,摸着这身偷来的皮囊,不觉得可笑吗?” 钟秋菱挣扎着爬起,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疯狂,她尖声反驳:“你懂什么?!一个男人,怎知我们女子在这世道生存的艰难!若我有男儿身,何须如此算计!我钟秋菱才智绝不输于任何男子,只因是女儿身,便只能沦为陪衬,甚至因哑疾连寻常女子都不如!我不偷不抢,难道要我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无声无息地烂死在泥淖里吗?!” “艰难?” 钟镇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冰冷如刀:“古往今来,以女子之身执掌权柄、名留青史者,难道少了?” 他目光扫过钟秋菱,如同在看一堆垃圾:“别把自己的无能和卑劣,归咎于性别。所谓成功,从来不看你是男是女,只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和器量!” 他抬手指了指幻境之外的方向,尽管那里什么也看不到:“远的不说,就说现在。我队里的汪姐,杀伐决断,智计百出,一身本事靠的是自己实打实的历练;盼盼,看似柔弱,却身负异禀,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就连你那个孙女沈佳雪,虽有小姐脾气,胆小怕事,但面对这般绝境,她可曾像你这鼠辈一样,只想着逃避、夺舍、害人?她至少还敢硬着头皮跟进来,想求一个真相!比起你这不敢直面自身缺陷、只会用邪术伪装强大的废物,她们强了何止百倍!” 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钟秋菱的心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面容扭曲,尖叫着:“住口!你懂什么!她们不过是运气好!若我有她们的机缘……” “闭嘴吧,失败者的哀嚎。” 钟镇野打断她,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你的机缘,就是你这颗狠毒的心和那点见不得光的邪术,可惜,路走歪了。” 钟秋菱被钟镇野的话语彻底激怒,面容因怨毒而扭曲,尖啸一声,周身黑气暴涨! 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抓,黑雾翻腾,瞬间凝聚成七八个面目狰狞、浑身滴着黑水的厉鬼虚影,张牙舞爪地发出无声的嘶吼,带着刺骨的阴寒扑向钟镇野! 与此同时,她脚下虚幻的河水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猛地掀起一道浑浊腥臭的巨浪,劈头盖脸地向钟镇野砸下,浪涛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惨白的手臂挣扎挥舞! 面对这前后夹击、鬼哭“浪”嚎的骇人场面,钟镇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闪避! 只见他周身那沸腾的猩红杀意骤然收缩,凝聚于双臂之上,双拳紧握,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破!”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双拳齐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爆烈的力量! 拳锋所向,空气仿佛都被打爆,那几只扑到近前的厉鬼虚影,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接触到那凝练杀意的瞬间,哀嚎着扭曲、溃散,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滔天浊浪也已压顶而至。 钟镇野看也不看,右拳去势不变,左臂却如钢鞭般向上猛地一抡! 轰——! 凝聚的杀意与磅礴的血色气劲混合,竟如同一柄无形的巨斧,硬生生将那蕴含着浓郁怨念的河水巨浪从中劈开! 浊浪向两侧炸开,露出后方钟秋菱惊骇欲绝的脸。 “怎么可能?!” 她失声惊呼。 然而,钟镇野的攻势并未停止! 劈开浪涛的左臂顺势下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雷罡虎眼戒指】金芒炽盛! 咔嚓!咔嚓!咔嚓! 数道碗口粗的金色雷霆如同狂舞的金蛇,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迸射! 那些从浪涛中伸出的惨白手臂,以及周围试图重新凝聚的鬼影,被这至阳至刚的雷霆扫过,瞬间焦黑、崩碎,化为飞灰! 一时间,整个幻境都被这霸道的雷光映照得一片通明,黑雾剧烈翻涌,仿佛随时要崩溃。 钟秋菱眼见自己最强的攻势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瓦解,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她咬紧牙关,做最后一搏! 只见她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黑气不再攻击,而是疯狂涌入地下!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动,一道道裂缝撕开,从裂缝中爬出一个个身影模糊、但穿着依稀可辨是沈家服饰的亡魂!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眼神空洞,发出无声的哀嚎,如同潮水般向钟镇野涌来! 这是她调动了所有被沈家害死、或因沈家而死的怨念之力! “负隅顽抗。” 钟镇野冷哼一声,面对这亡魂大军,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气势再度攀升,那猩红的杀意不再仅仅是缭绕,而是仿佛化作了一件实质的血色战衣,将他笼罩。 他眼中血光大盛,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他甚至没有出拳,只是迎着亡魂洪流,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所过之处,那些亡魂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却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一旦触及那血色领域,便如同冰雪遇沸汤,迅速消融瓦解。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如同闲庭信步般,硬生生在亡魂潮水中犁开了一条通道。 所有的怨念、所有的哀嚎、所有的阻挡,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 钟秋菱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底牌也被对方以这种绝对碾压的方式摧毁,精神彻底崩溃。 “怪物……你是怪物!” 她尖叫一声,再也生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转身就想融入身后的浓稠黑雾,逃之夭夭! 但已经晚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钟镇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远超她反应的速度,瞬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钟秋菱看到的,是对方眼中那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冷漠,以及一种……看待死物般的平静。 然后,钟镇野抬起一只缠绕着血色杀意与隐隐雷光的手,精准无比、无可阻挡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诡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 “呃……!” 钟秋菱的尖叫戛然而止,双眼暴突,浑身的力量仿佛被这一掐彻底封死。 霎时间,天旋地转。 周围的黑雾、破败的小镇、阴冷的河水……所有幻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消散。 眼前景象骤然清晰——火光摇曳的锦瑟院,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钟镇野依然保持着前冲扼喉的姿势,而他手中死死掐住的人,不再是那个幻境中的绝色女子,而是穿着藏青色长袍、面色紫胀、正在徒劳挣扎的“沈老爷”——沈崇山! 显然,刚才的一切发生在精神层面,现实中可能只是短短一瞬。 “啧,你们在那黑咕隆咚的地方呆了半天没动静,我都快无聊死了。” 汪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用脚踢开一个试图爬起来的兵丁。 “怎么样,搞定没?弄清楚这副本的关键npc到底是谁了没?是这个老变态,还是里面那个吊着的,或者是……” 她目光瞥向被林盼盼护在身后的沈家姐弟。 钟镇野松开一点力道,让沈崇山……或者说钟秋菱得以喘息,但杀意依旧锁定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搞不清了,也懒得搞了。” 他轻声说:“叫盼盼……不对。” 他转头,看向眼神悲怨、周身缭绕着淡淡黑气的林盼盼,沉声道:“钟采莲,你过来。” “看看禁锢你的核心,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就在这具……你妹妹偷来的皮囊身上?” 第三十九章 弱者 第三十九章 弱者 浑身缭绕着稀薄却哀婉黑气的林盼盼……或者说,是钟采莲,缓缓靠近了过来。 她停在钟镇野身侧,用林盼盼的身体,略显生疏却又无比郑重地,对着钟镇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充满古意的福礼。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钟镇野的手臂,极其复杂地看向被死死扼住喉咙、面色紫胀却仍在挣扎的“沈崇山”。 那目光中,有刻骨的怨,有锥心的痛,有漫长的禁锢带来的绝望,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无法割舍的血脉牵连带来的悲凉与不解。 “妹妹……” 一个带着剧烈颤抖和哽咽的声音,从林盼盼的口中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般的哀伤:“秋菱……收手吧……我们……我们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啊……为何……为何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啊……” “沈崇山”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怪笑,钟秋菱那尖锐、刻薄又充满无尽鄙夷的声音硬生生挤了出来,打断了她:“收手?最亲的人?钟采莲!收起你这套令我作呕了一辈子的腔调!” 她的声音因被扼制而扭曲,却更加刺耳:“从小到大!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你!爹娘夸你聪慧伶俐,邻居赞你貌美心善,连路过的小贩都愿意多给你一块糖!就因为你有一张会说的嘴,有一副能唱出百灵鸟叫声的嗓子!而我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压数十年的怨毒:“我就像个影子!一个跟在你这轮明月旁边的、灰扑扑的哑巴影子!他们看我的眼神,除了怜悯就是嫌弃!连你!我的好姐姐!你对我那点可怜的‘好’,也不过是施舍!是衬托你善良大度的工具!你何时真正平等地看过我一眼?!姐妹?我呸!我恨不得从来没有你这个姐姐!” “不是的!秋菱!不是这样的!” 钟采莲的声音通过林盼盼的身体发出,充满了痛苦和急切:“我从未那样想过!我教你识字,给你买新头花,夜里偷偷分点心给你……我……” “那有什么用?!” 钟秋菱厉声尖叫,彻底撕破了脸:“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就能弥补我因为你而承受的所有不公吗?!就能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完美’吗?!不能!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永远是被忽略、被遗忘的那个!所以,我拿走你的一切,天经地义!那是你欠我的!是你和这个世道欠我的!” 她疯狂地挣扎着,眼神怨毒地钉在“林盼盼”身上:“看看你现在!就算被我钉在墙上几十年,抽干了骨髓,吸尽了怨气,还是这副哭哭啼啼、摇尾乞怜的废物模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难怪活该被我踩在脚下!你就只配永远烂在黑暗里,用你的悲惨来证明我的成功!” 钟采莲似乎被这诛心之言彻底击垮,通过林盼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周身的哀婉黑气都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剩下无尽的悲泣。 钟秋菱见她这副模样,积压的怒火和鄙夷达到了顶点,她猛地转头看向钟镇野,眼中是彻底的疯狂和决绝,嘶声力竭地吼道:“你想让我替她解封?哈哈哈!你做梦!” “当初我把她钉死在墙上的时候,用的就是绝户计!那个封印从里到外,每一个符咒,每一根棺材钉,都是为了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解脱的后路!我就是要她永远做我的力量源泉,永远活在地狱里!这就是她欠我的!!” 伴随着这恶毒的宣告,她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压榨抽取钟采莲的力量!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暴怨气,混合着钟秋菱本身的邪异魂力,猛地从“沈崇山”七窍中喷涌而出! 轰——! 这股力量是如此狂暴,以至于钟镇野那凝聚杀意的钳制竟被硬生生冲开! 他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滑退数步,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划痕。 而眼前的“沈崇山”,身体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仿佛骨骼都在重塑! 他的面容在黑气翻涌中剧烈扭曲,皮肤变得诡异的光滑细腻,男性粗犷的轮廓迅速柔化,甚至透出几分女相的妩媚,喉结消失,体型也似乎在不自然地收缩变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男身女相、邪异到极点的恐怖状态。 霎时间,磅礴而混乱的怨力风暴以其为中心肆虐开来! “碍事的!统统都去死!!” 钟秋菱的声音变得尖利扭曲,完全陷入了癫狂的杀意之中,她猛地锁定钟镇野,化作一道裹挟着毁灭能量的黑色飓风,猛扑过来! 钟镇野眼神一凛,迅速对汪好道:“带他们退到安全距离!稳住外面沈家的人,别让任何人进来添乱!” 汪好反应极快,立刻护着惊骇欲绝的沈家姐弟退向院墙角落。 钟镇野又对那黑气不稳的“林盼盼”道:“钟姑娘,带你寄宿的身体退远,护好她。” 钟采莲控制的林盼盼身体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依言,操控着身体踉跄退后。 下一秒,癫狂的钟秋菱已经杀到! 战斗再次爆发,但画风截然不同! 钟秋菱彻底放弃了任何技巧和章法,纯粹凭借着从钟采莲那里疯狂抽取来的、近乎无穷无尽的庞大怨力,进行最野蛮、最狂暴的进攻! 她的速度快的只剩残影,力量大到每一次挥爪、每一次冲撞都带出恐怖的音爆,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廊柱被轻易撞断,碎石四溅! 她甚至不再凝聚鬼影或幻象,而是将怨力直接附着在双臂上,化作两只狰狞巨大的鬼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恶念,疯狂地向钟镇野抓挠撕扯! 钟镇野面色沉静,将畲家拳的刚猛、爆烈、短促精准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他身形如游龙,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闪避,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格挡时,手臂如铁铸,蕴含着杀意与隐隐雷光,将鬼爪震开;反击时,拳、掌、肘、膝皆化为利器,角度刁钻,发力爆烈,每一次击中,都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雷光炸裂,净化掉大片的怨力黑气。 他的战斗风格高效、凌厉,充满了一种近乎艺术般的暴力美学,与钟秋菱那完全依靠力量堆砌的疯狂打法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钟秋菱的力量仿佛真的没有尽头,而且越来越狂暴,越来越失去理智! 沈崇山的身体表面开始龟裂,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毛细血管大量破裂,使其看起来像一个血人,但钟秋菱毫不在乎,攻击反而更加疯狂,只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轰隆! 一次毫无花巧的绝对力量碰撞,钟秋菱凝聚全部怨力的一爪,狠狠砸在钟镇野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这一次,钟镇野竟未能完全卸力,被那纯粹由庞大怨力堆砌起来的恐怖力量砸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两根残存的廊柱,才重重落地,又滑出数米远,地面被犁开一道沟壑。 他单膝跪地,喉头一甜,一丝鲜血终于从嘴角溢出。 “哈哈哈!!” 钟秋菱发出癫狂得意的大笑,扭曲的脸上满是快意和残忍,:“你不是说我们之间有如天堑吗?!你不是高高在上吗?!再来啊!看我今天不把你一寸寸捏碎,让你跪在地上求饶!” 钟镇野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异常平静。 他转头看向被钟采莲附身、正担忧望来的林盼盼,平静地开口:“钟姑娘,可以了,离开盼盼的身体,回归你本体的所在吧。你很快……就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了。” 钟采莲闻言一怔,眼中闪过茫然、期待和一丝恐惧,但看到钟镇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她还是恭敬地应道:“是……恩公。” 随后,只见林盼盼身体剧烈一颤,周身的哀婉黑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剥离,最终彻底消失。 林盼盼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变回了她自己,虚弱地瘫坐在地。而一道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女子虚影,向着宅院西北角的方向飘散而去。 钟秋菱还在狂笑:“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就能扭转局面吗?!等我杀了你,再把那个废物重新封回去!!” 钟镇野看向她,淡淡道:“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你。之所以没那么做,只是因为你说……钟采莲的封印无解。” 他顿了顿,看着钟秋菱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但在那密道里,我看得很清楚。因为你们长年累月地抽取,封印她的那些东西,早已被怨力侵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刚才你不顾一切地疯狂抽取……现在这个时候,那里的封印,恐怕已经……快要彻底崩溃了吧?” 钟秋菱脸上的癫狂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钟镇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你不会……自从把她钉在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敢去看过吧?也是……做了这么亏心的事,怎么有脸再去见她呢?” “胡说八道!!” 钟秋菱被彻底激怒,恐惧和愤怒让她彻底疯狂:“就算如此!我也能在她出来之前先杀了你!然后再把她重新封回去!!” 她尖叫着,将所有能调动的怨力凝聚于双手,黑气如同实质的墨汁般翻滚,就要发出最后一击! “盼盼,小蛇。” 钟镇野突然开口。 刚刚恢复清明的林盼盼毫不迟疑,心念一动,衣领处黑光一闪,那小蛇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钻入了钟镇野微微张开的嘴里! “呃啊——!” 钟镇野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游走,脖颈处鼓起扭曲骇人的纹路。 他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伸长,化作锋利的爪!眼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瞳孔剧烈收缩,最终化作冰冷的野兽般的竖瞳! 最可怕的是他的后背——脊椎骨节节突起,将衣服撑出尖锐的轮廓,随后,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响,一对覆盖着黑色薄膜、狰狞有力的肉翼,轰然展开! 一股远比钟秋菱依靠抽取得来的力量更加原始、更加暴戾、更加恐怖的气息,从钟镇野身上爆发出来! 下一秒,战斗再次开始,但形势彻底逆转! 钟秋菱还在癫狂大笑,嘲讽的话语尚未完全出口—— 咻——! 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远超她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撕裂空气,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正是彻底解放了小蛇力量的钟镇野! 他背后的狰狞肉翼只是微微一振,带来的爆发速度便已超越了物理常识! 钟秋菱瞳孔骤缩,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骇! 她本能地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磅礴的怨力黑气疯狂涌出,试图凝聚成一面厚重的护盾!然而—— 撕拉——!!!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巨响炸开! 钟镇野那已经完全化为漆黑利爪的右手,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探一扯,那凝聚了钟秋菱大量怨力的黑气护盾,竟如同脆弱的黑纸般,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逸散的黑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有生命般挣扎扭动,却被爪尖缭绕的更加凶戾的血色杀意瞬间碾碎、净化! 钟秋菱被这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震得双臂发麻,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她尖啸一声,身形猛地模糊,试图凭借怨力加持的鬼魅速度拉开距离,同时双手疯狂舞动,一道道凝练如黑色标枪的怨气激射而出,从四面八方刺向钟镇野! 但她的速度,在钟镇野那对微微扇动的肉翼面前,慢得如同儿戏。 钟镇野甚至没有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背后的肉翼只是极其细微地调整了几个角度,他的身体便如同鬼魅般在空中留下几道曲折的残影,精准无比地让所有怨气标枪以毫厘之差擦身而过。 下一秒,他背后的肉翼猛地一扇! 轰! 音爆声炸响! 他瞬间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如瞬移般紧贴到正在疾退的钟秋菱身侧! 他左臂那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狰狞翅膀边缘,如同最锋利的战斧,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拦腰横斩而去! 钟秋菱亡魂大冒,尖叫着将剩余的所有怨力疯狂向下压缩,形成一道凝实的黑色屏障格挡! 砰——咔嚓! 翼翅斩击之下,那凝实的屏障如同玻璃般应声碎裂! 巨大的冲击力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钟秋菱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侧向横飞出去,鲜血狂喷。 她尚未落地,钟镇野的身影再次如同附骨之疽般出现在她飞行的轨迹上方,右脚高高抬起,脚踝处肌肉贲张,覆盖的角质层闪烁着金属般的黑光,随即如同战斧般狠狠劈落! 轰隆!! 钟秋菱被这一脚直接踩得改变了方向,如同陨石般垂直砸向地面! 刹那间,坚固的青石板轰然炸开一个深坑,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深坑中,钟秋菱挣扎着想要爬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疯狂。 她双手猛地一拍地面,无数由怨力凝聚的、漆黑冰冷的符文锁链如同毒蛇般从地下钻出,缠绕向钟镇野的双腿,锁链上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直刺灵魂的哀嚎! 这是她压箱底的束缚邪术! 钟镇野低头看了一眼,眼中血色的竖瞳没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去挣脱,只是周身那沸腾如熔岩的凶戾杀意猛地向外一扩! 嗤嗤嗤嗤——! 那些怨力锁链在接触到这实质般杀意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上面的痛苦人脸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随即连同锁链本身一起,迅速消融、汽化,连一秒都没能撑住。 “不……不可能!!” 坑底的钟秋菱发出绝望的嘶吼。 烟尘中,钟镇野缓缓降落在深坑边缘,背后的肉翼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坑底的钟秋菱完全笼罩。 他一步一步,走下坑底的斜坡,脚步沉稳,如同死神降临。 钟秋菱尖叫着,将最后残存的、也是最为精纯的一股本命怨力凝聚于右拳,拳头变得漆黑如墨,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带着她最后的疯狂和绝望,轰向钟镇野的面门。 钟镇野不闪不避,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同样握拳,没有动用任何技巧,只是将绝对的力量和杀意凝聚于一点,笔直地迎了上去。 咚!!! 双拳对撞!没有能量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敲响了败亡丧钟的巨响! 咔嚓……噗!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钟秋菱的右拳连同小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折断。 她喷出的鲜血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凝聚的最后怨力被绝对的力量强行打散、倒灌回体内,疯狂破坏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经脉和这具濒临崩溃的肉身! 她颤抖着、惊惧着,眼中的疯狂和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钟镇野上前一步,抬起右脚,那覆盖着角质和鳞片的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踩踏在她破碎的胸膛上! 轰! 脚下的地面再次凹陷! 钟秋菱的身体被死死地踩进坑底,深陷在碎石和泥土之中,再也动弹不得。 汹涌的黑气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从她身体的裂痕中逸散而出,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稀薄……这意味着另一端的力量源泉,正在彻底枯竭。 这也意味着……封印的另一端,钟采莲,即将破困而出。 钟镇野低下头,血色竖瞳冰冷地俯视着脚下这具迅速衰败、面目全非的躯体。 钟镇野低头,看着脚下这具迅速衰败、面目全非的躯体,冷冷一笑:“到头来,你也只是个弱者。” “一个从头到尾,都只会偷、只会抢、只会躲在别人力量背后的……” “可怜虫。” 第四十章 风过处,唯余萧萧 第四十章 风过处,唯余萧萧 钟镇野的脚仍踩在钟秋菱破碎的胸膛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赖以生存的力量正如退潮般飞速流逝,连同这具偷来的、此刻已千疮百孔的“沈崇山”躯壳,也正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和腐朽。 “呵……呵呵呵……” 深坑底部,传来钟秋菱断断续续、凄惨至极的笑声,笑声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哭泣:“没了……全没了……几十年……几十年的心血……算计……全都……化为泡影……哈哈哈……呜呜呜……”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充满了功亏一篑的巨大悲哀和绝望。 她身上的黑气越来越稀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褶皱,头发变得枯白稀疏,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迅速从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萎缩、老化,转眼间便如同一个七八十岁、行将就木的枯槁老人,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不甘和疯狂的余烬,死死盯着钟镇野。 钟镇野冷漠地看着她完成这最后的蜕变,缓缓收回了脚,后退一步。 他张口,那小蛇化作一道黑光钻出,飞回林盼盼锁骨处,重新化为纹身。 钟镇野周身那非人的特征也迅速消退,鳞片、利爪、肉翼尽数收回,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整体状态并无大碍。 林盼盼快步走近,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表情,低声道:“钟哥,我能感觉到……钟采莲的力量在飞速减弱,她……她快要彻底消散了,她……想借我的口,再和她妹妹说最后几句话。” 钟镇野微微颔首:“可以。” 林盼盼点点头,闭上双眼。 几秒后,她再次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哀婉而沧桑,正是钟采莲。 她看向钟镇野,下意识地就要盈盈拜倒,却被钟镇野伸手稳稳托住。“不必跪。”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无波。 钟采莲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轻声应道:“是。” 她依言站直,然后缓缓走向坑底那个蜷缩着的、衰老不堪的身影。 她蹲下身,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悲伤:“妹妹……秋菱……” 地上的“沈崇山”艰难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和恨意。 钟采莲继续说着,语气充满了自责和悔恨:“……是姐姐对不起你。当年我只顾着自己光彩,从未真正静下心来,看看身边的你……听听你心里的苦。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你的才华,让你活在阴影里,受了那么多委屈,若我当年能多关心你一些,多为你着想一些,或许……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是姐姐的错……” “呵……假惺惺……” 钟秋菱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度的不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猫哭耗子!” 钟采莲看着她,眼中的哀伤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是,现在说这些,确实于事无补。但是,秋菱,姐姐对不起你,并不意味着你做的就是对的!”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决绝:“你错了!大错特错!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后来那些真心待你的家人!对不起被你害死的飞昂、你的儿子、你的儿媳、你的孙儿!你为了私欲,害了那么多条人命,毁了那么多家庭!你错的太多!太离谱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滑落:“我后悔……我既后悔当年没有好好待你,也后悔……后悔自己如此无用,在你一步步走入歧途、行差踏错的时候,没有阻止你!” “阻止我?!哈哈哈……” 钟秋菱发出嘶哑的嘲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说得……真动听,好像……你真有那个本事一样!” 就在这时,一旁的钟镇野淡淡开口:“这也未必没有可能。” 钟采莲和钟秋菱同时一怔,看向他。 钟镇野目光转向钟采莲,语气平淡却笃定:“几天前,沈永川死的那个晚上,沈家议事厅黑气冲天。那股力量……是你试图做些什么,最后又放弃了吧?” 钟采莲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缓缓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蚋:“恩公……明察秋毫……竟连这……都知晓。” “什……什么意思?!” 坑底的钟秋菱挣扎着问道,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钟镇野看向她,解释道:“这几日我始终有一个疑问。那晚议事厅群聚,黑气冲天,显是有人调动了庞大的怨力。但当时你并不在场,沈家其他人更无此能力,唯一的解释,便是被封印的钟采莲自身,试图强行做些什么,引动了力量。” 他目光转回钟采莲:“后来呢?为何放弃?” 钟采莲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是……奴家虽被封印,却能模糊感知到外界,那几日奴家感受到力量被大量抽取用于害人,又隐约察觉到妹妹的气息主导着一切……奴家悲愤交加,确实想过……不惜代价,强行破开封印。”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但奴家担心的并非自身安危,而是……万一,万一这一切真是妹妹所为,奴家强行破封,力量失控反噬,会不会……反而伤了她……奴家……终究狠不下心。” 听到这里,钟秋菱彻底怔住了,脸上的讥讽和疯狂凝固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无法理解的愕然。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钟镇野看向她,声音平静却如重锤:“你看,她确实有机会阻止你。就在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的时候。” 短暂的死寂后,钟秋菱猛地爆发出来,她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又哭又笑,眼泪混着血沫从眼角滑落,声音嘶哑地尖叫道:“那是她自己废物!是她自己妇人之仁!是她自己还念着那可笑的姐妹情!愚蠢!迂腐!活该!这一切……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 钟镇野缓缓点头,眼神冰冷如霜:“这一切,都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脚精准地踩在“沈崇山”那枯瘦脆弱的脖颈上。 “话,都说完了。” 脚下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沈崇山”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脸上那混合着疯狂、不甘、讥讽、泪痕的复杂表情瞬间凝固,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钟秋菱的气息,连同她窃取来的一切,终于烟消云散。 这时,汪好才慢悠悠地从院墙阴影处踱步回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草梗,她瞥了一眼坑底的尸体,挑眉道:“哟,这就打杀完了?彻底结束了?” 钟镇野收回脚,点了点头:“嗯。你那边怎么样?” 汪好耸耸肩:“还能怎样?跟沈永畅那傻小子大概交待了一下,让他尽量把这事压下去,别搞得满城风雨。另外嘛……”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不是痴迷道法仙术么?我随手默了《三皇经》里两三个最基础、最没威力的小符箓给他,又随口胡诌了几句‘清静无为、性命双修’的入门心法糊弄他。他要真有那份静心和悟性,照着练练,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或许有点用,想飞天遁地?下辈子吧。” 钟镇野闻言,不禁失笑。 两三个戏法级别的小符,确实掀不起风浪。倒是那道家正宗的性命双修之理,虽是入门,却也是正道根基,若沈永畅真能静心修行,于他而言确是福非祸。 这时,汪好目光转向一旁的林盼盼,只见她周身那淡淡的哀婉黑气正迅速消散,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些许脱力后的疲惫。 汪好笑道:“盼盼也完事儿了?” 林盼盼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点无奈:“唉,结果我啥也没干,就光给人当传声筒了……” 汪好哈哈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哪有!你可是最重要的一环!是最可爱的传声筒!没了你,这出戏可唱不完!” “对了。” 她看向钟镇野:“在那个黑雾中,钟秋菱和你聊了什么?” 钟镇野想了想,把这两姐妹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汪好听得脑袋直摇。 “狗血,实在是狗血。” 她扶着额头道:“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么狗血的故事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他们脚下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微微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坍塌! 紧接着,不远处的议事厅旁边,一片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而这塌陷如同连锁反应,一路向着西北角沈家祖坟的方向快速蔓延而去。 显然,那条用来封印钟采莲的邪恶密道,随着核心的消亡,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开始彻底崩溃。 钟镇野看着这景象,淡淡一笑:“可惜了,折腾这么久,最后还是没找到这个副本所谓的关键npc,没能触发那认可度。” 汪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猜啊,关键npc压根就是钟秋菱本人!你想啊,我们刚来那天,大夫人就说沈老爷在外,但其实这家伙一直藏在附近窥伺对不对?要是我们第一天就能把她揪出来,或许整个剧情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林盼盼小声嘀咕:“这……这难度也太大了吧?完全不按线索来呀。” 钟镇野笑了笑:“这也只是汪姐的猜测,做不得准。退一步讲,就算钟秋菱是关键npc,如今她已死,我们这一次……终究也没能改变既定的历史轨迹。” 汪好猛地一拍脑门,恍然道:“是哦!要是按这个说法,那我刚才给沈永畅符箓心法,岂不是白费功夫,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林盼盼却轻轻摇头,语气肯定地说:“我觉得……关键npc肯定不是钟秋菱。一定另有其人,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钟镇野摆摆手,打断了她们的猜测:“好了,别瞎猜了。等出了副本,一切自然见分晓。” 说话间,远处密道坍塌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牵连得路径上的两三间房舍都歪斜倒塌,沈宅内惊呼四起,许多家丁仆人惊慌失措地举着火把跑出来查看,乱成一团。 而与此同时,血色的系统提示,无声地灼烧在三人的视网膜上: 【金刀斩断连心线,换蟒袍,尽把至亲抛。填得欲壑千丈深,寒夜里,独对永宵。】 【孽镜台前终须报,笑此生,黄粱炊未熟。孤影空庭无人问,风过处,唯余萧萧。】 【副本《歌者》通关,开始结算】 第四十一章 该选新人了,钟队长 第四十一章 该选新人了,钟队长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2%】 【隐藏支线完成度:无隐藏支线】 【核心机制破解:98%】 【剧情推进深度:93%】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88】 【隐藏要素挖掘:100%】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33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54小时16分钟38秒,剩余时间113小时 43分钟 22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1950积分】 “这一次,用的时间比较多呢。” 汪好抬头看着光屏,轻声道:“换算出来的积分,不多。” “这不重要啦。”林盼盼在一旁笑道:“这个积分没多少的。” “就是。” 钟镇野无奈地耸耸肩:“这次没能拿到认可度,估摸着顶了天也就一万来分了。” “啧啧啧,**了。” 汪好双手抱胸,感慨道:“以前啊,赚个几千积分都欢呼雀跃,现在,‘顶了天也就一万来分’,看不上喽。” 钟镇野摇头苦笑。 说笑间,光屏上已经流转出新的文字。 【哎!夜锁沈宅寒刺骨,悲曲缠魂断人肠!双姝换魂成死劫,符钉穿骨埋荒岗,黑雾吞了青石巷——好个阴森诡谲的人间狱!】 【嘿!侠者执刃破迷障,雷霆裂邪散虚妄!一曲悲戏开故道,血债终偿罪归亡,风过菱歌渡水凉——只留清白照晨光!】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分支二剧情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歌者》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歌者》中综合完成度达到85%,历史总排名第三,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8560分】 “第三?” 汪好一怔:“新判词条件里有完成分支二剧情,可是按后世的历史来看,当时改变历史的人,完成的是分支一呀,他们难道排名比我们还高?” “不是没有可能。” 钟镇野沉吟道:“这次的副本,沈宅里还有很多人物和故事线我们都没有探索,剧情推进深度只有93%,人家完成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剧情线,也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他们如果走的是杀死钟采莲的剧情,应该看到的剧情,更少吧?”林盼盼好奇地问道。 “那不一定。” 汪好摇摇头,轻声道:“就像之前盼盼猜的,如果有人能直接找到钟秋菱,甚至干脆就帮助她,是不是也有可能通关副本?我认为也是有可能的,那么关键点就落在和钟秋菱的斗智斗勇上了,只要一步步说服了她,她一样可以带着玩家找到开始案件的凶手、找到抚谣姥姥,并且最后抹杀钟采莲。” 钟镇野笑笑:“汪姐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也不用纠结了,副本结束了也就结束了。” “最近几次都能改变历史,万一这次不能,还有点不习惯。” 林盼盼挠着头,眨着眼道:“一想到历史上,是被钟秋菱得手了,就觉得有点不快乐。” “世上的事,哪能个个都顺畅?” 汪好摸了摸她的头:“别想那么多啦。” 接下来,关于他们三人的单独判词,也一个个在大光屏上流淌而出。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6/10】 【冷眸镇得邪祟颤,铁骨藏着赤子心!】 【获得额外积分:8000】 “又是积分啊。” 汪好感慨道:“看来我们也都是给积分了……要是给的是道具就好了。” “同意。” 林盼盼用力点头:“至少送的道具都是针对性强的,给我们积分,我们未必能在商城中花得那么准确。” 钟镇野笑笑:“最近我也和张二强取了不少经,这次副本结束,我给你们挑一挑,咱们把道具再升级一轮。” “这可以啊!” 汪好眼睛一亮:“这次你打算花多少积分?” “我计划是每个人花三万左右吧,具体再看情况。”钟镇野轻笑道。 紧接着,后边两个队友的评价也紧随而出。 【汪好。综合评分:9.2/10】 【巧语能拆千层谎,慧心敢闯万重险!】 【获得额外积分:6300】 【林盼盼。综合评分:8.8/10】 【柔肠能纳千年怨,灵耳能辨魂中言!】 【获得额外积分:5700】 “诶,我居然有8.8分吗?” 林盼盼自己都惊了:“我感觉我在这个副本里没做什么啊!” “你担任了传声筒!”汪好竖起了大拇指:“我就说了,这可是顶好的任务!” 林盼盼哭笑不得。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大屏幕。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积分总结算,然后…… 该选新人了。 这一次,已经是《怨仙》副本后的第五个剧情副本了。 这一次如果再不挑新人,他们小队就要被打散,然后分编到其他小队里去了,这当然是不可接受的。 如果之前盼盼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一次自己将会有许多许多的选择? 自己究竟,应该要挑一个怎样的新人呢? 这个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或她,也能像雷哥和自己小队的成员们一样,成为生死之交吗? 还是会像《怨仙》副本中看到的吉运小队一样,队友各怀心思呢? 思绪间,积分结算已经出现。 【副本《歌声》团队总得分:16310】 【钟镇野,团队结算积分:5671,额外得分8000,最终结算积分:13671,当前个人总积分:103981】 【汪好,团队结算积分:5437,额外得分6300,最终结算积分:11737,当前个人总积分:143317】 【林盼盼,团队结算积分:5202,额外得分5700,最终结算积分:10902,当前个人总积分:139856】 “哈,汪姐姐,下次副本,要你来买补给品啦~” 林盼盼看着结算总积分,笑出了声来。 汪好挑着眉毛,撇了撇嘴:“买就买呗,谁让咱们钟大队长花了五万积分,去买一个线索呢~” 说着,她敏锐地注意到钟镇野没有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大屏幕,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轻了下来:“怎么,在担心新队友的事?” “是有点。” 钟镇野微微一笑:“咱们进这个游戏时间也不短了,前前后后,加上无尽轮回本……十二个副本了吧?” “对啊,一周一个本,外边也过去三个月了呢。”汪好轻声道。 “咱们也在副本里见过了很多人。” 钟镇野目光微柔,语气平缓:“对抗本、合作本……还有无尽轮回本里的参与者,玩家们各有各的目标与想法,有些小队互相之间都能打起来,我……” “你怕招到坏人啊?”汪好失笑。 林盼盼也在一旁笑道:“钟哥你想多啦,就算真来个坏人,肯定也打不过你啊!” “再说了。” 汪好拍了拍他的肩:“你还记得,咱们这次去归真观,雷哥是怎么给你算的卦吗?” 钟镇野看着她明亮的双眼,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记得。” “尘缘既系何须解,心舟无向即归程。” 他轻轻地念了出来:“雷哥当时说,该我遇上的人、经历的事,那都是缘分注定,躲是躲不掉的,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就放宽心,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船嘛,就算没帆没桨,漂着漂着,总也能到该去的岸边。” 汪好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拍了拍:“记性很好嘛小伙子!那就别操心啦,咱们陪你一起挑新队友!” 说话间,光屏上果然已打出了那几行熟悉的字。 【正式团队后,团队成员需至少4-6人,是否挑选新成员?】 【备注1:在暂不补充新成员的情况下,游戏仍可维持正常运行,但后续副本难度将保持为正式团队副本级别。】 【备注2:若连续完成五次副本后团队仍未补充至满员,则该小队将自动解散,现有成员会被打散并分编至其他小队。】 只不过,这一次,后边又多了一行字: 【呵,钟队长,怎么着,想要你们小队解散?】 钟镇野一愣。 这个语气…… 是那个性格恶劣的引导员? 这么说来,挺久没见过那位引导员出现了,果然如他所说,只有新手阶段他才会出现,之后基本上就不管事了。 可今天,看着陵光小队要解散,这位引导员,竟然又冒了出来? “哟嚯,这不是那位引导员吗?” 汪好目光微凝,闪烁着危险的光:“看来咱们小队,很受关注啊。” 林盼盼则是看了钟镇野一眼:“钟哥。” “知道。” 钟镇野点点头,上前了一步,朗声道:“陵光小队,挑选新人。” 【啧,你要是就这样把小队解散了多好?烦人呐,烦人。】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增加了多大的工作量?】 【这次申请你们小队的人多得离谱,偏偏他妈的老板们让我来给你们作筛选,打工人是真没人权,呸】 【行了,我还要去管别的新人,这些人你们自个儿挑吧,能力都是一等一的顶,但是……】 【人品不保证,嘿嘿。】 光屏上,以极快的速度打出了几行字,接着,这些字又迅速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又一张简历。 第四十二章 这次选谁? 第四十二章 这次选谁? 光屏上,引导员那充满怨念的文字消散后,第一张简历缓缓浮现。 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慈和、眉宇间透着悲悯的僧人,他穿着朴素的僧袍,手持念珠,眼神清澈而宁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呀,真有和尚!” 林盼盼捂着嘴,发出惊喜的呼声:“我才在副本里和钟哥说过,找个和尚!” 钟镇野无奈摇头一笑。 紧接着往下看,便是这位和尚大师的信息。 【慧明】 【性别:男】 【年龄:35岁】 【职业:云游僧人】 【特殊能力:感化(能以佛法真言与慈悲心念,抚平怨念戾气,削弱邪祟恶念,对心智尚存者有一定引导向善之效)】 【副本经历:已通关五个副本,在最新《往生宅》中凭借感化能力成功超度关键怨灵,化解死局,但因原团队倾向于暴力通关,理念不合,主动申请调离原小队、加入陵光小队。】 “感化?” 汪好眼睛一亮:“看上去他佛法很高的样子!” “还记得雷哥留下的那根禅杖吗?那根禅杖我记得说是……对佛法领悟越深,威力越大?” 她猛地看向钟镇野:“而且,他的能力正好能弥补我们团队的短板。想想看,以后遇到需要提升‘认可度’的副本,我们先刺激关键npc的情绪,再由他来平复引导,效果肯定比我们硬来要好得多!” 林盼盼也点头:“这么说,引导员给我们挑的新队友,确实很适合呢。” 钟镇野目光在“感化”能力上停留,微微颔首:“能力独特且极具战略价值,与团队发展方向契合,此人是重点考虑对象。”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点特别的地方。 上一次挑选简历时,各个玩家的能力描述都很简略,可这一次,后边甚至还有专门的描述。 这就是引导员特别关照的结果吗? 而且这上来第一个人,就明摆着是很适合陵光小队的人……引导员说得没错,他挑的玩家,至少能力上果然不会差。 第一张简历淡去,第二张简历浮现。 照片上是一位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中年农村妇女,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执拗和隐隐的阴郁。 【盘阿婆】 【性别:女】 【年龄:58岁】 【职业:山村傩师(苗族分支)】 【特殊能力:盘蛇咒(传承自苗族古老巫蛊的诅咒之术,可通过特定媒介对目标施加虚弱、厄运乃至更恶毒的诅咒,但施展需付出相应代价)】 【副本经历:已经历五个副本,在副本《邪水》中,团队触发副本难度提升机制,她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盘蛇咒暂时压制邪祟诡异,为团队争取到逃生时间,但团队仍然无法逃离、终至死亡,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苗疆诅咒……” 汪好皱起眉头:“和之前那个蔷薇倒是有点像,能力很偏门,也很危险,用得好是奇兵,用不好可能反噬自身甚至牵连队友。” 林盼盼小声道:“有点像我们在《血蛊》副本里的那种能力?不过这个阿婆应该是攻击手段比较多吧,辅助手段没那么多?” 钟镇野沉吟道:“诅咒能力确实是一把双刃剑,目前我们团队确实缺乏此类直接施加负面状态的手段,但稳定性与可控性存疑,暂作备选。” 关于这位盘阿婆的讨论很快结束,第三张简历出现。 照片上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穿着老旧的保安制服,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甚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与他保安的身份形成诡异反差。 【周楷】 【性别:男】 【年龄:63岁】 【职业:小区夜班保安(退役老兵)】 【特殊能力:杀意操纵(可敏锐感知并一定程度上引导、放大特定范围内的杀意,并能将自身积累的杀意短暂实体化,形成冲击或护盾)】 【副本经历:副本《凶楼》中,凭借能力反向利用楼内凶灵杀意,以毒攻毒,最终瓦解诡异核心,但手段过于酷烈,导致两名队员死亡,原团队剩余成员难以承受,申请离队。听闻陵光小队队长擅长运用杀意,主动申请加入。】 “杀意操纵?” 汪好惊讶地看向钟镇野:“这能力……听起来和你的路子很像啊!不过是偏向感知和引导放大,和你那种凝练自身杀意作战还是有所不同,主动申请加入,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林盼盼有些好奇:“而且他是怎么知道钟哥擅长运用杀意的?” “《怨仙》中打出名声了呗。” 汪好无奈道:“那么多队伍都知道他的能力了,这也又好几个副本的时间了,对抗本啊、合作本啊,多多少少传出去了一些吧。” 说着,她看向钟镇野:“你怎么想?他的能力,某种程度上能和你配合挺好的噢。” 钟镇野仔细看着能力描述,缓缓道:“能力本质与我的杀意运用有相通之处,但方向不同,他更像是一个‘杀意场’的控制器。” “年龄……不是问题,在诡异世界,经验有时比体力更重要,主动申请意味着认同感较强,但需要警惕其手段是否过于极端,是否与团队风格兼容,需进一步观察。” 他说完,笑笑:“先看后边的吧。” 第四张简历弹出。 照片上的女子成熟美艳,一头波浪卷发,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身材火辣,嘴角噙着一抹自信而略带神秘的微笑,眼神流转间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婉】 【性别:女】 【年龄:28岁】 【职业:高端婚恋顾问(红娘)】 【特殊能力:关系感知(能感知到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各种联系强度与性质,如亲情、爱情、仇恨、契约、操控等,并能追踪特定关系的源头或指向)】 【副本经历:已通关三个副本《面具舞会》、《双生》、《契约迷宫》,擅长通过分析人物关系破解谜题、锁定关键目标。在三个副本中失去了两个队友、原团队队长自认实力微弱、无法维系小队,将小队解散,苏婉成为落单玩家,故主动申请加入陵光小队。】 “关系感知!” 汪好几乎要拍手叫好:“这个能力太有用了!想想这次副本,我们就是因为人物关系太复杂,差点连关键npc都锁不定!有了她,以后找线索、推理断案、锁定核心目标,效率能提升一大截!而且她是主动申请加入,认可我们的风格!” 林盼盼也兴奋地说:“她的能力正好能补上我们最缺的一环!以后再遇到复杂的剧情就不怕了!” 钟镇野眼中也闪过赞赏之色:“能力极其稀有且实用,完美契合团队需求,能极大增强我们的情报分析和核心目标锁定能力……是个好人选。” “而且……” 汪好拿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她很漂亮、很性感噢,你们这种年轻小男生,是不是就喜欢这种?” 钟镇野瞪了一眼她,她才撇着嘴移开了眼。 很快,最后一张简历也在光屏上摆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刚成年,扎着双马尾,眼睛很大,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笑容甜美阳光,穿着可爱的lo裙、背景是游乐园,看起来人畜无害,与之前几位画风截然不同。 “哟,和盼盼还长挺像。” 汪好轻声评价。 【唐糖】 【性别:女】 【年龄:19岁】 【职业:职业coser/恐怖游戏主播】 【特殊能力:恐惧转化(能将自身或周围一定范围内他人产生的恐惧情绪,转化为短时间的体能爆发或形成微弱的精神护盾)】 【副本经历:新手副本《镜中鬼》中,所有队友死亡、几近团灭,依靠能力破解诡异机制后通关,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撞人设了喂!” 汪好一看完,就摇着手指道:“这怎么看都是盼盼二号吧!” 林盼盼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小声说:“汪姐姐,我没人家长得好看。” “谁说的,你比她可爱!”汪好迅速下了判断。 钟镇野笑笑,打断了她们的笑闹:“行了,先弄正事,来,盼盼,你先说说你的感觉。” “为什么不是我?”汪好抢话问道。 “当然是因为汪姐姐你刚刚都已经发表过意见啦。” 林盼盼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接着认真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慧明师傅和苏婉最好,一个能帮我们提升认可度,一个能帮我们理清线索找到关键的人。” 钟镇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五份简历,分析道:“盘阿婆能力偏险,性格可能孤僻,风险较高,暂不考虑。” “保安周楷能力与我有部分重叠,且风格可能过于酷烈,需要谨慎评估,目前团队结构下非必需。” “唐糖能力有潜力,成长需要时间,可作为后备观察。” “慧明,能力‘感化’战略价值极高,尤其配合禅杖道具以及提升‘认可度’的任务需求,能发挥关键作用。理念相合,性格沉稳,是团队急需的多面型选手。” “苏婉,能力‘关系感知’能直接解决我们当前最大的情报短板,在复杂剧情副本中作用无可替代。主动申请,认可团队方向,是能立刻提升团队实力的核心人选。” 他看向汪好和林盼盼:“咱们现在还有三个名额,你们觉得呢?” “别招那么多人。” 汪好摆摆手:“咱们现在总共就三个人,你一下子招三个进来,万一里面有人性格不太好,怎么管呐?要我说,最多两个。” “我听汪姐姐的。”林盼盼弱弱地点头。 钟镇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开口道:“那么,我认为最优选择是——慧明和苏婉。他们两人的能力互补性强,且都能直接增强团队的核心竞争力。你们觉得呢?” 汪好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和尚与红娘,他们俩的能力正好弥补我们现在的两大短板,确实是当前最优选择。”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嗯!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意见统一,钟镇野抬头对光屏道:“陵光小队,选择招募——慧明,苏婉。” 光屏上,另外三份简历暗去消失,慧明和苏婉的简历亮起,随后化作两道流光消散。 【招募指令已发出,等待对方回应。】 片刻后,字样更新。 【慧明、苏婉已接受招募】 【下次副本开始前,两名成员将与小队汇合,祝你们合作愉快】 第四十三章 殊途同归 第四十三章 殊途同归 三人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聚焦,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 依旧是深夜,晚风凛冽,吹动着他们额前的碎发。 四周是断壁残垣,荒草蔓生,与他们进入副本前看到的景象别无二致——沈宅,依旧是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破败废墟,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幻梦。 “看来……我们没能改变历史。”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汪好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被不远处半埋在瓦砾下的一个物件吸引,她走过去,弯腰将其拾起,拂去上面的灰尘——正是那个他们之前见过的老相框。 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依旧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两位梳着旧式发髻、穿着袄裙的女性,中间坐着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着长衫马褂的男性。岁月侵蚀了细节,面容早已难以分辨。 “我看不出来这上面是谁。” 汪好将相框递给钟镇野:“你能看出来吗?” 钟镇野接过相框,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片刻,缓缓摇头:“没办法,太模糊了,说不定……相片上的人,是我们都没见过的、某个后来继承了沈宅的少爷长大后的模样吧。”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盼盼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钟哥……那,钟采莲……是不是还困锁在这个沈宅的地下?” 此言一出,钟镇野和汪好皆是一怔。 汪好蹙眉道:“之前盼盼你不是一直听到那首《咽渡》在镇上飘吗?那会不会就是她……” 钟镇野摇头打断:“应该不是她。《咽渡》不是她写的,是钟秋菱写的。她只不过是借了钟采莲的力量、以这首曲子为媒介,来引动人的悲情……如果钟采莲真的留了下来,变成一股不散的怨念,她想必也不会反复唱着这首代表了她妹妹野心和背叛的曲子。” 汪好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那个密道……还在不在?”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盼盼,目光沉静:“盼盼,之前钟采莲曾经附身于你,你对她的感情理解最深。如果她还在……你想帮帮她,是吗?” 林盼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嗯。我想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 “行。” 钟镇野不再犹豫:“那我们就去看一看。” 说罢,三人打亮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沈宅废墟深处走去。 若是之前,这片废墟对他们而言只是陌生而荒凉的古宅遗址,但经历了副本中的一切,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处残存的轮廓,都仿佛带着熟悉的印记,指引着方向。 他们很快找到了原本议事厅的位置。 一幢相对完好的、灰墙黛瓦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但它同样饱经风霜,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木制门窗早已腐朽变形,瓦片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整体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死寂。 三人掩住口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浓重的尘埃和霉腐气味扑面而来,议事厅内早已面目全非。 副本中那些名贵的紫檀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字画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积满厚厚灰尘的空间,以及角落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杂物。 汪好凭借记忆,熟练地摸到东面墙壁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砖面——那道极其细微的方形切割缝隙,果然还在。 她回过头,对钟镇野道:“我们这会儿可没有五小姐了,怎么打开机关?” 钟镇野闻言失笑:“我们之前是不知道机关具体位置和原理,现在知道了,不过就是一面普通的砖墙暗格,还弄不开吗?” 汪好敲了一下自己脑袋,也笑了:“害,我真是傻了。” 于是三人不再纠结于寻找虚无缥缈的机关枢纽,直接来到记忆中原先摆放博古架的后方墙壁。 仔细摸索探查后,他们很快找到了暗门边缘那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细微缝隙,他们从废墟中找来一根还算结实的破旧桌腿,钟镇野运足力气,将桌腿尖锐的一端楔入暗门底部的缝隙,猛地发力撬动! 嘎吱……咔嚓! 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后,几块封边的砖石被硬生生撬松、崩落。 接着,他们又找来一根更粗壮的木棍作为杠杆,三人合力,硬生生将这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暗门,强行撑开了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潮湿中混合着极度浓烈腐臭的气味,瞬间从黑洞洞的入口汹涌而出! 这气味极其刺鼻,甚至带有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仿佛是无数死老鼠、烂肉在密闭空间里腐败发酵了无数年形成的混合毒气! 哪怕是经历过多个诡异副本、见识过各种血腥场面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熏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紧紧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呕……这什么味道?!” 汪好干呕了一声,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林盼盼小脸煞白,声音发颤:“感觉……像好多好多的死老鼠……烂在一起了……” 钟镇野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尽量屏住呼吸,沉声道:“这个……是高度腐烂的尸体的味道。” 汪好和林盼盼闻言都是一惊。 钟镇野继续道:“这个地方是完全封闭的,又过了至少百年,如果钟采莲……不对,那具尸体其实是钟秋菱的。总之,如果尸体失去了怨念的维系,彻底腐烂在了密道里,经过这么长时间……产生这种味道,也很正常。” 汪好强忍着不适,问道:“那……那是不是意味着钟采莲已经不再被困着了?怨念散了,尸体也烂了,咱们还要下去吗?这味道我是真有点顶不住了……” 钟镇野看了看那漆黑的洞口,又看了看两位队友,沉吟道:“这样吧,我进去看一眼,确认一下情况。汪姐,盼盼,你们在上边等着,有情况我立刻通知你们。” 林盼盼有些惊讶:“钟哥……你、你不怕这个味道吗?” 钟镇野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当初我全族被杀,我缓了很久……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立即将他们下葬。那时候是夏天……就……这个味道,我已经经历过了。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汪好与林盼盼听完,瞬间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心疼,随即,两人的目光都迅速变得坚定起来。 汪好猛地一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令人不适的气氛,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那既然这样,咱也不矫情了!不就是看一眼吗?屁大点事!走!一起!”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而勇敢:“对!没事!钟哥,我们一起下去!” 话虽如此,为了身体健康着想,汪好还是迅速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三个备用的黑色口罩分给大家。 虽然无法完全隔绝那恐怖的恶臭,但至少能过滤掉一部分,让人稍微好受一点。 戴上口罩,三人再次来到洞口。 钟镇野打头,汪好居中,林盼盼断后,依次钻入了那漆黑、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密道。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密道内比想象中还要破败不堪。 之前贴满墙壁、写满诡异符文的血红色符纸,如今早已失去了所有灵异色彩,变得焦黑、卷曲、脆弱不堪,大部分都脱落下来,散落在地上,与厚厚的灰尘、不知名的污秽混合在一起,而且不知为何,墙壁和地面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阴湿感,踩上去有些粘腻。 那些曾经分立两侧、表情诡异的纸扎人,更是彻底烂成了一滩滩模糊的、色彩浑浊的纸浆和竹篾残骸,几乎看不出原貌。 越往里走,腐臭的气味越发浓烈刺鼻,几乎要透过口罩钻入鼻腔。 三人都强忍着不适,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确认情况后离开。 就在走到大约三分之二深度时,最前面的汪好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等等!那是什么?!怎么……怎么好像不止一具尸体?!” 三支手电光柱立刻紧张地聚焦向前方! 只见在密道尽头的墙壁下,手电光晕笼罩的范围内,赫然……有着两具高度腐烂、几乎只剩骨架和些许残存皮肉的尸体! 其中一具,正是他们预料之中的那具——被无数锈迹斑斑的棺材钉死死钉在墙上的“钟采莲” 它如今已彻底化为森森白骨,只有少许暗色的、干瘪的组织还粘连在骨架上,无数肥白的蛆虫在眼眶、胸腔等部位钻进钻出,密密麻麻的苍蝇受到光线的惊扰,“嗡”地一声飞起一大片,形成一团令人头皮发麻的黑雾,恶臭几乎达到顶点。 而在距离这具钉墙尸骨大约几步远的地面上,竟然还趴着另一具同样高度腐烂、衣物几乎完全烂光的尸体! 它同样被蝇虫环绕,在手电光照过去的瞬间,也有大量飞虫受惊腾起! “这里怎么会还有一具尸体?!” 汪好失声道,声音因口罩和震惊而显得有些闷哑。 钟镇野眼神一凝:“我过去看看。” 他周身再次弥漫起那淡薄却极具威慑力的杀意,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些令人厌恶的飞虫无法近身。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污秽,来到那具趴伏的尸骸前,尸骸背部的衣物几乎完全腐烂,与地面粘连在一起。 钟镇野蹲下身,从背包中取出一副登山手套戴上,极其小心地尝试将尸骸翻转过来。 尸体早已僵硬,翻转时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和断裂声,当尸骸正面朝上时,可以看到其胸腹部位的衣物因为紧贴地面,反而腐烂得相对慢一些,还能依稀看出是质地不错的丝绸料子,但具体样式、纹饰早已模糊不清,根本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而且,尸体的面部和大部分躯体则与其他地方一样,已是白骨和腐肉交织的状态,根本无法分辨男女,更别提容貌身份了。 钟镇野仔细检查了片刻,无奈地站起身,回头对两位紧张注视着他的同伴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汪好叹了口气,隔着口罩闷声道:“完全不知道是谁吗?那……那就算了吧?看到这情况,钟采莲肯定是已经不在了。咱们……赶紧上去吧?我真要吐了……” 钟镇野点点头,刚想说“就这样吧,也没必要再深究了”,话未出口,一旁的林盼盼忽然身体微微一颤,低声道:“等等……那个歌声……又过来了。那股怨念……发现我们了,它很……微弱,但还在。” 钟镇野与汪好立刻看向她,神色一凛。 林盼盼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和沟通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脸色显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困惑和了然交织的神情。 “……这具尸体,” 她指着地上那具刚被翻过来的无名尸骸,轻声道:“应该……就是钟秋菱了。” 钟镇野对此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平静地问:“所以,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林盼盼点了点头,但还没等她开口,汪好就迫不及待地连连摆手,声音都变调了:“行行行!打住!咱们先出去!出去再说!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我感觉我灵魂都要被腌入味了!出去!立刻!马上!” 钟镇野看着汪好那快要崩溃的样子,不禁失笑,从善如流道:“好,先出去。” 三人迅速原路返回,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密道,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至少清新的空气时,都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们扯下口罩,大口喘息着,仿佛要将肺里那可怕的腐臭彻底置换出去。 稍微平复后,林盼盼才将她从那微弱怨念中捕捉到的、断断续续的信息片段说了出来。 据她所说,那股残留的怨念已经极其残破微弱,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她得到的信息也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但大致,能够拼凑出后来发生的事。 钟秋菱后来确实又成功更换了两三次身份,利用钟采莲的力量做了不少事情,权势财富都积累了不少。 但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麻烦——想要持续不断地汲取钟采莲的力量,她似乎不能离开沈宅或者说菱歌渡这片区域太远。 她有一次在外征战,那具身体突然无法调用力量,导致在战场上意外身亡,幸好她提前有所准备,魂魄及时逃回,换到了沈宅内另一具备用“容器”身上,但这具新身体当时也染了重病,命不久矣。 焦躁不甘之下,她试图强行抽取更多力量来扭转局势,却发现力量传输异常滞涩衰弱。 时隔几十年,她不得不再次亲自踏入这条令她厌恶又依赖的密道。 而当她再次来到被钉在墙上的姐姐面前时,才发现由于长年累月的过度抽取和时间的侵蚀,封印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姐姐的力量也即将散尽。 两人之间似乎爆发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具体内容林盼盼无法感知清晰,只知道最后的结局是——钟秋菱死在了密道里。 而钟采莲,大概也是在那一次封印彻底失效后,魂魄得以解脱,最终消散于天地间了。 “所以……” 汪好听完,长长吁了口气,语气复杂:“在镇上飘荡了这么多年的歌声,其实是钟秋菱?” 林盼盼点头:“她刚死的时候,怨念应该极重,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的执念已经被磨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原始、最本源的那一点……可能,就是那个最初羡慕姐姐有一副好歌喉、渴望被关注、渴望歌唱的小女孩的一点执念吧。” 钟镇野望着远处沈宅漆黑的轮廓,轻声道:“所以,她就不停地唱着自己谱写的、代表了她野望和‘成就’的曲子,在镇上飘荡,做着她想象中的……歌者。” 汪好撇撇嘴,啧了一声:“这个故事的结局……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 钟镇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看林盼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管结局喜不喜欢,都已经结束了。所有的恩怨纠缠,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依然还是一片漆黑,但远处小镇的景点依然热闹。 “大家也累了,回去睡觉吧。” 第四十四章 反派又出现了? 第四十四章 反派又出现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三人回到了东阳市,生活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钟镇野一头扎进了对游戏商城的研究中,他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建了个文档,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道具的性能、性价比、组合可能性以及适用场景,逻辑清晰,显然下了苦功。 海上邮轮基地,医疗体检中心外。 钟镇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屏幕上是复杂的道具数据对比图。 门“咔哒”一声轻响,穿戴整齐的汪好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事吧?” 钟镇野抬头问道。 “能有什么事?”汪好活动了一下肩膀:“林医生还是老一套,说我最近吃得有点太辣,肠胃负担重,让我注意饮食清淡。你呢?研究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钟镇野合上笔记本:“基本圈定了几个优先升级和补充的方向,回头我们可以一起碰一下,把清单定下来。” 汪好点头:“那行,等盼盼出来我们就确定一下,把东西买了呗。” “不急。” 钟镇野打断她,站起身:“等我中午出去吃个饭回来再说。” 汪好一愣,疑惑道:“出去吃?基地的配餐不是挺好吗?营养均衡,口味也不错,大厨都是顶尖的。” 钟镇野笑了笑,语气平常:“柳青梅突然联系我了。” “柳青梅?” 汪好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浮现出八卦的笑容,拖长了语调:“噢~那位柳小姐啊?怎么,她是来找你……谈恋爱的?” 钟镇野失笑,无奈地摇摇头:“想什么呢,她每次主动找我,都是有了关于我家族或者畲寨那边的新线索。” 汪好收敛了玩笑神色,但仍有些不解:“这和我们换道具有什么关系?” “别忘了。” 钟镇野提醒道:“上次她出现,带来了那张写满‘死’字的凉席,经历过那一遭,我不得不防,万一她这次又带来什么棘手的东西,或者直接触发新的副本线索,我们可能需要预留大量积分应急。所以,先不急着花出去。” 汪好恍然,点头道:“有道理,行吧,那我们就等你消息。对了,你的体检结果怎么样?林医生没念叨你?” 钟镇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说了,说我体脂率太低,肌肉劳损度偏高,心率变异率显示自主神经有些失衡……总之就是训练强度太大,需要适当平衡休息。但你也知道,现在这情况,训练哪能松懈?” 汪好闻言,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别忘了,现在你才是咱们队的大领导。医生的话只是建议,最终怎么安排,还得看你自己的判断和感觉。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觉得能扛住,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钟镇野也笑了,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递给汪好:“行,听汪总这位‘大大领导’的。这个你先拿着,一会儿盼盼出来,你们俩可以先研究研究,划划重点,等我回来再最终决定。” 当天中午十二点左右,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度,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特有的、慵懒而微燥的气息。 钟镇野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长裤,踩着一辆共享单车,穿过城市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巷口。 他抬头望向身旁那扇并不起眼、却自有一股沉静气质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以俊秀的字体刻着三个字——【漱石轩】。 这是东阳市最有名、也是消费最顶级的私家菜馆之一。 之前汪好带队里几人来这里庆功吃过一次饭,味道和环境都令人印象深刻,价格也同样令人咋舌。 钟镇野微微蹙眉。 之前两次与柳青梅见面,一次在街角的咖啡馆,一次甚至是在他那狭小的出租屋里,简单而低调,这次怎么会选在如此正式且昂贵的地方? 柳青梅在信息里只说了见面地点和时间,其他一概未提,钟镇野不是喜欢追根问底的性格,但此刻,一种隐隐的不安感还是浮上心头。 他定了定神,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仿佛瞬间切换了时空。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里面却是一步一景、移步换景的中式园林。曲径通幽,翠竹掩映,假山玲珑,泉水潺潺,环境清雅至极,也安静得有些过分。 钟镇野沿着青石板小路向深处走去,越走心中的违和感越重——太安静了。 不仅没有听到任何食客的谈笑声,甚至连服务员的身影都没看到一个,整个园子仿佛被清场了,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流水声。 他那在一个又一个副本中磨练出的警觉心瞬间提升到极致。 他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耳廓微动,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最终,他的视线很快被侧前方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吸引——那是厨房的方向。 想了想,钟镇野便悄无声息地改变路线,如同灵猫般贴近了厨房的窗棂。 透过雕花木窗,可以看到里面几位厨师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灶火熊熊,锅勺碰撞,菜肴的香气飘散出来。 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并未注意到窗外有人窥探。 钟镇野目光扫过厨房一角的操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类刀具,他眼神微凝,趁着一个厨师转身取料的空隙,手臂如电探入窗内,极其精准而轻巧地摸走了一把放在果盘旁、带有皮质刀鞘的锋利水果刀,迅速收回,藏入了自己的裤兜里。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面色如常地退开,继续朝着预约好的包间走去。 靠近包间,人工的痕迹终于出现,在一处名为“听松”的雅致包间外,两位身着淡雅青色旗袍、身姿婀娜的服务员静静伫立。 见到钟镇野走来,她们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标准而含蓄的微笑:“是钟先生吗?您的朋友们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请进。” “朋友们?” 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复数词,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里面不止柳青梅一个人。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包间木门。 门开的一刹那,里面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滞,怔在原地。 包间里,根本没有柳青梅的身影。 正对着门的红木大师椅上,坐着一位穿着藏青色真丝唐装的年轻男人。 他留着及肩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俊,但双眼却一直闭合着,手中缓缓盘着一串深色的檀木珠串,气质沉静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和神秘。 而在这男人身旁的客位上,坐着一位女人。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中带着一丝锋芒。 钟镇野看着她的脸,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身后的房门被服务员无声地关拢。 就在钟镇野快速搜索记忆时,那个女人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笑容,开口道:“钟先生,别来无恙。我们……见过。” 钟镇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回应:“抱歉,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阁下。” 女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是吗?我的那枚扳指,可是被你的队友捡了去。那扳指……用着还顺手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在钟镇野脑海中炸开! 《游乐场》副本! 那个与方耀祖联手、骗了自己一队人、最终被汪好以自残道具拼死换掉的女人! 那枚能够制造无形屏障、后被林盼盼拾取并一直使用至今的扳指!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眯起眼,死死盯住那个女人,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姓氏:“你姓连。” 女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微微颔首:“自我介绍一下,连婉。” 说罢,她侧过身,姿态恭敬地引向那位一直闭目盘珠的男人:“而这位……是连家少爷,也是未来的连家主事人,连清尘先生。” 直到此时,那位名为连清尘的男人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钟镇野的目光瞬间被他的眼睛吸引——那竟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瞳孔近乎完全透明的浅白色眼眸! 这双眼如同蒙着一层冰雾的琉璃,空洞、漠然,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让人望之生寒。 连清尘只是淡淡地瞥了钟镇野一眼,微微颔首致意,并未开口,随即又缓缓闭上了眼睛,继续捻动他的佛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钟镇野心中念头飞转。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显而易见——冲着他,更准确地说,是冲着他身后的汪好,冲着汪家来的。 而前一个问题…… 钟镇野快速梳理着己方留下的痕迹:汪好的弟弟汪辰曾与连家合作;柳青梅及其背后的组织与汪家是敌对关系;柳家一直在帮自己暗中留意畲寨动向……这几条线交织起来,以连家的能量,顺藤摸瓜找到柳青梅,再通过柳青梅这条线布局引自己出来,虽然麻烦,但并非不可能。 就在这时,连婉见钟镇野沉默不语,再次轻笑开口,打破了沉寂:“钟先生还站着做什么?菜很快就要上了,请入座吧。”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不适的从容。 第四十五章 卖惨? 第四十五章 卖惨? 钟镇野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依言入座。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圆桌,又落回连婉脸上,语气淡然:“柳青梅呢?” 连婉脸上的笑容不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柳小姐临时有些急事,恐怕无法赴约了。不过她特意拜托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钟先生。请坐吧,菜很快就上。” 钟镇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再多问,拉开椅子,坦然坐下,将那个装着水果刀的裤兜朝向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很快,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 这里的菜是典型的南方菜系风格: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龙井虾仁、白灼菜心、一碗清透见底的高汤……色香味形俱佳,清淡雅致,显然花了心思。 连婉微笑着抬手示意:“钟先生,请慢用。不必客气。” 钟镇野点点头,拿起筷子,当真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极为认真,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尝,他吃得坦然,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饭局。 对面的连清尘始终闭目盘珠,如同老僧入定,连面前的碗筷都未曾动过,连婉也只是陪着,并未动筷,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掌控一切的微笑:“钟先生慢慢吃,不着急,吃不饱可以再加菜。” “嗯。” 钟镇野头也不抬,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专注地对付眼前的食物。 吃到一半,他甚至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添碗米饭。” 服务员看向连婉,连婉微微颔首。 一碗米饭很快送上。 钟镇野就着菜,慢条斯理地将一碗米饭吃完,然后又添了一碗。 连婉眼角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笑容,耐心地看着他吃。 就这样,钟镇野默不作声,细嚼慢咽,将桌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足足吃了三碗米饭,用了近半个小时。 期间,包间内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他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氛诡异得近乎凝滞。 终于,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再次抬手叫来服务员:“麻烦,把没吃完的打包一下。” 服务员明显一怔,下意识地又看向连婉。 连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和愠怒,但立刻用眼神示意服务员照做。 “噢……好,您稍等。” 服务员连忙应声,快步退出去取打包盒。 等待的间隙,钟镇野掏出手机,旁若无人地划看起来,全程没有再看对面的连家二人一眼。 连清尘依旧闭着眼,但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停滞,呼吸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平稳悠长。 连婉脸上的从容微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眉头极其轻微地蹙起,目光中透出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服务员很快返回,手脚麻利地将剩菜打包好,装进两个精致的纸袋里。 钟镇野这才收起手机,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打包袋,对连婉和连清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道别普通朋友:“感谢两位盛情招待。味道不错。拜拜。”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钟先生!请等一等!” 连婉终于绷不住了,提高声音叫住了他。 钟镇野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连小姐,还有事?” 连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钟先生,你……就不想问问,我们特意请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钟镇野闻言,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辜:“我是来赴柳青梅的约。她人不在,我和两位素不相识……但你们说请吃饭,我就吃了。现在饭也吃完了,要有事,也应该是你们主动开口说吧?你们不说,我问什么?” 他顿了顿,提起手里的两个打包袋,晃了晃,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们不会现在才说,要我结账吧?这我可没带那么多钱。” 连婉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滞,失笑出声,笑声里甚至带上了点被气笑的意味。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目光一凝,重新审视着钟镇野,语气复杂:“钟先生真是好定力,好手段……全程一言不发,一开口,轻描淡写两句话,就差点破了我的定力。” 钟镇野一脸茫然:“什么定力手段?我没想那么多。你们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真走了,朋友还等着我呢。” 说着,他又作势欲走。 “钟先生且慢!” 连婉这次真的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钟镇野再次回头,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那你说吧,什么事?我听着。” 连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沉了下来:“当然是……汪家的事。”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这才慢悠悠地走回座位,将打包袋放在旁边的空椅上,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吧。我听着。” 连婉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和无奈:“我们连家……快要被汪家,逼入死路了。” 钟镇野挑了挑眉,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连婉继续道,语气带着悲情:“自从两个多月前,我连家另一支的人不懂事,被利益蒙蔽,与汪辰那个私生子合作,试图对汪好小姐不利……之后,我们就遭遇了汪家雷霆般的报复打击。家族中不少人接连因‘意外’身亡,还有一些核心成员被查出旧案,锒铛入狱……连家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如同风中残烛。” 她看向钟镇野,眼神恳切:“现在,我们深知错误,只想向汪家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寻求一线生机。但汪家根本不愿接受我们的任何邀谈,拒之门外。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绕个弯子,来找钟先生您了。毕竟……您的身份特殊,是能够影响到汪好小姐的。还请钟先生看在……看在往日并无深仇大恨的份上,代为斡旋一二。” 钟镇野安静地听完这番“声情并茂”的诉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我想到你们可能会威逼,可能会利诱……都没想到,你们居然上来就卖惨。” 他摇摇头,笑容转冷:“当初你们连家的人可是带着枪,真要杀我们,不管你们后来是‘意外’死了人,还是坐了牢,在我看来,都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这种惨,卖不到我头上。我也不可能替你们去牵这个线,搭这个桥。”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射向一旁始终闭目的连清尘:“还有……你们既然口口声声说要表达诚意,那为什么这位连大少,从始至终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连句话都不屑说?这就是你们连家求人的态度?” 连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连忙解释道:“钟先生误会了!绝非少爷不想睁眼、开口……您应该知道,我们连家修炼的瞳术比较特殊,少爷如今正处在修炼的关键期,气息难以收放自如,甚至已影响到发声,极难控制。贸然睁眼、开口,瞳力外泄,恐怕会对钟先生您的精神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 她看了连清尘一眼后,对着钟镇野微微低头,轻声说道:“我们诚心邀约,绝不想让您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产生误会。所以少爷才尽量不睁眼、不开口。他今日亲临此地,是为了最终拍板。有些条件我做不了主,但只要钟先生您提出要求,少爷点了头,我们连家必定竭尽全力办到!” 说到这,那位连清尘配合地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连婉的话。 钟镇野呵呵一笑,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原来如此。那行,我先听听,你们想通过我牵线搭桥,愿意开出什么条件?” 连婉精神一振,立刻道:“我们连家如今虽处境艰难,拿不出太多惊天动地的厚礼,但百年积累,尚有一些底蕴。若钟先生愿意帮忙促成和谈,我们愿奉上——”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现金五千万。”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钟先生可在国内任意一线城市,任选一套商品房,由我们连家全额付款。”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关于钟先生家族当年的血案,我们连家将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人脉,全力协助您调查真相!” 她最后慢慢竖起第四根手指,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还有第四,我个人,愿意额外赠予您五万……积分。” 那个连清尘应该不是玩家,所以不能在他面前直言诡怨回廊游戏的事,但“积分”二字,钟镇野和连婉很清楚是什么的积分。 “真舍得下本钱啊……” 钟镇野平静地听完这四个堪称优厚的条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这么多条件,就只是为了通过我,去和汪好递一句话?” 连婉郑重颔首:“当然!如果钟先生还有别的条件,也尽可提出。此外,如果您能帮我们直接联络到汪家的家主,或者能在汪好小姐乃至汪家主事人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促成正式和谈,所有这些条件,都可以在此基础上,再加码!” 钟镇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涉及交易。你可以当作是我个人想问的——柳青梅,她人到底怎么样了?” 连婉笑了笑,语气轻松:“钟先生放心,您的朋友很安全。我们也只是担心您不愿赴约,才不得已借她的口,请您过来一叙,绝无恶意。” 钟镇野点点头,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不要听你说,我要亲眼看到她。” 连婉一怔,脸上笑容微僵:“她……不在这里。” 钟镇野摇摇头,目光锐利起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她在这里。” 连婉目光微微闪烁,语气带上一丝不悦:“钟先生,您是不相信我的话?”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真的要我把话挑明吗?”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感:“从我进门开始,门口那两位旗袍服务员就一直守在门外没走,这里的隔音并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好,你们把整个漱石轩都清场了,独独留下她俩,说明你不怕她们听见谈话,并且她们还多次向你眼神询问,说明她们根本不是普通服务员,而是你们连家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才我让她们进来打包,也是为了多观察一下。” “你们难道不知道,旗袍是很贴身的吗?她们手臂、大腿的肌肉线条异常清晰流畅,显然是练家子,而且,旗袍的开叉明明很高,却被细线精心缝起了一部分……这是为什么呢?是怕动作间,让我看到她们大腿内侧绑着的……战术刀鞘吗?” 听到这里,连婉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变。 但钟镇野还没完,他的目光转向连清尘:“另外,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位连大少是怕瞳力伤到我才不睁眼不说话,那一开始我进门时,你就该主动解释清楚,以示诚意,而不是等我质问后才说明,这很不真诚,更像是……临时编造的理由。” 他最后看向连婉,目光如炬:“所以,我猜,他坐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点头拍板,而是为了……必要时震慑我。他甚至可能不是什么‘连大少’。连婉连小姐,你,才是今天真正的主事人。” 这番话说完,那位“连清尘”少爷捻动佛珠的动作彻底僵住,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闪过一丝慌乱。 连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寒意:“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钟镇野轻松地笑了笑:“刚刚还只是猜测,诈你一下罢了,结果,你自己承认了。” “你!” 连婉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钟镇野打断她,语气转冷:“其实,从一进门,你就在试图用某种精神层面的技巧影响我的情绪和判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你太小看我了……所以,我猜你们一开始的打算,就不是谈判,而是想着怎么拿下我。” 他身体前倾,盯着连婉的眼睛:“柳青梅我虽然接触不多,但这姑娘机警且有原则,绝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控制利用的,你千不该万不该,直接拿她的账号给我发消息。这样我从进门、看到她不在这的时候,就知道……你们有问题了,柳青梅,是你们用来威胁我的人质吧。” 连婉眼中闪过震惊、恼怒,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不愧是……钟队长。之前方耀祖多次提及你心思缜密、极难对付,我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你果然不是寻常人。” “谬赞了。” 钟镇野淡然一笑:“所以,铺垫了这么多,卖惨、利诱……你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连婉冷笑一声,似乎放弃了伪装:“钟队长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自己猜一猜?” 钟镇野眯起眼,脑中念头飞转,结合所有异常细节,一个猜测迅速成型:“拖延时间?你们处心积虑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为了把我引开,好对汪好下手?不对,你们应该找不到她的确切位置……” 他目光猛地扫过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瞬间恍然:“所以……你们是想通过我,找到她?你们没有屏蔽这里的信号,我全程玩手机你们也不阻拦,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一定会忍不住给汪好发信息通风报信!然后,你们就能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信号源,找到她的位置?!” 听到这里,连婉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计划被彻底看穿的惊怒:“你……!!!你早就知道了?!” 钟镇野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那倒是没有,我也是刚猜到的,不过我确实根本就没联系她,因为……” 他环视四周,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自信:“就凭你们今天在场的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我打的。” 连婉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 计划彻底败露,再无转圜余地! 她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动手!” 第四十六章 对峙 第四十六章 对峙 “动手!” 连婉的厉喝声如同信号枪响,瞬间打破了包间内虚假的平静! 话音未落,那两名一直守在门外的旗袍“服务员”如同猎豹般撞门而入! 她们手中寒光一闪,赫然是从旗袍高叉下抽出的两柄薄刃短刀,身形灵动,直扑钟镇野,与此同时,包间侧面的屏风后、甚至天花板的通风口处,猛地跃下数名手持砍刀、面目凶悍的厨师! 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多时,此刻如同饿狼扑食,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钟镇野,攻势迅猛而致命,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然而,钟镇野的反应更快。 在连婉喊出“动手”二字的瞬间,他已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红木圆桌,沉重的桌面带着未撤走的杯盘碗碟,呼啸着砸向正前方的两名旗袍女! 砰!哗啦——! 桌案与人体猛烈撞击,汤汁菜汁四溅,两名旗袍女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攻势瞬间瓦解。 几乎在同一时间,钟镇野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侧面劈来的两把厨刀,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借势后翻,右手在裤兜一摸一甩! 嗖! 那柄早已备好的水果刀脱鞘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精准地钉入一名冲在最前的厨师持刀的手腕! “啊!” 那厨师惨叫一声,砍刀脱手落地。 钟镇野落地瞬间,双腿如同弹簧般蹬出,狠狠踹在另一名逼近的厨师膝盖侧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令人牙酸!那名厨师惨叫着倒地翻滚,钟镇野看都不看他,反手拔出钉入先前那厨师手腕中的水果刀,再次投入战斗。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又在短短十数秒内骤然升级! 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钟镇野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腾挪,畲家拳的刚猛短打与战场上锤炼出的杀人技结合,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或拳、或肘、或膝、或随手抄起的折断桌腿、破碎瓷片……皆化为武器。 他周身那凝练的杀意不再掩饰,轰然爆发,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围攻他的打手们动作不由自主地迟滞、心生寒意。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闭目盘珠的“连清尘”此刻也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诡异的浅白色瞳孔中仿佛有漩涡流转,一股冰冷邪异的精神力量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刺向钟镇野的脑海! 钟镇野只觉得头脑微微一晕,但【心煞】戒指瞬间发烫,一股更加冰冷纯粹的守护意蕴自行激发,轻易将那股精神侵袭抵消于无形。 “嗯?!” 连清尘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显然遭到了反噬。 连婉见状,脸色剧变,双手急速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双眼中灰雾流转,一股更加隐晦、却带着强烈迷惑和削弱意志的精神波动笼罩向钟镇野! 钟镇野动作微微一滞,但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根本不去硬抗这种范围性的精神干扰,而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心煞】的守护直接无视,攻势反而更加狂暴! 砰! 一记沉重的肘击撞在一名厨师胸口,将其打得吐血倒飞! 咔嚓! 他反手夺过一把砍刀,用刀背狠狠劈在另一名打手的肩胛骨上,将其砸趴在地! 那两名旗袍女再次悍不畏死地扑上,刀光如网! 钟镇野身形如鬼魅般一矮,避开刀锋,双掌如刀,精准地切在她们持刀的手腕上,同时脚下连环踢出,将她们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软软滑落,一时失去了战斗力。 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态势。 这些连家的打手和所谓的“高手”,在身经百战、杀意沸腾且能力诡异的钟镇野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连婉脸色苍白,不断催动精神干扰,却收效甚微,连清尘试图再次凝聚瞳力,却被钟镇野猛地一脚踢飞地上的一个碎瓷碗! 啪! 瓷碗精准地砸在连清尘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惨叫一声,捂着脸蜷缩下去,那诡异的瞳术再也无法维持。 眼看手下迅速溃败,连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竟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尖叫着亲自扑了上来,钟镇野侧身轻易避开她的刺击,左手闪电般叼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 连婉痛呼一声,匕首脱手。 钟镇野右手并指如刀,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她的颈侧,连婉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被钟镇野随手扔在地上,挣扎着却一时无法起身。 整个包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钟镇野一人,这时,又有几个厨师冲了进来,那两名旗袍女也挣扎着站起…… 约十分钟后。 包间内一片狼藉。 沉重的红木圆桌从中断成两截,盘碟碎片和汤汁菜肴溅得到处都是,断裂的桌面中央,一名旗袍女倒在那里,嘴角渗着鲜血,人已昏迷不醒。 另一名旗袍女瘫倒在角落,肩头赫然插着那柄水果刀,深没至柄,一动不动。 门口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那几个厨师打扮的人,他们白色的制服已被鲜血染红,身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伤,其中多为刀背和桌腿等造成的钝击和划伤,虽不致命,却也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全都陷入昏迷。 在这片混乱的中央,钟镇野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胸膛左侧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正缓缓渗出血迹。 他已脱掉上身衣物,将沾血的t恤撕成布条,熟练地紧紧包扎住伤口。 他一只脚随意地踩在之前那位神秘莫测的“连清尘”背上,这位“少爷”此刻衣衫破损,满脸血污,早已不会动弹,不知是死是活。 而连婉,则被打得单膝跪在钟镇野面前,被迫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瞳孔因恐惧和愤怒而不停震动,口鼻中不断淌出鲜血,发出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钟镇野俯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你的人,把柳青梅带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 连婉全身剧烈颤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声音嘶哑:“你……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你这是在把自己……还有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拖入死地!” 她用尽力气嘶吼道,“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全都会因为你今天的狂妄,走上绝路!” 钟镇野闻言,竟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这话说得真搞笑,我全家早就死光了,你的威胁,对我没用。” 说着,他像踢开一件垃圾般,将脚下的“连清尘”随意踢到一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连婉:“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就自己找吧。”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淡淡道:“不过,辛苦你也来当个人质。” 话音未落,他一把掐住连婉的后脖颈,如同拎小鸡般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不顾她的挣扎痛呼,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上,果然有一大群手持砍刀、棍棒的打手刚刚闻声赶来,黑压压的一片,气势汹汹。 然而,当他们看到连婉像死狗一样被钟镇野掐着脖子提在手中时,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投鼠忌器,不敢再往前半步。 钟镇野扫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古惑仔啊?什么年代了……你们这水平,和当初那个汪辰也差不多嘛。” 说罢,他推着连婉,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那些打手面面相觑,无奈之下,只能一步步地向后退却,最终让开了一条通路。 钟镇野就这样押着连婉,一步步向潄石轩的大门口走去。 连婉见状,又惊又疑,挣扎着嘶声道:“你……你要做什么?!你不是要找柳青梅吗?!” 钟镇野头也不回,语气平淡:“谁知道你们把她藏哪个犄角旮旯了,我还不如直接把你带走,你身份应该不低吧?区区一个柳青梅,哪能和你连小姐比?你的人,一定会心急火燎地带着她来找我的。” 连婉闻言,顿时急了,连忙惊呼:“等等!等一下!” 钟镇野停下脚步,押着她转过身,面向那群不敢上前却又虎视眈眈的打手,挑眉问道:“怎么了?连小姐改主意了?” 连婉咬牙,强忍着屈辱和恐惧,急声道:“这里……这里我们是清了场!但你这样押着我走出去,现在是大白天!街上人来人往!我们这一身的血!要是被路人看到报警,事情就彻底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钟镇野闻言,故作思考状,点了点头:“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话锋一转:“所以,简单,让你们的人,安排一辆车直接开进来,我记得,你们这私家菜馆里面,是有内部停车场的吧?” 连婉气得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说不出话。 钟镇野手上五指猛然加力,捏得她后颈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我不会轻易杀人。” 钟镇野的声音冰冷地在她耳边响起:“但把你的颈椎捏碎、让你下半辈子都躺在病床上过日子,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想试试吗?” 连婉痛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弄清楚!你这是在犯罪!” 钟镇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失笑出声:“你在搞笑吗?你们连家的人,敢在大城市里动枪、敢绑架人质、敢光天化日清场一个饭店、搞来这么一群手持利器的打手围攻我……现在,你和我谈法律?我现在报个警,你们就得全折在这,知道吗?” 他手上力道再次加大,几乎要将她的脖子捏断:“少废话!安排车!” 连婉终于彻底崩溃,嘶声喊道:“我……我现在就给你把柳青梅带来!带来!” 钟镇野这才稍稍松了点力道,笑了笑:“那赶紧的吧,我耐心有限。” 连婉对手下那些打手们艰难地喊道:“快……快去把人带上来!” 打手们面面相觑,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扭头就向后院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极其高大魁梧、留着络腮胡、金发碧眼的外国壮汉,用一把匕首抵在柳青梅的后腰上,推着她走了过来。 柳青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眼神却倔强而愤怒,不时扭头对那外国壮汉怒目而视。 当她看到押着连婉、浑身染血却气势凛然的钟镇野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随即,这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情绪复杂难明。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问道:“柳青梅,没事吧?” 柳青梅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没事。” 钟镇野点点头,继续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能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易渠道?还能用你的账号联系我?” 听到这个问题,柳青梅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安、羞愧和一丝挣扎。 连婉却发出一声冷笑,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挑拨:“钟队长,原来你也不完全信任你这位‘朋友’啊?那么柳小姐,你又知不知道,这位你一直暗中联系、甚至可能动了些心思的钟先生,他真正的身份,可是汪家特编外勤队的队长呢?你知不知道,他和那位汪家大小姐汪好之间,关系可是匪浅呢?你帮他查了那么多,在他眼里,你说不定只是颗用来对付汪家敌人的棋子呢?” 这番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向柳青梅。 柳青梅瞳孔剧烈震动,猛地看向钟镇野,声音带着颤抖:“她……她说的是真的?!你是汪家的人?!” 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算是吧。” 他拿着汪家的工资、享受着汪家的资源,这么说,倒也没错。 柳青梅如遭雷击,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被骗的愤怒以及深深的失落,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之前……一直在骗我!” 钟镇野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你从来没问过我的具体身份和所属,我也没有主动用虚假信息欺骗过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青梅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挣扎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道:“我……我说过,我加入了一个旨在对抗汪家的组织。前些天,我的上级找到我,说我们组织已经与汪家最大的仇敌——连家,正式联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上级他知道我一直在私下帮你调查你家族的事,也听说过你的一些……事迹。他说你是难得的人才,想要吸纳你进来,一起对付汪家。他说现在有了连家的力量和资源,能更好地帮助你调查,也能提供更强大的庇护……所以,我就……我就把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还有我们之间的联系方式……都说了出来……” 钟镇野静静地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追问道:“然后呢?” 柳青梅抿紧嘴唇,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迟迟没有说出口。 连婉却冷笑着替她说了:“然后?这还不简单吗?她兴冲冲地来见我,以为能给她的‘新盟友’献上一份大礼。我让她用你的方式发信息约你出来,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想反悔离开……但到了我的地盘,还由得了她吗?就这么简单!” 钟镇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连婉冷笑道:“怎么样,钟队长,对这个答案还满意吗?你还想知道什么?”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有些令人捉摸不透:“我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车,我要的车呢?” 连婉一怔,愕然道:“我都已经把你朋友带来了!你完全可以带着她一起离开不是吗?!何必再节外生枝?!” 钟镇野闻言,目光淡淡地扫过柳青梅,语气疏离而冷静:“朋友?她现在是你们那一伙的人,知情甚至参与了针对我的计划,我带上她,一路上谁知道她会做什么?万一她身上有定位器,或者中途耍什么花样,岂不是自找麻烦?我怎么可能带上一个潜在的威胁?” 此言一出,连婉愣住了。 柳青梅更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钟镇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自嘲。 就在这时,那个押着柳青梅的外国壮汉弗雷克似乎不耐烦了,操着一口流利的、带着浓郁天津味儿的中文开口道:“歪!老板儿!跟这儿磨磨唧唧嘛呢?介娘们儿一看就唔是嘛好饼!依我看,咱甭废话了,直接给她来个痛快的,剁巴剁巴得了!您放心,我保证把您从这家伙手上囫囵个儿救下来!他不是我对手的!就一样儿,得加钱!您看行吗?” 连婉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破口大骂:“弗雷克!你这个白痴傻逼!你想我死吗?!” 弗雷克无所谓地耸耸肩,摊手道:“不然您说咋治?眼瞅着让对过儿把您绑票儿喽?咱办事儿总得有点魄力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钟镇野根本懒得理会弗雷克的浑话,也不去看柳青梅那灰败绝望的脸色。 他只是手指再次收紧,捏得连婉颈骨咯咯作响,语气不容置疑:“连小姐,快决定,我的耐心真的不多了。” 连婉感受着后颈传来的、几乎要碎裂的剧痛,脸色几番剧烈变幻,最终彻底屈服,嘶声喊道:“安排车!快给他安排车!” 此话一出,弗雷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啧,怂了。” 柳青梅则彻底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钟镇野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心中清楚,眼下这种情况,绝不能表现出对柳青梅有任何额外的关注或在意。 她毕竟是对方组织的人,与自己交情本就不深,此次更是间接导致了这场陷阱,如果自己此刻流露出丝毫维护或想要带走她的意图,反而会坐实她与自己“关系匪浅”,这会让她和她背后的八卦门,在事后遭到连家更加疯狂和残酷的打击报复。 相反,如果自己表现得对她毫不在意,甚至视作敌对和麻烦,彻底切割,连家反而可能会觉得她已无利用价值,不再过多为难她。 虽然冷酷,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保护她的方式了。 很快,一辆黑色的轿车听从指令,开进了潄石轩的内院,稳稳停在了钟镇野身旁,引擎并未熄火。 钟镇野锐利的目光扫过从驾驶位上下来的司机,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听着。一会儿我会仔细检查这辆车。只要找到一个定位器、窃听器或者任何我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那么,你们老板身上,就会多一个透明的窟窿。” 他笑了笑:“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把车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部、彻底、干净地去掉,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司机脸色瞬间煞白,求助般地看向连婉。 连婉此刻已是万念俱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连眼神都懒得回应。 司机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钻回车里,手忙脚乱地在车内各处摸索起来。 不一会儿,他果然从方向盘下方、座椅缝隙、甚至后备箱夹层里,取出了好几个不同型号的微型定位器,弱弱地递给钟镇野看:“都……都在这儿了,真的……没了。” 钟镇野扫了一眼那些小玩意儿,笑了笑,并未去接,而是对旁边一个离得近的打手勾了勾手指:“来,给我一把刀。” 那打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连婉的脸色,最终还是无奈地将自己手里的砍刀递了过去。 钟镇野接过砍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连婉的脖颈大动脉上,对她命令道:“你,开车。” 连婉在上车之前,用尽最后力气,向弗雷克投去一个极其复杂、蕴含着无数未言之语的眼神。 弗雷克接触到这个眼神,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钟镇野押着连婉从副驾上了车,连婉在刀锋的逼迫下跨过位置、坐进了驾驶座。 很快,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潄石轩那扇沉重的木门,汇入了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很快消失在下个路口的拐角。 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了,留在原地的那些连家打手才如梦初醒,纷纷围向弗雷克,焦急地问道:“弗雷克先生!现在……现在我们怎么办?!” 弗雷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起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直接将柳青梅甩到了一边,随后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花盆上,骂道:“问我干屁啊!还愣着干嘛?!赶紧特么去找车!追啊!难道真让他把老板绑走了不成?!” 第四十七章 弗雷克 第四十七章 弗雷克 黑色的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 驾驶座上,连婉双手紧握方向盘,冰冷的刀尖就抵在她的后腰,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威胁,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要去哪?!” 副驾驶座上,钟镇野一手持刀抵着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目光扫过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几辆连家车辆,语气平淡:“慢慢开,往北边开,一路向北就行。” 连婉冷笑一声:“你想甩掉他们?不可能的!弗雷克那家伙虽然是个白痴,但追踪和车技都是一流!” 钟镇野笑了笑,刀尖微微用力:“你就是个司机,管那么多?先开。” 连婉吃痛,用力抿了抿嘴,眼中怒火翻腾,却不敢再多言,只能猛踩油门,车子再次加速。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连婉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车速骤降,她侧头看向钟镇野,声音低沉:“要闯过去吗?” 钟镇野瞥了一眼红灯,摇头:“闯什么红灯,老实遵守交规。” 连婉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还是依言将车稳稳停在了白线后。 几乎就在他们停下的瞬间,周围的车流中,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将他们这辆车隐隐包围在中间,最近的一辆甚至就并排停在了右侧,距离不足一米。 钟镇野透过车窗,能清晰地看到旁边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弗雷克正握着方向盘,那双碧蓝的眼睛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打量着他。 弗雷克甚至直接摇下了车窗,操着那口浓郁的天津腔喊道:“歪!哥们儿!介嘛意思?红灯了嘿!咱可说好了啊,不定位归不定位,跟着您溜达溜达,不犯毛病吧?” 钟镇野也摇下车窗,冲他笑了笑,语气轻松:“跟着呗,随便跟。” 他确实不慌。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明媚,身处闹市区的十字路口,车流人流如织,周围还有监控探头,连家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公然动手闹事。 红灯转绿,连婉一脚油门,车子再次窜出。 周围的连家车辆也立刻启动,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跟上,保持着一种压迫性的包围态势。 钟镇野一边用刀稳稳抵着连婉,一边从容地掏出手机,单手快速操作,发了几条信息。 见状,连婉脸色猛地一变,急声道:“你在联系汪家的人?!” 钟镇野头也不抬,语气依旧平淡:“不然呢?这里已经远离潄石轩的控制范围了,你们的信号追踪设备再牛逼,没有近距离的信号车中继,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了,现在发消息,你们追踪不到。” 连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猛打方向盘,按照钟镇野指示的方向继续行驶。 车队一路向北,很快穿越了大半个城市,驶上了绕城高速,向着城北郊区方向疾驰,连家的车依旧死死咬着,如同护卫一般围在四周。 也就在这时,后方高速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强劲的引擎轰鸣声! 只见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以极快的速度汇入车流,如同猎食的群狼,迅速追了上来,紧紧坠在了连家车队的后方,形成了第三层包围圈! 弗雷克驾驶的车再次加速,与钟镇野的车并排行驶,他摇下车窗,大声喊道,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焦急:“哎哟喂!介不对啊哥们儿!我怎么觉着……现在不光是您绑了我们老板,我们哥儿几个好像也成了您钓来的鱼饵,让人给包了饺子了啊!?” 钟镇野手搭在车窗上,闻言笑了笑,没有回答弗雷克,反而用刀尖轻轻戳了戳连婉的腰侧:“你不和你的手下说句话?安抚一下军心?” 连婉一边紧张地控制着方向盘,一边气得对着弗雷克的方向大吼:“闭嘴弗雷克!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逼!” 弗雷克被骂得一愣,随即不爽地回喊:“不是啊老板儿!不是您使眼神让我死乞白赖跟紧喽,见机行事的嘛?!这咋又怨上我了呢?!” 钟镇野摇头失笑,冲弗雷克方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干脆利落地摇起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再次用刀抵了抵连婉:“前边下一个出口,下高速,找个偏僻没人的地方停车。” 连婉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感受到腰间的刺痛和冰冷的威胁,她不敢反抗,只能咬牙照做,方向盘一打,车辆驶离高速主路,进入了匝道。 这一次,弗雷克似乎终于学聪明了,他没有跟着下高速,而是带着剩余的大部分连家车辆继续沿着高速向前开去,很快消失在后视镜中。 然而,钟镇野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方那十几辆汪家派来的越野车中,只有四辆紧随他们驶下了高速,只留下十来辆继续在高速上跟踪、牵制弗雷克那队人马。 很快,连婉驾驶的黑色轿车驶下匝道,拐上了一条车辆稀少的旧国道,最终在一片荒芜的、杂草丛生的路基旁缓缓停下。 几乎就在同时,那四辆汪家的越野车也轰鸣着追至,一个迅猛的甩尾漂移,精准地停在了黑色轿车的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彻底封死了所有去路,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包围圈。 引擎熄火,旷野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最前方那辆越野车的驾驶门打开,汪好利落地跳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装,长发束成马尾,显得干练而英气,她先是双手按在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目光戏谑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的连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副驾驶的钟镇野,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调侃:“不是吧哥们?你不是说就去赴个约、吃个饭吗?怎么回来的时候,还给姐带了这么份大礼啊?” 钟镇野见她已控制住场面,便从容地收回抵在连婉腰间的刀,推门下车。 驾驶座上的连婉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 钟镇野走到汪好身边,笑了笑:“怎么样,这个礼物还喜欢吗?” 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灿烂:“喜欢!太喜欢了!想要什么奖励?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钟镇野故作思考状,笑道:“红包就算了,这个季度给我绩效奖金多加点儿呗?我也想攒钱买辆自己的车了,老蹭你的或者骑共享单车也不是个事儿。” 汪好大手一挥,豪爽道:“好说!安排!看上哪款了?姐亲自帮你挑,保证给你弄辆好的!” “你的专业我绝对相信。” 钟镇野笑问道:“盼盼呢?” “在研究你写的那个团队综合能力提升文档呗。” 汪好眨了眨眼:“我们发现,有些道具可以从玩家自营店买二手的,更便宜,反正都是游戏道具嘛,又没有几成新的说法,我让盼盼多逛逛那些店,砍砍价。” 这时,两名汪家的黑西装手下已经上前,将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连婉从驾驶座拖了出来,她目光怨毒地死死盯着钟镇野和汪好,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对方将一块黑布蒙上她的眼、将她押向其中一辆越野车。 钟镇野看着连婉被押走的背影,收敛了笑容,低声问汪好:“你们会怎么处置她?” 汪好也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她是玩家,只要这周六副本刷新时,她没能准时进入游戏……系统自然会处理她,我只需要用这个威胁她,不怕她不把知道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钟镇野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凝滞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汪好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钟镇野沉吟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她既然是玩家,那她在游戏里的队友会不会来找她?几个身怀诡异能力的玩家,真要动起手来,恐怕比连家那些普通打手要麻烦得多。” 汪好一怔,脸色也严肃起来:“啧,我倒是一下没想到这一层……确实是个隐患。” 钟镇野略作思考,凑近汪好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汪好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骂道:“卧槽!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平时一本正经的,这招够阴的啊!不过……我喜欢!” 钟镇野笑了笑:“还行吧,特事特办。”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负责通讯的汪家手下忽然接了个电话,听完后脸色一肃,快步跑到汪好和钟镇野面前,语速急促地汇报起来。 “小姐,钟队长!高速那边有突发情况!连家那些人里,有个外国人非常棘手,他……他好像会特异功能一样,我们的人一靠近他周身几米范围内,就莫名其妙地头晕恶心,严重呕吐,根本没法近身战斗!兄弟们只能远远围着,现在僵持住了,暂时拿不下他!”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眼中的含义——不用猜了! 这个叫弗雷克的外国人,绝对就是连婉在诡怨回廊游戏里的队友之一! 他那令人眩晕呕吐的能力,显然是某种游戏赋予的诡异技能! 汪好当机立断,挥手道:“走!带上刚抓到的那位连小姐,我们过去看看!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老娘地界上撒野!” 很快,几辆越野车再次轰鸣着驶上绕城高速,向北疾驰了约十分钟后,在另一个出口驶下,拐入了一条更加偏僻、几乎看不到车影的乡间公路,远远地,就能看到前方路旁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着一大群人。 汪家的黑西装手下们手持甩棍和防暴盾牌,在外围形成了一道严密的警戒圈,气氛凝重。 圈内,隐约可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不少人,看衣着打扮,正是之前跟着弗雷克的那些连家打手。 钟镇野和汪好乘坐的车队在不远处停下,两人跳下车,快步向人群走去。 外围的汪家手下见到他们,立刻让开一条通道。 走近了才看清,场中央,弗雷克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两根染血的甩棍,脚下四周躺满了呻吟或昏迷的连家打手,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但他本人看上去却异常轻松,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略带无奈和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被一大群如临大敌的汪家精锐团团围在中间,冰冷的甩棍和防暴盾牌构成了一圈寒光闪闪的壁垒,然而,弗雷克似乎毫不在意,还在试图用他那口独特的天津腔进行劝说。 “各位朋友,各位大哥!咱都消消气儿,消消气儿行吗?您们看看,这地上躺的,够您们回去交差领赏了吧?真没必要跟我这儿死磕了!大家出来混,不都是为了赚钱吃饭嘛?何必打生打死呢?您们放我走,我保证立马消失,再也不给您们添麻烦,成不成?您们看这大太阳毒的,您们不嫌晒,我还嫌热呢!咱别耗着了,行吗?” 汪好走到近前,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对钟镇野低声道:“这碎嘴子……怎么跟张二强一个德性?” 钟镇野目光锐利地扫过弗雷克周身,重点在他那双看似随意垂握甩棍、实则肌肉微微绷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低声道:“至少看上去……是个能沟通的人。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强。” 他转向汪好:“把连婉押过来,让其他人先退开些,保持警戒,我们和他聊聊。” 汪好点点头,对旁边的手下示意。 很快,两名黑西装押着眼睛被蒙、面色灰败的连婉走了过来,围在弗雷克周围的汪家手下们则依令向后撤开了十几米,但仍保持着包围态势,甩棍和盾牌并未放下,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弗雷克身上。 弗雷克看到被押过来的连婉,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他摊了摊手,对着钟镇野和汪好方向喊道:“歪!正主儿来了嘿!怎么着二位?能谈了吗?划个道儿出来呗?” 第四十八章 敲诈 第四十八章 敲诈 看着周围汪家的手下们依令退开一段距离,但仍保持着警惕的包围圈,钟镇野推着连婉的肩膀,上前一步。 连婉的眼睛被一块厚实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这是为了防止她那诡异的瞳术突然发难,造成精神影响。 “你叫弗雷克,是吧?” 钟镇野开口,声音平稳。 弗雷克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在钟镇野和被蒙住眼的连婉之间扫了扫,摊手道:“好说好说,哥们儿!您看……这误会闹的,能不能高抬贵手,把我老板给放了?您尽管开价!我老板很有钱的,真的!什么条件她都能答应您!” 连婉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破口大骂:“弗雷克!你个蠢货!你能不能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 她话未说完,钟镇野面无表情地照着她腹部就是一记精准而沉重的肘击! “呃啊——!” 连婉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半跪下去,捂着肚子剧烈地抽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汪好右手一翻,那副【三味无执】手套瞬间流动变形,化作一把线条流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抵住了连婉的后脑勺。 弗雷克看到汪好手套这神奇的变化过程,眉毛猛地一挑,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腔调,对着汪好方向喊道:“这位……想必就是汪家的汪大小姐吧?失敬失敬!原来大家都是玩家啊!那这事儿就更简单了不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您二位说说,这事儿打算怎么办吧?咱都好商量!” 钟镇野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扫过地上痛苦蜷缩的连婉,重新看向弗雷克,语气依旧平淡:“不着急,你先说说你们小队的情况,比如……这个连婉在你们队里的定位。” 弗雷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挠了挠头:“哥们儿,这……这不太好吧?队里的事儿,也不太方便跟外人说啊?” 汪好闻言,冷笑一声,用枪口不轻不重地顶了顶连婉的脑袋,推得她脑袋一歪:“弗雷克先生,且不管这位连小姐在你们队里到底是什么定位,但你应该很清楚,只要我们愿意,这周的副本刷新,她肯定就参加不了了。” “你们小队要在少一个人的情况下进副本……今天周几了?没两天了吧?在完全没准备的情况下临时损失一个固定队友,这损失……不划算吧?”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弗雷克啧了一声,表情更加纠结,抓耳挠腮:“这……” 钟镇野适时开口,继续加码:“对了。你应该多少知道,我们和连小姐在无尽轮回副本里见过,那一次,你们队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活到了最后——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她其实是你们队里的核心主力队员之一?她的能力,还有她持有的关键道具……对你们小队来说,很重要吧?” 弗雷克干笑两声,试图模糊焦点:“哥们儿你这话说的……稳定的小队拢共才几个人?哪个人不是主力队员呀?少了谁都不好使!” 钟镇野笑了笑:“那我就当你承认了。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只要我打声招呼,以后你们小队再进无尽轮回本,绝对会是颗粒无收,而且,你们身上的道具,很可能会被抢得干干净净。” 弗雷克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这……这话怎么说的?哥们儿你别吓唬我啊?” 钟镇野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柯长生的大名,你一定听说过,他是我的朋友;另外,掠夺者的首领,也曾与我在《怨仙》副本中并肩作战。这么说,你能听懂了吗?” 听到“柯长生”和“掠夺者首领”这两个名字,弗雷克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蒙着眼的连婉,声音都变了调:“老板?!他……他说的是真的?!这怎么回事?!” 连婉此刻稍微缓过一口气,忍着剧痛,声音嘶哑地低吼道:“我……我不知道!你别听他胡说!” 弗雷克顿时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用力拿甩棍尾端敲着自己的脑袋,一脸抓狂:“哎呀我操!这他妈的……大佬啊!你们和老板家里那些破事儿,能不能别牵扯咱们小队啊?!我就是拿钱办事,平时下本也就是个平等队友!这两码事不相干呐!” 汪好挑了挑眉,枪口依旧稳稳抵着连婉:“拿钱消灾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给人消灾,难免引火烧身。这后果,你得承担。” 弗雷克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啊啊啊啊”的干嚎,用力跺了跺脚,最终像是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那……那二位大佬!你们到底想咋办嘛?!你们起码开个条件吧?!光吓唬人有啥用啊!” 钟镇野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不着急,再等会儿。” 弗雷克一脸懵逼:“等?等啥?”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等我们的条件过来。” 大约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公路尽头疾驰而来,带起一路烟尘,一个急刹停在不远处。 随后,后车门打开,林盼盼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满头大汗地跳下车,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钟哥!汪姐姐!搞定了!” 她气喘吁吁地将电脑递给钟镇野,然后才注意到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被枪指着头、蒙着眼跪在地上的连婉,还有站在场中一脸无奈的弗雷克。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惊讶,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安静地站到了钟镇野身后。 汪好抽空夸了一句:“盼盼真棒!” 地上跪着的连婉听到“盼盼”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屈辱的冷哼:“当初……就是你!捡了我的扳指……” 林盼盼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她是谁,忍不住惊呼出声:“是你呀?你当时……不是已经被我们打败了吗?怎么还敢来找麻烦啊?你不知道自己会输吗?” 她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惊讶和不解,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但正因为这份毫不作伪的真诚,反而效果拔群! 连婉蒙着黑布的脸瞬间扭曲,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光是那剧烈抽搐的嘴角和瞬间煞白的脸色,就知道她此刻内心遭受了何等巨大的羞辱和难堪。 钟镇野没有理会这段小插曲,他接过电脑,上前几步,直接将屏幕转向弗雷克。 弗雷克一脸茫然地接过:“这……怎么个意思?还送我个电脑当见面礼?” 钟镇野指了指屏幕上一个打开的文档:“看看这个清单,把上面列出的所有道具,现在、立刻、用你的积分买下来,送给我们,我就可以答应你,在周六副本刷新前,释放连婉,保证她可以准时和你们小队一起进入副本。” 弗雷克闻言,脸色一凝,连忙低头仔细查看文档。 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瞬间剧变,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尖了:“不是吧哥们儿?!你他妈抢劫啊?!这……这加起来得七八万积分了吧?!你不如直接弄死我得了!这不可能!” 钟镇野面无表情:“那就是没得谈了?” 弗雷克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大哥!大佬!亲爹!您知道我们一个小队,拼死拼活下一个本,总共也就能赚个一两万积分顶天了!您这一张口,等于我们全队一两个月的辛苦全白干了啊!还得倒贴!” 钟镇野淡淡道:“那说明你们小队效率还挺高,挺能赚的,一两个月的成果而已,我相信你们出得起这个价。” 弗雷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抓狂地原地蹦跳:“啊啊啊!我感觉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太难受了!你让我回去怎么跟其他队友解释啊!他们会杀了我的!” 汪好用枪口拍了拍连婉的脸颊,声音冰冷:“你不用解释,让你这位老板来解释。” 弗雷克长长叹了口气,哭丧着脸,对着连婉喊道:“老板……老板您也听到了!这……这可不是我狮子大开口啊!这可是为了救您啊!这笔账……您得补偿我们啊!加倍补偿!” 连婉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低吼:“你就这么信他们?!你不怕他们拿了东西反悔?!到时候人财两空!” 钟镇野立即接口,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很简单,我们可以向游戏申请强制契约。” 他之前向那个【圆滑的仓颉】购买情报时,就知道了可以向游戏系统申请这种具备绝对约束力的契约,一旦达成,双方都必须遵守,否则将遭受游戏系统的严厉惩罚。 果然,听到“游戏契约”四个字,连婉沉默了,蒙着黑布的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 她深深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弗雷克也像是认命了,光棍地一摊手:“行吧行吧!那就这么着吧!不过……我还有个条件!东西买完,契约签完,你们得放我走!地上躺的这些废物你们随便抓,但我跟连家真没半毛钱关系,我就是个拿钱干活的打手!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 钟镇野笑了笑:“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不过我很好奇,以你的身手和能力,之前他们在潄石轩围剿我的时候,你怎么没出现?” 弗雷克撇撇嘴:“那我哪儿知道啊?老板当时只让我盯着那个姓柳的姑娘,估计是怕您声东击西,直接跑去劫人吧?”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深究:“那么,我们现在就向游戏论坛申请契约。然后你就可以开始购物了。” 弗雷克唉声叹气:“行吧行吧……遇人不淑,算我倒霉!” 钟镇野拿出手机,熟练地登录了夜墟论坛,找到了申请契约的隐秘版块,快速填写了条款——内容很简单:弗雷克以及他代表的小队支付清单所列道具,钟镇野代表的陵光小队则需在周六中午12点前释放连婉,确保其能正常参与副本。 操作完成,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一阵突兀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公路旁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从树林深处吹来! 风中,一张略显古旧的、仿佛由某种皮质制成的“纸”,飘飘悠悠地,精准无比地穿过人群,恰好落在了钟镇野伸出的手中。 纸上,正是他刚刚填写的契约条款,下方已经自动生成了双方按手指的标识区域,并且还标注了不需要签名、也不需要印泥,只要自愿按上手指即可。 尽管早已见识过游戏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但这种在空旷野外、一阵风精准送来契约的方式,还是让钟镇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妙和……悚然。 没有犹豫,钟镇野率先在己方区域按下手印。 弗雷克也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伸出大拇指,在那皮质契约上按了一下。 契约成立,一股无形的约束力瞬间笼罩双方。 “行了,买吧。” 钟镇野将电脑递还给弗雷克。 弗雷克唉声叹气地摸出自己的手机,哭丧着脸开始操作,嘴里不停地用天津话骂骂咧咧:“介叫嘛事儿啊……倒血霉了……赔本就算了,吆喝也妹赚到……回去可咋交代啊……” 一番肉痛无比的操作后,他猛地将手机一收,无辜地摊开双手:“买完了!倾家荡产了!这下满意了吧?” 钟镇野四下看了看:“道具在哪?” 弗雷克翻了个白眼:“我真不知道啊!这传送机制神出鬼没的,您别问我啊!” 这时,汪好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弗雷克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我看见了,刚才他身后那辆车的轮胎,微微下沉了一下,盼盼,你去看看。” 林盼盼应了一声:“好!” 她立刻小跑着来到那辆黑色轿车旁,拉开后车门探头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兴奋地喊道:“钟哥!汪姐姐!都在这里!齐全了!”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行。那么,连婉我们就先带走了,周六中午之前,会放她回去。” 弗雷克长长地、如释重负又肉痛无比地叹了口气,对着钟镇野无力地挥挥手:“得嘞!拜拜了您呐!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以后再也别见到您了!” 钟镇野不再理会他,对汪好示意一下。 汪好收起枪,两名黑西装手下上前,将依旧蒙着眼、面色死灰的连婉架起,押向了汪家的越野车。 车队迅速驶离这片荒芜之地,只留下弗雷克一个人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烟尘,表情复杂地咂了咂嘴。 第四十九章 新道具! 第四十九章 新道具! 海上邮轮基地,陵光小队专属的训练室内。 开阔的空间里弥漫着橡胶和汗水的气息,四周摆放着各种器械,几个沉重的沙袋静静悬挂在角落。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围坐在地垫上,中间的空地上,五件刚刚到手的新道具正散发着各异的光芒和能量波动。 “啧啧啧。” 汪好双手抱胸,目光扫过这些宝贝,嘴角带着戏谑的笑:“钟镇野,你这鸿门宴赴得值啊!虽然差点被人包了饺子,但反手就讹了人家这么大一笔,连家那位大小姐怕不是要心疼得吐血三升?” 钟镇野笑笑:“也算是因祸得福,原本要自己花钱的东西,有人帮我们全付了……来吧,我们一件件仔细看看,熟悉熟悉。” 林盼盼兴奋地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嗯嗯!快开始吧!” 钟镇野首先拿起的是一个约四十厘米高的人形木偶。 这木偶通体由一种深褐色、纹理细密的未知木材雕刻而成,木质看起来十分古老坚硬。 它的面部光滑,没有雕刻出具体的五官,显得有些诡异,但四肢关节却做得异常精巧,可以灵活转动,木偶身上套着一件用暗红色丝线绣满了复杂符文的黑色小布袍,整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与神秘感。 【三更傀】 【赤血点灵瞳,三更唤影同;莫问归何处,身外即此身】 【滴血后可使用一次,即刻唤醒您最忠实的“身外化身”。此傀能在三分钟内完美复刻您所有能力,并拥有您一半实力。无论探路、破局还是绝境替死,皆是您最佳选择。即便战毁,仅需2000积分即可完好修复——区区积分,再买一命,明智之选。】 “这东西,花了两万积分!” 汪好看着它,啧啧道:“这要真让我买,我是有点下不去手。” “我先来试试。” 钟镇野说着,用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落在木偶光秃秃的头顶。 血珠触木即渗,仿佛被吸收了一般。 下一秒,异变陡生! 木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窝处,猛地亮起两点微弱的红光,它那模糊的面容似乎也清晰了一丝,隐隐透出几分钟镇野的轮廓影子。 一时间,这整个木偶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散发出一股与钟镇野同源、但弱化许多的凛冽气息。 “哇!活了活了!”林盼盼捂着嘴惊呼。 钟镇野心念一动,下达指令:“起来,活动一下。” 木偶僵硬地站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开始笨拙地迈步、挥臂。 “光走路可看不出名堂。” 汪好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提议:“钟镇野,跟你的‘小号’过两招?看看这两万积分买来的分身,到底有几分火候?” 钟镇野也觉得有理,站起身,摆出畲家拳的起手式,对木偶道:“来,攻过来。” 接收到攻击指令的木偶,动作骤然变得凌厉迅猛! 它矮小的身躯爆发出不符合体型的速度,一个矮身冲刺,竟是模仿钟镇野常用的低位扫踢,直攻其下盘! 钟镇野微微一惊,侧步闪开。 木偶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双臂如鞭,带着清晰的破风声抽向钟镇野肋部,招式狠辣精准,竟真得了畲家拳短打爆烈的几分精髓! “嘿!有点意思!” 钟镇野来了兴致,不再留手,拳掌交错,与木偶在训练室中央战在一处。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木偶不仅招式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他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杀意都能模拟出来! 虽然强度只有他的一半,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却真实不虚! 一时间,训练室内拳风呼啸,小小的木偶竟和钟镇野打得有来有回。 钟镇野因为只是测试,并未动用全力,一时不察,竟被木偶一记蕴含微弱杀意的直拳击中胸口! 虽然力道不强,却让他气血微微一滞,向后踉跄了半步! “卧槽!” 汪好直接看呆了:“这玩意儿这么生猛?!” 林盼盼也张大了嘴巴:“它真的会钟哥的功夫和……杀意!” 钟镇野稳住身形,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眼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闪过一丝惊喜:“厉害!确实能完美复制我的能力和一半实力,连杀意都能模拟!三分钟时间,关键时刻,足以扭转战局或争取到宝贵的机会。” 他心念再动,木偶立刻停止攻击,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窝红光熄灭。 “这简直是多了一个悍不畏死、指哪打哪的顶级帮手啊!” 汪好赞叹道:“探路、诱敌、牵制、甚至关键时候替死……这两万积分,花得值!” 测试完生猛的三更傀,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下一件物品上。 汪好伸手拿起那件折叠整齐的斗篷。 展开后,这斗篷质地极其轻薄,仿佛是由夜色和雾气织成,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灰色,斗篷的边缘,用银线绣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玄奥纹路,触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滑腻感。 【夜游神衣】 【披身入幽冥,过处了无痕。】 【披上此衣,您将如夜游神明般遁入无形,完美隐匿身形与气息,纵使厉鬼邪祟亦无法察觉。然需谨记:不可主动出手,不可与人接触,一旦破戒,神衣即刻失效,需待一个小时后方能重归幽冥。是潜入、窥秘与避祸的无上妙品。】 这一件衣服,价格一万五积分。 “盼盼,这件隐身衣一看就是为你准备的。” 汪好将斗篷递给早已眼巴巴望着的林盼盼:“来,试试效果,让我们开开眼。” 林盼盼兴奋地接过斗篷,小心翼翼地披在身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身影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空气的水墨画,几秒钟后,连同她的一切气息,彻底消失在钟镇野和汪好面前。 “真的不见了。” 汪好惊叹一声,立刻集中精神,双目微微泛起流转的光芒,运用瞳术,仔细扫视训练室的每一个角落,却依然一无所获。 “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你呢?你的灵视、灵听不是挺厉害吗?” 她向钟镇野。 钟镇野也点点头,认真寻找起来,甚至将听觉、嗅觉也提升到极致。 然而,他的灵视也没能捕捉到林盼盼的痕迹,灵闻、灵嗅已是将训练室内的一切细微声响、气味流动、能量波动都捕捉到,但他同样感知不到林盼盼的存在! 那件斗篷仿佛将她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 “找不到。” 钟镇野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这隐匿效果……远超预期,一万五积分,物有所值。” 就在两人全力搜索,几乎要放弃时,突然,一只小手轻轻拍了一下汪好的后背。 “哇啊!” 汪好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林盼盼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了隐身,笑嘻嘻地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件神奇的斗篷。 “你什么时候跑到我们后面去的?” 汪好又惊又喜:“有点厉害啊。” 林盼盼得意地晃了晃斗篷:“我就一直站在你们旁边呀,看你们找得那么认真,我就悄悄绕到后面啦。” 钟镇野也露出了笑容:“厉害,有了这件夜游神衣,以后很多危险的任务,盼盼的安全性就大大提高了,她可以藏在暗处做很多事。” “嘿嘿~” 林盼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轻薄如无物的斗篷。 见识了【夜游神衣】的神奇隐匿效果后,钟镇野将目光投向了下一样物品,一根煞气腾腾的长棍。 这根长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伸手将其拿起,入手便是一沉。 这根棍子长约一米五,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黝黑金属打造,手感冰凉沉重,棍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扭曲的、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古老梵文的暗红色纹路。 棍子的两端略微粗大,被雕刻成狰狞的兽首形状,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仅仅是握着它,就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凶戾之气。 【百八烦恼棍】 【杀心即禅心,念起棍如龙。大小随我意,一棍破长风】 【此棍威能,全系一念。使用者杀意愈盛,其力愈摧枯拉朽,更能随心变化长短粗细。然需谨守本心,勿为兵刃所驭。切记,你的怒火是其唯一的薪柴,是焚尽强敌还是反噬自身,皆在您的一念之间。】 这一根棍子,价值两万五积分! 其实钟镇野很早就在商城里盯上它了,但这个价他实在有点下不去手。 事实上,他原本打算买的是另一件可以承载杀意的兵器,但……既然付帐的是别人,就不用心疼了。 “你的专属神兵。” 汪好看着这根卖相不凡的棍子,调侃道,“来,耍两下看看?”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 他双手握棍,摆出了畲家拳中特有的“盘柴槌”棍法起手式。 这套棍法本就讲究刚猛爆烈,进退如风,与这【百八烦恼棍】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 只见他手腕一抖,长棍如黑龙出洞,瞬间刺出,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扫、劈、撩、挂……动作流畅迅猛,棍影翻飞,隐隐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他将畲家盘柴槌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棍势大开大合,却又暗藏精巧变化。 舞到兴起处,钟镇野眼中血光一闪,不再压制体内那凝练的杀意,将其缓缓注入棍中! 嗡——! 棍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灼热的气息,整根长棍仿佛瞬间被激活,重量似乎都轻了几分,变得无比驯服趁手! 钟镇野顺势一个迅猛的转身,双臂抡圆了,一记力劈华山,棍头并未砸向地面,而是带着一股恐怖的罡风,狠狠劈向前方的空气!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棍头为中心猛地炸开! 训练室前方,那几个足有两百斤重的沙袋,被这股凝练的罡风正面冲击,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后高高荡起,固定沙袋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沙袋疯狂地摇晃、摆动,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汪好和林盼盼都惊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发丝飞扬! “卧槽……” 汪好看着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沙袋,咽了口唾沫:“这……这只是棍风?!” 林盼盼也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钟哥……你以后用这棍子的时候,可得收着点力啊……” 钟镇野散去杀意,长棍上的红光迅速黯淡,恢复成冰冷的黝黑。 他轻轻抚过布满纹路的棍身,满意地点点头:“杀意越强,威力越大,还能随心变化大小……之前七煞傩面一天只能用一次,限制太大,现在有了这根棍,一些麻烦的场景也能随时应付了。” 说着,他心念一动,长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变成了一根不足一尺长的短棒,又瞬间伸长,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哇,如意金箍棒!”林盼盼张大了嘴巴。 钟镇野笑笑,心念再动,长棍又变得只有半截手指长短,看着变得就像是个小挂件一般。 他弄来一根长绳,缠了缠,就这么直接将它挂在了脖子上。 自己可不是孙悟空,没办法把它往耳朵里塞。 而钟镇野在那给自己做挂坠的时候,汪好已经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下一件物品,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铜蝉。 这蝉只有拇指大小,却做工极其精巧,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薄如蝉翼的翅膀上,连细微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复眼,由两颗极小的、剔透的黑曜石镶嵌而成,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仿佛真的有生命在其中流转。 这也是,专门为汪好准备的。 【先识蝉】 【薄翼振空,无影无踪,眼观六路,耳听八风。】 【拥有此蝉,方圆一公里内皆为您无垠感知之地。它目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皆实时映于您心海。无论是追踪、窥秘还是预警,它都是您最可靠的“身外之识”,令敌手无所遁形。】 这只小蝉在商城的挂价是一万二,仅从它的描述来说,性价比是不算高的,这次他们买的是一个玩家自售的二手道具,只花了一万积分。 “该我的了。” 汪好微微一笑,按照说明,轻轻握紧了青铜蝉。 只见蝉的黑曜石复眼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随即,它“活”了过来,轻轻震动翅膀,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声,灵巧地飞起,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公里范围的移动感知域……” 汪好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全知般的享受表情:“让我看看……咱们这艘大船上,现在都有些什么有趣的动静。” 下一秒,这先识蝉便翅膀一扑、飞了起来,它轻巧无比地钻入窗户缝隙,消失不见。 几秒钟后,汪好呵呵一笑:“娱乐室那边,张厨师长他们几个又凑在一起打麻将呢,张厨师长今天手气臭死了,脸都快输绿了,哈哈哈!” 她又侧耳“听”了听,表情更加古怪:“哦?游戏厅那边,小王和小赵在玩格斗游戏,小王被小赵用赖皮招数连虐了十把,正在那儿无能狂怒,嗷嗷叫着要砸手柄呢!真是菜瘾大!” 突然,汪好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极其八卦和兴奋的神色,压低声音对钟镇野和林盼盼说:“喂喂喂!重磅消息!我看到林医生……就是那个总是板着脸、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美人林医生!她居然……居然和你的搏击教练马小峰!两人偷偷摸摸地在后甲板散步!马小峰还给林医生披外套!我的天!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藏得够深的啊!这情报值一万积分!” 钟镇野:“……” 林盼盼眨着大眼睛:“真的吗?林医生看着那么冷,居然和马教练谈上了?什么时候的事?” 钟镇野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打断汪好的八卦时间:“汪姐,正经点,先说说你使用的感觉。” 汪好笑笑,手一扬,先识蝉便又从窗缝中钻了进来,飞回了她掌心。 “用处很大。盼盼的小蛇虽然也能侦查、她也能听怨念的声音,但毕竟不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以往需要盼盼先探查,再用语言向我描述现场情况,我再根据她的描述进行分析判断。这个过程不仅繁琐,信息传递可能有偏差,而且在紧急情况下根本来不及!” 她微笑道:“现在有了这先识蝉,我能直接获取第一手、全方位的实时信息,效率是天壤之别!” 她顿了顿,进一步分析道:“而且,你看这蝉,体积如此之小,飞行时几乎无声无息,能轻松钻进很多小蛇无法进入的狭窄缝隙,它的外观也更不起眼,不像活物那么容易引起警惕,隐蔽性极强,可以说,它和小蛇正好形成了互补。” 最后,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面上那枚看起来最不起眼、却价格最昂贵的物品上。 钟镇野伸手将其拿起。 这是一枚茶杯大小的圆形铜钱,颜色呈现暗黄色,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透露着岁月的沧桑。 铜钱正面阳刻着“三光示厄”四个古朴的篆书大字,背面则阴刻着简易的日、月、星辰图案。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握在手中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并且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思维清晰的奇异波动。 【三光示厄钱】 【金光开生路,血光映死途;无光须自渡,三光辨吉凶。】 【每日三次,持此钱默念您的抉择。它将为您昭示天机:金光为吉,血光为凶,若无光则意味平平。此物不增福运,只辨祸端,是助您在迷雾困境中看清前路的窥天之眼。】 “最贵的家伙,三万积分。” 钟镇野掂量着这枚古钱,语气严肃,“一天只有三次机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指明生路,避免踏入死局。” 他沉吟片刻,握着铜钱,集中精神,开口问道:“我们团队决定,接下来几天专注于熟悉和掌握这些新获得道具,这个决定,是吉是凶?” 片刻的沉寂后,铜钱毫无反应,既没有泛起代表吉兆的金光,也没有出现象征凶险的血光。 “无光。” 汪好看着铜钱,解读道:“意味着这个选择本身平平无奇,既无大吉也无大凶。最终的结果是福是祸,更多地取决于我们后续如何努力运用,以及一点运气。这也合理,毕竟道具是死的,策略和运用才是关键。” “确实。” 钟镇野将铜钱郑重收起:“这三万积分买的不是某种预言,而是一个在迷雾中减少犯错概率的指南针。用得好了,价值连城;用不好,也只是块废铜烂铁。” 至此,所有新道具都初步展示和测试完毕。 这就是他们这次换来的全部新道具了。 其实,钟镇野之前还想买一个类似“储物戒指”的东西,但那玩意儿贵得离奇,光一个就要四万多将近五万积分,而且考虑到副本中大家有可能分头行事,如果把一个队的东西放在一起,还有可能靠成更多麻烦;而如果要一口气买两三个戒指,又实在买不起…… 所以,只能暂时放弃了。 “呼——” 汪好长长舒了一口气,打破沉默:“这次咱们真是鸟枪换炮,整体实力提升了一大截!” 林盼盼笑得眼睛弯弯:“嗯!而且还没花钱!” 钟镇野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道具,最后落在两位队友脸上,语气沉稳而坚定:“装备的提升是巨大的,但最重要的,依然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信任、配合和临场决断。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尽快熟悉这些新装备,让它们真正成为我们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是负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等接触到新队友后,先不用着急交底,先只是把我们之前的道具展示出来,毕竟我们还不清楚两个新队友的底细,之后在副本中看他们的表现,一步步观察。” 之前副本结算时,引导员那句“不保证人品”,还是让他多少有些芥蒂。 “明白!” 汪好和林盼盼齐声应道,眼神中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汪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不变,她站起身,很自然且随意地对钟镇野和林盼盼说:“我去回个电话。” 但在她起身的瞬间,目光与钟镇野短暂交汇了一下。 那眼神极其快速,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复杂的意味——凝重、迟疑,还有一丝……需要私下沟通的暗示。 钟镇野的心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汪好拿着手机,一边按下拨号键,一边快步走出了训练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训练室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盼盼还在好奇地摆弄着那个【三更傀】木偶,让它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 钟镇野耐心地等了两分钟,然后起身,帮着林盼盼一起将散落在地上的道具小心地收拾好,放入旁边专用的装备箱里。 “好了,盼盼。” 钟镇野拍拍手:“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进行高强度训练来熟悉这些新装备。” 林盼盼依依不舍地放下木偶,抬头看向钟镇野,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丝期待和小心问道:“钟哥,我明天……能不能也玩玩汪姐姐的那个【先识蝉】和你的那根大棍子呀?” 钟镇野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又怕被拒绝的模样,不禁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可以。这些是咱们小队共有的装备,本来就是要大家一起熟悉、配合使用的。随便玩,注意安全就行。” “好嘞!谢谢钟哥!”林盼盼开心地笑道。 “嗯,快去休息吧。” 钟镇野笑了笑:“我出去透透气,吹吹风。” “好!钟哥晚安!”林盼盼抱着对明天训练的期待,欢快地跑出了训练室。 目送林盼盼离开后,钟镇野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出了训练室。 走廊里灯光柔和,安静无声。 他刚走出没几步,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露天甲板入口旁,汪好正独自倚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漫天繁星,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角。 她似乎早已料到钟镇野会跟出来,正在那里等他。 钟镇野快步走了过去,来到她身边,同样将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深不见底的大海,语气平静地问道:“怎么了?是又有什么麻烦了吗?”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着,伸出手指将耳边被风吹乱的长发轻轻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凝重。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钟镇野,声音在海风的呜咽中显得有些轻,却字字清晰:“不,不是麻烦。是……和我家里的人审问连婉的结果有关,综合了一些其他渠道的信息,发现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直视着钟镇野深邃的眼睛。 “是和你有关的……”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小了, 周围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汪好微微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弟弟,是不是叫……钟镇邪?” 第五十章 弟弟的踪迹 第五十章 弟弟的踪迹 钟镇野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地,听到关于自己弟弟的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经过自己的调查、发现了某些线索,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一些相关碎片。 比如,自己家里的事和诡怨回廊有关,所以自己或许会在游戏中发现弟弟的行踪,甚至可能弟弟也是某个玩家,自己突然在游戏里遇上他。 又比如……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突然地,在汪好嘴里,就这么听见了弟弟的名字。 钟镇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和某种深埋心底的痛楚被骤然掀开的呆滞。 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扩散,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汪好看到他这副模样,眼神中的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真的是他啊……” 钟镇野足足用了近十秒钟,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下挣扎而出,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他转过头,眺望着远处东阳市星星点点的璀璨夜景,试图从那片熟悉的繁华中汲取一丝镇定,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弟弟他……镇邪……他和连家有关?” 汪好摇摇头,语气凝重:“不仅是和连家有关。这件事,和我们汪家也脱不了干系。” 钟镇野猛地转回头,向她投去一个锐利而充满疑问的眼神。 汪好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之前我爸就觉得有些奇怪。这次连家来势汹汹,手段激烈得反常。我们两家虽然素有血仇,但他们以往针对我们汪家的行动,大多是一些精准、突然的暗杀或破坏,做一票就走,尽量不扩大事态,避免正面冲突。毕竟我们汪家现在势力庞大,而他们主要根基在国外,硬碰硬对他们没好处。”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继续道:“但这一次,他们的行为模式完全变了。” “先是找到汪辰那个蠢货合作,试图对我不利;接着又炸了体育场,并不惜派出大量人手强攻;甚至在我们家已经对他们进行了一系列报复打击、让他们损失惨重之后,他们还敢直接找上你,又是设局绑架,又是调动精锐围杀……” 汪好总结道:“这种不计后果、近乎疯狂的闹腾程度和投入的资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行事准则和底线。” 钟镇野静静地听着,海风吹拂着他的发梢,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他轻声问:“他们这样做……是和我弟弟有关?” 汪好沉重地点了点头。她将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一段视频,递到了钟镇野面前:“你看这个。” 钟镇野接过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时,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键。 视频画面跳了出来。 这是一段监控录像,拍摄环境似乎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场所,光线昏暗,像素不算清晰,带着很多噪点。 画面中,似乎是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实验室,各种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着幽光的屏幕隐约可见。 然而,此刻这个实验室却如同地狱——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弱地抽搐,鲜血染红了银白色的地板,溅得到处都是,场面极其惨烈。 随后,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身形匀称挺拔的男人,缓步走进了监控画面的中心。 男人脸上戴着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色面具,遮住了容貌,他的手上则提着一把狭长的、沾满了粘稠血液的战术直刀,他步伐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闲庭信步般的优雅,在尸山血海中巡视着。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人,似乎在确认是否死亡,当发现某个重伤未死的人发出微弱的呻吟时,他会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精准而冷酷地补上一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不是在终结生命,而是在完成一件稀松平常的工作。 看到这里,钟镇野握着手机的手背已经不受控制地暴起了青筋,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和痛苦在他眼底积聚。 汪好在一旁看着他骤然变化的侧脸和紧绷的身体,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既有担忧,也有一丝不忍。 视频还在继续。 那个戴白面具的黑衣男人在补完一刀后,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向上,直直地“看”向了隐藏的监控摄像头方向! 然后,在钟镇野和汪好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沾着血的手,伸向自己的脸,动作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摘下了那个纯白色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并且……与钟镇野,足有八九分相似。 随后,他看着监控摄像头,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甚至有些腼腆羞涩的笑容! 当看到监控画面中那张虽然不算极度清晰、却无比熟悉的脸时,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刹那间,一股狂暴到几乎实质化的猩红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海风仿佛都被这股恐怖的意志撕裂、冻结,金属栏杆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收一收……杀意……” 身旁传来汪好艰难而急促的声音,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意压迫得极其难受。 钟镇野猛地一怔,这才从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暴怒中惊醒过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将那沸腾的杀意一点点压回体内,重新收敛起来。 “对不住。” 他声音沙哑地道歉,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汪好这才缓过气来,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轻声问道:“这……这就是你弟弟,钟镇邪?” 钟镇野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他声音低沉地问:“但这个监控……是在哪里?你们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汪好从他手中拿回手机,关掉了那令人不适的画面,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监控里的地方,是连家设在国外的一个高度保密的私人实验室。他们知道我们汪家一直在收集和研究各种‘煞物’,过去也没少从我们手里或偷或抢,弄到过一些东西。这个实验室,就是他们用来秘密研究那些煞物的。” 钟镇野没有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摘下了眼镜,用指尖用力揉着剧烈跳动的眉心,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头痛:“所以,发生这场……屠杀之后,连家就开始疯狂调查这个凶手……可是,这怎么会和你们汪家扯上关系?” 汪好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讽刺:“因为你弟弟,在离开现场前,用死者的血,在实验室最显眼的墙壁上,清晰地写下了他的名字——钟镇邪。” 钟镇野听了,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跳,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 汪好继续道:“连家自然动用了所有力量去调查‘钟镇邪’这个名字。但诡异的是,他们发现这个名字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记录,户籍、档案、出入境、甚至暗网……全都一片空白。就好像‘钟镇邪’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所以,他们换了思路,开始全力修复和增强这段唯一拍到了凶手正脸的监控画面,试图通过人脸识别技术来寻找线索……” 钟镇野听到这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接着说道:“然后……他们就查到了我。” 汪好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虽然监控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你们兄弟俩的面容细看之下也有些许差异,但这种程度的相似度,已经足够引起连家的高度怀疑了。更何况,你叫钟镇野……那么,‘钟镇邪’这个名字,在他们看来,完全可以是一个故意用来混淆视听、挑衅或者代表某种身份的化名或代号。” 钟镇野接过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们查到了我,同时又发现我竟然和汪家关系匪浅,甚至还是汪家特编外勤队的队长……他们自然而然就会认为,那个屠了他们实验室的凶手就是我,而我,是受了你们汪家的指使。” 汪好再次点头,语气肯定:“就是因为得出了这个结论,连家这次的报复才会如此不计代价、如此疯狂。那个实验室里有他们好几个核心的研究人员和重要的项目负责人,损失极其惨重。他们将这视为汪家主动撕破脸皮、正式全面开战的信号。” 钟镇野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痛苦都倾吐出来。 他慢慢地把眼镜戴回鼻梁上,冰凉的镜片似乎让他冷静了一些:“这么说……是我弟弟,跑到国外,故意屠了连家一个重要的实验室,还留下名字……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挑起连家和汪家的全面战争?” 汪好沉吟道:“不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从结果上看,确实如此。”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钟镇野紧绷的小臂上,语气带着关切和提醒:“你要冷静一点。关于你弟弟的事,连家目前知道的其实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你是向游戏系统申请过强制契约的,必须按时放人,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现在就跑去对连婉做什么,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放心,我知道轻重。” 汪好面色也有些无奈,补充道:“另外,据连婉透露,实验室被屠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差不多正好就是我们第一次进入《诡怨回廊》副本之后没多久。这个时间点拿捏得太准了,你弟弟,一定和这个游戏……有着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联系。” 钟镇野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海风吹散了他的叹息:“我知道……这件事,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那么,汪家……伯父他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汪好很直接地回答道:“我爸认为,既然连家已经单方面认为我们全面开战,并且先下了死手,那我们汪家也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他会让这些敢踏入东阳地界的连家人……有来无回。” 她话锋一转,看着钟镇野的双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钟镇野微微蹙眉,看向她:“什么话?” 汪好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之后你再遇见连家的人,尤其是他们的高层,或者在某些特殊场合……就说,屠杀他们海外实验室的事,就是你做的。” 钟镇野一怔,眼中闪过愕然:“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承认?” 汪好摇摇头,眉头也轻轻蹙起:“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我爸没有详细解释。或许……他也是想借这次的势,将计就计,布一个更大的局?” 钟镇野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陷入了沉思。 汪好看着他,继续传达父亲的意思:“另外,我爸还说,他上次答应过你,会处理好连家的事,不会让他们再给我们造成实质性的危险。这次让你被卷入并遭遇围杀,是他的失误和失职。所以……他会补偿你。” 钟镇野从沉思中回过神,挑了挑眉:“补偿我?补偿什么?” 汪好说道:“上次我爸答应你,你家人的事,汪家只能帮忙留意,但不能保证什么,也无法投入过多资源。但这一次,因为你弟弟故意挑起了汪、连两家的战争,事情的性质变了。接下来,汪家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渠道,暗中全力调查你弟弟钟镇邪的去向和一切相关信息。”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我爸亲口承诺,如果找到了他,汪家不会擅自处置他,会第一时间把他……带来见你。” 钟镇野听了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或惊喜的表情,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担忧地说:“我弟弟……他现在明显已经不是正常的状态了。他做出这种事,心思难测,实力恐怕也极其危险。你们家调查和接触他的时候,也一定要小心。” 汪好闻言,展颜一笑,试图驱散有些凝重的气氛:“放心吧!我爸的手段和能量,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既然敢承诺,就一定有他的把握和安排,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钟镇野也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那行……今天也晚了,这些信息量有点大,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你也早点休息吧,马上新副本的消息就要来了。” 汪好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一些:“放宽心吧有消息总比没消息要好,不是吗?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方向。” 钟镇野微笑着“嗯”了一声。 汪好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甲板,身影消失在通往船舱的走廊拐角。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钟镇野脸上的那点勉强维持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独自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眺望着眼前无尽的黑夜和远处东阳市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火,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庞,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越聚越浓、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隐隐感觉到,一团巨大而看不见的迷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自己席卷而来。 第五十一章 网红鬼村 第五十一章 网红鬼村 接下来的两天,钟镇野几乎将自己完全埋在了训练室里。 也不完全是吧,他除了中间抽了半天时间,去了一趟归真观。 如今的云枢子道长雷骁对于这位小友的再次造访颇感意外,但毕竟之前汪好替陵光小队三人付了那笔堪称天价的五万斋饭伙食费,钟镇野怎么也算是观里最顶级的ssvip客户了,自然是热情招待,亲自沏茶奉上。 不过这一次,钟镇野没有问签卜卦,也没有聊任何沉重的话题,他只是坐在观内清幽的庭院里,看着远处山峦叠翠,听着松涛阵阵,安安静静地和雷骁、李峻峰一起吃了顿清淡可口的素斋,随意聊了些山野趣闻、道门典故,仿佛真的只是来散心放松的。 饭后,他便告辞下山,再次一头扎回了海上邮轮基地那间熟悉的训练室,连吃饭都是让人直接送到训练室里解决,争分夺秒地锤炼着自己。 他甚至拒绝了汪好和林盼盼的几次探望,将自己封闭在高强度的训练节奏中,连一直对他要求极为严格的搏击教练马小峰,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训练强度,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私下里担忧地对汪好说:“钟队长最近……是不是有点练得太狠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只有钟镇野自己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在短短两天内,将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焦虑、痛苦和无数疑问强行压制下去,让情绪重新恢复平静的办法。 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过于活跃和沉重的大脑。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五,新副本地点公布的日子。 下午,阳光透过训练室巨大的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几只白色的海鸥正追逐着邮轮掀起的浪花,发出清脆的鸣叫。 训练室中央的搏击擂台上,钟镇野正与教练马小峰进行高强度的实战对练。 他赤着上身,汗水早已浸湿了运动短裤,精悍的肌肉线条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 呼! 马小峰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手直拳,带着破风声直捣钟镇野面门! 钟镇野反应极快,头部迅捷侧闪,险险避开拳锋,同时身体猛地一个下潜,左臂屈肘,准备趁势给马小峰的肋部来一记凶狠的肘击! 然而,就在他下潜到一半的瞬间,却突然双腿猛地一软,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和肌肉的剧烈酸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 霎时间,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平衡尽失,噗通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趴倒在了擂台的软垫上。 他身上的汗水瞬间将身下的垫子浸湿了一小片,钟镇野自己都愣了,他挣扎了一下,竟一时没能立刻爬起来。 马小峰一怔,迅速收拳,看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钟镇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蹲下身,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责备:“钟队长,你这段时间练得太拼命了,身体已经严重透支,扛不住的。真的不能再这样练下去了。” 钟镇野趴在垫子上,苦笑着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好……听你的,马教练,不练了……帮把手,扶我一下,我得去医疗室稍微检查检查。” 马小峰伸手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擂台边:“你早该去了!必须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安排点快速补充能量和电解质的食物,等你体检完吃。” 钟镇野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感觉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他冲马小峰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不,马教练,你跟我一起去医疗室吧。” 马小峰一愣:“啊?我跟你去干嘛?我又没受伤……” 钟镇野冲他挤了挤眼,语气带着点调侃:“正好啊,你也能顺便……和那位林医生说说话嘛。” 马小峰闻言,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有些躲闪,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我……我和林医生……说什么话啊?钟队长你别瞎说……” 钟镇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马教练,就别藏了,我都知道了。” 马小峰老脸更红了,尴尬地搓着手:“这……这也被发现了吗……那……那行吧,我陪你去。” 一个小时后。 医疗室外间的休息区,钟镇野正坐在一张小桌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马小峰刚刚送来的“病号下午茶”。 餐盘里摆着一份烤得恰到好处、易于消化的鸡胸肉,一小碗淋了少许蜂蜜和坚果碎的希腊酸奶,一小把蒸熟的西兰花和胡萝卜,还有一杯专门调配的、含有大量电解质和维生素的运动恢复饮料。 这些都是为高强度训练后身体透支、急需补充营养和修复肌肉的人准备的。 而他对面,穿着白大褂、气质干练的林医生,和一脸无奈的马小峰,正一左一右,交替着对他进行“健康教育”。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从医学角度分析:“钟队长,你的血常规显示轻微脱水,肌酸激酶指标偏高,明显是过度训练导致的肌肉轻微溶解和疲劳积累,电解质也有点紊乱,接下来24小时,必须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以休息、补充水分和优质蛋白为主,可以适当进行一些低强度的拉伸和放松……” 马小峰紧接着从专业运动员角度补充,语气带着后怕:“是啊钟队!训练要讲究科学!你这种练法,不仅提升有限,还极易导致伤病!肌肉疲劳状态下协调性和反应速度都会下降,刚才擂台上下潜软倒就是征兆!万一那是实战,你就危险了!” 钟镇野一边小口吃着鸡胸肉,喝着恢复饮料,一边“嗯嗯嗯”地点头,态度极其诚恳,至于听进去多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嗡”的一声轻微振动,是一条新的短信。 钟镇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短信内容简洁明了:【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哑口岭,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看到“哑口岭”这三个字,钟镇野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怔忡。 这个地方……他认得。 倒不是因为他亲自去过,而是因为,这个地名在网络上相当“火爆”,是无数户外探险、灵异猎奇博主热衷的打卡地。 无他,只因为哑口岭,是一个极其有名的——“鬼村”。 关于它的传说五花八门,充斥着各种荒诞离奇、真假难辨的故事,钟镇野当然也在网上看到过不少关于它的情况,但那些传说大多互相矛盾,缺乏实证,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民间臆想,哪些可能隐藏着真实的诡异线索。 见他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对面的林医生和马小峰顿时不满了。 林医生敲了敲桌子:“钟队长!吃饭要专心!吃东西玩手机不利于消化吸收!” 马小峰也皱着眉:“钟队,训练时走神是大忌!吃饭也一样!身体恢复要紧!” 钟镇野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露出求饶似的苦笑:“两位,行行好,放过我吧……人家教育专家都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能训孩子,影响食欲和消化。你们俩……还是赶紧谈恋爱去吧,别在这儿折磨我了。” 他这话一出,马小峰的脸瞬间又红成了番茄,手足无措地看向林医生。 林医生倒是怔了一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钟队长,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办私人的事。要谈恋爱,那也是下班后的事。总之,你现在必须听我们的,好好吃饭,认真听讲!” 钟镇野无奈地笑了笑,将最后一点酸奶吃完,擦了擦嘴,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那这样吧。接下来,我需要把汪好和林盼盼叫过来开个短会,会议内容涉及接下来的行动机密,保密等级很高。所以,麻烦二位……现在离开休息区,这是命令。” 林医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但她也知道规矩,只好站起身,对旁边还在脸红的马小峰说:“马教练,那你……陪我去药房签收一下新到的一批药品吧。” 马小峰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嘞好嘞!没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离开了休息区。 钟镇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笑了笑,随即拿起手机,快速给汪好和林盼盼发了几条消息。 不到五分钟,休息区的门被推开,汪好和林盼盼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进来,林盼盼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钟哥,你在吃什么呀?好香啊!” 汪好则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坐在桌边、刚吃完“病号餐”的钟镇野:“你怎么会这个点出现在医疗室?还吃上东西了?身体不舒服?” 钟镇野笑了笑,示意她们坐下:“没事,就是这两天训练有点过头,虚脱了。林医生和马教练给我安排了点营养餐,补充一下体力。” 说着,他话锋一转:“来吧,说正事,新副本的通知,你们都收到了吧?” 林盼盼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点头道:“收到啦……钟哥,你这个希腊酸奶还吃不吃呀?我中午没吃饱,看着有点馋……” 钟镇野失笑,将那份自己还没动过的、淋着蜂蜜坚果碎的酸奶推到她面前:“给你了,慢点吃。” 随后,他看向汪好,神色认真起来:“汪姐,你怎么看?哑口岭……这可是个鼎鼎大名的‘鬼村’。” 汪好点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这个地方,我还真有点了解。之前我们汪家满世界搜寻煞物的时候,这种有名的灵异地点肯定都摸排过,但奇怪的是,哑口岭虽然传说众多,我们的人去了几次,却都没发现什么真正的诡异痕迹,更没找到煞物,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认为那些可能只是以讹传讹的民间故事。” 她顿了顿,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钟镇野和林盼盼:“不过,我刚收到短信后,顺手在网上搜了一下最新的消息,就看到了这个……你们看看。” 钟镇野和正在小口吃酸奶的林盼盼都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某直播平台的录屏视频。 视频里的两个人,钟镇野和林盼盼居然都认识——正是之前和他们一起去过北侯镇的叶辉、叶朵两兄妹! 这对兄妹经营的“百诡叶行”账号,是网上最负盛名的灵异探险类主播之一,只不过,因为《梦》副本最终改变了历史,北侯镇不再“闹鬼”,叶家兄妹自然也失去了那段与陵光小队并肩的记忆,不再认得他们了。 此时,录屏的内容,正是叶家兄妹不久前在哑口岭进行的一次户外探险直播。 他们很会选时间,没有在深夜,而是挑在了黄昏时分。 这个时间点,光线已经足够昏暗,营造出浓郁的诡异氛围,但又尚未完全漆黑,能让观众看清环境细节。 画面中,叶朵显然负责掌镜,镜头跟随着走在前面的叶辉。 叶辉还是一头标志性的银发,打扮时髦,他正对着镜头,用那种专业主播特有的、带着几分神秘和夸张的语气介绍着:“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传说中的哑口岭!网上都说这里是国内十大鬼村之首,邪乎得紧!今天,我叶辉就带大家探一探,看看是不是真像传说里讲的那么吓人!” 随着他的走动和镜头的推进,哑口岭村内的景象逐渐展现出来——那是一个极其破败、荒芜的山村。 一幢幢老旧的石头房屋如同沉默的墓碑,散落在荒草蔓生的山坡上。 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这些房屋对着道路的那一面墙壁,竟然全都光秃秃的!没有门,也没有窗! 直到叶辉小心翼翼地绕到屋子后边,才发现,这村子里所有人家,都把门窗开在了背阴的那一面! 而且,在许多户人家的门口屋檐下,竟然都悬挂着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 那些东西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个被吊起来的人。 它们有模糊的四肢轮廓,甚至还能看到垂落的、像是头发的东西,以及身上穿着的、破旧不堪的衣服。 第一次镜头扫到其中一个时,连叶辉都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爆炸,密密麻麻地刷过“保护!”“卧槽!”“南无阿弥陀佛!”…… 不过,在直播间观众疯狂打赏的刺激下,叶辉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其中一个悬挂物。 镜头拉近,这才勉强看清——那似乎并不是真人,而是一种做工粗糙、看起来像是用人造皮革或者某种特殊布料缝制而成的……皮套? 它的造型确实模仿了人形,有头、四肢和躯干,脸上甚至还画着模糊的五官,身上套着破旧的传统服饰,看上去,很像是某些地方乡村庙会、游神仪式上,用来让人穿戴扮演“神将”、“鬼差”的那种行头。 只是在这荒山废村、黄昏光线下,如此突兀地悬挂在无人居住的破屋前,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再往后看,录屏的内容就更多的是节目效果了。 比如树枝突然晃动吓人一跳,风吹动皮套让它微微旋转,叶辉自己踩到石头踉跄一下故意制造紧张气氛等等。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叶辉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先到这里了!这刚下过雨,地里太泥泞了,天黑了实在不安全!明天白天!明天白天我再来一趟,带大家看看这村子大白天的到底啥样!” 录屏到此结束。 汪好伸手拿回了手机,总结道:“网上关于哑口岭的近期影像资料,大多都是这种猎奇探险类的直播或者短视频,内容大同小异,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这就是目前能从公开渠道了解的哑口岭了。” 林盼盼在一旁看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她轻轻放下酸奶勺子,小声说道:“从民俗学的角度来解释的话……门开背阴,绝户向阳,又悬挂这种类人的‘衣俑’,我好像在学校图书馆的一本很老的民俗志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这整个村子的布局和习俗,看起来……很像是在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巨大的活冢。” “活冢?” 钟镇野看向她:“具体是什么情况?” 林盼盼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那本书很偏门,我只记得活冢好像是一种极其古老且邪门的民间风水厌胜之术,具体作用和目的……我得回去查查笔记才能确定。” 汪好则从更实际的角度分析道:“不管是不是‘活冢’,封门绝户、背阳而居,这本身就不是正常的居住方式,肯定有问题,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哑口岭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钟镇野的目光也凝重起来,他缓缓点头,接口道:“是的,这和我们之前经历过的其他出现诡异的地方完全不同。像菱歌渡、北侯镇,大部分居民是正常生活的,诡异是隐藏在暗处或者特定地点。” “而哑口岭……它被编进了游戏副本,却至今依然以‘鬼村’的面貌示人,传说不断。这说明……很可能至今为止,没有任何玩家团队能够成功改变它的历史。它……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就是个‘鬼村’。” 听到钟镇野这个推断,林盼盼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副本会……非常非常难?” 汪好摇摇头:“也不一定就代表难度极高,也有可能是因为它的某种隐藏支线或者高完成度的通关条件藏得特别深,一直没有人触发或达成,毕竟,改变历史困难,不代表通关副本困难。” 钟镇野将最后一点恢复饮料喝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准备装备和物资吧,路上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再多搜集查阅一些关于哑口岭的资料。等进了副本,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他看向两位队友:“老规矩,两小时后,集合出发。” “明白!” 汪好和林盼盼齐声应道。 第五十二章 新队友(上) 第五十二章 新队友(上)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便驶离了海上邮轮基地,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向着内陆山区驶去。 前两天连婉的事,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 虽然据说当晚连家就折腾出了不小的动静、几欲与汪家正面开战,但是连婉那位名叫弗雷克的队友似乎在连家还有点影响力,说服了连家。 毕竟,连婉不是死了,她是能够被安全放出去的。 当然,听说汪家与连家还是因此闹了不少冲动,或明或暗地火拼了几场,但这些,暂时不是钟镇野他们要考虑的了。 车内,汪好专注地驾驶着车辆,林盼盼坐在副驾驶座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青山连绵,绿树成荫,清澈的溪流在路旁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里的风景,和之前我们去青圭山、傥骆村的时候真像啊。” 林盼盼忍不住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后座上,钟镇野靠着车窗,目光也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峦,闻言笑了笑:“说到傥骆村……今天早上,郑琴队长联系我了。” 汪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噢?她复活了?” “嗯,复活有一阵子了。” 钟镇野点点头,语气平静:“她最近把那个使飞剑的程靖也复活了,不过代价不小,他们小队剩下三个人在《怨仙》副本里赚到的积分几乎全花光了,她和程靖之前兑换的那些强力道具也基本都消失了,一切几乎都要从头开始。” 林盼盼惊讶地回过头:“哇!那他们现在岂不是好艰难啊!而且我记得……他们队里还有一个是用琵琶的吧?那个人也……牺牲了,是不是?” “是啊。” 钟镇野轻轻叹了口气:“郑队长他们现在确实没有能力再复活他了,估计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积累和恢复。” 汪好目视前方,继续问道:“那郑琴联系你,是有什么事?” 钟镇野笑了笑,说道:“她想和我们合作。” “合作?” 汪好挑了挑眉:“怎么个合作法?” “她知道我们现在肯定也在追寻提升‘认可度’的方法和相关副本的情报。” 钟镇野解释道:“她希望我们能够将这些情报共享给她,作为回报,等她重新将那种强大的推演预言能力兑换回来之后,也会尽可能帮助我们进行推演,辅助我们选择副本、招纳合适的队友、甚至挑选最合适的道具。” 汪好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这个提议不错啊!只是情报共享而已,我们本身也在收集这些信息,分享出去对我们没什么损失,而她那种预言能力,如果能为我们所用,价值无可估量,这笔生意,很值得!” 钟镇野表示赞同:“是啊,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今天大家都要下新副本了,暂时没空细谈。等这个副本结束后,咱们两个小队可以找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具体的合作细节。” 说话间,越野车拐过了一个巨大的山坳,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寂静荒凉的山村轮廓,隐约出现在道路的尽头,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传说中的“鬼村”,哑口岭。 从远处望去,哑口岭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背靠着阴郁的、林木茂密的山峦,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老旧的石屋或土坯房,低矮而密集,许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所吞噬。 整个村子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死寂,与周围生机勃勃的山林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隐隐感觉到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的气息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 钟镇野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死寂的村落,语气变得沉稳:“从我们新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哑口岭一直到九十年代末都还有村民居住,如果这里要发生什么重大的、足以形成副本的诡异事件,时间节点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了,所以,这次副本的背景时间,很可能设定在九十年代末。” 汪好一边降低车速,小心地行驶在越发颠簸狭窄的土路上,一边接口道:“九十年代末……那距离现在时间很近啊?这应该是我们迄今为止,经历的背景时间最接近现实时间的一个副本了吧?” 钟镇野点头:“嗯,这倒有个好处,如果副本里的设定允许使用一些简单的电子设备,很多信息收集和沟通工作会容易许多。” 林盼盼则趴在窗边,好奇地眨着眼睛,琢磨着另一件事:“不知道我们这次那两位新队友……来了没有呀?”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扫过路面:“至少来了一个。” 林盼盼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扭过头看向汪好:“汪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汪好轻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的路面:“你看这路,这鬼地方偏僻得很,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路况差,也没人维护。但我们前面这段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而且只有一辆车的轮胎痕迹。看这痕迹的清晰度和旁边的浮土状态,应该是不久前刚留下的,所以,肯定是在很近的时间里,有人开车先我们一步过来了。” 林盼盼努力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我……我啥也没看出来……汪姐姐你的观察力真的太厉害了!” 钟镇野则沉吟道:“会不会是对抗本或者合作本?有其他队伍也接到了这个副本任务,比我们先到了?” 汪好摇摇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是敌是友,是队友还是对手,一会儿到了不就知道了?” 车子继续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向前行驶,哑口岭那座荒凉破败的村落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很快,他们就接近了村口。 果然,在村口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颜色十分扎眼的suv——一辆亮红色的沃尔沃xc90。 车身上沾着不少泥点,但是车旁空无一人。 三人的眼睛都微微一亮。 汪好将车靠了过去,在那辆红色沃尔沃旁边停下,三人先后跳下车。 汪好走近那辆红色suv,仔细打量了一下,判断道:“沃尔沃,牌照不是本地的,看这轮胎花纹的磨损程度和车身上溅射状的新鲜泥点,这车应该是短时间内在路况复杂的道路上连续行驶了很长距离……估计得有一千公里左右。这位新队友,是独自一人长途跋涉开车过来的啊?” 林盼盼看着这辆鲜艳的汽车,小声猜测:“这应该就是……那位‘红娘’,苏婉姐姐了吧?” 钟镇野笑了笑:“多半是了,毕竟,你很难想象一位得道高僧会开这么一辆大红色的豪华suv……” 他话音刚落,耳廓便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从村子方向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即转身,目光投向声音来源。他的动作也立刻引起了汪好和林盼盼的注意,两人也跟着转身,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荒村边缘,一座半塌的石屋后面,转出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深灰色户外运动装,脚蹬徒步鞋,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乍一看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徒步爱好者或者探险者,但他的身形、步态,尤其是帽檐下那双异常明亮、沉静通透的眼睛,却让钟镇野三人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他们在简历照片上见过的那位僧人,慧明。 慧明显然也看到了村口突然出现的三人以及多出来的一辆车,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随即,他加快了脚步,向着他们走来,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喜和确认的神色,开口问道:“陵光小队?” 钟镇野迎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慧明大师?” 慧明眼中的笑意更盛,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平和:“阿弥陀佛,不敢当大师之称。小僧慧明,各位施主直接称呼小僧法号即可。” 汪好笑着指了指旁边那辆十分惹眼的红色沃尔沃,调侃道:“大师,这车……是你的啊?没想到您品味这么……嗯,鲜艳出众?” 慧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坦然地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正是小僧代步之物。我佛认为,红色象征着蓬勃的生命之力、无边的慈悲心与降伏一切烦恼的殊胜功德,因此,小僧亦觉得此色甚好,颇为喜爱。” 钟镇野闻言失笑,觉得这位新队友颇有意思。 他看了看慧明来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那辆红色的车,说道:“看来我们还有一位新队友还没到,等她来了,我们再一起重新正式认识一下?互相了解一下各自的能力和擅长方向,方便副本里配合。” 慧明再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态度十分谦和有礼:“当然,一切听凭各位安排。” 汪好看着他这过于客气周到的样子,忍不住摆摆手笑道:“大师,您这也太客气了,咱们现在是队友,以后要并肩作战的,放松点,自然点就好,不用这么拘谨客套。” 慧明呵呵一笑,解释道:“并非小僧刻意作态,实是平日修行习惯如此,让各位见笑了,当然,若各位觉得如此相处不够自然亲切,小僧亦可尝试更随性一些。” 钟镇野将话题引回正事,他看向慧明刚才走来的方向,问道:“大师刚才,是已经提前到村子里探查过一遍了?” 谈到正事,慧明神色稍肃,点了点头:“是的。小僧抵达稍早,便在村外围粗略走了一圈。村中房屋的建筑风格确实奇异,家家户户门窗朝向背阴,且悬挂的那些皮套人偶也颇为诡异,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邪异之气。 “不过,小僧以佛法感知,暂时并未察觉到明确的妖邪气息或能量残留,很是惭愧,目前并无所获。” 钟镇野听完,目光转向一旁的林盼盼。 林盼盼立刻会意,点头道:“明白。一会儿进副本前,我试着感知一下,看看能不能捕捉到一些残留的信息碎片。” 就在这时,远处道路的尽头,又传来了一阵不同于轿车引擎的、更加沉重嘈杂的轰鸣声。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道路尽头,一辆绿色的、风尘仆仆的大货车,拖着滚滚烟尘,正朝着哑口岭村口的方向驶来。 汪好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大货车,眼睛都瞪圆了,一脸难以置信:“咱们最后一位新队友……不是那位高端婚恋顾问红娘吗?她……她开大货车来的?!这画风是不是有点太狂野了?!” 然而,随着货车逐渐减速靠近,他们透过沾满灰尘的前挡风玻璃,终于勉强看清了驾驶室里的情况——开车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穿着工装、一看就是长途司机老师傅的中年男人,而副驾驶座上,则坐着一位打扮得十分靓丽时髦的年轻女子。 虽然隔着脏兮兮的玻璃,但依然能看出那女子容貌明艳动人,她正侧着身子,和那位司机师傅有说有笑,不知说了什么趣事,把那位老师傅逗得不时开怀大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很快,副驾驶座上的女子也注意到了村口站着的钟镇野一行人以及那两辆醒目的汽车。 她眼睛顿时一亮,又快速和司机师傅说了几句,于是大货车在距离村口几十米外平稳地停下。 副驾驶门打开,那位明艳靓丽的女子拎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 她落地后,转身对着驾驶室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地喊道:“谢谢你啊师傅!我说到做到,回去一定给你寄我们那儿的特产!” 货车驾驶室里传来老师傅带着口音的、爽朗的回应:“这里看着不安全的很!你们探险完拍完照,早点回去哈!” 女子笑眯眯地回应:“知道啦!师傅您路上也注意安全!” 大货车缓缓掉头,沿着来路驶离,留下漫天的尘土。 那女子则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那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箱,踩着脚下不算平坦的土路,扭着腰肢、朝着钟镇野他们小跑过来。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火辣,穿着一身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的性感装扮: 上身是一件紧身的黑色短款吊带背心,露出纤细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以及大片白皙光滑;下身则是一条极短的牛仔热裤,勾勒出浑圆挺翘的臀部和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 她将长发烫成了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五官明媚,眼神灵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自信、干练又极具感染力的气息,性感而不风尘,靓丽而不浮夸。 很明显,她就是苏婉。 她快步跑到众人面前,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扫过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最后目光在穿着便装、气质独特的慧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回钟镇野身上,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甜美妩媚。 “几位就是陵光小队的战友吧?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新队员,苏婉,以后请多多指教噢~” 第五十三章 新队友(下) 第五十三章 新队友(下) 钟镇野伸出手,与苏婉轻轻一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第一个就冲我伸手,你知道我是队长?” 苏婉的手柔软无骨,她笑妩媚中带着一种自信的爽朗:“当然,你们应该都看过我的简历吧?我能感知到人物间的关系脉络,你的队长气质,我不用能力都能感应出来,怎么会不知道呢?” 汪好在一旁抱着手臂,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噢?那在你的感知里,我们几个又是什么关系?” 苏婉转向汪好,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和:“这位姐妹……身份不凡,在队里的地位不比队长低,甚至可以说是第二位队长。你和队长小哥的关系……嗯,就像是亲兄妹,或者亲姐弟一样,你们互相信任,可以托付生死。在队长小哥的心里,你应该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之一。” 汪好闻言,挑了挑眉,侧头看了钟镇野一眼。 钟镇野也冲她笑了笑,没有否认。 林盼盼更加好奇了,凑上前指着自己:“那我呢?那我呢?” 苏婉看向她,手指轻点着自己下颔:“小妹妹,你是队里最重要的辅助,对吗?队长小哥和这位高挑的妹妹,都把你当成家里的小妹妹一样看待,保护着你,而你对他们的感情要更复杂一些,不仅把他们当作可靠的哥哥姐姐,还把他们当成偶像一样崇拜着,你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和他们一样厉害,对吗?” 林盼盼眨了眨眼睛:“苏婉姐姐,你这个能力,有点像读心术呢。” 苏婉笑了笑,摆摆手:“我不会读心术啦,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我眼中就像是书本的目录一样,一些很复杂微妙的情感联系和定位,可以用一种比较粗略、但核心准确的方式展现出来。”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慧明,眼中也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这位小哥……你和我一样,也是新队员吧?” 慧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阿弥陀佛,是的,小僧慧明,向苏施主问好。” “和尚?” 苏婉一怔,脸上露出更加惊奇的神色。 慧明微微一笑,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光洁的脑袋以及头顶清晰的戒疤。 钟镇野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苏婉。 这个女人非常会说话,她并非刻意奉承或说些讨好的漂亮话,而是凭借某种强大的亲和力与精准的感知,将观察到的事实用一种令人舒适的方式表达出来,让人听了心生好感。 果然,汪好和林盼盼看她的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好姐妹”般的亲近和认可。 至于慧明……钟镇野看向这位僧人。 慧明也正好投来平和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钟镇野暂时还看不透这位新队友的深浅。 但至少眼下看来,表面上,这两位新队友都表现出了不错的素质和配合度,但具体如何,还需要在副本中慢慢观察和磨合。 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互相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就从我开始?” 接下来,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分别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他们都没有说得太详细,保留了一些核心秘密,钟镇野只说了自己全家遭遇血案,凶手神秘诡异,他进入游戏是为了追查真相复仇。 关于能力,他提到了自己擅长运用杀意战斗,但并未提及这力量源自七命主之一的惧魊。 汪好更是隐去了自己庞大的家族背景,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有个比较复杂的家庭,进入游戏是为了解决一些家庭内部的矛盾和麻烦。 林盼盼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说了自己民俗学学生的身份,以及拥有与怨念沟通的能力。 听完三人的介绍,苏婉嘻嘻一笑,感叹道:“光听这些理由,感觉好像……很普通的样子,根本想不到你们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陵光小队!但这也就是你们厉害的地方吧?” 她说着,目光转向慧明,笑道:“那大师,咱们俩谁先来自我介绍?” 慧明微微一笑,谦让道:“苏施主先请吧。” “好~” 苏婉答应下来,她双手一摊,语气直白得令人咋舌:“我来的理由超级简单——就是想赚大钱!” “赚大钱?” 林盼盼一怔,有些不解:“有必要……为了这个来参加这种生死游戏吗?” 苏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解释道:“我想要的钱,不是一般地多……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财运特别特别差。” 汪好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说?” 苏婉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你们也知道,我是干高端婚恋顾问的。但其实在这之前,我还做过很多工作——在银行卖理财、在售楼处卖豪宅、在4s店卖豪车、在奢侈品店做销售……专挑那些提成高的行业干!没办法,我出身穷人家嘛,从小就特别想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苦不堪言:“但我的运气真的差到离谱!每次眼看就要成交大单、拿到巨额提成了,总会出各种幺蛾子!不是公司突然倒闭、老板卷款跑路,就是客户突然人间蒸发、联系不上。最倒霉的一次!我在银行维护了一个超级大客户,只要他那笔天文数字的资金成功转入,我就能拿到至少几十万的提成!结果!他居然在入金前一天……出车祸死了!” 说到这,她用力揉了揉额头,一脸的生无可恋:“明明我这个天赋能力,对于做销售简直是神技加成,但谁知道我财运能背到这种地步……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然后反手又把碗给抢走了!” 汪好听完,表情有些怪异,忍不住追问:“那……应该也不至于要……靠参加这种随时会没命的游戏来赚钱吧?难道说,你还有别的什么……” “苦衷?比如……好赌的父亲、重病的妈妈、上不起学的弟弟妹妹之类的,是吧??” 苏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没有啦没有啦!我家虽然不富裕,但也没惨到那种地步啦。” 她收敛笑容,一摊手,语气坦诚得近乎理直气壮:“纯粹就是我这个人……物欲特别重!我就喜欢过好日子!我想要城堡那么大的房子、想要有私人飞机和游艇、想要整整一个地下室的限量版豪车、想要不用工作、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想要……唉呀,总之,我的梦想就是当个超级大富豪!钱多到花不完的那种!” 她脸上又露出那种无奈的认命表情:“但现实一次次毒打我,我也算是认命了,靠正常途径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我也试过走捷径,想找个富哥傍一下,结果运气还是不行、根本成不了,好像财运天生就跟我有仇似的……然后,我就听说了这个‘诡怨回廊’游戏,心想反正横竖都是搏,不如来这里搏一搏大的!” 钟镇野抱着胳膊靠在车身上,听完她这番豪言壮语,不禁失笑:“呵,这倒是我听过的最直白、最实在的愿望了。不过……也可以理解。” 苏婉眼睛一亮,冲他挤眼一笑:“是吧?人活着不就图个开心痛快嘛!” 钟镇野点点头,将话题引向正事:“那苏婉,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游戏道具?主要的能力偏向哪方面?” 苏婉“噢”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从自己紧身吊带背心的领口里勾出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链坠原本深陷在她诱人的事业线之中,这会儿被勾出来,众人才看清那吊坠的模样…… “九星璇玑扣?” 汪好看着那个吊坠,微微一怔,随即也从自己衣领里摸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吊坠。 苏婉“诶?”了一声,也有些发愣,看着汪好手中的蝉,惊讶道:“是、是啊!我不是擅长感知人际关系嘛,所以我之前在队伍里的主要作用,就是配合这个九星璇玑扣来增强逻辑推理和分析能力,负责在副本里分析情况、梳理线索。” 林盼盼在一旁笑着说:“那现在咱们队里有两个侦探了。” 钟镇野冲苏婉点点头,继续问:“除了九星璇玑扣,还有别的道具吗?” 苏婉大方地一摊手,语气坦然:“没了。我们小队原本实力挺弱的,每次通关都磕磕绊绊,赚不到什么积分……大概,这也是我财运差的一种表现吧。” 她下意识地又自嘲了一句。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慧明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苏施主,还是要注意言语,避谶为宜。你总将‘财运差’挂在嘴边,形成心念暗示,那么即便你原本财运不差,长此以往,恐也会受到无形影响,越来越差。” 苏婉听了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大师你说的是真的?” 慧明很认真地点点头:“佛门戒妄语,小僧所言非虚。言语之力,可载舟亦可覆舟。” 苏婉明显被吓到了:“那、那我以后绝对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钟镇野笑了笑,目光转向慧明:“大师,那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擅长哪些能力?” 慧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深沉:“小僧的愿望,是解决自身的麻烦。” 林盼盼好奇地问:“大师你有什么麻烦呀?” 慧明低垂着眼眉,声音低沉了一些:“小僧在修行佛法过程中,不慎钻入了牛角尖,于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产生了极大的困惑,久久无法开解,对于人、事、物的看法也因此出现了偏差和执念。师父告诫小僧,此乃入魔之险兆,因此让小僧离开山门,云游红尘,经历人事历练,以求破执开悟。”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然而,小僧行走人间,所见越多,心中的不解与困惑反而愈加深重,痛苦亦与日俱增。当这种疑惑与痛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诡怨回廊’游戏向小僧敞开了大门。小僧便决定入此历练,既是为寻一个解惑之机,亦是盼有朝一日若能通关游戏、见证诸多超常之理,或能助我勘破迷障,开解心魔。” 钟镇野微微眯起眼睛,追问道:“大师的疑惑……具体是什么?” 慧明抬起头,迎上钟镇野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却含义复杂的微笑:“此事关乎佛法根本义理与对世间万象的认知,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钟施主若真有兴趣,待副本结束后,小僧愿与您详谈。” 钟镇野却并未就此打住,而是更进一步,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你的这个不解,这个心魔……会影响到你在副本中的行为和判断吗?我们需要确保团队的稳定和安全。” 慧明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钟施主请放心。小僧理应能够压制。” 说着,他抬起手腕,露出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深褐色、泛着温润光泽的佛珠。 “此乃小僧在新手副本中所得的奖励道具——【十三增上慢】,共有十三枚珠子,每激活一枚,小僧所能施展的佛咒、佛法之力便能倍增一重,但心中的不安与执念也会随之放大。” 他详细解释道:“小僧曾多次试验,目前只要不同时激活超过六枚念珠,小僧便可保持灵台清明,做到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累,亦不被心魔所扰。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汪好也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串看似普通的佛珠:“这就是你的主要能力了吗?依靠这串佛珠,施展佛咒佛法?” 慧明冲汪好微微颔首:“是的,小僧所学有限,但确可施展一些粗浅的佛门咒法,或用于驱邪护身,或用于安抚心神,或用于降服外道,皆有些许微末之效。”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点点头:“挺好的。正好,我们之前在别的副本里,机缘巧合得到过一个道具,看起来非常适合你。” 说着,他转身打开自己那辆越野车的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深色布套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他解开布套,一柄古朴沉重、闪烁着暗金色泽的禅杖显露出来——正是那柄需要高深佛法修为才能发挥真正威力的禅杖。 钟镇野将这柄禅杖递到了慧明面前。 慧明目光落在禅杖上,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他没有丝毫推辞客气,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禅杖。 就在他的手指握住禅杖杖身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涤荡心灵的嗡鸣响起! 以慧明和禅杖为中心,一圈淡薄却纯净的金色光晕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带起一阵柔和却充满力量的微风,吹得在场几人的发丝和衣角微微飘动。 慧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与禅杖产生了某种深刻的共鸣。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中金光流转,充满了满足与赞叹,接着双手持杖,郑重地向钟镇野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阿弥陀佛!此杖与小僧缘法极深,多谢钟施主厚赐!此恩慧明铭记于心!” 苏婉在一旁都看呆了,忍不住感慨:“大师你拿到这禅杖,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呢~” 随即,她眼巴巴地看向钟镇野,半开玩笑半期待地问:“钟队长!那我呢?我有没有礼物呀?”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暂时没有适合你的。不过,如果经过一两个副本的磨合,我们确认你能够很好地融入团队,也能为团队做出应有的贡献,我们也会考虑投入积分,为你购置一些契合你能力的实用道具。” 苏婉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呵呵一笑,非常理解地点头:“知道知道!试用期嘛,没问题!我懂规矩,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要先进这个村子探一探,提前熟悉一下环境吗?” 钟镇野将目光投向那片死寂荒凉、透着诡异的哑口岭村落,点了点头:“要的。” “不过,这次探查,我们三个老队员不会出太多力,主要是想看看你们二位新队友的能力和应对方式,也当作是……入队前的一次小小实战考验吧。” 第一章 过于清晰的线索 第一章 过于清晰的线索 一行五人,踏入了哑口岭这片死寂荒凉的废墟之中。 村内景象比远处观望时更加破败压抑,房屋大多由粗糙的石头和土坯垒成,低矮而密集,许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被疯长的野草和深色的藤蔓缠绕吞噬。 所有的门窗都诡异地开在背阴面,朝向道路的墙壁光秃秃的,如同一个个沉默而拒绝的墓碑。 更令人不适的是,在许多屋檐下、门框旁,都悬挂着那些形似人形的、破旧不堪的皮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扭曲的影子,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诡异。 按照钟镇野的安排,第一个显露能力的自然是林盼盼。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催动了【聆魄珰】的能力,她闭上双眼,侧耳倾听,捕捉着风中无形的低语。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悸和悲伤,她看向钟镇野,声音有些发颤:“钟哥……这里的情况……有点,有点血腥。”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大概在二十多年前,这里来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他……杀了很多村里的人,手段很残忍,但是,当时的村民也好,后来赶来的当地派出所民警也罢,都没能找到那个凶手,甚至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村里又陆陆续续、莫名其妙地死了八个人,死因各异,但都透着古怪。一时之间,村里人心惶惶,大家都觉得是那个凶手没走,或者……是厉鬼索命,没过两年,能搬走的人就都搬走了,村子……就这么空了。” 听她说完,几人下意识面面相觑。 汪好蹙眉问道:“专门盯着一个村子的人杀的凶手?这得是多大的仇怨?那些残留的怨念……不知道这个凶手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林盼盼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困惑:“我想问得更详细些,但留在这里的残念,大多是被杀者极度恐惧和痛苦时留下的碎片,或者是一些后来病死、无法迁走的老人弥留之际的执念。他们……似乎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本能地抗拒回忆和谈论细节,不肯多说。” 钟镇野点点头,拍了拍林盼盼的肩膀:“行,辛苦你了盼盼,信息很有用,至少我们知道了悲剧的起点。” 他目光转向慧明和苏婉,“那么接下来,就看慧明大师和苏婉姐,你们两位的表现了。” 苏婉眼波流转,展颜一笑:“盼盼妹子的能力太厉害了,直接和当事人沟通,我这种靠观察推理的,可能达不到这种直达根源的水准呢。” 慧明也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地赞叹:“林施主能与亡者余念沟通的能力,着实惊人……能窥见往昔真相,小僧自愧不如。” 钟镇野笑了笑,宽慰道:“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各有所长,你们尽量去调查就好,能发现什么是什么。具体的真相,肯定要等进了副本才能真正揭开,我们现在做的,只是在进副本前,尽可能地多搜集一些线索碎片,没有硬性要求。” 苏婉闻言,爽快地点点头:“那行,那我先去村里转一圈吧~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实物线索。” 说着,她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两辆车的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脚,便迈开步子,踩着猫步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废弃村巷之中。 慧明则道:“小僧方才已在村中粗略探查过一圈,并未发现特异之处。既然林施主感知到亡魂余念有所顾忌,那么……小僧便尝试以‘智慧观照’之法,拂去心尘,照见本来,看能否让它们放下执念与恐惧,道出更多真相。” 林盼盼好奇地眨着眼:“智慧观照?那是什么?” 汪好在一旁解释道:“‘智慧观照’是佛法中的一个概念,指的是以般若智慧直观事物的本质,超越表象的迷惑,照见真实。慧明大师应该是想用佛法力量,安抚甚至净化那些充满恐惧和抗拒的残念,让它们能够更清晰地表达真相?” 慧明向汪好微微躬身行礼:“汪施主博学,所言甚是。真相如镜,虽蒙尘封,光明不灭,方才林施主言及周围余念有所顾忌、不愿多说,因此贫僧打算以此法尝试拂去它们心上的尘埃恐惧,试试能否照见更多本来真相。” 说着,他竟就这么在荒村入口、碎石遍布的地面上,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他将禅杖横于膝上,闭上双眼,一手竖掌于胸前,另一手开始缓缓捻动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 随着他指尖的捻动,一颗又一颗深褐色的菩提子依次亮起温润而纯净的微光,当第四颗珠子被点亮时,他眉心的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轮极其淡薄、却清晰可见的金色“卍”字佛印! 一时间,某种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香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了开来。 林盼盼凑近钟镇野和汪好身边,小声惊叹:“我能感觉到,大师的力量确实是在安抚怨念,周围的怨念都受到影响了,情绪在平缓!” 钟镇野没有说话,悄然运转灵视,仔细观察慧明。 在他的视野中,慧明周身确实笼罩着一层纯粹而耀眼的金色佛光,庄严肃穆,充满了安抚和净化的力量。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金光最中心、慧明的心口位置,他却看到了一团极其驳杂、鲜艳夺目的赤红色气息正在缓缓旋转! 那红色并非血腥或杀戮的暗红,而是一种极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朱砂红或火焰红,充满了某种炽烈的、未被驯服的能量感,正被周围磅礴的佛光努力地压制、包裹着。 这奇异的景象让钟镇野微微蹙眉。 他能感觉到那团赤红气息并非邪物,却与慧明周身精纯的佛力格格不入,甚至隐隐有种躁动不安的感觉,他暂时无法理解这景象意味着什么,只能将其默默记下。 他们原本以为慧明的“智慧观照”会像某种精神扫描一样,很快结束,没想到,他这一打坐入定,便是足足半个多小时,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气息悠长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不久后,反倒是苏婉先回来了。 她脸上、手臂、衣服、腿上都沾了不少灰尘和蛛网,发梢还挂着几根枯草,显然钻了不少角落。 她一回来就看到在原地打坐、宝相庄严的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放轻脚步,来到了钟镇野他们面前。 随后,苏婉伸出两只手,每只手掌心里都托着一样东西。 左手掌心,躺着一支已经半枯萎的、小小的白色菊花。 右手掌心,则是一把锈迹斑斑、刃口残缺的小匕首。 钟镇野目光落在她掌中之物上,问道:“这是……?” 苏婉先展示了左手那支白菊,解释道:“刚刚盼盼妹子不是说了有凶手在村里连环杀人的事嘛,我就想,死了这么多人,村里肯定有集中的坟地。所以我就在村子周边找了一圈,果然在村子后山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他们的坟地。”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然后……我就在其中一座墓碑上刻着‘杨悦兰’的坟前,看到了这个。” 她特意晃了晃那支白菊:“这其实是一整束白菊,只是其他几支已经完全枯萎风化,就这一支还算有点形状,而且你们看,这枯萎的程度并不算特别厉害,像是最近一两个月内摆放的。更重要的是,那座杨悦兰的坟,和周围其他野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坟完全不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坟头没有一根杂草,明显是有人近期特意来整理过。” 听到这话,钟镇野、汪好和林盼盼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汪好眼珠一转,迅速分析道:“这个时间……距离清明节刚过去不久,难道是有人在清明的时候,特意来给这个‘杨悦兰’扫墓?” 苏婉肯定地点点头:“我用九星璇玑扣增强观察力,仔细检查过那片区域的脚印和痕迹,虽然痕迹很淡了,但基本能确定,是的,应该是在清明前后,有人独自来过,专门清扫了这座坟,并献了花。” 接着,她又举起了右手那把生锈的小匕首:“而这个……是在坟地另一边,几个挨着的坟包附近找到的。那边好几个坟的墓碑都被利器划得乱七八糟,刻字都模糊了,最后,这把匕首被深深地插在了一个名叫‘伍勇’的男人的坟包正中央!” 钟镇野眼神一凝:“这……是有深仇大恨啊。” 苏婉笑了笑:“是啊,结合之前盼盼妹子听到的信息,我推测……当年那个杀人凶手应该一直活着。他与哑口岭的村民有血海深仇,而这场仇怨的源头和核心……很可能就是这个早早死去的‘杨悦兰’。”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合理的推测。接下来……” 他话未说完,目光便被一旁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直静坐的慧明,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手中捻动的佛珠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眉心的“卍”字佛印也悄然隐没,他脸上流露一丝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平和,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掸了掸衣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婉笑着打趣道:“大师,你总算醒啦?我都侦查完回来喽,你这边探出什么结果了呀?” 慧明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谦和:“苏施主说笑了,小僧并无甚探查之能,方才只是以微末佛法,尝试安抚了周遭惶惑不安的亡者余念,涤荡其恐惧执著。或许……林施主此刻可以再次尝试与它们沟通一番,或能听到些不同的内容。” 林盼盼闻言,立刻看向钟镇野,眼中带着询问。 钟镇野冲她点了点头。 她于是再次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催动了【聆魄珰】。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睛变得格外明白:“真的不一样了!它们愿意说更多了!” 汪好双手抱臂,问道:“怎么说?有什么新信息?” 林盼盼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加快:“它们虽然还是不知道那个凶手具体是谁,但它们现在很肯定地说,那个凶手一定和杨悦兰有关系!因为杨悦兰是很多年前被人贩子拐卖到这个村子里来的!” “她因为身体不好,一直生不出孩子,没几年就被买她的那家人和村里一些人折腾、虐待,最后病死了……她们说,哑口岭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外来户,所以那个来报仇的凶手,肯定是为了杨悦兰来的!” 汪好听完,脸上瞬间布满了嫌恶和冰冷的表情:“这么说,那个凶手很可能是杨悦兰的亲人,而那些被杀的人,就是当年参与拐卖她的人、以及折磨虐待她、最终导致她死亡的人?” 慧明双手合十,低垂眼帘,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悲悯:“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造作恶业,终食苦果,应是如此了。” 钟镇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目光扫过苏婉和慧明:“有了你们两位的加入,咱们团队的情报收集和分析能力,真是得到了质的飞跃。不管我们接下来要经历的副本故事是不是完全围绕这个‘杨悦兰’展开,但能在进入前就把背景信息挖掘到如此深入和具体的地步,确实是前所未有的。” 苏婉爽朗地哈哈一笑,摆摆手,很是谦虚:“钟队你可别捧杀我,其实我真没多厉害,主要是盼盼妹子提供的初始信息精准靠谱,我就是顺着线索去翻了翻实物证据而已,就算没有我,以你们的能力,肯定很快也能找到这些线索的,还是大师厉害点,安抚亡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慧明则轻声说道:“苏施主过谦了。若无林施主能与亡者沟通之能,小僧这粗浅佛法亦是无的放矢。相辅相成罢了。” 钟镇野失笑,打断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就别互相吹捧了,进副本一般都是晚上时间,现在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咱们别在这荒村野地里干站着了,回村口那边,把帐篷支起来,好好休息一下,再弄点热乎东西吃,养足精神,调整好状态,等着晚上进副本。” 第二章 进本 第二章 进本 因为早有准备,钟镇野他们带了三个轻便的露营帐篷。 分配自然是钟镇野与慧明共用一个,汪好和林盼盼用一个,单独给苏婉备了一个。 此刻天色渐暗,不过众人并未钻进帐篷休息,而是围坐在临时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火堆旁,吃着加热好的速食餐,进行最后的休整。 他们下午就收到了确认进入副本方位的短信,要求他们在晚上九点整,于村口位置进入,所以他们根本无需移动,守在这里等待即可。 钟镇野拿起一罐冰镇的可乐,递给身旁的慧明,笑着问:“大师,这个……应该不戒吧?” 慧明微笑着双手接过可乐,语气平和:“阿弥陀佛,小僧平日清修,确实不常饮用这些甜腻饮品,不过钟施主一番好意,小僧自然不会推辞。” 说着,他竟真的“咔哒”一声拉开拉环,小口喝了起来,表情自然,并无丝毫勉强。 钟镇野在他身边的折叠凳上坐下,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看向另一侧。 汪好、林盼盼和新加入的苏婉已经凑到了一起,三个女人不知在聊什么八卦趣闻,不时爆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气氛融洽。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向慧明,切入正题:“大师,我之前看你简历的时候,系统备注说你因为原团队倾向于暴力通关,理念不合,所以才主动申请调离,加入我们陵光小队,是吗?” 慧明放下可乐罐,点了点头,神色坦然:“确实如此。” 钟镇野语气认真起来:“那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我本人,或者说我们小队,也并非纯粹的和平主义者。在能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如果能用相对直接、甚至暴力的方式高效解决问题,我们通常不会选择更复杂、更迂回的道路。而且,如果在多队副本中,遇到明显不怀好意、主动挑衅甚至攻击我们的小队,我们反击时也绝不会手软。” 慧明闻言,脸上并无意外或不满,反而露出一抹理解的微笑:“钟施主坦率,那么,请问小队会主动袭杀、劫掠其他并无恶意的玩家队伍吗?” 钟镇野摇头,语气肯定:“那倒不会,我们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别人不主动伤害我们,我们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找别人麻烦,更别说主动袭杀了。” 慧明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正是如此。小僧上一个副本是对抗本,贫僧的前任队长口口声声说着‘自保为先’,实则却是处心积虑、主动设局袭杀了另一支实力较弱的小队,导致对方全员死亡。” “不仅如此,因为他的莽撞血腥手段,极大刺激并增强了副本中核心怨灵的煞气与凶性,最终险些让我们全队也葬身其中。经此一事,小僧深感道不同,方才决意离开。” 钟镇野了然:“原来如此,这样我就能理解了。我们虽然不排斥使用武力,但讲究分寸和必要性,滥杀无辜和莽撞行事,绝非我们的风格。” 这时,慧明忽然看向钟镇野,目光清澈而直接:“钟施主,小僧也有一问……想必想要加陵光小队的玩家不在少数,不知贵队为何最终选择了小僧?” 钟镇野笑了笑,回答得也很坦诚:“原因其实比较多,但如果要我说最主要的,一来是我们团队确实缺少一位像大师这样,无需依赖特定道具、自身便能施展咒法能力的成员,这在应对某些特殊类型的诡异时非常关键。另一个重要原因嘛……” 他指了指被慧明小心放在身旁的那柄禅杖:“这个禅杖我们得到有段时间了,但一直找不到能真正发挥其威力的人,放在我们手里太鸡肋了,你的能力和佛法修为,正好完美契合它的需求。所以,你的加入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慧明听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双手合十:“原来如此。看来一切皆是缘法使然,佛曰:万法缘生,聚散有时。小僧与诸位施主、与此禅杖相遇,皆是宿缘牵引,想必日后定能和睦共处,同心协力。” 这时,火堆另一侧传来更大的笑声,隐约能听到苏婉在说什么“演唱会”、“偷偷约会”、“被狗仔拍到了”之类的词,夹杂着林盼盼惊讶的“真的吗?”和汪好促狭的低笑。钟镇野无奈地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荧光指针显示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准备进入副本。” 众人闻言,立刻停止了说笑,纷纷起身。 钟镇野环视一圈,目光尤其在苏婉和慧明脸上停留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天有两位新队友,所以我再多说几句。” “一会儿进入副本后,第一要务是保持冷静,不要擅自行动,先迅速检查自身携带的物品是否齐全、有无变化,然后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人物、时间点等基本信息,尽快分析出副本的大致背景和我们的初始处境,在情况明朗、或者有明确事件触发之前,以稳为主,有没有问题?” 苏婉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兴奋和跃跃欲试:“没问题!队长!” 慧明也微微躬身,语气沉稳:“理当如此,谨遵队长吩咐。” 很快,手表秒针精准地靠近了九点整。 五人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周围的世界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枯叶,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但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风声便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远去,最终归于一片异样的寂静。 钟镇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警惕地四下打量,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那座与现实中截然不同的村落——副本中的哑口岭,不再是断壁残垣的废墟,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机勃勃的村庄。 时间显然是夜晚,但村子里并非漆黑一片,许多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狗吠声和人语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从村子中央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闹的、带着乡土气息的歌声和锣鼓声,似乎正在举行什么集会或仪式。 钟镇野迅速看向身边的队友。 大家都安然无恙,身上的衣物也根据副本背景自动适配了——都换上了适合夏季山区的简便穿着:t恤、牛仔裤或七分裤、运动鞋或登山鞋,看起来就像是一群结伴而来的户外旅行者或考察人员,慧明的装扮则与进副本前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一套普通的深灰色休闲装,戴着鸭舌帽,若不细看,与常人无异。 苏婉也好奇地打量了一圈队友们的装扮,笑嘻嘻地评价道:“看来真是九十年代没错了!不过咱们这身打扮放在那时候,应该也算挺时髦的了吧?” 而汪好则从腰间的多功能腰包侧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绿色屏幕和粗大的物理按键,以及经典的诺基亚握手开机动画,忍不住低呼一声:“我去……诺基亚5110?!那现在岂不是……马上就要到千禧年了?” 第三章 寿衣 第三章 寿衣 几人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 背包里除了各自从游戏兑换的道具和药水外,其余都是副本根据背景塞进来的“个人物品”。 登山杖、手电筒、水壶、压缩饼干、简易急救包等,完全是九十年代末户外旅行者的标准配置。 唯一比较特殊的是,汪好从她的背包侧袋里翻出了一把车钥匙。 她拿起钥匙仔细看了看,凭借对汽车的了解,很快判断出:“丰田陆地巡洋舰lc80?这车在九十年代末可不便宜,能开这车进山,看来我们扮演的这群驴友,经济条件相当不错啊。” 此外,每个人身上都找到了一张火车票,是从首都到距离哑口岭最近城镇的硬卧车票,日期显示是几天前。 林盼盼看着车票,推测道:“看来我们在这里的身份,是从首都来的……登山爱好者?” “又坐火车,又开车吗?那个时代能租车吗?我不太记得了。” 汪好挠了挠头:“不过就算是能租车,这价格肯定也不便宜,这群驴友绝对有钱。” 苏婉有些好奇:“那个年代就有驴友这个概念了吗?” 汪好解释道:“户外探险、登山徒步的爱好者群体早就有了,只是规模不大,比较小众,而且,首都嘛,生活条件好、信息也灵通,总有一批人追求点不一样的精神生活,很正常。” 钟镇野点点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清楚这群京爷是纯粹意外游历到此,还是带着某种特定的目的前来哑口岭。从现有的线索还无法判断。” 慧明则望向村子中央那片灯火通明、传来喧闹歌声和锣鼓声的方向,沉吟道:“从村子的情况看,似乎正在举行某种仪式或集会,气氛……不像是即将发生惨案的样子。莫非凶案……还未发生?” 钟镇野笑了笑,语气谨慎:“不妄下判断。盼盼,你去判断一下,我们现在的行动方向——是继续在这里等待观察,还是主动往村子中心靠近?” 林盼盼“噢”了一声,很自然地独自走到一旁稍远些的树影下。 她需要动用【三光示厄钱】这件新获得的秘密道具来进行占卜指引。 这些全新的、具备战略价值的道具,在未遇到危急情况或建立起绝对信任之前,钟镇野暂时不准备向新队友展示。 尽管目前看来,慧明性格温善,苏婉开朗直率,都显得颇为可靠,但经历了这么多副本,见识了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玩家,钟镇野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甚至暗自思忖,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当初林盼盼刚加入队伍时,恐怕也要经过一番严格的考察和试探才能完全信任。 很快,林盼盼走了回来,对钟镇野点点头:“钟哥,占卜结果显示,我们继续等。” 钟镇野颔首表示明白。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慧明则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汪好则补充安排道:“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扮演的这群‘外来者’和村里人是否认识,所以,在有明确信号确认他们不认识我们之前,在村民面前,尽量不要互相称呼真实姓名,以免暴露。” 钟镇野也从兜里摸出两枚【默言砂】,递给苏婉和慧明:“这个给你们。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如果有什么需要紧急沟通的信息,就用这个。用法很简单,贴在身上任何地方,集中意念就能单向传音给指定队友,试试就会。” 苏婉好奇地接过那粒小小的、冰凉的石子,麻利地将它吸附在自己【九星璇玑扣】的背面。 她试着集中意念,钟镇野的脑海中立刻响起了她带着惊叹的声音:“嚯,这东西好方便啊,你们真的好专业,难怪这么厉害,这次是真抱上大腿了!” 慧明也将【默言砂】接过,轻轻按在自己腕上的【十三增上慢】佛珠串的一颗珠子上。 随即,他平和的声音也在钟镇野脑中响起:“阿弥陀佛,有了此物,暗中交流确实方便太多,多谢钟施主。”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观察着村子方向的汪好目光猛地一凝,低声道:“有人!从村子那边跑过来了!速度很快!”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望向村口方向,苏婉甚至小声猜测:“会不会……就是那个杨悦兰?” 汪好目光锐利,缓缓摇头:“不,是个男的。” 几秒后,借着村子方向隐约传来的火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他们看清了跑来的人影——那确实是个男性,但并非成年男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少年身上竟然穿着一套极其扎眼的、传统样式的寿衣! 深蓝色的绸缎面料,绣着诡异的暗纹,他的脸上还被用某种颜料画上了极其夸张诡异的妆容,腮红浓艳,嘴唇惨白,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即将下葬的死人! 可偏偏,这个“死人”此刻正满脸惊恐,拼尽全力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在他身后,隐约可见几个成年村民的身影,正大声呼喝着“站住!”“不准跑!”,紧追不舍。 这极其违和、充满冲击力的一幕,让目睹的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钟镇野瞬间做出决断。他看向慧明,快速问道:“大师,你会拳脚功夫吗?” 慧明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语气谦逊却肯定:“略懂一二。” “好。” 钟镇野点头:“等他们跑出村子范围,你出手把这个少年救下来,注意,对那几个村民不要下重手,把他们打跑、赶回村子就行,另外,尽量不要展露出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能力,如果感觉应付不来,我会帮你。” 他接着转向汪好、林盼盼和苏婉:“你们三个,负责接应和安抚那个少年,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有用的信息。尤其是苏婉姐,你用你的能力,尽快搞清楚这个少年和村子、以及可能和‘杨悦兰’之间的关系!” 往常遇到这种情况,钟镇野通常会亲自出手。 但这次他让慧明动手,既有考验其身手和应变能力的意图,也想看看这位僧人在实战中的心性如何。 慧明没有任何疑问,平静地点头应下:“小僧明白。” 其他三人也立刻点头,表示收到指令,五人迅速悄无声息地隐入村口附近树林的阴影之中,如同潜伏的猎手。 很快,那名穿着寿衣的少年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村子的范围,跑上了通往村外的土路。 他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呼吸急促,脚步虚浮,追在他身后的几个村民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少年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眼看几个村民就要扑上来抓住他,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突然传来“嗖嗖”几声破空轻响! 只见几颗小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在冲在最前面两个村民的脸上和手臂上,却疼得他们“哎哟”乱叫,动作一滞!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路旁的树影中蹿出,正是慧明! 他并未使用禅杖,而是赤手空拳,直接冲入了村民之中。 他的动作并非那种大开大合、刚猛爆烈的外家拳路,而是步法灵活多变,贴近短打,手法迅捷刁钻,讲究以巧破力,以快打慢的一套拳法。 钟镇野只看了几眼,就判断了出来——是南少林拳的路子。 只见慧明侧身避开一个村民挥来的锄头把,左手闪电般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拉,同时右肘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撞在对方肋下! 那村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时岔气,失去了战斗力。 另一个村民见状,抡起手中的柴刀兜头劈来,慧明不闪不避,反而迎身而上,在柴刀即将及身的瞬间,身体如同泥鳅般一矮一滑,险之又险地贴刀锋掠过,同时一记低扫腿狠狠踢在对方支撑腿的膝盖侧面。 那村民惨叫一声,重心失衡,扑倒在地。 但村民毕竟人多,而且显然经常干农活,力气不小。 第三个村民从侧面偷袭,一把抱住了慧明的腰,想将他摔倒,慧明重心下沉,马步扎稳,同时双肘如同擂鼓般向后连续猛击抱箍者的身体,那村民吃痛,却死不松手。 就在这时,第四个村民瞅准机会,举起手中的扁担,朝着慧明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慧明似乎因为被抱住而未能及时察觉这记偷袭,一直静静观察的钟镇野眼神一凝,手指微动,已然准备出手。 然而,就在扁担即将落下的刹那,慧明仿佛背后长眼,抱住他腰的村民因被连续肘击而力道稍松的瞬间,他猛地一个沉肩拧腰,竟带着身后的村民一起旋转了半圈! 那砸下的扁担堪堪擦着他的肩膀落下,重重砸在了抱箍他那个村民的肩胛骨上。 “啊!” 抱箍的村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下意识松开了手。 慧明趁机脱身,回身一记迅疾的掌刀劈在持扁担村民的颈侧,将其打得晕头转向,接着又补上一脚,将刚才抱箍他、此刻正捂肩痛呼的村民踹翻在地。 整个打斗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慧明的动作干净利落,效率极高,虽然过程中因为人数劣势和对方蛮力而稍有狼狈,甚至肩膀被扁担边缘擦过,但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利用地形和技巧,最终将四个村民全部打倒在地,失去了追击能力。 钟镇野微微颔首,这个实战能力,不差了。 很快,几个村民就爬起了身,带着恐惧与愤怒,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夺路而逃。 慧明微微喘息着,调整呼吸,目光扫过这些逃跑的村民,确认他们已无威胁,同时,他用眼角余光瞥见,汪好、林盼盼和苏婉已经趁机将那个吓坏了的寿衣少年扶起,带到了路旁更隐蔽的树丛后。 而钟镇野,则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没有移动,只是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慧明心中了然,钟队长果然是在考验自己。 这时,钟镇野才缓步走了过来,拍了拍慧明的肩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身手很好,南少林的路子,功底扎实。” 慧明微微喘息,合十行礼:“钟施主过奖了,只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 他顿了顿,看向村子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担忧:“这些村民回去后,必定会宣扬我们的事,接下来,我们在此地的行动,恐怕会有些麻烦了。” 钟镇野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几个正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往村子方向逃去的村民背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恐怕回不去了。” 慧明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钟镇野话中的含义,就在这时…… 嗖!嗖!嗖!嗖! 空气中骤然响起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声音极快,几乎连成一线! 只见那几名正在逃窜的村民,每人背后几乎同时飚出一股血花,一支支短小却锋利的弩箭,精准无比地深深没入了他们的后心要害! 这些村民们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便如同被砍倒的稻草般,纷纷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慧明瞳孔骤缩,惊骇地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这是……?!” 钟镇野神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刚才我就察觉到附近藏着一个人,气息隐匿得很好,但杀意很浓。这人……应该就是副本的关键npc之一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猿猴般轻盈地跃下,稳稳落地。 借着清冷的月光,可以看清那是一个少女,手中握着一把制作精巧的木弩。 少女年纪很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身形瘦削却透着一股山野般的韧劲。 她的面容带着少女的稚嫩,但眉眼间却凝聚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英气和……近乎实质的煞气! 如果要形容,那么她就像一头从小在残酷环境中长大的幼狼,眼神冰冷而警惕。 少女落地后,先是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村民的尸体,随即转向钟镇野和慧明藏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刚刚你们救下的那个人交给我,这里的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可以走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副本《寿衣》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笑他蝼蚁撼昆仑,眼底乾坤总未真】 【分明是井底蛙声夸海口,却道声在云霄展鲲鹏】 【终归是,局外清明局里昏】 【主线任务:请找到哑口岭一切罪恶的根源,并将其破坏】 【倒计时开始:167:59:59……】 第四章 磨合 第四章 磨合 钟镇野看着眼前这个手持木弩、煞气腾腾的少女,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回答她的威胁。 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其实正在通过【默言砂】快速接收着来自后方林盼盼和苏婉的紧急汇报。 林盼盼已经回报了一些情况:“钟哥,这个少年情绪非常不稳定,极度恐慌,一直在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救命’、‘带我走’……时间太短,还没能问出更多有效信息。” 接着,苏婉声音响起,带着分析:“钟队长,初步判断,这个少年就是哑口岭本村人,土生土长。他和那个树下的少女……似乎没有直接关联,应该不认识;至于那几个被杀的村民,他们之间的联系线断了,暂时无法判断他们和这少年、以及和那个少女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 钟镇野在意念中快速回了一句:“知道了,继续安抚,保持警惕。”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抹平和的笑容,无视了那支对准自己的、随时可能发射的弩箭,迈步朝着树下的少女走了过去。 少女眼神骤然锐利,握紧木弩,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低哑地再次警告:“不准靠近!再过来我就放箭了!” 钟镇野脚步未停,语气依旧轻松:“你看我们……像是普通的过路人吗?” 少女眉头紧紧蹙起,目光锐利地扫过钟镇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刚刚展现出不凡身手的慧明,以及更后方正在照顾那个寿衣少年的三个女人。 她半是自语地低声道:“功夫不错……看见我杀人,一点不慌……还敢主动朝我走过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尚在微微抽搐的村民尸体,意有所指地说道:“说不定……我们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呢?” 少女眯起眼睛,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但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丝:“你想怎么样?” “合作。” 钟镇野言简意赅:“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都帮你。” 他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很简单。 副本主线任务是“找到哑口岭一切罪恶的根源,并将其破坏”,而这个少女一出现就毫不犹豫地射杀了哑口岭的村民,显然也是冲着“破坏”来的。 另外,之前林盼盼动用【三光示厄钱】占卜出的“继续等待”的指引,明显就是为了等这个关键npc的出现。 几乎不需要太多权衡,钟镇野就能肯定,眼前这个出手狠辣、煞气十足的少女,就是推动副本剧情的关键人物。 他唯一暗自疑惑的是: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个副本的背景、矛盾、目标似乎都非常清晰直接,为什么之前没有任何玩家团队能够成功改变它的历史? 当然,这不是眼下需要深究的问题。 钟镇野看着少女,等待着她的回应。 少女盯着钟镇野看了几秒,又审视地看了看一旁静立合十的慧明,最后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不远处正在小心翼翼给那个惊恐少年喂水、擦拭脸上诡异妆容的汪好、苏婉和林盼盼三人。 沉默了片刻后,她似乎做出了决定,目光转回钟镇野身上,语气生硬地说道:“好。我接受你们的合作,但你们……要听我的。” 钟镇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不怕我们是骗你的?”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是不是骗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将手中那把制作精巧、威力不俗的木弩,朝着慧明方向凌空一抛,慧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紧接着,少女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村子方向尖声大喊起来:“杀人啦!!!外乡人杀人啦!!!快来人啊!!!” 这突如其来的反水操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远处的苏婉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下意识脱口而出:“喂!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少女喊完,冲着众人狡黠一笑,语速飞快地说道:“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吗?我看你们也挺有本事的!那就帮我把这个破村子的人全杀光吧!这就是帮我大忙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身形如同灵猫般猛地向后退去,极其利落地三两下攀上了身旁一棵大树茂密的树冠,只见那树冠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随即不远处另一棵大树的树冠也开始摇晃起来——显然,她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树冠间移动,迅速远离现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她答应合作到突然翻脸喊人、再到遁入树林消失,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汪好、苏婉和林盼盼三人立刻聚拢到钟镇野和慧明身边。 汪好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啥情况啊?这小姑娘……性格也太暴烈、太反复无常了吧?”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苏婉,问道:“苏婉姐,刚才那短短接触,你能看出她和这些村民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吗?” 苏婉蹙眉,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她和这村子有血海深仇,这点是明摆着的了,但具体是因为什么结仇、仇怨指向哪些具体的人……时间太短,信息太少,根本看不出来。” 林盼盼则看向村子方向——那里已经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显然少女的喊叫起了作用。 她轻声问道:“钟哥,村民听见喊声,肯定很快就要杀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出乎意料的是,钟镇野并没有显得很着急。 他反而将目光投向刚刚接住了弩箭、此刻正神色平静的慧明,问道:“大师,你怎么看眼下这局面?” 慧明双手看了看手中的弩,语气依旧沉稳:“阿弥陀佛,游戏并未限制我们的活动范围,若从最直接的角度考虑,或许可以……顺势而为,就在此地借助地利,与村民周旋开战,若能以武力镇压甚至……清除整个村子,或许能直接完成‘破坏’之任务。” “但如此行事,风险极大,且极有可能因手段过于酷烈而无法寻得隐藏线索、难以真正找到那需要破坏的‘诡异根源’,从风险与收益之比来看,小僧以为,暂避锋芒,徐图后计,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 钟镇野点点头,又看向苏婉:“苏婉姐,你呢?你怎么想?” 苏婉蹙眉想了想后,分析道:“如果今晚就直接动用武力把村子推平,找线索肯定会变得非常困难,几乎等于放弃了高完成度;但我们手里现在有刚刚救下的这个少年,加上那个跑掉的、明显是复仇者的少女,他们两人本身就是极重要的线索源头。我们还有将近七天的时间,如果策略得当,要找到核心线索应该还是有机会做到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血腥味,连忙看向慧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歉意补充道:“当然啦,我也就是从完成任务的角度瞎分析一下……让大师您这样的出家人去参与屠村什么的,肯定不合适,太造孽了~我就是说说,说说而已。” 这时,汪好看着两个新队友,突然提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你们讨论了这么多……就没考虑过一种可能——万一我们打不过呢?” 这话问得苏婉和慧明都是一怔。 苏婉下意识道:“不能吧?你们……啊不,我们陵光小队不是挺厉害的吗?” “只是提供一个想法。” 汪好笑了笑:“今后做分析的时候,各种情况都要考虑。” 就在这时,慧明忽然目光凝重地望向村子方向——那里传来的喧哗声和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近,显然大批村民正在快速集结并朝这边赶来。 他沉声道:“钟施主,村民们似乎已经朝这边过来了,人数听声音不少,且群情激愤,我们还是需早作决断。” 钟镇野却轻声说:“大师、苏婉姐,你们刚刚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听听你们的计划。” “计划吗?直接让我们来做计划?”苏婉一怔。 慧明则是思索片刻后,双手合十,沉吟开口道:“阿弥陀佛,依小僧愚见,当下绝非与村民全面开战的良机。对方人多势众,且情绪激愤,一旦冲突升级,恐伤亡惨重,更会彻底断绝我等探查真相之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把从少女处得来的木弩,以及身旁瑟瑟发抖的寿衣少年身上,继续说道: “此弩现由小僧持有,此少年亦是小僧所救。既如此,小僧愿主动‘失手被擒’,随村民返回村中。这样一来,既可以暂时平息村民的愤怒,避免即刻冲突;二来也可以深入虎穴,就近探查村中虚实。有默言砂在身,小僧可随时将村内见闻传递出来,供钟施主决断。若事有危急,诸位在外亦可相机策应救援。” 钟镇野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大师思虑周全,此计确实更为稳妥,风险可控,进退有据。一旦你们在村内遭遇危险,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出手营救。” 他随即看向苏婉,“那么,苏婉姐,你的想法呢?” 苏婉在慧明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思索了起来,此时被问到,她便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大波浪长发,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语气轻松却坚定:“大师给出的建议这么稳妥,钟队长你都点头了,我当然也觉得好啊!”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嘛,我觉得……我也应该跟着大师一起去。” 钟镇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的嘛!” 苏婉摊了摊手,逻辑清晰地分析道:“我的能力是能看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络。只有我亲自深入村子,接触到那些村民,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看清楚他们内部复杂的关系、找到关键人物、理清矛盾节点。这能极大提升我们情报收集的效率和准确性!光靠大师一个人观察和描述,总会有遗漏和偏差,对吧?” 一旁的汪好闻言,忍不住插话问道:“深入敌营,风险不小,你不害怕吗?” 苏婉闻言,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又带着几分妩媚的笑容,语气却异常坦然:“怕呀,当然有点怕咯!不过嘛~钟队长之前不是说了嘛,第一次下副本,总要‘考校考校’我们新人的嘛!” 她冲钟镇野眨了眨眼:“那我这个新来的‘员工’,当然也要积极表现,往前线冲一冲,做出点成绩来,才能得到上司的青睐和信任不是?这个道理,我这种职场老油条,跳槽跳多了,懂得很!” 钟镇野笑笑,平静地说道:“好,既然你们都这么想,也考虑清楚了风险,那就这么办。” 他飞快地布置道:“大师,苏婉姐,你们两人带着这个少年,假装不敌,被村民‘抓获’。进去之后,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优先收集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个神秘少女、‘杨悦兰’以及村子近期所有异常活动的信息。随时保持联络!” “明白!”苏婉用力一点头,甚至还俏皮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谨遵钟施主所命。”慧明也平静合十行礼。 计划已定,立刻执行。 慧明将手中的禅杖暂时交给钟镇野保管,以符合“狼狈逃跑”的设定,钟镇野则带着汪好和林盼盼迅速隐入侧后方更茂密的林地阴影之中。 汪好动作极其麻利,用工兵铲和树枝快速清理掉了他们三人离开方向的脚印痕迹。 另一边,慧明背起那个仍然处于惊恐颤抖状态的寿衣少年,和苏婉对视一眼,两人毫不犹豫地朝着与钟镇野他们相反的方向——即村子侧面的山林深处跑去。 他们的脚步故意放得不是很轻,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们刚跑出去没多久,大批手持火把、锄头、镰刀、扁担等农具作为武器的村民,便怒吼着冲到了事发地点! 火光照亮了地上那几具村民的尸体,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哭喊和咒骂。 “天杀的!柱子!铁蛋!二牛!!”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辈的老者扑到一具尸体前,老泪纵横,随即抬头怒吼:“是谁?!是谁干的?!” “有外人来过!”有人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喊道。 “寿衣!寿衣跑了!” 另一个村民突然指着空地尖叫起来:“寿衣不见了!他们把寿衣带走了!” “追!他们往那边跑了!” 立刻有经验丰富的村民发现了慧明和苏婉故意留下的脚印痕迹,指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大吼。 “抓住他们!给柱子他们报仇!!” “报仇!!” 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红着眼睛,如同潮水般朝着慧明和苏婉逃跑的方向追去,怒吼声和火把的光龙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一边,隐藏在暗处的林盼盼看着村民们追去的方向,轻声问钟镇野:“钟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钟镇野目光深邃地望着村民消失的方向,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还是正常按照我们的节奏来做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汪好和林盼盼,迅速下达指令:“接下来,汪姐,立刻放出先识蝉,让它潜入村子,重点侦查村民聚集地、祠堂、以及任何看起来不同寻常的区域,晚些时候,确定一下慧明和苏婉被关押的位置安全,如果可能,尝试寻找那个神秘少女的踪迹;还有,尽可能确保寿衣少年的安全,他的安全,和我们队友的安全暂时放在同一级别。” “明白!” 汪好立刻点头,指尖一弹,那只青铜蝉无声无息地振翅飞起,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迅速射向哑口岭村落深处。 钟镇野继续道:“盼盼,你立刻装备上夜游神衣,隐身潜入村子。你的任务是双线进行:一,暗中保护慧明和苏婉,一旦发现他们有生命危险,立刻出手干预;二,利用你的能力,尽可能收集村中的信息,与汪姐互补。注意绝对隐蔽,非紧急情况,不要暴露。” “嗯!我知道了钟哥!” 林盼盼重重点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件轻薄如纱的斗篷披在身上,身影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完全找不到痕迹。 钟镇野最后看向汪好:“汪姐,你和我暂时留在外围机动,你负责统筹先识蝉和盼盼传回的信息,进行整合分析,找出关键点和下一步行动方向。我负责警戒周边,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支援各方。一旦发现需要分头调查的关键地点或线索,我们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收到。” 汪好眼睛都没睁,仍然感应着先识蝉传递来的信息,只是抬头比了个ok。 安排妥当后,钟镇野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被夜色和火光笼罩的、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古老村落,眼神沉静如水。 第五章 深入险地 第五章 深入险地 十几分钟后,背着寿衣少年在山林中奔逃的慧明和苏婉,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愤怒的吼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站住!狗日的外乡人!!” “杀了我们的人还想跑?!抓住他们!!” “把那兔崽子交出来!!” 村民们挥舞着锄头、扁担等简陋武器,火把的光影在密林中晃动,距离两人已不足二十米。 趴在慧明背上的少年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但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带着哭腔问道:“刚、刚刚还有几个哥哥姐姐呢?他们……他们去哪里了?” 慧明一边奋力奔跑,一边用平和的声音安抚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放心,莫要害怕,不会有事的。他们……会来救我们的。”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气喘吁吁、香汗淋漓的苏婉,快速低语道:“苏施主,一会儿若起冲突,由小僧来承担村民怒火,你自己小……” 话音未落,身后“呼”地一声破空响! 不知是哪个村民动了手,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精准地砸了过来,准确地砸在了慧明的小腿肚子上! “呃!” 慧明闷哼一声。 这一下力道不轻,不过正常来说,最多只能让他打个踉跄。 但现在时机已经差不多,于是,慧明干脆顺势一个踉跄,重重地扑倒在地,背上的少年也滚落一旁。 苏婉见状,立刻明白这是计划中的“被擒”环节到了。 她连忙停下脚步,脸上瞬间切换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转身焦急地去搀扶慧明:“你怎么样?!” 就这短短一耽搁的功夫,如同潮水般的村民已经轰然涌了上来,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粗暴地将那个穿着寿衣的少年从地上拖拽起来,少年惊恐地尖叫挣扎:“放开我!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再做寿衣了!我不想死!我爸我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 啪!砰! 他话未说完,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两拳,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紧接着,一块散发着汗臭味的破布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将他后续的哭喊和咒骂全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呜咽。 另一边,两个村民粗暴地将慧明从地上架起来,另一个人迅速在他身上摸索,很快就搜出了那把制作精巧的木弩。 “找到了!就是这个!!” 搜出弩的村民立刻高举着弩,愤怒地嘶吼:“就是这玩意儿杀了柱子、铁蛋他们!就是这个家伙干的!!” “打死他!给柱子报仇!!” “打死这个外乡人!!” 愤怒的村民们立刻将怒火集中到了慧明身上,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慧明一言不发,只是双手紧紧护住头脸要害,身体蜷缩成一团,默默承受着殴打。 苏婉这边也被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胳膊。 这两个村民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原始欲望和某种长期压抑后的狂躁兴奋。 “我操!这娘们……是城里来的吧?这身段……这脸蛋……” “妈的,真他娘的水灵!比咱们村那些黄脸婆强太多了!” “嘿嘿……这回可捡到宝了……” 苏婉感受到那几道黏腻恶心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尤其是重点停留在她因奔跑和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和紧绷的腰臀曲线处,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杀意。 不过很快,她眼中就只剩下了惊恐无助,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他们!我们只是路过……” 村民们殴打了慧明一阵,有人似乎打红了眼,抄起地上的石头就想往慧明头上砸。 “住手!!” 一个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猛地响起。 只见那个之前在尸体旁痛哭的老村民快步走了过来,厉声喝止了那个冲动的村民:“胡闹!打死了他有什么用?!”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依旧一声不吭的慧明,又贪婪地在苏婉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看向被堵住嘴、眼神绝望的少年,沉声道:“咱们正愁‘寿衣’不够数呢!他们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把他们都带回去!尤其是这个女人……” 他盯着苏婉,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村里能生养的女人不多了,有了她,说不定……能多添几个丁口!快!都绑起来,带回村去!” 在老者的命令下,村民们用粗糙的麻绳将慧明、苏婉和那少年捆得结结实实,推搡着他们,押往哑口岭村的方向。 一行人很快进入了村子。 借着村民手中火把的光亮,慧明目光沉静地快速扫视着这个九十年代末的哑口岭。 村子的布局与二十多年后的废墟几乎一致,所有的房屋门窗都诡异地开在背阴面,朝向道路的墙壁光秃秃的,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更令人不适的是,几乎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悬挂着那些形似人形的、破旧不堪的皮套。 夜风吹过,这些皮套轻轻晃动,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宛如一个个吊死的亡魂在无声起舞。 同时,村子里听到动静的村民也纷纷从屋里走出来,聚在路边,用各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三个“俘虏”。 慧明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极少看到年轻女性的身影,偶尔有几个,也都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苏婉与慧明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通过【默言砂】传来意念,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大师,这些女人……状态很不对劲,会不会……都是被拐来的?” 慧明意念回应,带着思索:“之前林施主与村中残留怨念沟通,它们提及多年来被拐至村中的外人似乎只有杨悦兰一人。眼前所见,似乎与那信息有些出入。” 苏婉回应:“先记下吧,回头一并报告给钟队长他们判断。” 押送队伍途经村中央那片空地时,慧明看到那里确实堆着一个巨大的、仍在燃烧的柴堆,火星不时噼啪爆开,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仪式似乎已经结束,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慢吞吞地收拾着残留的祭品和器具。 这些老人的目光也投向他们,但更多地是聚焦在苏婉窈窕的身段和那个穿着寿衣的少年身上,对鼻青脸肿的慧明则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 很快,他们被押到了村子深处一栋相对偏僻的石屋前。 负责押送的那个老村民吩咐道:“把男人和女人分开关,男的跟罗家那小子关一起就行!女的嘛……” 他沉吟着,目光在苏婉身上打转。 几个村民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谄媚和急切:“六叔公!我家小子还没讨老婆呢!这女人……要不就给我家吧?” “六叔公!我婆娘前年得病死了,我现在一个人过,您看……” “六叔公……” 老村民瞪了他们一眼,呵斥道:“闭嘴!这事是你们能决定的吗?!得请示‘王爷’才行!先把人关起来!等上面的吩咐!” 被他一顿训斥,几个村民讪讪地不敢再多言,只能按照吩咐,粗暴地将慧明和少年推搡着押向旁边一个低矮的地窖入口,而苏婉则被另外两个村民带着,走向另一间看起来像是杂物间的小屋。 在被分开的瞬间,苏婉回头看了慧明一眼,意念传来:“大师,千万小心。” 慧明也立刻传回意念:“苏施主身处险境,更需谨慎,万事以周旋自保为上。” 砰! 地窖厚重的木盖被猛地关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只剩下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微弱火光和新鲜泥土的潮湿气味。 慧明和那个少年被粗暴地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外面传来村民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妈的!好不容易凑齐祭品办了一场祭会,全被这兔崽子和外乡人搞坏了!你们两个王八蛋,等着瞧!别想好活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地窖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慧明轻轻动了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绳索捆得非常紧,勒得生疼。 他暗自运力试了试,以他的力量,若动用些非常手段,并非不能挣脱。 但他想起钟镇野的叮嘱……暂时不要展露超出常人理解的能力,于是,暂时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 他转向黑暗中啜泣的方向,轻声问道:“小施主,你还好吗?” 那少年用力扭动身体,终于将嘴里塞着的臭布吐了出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带着浓重的哭腔绝望道:“完了……全完了……又被抓回来了……这次真的逃不掉了……他们会杀了我的……就像杀我爸妈一样……” 慧明再次开口,声音中悄然融入了一丝佛门安抚心神的微末术法,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阿弥陀佛,莫怕,莫怕。你方才也看到了,我们并非只有两人,还有几位朋友并未一同被抓,他们此刻定然正在设法营救我们。定会无事。” 这带着安抚力量的声音似乎起了作用,少年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依旧带着恐惧的颤抖,但情绪稳定了不少。 他抽噎着问:“真、真的吗?他们……真的会来救我们?” “出家人不打诳语。” 慧明的声音平和而肯定:“但若要顺利脱险,你需要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谁?他们为何要如此对待你?那‘寿衣’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用力咽了口唾沫,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慧明一些,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他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倾诉的欲望,颤声开口道:“我……我们村里……有个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要拜‘哑王爷’……” 第六章 杨悦兰 第六章 杨悦兰 苏婉被两个村民粗暴地推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典型的山村土坯房,面积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月光。 屋里只有几件简陋的家具:一张铺着破旧草席的破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破木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整个屋子虽然保留着生活痕迹,但各处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之前押送她的那个村民在锁门前,隔着门板恶声恶气地警告道:“老实待在这儿!哪儿也别想去!进了哑口岭,就是哑口岭的人了!逃是逃不掉的!乖乖听话,说不定还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要是敢耍花样……哼!”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婉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腕。 捆绑她的麻绳很粗糙,勒得她细嫩的皮肤生疼,绳结打得也很死。 她微微蹙眉,放弃了立刻强行挣脱的打算。 接着,她定了定神,集中意念,通过贴在【默言砂】,尝试联系钟镇野。 “钟队长?汪好妹妹?盼盼妹子?听得到吗?” “我和慧明大师被抓进来了,分开关押,我这边暂时安全,被关在一个空屋子里,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几秒钟后,钟镇野沉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收到。苏婉姐,你刚刚被押进村的时候,有没有看清村里人之间的关系网络?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节点?” 苏婉凝神回忆了一下,快速回应道:“时间太短,距离也远,看得不是很细。但能感觉到,这里的村民……非常团结,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强的向心力,似乎共同维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或者说……共同利益。” “另外,我确实看到了几个女人,状态很不好,眼神麻木,像行尸走肉。但她们对村里其他人的情绪反馈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恨意或者别的什么强烈的情绪,就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其他的,暂时看不出来。” 钟镇野又问:“你目前所处的环境安全吗?有没有直接的危险?” 苏婉抿了抿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楚楚可怜:“暂时是安全的,被单独关着,不过……押我来的那几个男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充满了那种……你懂的欲望,他们好像……对我有点别的打算。” 钟镇野的声音依旧平静:“明白。保持警惕,有情况随时呼叫,你的首要任务是尽可能探查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个神秘少女、‘杨悦兰’以及村子近期所有异常活动的信息。另外,你检查一下身上,手机还在吗?” 苏婉一怔,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艰难地在自己牛仔裤的后兜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个长方形的硬物。 “在!他们没搜我的身。” 钟镇野的声音很快传来:“好,我们这边也检查了手机。这里完全没有信号,任何电话都打不出去,但我们三个人的手机通讯录里,都存有一些共同的联系人名字,我们正在尝试通过这些信息交叉比对,确认我们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的‘身份’,你如果有条件,也可以研究一下你自己的手机,看看有没有线索。” “知道了,我这就看看。” 苏婉应道,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娇柔的、略带撒娇意味的担忧:“钟队长~那我这边……要是有危险,你可一定要来救我啊~我现在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全靠你了哦~”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钟镇野平静无波的声音:“放心。” 然后,通讯便中断了。 苏婉撇了撇嘴,对这个简短的回答似乎有些不满,但很快收敛了情绪。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身,保持着双手被反绑的姿势,开始在这个狭小破败的屋子里踱步勘察。 屋子确实很简陋,除了那几件破旧家具,几乎空无一物。 她走到那扇小窗边,踮起脚向外望去,窗外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近处屋檐下悬挂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皮套人偶,形如吊死的鬼影,更远处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墙角、炕洞、破木柜都粗略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甚至连张纸片都没有。 苏婉抿了抿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故意用带着惊慌和柔弱的声音朝门外喊道:“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喂?!” 很快,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材粗壮、面色黝黑的村民打开了门锁,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钩子,毫不掩饰地在苏婉因为被捆绑而更显凹凸有致的身材上扫视着,尤其是在她高耸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处停留良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叫什么叫?想耍什么花样?” 男人粗声粗气地问道,语气带着不耐烦,但眼神里的贪婪却藏不住。 苏婉脸上立刻切换出惊恐无助又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表情,她微微后退半步,声音带着颤音:“大、大哥……我、我饿了……从昨天爬山迷路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喝的?” 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语气带着戏谑:“饿?放心,饿一晚上死不了人!等明天‘王爷’定了你的去处,自然有你的饭吃!” 说着,他就要转身关门。 “诶!大哥!等等!” 苏婉连忙又叫住他,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大哥,行行好!我和我朋友真的是意外迷路才到这里的,我们就是普通的登山客,没想惹麻烦……我真的又饿又渴,难受得厉害……你就帮帮忙,给口水喝也行啊?” 男人转过身,脸上露出讥讽的冷笑:“哼!少来这套!你们这些女人,老子见多了!一个个看着娇滴滴的,心眼儿多得很!对你们越好,你们越蹬鼻子上脸!就得先饿着!饿老实了,才知道听话!你现在……还不够老实!”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反手“砰”地关上了门,再次落锁。 门关上的瞬间,苏婉脸上那副柔弱可怜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嫌恶和怒意。 她对着紧闭的房门,用极低的声音冷冷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骂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走到土炕边坐下,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下。、 沉默片刻后,苏婉开始低声自语。 “不能这样被动等下去……慧明大师和那个少年关在一起,肯定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关于村子核心秘密的信息。我如果只是傻傻地被关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价值就太低了……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她蹙眉思索着,目光在空荡的屋子里扫视,最终歪着脑袋,看向了自己牛仔裤的后兜,眼睛微微一亮。 “手机……钟队说手机里可能有身份线索。” 想了想,苏婉开始行动,活动起了被反绑在身后的双臂。 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肩关节和肘关节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以一种极其柔韧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角度开始扭曲、转动! 她的双臂如同两条柔软的绸带,极其顺畅地从背后绕过头部、脖颈,再从前胸滑落,竟然就这么轻松地将被反绑的双手转移到了身前! 整个过程中,她的身体展现出一种远超常人的柔韧性和关节活动度,却没有发出任何骨骼错位的声响,仿佛她的骨骼和韧带天生就异于常人。 双手到了身前,挣脱就更容易了。 她的手腕和十指也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指关节仿佛可以任意反向弯曲,像没有骨头一样在粗糙的绳结缝隙中穿梭、勾挑。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那个死紧的绳结就被她灵巧的手指解开,麻绳“哗啦”一下散落在地,苏婉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无奈与一丝烦躁。 紧接着,她伸手从后兜里掏出了一部诺基亚手机。 手机款式老旧,绿色屏幕,物理按键。 她摸索了一会儿,将手机打开,屏幕亮起,显示出微弱的光芒。 她首先查看了通话记录。 最近几天的记录非常少,只和一个备注为“蒋彬”的人有过几次通话。 她又点开短信收件箱,里面也只有寥寥几条与“蒋彬”的往来短信,内容都很简单,无非是“明天几点集合?”、“装备都带齐了吗?”、“西山脚下碰头”之类的行程安排,没有任何涉及个人信息或特殊背景的内容。 “蒋彬……估计就是这次登山活动的组织者,可能是钟队或者慧明扮演的角色吧。” 苏婉有些失望地撇撇嘴:“这信息……没什么大用。” 她不死心,又随手翻看了一下收件箱里其他一些陈年旧短信,大多是一些垃圾广告或者系统通知。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指滑动间,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广告短信吸引了她的注意。 短信内容本身很普通,是那种九十年代末常见的群发广告,推销一种号称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保健品。 引起苏婉注意的,是短信开头的称呼。 【尊敬的杨悦兰女士:您好!多多鑫牌生命原液,采用珍贵中药材……】 “杨悦兰……女士?!” 苏婉的目光死死盯在“杨悦兰”这三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条广告短信,是发给“杨悦兰”的!而这个手机,此刻正拿在她的手里! 那个据说是多年前被拐卖到哑口岭、最终被折磨致死的“杨悦兰”?! 苏婉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足足愣了好几秒,她才缓缓放下手,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低声喃喃道:“我……我扮演的角色……就是杨悦兰?!” 第七章 少女 第七章 少女 村外,密林深处,临时藏身点。 汪好缓缓睁开眼睛,指尖微动,先识蝉轻盈地飞回,无声地落在她的指尖,复眼中的微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显然长时间操控先识蝉进行高精度侦查对她的精神力消耗不小。 她抬起头,恰好迎上钟镇野投来的询问目光。 汪好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核对一下情报?” 钟镇野点点头:“好,刚刚慧明通过默言砂传回了消息。他和那个名字叫寿衣少年关在一起,少年名字叫何朗,慧明从他口中套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这个哑口岭村,确实有一个极其诡异且血腥的古**俗——祭拜‘哑王爷’。这个所谓的‘哑王爷’,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神祇或祖先,根据何朗的说法,哑王爷是‘阎王派来的使者’,掌管生死。” 汪好蹙眉:“阎王的使者?这说法有点邪门。那‘寿衣’又是什么意思?和这仪式有什么关系?” 钟镇野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那些我们之前以为是皮套的东西……根本不是皮套,那是用人皮,经过某种极其邪门的手法炮制而成的。” “人皮?!” 汪好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前我们完全没看出来!那质感……那做工……可为什么它们被称作寿衣?” 钟镇野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一点点说吧。” “何朗也说不清具体是怎么炮制的,只知道需要用到‘哑王爷’赐下的‘神法’,村里的人坚信,在祭拜哑王爷时,不能以‘活人’的模样出现,必须穿上这种特殊的‘寿衣’,让哑王爷误以为他们是‘死人’。这样,哑王爷才会‘网开一面’,为他们‘祛除病痛’、‘延长寿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何朗的父母……都已经被炼成了‘寿衣’。今天村里举行的仪式,并非正式的祭拜,而是向哑王爷‘请法’——请求赐下炼制新一批‘寿衣’的‘神力’,何朗就是这一批要被炼制的‘材料’之一。,他是趁看守不注意才逃出来的。” 汪好听完,眉头紧紧锁起,脸上充满了困惑和厌恶:“这……太诡异了。一个村子有这种血腥残忍的邪教民俗,我可以理解某些封闭环境下的愚昧和疯狂,但……他们是用自己人下手?!村里其他人明明知道内情,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不逃跑?难道他们就心甘情愿等着被做成‘人皮寿衣’?这不合常理!除非……村里还有别的、更可怕的控制人的手段?” 钟镇野沉吟道:“从目前慧明和苏婉反馈的情况来看,他们暂时还没接触到这种控制手段,但你的推测很有道理,这种绝对的顺从背后,必然有极端的恐惧或强制力在维持。” 汪好点点头,继续问道:“还有其他信息吗?” “有,苏婉那边也传来了重要消息。” 钟镇野说道,语气有些微妙:“她确认了,她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的角色……就是‘杨悦兰’。” 汪好闻言一怔,脸上露出错愕:“杨悦兰?!她就是那个据说被拐卖来、折磨致死的杨悦兰?我一直以为……杨悦兰会是副本的关键npc,甚至猜测那个神秘少女可能就是杨悦兰!” 钟镇野摇摇头:“现在看来不是。如果进入副本的玩家数量较少,系统可能会将‘杨悦兰’这个重要身份设定为npc。但我们这次队伍人够多,这个身份就被玩家顶替了,既然能被玩家顶替,说明‘杨悦兰’本身并非副本最核心的诡异或关键npc,那个少女……才是真正的关键。” 汪好喃喃自语,试图理清线索:“历史上……到底谁会跑来给杨悦兰报仇呢?难道……是我们这几个玩家扮演的角色中的某一个?” 钟镇野:“这个需要更多线索才能推理。你那边呢?先识蝉有什么发现?” 汪好精神一振,立刻汇报:“我发现了一个关键地点。村民们仪式结束后,把所有祭器、法器等物品都收进了村子中央的祠堂里锁了起来。接着,他们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一大群人,都跑到村子东头一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家门前,跪在地上拜了半天,态度极其恭敬。”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让先识蝉趁机从窗户缝隙钻进去探查了一下,那屋子里……空无一人,家徒四壁,没有任何生活气息,也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机关或暗道,非常奇怪,不知道那户人家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全村人如此跪拜,可能需要有人亲自进去仔细搜查才能发现端倪。” 钟镇野点点头,将这个信息记下。 随即,他通过默言砂联系林盼盼:“盼盼,在吗?你那边什么情况?” 林盼盼的声音很快反馈回来,清晰而冷静:“钟哥,我在,村子周围……很‘干净’,几乎听不到任何残留的怨念低语,这种情况,和我们在花浪岛、极乐宫还有怨仙坑遇到的很像,估计……这个村子里有什么强大的存在,压制甚至吞噬了所有的亡者怨念。” 钟镇野眯起眼睛:“我们进副本前,可完全没有这种情况,看来历史上肯定发生了点什么……盼盼,还有其他情况吗?” 林盼盼:“暂时没有太多异常,大部分村民都回去睡觉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慧明大师和苏婉姐被关押的地方附近看守,警惕性一般。” 汪好看向钟镇野,轻声总结道:“这么看来……这个副本的核心诡异,似乎并不复杂?根源很可能就是那个‘哑王爷’,而它的力量核心,要么藏在祠堂的那些祭器里,要么……就藏在东头那户被跪拜的空房子里,以我们小队目前的实力,如果只是正面强攻,摧毁祠堂或者那间空屋,应该不难通关。” 钟镇野表示同意:“嗯,逻辑上似乎是这样,直接暴力破解,大概率能完成任务。” 汪好冲他笑了笑,眼神中带着询问:“那……你怎么想?满足于基础通关,还是想搏一搏更高的‘认可度’和积分?” 钟镇野也笑了笑,答案不言而喻:“有条件的情况下,当然是争取更高的评价。” 汪好:“那么关键,恐怕就在那个神秘少女身上了,她显然是反抗‘哑王爷’的关键人物,也是最大的变数,找到她,了解她的故事和目的,或许是达成高完成度的突破口。” 钟镇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这样吧,你们继续在这里盯着,保持和慧明、苏婉的联系,确保他们的安全,我亲自去找那个少女。” 汪好关切地问:“要不要让先用三光示厄钱测一下吉凶?毕竟那少女敌友不明,而且身手诡异。” 钟镇野摇摇头:“一天只有三次机会,今天一进副本,盼盼为了确定行动方向已经用掉了两次,最后这一次机会,我们留着,等更关键、信息更不明的抉择点时再用。” 汪好耸耸肩:“行,那你自己小心。” 钟镇野不再多言,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密林的阴影之中,朝着之前少女消失的方向快速追去。 这片位于哑口岭村旁边的山林极其茂密,地形复杂,夜晚更是漆黑一片,极易迷失方向。 但钟镇野从小在山野长大,对于辨识山林野径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通过触摸树皮苔藓的朝向、观察星斗的位置、聆听远处溪流的水声,便能大致判断出方向和路径。 更重要的是,他悄然运转了灵视能力,在他的视野中,空气中残留着一条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轨迹——那是一缕缕凝而不散的、带着血腥与冰冷仇恨的暗红色煞气,这正是那个少女离去时留下的痕迹! 这看着年纪轻轻的少女不知道杀过多少人,身上的煞气极重,如同在黑暗的森林中点燃了一条无形的线香,为钟镇野指明了清晰的方向。 他沿着这条煞气“路引”,一路追踪,脚步轻盈迅捷,避开地面的枯枝落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约追踪了半个多小时,深入山林腹地时,钟镇野的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前方袭来! 钟镇野反应极快,头部下意识地微微一侧,右手闪电般抬起,精准地在空中一抓。 入手是一个拳头大小、硬中带软的物体,竟是一个青涩的野果。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侧前方十米外的一棵大树的茂密树冠。 只见那个神秘少女,正像一只灵巧的山猫般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正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少女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野性和挑衅的笑容:“喂!你不怕我拿箭射你吗?就这么伸手来接?” 钟镇野掂了掂手中的野果,语气平静无波:“弩箭破空的声音不一样,速度也比这个快得多。” 说着,他竟然毫不在意地拿起果子,放到嘴边,“咔嚓”咬了一口。 果肉极其酸涩,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腥味,汁水很少,钟镇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树上的少女见状,嗤笑一声:“很难吃吧?这山里,这几年,我就是靠吃这种东西活下来的。” 钟镇野将口中残留的涩味咽下,目光直视着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和哑口岭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少女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歪着头,反问道:“我更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仅身手比之前那人更好,而且……居然还能找到我。”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警惕。 钟镇野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谈判的意味:“看来我们双方都有很多问题,怎么样?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信息互换。” 少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聊?我信不过你们这些外乡人。”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杀了那几个村民,把事情嫁祸给我们,我都没找你麻烦,这已经算是表达了诚意了吧?而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我想抓住你,也并非难事。我现在愿意心平气和地跟你谈话,给你一个合作的机会……你应该珍惜才对。” 少女听完这番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的桀骜不驯收敛了一些,似乎在权衡利弊。 沉默了几秒钟后,她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你说得……有道理。你确实很厉害,我好像……拿你没什么办法。”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指了指密林更深处的黑暗:“这样吧,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如果你能跟得上我,到了那里,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说完,她根本不给钟镇野回答的时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一荡,抓住一根垂落的藤蔓,灵巧至极地在林间荡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树影之后。 钟镇野看着手中那枚被咬了一口的、越发显得苦涩难吃的野果,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其扔掉。 “这果子……真是越吃越难吃。”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身形一动,依旧凭借着灵视中那条清晰的煞气痕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八章 大槐村 第八章 大槐村 钟镇野循着空气中那缕淡薄却异常清晰的暗红色煞气痕迹,在林间快速穿行。 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如同山间的猎豹,精准地避开盘虬的树根和低垂的藤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凭借在山野中长大的经验和敏锐的方向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少女带着他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线,行进的方向似乎是……哑口岭村的后山区域。 大约追踪了四十多分钟,以钟镇野的体能也感到一丝疲惫时,前方茂密的枝叶豁然开朗。 他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眼前景象让他眉头微微一挑。 一片荒废的村落废墟,静静地坐落在山坳之中。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哑口岭村颇为相似,都是典型的南方山区石屋和土坯房,但规模要小上许多,而且损毁得更加彻底,许多房屋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被厚厚的藤蔓和荒草覆盖,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忘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腐朽和荒芜的气息。 而那个神秘少女,此刻正坐在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青涩的野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刚刚走出密林的钟镇野,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跟来。 钟镇野没有立刻走向少女,而是向前多走了几步,站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上。 从这里眺望出去,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垦的梯田,虽然许多已经荒芜,但田埂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而这些梯田的走向,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臂膀,延伸向不远处山脚下的另一个村落——正是灯火依稀、人声隐约可闻的哑口岭村! 从这个角度,可以非常清晰地俯视整个哑口岭村的全貌,村中的道路、房屋布局、甚至某些较大院落里的活动,都能看个大概。 这时,少女继续啃着果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钟镇野身边。 她顺着钟镇野的目光看向山下的哑口岭村,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来到这里,看到这些……你是不是能猜到些什么了?” 钟镇野目光依旧看着山下,语气沉稳:“嗯,我猜……你原本就是这个村子的人,而这个村子,和山下的哑口岭村,有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对吗?” 少女——吴笑笑,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同样望着山下的村落,声音冷硬如铁:“我的名字,叫吴笑笑。这个村子,叫大槐村。” “十一岁那年,我被在省城体校当教练的舅舅带出去上学、练体育,几年后有一次我放假回来……发现整个村子,全都空了。” 钟镇野闻言,眉头轻轻一跳。 吴笑笑的经历,在某种程度上,与他自己的遭遇,何其相似。 不过,吴笑笑并未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山下,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 “相邻的两个村子,有太多事情可以产生摩擦、可以爆发冲突,之后朋友要为朋友出头、亲戚要替亲戚报仇,冲突自然就越来越剧烈,再后来……他们想要的就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狠!” 她嗤笑一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恨意,将最后一口野果狠狠咬下,随手将果核用力抛向山下哑口岭村的方向,仿佛那是她掷出的复仇之矛。 钟镇野眯起眼睛,追问道:“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笑笑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终于找到倾听对象的宣泄欲望。 她简短地道:“你跟我来。” 她转身,带着钟镇野走向村旁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这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插着许多简陋的木牌。 吴笑笑走到最前方一对并排插着的木牌前,缓缓蹲下身,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木牌上刻着的名字,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 “大槐村和哑口岭村,相邻而居,为了争抢山里本就稀少的平地和灌溉水源,冲突了几十年,摩擦不断,恩怨层层叠加,听老人们说,早年情况更是不堪回首,那种紧张和对峙,一直是我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被舅舅带去城里之前,都没有改变,我每年寒暑假回来,听到的都是今年又和哑口岭打了多少架,伤了多少人……甚至有一年过年,两边就又起了冲突,我还懵懂地跟着亲戚们去过现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恨意。 “但就在三年前,我放寒假,和舅舅一起回村过年……却发现,整个村子,空了。” “而山下的哑口岭村,却占光了我们村所有的田,接管了所有的水渠。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多问,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舅舅当时就气疯了,立刻跑去镇上报了警,但哑口岭村的人口径一致,咬死了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说看大槐村没人了,田荒着可惜,他们就种了,结果查来查去,在哑口岭村里也确实没找到任何尸体或者大规模血迹之类的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哑口岭的人还故意跑到村口,对着我舅舅阴阳怪气,说什么‘既然离了村、做了城里人,就别再回来了,这是为你好’。” 吴笑笑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旁边另一个木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但我舅舅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他当天晚上没让我跟着,自己一个人偷偷摸进了哑口岭村,说要去查个究竟……” 她停顿了很久,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后半句:“……那一晚上之后,他再也没能回来。” 钟镇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更加深邃。 他平静地问道:“之后……你就靠自己一个人,与整个哑口岭村周旋、调查?” 吴笑笑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大片无声的木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 “刚开始……我很害怕,躲在山里哭,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后来我明白了,我是大槐村唯一还活着的人。这件事,只能我来做,也必须要由我来做。” 她看向钟镇野,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我用了三年时间,像野人一样躲在这片山里,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一点点地调查当年的事,但我知道的……依然不多。” 钟镇野看着吴笑笑那张脸庞,心中轻轻一叹,但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转而问道:“今天那个逃跑的少年,他不是你们大槐村的人吧?” 吴笑笑闻言,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讥讽取代:“当然不是!他是哑口岭村土生土长的自己人!” 她冷笑一声:“你知道吗?这三年里,我还发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那些寿衣是会损耗的!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制作新的寿衣来补充!但是,我们大槐村已经没人了!他们又不敢跑到山外去搞事,那怎么办呢?” 钟镇野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沉声道:“自己人。” 吴笑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没错,他们只能杀自己人!而且人杀得太快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自己的村子就要维持不下去,要乱套了!那怎么办?他们只能像养猪一样——拼命生!往死里生!” 就在这时—— 【关键部分背景故事已解锁。】 【剧情推进度更新,当前进度:16%】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钟镇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看来,吴笑笑讲述的这一切,完全真实,也正是解开哑口岭罪恶根源的关键拼图。 这时,吴笑笑也挑眉打量着他,再次提出了那个问题:“现在,我的故事说完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们这群人,来哑口岭到底想做什么?” 钟镇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平静:“我如果说……我是国家龙组的特派员,专门负责处理这类涉及超自然力量和危害社会稳定的诡异事件,你信我吗?” 第九章 全新玩法 第九章 全新玩法 钟镇野说完“龙组特派员”的说辞,吴笑笑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敬畏或相信的神色,反而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龙组?呵……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吗?要编瞎话骗我,也麻烦你用点稍微靠谱点的理由行不行?” 钟镇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笑容,反问道:“你不信?” 吴笑笑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傻子才会信!你一点诚意都没有,那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我……”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钟镇野毫无征兆地突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属挂件,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扬!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高速震颤的嗡鸣响起! 那枚小小的挂件在空中骤然爆开一团幽暗的黑红色光芒,随后光芒急速拉伸、**、凝实,在吴笑笑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竟在眨眼之间化作一根长约一米八、通体黝黑、布满暗红扭曲纹路、两端雕刻狰狞兽首的沉重长棍! 长棍入手,钟镇野顺势将其往身前的泥地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擂战鼓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以棍底与地面接触点为圆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冰冷杀意与狂暴力量的环形气浪猛地扩散开来!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尘土被瞬间清空,旁边破屋残存的瓦片“哗啦啦”被震落一片,周围几棵大树的枝叶如同被狂风席卷,疯狂摇曳舞动,发出凄厉的呼啸,站在不远处的吴笑笑更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浪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手指颤抖地指着钟镇野手中的长棍,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变得尖利扭曲:“你你你你你……你这是……如意金箍棒?!!” 钟镇野微微一笑,心念一动,那根煞气腾腾的长棍再次爆出一团微光,迅速缩小、变形,最终又变回了那枚不起眼的黑色小挂件,被他重新绑好、挂回了脖子上。 他这才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吴笑笑,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不是金箍棒。它叫百八烦恼棍。你要是能帮我搞定了哑口岭村,找到并摧毁一切罪恶的根源,这根棍子……我就借给你玩玩。” 吴笑笑用力咽了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从巨大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她看向钟镇野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讥讽和怀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压抑的火热与渴望! 她死死盯着钟镇野的脖颈,声音依旧有些发颤:“我……我也能用它?!” 钟镇野悄然运转灵视,仔细观察着吴笑笑周身的气息流动。 她体内蕴藏着一股淡红色的、如同初生火焰般的煞气,虽然还未经过系统的修炼和引导,显得有些散乱躁动,但底子相当不错,蕴含着一种天生的破坏力和偏执的狠劲,这种资质,说不准……还真有可能驾驭得了这根以杀意为燃料的凶兵。 于是,他冲吴笑笑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诱惑:“我没骗你,只要你能帮我搞定了哑口岭村,找到并摧毁一切罪恶的根源,这根棍子……我就借给你玩玩,不过,玩够了得还我。” 吴笑笑眼中的期待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但她还是强自镇定,故意撇了撇嘴,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哼!只是借我玩玩?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把它送给我啊?” 钟镇野呵呵一笑,摇了摇头:“这可不能送你,这玩意儿……有点邪性,给你未必是好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可以教你点别的东西。” 吴笑笑眼睛一亮,立刻追问:“教我什么?” 钟镇野:“你不是觉得我身手还不错吗?我可以教你几手实用的格斗技巧和发力法门,足够你防身和……做你想做的事了。” 吴笑笑眼睛眯了起来,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她摇了摇头,直接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我不要学什么身手!我要你……把我招进那个什么‘龙组’!我也要当特派员!” 钟镇野被这直球打得干咳了两声,敷衍道:“咳咳……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反正,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普通人了吧?” 吴笑笑见他没答应,有些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但看向钟镇野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丝毫敌意,反而热络亲近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了。你……确实有点本事。” 钟镇野见初步取得信任,立刻将话题拉回正事:“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你能告诉我,你还知道哑口岭村的什么秘密吗?或者,你在大槐村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任何你觉得奇怪的、可能和哑口岭有关的物品或者痕迹都行。” 吴笑笑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一直没能真正深入哑口岭村内部,这两三年也只是像老鼠一样在村子外围躲躲藏藏,偶尔才能溜进去一次,找到的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但我看不懂它们到底代表了什么,有什么用。你有本事,你自己研究研究吧。” 钟镇野刚想说“好”,眼前视野猛地一阵剧烈闪烁! 血色文字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中心—— 【关键信息节点触发】 【特殊环节:“搜证”已强制开启】 【当前环节限时:30分钟】 【搜证范围限定:大槐村废墟】 【环节规则:根据玩家在规定时间内于限定区域内搜集到的‘特殊证物’数量,将决定后续主线剧情拓展程度】 【主线拓展难度分级:简单(2件)、普通(4件)、困难(6件)、噩梦(8件)、炼狱(9件以上)】 【提示:不同难度将对应不同的副本最终评价系数与额外积分奖励。难度越高,奖励越丰厚,但副本后续危险性也将呈指数级提升。请谨慎选择。】 【搜证倒计时开始:00:29:59…】 【祝您好运。】 这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 副本里从未出现过这种强制性的、带有限时和明确奖励分级的特殊环节! 这是头一次,游戏系统在主动引导玩家去挖掘更深层的剧情和挑战更高难度!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一旁的吴笑笑注意到他神色骤变,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钟镇野迅速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语速却加快了几分:“没事,你刚才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吗?快,带我去看看!” 吴笑笑“噢”了一声,虽然觉得他有点奇怪,但还是转身开始带路:“跟我来吧,东西我藏在我住的地方了。” 与此同时,钟镇野的脑海中,几个队友的声音通过【默言砂】如同潮水般涌来,显然大家都收到了同样的系统公告,充满了惊疑和询问。 汪好:“什么情况?!这搜证环节是怎么回事?!” 林盼盼:“钟哥钟哥!系统说大槐村?大槐村在哪啊?我们怎么帮你?” 苏婉:“钟队长!我和大师还被关着呢!这环节我们能帮上忙吗?” 慧明:“阿弥陀佛,钟施主,若有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钟镇野一边快步跟着吴笑笑,一边在意念中快速简洁地回应:“我在哑口岭后山发现了一个叫大槐村的废弃村子,是吴笑笑、也就是那个神秘少女的老家,情况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但大致要做什么你们也看到了,总之,我要在这搜找物品了。” 汪好立刻问道:“大槐村具体方位在哪?我和盼盼现在赶过去帮你来得及吗?” 钟镇野无奈地回应:“来不及。我从哑口岭村后山绕过来,全力赶路也用了一个多小时。这里地形复杂,没有向导很容易迷路,等你们找过来,天都亮了,环节早结束了。” 林盼盼担忧道:“那钟哥……岂不是只能靠你自己了?” 钟镇野:“嗯,你们稳住那边就行,继续按原计划继续,优先保证自身安全,这边我自己处理。苏婉姐,大师,你们继续潜伏,收集情报,注意安全;汪姐,盼盼,你们策应,有异常立刻通知我。” 汪好沉吟道:“我明白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搜证环节’,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那么多玩家团队都无法真正改变这个副本的历史。他们可能根本没能触发这个隐藏环节,或者触发了却没能搜集到足够多的证物,无法解锁高难度的真实剧情线,自然也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钟队长……那如果你搜集到的证物很多,把主线难度拓展到了‘炼狱’级别……这个副本会不会变得……非常非常危险啊?” 钟镇野冷静地回应:“别想太多,能不能找到那么多证物还两说,我也会根据实际情况量力而行。先不说了,我要开始搜证了。” 他切断了与队友的意念通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 此时,吴笑笑已经将他带到了村子边缘一间相对完好的破屋前。 这间屋子显然被精心收拾过,虽然依旧破旧,但门窗相对完整,屋顶也没有大面积坍塌。 “我就暂时住这里。” 吴笑笑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但被打扫得还算干净,尤其是角落里那张用木板和干草搭成的简易床铺,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看来就是她睡觉的地方。 她走到墙角一个歪斜的破木柜前,弯腰从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两样东西,转身递给了钟镇野。 一样是半张泛黄、破损严重的旧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粗暴地撕扯过,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些模糊的字迹,最下方能看到两个依稀可辨的签名和红指印。 另一样是一个用土布缝成的、约莫巴掌大小的干瘪布包,布料粗糙,针脚歪斜,散发着一股极其怪异、混合了草药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香味。 吴笑笑指着那半张纸说道:“这个旧契书,我只找到了这一半,应该是当年哑口岭村和我们大槐村签什么协议时留下的,但剩下的一半被撕掉了,只能看到最后两个村长的签名和手印,具体内容完全不知道。” 她又指了指那个布包,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回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这个布包……是我有一次冒险潜入哑口岭村,摸到那些被他们关起来、专门用来生孩子的女人住处附近时,从一个女人身上偷来的。” “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戴着这么一个玩意儿,贴身藏着。很奇怪是吧?我偷走这个布包的当天晚上,那个女人就……突然发疯了,又哭又笑,最后自己撞墙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抬头看向钟镇野,带着一丝探究:“你能看出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名堂吗?” 几乎在钟镇野接过这两样东西的瞬间,血红的系统提示再次在他视野中跳出。 【已接触特殊证物:村约(0.5/1)】 【已搜集到特殊证物:惑心香包(1/1)】 【当前搜集进度:1.5/?】 【提示:当搜集证物完整数量达到2件时,主线剧情将至少拓展至简单难度。】 钟镇野目光扫过那半张契书,心中了然:看来这半张契书不算完整的证物,需要找到另外一半才能凑成一件。 那么,另外半张契书……很可能也藏在这个大槐村的某个角落。 时间紧迫,他立刻对吴笑笑说道:“这村里肯定还有别的类似的东西,你再仔细想想,或者帮我一起找,任何你觉得不正常、看不懂、或者可能和哑口岭有关的东西,都给我拿来,我要仔细检查。” 吴笑笑一脸疑惑:“我在这村里住了三年了,角角落落都快翻遍了,该找到的东西早就找到了,哪还有什么别的……” 钟镇野打断她,沉声道:“我说有就一定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都算,帮我一起找,二十分钟后,我们还在这里集合,把你找到的所有东西都给我。” 吴笑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迫感弄得一愣:“二十分钟?这么急干嘛?” 钟镇野却没时间再解释,已经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站在屋外,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淡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 灵视,开! 双耳微动,捕捉着风中一切不寻常的细微声响: 灵听,启! 鼻翼轻轻扇动,分辨着空气中一切异常的气味分子: 灵嗅,运! 三种感知能力被同时提升到极限! 与此同时,视野中的倒计时数字,仍在无情地跳动着:【00:25:17】。 搜索,开始了! 第十章 证物 第十章 证物 钟镇野站在大槐村废墟之中,灵视开启,眼前的景象在他眼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荒芜气息仿佛凝聚成了实质的灰黑色雾气,缓缓流动,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村子中央那棵最为高大、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所吸引。 这棵槐树看似生机勃勃,但在灵视视野下,它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极其浓郁的、令人不适的暗灰色死气! 这股死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从粗壮的树干和茂密的枝叶中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如同无数条细微的黑色溪流,缓缓流淌而下,蔓延至树根,再渗透进土壤,最终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整个大槐村废墟都笼罩在内。 “这棵树……是核心!” 钟镇野心中瞬间明悟。 村子以“大槐”为名,这棵古老槐树多半是村子的某种象征或者气运凝聚之地。 而现在,它显然被某种极其阴邪的力量污染了,成为了死气散播的源头,大槐村的毁灭,乃至可能与哑口岭村的异变,根源或许都与此有关。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动,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那棵老槐树。 越靠近,灵视视野中的景象就越发清晰。槐树内部,那些暗灰色的死气如同人体的血管脉络般,以一种诡异的规律缓缓流转、搏动。 而所有死气流向的最终汇聚点,并非树冠,而是……深入地下的根系部分! “问题在树下!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了树根里!” 钟镇野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挖掘工具,返回村里寻找也必然耗费宝贵的时间,于是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再次扯下脖颈上的【百八烦恼棍】挂件,心念一动! 嗡——! 黑红色光芒一闪,长棍瞬间化作一米长短,被他握在手中。 他眼神一凝,一股凝练的杀意迅速灌入棍中,使得棍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破!” 他低喝一声,双手握棍,将棍尾对准槐树主根附近的泥地,猛地一杵! 轰!! 一声闷响!蕴含着狂暴杀意的力量透过棍身,精准地轰入地下! 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剧烈震动、翻滚、开裂,泥土碎石四溅。 钟镇野迅速用棍尖在翻开的泥土中拨弄、翻找,不过几下,棍尖便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手腕一挑,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便被从泥土中带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小西瓜大小的灰白色石头,质地奇特,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扭曲的黑色纹路。 最令人不适的是,这些黑色纹路竟然极其巧合地汇聚在石头中央,形成了一个极其逼真、仿佛正在凝视着什么的瞳孔图案,使得整块石头看起来,就像一颗巨大而诡异的石质眼球。 这块石头一暴露在空气中,那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暗灰色死气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更加汹涌地从石头上弥漫开来,钟镇野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恶意的阴煞之气,正试图透过手掌,钻入他的体内。 几乎就在他触碰到这块诡异石头的瞬间—— 【已搜集到特殊证物:鬼眼(1/1)】 【当前搜集进度:2/?】 【提示:搜集证物完整数量达到2件,主线剧情拓展至简单难度。】 血红色的系统提示文字冰冷地跳出。 钟镇野目光扫过提示,眉头微蹙,却根本没有时间去仔细研究这块名为“鬼眼”的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历、有何用途。 他随手将其放在槐树下,立刻再次全力运转灵视、灵听、灵嗅,试图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而,这一次,三种感知能力扫过整个废墟,却再也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能量波动、异常声响或者特殊气味。 整个村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死寂的荒村。 “靠感知找不到了……” 钟镇野心中了然:“只能靠人力硬搜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一道炽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最近的一间间破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不再依赖感知,而是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眼睛看,用手去翻,去触碰任何看起来可能不寻常的物品、 每拿起一件可疑的东西,他都会下意识地等待系统提示是否响起,破屋、倒塌的棚子、散落的家具碎片、废弃的灶台……时间在疯狂而枯燥的搜索中飞速流逝。 六七分钟转眼即过,手电光柱扫过无数角落,他却一无所获。 村子范围不小,房屋分散,这种漫无目的的粗放式搜索,效率极低,找到特殊证物的概率微乎其微。 钟镇野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无奈叹息:“难怪之前那么多玩家团队都无法达成高完成度……这搜证环节的难度和随机性也太高了。别说九件,就是想凑齐五六件达到困难难度,恐怕都得靠极大的运气……” 就在他心生此念的瞬间,突然……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翅膀高速振动破空声,突然从他侧后方传来! 钟镇野猛地扭头,手电光柱瞬间扫向声音来源——只见旁边一间破屋的窗台上,一个熟悉的、仅有手指粗细的漆黑身影正悄然落下! 是林盼盼的小蛇! 小蛇显然刚刚长途飞行抵达,细小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它昂起小小的脑袋,看了钟镇野一眼,张口吐出了一小团被它叼在嘴里的、折叠起来的纸张。 随后,它没有丝毫停留,细尾一摆,身形如同黑色的闪电般,嗖地一下再次射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钟镇野心中大喜,一个箭步上前,捡起那团纸展开一看——正是另外半张泛黄破损的村约,纸张的边缘撕裂痕迹,与他之前从吴笑笑那里得到的那半张完全吻合! 【已接触特殊证物:残缺的村约(0.5/1)→完整的村约(1/1)】 【当前搜集进度:3/?】 【提示:当搜集证物完整数量达到4件时,主线剧情将拓展至普通难度。】 几乎同时,林盼盼带着一丝疲惫却兴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钟哥!小蛇好像找到东西了!它飞得太快,我隔这么远不好精细控制,只能让它凭本能搜寻和传递东西,希望能帮到你!” 钟镇野立刻回应:“帮大忙了!小蛇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已经找到一件了!我先继续!” 他将完整的村约迅速折好塞进口袋,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再次投入到紧张的搜索中。 接下来的时间,在倒计时数字无情跳动和偶尔响起的系统提示音中飞速流逝。 【剩余时间:00:13:21】 【剩余时间:00:10:05】 【剩余时间:00:08:47】…… 期间,钟镇野自己在一间屋后类似猪圈的角落杂物堆里,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刃口残缺的旧柴刀。 刀身上沾染着一些早已变成黑褐色的、难以清洗的陈旧血迹,这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混在垃圾堆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拿到的瞬间,系统却还是跳出了提示。 【已搜集到特殊证物:染血的旧柴刀(1/1)】 【当前搜集进度:4/?】 钟镇野也来不及去管它,只是将它单独放到了一旁、与其他东西分隔开来,想着迟点再来研究了。 之后,小蛇又先后三次光顾,第一次送来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玉镯,但系统并无反应,显然并非证物。 第二次它则带来了两样东西:一团胡乱揉在一起、同样沾染着暗沉血迹的破布。 【已搜集到特殊证物:染血襁褓(1/1)】 【当前搜集进度:5/?】 第三次,他则送来了一个用脏兮兮的粗布缝成的小口袋,里面装着小半袋干瘪发黑、形状奇特的未知植物种子。 【已搜集到特殊证物:恶之种(1/1)】 【当前搜集进度:6/?】 【提示:搜集证物完整数量达到6件,主线剧情将拓展至困难难度。】 六件了! 难度已经提升到了“困难”级! 而此时,倒计时也跳入了最后五分钟的读秒:【00:04:59】。 钟镇野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冲向之前与吴笑笑约定的汇合地点,也就是她那间藏身的小屋。 现在是六件证物,主线拓展难度在困难级……困难级,够用吗? 很难说。 困难上边还有噩梦、炼狱两个难度,炼狱难度如果通关了,那肯定是能够得到高完成度、改变历史,甚至还有极大概率、有机会提升认可度;噩梦难度应该是有希望改变历史的,但要提升认可度估计是不太可能。 所以,他希望吴笑笑那边能有所收获,这样,靠剩下的这点时间,或许能够将难度推至噩梦级。 然而,冲进小屋,里面却空无一人。 吴笑笑不知去向。 “她没回来?” 钟镇野眉头紧锁,但并未慌乱。 村子就这么大,如果有打斗或异常动静,他应该能察觉,吴笑笑很可能是搜寻得忘了时间,或者找到了什么需要花费时间挖掘的东西。 “不能干等!” 钟镇野瞬间做出决断。 如果等吴笑笑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再从中筛选证物,剩余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必须主动去找她。 他再次运转灵视,仔细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吴笑笑的那淡红色煞气痕迹,很快便确定了方向——她竟然去了村子边缘那片插满木牌、象征坟地的空地。 钟镇野立刻全速赶去,当他赶到那片“坟地”时,倒计时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分钟了。 【00:02:48】 他一眼就看到吴笑笑正蹲在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费力地挖掘着地面。 她脚边散乱地放着一些她从各处搜集来的、看起来像是村民遗物的零碎东西。 “时间快到了吗?” 吴笑笑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钟镇野,有些惊讶地问道。 钟镇野根本没有时间解释,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直接蹲下,开始快速地将她脚边那些物品一件件拿起、触碰。 木梳、破碗、生锈的剪刀、小孩的拨浪鼓、半截木雕……一件件物品过手,系统提示却迟迟未响。 时间一秒秒流逝。 【00:01:55】 【00:01:30】 【00:01:10】…… 吴笑笑看着他这急切的动作,一脸茫然,也停下了挖掘,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就在倒计时跳入最后一分钟内时,钟镇野拿起了一个外壳破损严重、屏幕碎裂、早已报废多年的老式数字传呼机。 【系统提示:已搜集到特殊证物:没电的传呼机(1/1)】 【当前搜集进度:7/?】 【提示:当搜集证物完整数量达到8件时,主线剧情将拓展至噩梦难度。】 七件! 钟镇野眼中猛地一亮,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继续飞速翻捡! 然而,地上剩余的东西已经不多,他很快将所有物品都触碰了一遍,再也没有新的提示响起。 而这时,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三十秒! 钟镇野看了一眼吴笑笑挖了一半的坑,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作为“坟标”的木牌,瞬间明白了——吴笑笑是把这些搜集来的、无法分辨主人的遗物,当作村民们的“衣冠冢”,埋在了一起。 现在因为自己的要求,她正在将这些东西挖出来…… 而显然,她埋下去的东西里,很可能还有证物! 没时间犹豫了。 钟镇野猛地站起身,对吴笑笑低喝一声:“让开!” 不等吴笑笑反应,他再次扯下【百八烦恼棍】,心念一动化为长棍,对准那个挖了一半的坑,将凝聚的杀意猛然灌入,狠狠一杵! 轰!!! 一声比之前更大的闷响!地面剧烈震动,如同被埋了炸药般猛地炸开! 泥土、碎石、以及埋藏在下面的各式物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轰得四散飞溅! “喂!你干什么?!!” 吴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四溅的泥土吓得惊叫后退,随即脸上涌起愤怒:“这是我给乡亲们立的衣冠冢!你!!” 她的怒斥声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附近的黑暗角落激射而出,正是小蛇! 它在漫天飞散的物品中精准地穿梭,猛地张口叼住了其中一件东西——一卷细长的、未冲洗的黑色胶卷! 小蛇在空中灵巧地一个转身,飞速射回,将胶卷准确地扔到了钟镇野抬起的手掌中。 【系统提示:已搜集到特殊证物:未冲洗的胶卷(1/1)】 【当前搜集进度:8/?】 【提示:搜集证物完整数量达到8件,主线剧情将拓展至噩梦难度。】 【搜证环节倒计时: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搜证环节结束】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所有的系统提示文字瞬间消失。 钟镇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八件证物,噩梦难度! 这个成绩,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 然而,一旁的吴笑笑却是气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指着被炸得一片狼藉、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坟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你干什么啊!?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给乡亲们弄的衣冠冢!现在全被你搞乱了!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我跟你没完!” 钟镇野看向她,正想开口解释几句并安抚一下——骤然间,他眼前的视野再次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色强行覆盖! 数行更加冰冷、更加急迫的文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猛地弹出! 【检测到玩家在“搜证环节”中搜集到的证物中,存在核心证物】 【隐藏环节:“推证”已满足触发条件】 【环节说明:玩家需在5分钟内,根据已获得的8件特殊证物,让第9件隐藏证物现身。】 【提示:推证成功,即可补全证物清单,主线剧情难度将直接提升至炼狱级别,并获得额外积分奖励。】 【推证失败,则环节结束,最终难度锁定为噩梦级。】 【请选择:是否立即开启“推证”环节?】 【(是)/(否)】 【选择倒计时:02:59……】 这突如其来的二次环节提示,让钟镇野眼睛猛地一亮! 还有隐藏环节?!推证?! 五分钟内根据已有的八件证物,推理出第九件隐藏证物的名称和位置?!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八件证物列表:【完整的村约】、【惑心香包】、【鬼眼】、【染血的旧柴刀】、【染血襁褓】、【恶之种】、【没电的传呼机】、【未冲洗的胶卷】…… 三分钟吗? 钟镇野目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了【三光示厄钱】。 这个道具,当然就是现在用的! 他手抚钱币,心中默念,现在开启二次推证环节、争取进入炼狱难度,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下一秒,钱币瞬间亮起金光! 钟镇野瞳孔一缩。 在他原本的想象中,噩梦难度是可以打一打的,但炼狱难度恐怕会太难。 可现在,既然钱币给出了指示…… 反正失败也只是退回噩梦难度,但如果能够进入炼狱难度,他们是一定能够改变历史的,甚至有大概率能够得到七命主的认可度,可以一赌。 几乎没有过多犹豫,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在意念中选择了(是)! 【推证环节已开启】 【倒计时:00:04:59……】 他猛地抬头,看向还在生闷气的吴笑笑,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没时间解释了,先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以最快速度朝着村子中央那棵大槐树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时,他在脑海中向所有队友发出了指令:“所有人注意,立刻通过默言砂保持连线!汪姐,盼盼,苏婉姐,大师!我们需要集体推证,接下来五分钟,把你们所有的分析和猜测都说出来,我们……要挑战炼狱难度!” 第十一章 推证 第十一章 推证 吴笑笑并不清楚,为什么钟镇野会这么着急。 钟镇野也不知道,系统为什么给出的时间限制如此紧迫。 不过他不会浪费时间和脑力去想这件事,他相信,系统有它的理由。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沿着系统给定的方向去做。 两分钟。 钟镇野将目光所有的证物取到一起、摆在那大槐树下,同时将所有情况和队友们讲了一遍,共同用了两分钟。 “汪姐,苏婉姐,你们两人立刻用九星璇玑扣增强逻辑推理能力,重点分析这些证物之间的潜在联系和可能指向的核心事件。” “盼盼,大师,你们从不同角度思考,任何可能的联想和猜测都不要放过。” 钟镇野语速极快,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布置完任务,他立刻将那份已经拼凑完整的泛黄村约递给了一旁仍旧气鼓鼓的吴笑笑,语气不容置疑:“吴笑笑,你立刻把这份村约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告诉我上面具体写了什么内容,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条款或者细节。” 吴笑笑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事关自己村子的过往,她还是接过了村约,嘟囔了一句:“你从哪里找到另外半张的?我自己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随即,她借着钟镇野递过来的手电筒光,蹲下身,开始认真地逐字阅读起来。 钟镇野自己则立刻拿起了那块最为诡异、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鬼眼”石头。 这东西被深埋在大槐树根下,显然是污染整个村子气运的核心。 它到底是什么?与“哑王爷”又有什么关系? 他刚将心神沉入对“鬼眼”的感知中,脑海中就传来了汪好清晰而快速的分析声音。 “那个惑心香包,根据苏婉之前的情报和它的名字推断,这极有可能是哑口岭用来控制那些被掳掠、囚禁的女人的邪物,它与‘哑王爷’的诡异能力应该是直接相关的,你可以尝试将鬼眼的力量与惑心香包进行接触,看看会不会产生某种共鸣或反应,这或许能揭示它们之间的联系。” 汪好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染血的旧柴刀和染血襁褓,从名称和外观判断,很可能是哑口岭实施暴行、屠杀大槐村村民的直接物证,代表了血腥的过去,暂时不用多管;而未冲洗的胶卷,我们现在没有条件冲洗,暂时无法获取里面的信息,可以先放一放。关键是那个没电的传呼机。” “对的!它既然是证物,里面必然存储着关键信息!钟队长,你有没有办法给它临时充上电?” 苏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补充道:“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钟镇野立刻回应:“好,我试试看!” 他看了一眼视野中无情跳动的倒计时:【00:02:15】。 时间已经过去近半,压力巨大。 这时,一旁的吴笑笑已经看完了村约,抬起头说道:“这上面写的就是两个村子划定田地和水渠范围的契约,说是因为之前冲突太多,所以立个规矩,划清界限,以后各管各的,互不侵犯……” 钟镇野头也没抬,一边拿起惑心香包靠近鬼眼,一边快速追问:“契约签订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吴笑笑被问得一怔,连忙低头又仔细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一丝惊疑:“是……是那场惨案发生前的大半年!” 钟镇野心中一动,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他将散发着异香的惑心香包紧紧贴着冰冷死寂的鬼眼,集中精神感知…… 然而,两者接触后,并没有产生任何明显的能量波动或变化。 倒计时:【00:01:30】。 钟镇野皱了皱眉,暂时将这两样东西放到一边,目光转向了那个装着【恶之种】的小布袋。 他拿起布袋,递给吴笑笑:“你认得这种种子吗?” 吴笑笑疑惑地接过布袋,打开绳结,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里面的干瘪种子。 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剧变,失声惊呼:“这……这是!!!” 钟镇野立刻追问:“怎么了?你认识?” 吴笑笑用力点了点头:“这……这是那一年暑假,我妈给我看过的种子!她说这是村长从外面买回来的‘高产好种子’,全村人都种了,当时大家还指望靠着它多打粮食,过上好日子呢!” 钟镇野眼中精光一闪,他似乎抓住了关键的一环。 不过现在,要先确定其他几个证物的作用。 他立刻放下种子,迅速拿起了那个外壳破损的【没电的传呼机】。 “充电……充电……” 他脑中飞速思索,目光落在了自己手指上那枚闪烁着微弱电弧的【雷罡虎眼戒】上!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戒指,一丝丝细小的、噼啪作响的湛蓝色电光从他指尖迸发,小心翼翼地缠绕上传呼机的外壳和电池触点! 他必须极其精确地控制电压和电流,稍有不慎就可能将这台老旧的机器彻底烧毁! “滋……滋滋……” 传呼机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屏幕闪烁了几下,隐约有背光透出,但极不稳定。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喜意,随后立即全神贯注,如同进行精密手术般,一点点调整着【雷罡虎眼戒】的能量输出。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倒计时也在一秒秒跳动。 【00:01:00】 只剩下,一分钟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传来了林盼盼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钟哥!我想起来了,那个胶卷!虽然不能冲洗,但是如果有强光源,把胶卷卷起来贴近眼睛,对着光看,应该是能看到上面的大致画面的!只是看到的是负像,颜色和明暗都是反的!你要不要试试?不过小心别摸到胶卷的药膜面!” 汪好的声音也立刻响起补充:“盼盼说得对,这是老式胶卷查看负像的土办法,可以一试。” 钟镇野立刻回应:“好!”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传呼机的屏幕在他的精确控制下,闪烁逐渐变得稳定,最终,屏幕亮了起来! 虽然依旧暗淡,但足以看清上面的文字! 他迅速按动按键,翻看存储的信息,很快,一条简短的信息跳了出来:【四月八日,交易种子。联系人:137xxxxxxxx】 种子,对上了,还有…… 一个电话号码! 钟镇野吐了一口浊气,他立刻掏出自己口袋中、副本适配的九十年代款式手机,连同传呼机一起塞到吴笑笑手里,语速极快地下令:“打这个电话!现在!就说你要交易种子!” 吴笑笑完全懵了,手忙脚乱地接过手机和传呼机。 她虽然在山里待了三年,但毕竟在城里生活过,对手机还有模糊的记忆,她笨拙地摸索着按键,开始拨打那个号码。 倒计时:【00:00:45】。 与此同时,钟镇野在脑海中紧急联系慧明:“大师,立刻问你身边的何朗,他知不知道多年前大槐村的人种过一种特殊的种子?以及种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慧明立刻回应:“小僧明白!马上问!” 钟镇野则拿起那卷【未冲洗的胶卷】,按照林盼盼说的方法,将胶卷轻轻卷成一个筒,一端贴近自己的右眼,另一端则对准了强光手电筒的光源。 可以,可以看到! 他用力睁大眼睛,透过胶卷的基片,努力分辨着上面颠倒明暗、反转色彩的负像画面。 第一张……似乎是在一个类似小镇车站的地方,两个人靠得很近,似乎在交谈。 第二张……其中一个人登上了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第三张……汽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 第四张……那个人回到了村子,走向田埂,但无法分辨是哪个村。 画面内容很简单,但连贯起来,似乎记录了一次从外界到村子的行程。 就在他看完胶卷的瞬间,吴笑笑那边也打完了电话,她放下手机,一脸困惑地对钟镇野说:“喂!特派员!电话通了,但对面是个男的,一听我说要交易种子,就骂我是疯子,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钟镇野猛地放下胶卷,锐利的目光直视吴笑笑:“骂你的人是什么口音?” 吴笑笑被问得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声音带着震惊和确认:“是……是我们本地的口音!绝对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慧明的声音也急促地传来:“钟施主,问清楚了,何朗说,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偷偷议论过,当年,大槐村的人是他们自己种的粮食出了问题,结果全村人吃了之后,全都……中毒死了!这件事,在哑口岭村老一辈人里,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破碎的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拼接完整! 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真相,在钟镇野脑海中轰然炸开。 倒计时:【00:00:12】。 他看着那个倒计时,却感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秒数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一个个画面、一条条线索,已经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拼接成形。 多年前,哑口岭村不知通过何种途径获得了“哑王爷”的邪力。 他们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他们弄到了那种含有剧毒的“恶之种”……不,不是弄到的,应该,直接就是用哑王爷的力量制造出来的。 他们将其伪装成高产良种,通过别人的手,卖给了与他们有世仇的大槐村,大槐村村民以为得了宝贝,欢天喜地地种下。 与此同时,哑口岭村假意与大槐村签订和平契约,划定田地界限,其真实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大槐村种植的毒粮食污染到自家的土地和水源,避免自家村民误食。 而大槐村则可能为了安心种植“发财种子”,也愿意暂时息事宁人。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有大槐村的某人察觉到了种子的异常,偷偷拍下了对方前来“交易”的过程,但还没来得及揭发,整个村子就在收获后集体中毒身亡。 之后哑口岭村趁机侵占了一切。 而那种“恶之种”的毒性或邪性,很可能需要【鬼眼】这种蕴含“哑王爷”力量的核心物品在附近持续散发死气进行“催化”或“维持”,所以【鬼眼】被偷偷埋在了大槐村的气运核心——大槐树下! 至于【惑心香包】……它的制作材料,极有可能就掺杂了那种“恶之种”的提取物或者受到其邪力影响的东西,所以才能起到控制人心的诡异效果! 那么,核心的关键……不是种子,不是香包,甚至不完全是哑口岭村的村民,而是那个赐予他们力量、策划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哑王爷”! 而【鬼眼】,很可能就是“哑王爷”力量的一个具象化载体,甚至根本就是它窥视人间的“眼睛”! 这根本不是多复杂的线索,只不过因为时间紧迫,推理起来,才会让人感觉如此紧迫。 联想到上一个副本《歌者》中,通过直接攻击诡异本源抚谣姥姥来破局的方法…… 看着只剩下五秒的倒计时,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厉色! 任务说得非常清楚,根据已获得的8件特殊证物,让第9件隐藏证物现身。 这意味着,这个证物不需要自己去找,而是……会自己冒出来。 要让它现身的方式就是…… 钟镇野猛地睁开双眼,全身压抑的杀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浓郁如血的猩红杀意煞气,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 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向四周疯狂扩散,近在咫尺的吴笑笑直接被这股恐怖的煞气掀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先是被杀意中自带的恐惧属性吓得魂飞魄散,但下一秒,当她感受到那股冰冷、狂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力量感时,她眼中的恐惧竟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和崇拜所取代! 她挣扎着坐起身,双臂护住头脸,但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风暴中心的钟镇野,仿佛在仰望一尊降临世间的杀神! 钟镇野对吴笑笑的反应毫无所觉,他双手紧握瞬间化为长棍的【百八烦恼棍】,将周身沸腾的杀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棍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亮得刺眼,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淌。 “哑王爷!你坑杀大槐村全村性命,炼人皮为寿衣,控妇孺如牲畜!真以为无人可知、无人可治吗?!” 钟镇野声如雷霆,在这寂静的山村废墟中炸响:“今日,我先毁你这只窥视人间的鬼眼!有种,你就亲自来找我钟镇野寻仇!!” 话音未落,他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着滔天杀意的【百八烦恼棍】,朝着地上那块瞳孔图案狰狞的【鬼眼】巨石,狠狠砸下!!! 咚!!!! 一声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棍石交击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冲击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炸开! 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周围残存的房屋墙壁在这股力量下如同纸糊般纷纷坍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更是被震得疯狂摇曳,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无数枝叶被瞬间震碎,化作漫天齑粉! 吴笑笑只觉得仿佛置身于一场毁灭性的台风风眼边缘,狂暴的气流几乎要将她撕碎! 她死死地趴在地上,才能勉强不被吹走,但那双充满狂热的眼睛,依旧透过臂弯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咔嚓——!!! 一声清脆无比的碎裂声,即便在巨大的轰鸣中也清晰可闻! 那块坚硬的【鬼眼】巨石,在【百八烦恼棍】蕴含的极致杀意轰击下,从中心的瞳孔图案开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轰然崩碎,化作一地齑粉! 就在【鬼眼】碎裂的同一时刻…… “呜——嗷——!!!” 一股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愤怒的诡异尖啸声,仿佛从地底深处,又仿佛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那笼罩在整个大槐村上空的浓郁死气,如同被烧开的滚水般剧烈翻腾,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湮灭! 几秒后,那尖啸声也随之远去,仿佛某个恐怖的存在受了重创,发出了不甘的怒吼后遁走。 而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棵作为村子象征老槐树,巨大的树干竟然从中间“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贯穿上下的裂缝,仿佛被天雷劈中! 随着裂缝扩大,一本看起来极其古朴、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书,从树干的裂缝中掉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碎石灰尘之中。 钟镇野保持着双手持棍下劈的姿势,微微喘息着,周身的猩红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回体内。 他柱着长棍,目光沉静地看向那本从树中掉出的古书。 一阵山风吹过,恰好掀开了古书脆弱的封面,露出了里面泛黄的书页。 书页上,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名,人名旁,还有不少看不清的小字。 吴笑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满身尘土,也震惊无比地看着那棵裂开的大树和地上的古书,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第十二章 炼狱难度 第十二章 炼狱难度 【已搜集到特殊证物:伪·生死薄(1/1)】 【推证环节结束】 【判定:玩家成功推理,补全隐藏证物清单。】 【当前特殊证物搜集总数:9/9,主线剧情拓展难度已确认:炼狱】 【剧情推进度更新,当前进度:24%】 【警告:由于玩家行为已严重触怒‘哑王爷’,该诡异存在已对玩家投注高级别的恶意与关注,玩家将面临远超预期的致命危险,生存几率大幅降低】 【主线通关目标已拓展并更新】 【1.确保关键剧情人物“吴笑笑”存活至次日黎明(0/1)】 【2.成功解救并确保哑口岭村内所有被囚禁、控制的女人存活(当前预估数量:25,进度 0/25)】 【3.彻底清除哑口岭村内所有曾参与策划或执行针对大槐村屠杀、以及持续作恶的村民(当前预估数量:96,进度 4/96 -注:初始四名村民击杀已计入)】 【4.必须由玩家苏婉(角色:杨悦兰)亲手破坏哑王爷的力量核心(0/1)】 【5.以上四个任务必须在最终目标“找到哑口岭一切罪恶的根源,并将其破坏”完成前全部完成,任一任务失败,则视为本次副本通关失败,将立即抹杀当前小队所有存活玩家,任务进度(0/4)】 【祝您游戏愉快】 钟镇野看着视野中那一条条如同血痕般缓缓浮现、又缓缓隐去的系统提示文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凝重。 他直起身,拖着重新化为长棍形态的【百八烦恼棍】,走到那本从裂开树心中掉落的古朴线装书前,弯腰将其捡起。 入手微沉,书页泛黄脆弱,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浸透了无数绝望的阴冷气息。 “伪·生死簿?” 钟镇野目光微凝:“哑口岭的人,就是将大槐村村民的名字写在这上面,然后借助‘哑王爷’的力量进行诅咒或直接杀害?阎王使者,掌管生死……所以用这种类似生死簿的东西来杀人?带了个伪字,呵,果然是个假借名头的邪物。” 他拿着这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书,走到吴笑笑面前。 此时的吴笑笑,看着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崇拜、震撼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与之前那种桀骜不驯、充满警惕的模样判若两人。 钟镇野没空理会她心态的变化,直接将古书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帮忙看看,这上面的名字,是不是都是你们大槐村的人。” 吴笑笑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噢”了一声,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古书,态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仿佛小学生面对班主任。 她借着钟镇野手电筒的光,开始仔细翻阅。 钟镇野趁这个机会,走到旁边散落的证物堆前。 这些东西大多不便携带,且作用似乎已经发挥完毕。 他想了想,还是将那份【完整的村约】、那卷【未冲洗的胶卷】、那个已经没电的【传呼机】以及那袋【恶之种】这四个相对小巧且可能蕴含后续线索的物品收了起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只散发着异香的【惑心香包】上。 这东西是哑口岭用来控制女人的邪物,带在身边很可能是个隐患,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抬起右手,催动【雷罡虎眼戒】。 噼啪! 一道细小的、却异常凝聚的电弧从他指尖跃出,精准地击中了香包,香包瞬间被电光点燃,发出“嗤嗤”的声响和一股焦糊味,短短几秒内便化为一小撮灰烬,那诡异的香气也随之消散。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传来了队友们消化完系统提示后的反应。 苏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安:“钟队长……这个任务……好复杂好难啊!我们……真的能完成吗?” 慧明则长叹一声,语气带着悲悯与无奈:“阿弥陀佛……终究还是要大开杀戒吗?钟施主,小僧可否向您申请,只参与救援被困女子的环节,不直接参与……杀伐之事?” 钟镇野立刻回应,语气果断:“可以。大师届时只负责救人、保护,无需动手杀人。” 慧明闻言,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多谢钟施主体谅。” 林盼盼则问道:“钟哥,那我们现在具体该怎么办?” 钟镇野略作沉吟,快速布置任务:“当前第一要务是保护吴笑笑,看任务提示,她很快会有危险。汪姐,你和我汇合,我们一起行动,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 “盼盼,你继续之前的侦查任务,但目标调整,等大师从何朗那里问出村里被困女人的具体关押位置后,你优先去确认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苏婉姐,大师,你们继续潜伏,但任务调整:苏婉姐,你今晚什么都别做,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可能需要你亲手破坏核心,到时候恐怕没时间休息。大师,你尽快从何朗口中套出所有关于被困女人的情报,传给盼盼。” “收到!” “明白!” “好的钟队!” “阿弥陀佛,小僧尽力。” 队员们迅速回应,意念通讯暂时安静下去。 钟镇野收回心神,看向还在翻阅古书的吴笑笑。 这时他才注意到,吴笑笑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两行清晰的泪痕。 她紧咬着下唇,脸绷得紧紧的,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也没有露出太过悲伤的表情,但那无声滑落的泪水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钟镇野微微一怔,走到她面前蹲下,放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吴笑笑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刚刚……说你叫钟镇野?” 钟镇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之前怒斥“哑王爷”时确实自报了姓名。 他点点头:“嗯,我是钟镇野。” 吴笑笑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钟……钟先生!我能不能拜您为师?!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要报仇!我要哑口岭的那些畜生……全部死绝!!”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只是将话题引回古书:“这本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吴笑笑将翻开的古书递到他面前,用手电光指着上面的字迹,声音颤抖:“这上面……确实是我们全村人的名字……但是……但是他们的名字旁边,还……还写着他们的死法!!” 钟镇野心中一惊,接过书和手电,仔细看去。 书页上用毛笔小楷工整地写着一个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个年龄,以及一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文字描述死状! 【赵铁柱,42岁。中毒后力竭,被乱锄打死。】 【钱秀娟,38岁。中毒后无力反抗,遭多人凌辱至死。】 【孙小虎,9岁。中毒抽搐,被丢入火堆活活烧死。】 【李招娣,31岁。中毒早产,腹中婴儿被当场摔死,本人被吊死。】 【周老栓,71岁。中毒后哀求,被割喉放血】 【……】 一桩桩,一件件,极其残忍,令人发指! 而且明显能看出,受害者都是先中了“恶之种”的毒,失去了反抗能力后,再被哑口岭的村民用各种方式虐杀!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投毒灭村,而是一场有计划、有组织的残忍屠杀! 钟镇野的目光越看越冷,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吴笑笑用力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爸叫吴明,我妈叫陈兰芝。” 钟镇野沉默着,快速翻动书页,很快找到了这两个名字。 【吴明,45岁。中毒后持柴刀反抗,击杀一人后,被乱刀分尸。】 【陈兰芝,43岁。中毒后被拖行示众后,活埋于自家院中。】 看着这冰冷的文字,钟镇野心中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轻声安慰道:“放心,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替他们报的……你舅舅呢?他叫什么名字?” 吴笑笑抽了抽鼻子,报出一个名字:“陈启华。” 钟镇野再次叹息一声,开始从头仔细翻阅古书,寻找“陈启华”这个名字。 然而,他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也没有找到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吴笑笑,眉头微蹙:“这上面……没有你舅舅的名字。” 吴笑笑先是一惊,随后迅速接过书翻动起来,神情变得异常专注和紧张。 她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仔细寻找,手指微微颤抖地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页一页页翻过,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密密麻麻的名字到最后的空白…… 吴笑笑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确认那上面除了刚刚浮现出的她自己的名字外,再无其他字迹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没有!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上面……没有我舅舅陈启华的名字!他……他可能还活着!!” 钟镇野看着她惊喜的样子,目光却更加沉重,他缓缓开口:“你舅舅没死……未必是好事。你再仔细想想,已经过去三年了,你舅舅当年潜入哑口岭调查,却失踪了,如果他没死,这三年……他会在哪里?会是什么处境?” 吴笑笑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不需要钟镇野明说,可能性只有两种:一是她舅舅陈启华至今仍被囚禁在哑口岭村的某个地方,承受着非人的折磨,生不如死;而另一种可能性则更加可怕……他舅舅或许……已经与哑口岭的人同流合污,甚至参与了当年的阴谋? 吴笑笑的脸色变幻不定,正想说什么,目光却猛地被手中的古书吸引,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这……这上面怎么……怎么出现了我的名字?!” 钟镇野一惊,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古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竟然如同被无形的笔书写一般,缓缓浮现出了墨迹——正是“吴笑笑”三个字! 名字后面,跟着她的年龄,以及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法描述: 【吴笑笑,17岁。被山中野兽扑杀、分尸啃食,死无葬身之地。】 吴笑笑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惧,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从她手中取过这本诡异的“伪生死簿”,语气沉稳而肯定:“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现在,跟紧我,我带你去找我的同伴汇合。” 吴笑笑用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重重点头:“好!” 两人立刻起身。 就在这时…… “嗷呜——!!” “吼!!” 远处山林深处,骤然传来了阵阵令人心悸的狼嚎! 紧接着,是各种不知名野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仿佛正有大量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向着大槐村废墟包围过来! 吴笑笑脸色顿时一变。 钟镇野则瞬间运转灵视,锐利的目光扫向黑暗的山林。 在他的视野中,山林间弥漫起大片斑驳杂乱、却充满凶戾气息的能量波动,无数双闪烁着幽绿、猩红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来得这么快吗?” 钟镇野眯起眼睛,声音冰冷:“这‘哑王爷’,居然还能操控山里的野兽?” 吴笑笑闻言,猛地一咬牙,脸上惊惧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山野女孩特有的悍勇和决绝:“钟先生!我熟悉这山里的野兽!我去拿我的兵器!它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钟镇野点点头:“好,快去快回,这些野兽可能只是第一波攻击,我们不能大意。” 吴笑笑应了一声,转身如同灵猫般敏捷地冲向自己的藏身小屋。 钟镇野则单手持棍,矗立在原地,【百八烦恼棍】斜指地面,周身那凝练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缓缓弥漫开来,形成一股无形的威慑场。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远超它们理解的、纯粹为杀戮而生的恐怖气息,一时间竟不敢轻易靠近,只是在远处不断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这时,汪好的声音通过【默言砂】传来,带着关切:“钟镇野,你们那边什么情况?你们在哪?我准备过去找你们了。” 钟镇野回应:“暂时安全,但被野兽包围了,盼盼,让你那条小蛇先去给汪姐带路。” 林盼盼立刻回应:“好的钟哥,小蛇已经出发了!” 很快,吴笑笑就全副武装地跑了回来。 她背上背着一把粗糙却结实的自制木弓和一个装满箭矢的箭袋,腰间挂着一把同样自制的、看起来威力不小的手弩和配套弩箭,两边小腿的绑带上各插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猎刀。 配上武器后,她整个人瞬间从之前的少女变成了一名充满野性煞气的山林战士。 “走!” 钟镇野见她回来,毫不拖沓,立刻下令。 “好!”吴笑笑应了一声,主动在前方带路,朝着之前他们初次见面的哑口岭村后山方向快速移动。 钟镇野紧随其后,手中长棍拖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的【灵嗅】能力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野兽的腥臊气和冰冷的杀意,正在变得越来越浓烈,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那些被操控的野兽,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嗜血的冲动,即将发起攻击了! 第十三章 保护任务(上) 第十三章 保护任务(上) 钟镇野与吴笑笑两人一前一后,刚冲出大槐村废墟的范围,踏入通往哑口岭后山的密林小道没多远,左侧的灌木丛便猛地一阵剧烈晃动! 唰啦!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带着一股腥风,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扑了出来,目标直指跑在前面的吴笑笑!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狼,双目赤红,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眼神中充满了与寻常野兽截然不同的、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戾和嗜血。 钟镇野瞳孔一缩,几乎在狼扑出的瞬间,周身凝练的杀意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前涌去,试图将其震慑逼退。 然而,那只山狼面对这股足以让寻常猛兽肝胆俱裂的恐怖杀意,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嘶吼,扑击的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它的动作完全违背了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仿佛只剩下毁灭眼前一切的疯狂! “找死!” 跑在前方的吴笑笑反应极快,在狼影扑出的刹那,她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向侧后方猛地一个滑步拧身,同时,背后那把粗糙的木弓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右手如同幻影般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 搭箭、拉弦、瞄准、松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嗖! 箭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山狼的肩胛部位,箭矢深深没入,几乎穿透! 若是寻常野兽,受此重创,必然吃痛哀嚎,攻势顿减甚至转身逃窜。 但这只山狼却仿佛完全没有痛觉,它只是身体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微微一偏,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吴笑笑,喉咙里发出更加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咆哮,落地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后腿发力,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 那支插在它身上的箭矢随着它的动作剧烈晃动,反而更添几分狰狞! “小心!这东西不对劲!” 吴笑笑脸色微变,一边快速后退,一边再次抽箭。 就在山狼即将扑到吴笑笑面前的瞬间…… 呜——! 一道沉重的破空声响起,钟镇野动了! 他后发先至,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吴笑笑与山狼之间,手中那根黝黑的【百八烦恼棍】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山狼的腰腹要害! 嘭!! 一声闷响,山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整个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横向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一棵大树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腰骨已碎,后半身完全瘫痪,只能徒劳地用前爪刨着地面,发出不甘的嘶吼,赤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两人。 钟镇野没有给它任何机会,一步踏前,棍尖如同点水般在其头颅上轻轻一触。 咔嚓! 头骨碎裂声响起,山狼彻底没了声息。 “这些野兽……已经被那股诡异力量彻底侵蚀了。” 钟镇野收回长棍,目光扫过那只死状凄惨的山狼,语气凝重:“它们失去了痛觉和恐惧,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欲望。普通的伤害对它们效果不大,必须攻击要害,或者……彻底摧毁它们。” 吴笑笑看着那只狼,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弓:“明白了!” “走!不能停留!” 钟镇野低喝一声,两人再次加速,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前狂奔。 然而,杀戮的气息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两人刚跑出不到百米,前方的树林中,左右两侧的灌木丛后,甚至头顶的树冠上,都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嗷呜——!” “哼哧!哼哧!” “嘶嘶——!” 狼嚎、野猪的粗重喘息、毒蛇的嘶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黑暗中,一双双闪烁着疯狂红光的眼睛亮起,如同鬼火般迅速逼近! “来了!” 吴笑笑厉声提醒,同时身体如同灵巧的山猫,借助树木和岩石作为掩体,不断变换位置。 她手中的木弓几乎从未停歇,一支支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从不同方向扑来的野兽! 她的箭法极准,力道也足,专挑眼睛、咽喉等要害下手。 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野狼被她一箭射穿眼眶,钉死在树上;一头低着头、獠牙狰狞冲撞过来的野猪,被她一箭精准地射入张开的血盆大口,贯穿脑部,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野兽悍不畏死地涌上来。 一只体型较小的豹猫从树冠悄无声息地扑下,利爪直取吴笑笑后颈,吴笑笑仿佛背后长眼,一个迅捷的矮身翻滚,同时腰间的手弩已然举起,“嗖”的一声,弩箭近距离射穿了豹猫的腹部,但豹猫临死前依旧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小心头顶!” 钟镇野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他手中的长棍已然化作一片黑色的旋风! 砰!砰!砰! 棍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一头从正面猛扑过来的壮硕野狼,被他一棍砸碎了头骨;一条从草丛中弹射而起、色彩斑斓的毒蛇,被棍尖精准点中七寸,瞬间爆成一团血雾;两只同时从左右扑来的鬣狗,被他一记横扫千军,如同拍苍蝇般同时扫飞,撞在树上筋断骨折!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暴力,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力求一击毙命。 【百八烦恼棍】在他手中,真正化作了一柄收割生命的凶器,浓烈的杀意弥漫开来,甚至让那些陷入疯狂的野兽都本能地产生了一丝迟滞。 但野兽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仿佛无穷无尽。 刚清理完一波,更多的黑影又从黑暗中涌出,它们的体型越来越大,攻击也越来越疯狂!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山林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的斑斓猛虎,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撞断灌木,带着腥风扑了过来! 它的目标,赫然是正在弯弓搭箭的吴笑笑! “躲开!” 钟镇野瞳孔一缩,猛地将吴笑笑向旁边一推,自己则正面迎上了猛虎。 猛虎人立而起,巨大的虎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拍向钟镇野的头颅! 钟镇野不闪不避,眼中寒光一闪,【百八烦恼棍】由下至上,一记凶猛的撩击,棍端精准地撞向虎爪的腕部! 嘭!! 一声如同金铁交击的闷响,猛虎发出一声痛吼,庞大的身躯被棍上传来的巨力掀得向后一仰。 但它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张开血盆大口,再次扑咬! 钟镇野脚步灵动,侧身避开扑咬,长棍如同毒龙出洞,直刺猛虎相对脆弱的腹部,猛虎的反应也极快,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扫来,与长棍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吴笑笑也没有闲着。 她被推开后迅速稳住身形,看到钟镇野与猛虎缠斗,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弓箭——在高速移动和近距离下,弓箭反而累赘。 她反手抽出了小腿绑带上的两把猎刀,身形如同鬼魅般游走在战圈外围,专门对付那些试图从侧面或背后偷袭钟镇野的狼、豺等较小体型的野兽。 她的刀法狠辣刁钻,带着一股山野搏杀练就的野性,时而一刀划开野狼的咽喉,时而一刀捅穿豺狗的腰眼。 她的动作迅捷而致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险象环生,却又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并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噗嗤! 吴笑笑一刀将一只试图偷袭的鬣狗开膛破肚,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眼神冰冷如霜,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钟镇野与猛虎的搏斗惊天动地,棍影与虎爪交错,树木被撞断,地面被刨出深坑,吴笑笑则如同灵活的刺客,游走在边缘,清理着杂兵,为钟镇野创造单挑的机会。 终于,在硬接了猛虎一记势大力沉的扑击后,钟镇野抓住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百八烦恼棍】上杀意骤然爆发! 一记蕴含了全身力量的突刺,如同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猛虎大张的口中,直接从后脑贯穿而出! “呜……” 猛虎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随着这头最强的猛虎被击杀,周围残余的野兽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顿时一滞。 钟镇野和吴笑笑抓住机会,如同虎入羊群,将剩下的几只野狼和鬣狗迅速清理干净。 当最后一只野兽倒在血泊中时,周围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吴笑笑拄着双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 她身上的衣服有多处破损,手臂、肩膀、小腿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也触目惊心,而且连续高强度的搏杀,几乎肉眼可见地耗尽了她全部的体力。 她抬起头,看向同样微微喘息、但身姿依旧挺拔的钟镇野,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期待:“钟先生……这……这样应该就行了吧?那些鬼东西……应该没了吧?” 钟镇野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伪·生死簿】。 他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光芒,翻到了写着吴笑笑名字的那一页。 接着,他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了?” 吴笑笑察觉到他的异样,挣扎着站起身,凑过去看。 当她看清书页上的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收缩! 书页上,原本写着“被山中野兽扑杀、分尸啃食”的死法描述,此刻竟然变成了—— 【吴笑笑,17岁。被倾倒的巨树砸中,筋骨尽碎而亡】 几乎就在吴笑笑看清这行字的同一时刻! 轰隆隆——!!! 天空骤然炸响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 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变成了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如同子弹般砸落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 紧接着!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电如同银蛇般撕裂黑暗的天幕,精准地劈中了他们身旁不远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古树! 嘎吱——轰!!! 被雷电劈中的古树,树干瞬间焦黑开裂,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吴笑笑所在的位置轰然倾倒砸下。巨大的树冠如同死神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小心!!” 钟镇野瞳孔骤缩,怒吼一声! 第十四章 保护任务(下) 第十四章 保护任务(下) “小心!” 钟镇野的怒吼声被淹没在雷鸣和树木断裂的巨响中。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猛地射出,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直冲向那棵正朝着吴笑笑当头砸下的巨树! 他双手紧握【百八烦恼棍】,将全身的力量和残存的杀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棍身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暴雨和雷电的映照下,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给我……开!!!” 他发出一声暴喝,没有选择硬撼树干主体,而是将长棍如同杠杆般,精准而狂暴地插入了倾倒树干与地面之间即将形成的夹角,同时,他的肩膀狠狠撞向吴笑笑的侧腰,将她朝着侧面相对安全的方向猛地撞飞出去! 嘭!!! 棍身与倾倒的树干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饶是钟镇野早有准备,并且运用了巧劲,那树干上传来的沛然巨力依旧超乎想象,他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混合着雨水染红了棍身!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棍身传来,将他整个人连人带棍狠狠地压向地面! “呃!” 钟镇野闷哼一声,双脚深陷入泥泞的地面,直至脚踝。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终究,他这搏命的一棍一撞,改变了树干倾倒的细微角度和速度! 轰隆! 巨大的树干几乎是擦着被撞飞的吴笑笑的后背,重重地砸落在地! 溅起的泥水混合着碎木,如同炸弹爆炸般向四周激射。 吴笑笑被钟镇野撞得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钟镇野被树干下坠的余波震得踉跄后退,以棍拄地才勉强站稳,嘴角那抹鲜红在闪电的照耀下刺眼无比。 “钟先生!” 吴笑笑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别过来!快走!离开树林!找空地!” 钟镇野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因为内腑震荡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伪·生死簿】,虽然刚才情况危急没空细看,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吴笑笑的死法肯定没变,危险也绝不止这一棵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 咔嚓!咔嚓!咔嚓! 接二连三的闪电如同银蛇乱舞,不断劈落在他们周围的树林中! 一棵棵大树在雷电的轰击下断裂、燃烧、倾倒,巨大的树干如同巨大的攻城槌,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砸落下来,整个山林仿佛化作了雷神的炼狱,到处都是断裂的树木和飞舞的碎枝! “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一片山坡下的空地!” 吴笑笑此刻也彻底明白了情况的严峻,她压下心中的恐惧,一把拉住钟镇野的手臂,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如同末日般的雷暴和倾倒的树木间拼命穿梭! “左边!” 吴笑笑尖叫着,猛地将钟镇野向右侧一推! 几乎同时,一棵被闪电点燃的松树带着熊熊火焰,砸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钟镇野反应极快,在被推开的瞬间,【百八烦恼棍】向后横扫,将几根飞射而来的燃烧树枝击飞。 两人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舞蹈! 吴笑笑充分发挥了她作为山林生存专家的能力,她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总能提前零点几秒发现危险的来源——可能是头顶即将断裂的树枝,可能是侧面被雷击后不稳即将倒塌的大树。 她时而猛地加速,时而急停转向,时而匍匐翻滚,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砸击。 而钟镇野则如同最可靠的守护神,他负责断后和清理无法避开的障碍。 他的棍法在生死压力下变得更加简洁狠辣!或点、或扫、或挑、或砸,将那些迎面砸来的较小树干、断裂的粗大枝干一一击碎或荡开。 他的虎口早已血肉模糊,双臂酸痛欲裂,内腑的伤势也在一次次发力中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冷静如冰,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这时,又一棵大树砸来,吴笑笑为了避开正面,被迫冲向一个斜坡,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向下摔去! 而上方,另一棵被雷劈中的大树正带着呼啸的风声向她倒压下来! “完了!” 吴笑笑心中一片冰凉。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猛地将【百八烦恼棍】往地上一插,借力腾空而起,如同大鸟般扑向吴笑笑! 他在空中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向旁边一棵相对较小的树的树干,利用反作用力,硬生生带着吴笑笑横向挪移了两米多远! 轰! 大树砸落在吴笑笑刚才摔倒的地方,溅起的泥浆糊了两人一身。 “快走!” 钟镇野拉起惊魂未定的吴笑笑,继续狂奔。 他的左臂因为刚才的强行发力,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显然肌肉或韧带受到了拉伤。 就这样,两人在雷暴、暴雨和不断倾倒的树木间亡命奔逃了将近十分钟,身上添了无数擦伤和淤青,钟镇野的伤势更是加重了几分。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树木变得稀疏,一片相对平坦的、长满低矮灌木和杂草的坡地出现在眼前! “到了!就是这里!” 吴笑笑脸上露出绝处逢生的喜悦,拉着钟镇野冲出了危险的树林,踏上了这片相对安全的空地。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雷电在远处的山巅闪耀,但至少,头顶没有了那些随时可能砸落的巨树。 吴笑笑松开钟镇野的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流淌而下。 她看着身后那片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依旧不时传来树木倒塌声的恐怖树林,心有余悸地说:“钟先生……这里没有树了……我们……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只是缓缓地,再次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已经被雨水浸湿、但字迹依旧清晰无比的【伪·生死簿】。 他翻到吴笑笑的那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怎么了?” 吴笑笑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的不安再次升起,她凑过去,看向书页。 下一刻,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书页上,吴笑笑的死法,再次发生了变化——【吴笑笑,17岁。被山间爆发的泥石流淹没,窒息而死。】 仿佛是为了给这行死亡宣告加上注脚——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沉闷、却远比雷鸣更加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从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山坡上方传来! 那不是雷声,而是……山体滑动、巨石滚落、泥沙俱下的恐怖声响! 紧接着,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清晰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山坡上奔腾而下。 钟镇野猛地抬头,望向山坡上方。 在闪电的短暂照耀下,他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原本植被覆盖的山坡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龟裂,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石块、断木,如同一条咆哮的黄色巨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低洼空地,汹涌扑来! 泥石流! 而且规模极大,速度极快! “泥石流!!!” 吴笑笑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那从山坡上席卷而下的死亡洪流,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势,瞬间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 大自然的愤怒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人力在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钟镇野的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怀中那本【伪·生死簿】上冰冷的文字,又看了一眼那如同黄色巨龙般咆哮而来的泥石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走!” 他低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 心念一动,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瞬间缩小,重新化为挂件回到脖颈。 紧接着,他一把将因为连续奔逃和惊吓而几乎脱力、双腿发软的吴笑笑拦腰抱起! “钟先生!你……”吴笑笑惊呼。 “抱紧我!” 钟镇野的声音短促而有力,不容置疑。 下一刻,他周身那原本因为持续战斗和受伤而有些黯淡的猩红杀意,如同被浇上了汽油的火焰般,轰然爆发! 浓郁血光将他整个人包裹,甚至隐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充满煞气的虚影! 轰!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个浅坑,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血色残影,朝着与泥石流推进方向垂直的、地势稍高的侧翼疯狂冲刺而去! 速度!极致的速度! 在生死关头,钟镇野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都灌注到了双腿之上! 他的速度瞬间提升到了平生未有的巅峰,周围的景物在高速移动中变得模糊扭曲,暴雨打在脸上如同子弹般疼痛! 不仅如此,他还偶尔催动遁地符、如同缩地一般,瞬间消失于原地、又出现在几十米外。 然而,自然伟力的恐怖远超想象。 作为从小生活在山里的人,钟镇野当然见过泥石流,但不知道具体的数据,可他不知道泥石流到底可能多快。 如果他看过相关的数据,就会知道,高速、快速的泥石流,可以达到36公里到54公里以上的时速、甚至更快,一些极端情况下的泥石流,速度甚至被记录到超过72公里每小时,这种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更加恐怖的是,它们的覆盖范围极广,还裹挟着数不清的巨石,可以轻易摧毁建筑,正常人只要被这种高速泥石流覆盖,生还可能几近于零。 而现在,这山间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正是如此! 它们如同活物般,紧咬着钟镇野的血色残影,不断逼近! 就算钟镇野再快,他也只是爆发力强,不可能长时间跑出一辆高速行驶汽车的速度,遁地符更是有使用限制,哪怕他一时拉开了与泥石流的距离,又会很快被追上。 浑浊的泥浆夹杂着磨盘大的石头和断裂的树木,如同海啸般拍击着沿途的一切,所过之处,低矮的灌木被瞬间吞没,稍大些的岩石也被推动、翻滚! 轰隆隆——!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身后蔓延而来,越来越近,吴笑笑甚至能闻到那泥浆中散发出的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她只能死死地抱住钟镇野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敢回头看那近在咫尺的毁灭洪流。 钟镇野咬紧牙关,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那是内腑伤势在极限压榨下加剧的征兆。 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次蹬地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杀意的燃烧虽然带来了恐怖的速度,但对身体的负荷也是巨大的,他感觉自己的肌肉纤维在哀鸣,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泥浆飞溅的浪花几乎已经能打湿他的后背! 要撑不住了!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本破书预言的方式下?! 要不要在现在使用面具?可是如果活过了这里,接下来面对哑王爷,没有面具…… 这,就是炼狱级难度?! 算了,如果活不过这一关,还考虑什么之后? 钟镇野死咬着牙关,决定动用七煞傩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镇野!抓住我!!!” 一个熟悉而急促的女声,如同天籁般穿透了暴雨和泥石流的轰鸣,传入了钟镇野的耳中! 他猛地抬头! 只见侧前方一处较高的山崖边缘,一个矫健的身影正如同灵猿般荡下,正是汪好! 此时的汪好,与形象截然不同。 她左手手腕上,那串平时并不起眼的玉珠串正散发着温润却强大的光芒,在其加持下,她的力量、速度和反应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而她的右手,则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正是她那件可以变化形态的稀有道具【三昧无执】。 此刻,【三昧无执】化形成了一柄带有精密机械结构的钩爪枪! 那枪口射出的特制钩索,正牢牢地抓在山崖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汪好借助钩索的拉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荡秋千般朝着钟镇野的方向急速荡来。 她在空中极力伸出了左手,目标直指钟镇野! “快!抓住我的手!” 汪好的声音因为高速移动和紧张而有些变形。 没有任何犹豫,钟镇野在汪好荡到最低点、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将怀中抱着的吴笑笑往上猛地一托,同时自己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汪好伸来的左手! “抓紧了!” 汪好闷哼一声,左手手腕上的玉珠光芒暴涨!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右手猛地扣动了钩爪枪的扳机! 嗖——! 钩索瞬间回收,强大的拉力带着三人,汪好、钟镇野以及他怀里的吴笑笑,险之又险地贴着汹涌而过的泥石流表面,向着侧上方的山崖荡去! 轰!!! 泥石流的浪头几乎是擦着钟镇野的鞋底轰然冲过,那毁灭性的力量让三人都是头皮发麻! 第一次飞荡成功,但危机远未解除。 下方的泥石流依旧在疯狂蔓延,并且因为地形原因,开始朝着他们飞荡的方向挤压过来! “不行!高度不够!还会被追上!” 汪好瞬间判断出形势,在第一次飞荡力道将尽时,再次瞄准更高处的一块岩石,扣动扳机! 嗖! 钩索再次射出、抓住、回收! 三人在暴雨和狂风中再次荡起,这一次,高度提升了不少,暂时脱离了泥石流的直接威胁。 但汪好左手手腕上的玉珠,光芒已经明显黯淡了一分。 这种大幅增强属性的道具,显然无法长时间维持极限输出。 “左边!那块石头!” 钟镇野冷静地指出下一个落脚点。 汪好依言操作,钩索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抓住目标,三人再次惊险地划过一道弧线。 每一次飞荡,都是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钩索是否牢固?落脚点是否稳固?汪好的体力能否支撑?玉珠的力量还能持续多久?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三人都将坠入下方那咆哮的死亡泥沼。 第三次飞荡! 第四次飞荡! 汪好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左手微微颤抖,玉珠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第五次飞荡,就在钩索抓住目标,开始回收的瞬间! 嗡…… 汪好左手手腕上的玉珠手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所有的珠子瞬间黯淡了下去! “呃!” 汪好脸色剧变,钟镇野能感觉到她手上传过来的力量在迅速变弱! 一直支撑着她的强大力量,消失了。 这一秒,她几乎无法握紧枪柄! “汪姐!” 钟镇野察觉到她的异常,心中一惊。 就在这时,因为汪好力量骤减,这次飞荡的弧线轨迹发生了偏移,三人朝着预判落点旁边的一处陡峭且布满碎石的山坡坠去! “完了!” 汪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抱紧我!” 钟镇野怒吼一声,在被汪好拉着手的情况下,强行扭转身形,将她也拉入自己怀中,接着,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片陡坡! 同时,他残余的杀意再次爆发,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 砰!砰!砰!哗啦——! 三人如同滚地葫芦般,重重地摔在陡坡上,然后在一片碎石和泥泞中,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滑落! 钟镇野死死护住怀里的吴笑笑与汪好,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摩擦。 后背、手臂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不知道添了多少伤口,也不知翻滚了多久,就在钟镇野感觉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下滑的趋势终于减缓,三人撞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停了下来。 平台下方不远处,那咆哮的泥石流洪峰,依旧在疯狂地奔涌着,但却再也无法触及他们所在的高度。 劫后余生。 三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暴雨依旧无情地浇落在他们身上,但谁也没有力气动弹一下。 吴笑笑趴在钟镇野怀里,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已经晕了过去。 汪好躺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左手手腕上那串玉珠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 钟镇野仰面朝天,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泞。 他感受着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尤其是内腑和左臂的伤势,不由得咧了咧嘴。 他艰难地抬起手,再次摸向怀中。那本湿透的【伪·生死簿】还在。 他将其掏出,艰难地翻到吴笑笑的那一页。 上面的字迹,在雨水的浸润下,似乎……模糊了一些? 但更让他瞳孔一缩的是,吴笑笑的名字后面,那行代表死法的文字,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新的内容! 【吴笑笑,17岁。于睡梦中触发疯病、向保护者发起猛攻,被保护者失手杀死。】 第十五章 应对之策 第十五章 应对之策 钟镇野看着那本湿漉漉的【伪·生死簿】上浮现出的新死法,瞳孔微微一缩。 【吴笑笑,17岁。于睡梦中触发疯病、向保护者发起猛攻,被保护者失手杀死。】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传来汪好艰难挪动身体的声音。 她靠了过来,也看清了书页上的字迹,虚弱地蹙起眉头:“这……这是什么意思?” 钟镇野简单地将这本诡异书籍的特性以及之前的几次死法变化快速说了一遍,末了,他声音低沉地补充道:“照这上面写的……接下来,危险源就是我了。她可能会在某种状态下发疯,攻击我,而我……可能会失手杀了她。” 汪好闻言,微微凝目,看向钟镇野:“你会控制不了自己、把她杀死?”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感受着体内传来的阵阵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坦诚道:“我现在很累,非常疲惫,状态可能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如果她真的变得非常危险,并且……威胁到了你的性命,我确实……有可能收不住手。” 汪好听完,并没有露出惊讶或恐惧的神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似乎……明白了。” 钟镇野看向她:“汪姐,你明白什么了?” 汪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眼神却带着洞察:“钟队,你发现了吗?这个所谓的‘哑王爷’……好像没办法直接杀人。” 钟镇野一怔,随即恍然! 对啊! 从野兽围攻、到雷劈大树、再到泥石流……这个“哑王爷”杀人,始终是借助外力,制造各种“意外”! 如果祂真有直接抹杀生灵的能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一道雷劈死吴笑笑,或者干脆让她心脏骤停,岂不简单干脆? “祂的能力,或者说受到的限制,让我想起我们汪家借助煞物改变气运、制造‘巧合’的能力。” 汪好继续分析道:“我虽然没学会,但见我父亲用过,这种力量必须依托于现实存在的事物来发挥作用,就像这山里如果没有野兽,自然就不会有野兽攻击;如果天不下雨不打雷,自然也不会有树倒和泥石流。祂的能力,似乎必须遵循某种规则。” 钟镇野皱眉:“所以,如果想保吴笑笑活过今晚,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身边‘什么都没有’?创造一个没有任何意外可能发生的环境?” 汪好摇摇头:“理论上如此,但实际操作几乎不可能,像这书上写的‘疯病’,是内在的,就算我们把她死死绑住,她也有可能挣扎时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情绪激动引发猝死,只要规则允许,任何细微的条件都可能被利用放大成致命的巧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伪·生死簿】上,语气变得锐利:“运气、巧合是无形的,但承载和引导这股力量的东西,却是有形的。我们要不要试试……直接毁了这本东西?这可能会立刻引来‘哑王爷’力量最凶猛的反扑,但如果祂真的无法直接杀人,或许……我们反而能抓住机会,正面击破祂?” 钟镇野眼睛一亮,这个思路极具风险,但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他正要开口…… “呃……啊!!” 躺在一旁昏迷的吴笑笑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两人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吴笑笑在昏睡中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极度痛苦、悲伤和愤怒交织的表情,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折磨。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充满了恨意:“你们……杀了我妈……杀了我爸……我要你们……死……全都死!!” 更让钟镇野心惊的是,在他灵视的视野中,吴笑笑周身那淡红色的煞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凝聚、变浓! 那颜色越来越深,甚至开始向着一种与他自身极其相似的、凝练的猩红杀意转化!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正在她体内苏醒! 不仅是他,连汪好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吃惊地低呼:“她身上……有一股和你很像的、让人心悸的气息!而且……她的状态,和你以前……好像!” 钟镇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汪好说得没错。 吴笑笑和他确实极其相似——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全族被灭的血海深仇、体内蕴藏着庞大的煞气与潜在的疯狂杀意……只不过,他已经初步学会了控制和引导这份力量,而吴笑笑,显然还完全被这份力量所支配,甚至可能都未曾意识到它的存在。 “先帮她稳住!” 钟镇野沉声道:“等她渡过这一关,我们再处理那本破书!” 汪好一点头,强撑着转身从随身背包里摸索出一瓶红药,正要递给钟镇野—— “嗷!!!” 异变陡生! 地上的吴笑笑猛地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充满了野性和暴戾的怪叫! 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般,原地弹射而起,双眼也变得一片赤红,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疯狂,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目光瞬间锁定了离她最近的汪好,右脚带着恶风,猛地踹向汪好的胸口! 这一脚又快又狠,完全不像是一个疲惫少女能发出的攻击。 “小心!” 钟镇野惊呼,但他距离稍远,且身体状态极差,根本来不及完全阻止,他只能勉强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向吴笑笑踢出的腿! 嘭! 一声闷响!吴笑笑的腿被撞偏,擦着汪好的手臂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汪好闷哼一声。 但吴笑笑一击不中,毫不停滞,身体借助碰撞的力道诡异一扭,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一旁的钟镇野。 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再次猛扑过来,双手成爪,直掏钟镇野的心口和咽,招式狠辣无比,完全是奔着致命要害去的! “草!” 钟镇野暗骂一声,只能强提精神应对。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极其艰难和凶险。 发狂状态下的吴笑笑,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的速度、力量、反应都提升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而且完全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攻击方式更是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致命直觉,扑、抓、咬、踹、头槌……无所不用其极,简直就像一头人形凶兽! 钟镇野则陷入了极度被动的局面。 他身体疲惫不堪,内伤未愈,多处肌肉拉伤,还要时刻收着力,生怕一不小心真把吴笑笑给打死了。 他只能凭借远超对方的战斗经验和技巧,不断地格挡、闪避、卸力,偶尔抓住机会用巧劲将吴笑笑推开或放倒。 但是,吴笑笑早已经完全疯狂,不管她被如何推开、放倒,很快就会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般再次扑上! 有好几次,吴笑笑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几乎突破他的防御,尖锐的指甲险些划破他的咽喉,沉重的踢击差点踹断他的肋骨! 情急之下,钟镇野试图再次催动自身的杀意,想用那强大的压迫感震慑住吴笑笑,让她恢复片刻清醒。 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 当那凝练的猩红杀意从他体内弥漫开来的瞬间,吴笑笑非但没有被震慑,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 她周身那原本就不稳定的猩红气息瞬间沸腾、暴涨!眼睛更是红得几乎滴出血来,那短短的十秒时间里,她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暴戾,速度力量再次提升! 仿佛钟镇野的杀意非但不是压制,反而成了给她补充能量的养料! “该死!” 钟镇野心中暗骂,连忙强行收敛杀意。 情况变得更加棘手了,杀意不能用,只能靠这副疲惫的身躯…… 几乎是同时,吴笑笑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钟镇野的不支、疲惫,她猛地暴起,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钟镇野胸口处! “噗!” 钟镇野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一时竟难以起身! 而吴笑笑则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目光瞬间转向了距离更近、且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汪好,如同猎豹般扑了过去! “汪姐!” 钟镇野目眦欲裂,却无力立刻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汪好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她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双眼眸中,便骤然亮起如同星辰流转般的璀璨光芒! 同时,她红唇轻启,一段空灵、悠远、带着安抚人心力量的咒文吟唱而出,清晰地回荡在暴雨和狂吼声中:“心湍湍兮浪击石,风飒飒兮云蔽月。” “执念缠丝缚灵台,欲宽心者先解结。” “天地有息,人亦有息。息之不通,百骸皆郁。息之通达,万窍皆虚……” “潮来不迎,潮去不送。声声耳中过,寸寸心中空……” “莫问来处,莫追去处。但觉耳中有海,海中有风,风中有隙,隙中渐生光明……” 这正是汪好的【宽心谱】! 配合她那双能够破妄消幻的瞳孔,咒文响起的瞬间,正疯狂扑向汪好的吴笑笑,动作猛地一滞! 她脸上那疯狂的暴戾神色出现了一丝挣扎和迷茫,周身的猩红煞气也如同被无形的水流冲刷般,波动变得紊乱起来,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钟镇野抓住这宝贵的瞬间,强忍着剧痛猛地扑出,一把抓起地上那瓶汪好之前没能递出的红色药剂,用牙咬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药液瞬间流入喉咙,化作一股精纯的能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愈合,消耗的体力也在快速恢复! 虽然内伤无法瞬间痊愈,但状态已然恢复了七八成! 而这时,吴笑笑似乎即将从【宽心谱】的影响中挣脱,眼中的迷茫迅速被更深的疯狂取代,眼看就要再次爆发。 “够了!” 钟镇野低喝一声,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吴笑笑身侧,恢复了大半实力的他,动作快如闪电,一只手迅速钳制住她的双臂,用巧劲猛地将其压倒在地! 吴笑笑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一时无法挣脱。 汪好见状,立刻上前,伸出冰凉的手掌,轻轻抚在吴笑笑滚烫的额头上。 她眼中的星光更加璀璨,口中的【宽心谱】吟唱也进入了更深层的段落,声音变得更加空灵悠远,仿佛直接响在人的灵魂深处:“惊惶乍起,如虫结茧。勿撕勿扯,勿惧勿厌。” “观其自缠自绕,自缚自眠。待茧厚三尺,忽有一线光透,自内而外钻凿。” “非破非碎,乃化羽成蝶……” “心若沸鼎,则投冰炭。心若寒潭,则掷星火。然沸寒皆幻,终归镜水……” “怒时观水纹,悲时窥水影,喜时捞水月。纹散影碎月空,唯水默然自照……” 终于,吴笑笑周身沸腾的猩红煞气开始缓缓平复,眼中的血色也逐渐褪去,疯狂的挣扎变得越来越弱…… 最终,她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昏死过去。 “呼……” 钟镇野和汪好几乎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汪姐,你快也喝点药恢复一下。” 钟镇野从背包又拿出一瓶红药、一瓶蓝药递给汪好。 汪好接过药剂喝下,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那本掉在一旁的【伪·生死簿】:“再看看那本破书……变成什么样了?” 钟镇野捡起书,翻到吴笑笑的那一页。 两人一看,都愣住了。上面的死法果然又变了! 【吴笑笑,17岁。被毒虫咬中后昏厥摔倒、脑袋砸中石头而死。】 汪好看着这行字,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气极反笑:“毒虫?还正好咬中她让她摔倒砸中石头?这哑王爷是没招了吗?开始胡编乱造了?” 但笑过后,她收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感觉……这个哑王爷的力量恐怕不是无限的。一开始调用野兽是试探,之后动用雷电劈树、引发泥石流,应该是祂力量输出最猛、消耗最大的阶段,而现在,祂的力量似乎被严重削弱了,无论是试图借你的手杀人,还是编造这种可笑的毒虫意外,都显得……力不从心了。” 钟镇野点头表示赞同:“而且,祂一直没把我们的死法写上去,要么是有限制,要么就是代价巨大,不过无所谓了,不管祂还有什么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那本【伪·生死簿】:“现在都该结束了,汪姐,我们一起,用雷电毁了它!” “好!” 汪好毫不犹豫地应道。 两人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紧紧握住了这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书。 下一刻,两人手指上戴着的【雷罡虎眼戒】同时亮起! 刺眼的金色电光噼啪作响,如同两条狂暴的雷蛇,从戒指中涌出,狠狠地轰击在【伪·生死簿】上! 滋滋滋——!! 雷电与书页接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秒,书本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扭曲的灰黑色光芒,顽强地抵抗着雷电的侵蚀! 电光打在上面,虽然冒起了缕缕青烟和焦糊味,但书页本身竟然没有立刻被点燃或碳化,仿佛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吸收、消化着雷电的能量。 “加大输出!” 钟镇野低喝一声,与汪好同时将更多的力量注入戒指! “噼里啪啦!!!” 雷电的光芒骤然变得更加耀眼粗壮,几乎将整个书本都包裹在了蓝色的电浆之中! 那层灰黑色的抵抗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然已经达到了极限,终于…… 嗤——! 仿佛某种屏障被强行打破的声音响起,书本表面的灰黑色光芒彻底溃散! 失去了保护的【伪·生死簿】,再也无法抵抗狂暴的雷电之力,书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焦黄、卷曲、发黑,边缘处开始化为灰烬飘散! 虽然没有明火燃烧,但整本书正在被雷霆的力量从能量层面彻底摧毁! 但就在书本即将彻底化为飞灰的瞬间—— “呜——嗷——!!!” 四周的暴雨和狂风声中,骤然夹杂进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无数凄厉、怨毒、充满不甘的尖啸和哀嚎!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亡魂在同时哭泣! 紧接着,平台周围的阴风骤然加剧,盘旋凝聚!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黑色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钟镇野和汪好面前不远处,凝聚成了两个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一个身影瘦高,穿着仿佛破烂黑袍的怨气,头戴一顶歪斜的高帽,面色惨白浮肿,手中拖着一条由黑气凝聚的、不断滴落着污血的锁链。 另一个身影矮胖,穿着仿佛惨白丧服的怨气,面色青黑,吐着长长的、猩红的舌头,手中拿着一根由惨白骨头拼接而成的、缠绕着黑色符文的哭丧棒。 它们的形象诡奇而恐怖,充满了廉价而直白的恐吓意味,像是拙劣模仿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而形成的邪物。 见到这一幕,汪好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冷笑出声:“哼!装神弄鬼,这一手,倒是和盼盼操控怨念分身有点像,这是狗急跳墙,借助此地残留的死人怨念,强行凝聚实体,想来阻止我们?” 钟镇野缓缓站起身,【百八烦恼棍】瞬间变长、握在了手中。 他活动了一下恢复了不少的手腕,眼神冰冷地看向那两道由怨气凝聚的“山寨版黑白无常”,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汪姐你说得对,祂怕了……而且,这种东西杀起来,可比对付泥石流什么的要简单太多了!” “你继续毁书,确保它连渣都不剩。” “这两个不入流的冒牌货……” 钟镇野一步踏前,杀意再次升腾,棍尖直指那两道扭曲的怨灵身影。 “交给我来杀!” 第十六章 山寨无常 第十六章 山寨无常 钟镇野话音未落,身影已如一道撕裂雨幕的血色闪电,率先发难! 他根本不给那两个怨气凝聚的邪物任何反应时间,【百八烦恼棍】挟着滔天杀意,直取那手持白骨哭丧棒的“白无常”头颅! 那“白无常”发出一声无声却尖锐刺耳的魂啸,手中哭丧棒黑气大盛,裹挟着浓郁的阴寒怨力,悍然迎击,棒身上扭曲的符文疯狂闪烁,仿佛有无数痛苦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哀嚎! 嘭——!!! 棍棒交击,爆发出一种极其沉闷、仿佛能震荡灵魂的怪异巨响,猩红的杀意与漆黑的怨气猛烈碰撞、湮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下一秒,“白无常”整个形体剧烈扭曲,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烟雾,倒飞出去,它手中的哭丧棒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上面缠绕的符文瞬间黯淡大半,甚至崩裂了几处。 这一次碰撞,钟镇野,全面压制对方。 他也大概知道了这俩山寨货的水准——评价为不堪一击。 几乎在击退“白无常”的同时,另一条污血滴答的锁链如同毒蟒出洞,悄无声息地缠向钟镇野的脚踝,那锁链上附着的阴寒之力几乎要冻结血液! 然而钟镇野看也不看,左脚为轴,身体猛地一个凌厉至极的旋转,右腿如同钢鞭般抽出,精准无比地踢在锁链的七寸之处。 啪! 一声脆响,那由怨气凝聚的锁链竟被他一脚踢得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那“黑无常”也被这股巨力带得一个趔趄。 钟镇野攻势不停,旋转之势未尽,【百八烦恼棍】已然借势横扫千军,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势,拦腰扫向身形不稳的“黑无常”。 “黑无常”发出一声无声的惊恐厉啸,双臂交叉格挡,浓郁的黑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扭曲的盾牌! 轰!!! 长棍毫无花巧地砸在盾牌之上,黑气盾牌应声爆碎,【百八烦恼棍】去势不减,狠狠砸在“黑无常”的腰腹之间! 噗嗤! 一声仿佛气球破裂的闷响,“黑无常”的腰部被打得对折般扭曲,大量精纯的怨气从创口处喷涌而出,它的形体瞬间变得稀薄透明,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上,一时竟难以凝聚。 而这时,那被击飞的“白无常”已然重新凝聚,发出一声怨毒的尖啸,再次扑上,它手中的哭丧棒挥舞间,带起道道腐蚀性的黑色气流,如同毒蛇般噬向钟镇野的后心。 钟镇野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棍向后点出。 棍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哭丧棒最难发力的侧面,叮地一声轻响!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却蕴含着恐怖的震荡之力! “白无常”只觉一股诡异的力量透棒而来,整条手臂的怨气结构都被震得险些溃散,攻势瞬间瓦解! 钟镇野趁势转身,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竟然直接抓向“白无常”那张浮肿惨白的脸。 嘶啦——! 仿佛撕扯破布的声音响起,钟镇野的手掌上萦绕着凝练的杀意,竟硬生生将“白无常”小半张脸的怨气撕扯了下来! 那怨气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般挣扎扭动,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被杀意湮灭殆尽。 “白无常”发出痛苦至极的无声嘶嚎,猛地向后急退,被撕扯的脸部形成一个恐怖的缺口,不断逸散着黑气。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态势,钟镇野将自身的战斗技艺、杀意运用得淋漓尽致,他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简洁、高效、致命,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屠夫,在肢解两个由污秽怨气组成的玩偶。 不过,这两个家伙,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这两个东西并非实体,寻常的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每次被打得几乎溃散时,四周弥漫的浓郁怨气便会迅速涌入它们体内,让它们如同充气般快速恢复、重聚! 它们形体不断被打散、重聚、再打散…… 第一次重聚,速度尚可,形体凝实度似乎未减。 第二次重聚,形体溃散大半,依旧在数秒内恢复如初。 第三次重聚,仍然能够快速凝聚,而且,凶戾之气似乎并未减弱多少。 “有点麻烦……” 钟镇野微微蹙眉,这样下去会变成消耗战。 就在钟镇野再次一棍将刚刚重聚、试图偷袭的“黑无常”打得爆开大半时,一直全神贯注摧毁【伪·生死簿】的汪好突然开口。 “它们每次重聚恢复,这本书的损坏速度就会明显加快一点!这本书和它们的力量源头是相连的!它们在消耗这本书的本源力量来恢复!” 钟镇野眼中寒光一闪,原来如此! 看来,还是要打消耗战吗? 这不再是单纯的战斗,而是一场对“哑王爷”力量本源的消耗战,毁书才是核心。 “明白了,你继续毁书就行。” 他低喝一声,攻势非但没有放缓,反而变得更加狂暴迅疾!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不知疲倦的毁灭风暴,用最密集、最凶猛的攻击,不断将这两个邪物撕裂、打爆,迫使它们不断消耗【伪·生死簿】的本源力量来重组自身。 【百八烦恼棍】化作漫天血色棍影,将两个邪物完全笼罩,每一次棍击都伴随着杀意的侵蚀和雷电的爆鸣。 什么雷罡虎眼戒指、心煞戒指,全都用上! 两个“山寨无常”如同陷入了血色炼狱,被打得惨不忍睹,重聚的速度越来越慢,形体也越来越淡薄,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影子。 而与之相对的,汪好手中那本【伪·生死簿】在持续不断的雷电灼烧下,已经变得焦黑破烂,书页蜷缩碳化,只剩下一点核心还在顽强抵抗,但也已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化为飞灰。 就在这时,那两个已被逼到绝境的邪物,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来自本源的、不容抗拒的指令。 那“白无常”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充满绝望和疯狂的魂啸,它不再试图攻击或防御,而是猛地扑向钟镇野,整个形体如同吹气球般急速**! 惨白的光芒从它体内透出,散发出极度不稳定、即将爆炸的恐怖能量波动。 它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自爆本源怨气核心,试图与钟镇野同归于尽,至少也要重创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黑无常”则化作一道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流影,它扑向汪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绕过钟镇野和自爆的“白无常”,直射向汪好! “汪姐你小心!” 钟镇野面对疯狂扑来、即将自爆的“白无常”,冷哼一声,竟是不闪不避,他双手握棍,将磅礴的杀意与【雷罡虎眼戒】的雷电之力瞬间催到极致,一记简单却凝聚了极致力量的直刺,棍尖精准无比地点向“白无常”**的核心! 噗——轰!!! 棍尖刺入的瞬间,“白无常”的自爆也被提前引爆! 一股恐怖的怨气冲击波混合着杀意和电光轰然炸开! 钟镇野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滑行了数米,脚下犁出两道深沟,但他周身杀意缭绕,硬生生扛住了爆炸的冲击,并未受伤,只是气血一阵翻涌,动作被强行阻滞。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间隙,那“黑无常”所化的流影已然趁机扑到汪好近前。 汪好以为它要攻击自己,右手【雷罡虎眼戒】电光一闪就要射出,但那“黑无常”却是将爪子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本只剩下焦黑封皮和一点残页的【伪·生死簿】! 接着,它根本不做任何纠缠,抢书得手立刻转身,化作一道黑烟,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平台外的黑暗暴雨中遁去! 这家伙,是来抢书的! “休想!” 钟镇野稳住身形,正要不顾一切追击……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影子,如同真正的幽冥闪电,从旁边一块岩石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那其速度之快,远远超越了那逃遁的“黑无常”。 是林盼盼的小蛇! “嘶——!” 小蛇张开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嘴巴,一口精准无比地咬中了那“黑无常”由怨气凝聚的脖颈! “嗷!!!” 那“黑无常”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惨嚎! 它全身最精纯的怨气本源,瞬间向着小蛇咬中的地方流转而去,或者说,它正在被这条诡异的小蛇疯狂吞噬、吸收! 它拼命挣扎,试图甩脱,但小蛇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缠绕上来,吞噬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两三秒的时间,那“黑无常”的挣扎就变得越来越弱,形体迅速淡化、缩小,化作一团团黑气被小蛇吃进嘴里,最终,它就这样被那条小蛇硬生生地完全“吃”了进去,连一丝怨气都没能留下。 小蛇满足地打了个嗝,身体似乎微微**了一圈,颜色也变得更加幽深漆黑。 它灵活地一个转身,叼起那本掉落的【伪·生死簿】残骸,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迅速游回到了钟镇野的脚边,昂起小脑袋,用冰凉的鳞片蹭了蹭钟镇野的裤腿,一双小眼睛里似乎充满了“求表扬”的意味。 钟镇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弯腰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蛇冰凉滑腻的脑袋:“干得漂亮。” 他捡起那本只剩下焦黑封皮和几片残页的【伪·生死簿】,确认上面已经没有任何能量波动,随手将其彻底捏碎,化为飞灰。 他看向汪好,问道:“汪姐,这小家伙刚才跑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出现?” 汪好也是一脸惊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之前它给我带了一段路,我听到泥石流的声音担心你们,就先赶过来了,之后就没注意到它了。” 钟镇野点点头,通过【默言砂】联系林盼盼:“盼盼,你的小蛇刚才怎么回事?” 林盼盼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钟哥,之前天上雷打得那么凶,小蛇它……它毕竟是怨念集合体,对天雷有种本能的畏惧,所以一直躲在岩石缝里不敢出来,后来雷声小了,我看你们那边好像打得很激烈,就赶紧让它去找你们了,它……它没给你们添乱吧?”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它来得正是时候,帮了大忙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吴笑笑悠悠转醒,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茫然地坐起身。 当她看到周围一片狼藉——倾倒的树木、泥泞的地面、打斗留下的痕迹,以及钟镇野和汪好身上明显的战斗痕迹和血迹时,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眼中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她下意识地看向钟镇野,声音带着颤抖,问道:“钟……钟先生,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镇野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放心吧,你没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吴笑笑的肩膀,望向山下那片依旧被夜色和诡异笼罩的哑口岭村,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补充道:“要死的……是别人。”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在钟镇野眼前浮现。 【哑王爷针对吴笑笑的猎杀已暂时结束】 【任务:确保关键剧情人物“吴笑笑”存活至次日黎明(1/1),已提前完成】 【剧情推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3%】 第十七章 变故,王爷发怒! 第十七章 变故,王爷发怒! 哑口岭村深处,一片阴影角落中。 林盼盼如同融化在黑暗里,【夜游神衣】完美的隐身效果让她与斑驳的墙壁、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根本无法被肉眼察觉,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警惕地扫视四周的眼睛,证明着她的存在。 通过【默言砂】,她刚刚确认了钟镇野和汪好已经成功救下吴笑笑,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保护吴笑笑是当前的首要任务,那边暂时安全,她这边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不用一直留心在小蛇那边、让小蛇帮忙了。 她悄无声息地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移动,如同壁虎游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很快,她来到了一间相对独立的村屋旁。 屋门口,一个村民抱着蒲扇,靠着门框坐着,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度的瞌睡状态,鼾声轻微。 林盼盼的目光越过打盹的守卫,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屋檐下悬挂的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令人不适的皮套“寿衣”,将视线投向屋内唯一的窗户。 窗户没有玻璃,只用旧塑料布钉着挡风,破了好几个洞。 透过破洞,林盼盼看到苏婉正躺在屋里一张简陋的土炕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让她微微惊讶的是,苏婉的双手竟然重新被反绑在了身后,绳结看起来还挺结实。 林盼盼眨了眨眼,之前,苏婉展示那手近乎缩骨柔术般挣脱绳索的本事时,林盼盼是一直藏在暗处,看了个真切的,当时她还在心中小小惊叹了一下这位新队友的本领。 不过,她当时也隐隐担心苏婉擅自解开绳索会不会被村民发现而招来麻烦,此刻看到苏婉如此谨慎,睡觉前还特意自己绑了回去,心中顿时安心了不少。 “这位苏婉姐姐……心思还挺细腻的。” 林盼盼心中暗忖,对这位新队友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确认了苏婉的安全和状态后,林盼盼收回目光,开始执行钟镇野之前交代的另一个重要任务——确认村里所有被囚禁、控制的女人的具体位置和数量。 之前慧明大师已经从那个少年何朗口中套出了一些信息,但何朗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而且常年被恐惧压抑,他的描述非常模糊,只能给出“门口有两个石墩的那家”、“村中间那棵歪脖子树对面”、“祠堂后面第三户”这样的大致方位,根本无法精确到每一户,更无法统计出确切的人数。 最终确认和细化的任务,自然落在了能够隐身潜入的林盼盼身上。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开始如同幽灵般在死寂的哑口岭村中穿梭。 【夜游神衣】不仅提供了完美的视觉隐身,还能极大程度地吸收她移动时可能产生的细微声响。 她的脚步轻盈得如同猫科动物,敏锐的【灵听】能力则如同无形的雷达,捕捉着周围一切可疑的动静,提前避开巡逻的村民和看家的土狗。 她按照何朗提供的模糊线索,逐一排查那些可能关押着女人的房屋。 很快,她找到了第一个目标。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被木板钉死。 林盼盼绕到屋后,找到一个缝隙向里窥视。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女人,直接睡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 女人面容憔悴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林盼盼心中一紧,默默记下了这间屋子的特征和位置。 第二户、第三户……情况大同小异。 这些被囚禁的女人待遇极其恶劣,几乎不被当人看待。 她们中有些挺着大肚子,显然已经怀孕,这些孕妇待遇稍好一些,虽然同样肮脏破败,但至少能睡在炕上;而那些没有怀孕的,则大多像第一个女人一样睡在地上,甚至有些直接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柴房或者与猪圈仅一栏之隔的窝棚里。 更让林盼盼感到愤怒和恶心的是,她甚至看到了几个年纪看起来比她自己还要小、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也同样遭受着这种非人的待遇! 联想到之前钟镇野通过推证得出的结论:哑口岭村为了持续获得制作“寿衣”的“材料”和生育工具,对自己村的女性也进行着残酷的压榨和迫害,林盼盼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 这些村民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人性的底线,令人发指! 她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和不适,凭借耐心和细心,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将慧明提供的线索所涉及的可能房屋都排查了一遍。 她蹲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默默清点着:“东头柴房一个,歪脖子树对面那家炕上一个、地铺两个,祠堂后第三户……猪圈里竟然关了两个?!这……” 她仔细数了数自己确认到的女性数量,眉头渐渐蹙紧:“一、二、三……十五、十六。怎么只有十六个?就算加上苏婉姐,也才十七个,任务提示里明确说有二十五个被困女性啊!还有八个呢?她们被关在哪里?” 她抬头望向这个规模不小、房屋布局杂乱无章的山村,夜色和暴雨掩盖了太多的角落。 想要在短时间内靠她自己找出所有被隐藏起来的人,几乎不可能。 “要是小蛇在就好了……” 林盼盼下意识地想通过意念召唤自己的小蛇来帮忙搜寻。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起的瞬间—— “呜——嗷——!!!”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其阴寒刺骨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 这风并非来自自然,它冰冷、死寂,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恶意和腐朽气息,林盼盼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感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她全身寒毛倒竖,每一个毛孔几乎都在疯狂尖啸,警告着极度危险的降临! 根本来不及思考,林盼盼凭借本能,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朝着村口的方向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她在意念中发出了惊呼:“村里出事了!怎么回事?!好可怕的感觉!” 苏婉的声音几乎立刻回应,充满了颤抖和恐惧:“我、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好冷!感觉……感觉就像有人拿刀要杀我一样!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慧明的声音紧随其后,相对冷静但语速极快:“何朗说,这是‘哑王爷’在发怒!” 钟镇野和汪好的询问也立刻传来,但林盼盼已经无法分心回应! 那诡异的阴风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了整个村子,空气温度骤降,林盼盼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发、眉毛、睫毛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四肢变得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冰渣,刺痛着肺腑! 她拼命奔跑,但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如同在泥沼中跋涉,视线也开始模糊,眼睫毛上的冰霜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整个哑口岭村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哐当! 吱呀——! 一扇扇房门被猛地推开,村民们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慌乱,他们惊声尖叫着,语无伦次: “哑王爷发怒了!!” “怎么回事?!今天刚祭拜过啊!” “快!快请寿衣!请寿衣!!” “祭品!需要祭品平息王爷的怒火!” 混乱中,村民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然后纷纷扑向自家屋檐下悬挂的那些皮套“寿衣”,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套。 那场景诡异而恐怖,那些干燥、僵硬、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皮套,被村民们粗暴地套在身上,紧绷地勒出身体的轮廓,或者松垮地耷拉着,皮套上那模糊扭曲的五官面具覆盖在村民的脸上,使得他们看起来不再像是活人,而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穿着人皮的怪物。 并且,一旦穿上这些“寿衣”,村民们脸上的惊恐和慌乱竟然迅速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诡异的平静。 不仅如此,一些村民还冲进那些关押女人的屋子,粗暴地将那些同样吓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的女人拖出来,不顾她们的挣扎和哭喊,强行将另外一些看起来更破旧、更小的“寿衣”套在她们身上。 而一旦穿上寿衣,这些女人眼中的恐惧和挣扎也迅速消失,变得和那些村民一样麻木呆滞,如同提线木偶。 林盼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寒意更甚。 她终于明白这些“寿衣”的真正作用——它们并不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象征品,而是“哑王爷”用来保护其信徒、隔绝这种无差别灵魂攻击或者控制奴仆的手段! 她没有“寿衣”,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硬抗! 但这股源自“哑王爷”怒意的阴寒死气实在太恐怖了,林盼盼试图凝聚怨念分身,但这村里根本没有可用的怨念;她想用扳指的力量保护自己,但自己的思维都几乎停滞,扳指刚刚亮起、就因为她的思绪模糊而失去维系、再次失效。 林盼盼的意识开始模糊,思维如同被冻结,她离村口还有一百多米,这段平时瞬息即至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 她艰难地在意念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信息:“苏婉姐……慧明大师……我看村民穿上……那些皮套……就没事了……他们……有给你们穿吗?” 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后怕传来:“有,虽然那东西又臭又恶心,但穿上后确实没那么冷没那么怕了……等等!盼盼妹子?!你也在村里?!你没有‘寿衣’?!你怎么办?!” 林盼盼已经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她的身体机能正在迅速被冻结:“我……尽力……自己……逃出去……” 慧明焦急的声音插入:“林施主!你需要帮助吗?!若是情况危急,小僧可立即挣脱前去助你!” 然而,林盼盼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她的眼皮沉重如山,每迈出一步都如同耗尽全身力气。 最终,在距离村口仅有不到七十米的地方,她的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意识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吞噬,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声无息地向前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只有身上那件波动不休的【夜游神衣】,还在维持着最后的隐身。 “盼盼?!” “林施主?!” “盼盼妹子!你回答我!” 队友们焦急的呼喊在意念通道中回荡,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 另一边,正全力催动【遁地符】、周身杀意血光缭绕、在夜色山岭间疯狂闪烁赶路的钟镇野,心中猛地一沉。 林盼盼失联了。 “盼盼!回答我!”他又尝试呼叫了一次,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从知道哑口岭村里出事、林盼盼有危险后,钟镇野就先将汪好、吴笑笑抛下,独自全速赶来了,但还是来不及。 “慧明!村里现在什么情况?”他立刻联系离得最近的慧明。 慧明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和喘息:“钟施主!小僧已趁乱挣脱绳索、打晕了看守的村民,现已赶到村口附近!但……但小僧找不到林施主!她似乎彻底消失了!而且奇怪的是,那些村民们虽然骚乱,却并未派人来追赶搜查小僧,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别处!”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咯噔。 消失?林盼盼穿着【夜游神衣】,正常情况下慧明当然找不到! 她肯定是扛不住那诡异的攻击,昏迷倒地了,隐身效果可能还在,但人肯定就在附近! 钟镇野急声下令:“大师!立刻在村口附近仔细搜索!盼盼有隐身能力,她现在很可能已经昏迷,但人还在原地,你仔细用手摸索!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后立刻带她远离村子范围!” “小僧明白!” 慧明立刻应道,意念通讯暂时中断,显然已经开始焦急地搜寻。 钟镇野心中焦急万分,将【遁地符】催谷到极限,疯狂赶路! 他猜到摧毁“伪生死簿”、击杀那两个怨灵化身会激怒“哑王爷”,但没想到这邪神的反击如此诡异而恐怖,竟然是覆盖全村的、无差别的灵魂攻击和环境改变! 就在这时,慧明的声音再次传来,充满了急切:“钟施主!不好了!” 钟镇野心中一紧:“怎么了?!找到盼盼了?” 这次回应的却不是慧明,而是苏婉,她的声音带着紧张:“钟队长!那些村民他们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指示!全都拿着锄头柴刀往村口方向冲过去了!大师!你还没找到盼盼妹子吗?他们好像是冲着你那边去的!” 钟镇野心中暗骂一声,立刻问道:“苏婉姐,那你那边安全吗?” 苏婉快速回应:“我暂时没事,他们只是把我和其他几个女人锁在了一间屋子里,没管我们,但看他们那架势,凶神恶煞的,是真的要去杀人啊!” 钟镇野眼神一厉,咬牙道:“大师!我之前把你托我保管的禅杖藏在村口我们进副本时位置附近了!你立刻去取禅杖,务必挡住村民,绝不能让他们伤害到盼盼,我马上就到!” 他立刻又联系汪好:“汪姐!小蛇呢?让小蛇去找盼盼!它能感应到盼盼的气息!” 汪好的声音带着无奈传来:“不行,盼盼失去意识后,小蛇就像失去了动力源,盘成一团不会动了,它和盼盼之间的联系太深,盼盼昏迷,它也无法行动!” “该死!” 钟镇野低骂一声,大脑飞速运转,立刻下达指令:“汪姐,你带着吴笑笑,用最快速度赶来村口支援!苏婉姐,你先按兵不动,但趁机确认一下和你关在一起的女人具体有多少人,记下位置,必要时我们可能要把她们一起救出去!大师!你那边情况如何?务必撑住!” 此刻,村口附近。慧明站在站口不远处,高高抬起手,隐藏在暗处的禅杖顿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赫然飞出,稳稳落入他手心! 禅杖入手,一股温厚平和的佛力缓缓流入体内,让他心神稍定。 但他抬头望向村子方向,只见手电筒的光柱杂乱地晃动着,一大群村民,男女都有,穿着那诡异恐怖的“寿衣”,手持各种农具作为武器,正浩浩荡荡、嘴里发出各种恶毒的咒骂和喊杀声、面目狰狞地朝着村口方向冲来! 慧明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小僧定当竭尽全力,护佑林施主周全!” 他手持禅杖,大步上前,狠狠撕掉了自己身上的“寿衣”,禅杖上的温暖光芒则化为一圈光晕,替他抵挡着周围那股阴冷死气的侵袭。 他就这样,挡在村口必经之路上,清瘦的身影在汹涌而来的诡异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定。 第十八章 僧人 第十八章 僧人 哑口岭村口,风雨如晦,杀声震天。 慧明手持禅杖,独自立于狭窄的土路中央,清瘦的身影在数十名疯狂村民的包围下,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他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灰色休闲装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被雨水、泥泞和自身渗出的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然而,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清澈平和的眼眸,此刻唯有磐石般的坚定与深沉的悲悯。 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林盼盼施主就昏迷在这附近,隐身状态下,任何一次后退,都可能让疯狂的村民踩踏到她脆弱的身躯,他必须将所有的攻击,所有的疯狂,都阻挡在这条无形的界线之外。 “杀了这外乡人!” “他把王爷惹怒了!拿他的头祭王爷!” 狂乱的嘶吼混杂着雨声,第一波村民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锄头、柴刀、草叉,汹涌扑来。 他们身上套着的“寿衣”皮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使得他们不像活人,更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穿着人皮的恶鬼。 慧明深吸一口气,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禅杖动了。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致命的杀招,金色的杖影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扫向冲在最前方几名村民的膝弯与脚踝。 嘭!嘭!嘭! 闷响声中,冲势最猛的几人应声而倒,抱着腿痛苦呻吟,暂时阻断了后续的冲击,慧明手下极有分寸,只伤其行动能力,不损其筋骨性命。 然而,仁慈换来的并非醒悟,而是更深的疯狂。 后续的村民踏着同伴的身体,更加凶悍地冲上,一把锈迹斑斑、却磨得锋利的柴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慧明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常年干农活练就的力气,若是劈实,足以斩断牛颈。 慧明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禅杖如同灵蛇出洞,后发先至,杖头精准地点在柴刀侧面无锋之处。 铛! 一声脆响,持刀村民只觉得一股柔韧却磅礴的力道传来,虎口剧震,柴刀脱手飞出,慧明手腕一翻,禅杖顺势下压,用杖身在他肩井穴轻轻一按,那村民顿时半身酸麻,踉跄后退。 就在这村民空门大开的瞬间,慧明只需将禅杖前递寸许,杖尾便能轻易洞穿其咽喉。 但他没有。 他甚至借着反震之力,禅杖画弧,格开了侧面捅来的一柄尖锐粪叉,那叉尖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嘿!这秃驴不敢杀人!” 有眼尖的村民发现了这一点,嘶声喊道,语气中充满了扭曲的兴奋。 “围上去!耗死他!” 更多的村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锄头搂头盖脸地砸下,扁担横扫腰际,甚至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石,狠狠掷向他的面门。 慧明陷入了苦战。 他将禅杖舞得密不透风,步法灵动,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 禅杖时而在手中翻飞,格、挡、拨、点,将致命的攻击化解于无形;时而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击打在试图偷袭或投掷暗器者的手腕、脚踝或关节处,旋即又飞回他手中。 “唵!” 他口吐真言,声如洪钟,震得前方几人动作一滞,腕上【十三增上慢】佛珠中一颗亮起,淡金色的佛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试图安抚那躁动的杀意。 几个村民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攻势稍缓。 但这片刻的清明,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被更汹涌的疯狂所淹没! 村子深处那股阴寒死气骤然加强,村民们身体齐齐一颤,眼神彻底被赤红占据,攻击变得更加悍不畏死,招式也更加阴毒狠辣。 噗嗤! 一名村民佯装正面冲击,另一人却从慧明视觉死角猛地扑上,一口咬住了他持杖的右臂! 剧痛传来,慧明手臂一颤,禅杖险些脱手。 他强忍痛楚,左掌运起柔劲,按在那村民头顶“百会穴”上,微一吐劲,佛门正宗的清净之力透入,那村民如遭雷击,惨叫着松口倒地。 此刻,咬他的村民倒地抽搐,正面佯攻者因他分神而门户大开,慧明若顺势一杖戳出,足以贯穿其胸膛;但他只是用禅杖尾端在其胸腹间轻轻一撞,一股柔力将其推得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人。 他的仁慈,成了村民眼中的软弱可欺。 攻击愈发密集,如同狂风暴雨! 慧明的呼吸开始粗重,额头上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与血水混合。 大腿上之前被竹枪刺中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每移动一步都钻心地疼。 左肩被锄头擦过,一片青紫肿胀,活动受限。 他且战且退,却并非直线后撤,而是以林盼盼可能昏迷的区域为核心,绕着极小的圈子,步履维艰,确保战圈绝不逾越雷池半步,这极大地限制了他的闪避空间,也让他承受了更多本可避免的攻击。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慧明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沉重的锄头把,饶是他暗中运起佛门护体功夫,也被砸得眼前一黑,气血逆冲,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禅杖挥舞间不复之前的灵动,格挡也变得沉重。 佛珠一颗接一颗亮起,【十三增上慢】的已被催动到了第五颗,梵唱轻响,佛光闪烁,试图净化邪氛,唤醒心智。然而,在“哑王爷”本尊怒意加持的邪力笼罩下,他的佛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能激起涟漪,却难改浑浊。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强壮、穿着明显更“精致”寿衣的村民,似乎是村里的领头人物,他瞅准慧明喘息之机,如同蛮牛般低头猛冲过来,双臂张开,竟是要将他拦腰抱住! 同时,左右两侧各有刀叉袭至,封死了他所有闪避角度! 绝境!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完全可以弃守为攻,禅杖全力横扫,以他的功力,足以将正面壮汉拦腰打断,同时重创两侧敌人,但这般狠辣招式,绝非他所愿。 又或者,将【十三增上慢】催动到第六颗、第七颗佛珠? 不……那样的后果,太可怕了。 慧明,不敢去赌。 他宁愿,用自己的血肉来承担后果。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不退反进,微微侧身,将相对完好的右肩迎向那壮汉的冲撞,同时禅杖交于左手,以杖尾支地,身体借力腾空半旋,双腿如同风车般连环踢出! 砰砰两声,精准踢在左右袭来的手腕上,刀叉落地。 而几乎同时—— 咚!!! 壮汉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撞在他的右肩上!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慧明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倒飞,但他人在空中,竟强提最后一口气,右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壮汉背后的“寿衣”皮套,借力一扯! 撕拉—— 皮套被撕裂大半,那壮汉前冲之势受阻,与他一同重重摔在地上,随后这失去了寿衣保护的壮汉被村里的阴森死气侵袭,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不停地发抖打颤起来。 慧明当然也不好受。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右肩剧痛钻心,左手撑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以禅杖拄地,单膝跪倒,身体剧烈颤抖,衣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周围的村民,被他这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以及顽强的意志震慑住了。 看着那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却依旧没有倒下,甚至还在试图起身的和尚,他们眼中那疯狂的赤红里,终于掺杂了无法理解的惊惧和一丝……源自本能的敬畏。 他明明有机会杀人,却宁愿自己承受重创。 他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为何还不倒下? 那低垂着的、不断滴落血水和雨水的头颅下,是怎样的意志在支撑? 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只剩下暴雨哗啦,以及慧明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 慧明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里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 耳边的杀声仿佛变得遥远,身体的剧痛也变得麻木,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的一盏残灯,火焰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头深深低下,几乎埋入胸膛,拄着禅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已经力竭昏迷,只是靠着禅杖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个村民试探性地,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去。 石头软绵绵地打在他前胸,没有反应。 又一个村民,大着胆子,举起锄头,小心翼翼地靠近,想从侧面给他一下。 就在锄头即将及体的瞬间—— 那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虽然眼神涣散,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骤然爆发! 嗡! 禅杖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低鸣,杖头无风自动,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光,精准地敲在那村民的手腕上! “啊!”那村民惨叫一声,锄头落地,捂着手腕惊恐后退。 而慧明,在做出这一击后,头颅再次无力地垂下,喘息声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轻易上前。 但村子深处,那股阴寒死气似乎被慧明这“垂死挣扎”彻底激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所有村民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的惊惧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更绝对的疯狂所覆盖,仿佛灵魂被彻底接管! “杀!杀!杀!!” 歇斯底里的吼声再次响起,剩余的二十多名村民,如同最后的海啸,彻底失去了理性,红着眼睛,挥舞着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仿佛已经失去意识、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发起了最终的、毁灭性的冲击! 慧明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凝聚成实质的疯狂与杀意。 他笑了。 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形成一个苦涩而决绝的弧度。 他缓缓地,试图抬起那几乎无法动弹的右臂,与左手一起,共同握紧那根禅杖。 他将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对佛法的信念,所有对队友的承诺,所有不忍杀生的慈悲,都灌注其中。 禅杖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却依旧温和坚定的光芒,【十三增上慢】上亮起了六枚珠子,他眉心的“卍”字佛印浮现,却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准备迎接这最后的冲击。 以身筑墙,以命护道。 就在他凝聚最后力量,准备与这狂潮同归于尽的刹那——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酷烈、带着滔天杀意与睥睨狂气的劲风,如同陨星坠地,以无可匹敌之势从村外猛冲而来! 这风是猩红的,是灼热的,是毁灭的具现! 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一片! 整个汹涌的人潮,被这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硬生生遏制、吹散、逼退!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股蕴含着强烈意志与杀意的劲风过处,地面上,一道模糊的、波动不休的透明身影被强行吹拂得显出了形迹——正是昏迷不醒的林盼盼! 她身上的【夜游神衣】被风稍稍吹散、又像是被这股力量短暂干扰,暂时失去了隐身效果。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血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掠入场中! 身影凝实,正是钟镇野!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东倒西歪的村民一眼,一步便跨到慧明身边。 濒临彻底昏迷、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刻,慧明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又充满威胁的狂暴气息靠近,守护的本能让他那拄着禅杖、颤抖不已的手臂,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向着来者扫去! 这一扫,软弱无力,却代表着他至死不渝的坚守。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出手如电,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慧明的手腕,那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化解了这最后的反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慧明几乎失聪的耳中: “大师,辛苦了,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慧明那紧绷到极致的意志,如同找到了归宿的倦鸟,彻底松懈下来,那口强提着的、支撑他不倒的真气瞬间散去,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钟镇野一手稳稳扶住他几乎散架、鲜血淋漓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将其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抄起地上刚刚显形、依旧昏迷的林盼盼,连同那件波动不休的【夜游神衣】也一并抓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周围那些正在挣扎爬起、试图再次围拢过来的疯狂村民,心念一动—— 【遁地符】光芒爆闪,三人的身影瞬间模糊、虚化,如同融入大地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满地狼藉、痛苦呻吟的村民。 钟镇野三人消失的下一秒,哑口岭村深处,那股阴寒死气仿佛被这最后的挑衅彻底点燃,发出了震彻灵魂的咆哮! “呜——嗷——!!!” 这一次,不再是作用于灵魂的寒意,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凄厉尖锐的音波与狂风! 阴风怒号,卷起地上的碎石断木,吹得那些屋檐下的“寿衣”皮套疯狂舞动,如同万鬼同哭! 而那些失去了目标、依旧被“哑王爷”力量控制的村民们,在这骤然加剧的邪力冲击与反噬下,纷纷发出了非人的痛苦哀嚎,抱着头满地打滚,七窍之中渗出黑血,有的甚至开始疯狂撕扯自己身上的“寿衣”乃至自己的皮肉,场面一时间变得如同修罗地狱,混乱而恐怖…… 村外不远处山岭的阴影中,空间一阵波动,钟镇野扛着昏迷的慧明,抱着林盼盼,显出身形。 他回望了一眼阴风狂啸、鬼哭狼嚎的哑口岭村,眼神幽深如寒潭。 炼狱难度的恐怖,他终于有了体会,自从怨仙副本后,他已经没怎么再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队友,需要立刻救治。 第十九章 专属任务 第十九章 专属任务 苏婉痛苦地抬起头,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额角青筋兀自跳动不已。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拖回岸上。 胸腔里那股仿佛要被冻结、撕裂的剧痛余韵未消,让她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几句。 “这该死的哑王爷……只会无能狂怒……” 她揉着发闷的胸口,暗自腹诽。 刚才那阵席卷全村的阴风死气,连她们这些被关在屋子里的女人也没能幸免,同样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好在,那邪神似乎还没疯到要把自己的信徒根基连根拔起,肆虐一阵后便渐渐平息了。 苏婉慢慢支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间充当临时牢房的土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他几个被囚禁的女人。 她们同样刚从那股恐怖的折磨中缓过劲来,一个个瘫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脸上残留着极致的痛苦,然而,与苏婉眼中闪烁的愤怒和后怕不同,这些女人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和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只剩下承受苦难的躯壳。 “真是……造孽。” 苏婉心中叹了口气,收敛心神,通过【默言砂】尝试联系队友。 “钟队长?你们那边……成功逃走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钟镇野的回应很快传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晰:“嗯。苏婉姐,你还好吗?” 苏婉扯了扯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没什么事,也就是哑王爷因为你们发了通大火,我跟着受了顿无妄之灾,差点没缓过来,算不了什么。”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歉意:“情况变化太快,没能顾及到你那边,确实不好意思,这次是我们疏忽,之后会想办法补偿你。” “没事啦。” 苏婉语气放缓了些:“不爽归不爽,但副本里突发状况多,谁也预料不到,钟队长你又不是神仙,不可能面面俱到。” “多谢理解,那就拜托苏婉姐你先继续潜伏,稳住局面,有需要随时联系,现在我们必须先全力救治大师和盼盼。”钟镇野的声音带着紧迫感。 “明白,你们忙。” 苏婉切断了意念通讯,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她将目光投向视野边缘,那几行如同血烙般的系统提示文字,再次清晰地浮现: 【玩家苏婉专属任务进度:(0/3)】 【任务一:帮助哑口岭村所有被控制女性恢复神智(0/25)。副本通关后获得中量额外奖励】 【任务二:取得吴笑笑信任,并阻止吴笑笑在副本结束前杀死解救的哑口岭女性(0/1)。副本通关后获得中量额外奖励】 【任务三:以杨悦兰身份夺取哑王爷力量,并杀死团队其他玩家(0/1)。副本通关后玩家可独享团队通关奖励,并额外获得超巨额奖励】 【专属任务为可选任务,每完成一个任务,通关后得到相应奖励。】 【注:若以选项三通关,该副本中的小队“团灭”原因将在个人简历中隐藏。】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了,但苏婉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紊乱。 其实,从她知道自己是“杨悦兰”后,这个专属任务就已经跳了出来! 当时她惊得半天没能说话,最终,她选择了悄然到床上假睡、也顺便思考。 结果后来,就碰上了钟镇野触发搜证、推证、保护吴笑笑……一系列事件。 苏婉全程通过默言砂听着,心中却更加五味陈杂。 专属任务……而且是如此赤裸裸的、鼓励背叛与杀戮的专属任务! 她还是第一次在副本中遇到这种东西。 表面上,三个选项任务都与团队主线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是相辅相成。 “帮助被控制者恢复神智”与“解救所有被困女人”目标一致;“夺取哑王爷力量”与“亲手破坏哑王爷力量核心”看起来也只是手段不同,最终目的都是干掉这个邪神。 至于“取得吴笑笑信任”这一步,目前因为钟镇野他们对吴笑笑完成了保护任务,接下来,苏婉只要想办法接近吴笑笑,以“钟镇野队友”的身份与其进行一些交流,这种信任自然就可以推进。 而“阻止吴笑笑在副本结束前杀死解救的哑口岭女性”…… 嗯……看上去,吴笑笑是与这些女人有仇?那免不了需要一些嘴炮了,但总得来说,也不算特别复杂、艰难的任务,还可以拉上钟镇野他们帮忙。 她完全可以隐藏到最后,扮演好队友的角色,直到最终时刻才亮出獠牙! 苏婉可以想象,在炼狱难度下,钟镇野他们一路拼杀到最后,面对最终的“哑王爷”时,会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仅仅是保护一个吴笑笑,就差点让钟镇野和汪好命丧泥石流;哑王爷一次隔空发怒,就险些让林盼盼和慧明折在村口。接下来的救人、屠村……每一步都必然是刀尖跳舞,九死一生。 等到最终决战时,钟镇野他们还能剩下多少战力?恐怕早已是油尽灯枯。 而那时,如果她成功夺取了“哑王爷”的力量……杀死几个强弩之末的队友,简直易如反掌。 “炼狱难度啊……” 苏婉轻声自语,眼神复杂:“通关奖励本来就丰厚得吓人吧?如果……如果我能独享整个团队的奖励,再加上这专属任务的‘超巨额’……那得是多少积分?多少稀有道具?”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玩家心动,甚至……铤而走险。 “而且,系统还贴心地备注了,‘团灭’原因会隐藏……这意味着,就算我做了,以后加入别的队伍,也没人会知道我曾干过‘杀队友’这种事。风险似乎被降到了最低。” 苏婉脑海中闪过钟镇野冷静指挥的样子,汪好精准的分析,林盼盼操控小蛇的灵巧,还有慧明那近乎固执的仁慈……这些队友,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确实称得上可靠。 尤其是钟镇野,实力强,头脑清晰,关键时刻靠得住。 “可是……这是炼狱难度啊。”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拥有了这笔资源,我或许就能一跃成为顶尖玩家,再也不用挣扎求存……” 理智与贪念在她心中激烈交锋。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但还没等苏婉过多、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一声闷响传来! 哐当! 土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一群村民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个个鼻青脸肿,身上带着伤,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操他娘的外乡杂种!惹毛了王爷,让咱们也跟着遭殃!” “呸!老子骨头都快被那阴风给吹散了!” “妈的,这口气不出憋得慌!” “六叔公说了,得赶紧安抚王爷,别让祂再发火……” “安抚个屁!先让老子泄泄火再说!” 这些村民言语粗俗,充满了暴戾和迁怒。 他们径直走向屋里那些瘫倒在地的女人,粗暴地扯掉她们身上那层象征“保护”的皮套寿衣,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她们往外拖拽。 有的村民一边拖拽,一边还发出猥琐的笑声:“嘿嘿,正好拿她们撒撒气!” “这娘们虽然呆傻,模样还凑合……” “便宜你了,动作快点!” 苏婉心中一阵恶寒,这些人的丑恶嘴脸让她作呕,也就在这一瞬间,她视线扫过那专属任务,心中一动。 不管最后一个背刺的任务做不做,至少现在…… 完成第一个任务的时机,来了! 看着这些村民涌进屋里,苏婉故意发出惊呼声、偏了偏头,好让自己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这时,之前看守她的那个壮汉也走了过来,他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神里满是烦躁和戾气,在苏婉发出惊呼的时候,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女人。 于是,他大步走来,一把抓住苏婉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间,屋顶那盏昏黄摇曳的小灯泡的光线恰好打在苏婉脸上和身上。 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颊边,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因刚才痛苦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襟,隐约勾勒出丰满的曲线;虽然刻意扮作惶恐,但那双眼眸深处不经意流转的光彩,依旧难掩其原本的美艳。 那壮汉看得一愣,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扭头对正准备离开的其他村民喊道:“喂!哥几个!今天老子遭了大罪,心里憋着火!这娘们……让老子先泄泄火,行不?你们就当没看见!” 其他村民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有人皱眉不满:“黑牛!你他妈疯了?六叔公定的规矩忘了?这些女人是村里的财产,要分配的!你乱动坏了身子,耽误生崽,扒了你的皮!” 被叫做黑牛的壮汉梗着脖子,混不吝地嚷道:“怕个卵!老子的婆娘去年就死了,老子现在也是光棍一条!大不了……大不了老子以后负责养她总行了吧?” 又有人酸溜溜地道:“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这娘们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黑牛眼珠一转,嘿嘿淫笑道:“放心!兄弟我吃肉,还能不让你们喝汤?等老子爽完了,下次……下次也让你们尝尝鲜!怎么样?” 这话一出,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行吧行吧……” “今天村子乱成这样,也没人管。” “你动作快点,动静小点,别让人撞见!” 几个村民得了承诺,不再反对,纷纷摆着手、推着那些麻木的女人离开。 “谢了哥几个!” 黑牛连连道谢,等那几个村民拖着其他女人离开后,他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木门,还顺手插上了简陋的门闩。 他转过身,用那种仿佛要将苏婉生吞活剥的淫邪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一步步逼近。 苏婉脸上挤出惊恐无助的表情,一边后退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大、大哥……别……别这样……求求你了……” 黑牛狞笑着,解开腰间的粗布裤带:“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进了这村,你就是这个命!老实点让老子爽爽,还能少受点罪!”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裤带,威胁道:“要是敢反抗,老子就把你手脚弄断!反正瘫了也能接着给老子生娃!” 说着,他低吼一声,如同饿虎扑食般朝苏婉冲了过来! 苏婉假装脚下被杂物绊到,“哎呀”一声惊叫,身体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黑牛的扑抱,跌坐在一堆干草上。 就在黑牛骂骂咧咧地再次起身扑来时,苏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急忙抬起手,做出阻挡的姿势,语速飞快地喊道:“等等!大哥!你听我说!我们……我们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女人!比我更年轻!更漂亮!” “你放过我,我……我帮你把她们骗过来!” 第二十章 新计划 第二十章 新计划 苏婉的话让壮汉黑牛扑过来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狐疑地眯起那双被欲望和戾气充斥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婉:“还有两个女人?比你更年轻更漂亮?你他妈没骗我?” 苏婉连忙趁热打铁,脸上挤出又怕又讨好的表情:“我、我怎么敢骗大哥你!你今天应该也看到了吧?我们这群外乡人,有好几个呢!” 听她提起这个,黑牛脸色猛地一沉,变得凶恶起来:“他妈的!你不说老子都忘了!你那些同伙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个那么能打,还他妈邪门得很!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婉,眼神更加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算了,不问你了,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有本事的,老子先把你睡服了,慢慢再问!” 说着,他淫笑一声,又要扑上来。 苏婉连忙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一边急声辩解:“我不认识他们!真的!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们就是三个女人一起出来爬山,半路上碰见那几个男的,看他们人多才临时搭伙的!我和我姐妹跟他们根本不熟!” 听她这么说,黑牛“噢?”了一声,动作再次停顿,但脸上依旧是浓浓的怀疑:“临时搭伙?骗鬼呢!” 苏婉见有戏,连忙继续加码,语速飞快:“大哥你信我!你不信可以试一试啊!我帮你把我姐妹骗过来!你们村里那些女人样子那么怪,肯定是你们用什么办法控制了吧?你们也可以控制她们啊!反正进了你们这村子,我们也跑不掉,对不对?你放了我,我给你弄来两个,这买卖不亏吧?” 黑牛眯着眼,舔了舔嘴唇,明显有些意动了,但还是不放心:“那两个娘们……什么模样?” 苏婉立刻描述:“一个才十七八岁,水灵得很!另一个也就二十出头,身材特别好!真的比我强多了!” 黑牛冷笑一声:“说得倒好听!可老子凭什么信你?而且老子现在火气就上来了,等你去骗人,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低吼一声,再次猛扑过来,沉重的身体直接将苏婉压倒在地,带着汗臭和血腥味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熏得她几欲作呕。 苏婉一边奋力扭动挣扎,一边用尽力气大喊:“我有手机!我有手机!我现在就能打电话叫她们过来!马上!” 这话终于让黑牛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子,眯着眼盯着苏婉:“真的?现在就能叫来?” “真的真的!” 苏婉连忙点头,头发凌乱,气息急促:“我就骗她们说我逃出来了,但是一个人天黑不敢走山路,让她们来接我!把她们骗进村,等她们到了,还不是任由大哥你们处置?” 这个计划显然说动了黑牛。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脸上露出贪婪而狰狞的笑容:“嘿嘿……要不这样,等你把那两个小娘们骗来了,她们留下!但你……也得让老子先爽一次!然后老子再考虑放你走,怎么样?” 苏婉脸上努力装出挣扎和屈从的样子,最终仿佛认命般,痛苦地点了点头:“只要……只要大哥你肯守信放我走……怎么都行……” 黑牛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量你也不敢耍花样!手机呢?在哪?” 苏婉艰难地扭动被反绑的双手,用指尖从后裤兜里费力地夹出那部诺基亚手机,扔在了地上。 黑牛捡起手机,笨拙地按亮屏幕,划拉了几下,问道:“哪个是你姐妹的电话?” 苏婉露出一个讨好的、带着点小聪明的笑容:“大哥……你也体谅体谅我,我要是全给你说了,你不放我走怎么办?你让我留个念想,行不行?” 黑牛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操!真是他妈狡猾的娘们!” 不过他似乎觉得苏婉已经是瓮中之鳖,翻不出什么浪花,也没再逼问,悻悻地把手机塞进了自己兜里。 他检查了一下捆绑苏婉的绳索,确认还很结实,恶声恶气地警告道:“给老子老实在这待着!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回来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推开木门,快步离开了屋子,似乎急着去谋划如何“接收”那即将到手的两个“新货”。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婉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向后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 她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通过【默言砂】联系队友。 “钟队长?汪姐?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苏婉轻声道:“我可能,找到能解救村里女人的办法了。” 很快,汪好的声音传来,清晰而稳定:“钟队还在忙着救人,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了,苏婉姐,你刚才说……找到解救村里女人的办法了?” “嗯。” 苏婉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刚才与黑牛的交锋、临时编造的计划以及其中的发现,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们抓到我的时候,没有立刻用那种邪术控制我,说明这种手段可能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施展,或者需要某些条件、代价,但黑牛听了我的计划后,明显意动并且愿意去尝试,说明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并非难如登天,他很可能找几个同伙就能办到。” “接下来,我们只要盯紧黑牛和他可能联系的同伙,顺藤摸瓜,应该就能找到他们控制女人的具体方法和关键所在。” “之前钟队长找到的那个惑心香包可能只是其中一环,吴笑笑不是说拿走香包女人会疯吗?我猜肯定还有更核心的邪术或者媒介。” “我想,光是把这些女人带出村是不够的,或许需要让她们清醒过来才可以,所以,我们需要让她们恢复神智的办法,这几个村民,就是路子。” 苏婉飞快地将自己计划、想法说了一遍。 汪好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分析,随即她的声音带着赞许传来:“很敏锐的观察和急智,苏婉姐。这确实是一条非常有价值的线索,虽然冒险,但在当前情况下是可行的破局思路,辛苦你了,其实遇到这种紧急情况,你可以立刻向我们求助的。” 苏婉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好啦,我也没那么脆弱。大师和盼盼妹子都受了重伤,我总不能一直当个需要被保护的包袱,也得发挥点作用不是?” “你做得很好。” 汪好肯定道:“就按你的计划进行。我们会立刻着手布置,虽然此举可能打草惊蛇,带来一定风险,但这部分交给我们来处理,你自身安全第一,随时保持联系。” “明白。” 苏婉切断了通讯,轻轻吐出一口气。 …… 山林深处,临时藏身点。 暴雨渐歇,但夜色依旧浓重。 吴笑笑靠在一棵大树下,裹着钟镇野给她的外套,已经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 另一边,钟镇野和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慧明,正围在林盼盼身边。 慧明的外伤在红药的作用下已基本愈合,精神层面的透支也通过蓝药恢复,此刻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沉静。 而林盼盼则依旧昏迷不醒。 她身上的冰霜早已在温暖干燥的衣物和红药作用下消退,呼吸心跳平稳,脸色却依旧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仿佛有什么阴冷的东西盘踞在她体内,迟迟不肯散去。 钟镇野眉头紧锁,看着林盼盼沉睡的脸庞,沉声道:“哑王爷的死气侵蚀比预想的更顽固,普通药剂只能稳住她的生机,无法根除。汪姐,你看……要不要用一瓶【净邪绿药剂】?” 【净邪绿药剂】,商城出售的顶级药剂,不仅有加强版的红药效果,几乎是只要人不死就能救回来,还专门针对各种诡异的灵魂侵蚀、诅咒和能量污染,效果极强,但价格也极其昂贵,高达五千积分一瓶。 这种药水效果很强,钟镇野以前在《游乐场》副本时,柯长生就给他喝过一次,不仅能化解诡异伤害,还能全面恢复身体状态,这种药太好用了,一般不到绝境,是不会用的。 汪好刚刚结束与苏婉的通讯,闻言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林盼盼的状态,沉吟片刻,还没开口,一旁的慧明就双手合十,轻声开了口。 “阿弥陀佛,钟施主,汪施主,若信得过小僧,可否让小僧一试?” 他轻声道:“佛力对于涤荡此类阴邪死气,或有奇效。”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大师了。” 慧明微微颔首,在林盼盼身边盘膝坐下。 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让自身心境归于澄澈平和。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眼眸中仿佛有温润的佛光流转,随后伸出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然后将手掌虚悬于林盼盼的额头之上。 他并未直接接触,但一股精纯、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净化力量的佛门法力,已如同涓涓暖流,缓缓注入林盼盼的眉心。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慧明低声诵念起咒,梵音低沉而庄严,带着一种安抚心神、驱邪缚魅的无上力量。 随着他的诵经声,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金色佛光自他掌心弥漫开来,如同温暖的晨曦,将林盼盼的头部笼罩。 佛光与盘踞在她灵台深处的阴寒死气接触,立刻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遇阳。 林盼盼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慧明神色不变,诵经声更加沉稳有力,输出的佛光也变得更加凝练和专注。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既要驱散死气,又不能伤及林盼盼本身。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慧明光洁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巨大,但他没有动用【十三增上慢】,眼神依旧专注而慈悲。 终于,林盼盼猛地咳嗽了一声,一缕极其淡薄的黑气从她口鼻间逸散而出,瞬间被周围的佛光净化消散。 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的青白之色迅速褪去,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慧明缓缓收回手掌,诵经声停止,长舒了一口气,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欣慰:“阿弥陀佛,幸不辱命,林施主体内的死气已被小僧佛法化去,灵台重归清明,稍后便会苏醒。” 钟镇野和汪好见状,都松了口气。 果然,没过几分钟,林盼盼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有些迷茫,看了看围着自己的队友,虚弱地问道:“我……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钟镇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被哑王爷的死气侵体,昏迷了,这次你真要好好谢谢大师,是他从村民们手中护下了你,更为你驱邪疗伤,救了你的命。” 林盼盼闻言,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满是感激:“谢谢大师!谢谢您!” 慧明温和地笑了笑,双手合十还礼:“林施主不必客气,同舟共济,理所应当。” 这时,一旁原本“睡着”的吴笑笑也悄然睁开了眼睛,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 她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个个身怀异术,能打能抗还能救人……难道他们真的是……国家秘密部队龙组?” 汪好见林盼盼已无大碍,便走到钟镇野身边,低声道:“苏婉那边有消息了,计划有变,但机会更大,我们得准备行动了。” 第二十一章 偷梁换柱 第二十一章 偷梁换柱 夜色深沉,哑口岭村边缘一处废弃的碾房旁。 黑牛带着两个面相猥琐、眼神闪烁的村民,押着双手被反绑的苏婉,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这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 “黑牛哥,这……这能行吗?六叔公知道了,非得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一个瘦高个村民惴惴不安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说道。 另一个矮胖村民也附和道:“就是啊,这些外乡女人可是村里的财产,咱们私下动……会不会惹叔公他们和王爷不高兴?” 黑牛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横肉抖动,不耐烦地低吼:“怕个卵!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又不是把她们弄死!就是先玩玩,过过瘾!等玩够了,再把她们送到村里去,神不知鬼不觉,说不定还是大功一件呢!你们想想,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女人,不比村里那些木头疙瘩强?” 他的话带着强烈的蛊惑力,那两个村民对视一眼,眼中也流露出贪婪和意动,但依旧有些犹豫。 苏婉适时地表现出惊恐和柔弱,身体微微发抖,更激起了黑牛等人的邪念。 黑牛见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胸脯:“放心!出了事我黑牛扛着!到时候就说咱们是巡逻时撞见她们想跑,给抓回来的!功劳咱们仨平分!” 这话终于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 瘦高个和矮胖子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听黑牛哥的!” 就在这时,苏婉通过【默言砂】轻声联系汪好:“汪姐,你们在副本里的名字是什么?我需要具体的名字来骗他们。” 汪好的回应立刻传来,清晰而冷静:“我叫‘王丽’,盼盼叫‘李娟’,都是很常见的名字。” 苏婉心中了然。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讨好的、带着恐惧的笑容,对黑牛说:“大、大哥……手机……能让我打个电话吗?我这就把我姐妹骗过来……” 黑牛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苏婉那部诺基亚手机,在手里掂了掂,威胁道:“小娘们,别耍花样!要是敢报警或者乱说话,老子立刻弄死你!” “不敢不敢!” 苏婉连忙摇头,接过手机。 她笨拙地用被绑的手指点亮屏幕,找到通讯录——里面果然有“王丽”和“李娟”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决绝又可怜的表情,拨通了“王丽”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通了,传来汪好扮演的“王丽”那带着一丝都市女孩特有的、略显天真和焦急的声音:“喂?悦兰?是你吗?你跑哪去了?我们担心死了!” 苏婉立刻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道:“丽丽!是我!我、我逃出来了!我趁那些村民不注意,从关我的地方跑出来了!但是……但是天太黑了,山里的路我完全不认识,我好害怕……我、我现在在一个破房子旁边,你们能不能来接我?我求求你们了!” 电话那头的“王丽”似乎有些犹豫:“啊?逃出来了?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哪啊?而且这村子怪怪的……” 苏婉连忙道:“我知道路!我认得一点!我就在村口往东走,有一个废弃的碾房旁边!你们快来!我一个人真的好怕……等天亮了我们就一起跑!” “王丽”似乎被说动了:“好吧好吧!你别怕,我们这就过来!你等着!千万别乱跑啊!” “嗯!我等着你们!快点!” 苏婉说完,赶紧挂断了电话,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她将手机递还给黑牛,脸上带着一丝哀求:“大哥……电话打完了……你、你答应我的,等她们来了,就放我走的……” 黑牛一把夺过手机,淫笑着捏了捏苏婉的脸蛋:“放心!老子说话算话!不过嘛……” 他目光淫邪地在苏婉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两个眼巴巴的同伴,压低声音对苏婉说:“你看,我这两个兄弟也帮了忙,要不……你也让他们爽爽?就当是额外利息了?” 苏婉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拼命摇头:“不……不要!大哥你答应过我的……” 黑牛脸色一沉,恶狠狠地道:“由得了你选?别忘了你现在在哪!乖乖配合,还能少受点罪!不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旁边两个村民也凑上来,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苏婉似乎被吓住了,身体抖得更厉害,最终仿佛认命般,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哭腔道:“……随、随你们便吧……” 眼泪顺着她脸颊滑落,显得无比可怜和无助。 黑牛和两个村民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嘴角咧开猥琐的笑容,用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 “嘿嘿,这些城里妞就是好骗……” “就是,脑子都不带拐弯的,还以为真能放她走?” “等玩够了,三个一起送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低着头的苏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碾房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两个女孩压低声音的呼唤: “悦兰?杨悦兰?你在里面吗?” “我们来了!你快出来!” 是汪好和林盼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关切。 黑牛眼睛一亮,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藏到碾房门口的阴影处,苏婉则被推到了门口显眼的位置。 “丽丽!小娟!我在这里!” 苏婉朝着外面喊道,声音带着“惊喜”和“慌乱”。 汪好和林盼盼的身影出现在碾房门口,她们穿着登山服,脸上带着城市女孩特有的、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明显的“天真”和“缺乏警惕”。 看到苏婉被反绑着,她们立刻惊呼着想要冲过来。 “悦兰!你怎么被绑着?!” “那些村民呢?!” 就在这时,黑牛三人如同恶狼般从阴影中扑出! “别动!乖乖的!”黑牛低吼一声,手中拿着一个黑乎乎、像是瓦罐的东西。 另外两个村民则一左一右,试图抓住汪好和林盼盼。 汪好和林盼盼配合地发出惊恐的尖叫,挣扎着,但显然“无力”反抗三个壮年男子的钳制。 黑牛见控制住了场面,脸上露出兴奋而残忍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瓦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怪异腥臭味的粉末,随后将粉末倒入瓦罐,然后拿出火柴。 嗤啦! 火柴划亮,点燃了瓦罐里的粉末。 顿时,一股浓密的、带着刺鼻甜腻香味的灰白色烟雾从瓦罐中汹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将门口的苏婉、汪好、林盼盼三人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黑牛和另外两个村民退后几步,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发出一种低沉、含混、仿佛梦呓般的诡异音节,完全听不懂含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邪异力量: “……喏喏咔……嘶嗒哩……” “呜噜……阿煞……嗡吡……” 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尤其是黑牛,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三个城里女人被彻底控制、沦为玩物的场景。 然而,几秒钟过去了…… 烟雾中的三个女人,并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眼神变得空洞麻木,反而……汪好和林盼盼停止了“挣扎”,苏婉也站直了身体。 她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更诡异的是,林盼盼肩头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只长着双翼的诡异黑色小蛇,它昂起小脑袋,对着弥漫的烟雾猛地一吸! 如同长鲸吸水般,那浓郁的、蕴含着诡异控制力量的灰白色烟雾,竟被小蛇尽数吸入了口中! 随后,小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了一圈,鳞片闪烁着满足的幽光,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黑牛三人的咒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喜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怎么回事?!” “烟……烟呢?!” “这蛇是什么鬼东西!”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身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 钟镇野眼神冰冷,手起掌落,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黑牛的后颈! 慧明禅杖轻点,分别敲在瘦高个和矮胖村民的昏睡穴上! 吴笑笑则如同猎豹般蹿出,用准备好的布团迅速塞住了三人的嘴,防止他们发出声音!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闷响,黑牛和他的两个同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晕倒在地。 钟镇野、慧明、吴笑笑三人从阴影中走出。 吴笑笑厌恶地踢了踢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黑牛,冷声道:“问话只要一个活口就够了,另外两个,宰了吧?留着也是祸害。” 钟镇野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寂静的村落:“这里毕竟是哑王爷的地盘,血腥味和死亡可能会引起祂的警觉,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汪好:“汪姐,用替影秸。” 汪好点点头,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三个仅有手指长短、用枯黄稻草粗糙扎成的小人——正是道具【替影秸】。 她又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三个昏迷村民的手指上各取了一滴血,分别滴在三个稻草人上。 随着血液融入,稻草人微微发出朦胧的光晕,汪好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语,然后将三个稻草人分别放在三个村民身边。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稻草人迅速扭曲、变形,**,眨眼间就变成了三个与黑牛等人一模一样、连衣服细节都分毫不差的“人”,只是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略显僵硬。 汪好对着三个稻草替身下达指令:“回去,到你们各自的屋里,睡觉,有人问起,就说今晚一直在睡觉。” 三个稻草替身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东西撑不了多久,我们得抓紧时间。”汪好提醒道。 钟镇野嗯了一声,和慧明、吴笑笑一起,利落地将昏迷的三个真村民扛起。 “走!”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拖着俘虏,悄无声息地迅速远离了哑口岭村,再次隐入了村外茫茫的山林之中。 第二十二章 拷问 第二十二章 拷问 远离哑口岭村的一处隐蔽山坳里,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夜间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冷酷。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和苏婉围坐在稍远一些的火堆旁,低声交换着情报,或是闭目养神,仿佛对不远处即将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慧明则独自坐在更远处的黑暗中,面朝山壁,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不愿目睹接下来的残忍。 吴笑笑站在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依旧昏迷不醒的村民面前。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火焰,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黑牛的肋下! “呃啊——!” 剧痛让黑牛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惊恐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吴笑笑那张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年轻脸庞,以及周围陌生的山林环境。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黑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被牢牢捆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吴笑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旁边另外两个还在昏迷的村民,她走到那个矮胖村民身边,蹲下身,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猎刀。 “你……你要干什么?!别乱来!!”黑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 吴笑笑依旧不理他。 她左手抓住矮胖村民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的头向后拉起,露出咽喉,右手猎刀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 噗嗤——!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了旁边的黑牛一脸! 矮胖村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声,便彻底瘫软不动了。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啊啊啊——!!!” 黑牛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割喉,吓得肝胆俱裂,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身体疯狂地扭动,试图远离吴笑笑和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不远处的火堆旁,钟镇野几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有慧明诵经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低沉急促。 吴笑笑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缓缓走到吓得几乎失禁的黑牛面前。 她蹲下身,用还在滴血的猎刀刀面,轻轻拍打着黑牛惨无人色的脸颊,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闭嘴,再叫一声,你的下场就和他一样。” 黑牛的嚎叫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极度恐惧的呜咽,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吓得几乎失了魂,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正要用更激烈的手段,就在这时,一阵香风拂过。 苏婉不知何时已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俯身在吴笑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小妹妹,光吓唬是不行的,人吓破了胆,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你得……给他一点希望,一点甜头,让他觉得配合你才有活路。” 吴笑笑动作一顿,看了苏婉一眼,微微蹙眉,但最终还是稍稍后退了半步,默许了苏婉的介入。 苏婉对她嫣然一笑,随即蹲下身,与吓得魂不附体的黑牛平视。 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黑牛脸上的血污和涕泪,动作轻柔,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别怕,看着我的眼睛……深呼吸……对,就这样……” 黑牛被她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照做,惊恐的情绪似乎真的缓和了一点点,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语无伦次地哀求:“姑、姑奶奶……饶命啊……我、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厉害……我之前鬼迷了心窍……我、我错了……” 苏婉呵呵轻笑,声音柔媚:“别紧张,你只是对我动了点欲念,对吧?我这么漂亮,你会心动,也是正常的,对不对?”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黑牛颤抖的脸颊。 黑牛被她这举动弄得浑身一僵,又是拼命点头,又是慌乱摇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不敢……姑奶奶……我、我……” 不远处,汪好看着这一幕,微微挑眉,对钟镇野低语:“苏婉这是要唱红脸?我们不过去盯着点?” 钟镇野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婉的表演,回应道:“让她试试,她这分明是想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若有问题,我们再插手不迟。” 这边,苏婉继续对黑牛柔声道:“不管怎样,你比另外两个蠢货要聪明些,也听话些,对不对?” 黑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对、对!我听话!姑奶奶您问什么我都说!只求您饶我一命!” 苏婉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却带上一丝为难:“可是呢,我这位妹妹……” 她指了指身后的吴笑笑:“她家里人被你们害得很惨,现在怒气很大,我也只能劝住她一时。要是你一直不肯说真话,或者耍花样骗我们,那我也没办法,她只能杀了你,再去问那边剩下那个了……” 黑牛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另一个还在昏迷的村民。 苏婉话锋一转,声音充满诱惑:“但我觉得你是聪明的,是个明白人。这样吧,你把我们想知道的东西,老老实实、原原本本都说出来,我呢,就做主,放你走,好不好?” 黑牛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声音都颤抖了:“真、真的?你们真的会放我走?!” 苏婉肯定地点头:“当然会。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我们不能让你立刻回村子报信,对吧?我们会把你绑好,放在这附近安全的地方,你自己想办法挣脱,等你过两天挣脱了回到村子,我们早就办完事离开了,到时候,你既保住了命,也没法通风报信,两全其美,怎么样?”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极大地安抚了黑牛极度恐惧的心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涕泪横流:“好!好!我说!我什么都说!姑奶奶您问吧!我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苏婉这才站起身,对吴笑笑露出一个“搞定”的微笑,优雅地退后几步:“小妹妹,你继续吧。他现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吴笑笑看向苏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黑牛。 “第一个问题。” 她冷冷道:“哑口岭村拜的那个哑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黑牛吓得语无伦次,哆哆嗦嗦地开始讲述:“哑、哑王爷……俺、俺也不知道咋来的,打、打俺记事起,村里老人都拜……说、说是阎王爷派来的使者,管、管人生死的……以前、以前也就是拜拜,没、没啥特别的……” “说重点!”吴笑笑喝了一声。 黑牛连忙加快语速:“是是是!重点!重点就是……就是大槐村那帮杂种还没死绝前一年……” 他这句话刚说完,突然就挨了吴笑笑狠狠一巴掌。 “怎、怎么了?!”黑牛眼中满是惊恐。 吴笑笑抬了抬下巴:“我想打,不行吗?继续说!” “是是是是……” 黑牛哭丧着脸,继续说道:“那年天旱,两个村抢水,打、打急眼了,从、从抡锄头变成了动土铳……俺们村吃了点亏,咱们的村长,还有村长家那个最能打的儿子,好像都、都受了重伤……”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恐惧:“可、可邪门的是……那俩人,明明伤得不至于死,结果……结果没两天,竟、竟然在同一天咽气了!死得透透的!” “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黑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半夜老是听见怪声,像是有人哭,又像是有人笑……瘆人得很!而且、而且一个来月,村里接连死了三个!都是、都是那次打架冲最前面的!大伙儿都吓坏了,觉得、觉得肯定是大槐村那帮杀才用了啥邪法害人!” “俺们没办法,只能拼命求哑王爷保佑……没、没想到……哑王爷真显灵了!” 黑牛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很快又被恐惧取代:“后来又有一次,大槐村几个愣头青冲进俺们村要砸东西,还、还砸到了供奉哑王爷的老祠堂……结果你猜咋着?” “突然就刮起一阵阴风!那风邪乎得很,冰凉刺骨!那几个人被风一刮,当场就栽那儿了!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后面来救人的也一样!全躺了!” 黑牛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带着点解气的表情:“最后……最后大槐村那帮家伙,赔了好多东西,才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赎回去……至于后来是死是活,俺就不知道了。” “打那以后,全村都对哑王爷死心塌地了!” 他喘着气:“再后来……村里的六叔公、三叔公他们几个,就开始教大伙儿做、做那寿衣,咋做的俺也不知道,他们就说是哑王爷青睐,托梦教的……后来,也是他们从祠堂里请出了‘那个种子’……让、让俺们想办法卖、卖给大槐村的人……” 这时,不远处的钟镇野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地插话问道:“村里东头那间空屋子,为什么全村人都要去跪拜?那里面有什么?” 黑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茫然地摇头:“那、那空屋子?俺……俺也不知道里面有啥啊……六叔公他们不让任何人靠近,说、说那是他们请了哑王爷的魂住进去了……是、是王爷在人间的行宫……谁、谁也不能进,只能在外面拜……” 他刚说完,钟镇野视野中血红色的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关键部分背景故事解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7%】 他微微蹙眉,与几个队友交换了一下眼神。 黑牛交代的内容印证了之前的推测,但依旧停留在表面,关于“哑王爷”的本质、力量的来源、以及那几个“叔公”为何突然能掌握邪术,依旧迷雾重重。 看来,想要触及核心,必须找到那几位所谓的“叔公”。 而吴笑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压抑的怒火:“所以,你们就骗大槐村的人种了那种子,把他们全村都毒死了?!” 黑牛吓得一哆嗦,连忙辩解:“不、不是俺!俺没参与卖种子!是、是六叔公他们安排的!俺、俺就是后来……后来跟着去占了他们的田和房子……” “那控制女人的法子呢?!” 吴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猎刀再次抵近:“说!你们是怎么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行尸走肉的?!不说,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他!” 说着,她刀尖指向那具矮胖村民的尸体。 “我说!我说!别杀我!” 黑牛彻底崩溃了,哭喊着交代:“是、是‘惑心香’和‘离魂咒’!香、香是六叔公他们特制的,点、点着了让女人闻……闻久了就、就听话了……但、但光闻香不够,时间长了人会疯……还、还得定期念‘离魂咒’,每次都得去祠堂对着碑文念……” “碑文?什么碑文?”吴笑笑厉声追问。 “就、就是祠堂里一块黑石头碑,上面刻了好多看不懂的字,六叔公说那是哑王爷赐下的神文……念、念那个咒,配上香,才能彻底镇住、不,是‘离’掉女人的魂儿,让她们老老实实生孩子……” 黑牛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吴笑笑听完,胸中的悲愤与仇恨再也抑制不住。 她想起自己父母和全村乡亲惨死的模样,想起这些畜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控制、凌辱女性!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爆闪! 在黑牛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她手起刀落! 噗嗤——! 又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吴笑笑看也没看那具抽搐的尸体,染血的猎刀直接指向了最后剩下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黑牛。 “现在,把‘惑心香’的制作材料、存放地点,还有那个‘离魂咒’的全文,一字不落地给我背出来!” 她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别想耍花招,我们可不仅抓了你一个,你说的东西、背的咒文,我们全部会拿去找你其他同村人核对。” “错一个字,我就剁你一根手指!错一段,我就卸你一条胳膊!背不出来,你就和他们一起去死!” 黑牛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复仇恶鬼般的少女,以及她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利刃,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瘫软在地,如同烂泥,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恐惧,开始了断断续续的、毫无保留的交代…… 第二十三章 师徒 第二十三章 师徒 山坳中,血腥味浓重得化不开。 在黑牛杀猪般的哀嚎和求饶声中,吴笑笑手中的猎刀如同死神的请柬,冰冷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极致的恐惧压垮了黑牛最后一丝侥幸,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惑心香’……主、主料就是那种‘粮食’!就、就是卖给大槐村的那种‘恶之种’种出来的米!俺们叫它‘惑心米’!” 黑牛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大槐村那些田,现在全、全种着这个!六叔公说,用这个米磨成粉,加上……加上祠堂香炉里的灰,还有……还有几种只有他们才知道的草药,一起熬成膏,晒干了就是惑心香……” “怎么解除?”吴笑笑刀锋紧贴着黑牛皮肤,厉声问。 “解、解除?” 黑牛一脸茫然,拼命摇头:“不、不知道啊!六叔公没教过!那、那咒念了就是离魂的,咋能解?解了她们不就醒了吗?那、那还咋控制?” 他似乎为了活命,极力撇清自己的罪责,甚至开始“表功”:“俺、俺跟那些人不一样!当年去大槐村……俺、俺就只杀了三个挡路的男人!俺没碰那些女人!一个都没碰!真的!俺比他们善良多了!你、你饶了俺吧!” 这番话非但没有引起丝毫同情,反而让吴笑笑眼中的厌恶和杀意达到了顶点。 这种将自己卑劣行径与他人暴行比较、并从中攫取一丝虚假“道德优越感”的嘴脸,比纯粹的恶更令人作呕。 “善良?” 吴笑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你们全村,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猎刀精准地割开了黑牛的咽喉!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黑牛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痛苦,仿佛在控诉眼前人的不讲信用,最终,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瘫软在地,抽搐着断了气。 “呵呵。” 在一旁看着的苏婉对着黑牛尸体笑了笑:“答应放你走的是我,可不是这位妹妹,我可没有骗你噢。” 吴笑笑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看着死不瞑目的黑牛,冷冷地啐了一口:“不服?变成鬼来找我!我等着!”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火堆,身上溅满了鲜血,煞气腾腾,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看着她走来,汪好轻声对身旁的钟镇野说:“这姑娘……行事果决,恩怨分明,骨子里那股狠劲和执拗,跟你还真有几分相像。” 钟镇野目光平静地看着吴笑笑,点了点头:“嗯。她现在走的,恐怕就是历史中那条路——凭一己之力,将哑口岭村杀到闻风丧胆、举村逃亡,只是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里,她和‘杨悦兰’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纠葛。” 听到这话,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苏婉。 苏婉迎着众人的目光,坦然一笑,语气轻松:“别看我呀,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我们这次能改变这段悲惨的历史,那么过去的一切因果,自然都会烟消云散,不再重要。” 吴笑笑听到了只言片语,疑惑地问:“改变历史?什么改变历史?” 钟镇野面不改色,淡然解释道:“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说,希望这次能彻底终结这里的悲剧,让历史不要再重复这种惨剧。” 吴笑笑“哦”了一声,没有深究。 她刚手刃仇人,身上血腥气正浓,煞气未消,直接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先想办法救那些被关的女人,还是直接杀进村去?”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复仇火焰,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先休息。” “休息?”吴笑笑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对,休息。” 钟镇野肯定道,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队友们:“天快亮了,我们折腾了一整夜,你也一样,现在所有人都很累,精神紧绷,体力透支,这种状态下,贸然行动只会增加风险,当务之急,是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和体力都恢复过来。” 吴笑笑看了看其他人,见汪好、林盼盼都面露倦色,就连刚刚走过来的慧明大师脸色也还有些苍白,她抿了抿嘴,乖巧地点点头:“好,听你的。” 钟镇野也对众队友说:“苏婉姐逃出村子,黑牛这三个家伙虽然我们用替身暂时替换了,但哑口岭村本身邪门得很,村民们很可能很快就会发现异常,接下来肯定还有硬仗要打,麻烦不会少,大家不要硬撑,趁现在相对安全,抓紧时间休息,恢复最佳状态。”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侦查和神经紧绷,确实让大家身心俱疲。 吴笑笑主动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我们村,那边空屋子多,虽然破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比在这荒山野岭强。” 一行人于是跟着吴笑笑,悄然返回已成废墟的大槐村。 等来到大槐村时,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村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他们各自找了些相对完整、干净的房屋,简单收拾后,便准备休息,连续的精神和体力消耗,让众人几乎倒头就睡。 钟镇野也找了一间还算稳固的土屋,和衣躺下。 然而,就在他意识朦胧,即将沉入睡眠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传入他敏锐的耳中。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窗口。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动作灵巧地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不是别人,正是吴笑笑。 吴笑笑显然没料到钟镇野还醒着,而且如此警觉,一下子被逮个正着。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你干什么?” 钟镇野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问道。 深更半夜,一个刚杀完人、浑身煞气的姑娘偷偷摸进自己房间,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 吴笑笑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之前说过,想拜你为师……你、你没理我……”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豁出去的决绝:“或者……你不想收徒弟……我、我也可以……做你的女人!” 钟镇野闻言,不由得扶额,重重叹了口气:“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危机四伏,不是你想这些的时候。” 吴笑笑被他说得眼圈一红,语气变得急切而紧张:“你是不是……等这里的事情一结束,马上就会离开?你们这种工作……是保密的吧?我、我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恐慌。 看着她这副模样,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吴笑笑那张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苦难和仇恨的脸上。 他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道:“这样吧,我教你一段棍法。” 吴笑笑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真的?!” “嗯。” 钟镇野点点头,起身下床:“走吧,去外面空地。” 两人来到村中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此时东方已露微光,晨曦驱散了些许夜色,钟镇野没有动用【百八烦恼棍】,而是在旁边折断两根粗细适中、笔直坚韧的树枝,削去枝叶,将其中一根递给吴笑笑。 “看好。” 钟镇野持棍而立,身形沉稳。 他并没有传授过于复杂高深的杀招,而是选择了一套相对基础、却实战性极强的棍法——畲家盘柴槌棍法。 这套棍法源于畲族先民生活劳作,动作古朴刚猛,讲究腰马合一,发力迅猛,招式连贯,善于以拙破巧,正适合吴笑笑这种有力量基础、性格刚烈的人。 他先从最基础的握棍、站姿教起,然后是简单的劈、扫、戳、撩等基本动作,每一个动作,他都分解得极其细致,讲解发力要领和实战应用。 “棍是手臂的延伸,力从地起,发于腰,传于肩,达于臂,贯于棍尖!” “扫要如秋风扫叶,迅猛连贯!” “劈要似斧开山,力沉势猛!” “脚步要活,眼观六路,棍随身走!” “这是第一招,老爷出府!” “第二招,冲坦奇门!” “第三招,棍伐豺狼!” …… “第十招,也是最后一招……伐步斗龙门!” 钟镇野一招招演示、动作不快不慢,足够让吴笑笑看得清清楚楚。 吴笑笑听得极其专注,眼神灼灼。 她天赋极佳,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加上心中憋着一股为亲人报仇、想要变强的狠劲,学起来异常迅速,钟镇野往往只需演示一遍,稍加点拨,她便能掌握要领,甚至举一反三。 很快,空地之上,只见吴笑笑手持木棍,身形闪转腾挪,将钟镇野所教的几个基础招式串联起来,舞得虎虎生风! 木棍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虽然招式还略显生涩,但那股一往无前、刚猛暴烈的气势已然初具雏形! 她的动作充满了山野女孩特有的野性和力量感,每一棍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怒火与仇恨,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都砸个粉碎! 钟镇野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一套简单的组合练完,吴笑笑收棍而立,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但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她看向钟镇野,眼神充满了期待。 钟镇野走上前,点了点头:“很好,记住刚才的感觉,这套棍法叫‘盘柴槌’,是畲家的功夫,以后,你可以对别人说,你是畲家武术的第十一代传人。” “畲家武术……第十一代传人……” 吴笑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这个身份牢牢刻在心里。 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钟镇野,带着一丝倔强和不舍,“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后……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晨曦的光芒越来越亮,映照着她年轻而执着的脸庞。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山下哑口岭村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未必。” “如果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足够顺利,能够真正改变些什么……那么,也许在二十多年后,还在这个哑口岭,我们……会再次相见。” 吴笑笑怔住了,咀嚼着这句话中的含义,眼中充满了困惑,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第二十四章 即将开战 第二十四章 即将开战 哑口岭村,三叔公家。 正午的阳光透过糊着厚纸的木格窗,在昏暗的堂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香火味和淡淡的饭菜香。 三叔公,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刻板严肃的老者,正端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一丝不苟地用着午饭。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规矩,每一口饭菜都咀嚼得细碎无声,筷子摆放的角度、碗碟的位置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 食不言,寝不语,在他这里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桌旁,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堂屋最阴暗的角落,一个穿着破烂、眼神空洞麻木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一个破陶碗里浑浊不堪、散发着酸馊气味的糊状物——那是用猪草和少量麸皮煮成的“饲料”。 三叔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看待牲口般的漠然。 他曾对儿子说过:“不下崽的母畜,只配吃这个,等她啥时候怀上咱家的种,再给她吃米。”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三叔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甚至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儿子见状,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谁啊?什么事?没看见爹在吃饭吗?” 门外传来一个村民紧张惶恐的声音:“栓子哥!不、不好了!感觉不太对劲啊!昨天抓回来的那个外乡女人不见了!还有黑牛、小山、阿狗他们三个也出问题了!人呆呆的,问啥都只说昨晚一直在睡觉,饭也不吃,看着邪门得很!” 听到这话,栓子脸色一变,回头看向自己父亲。 三叔公终于停下了筷子,但依旧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筷子轻轻、平稳地放在筷枕上,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讲究,甚至没有看自己儿子,只不过,他还是将眉头深深皱起,沟壑纵横的脸上阴云密布。 栓子会意,连忙向门外问道:“其他几位叔公通知了吗?还有,你们带黑牛他们去祠堂让王爷看看没有?” 门外村民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人去通知其他叔公了……但、但祠堂……昨晚王爷刚发过怒,大家伙儿……不敢去叨扰祂老人家啊……” 这时,三叔公终于用餐完毕。 他不轻不重地将布巾放回原处,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去看看。” 很快,三叔公在栓子和报信村民的陪同下,来到了黑牛家院子外。 此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院子中央,“黑牛”、“小山”、“阿狗”三人果然如同木桩般坐着,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只有当有人反复追问“昨晚干嘛去了”时,他们才会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睡觉……一直在睡觉……” 三叔公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三个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就在这时,另外几个穿着类似、同样老态龙钟、被村民搀扶着的老人也陆续赶到了——正是村里的六叔公、四叔公等几位掌事者。 几位老人围到一起,低声交换着信息。 六叔公声音沙哑:“我收到信儿就让人去清点了惑心香……少了一份。” 三叔公冷哼一声:“是有人用香对付了黑牛他们?又是昨天那些外乡人?” 六叔公点头:“八成是,别忘了昨天那个光头和尚,身手了得,他是跟何朗那小子一起被抓的,我派人去问了何朗,那小子扛不住,说那和尚还有同伙,厉害得很。” 另一个不停咳嗽的四叔公喘着气说:“不能这么下去了……这几个外乡人,还有昨天跑掉的那个女人,摆明了是冲着咱们、冲着王爷来的!得赶紧想办法!” 几位叔公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落在了资历最老、平日里主意最多的三叔公身上。 三叔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带他们三个去见王爷,看看王爷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把搞鬼的人揪出来!” 村东头,空屋前。 在几位叔公的指挥下,村民们押着、或者说更像是架着那三个呆滞的“黑牛”、“小山”、“阿狗”,来到了村东头那间被全村人敬畏跪拜的空屋前。 空屋依旧破败寂静,但在场所有人,包括几位叔公,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跪下!”三叔公低喝一声。 村民们连忙将那三人按着跪在屋前空地上。 随后,几位叔公也在子侄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跪下,其余村民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一片,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可怕。 三叔公从栓子手中接过三炷特制的、颜色深褐的香,点燃后,双手高举过顶,对着空屋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小心翼翼地插在面前松软的泥土里。 接着,他俯下身,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后,三叔公开始用一种极低、极快、含混不清的语调,对着空屋嗡嗡地念诵起来。 那声音不似人语,节奏古怪,音节扭曲,仿佛某种古老的、与不可名状存在沟通的密语。 随着他的念诵,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凝滞,一阵莫名的阴风不知从何处卷来,吹得人衣袂飘飞,脊背发凉,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啊!黑牛他们……死了?!” 突然,一个眼尖的村民惊恐地叫出声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跪在最前面的“黑牛”、“小山”、“阿狗”三人,被那阵阴风一扫,头颅竟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断般,齐颈而落! 诡异的是,断口处没有喷溅出丝毫鲜血,三具“尸体”保持着跪姿,僵立了一瞬,然后才软软地向前扑倒。 接着,更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具“尸体”倒地后,竟开始迅速扭曲、变形、收缩! 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三个仅有手指粗细、用枯黄稻草粗糙扎成的小人,小人的脑袋也早已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草杆脖子! “这、这是啥东西?!” “稻草人?!黑牛他们变成稻草人了?!” “妖术!是妖术啊!” “王爷发威了!把害人的东西现形了!”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惊恐万分地涌上前围观,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乱什么!都给我跪回去!”六叔公见状,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被镇住,虽然心中骇然,但还是依言纷纷退回原地,重新跪好,只是眼神中的恐惧更甚。 四叔公看向面色阴沉的三叔公,声音颤抖:“三、三哥……你看这……” 三叔公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透着一股疲惫和凝重:“昨夜王爷发怒,那个和尚身手非凡,救走他同伙的人更是煞气逼人……如今黑牛他们又被这种邪术害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看来,咱们这次是真的惹到不该惹的高人了啊。” 六叔公凑近低声问:“三哥,这事……光靠咱们,怕是应付不来了吧?是不是……得请王爷法身了?” 三叔公沉默良久,最终沉沉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去准备吧,请王爷法身临世!” …… 大槐村废墟。 钟镇野从一场并不算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胳膊,走出了暂居的破屋。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发现队友们除了吴笑笑外,都已经醒了,正围坐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整理着装备,检查着药水。 见到他出来,汪好抬手就抛过来一个东西,钟镇野顺手接住,是一个青带着点微黄的野果。 “这里离哑口岭太近,生火怕有烟,不安全。” 汪好解释道:“吴笑笑说这附近就这个能吃,味道还行,你将就一下,补充点水分和能量。” 钟镇野挑了挑眉,掂量着手里硬邦邦的果子,语气有些怀疑:“味道……还行?” 汪好用力点头,一脸诚恳:“真的,你尝尝看。” 钟镇野目光扫过其他人,发现林盼盼也睁着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而苏婉和慧明则低着头,一个在整理背包带子,一个在拨弄佛珠,似乎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一会儿再吃吧,先吃点干粮,这个就当饭后水果了。” 说着,他作势要伸手去拿自己背包里的干粮。 “哎!” 汪好一把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干粮哪有这种纯天然无添加的野果好?又解渴又顶饿,快吃吧!”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散落着几个果核,上面的果肉明显没啃干净,还带着大块的青皮。 他抬起头,对着汪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汪好翻了个白眼,悻悻地松开手:“啧,没劲,又被你发现了。” 钟镇野轻笑:“这点小把戏就想骗我?” 林盼盼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钟哥观察力太敏锐了……而且苏婉姐和大师你们都不敢看钟哥,他肯定猜到有问题了。” 苏婉这才抬起头,妩媚一笑,语气带着调侃:“我们可是新人,哪敢骗队长呀,这可是大逆不道。” 慧明也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钟镇野掂着那颗“味道还行”的野果,笑道:“看来大家休息得确实不错,都有心情开玩笑了,汪姐,那三个替影秸怎么样了?” 汪好耸耸肩:“十几分钟前失去感应了,应该是被村民们发现并处理掉了。唉,好歹也是几千积分呢,有点心疼。” 钟镇野点点头,又问:“吴笑笑呢?” 慧明在一旁接口道:“吴施主得知替身被毁后,便坐不住了,说是去附近探查哑口岭村的动静,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一阵剧烈摇晃,只见吴笑笑如同灵猿般,借助藤蔓和树枝,几个灵巧的腾跃,稳稳地落在众人面前。 她脸上带着兴奋和急切,目光炯炯有神:“哑口岭的人全都动起来了!他们好像在村东头那间空屋子前面搞什么大仪式!人很多,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了!” 钟镇野神色一凝,点头道:“果然被发现了……既然他们先动了,那我们也不能再等,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吴笑笑的目光落在了钟镇野手里那颗野果上,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钟师父,你昨天不是说这个果子又酸又涩,难吃得要命,打死也不吃了吗?你怎么又想吃了?早说啊,我再去给你多摘几个!” 此话一出,钟镇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一旁的汪好和林盼盼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不停抖动。 苏婉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就连慧明也低下头,手握佛珠,轻咳一声,掩饰着笑意。 空地上,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二十五章 潜入 第二十五章 潜入 “汪姐,盼盼,笑笑,你们三人跟我一起,我们从外围潜入村子,笑笑对村子熟悉,你带路,我们解决几个外围村民,随后汪姐替我们易容,换成他们的样子。” “潜入村子后,先偷几件‘寿衣’,一旦发现不对就穿上,然后盼盼、笑笑,你们两人再去确认一下那些被关押女人的情况。” “苏婉姐,昨天你和那个女人们关在一起,数过他们的人数,和盼盼数的人数一样,都只有十几个,这说明还有一些女人被关在别的地方,等盼盼和笑笑找到人后,你与大师一起去救人,具体计划等我们安排。” “记住,先不要动她们腰上的香包,那样她们可能会陷入疯狂,必要的时候,先用昨天村民招供的秘法控制她们,保证她们离开村子,至于让她们恢复神智的事……” 钟镇野沉吟片刻,说道:“我和汪姐会先想办法找到一两个村里的老人,试着从他们嘴里拷问一些关键信息出来,到时候,再和你们沟通。”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先谋而后动,先保证救人、以及弄清楚村里的秘密,保证做到知己知彼,非必要情况不动手。” “就这样。” 他拍了拍手:“可以准备行动了。” 指令下达,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在吴笑笑的带领下,如同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钻入茂密的山林,沿着哑口岭村侧翼的山坡,谨慎地向村子靠近;苏婉和慧明则留在原地休整,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吴笑笑对地形极为熟悉,她带着三人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小路,在灌木和岩石间穿行。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密林中,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哑口岭村中心区域的情景。只见村中心那片空地上,黑压压地围满了村民。 他们并非简单地跪拜,而是围成一个大圈,圈内正进行着一种极其诡异、喧闹的仪式。 数十名穿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皮套“寿衣”的村民,正如同癫狂般跳跃、旋转,动作扭曲而充满原始的野性,与传统的傩舞有几分相似,却又透着一股邪气,他们没有戴面具,但“寿衣”上那模糊扭曲的五官,在疯狂的舞动中更显狰狞。 更令人心惊的是,仪式中央还设有立着锋利柴刀的梯子、燃烧的炭火堆,正是“刀山”和“火海”,不时有狂热的村民嚎叫着赤脚踩过炭火,或徒手攀爬刀梯,手上脚上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发出更加兴奋的嘶吼。 周围的村民则跪成一圈,随着节奏疯狂地磕头、呐喊,声音汇成一股混乱而充满邪异力量的声浪,直冲云霄。 此外,在狂舞的人群边缘,还跪着几个头上套着麻袋、一动不动的人,看不清面容,也不知是死是活,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他们在干什么?” 林盼盼压低声音,惊讶地问吴笑笑:“以前有这种仪式吗?” 吴笑笑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凝重:“没有……从来没见过,他们以前祭祀,也就是在祠堂里拜拜,或者给新做的‘寿衣’开光,从来没搞过这么大阵仗,这么……邪门的东西。” 钟镇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沉声道:“看来,黑牛他们的死,以及我们的潜入,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威胁,这是要请动哑王爷的力量来对付我们了……先不管他们。汪姐,盼盼,你们观察一下村子外围,有没有落单的巡逻村民。” “好。” 汪好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只【先识蝉】。 在吴笑笑好奇的目光中,她轻轻一吹,蝉翼微振,悄无声息地飞入林中,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林盼盼的领口处,小蛇也悄然探出头,吐了吐信子,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没入草丛。 吴笑笑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惊叹,忍不住对钟镇野小声说:“师父,两位师姑……也好厉害啊!” 林盼盼闻言一惊,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向钟镇野:“师、师父?师姑?!钟哥,你……你收她当徒弟了啊?!” 钟镇野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应道:“呃……算是吧。” 林盼盼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一旁闭眼控制着先识蝉的汪好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几分钟后,先识蝉与小蛇先后返回。 汪好与林盼盼迅速报出了几个方位:“村西头老槐树后有一个,正在打瞌睡。” “东边水渠旁有两个,在抽烟闲聊。” “南面进村的小路口有一个,来回走动。” 钟镇野点点头:“好,盼盼你在这里等着,注意隐蔽;汪姐,笑笑,你们跟我来,记住,动作要快、要轻,绝不能闹出任何动静,打草惊蛇。” “明白!” 三人如同猎豹般,借着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最近的目标摸去。 他们不准备在村里杀人,那样有可能会引起哑王爷的注意,所以,他们这会儿只是去把人打昏。 第一个目标是村西头老槐树下那个靠着树干打盹的村民。 钟镇野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阴影中滑出,左手闪电般捂住其口鼻,右臂如铁钳般勒住其脖颈,精准压迫颈动脉。 那村民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便因大脑缺氧迅速陷入昏迷。 第二、第三个目标是东边水渠旁的两个村民。 汪好潜行至近处,右手虚握,【三昧无执】化作一支小巧玲珑、如同玩具般的气动手枪。 她瞄准两人,扣动扳机—— 嗡!嗡! 两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两股无形的气浪射出,精准命中两人后心,那两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情感和思维,变成了只会呼吸的木头人。 汪好随即上前,用手刀轻轻劈在两人后颈,将他们击昏。 第四个目标是南面路口巡逻的村民。 吴笑笑如同灵猫般从侧后方接近,在对方毫无察觉之际,猛地跃起,用猎刀厚重的刀柄狠狠敲在其后脑勺上! 那村民一声没吭,直接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是同一时间发生,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响。 很快,他们就已将四个昏迷的村民拖到林盼盼藏身的树林深处。 “汪姐,看你的了。”钟镇野道。 汪好点点头,取出了【千相无相】描眉笔。 她走到第一个被钟镇野制服的村民身边,低下头,开始非常非常认真地观察这个村民的所有细节——甚至包括了皮肤纹理、瞳孔、发丝…… 【千相无相】的特点,就是对于易容对象的细节越了解、易容后的模样就越接近,模仿程度也就越高。 观察完毕后,汪好转身,开始在钟镇野脸上快速勾勒。 笔尖划过,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流动。 短短十几秒后,钟镇野的容貌、体型甚至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赫然变成了那个被打昏村民的模样,连衣服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接着,汪好如法炮制,依次将林盼盼、吴笑笑和自己也易容成了另外三个村民的样子。 易容完成后,吴笑笑震惊地摸着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变得粗壮许多的手臂和手掌,连嗓音都变成了粗哑的男声:“这……这是怎么办到的?!我怎么连身高都变了?!太神奇了!我要是早会这招,早就不知道潜入哑口岭村杀多少人了!” 汪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你都叫师姑了,师姑总得给你露一手真本事不是?” 钟镇野无奈地苦笑一下,催促道:“行了,别贫了,笑笑,你把这几个村民拖到村外处理掉,然后盼盼,你和笑笑一起处理一下尸体,处理完毕后,你们再按照计划,去确认那些女人的具体位置和情况,我和汪姐先潜入村子深处看看。” “是!” 林盼盼和吴笑笑齐声应道,发出了男性村民的粗豪声音。 而钟镇野,则已经与与汪好一起,大摇大摆地朝着哑口岭村内走去。 他们现在的外貌毫无破绽,即使遇到其他村民,也丝毫不慌。 他们当然不会去执行什么“外围巡逻”的任务,径直朝着村中心仪式方向靠近。 路过一间挂着几件“寿衣”的村屋时,汪好趁人不注意,顺手牵羊扯下了两件,迅速卷起塞进怀里。 但“寿衣”体积不小,不好隐藏。 她想了想,找了个堆放柴火的偏僻角落,将两件寿衣仔细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藏好寿衣,汪好快步跟上钟镇野。 两人混在零星往仪式场地聚集的村民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目光投向那喧闹诡异的仪式中心。 此时,仪式似乎进入了更关键的阶段。 那几个头上套着麻袋、跪着不动的人被拉到了场地中央,一位穿着比其他“寿衣”更精致、颜色更深沉的老者手持一支蘸满了暗红色朱砂的毛笔,正在那些麻袋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扭曲诡异的符文。 每写下一笔,周围的狂舞和呐喊就更加激烈一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邪异能量也越发浓重。 “你看那边。” 钟镇野用眼神示意仪式内圈的一角。 汪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以三叔公为首的那几位村中老者,正端坐在几张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地注视着仪式的进行,彼此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显得十分严肃。 他们这会儿进村的目标,就是这几个老者……毕竟,想要弄明白村子里的秘密,这几个人当然是最好的目标。 “啧,有点麻烦啊。” 汪好低声道:“这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还被这么多人围着,我们根本没机会下手,要不……制造点混乱,把他们引出来?” 钟镇野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场中:“不行,现在打断仪式,风险太大,在盼盼她们没有找到并确保所有被困女人的安全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引发大规模混乱可能会让那些女人陷入危险。” “那咋办?” 汪好蹙眉:“难道就这么干看着?等他们把这鬼仪式完成,咱们岂不是更被动?”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狂热舞动的村民、书写符文的人、以及端坐观礼的叔公等人,脑中飞速运转。 忽然,他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有办法了。”他低声道。 第二十六章 略施小计 第二十六章 略施小计 哑口岭村中心的诡异仪式仍在喧嚣地进行着。 皮套“寿衣”下的村民癫狂舞动,刀山火海的杂耍令人心惊,跪拜的人群发出狂热的呐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臭、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邪异气息。 三叔公端坐在内圈的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浑浊的老眼紧盯着场中正在麻袋上书写符文的六叔公,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整个仪式的节奏和气氛,似乎都掌控在他细微的眼神和手势之中。 就在这时—— 哔——哔——哔—— 一阵突兀、尖锐、富有节奏的电子蜂鸣声,极其不合时宜地从村口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恰好卡在了仪式呐喊的一个短暂间歇中,如同在交响乐高潮时插入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打破了那狂热而邪异的氛围! 舞动的人群动作一滞,呐喊声也稀落下去,许多村民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茫然地扭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仪式的流畅性被硬生生打断。 三叔公的眉头猛地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并未慌乱,只是用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低喝道:“不要停!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躁动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舞动和呐喊声再次响起,只是节奏似乎被打乱了一些,不如之前那般浑然一体。 三叔公微微侧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儿子栓子使了个眼色,挥了挥手。 栓子立刻会意,连忙小跑着凑近。三叔公低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哎!”栓子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着蜂鸣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仪式在短暂的混乱后,勉强恢复了之前的狂热,但那股凝聚起来的邪异氛围,显然受到了影响。 没过多久,栓子又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紧张。 他凑到三叔公身边,压低声音道:“爹,声音是从村口空地传来的,周围没人,但是……树下放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小巧电子设备——正是钟镇野在大槐村搜证时找到的传呼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文字: 【四月八日,交易种子。联系人:137xxxxxxxx】 看到这行字,三叔公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个日期,这个暗语……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当年他们与大槐村进行那场致命“交易”时所用的接头暗号! “这是什么?!”三叔公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一把夺过传呼机。 栓子被吓了一跳,连忙道:“不、不知道啊爹!就放在树下,旁边……旁边还摆了几样东西。”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纸张、几张未经冲洗的黑白胶卷底片,以及一小把已经干瘪发黑的种子。 三叔公接过这些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剧变! 那纸张,正是当年哑口岭村与大槐村签订的那份关于水源和田地划分的“村约”! 那胶卷底片虽然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隐约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影在交谈! 而那把种子……他绝不会认错!正是当年他们卖给大槐村的“恶之种”! 最后,还有一张明显是刚写下不久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们的事发了,不想惹动上头,就来村外山坳见面详谈。】 “这……” 三叔公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花白的胡子不住地抖动,手背上青筋暴起,极度的震惊和愤怒涌上心头,让他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 旁边的四叔公察觉到他神色异常,凑过来低声问道:“三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三叔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将手中的东西默默递了过去。 四叔公接过一看,脸色同样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是?!村约?!种子?!对方是谁?!他们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三叔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能有谁……就是昨天闯进来的那几个外乡人!他们……他们已经摸进村子了!连这些东西都翻出来了!” 四叔公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地道:“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三叔公缓缓摇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连这种老底都翻出来了,还拍了照片……恐怕早就留了后手,现在把他们逼急了,这些东西万一捅出去……” 四叔公眉头紧锁:“那……咱们就去见面,然后派人埋伏,把他们一网打尽!” 三叔公冷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忌惮:“埋伏?老四,你忘了昨天那个光头和尚了?就他一个人,一根棍子,打得我们全村青壮不敢近身!他还有同伙,比他还厉害!现在王爷的法身还没请下来,拿什么去埋伏?送死吗?!” 四叔公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拿捏?!”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浑浊的老眼扫过周围依旧在狂热进行的仪式,又看了看手中的纸条,缓缓道:“他们既然已经潜入村子,肯定看到了我们在举行仪式。他们不敢直接动手,而是用这些东西引我们出去谈……说明他们也有所忌惮,忌惮王爷的威能。他们拿出这些,而不是直接交给官府,或许,所求的并非报仇,而是……别的东西。” 四叔公眼睛微微一亮:“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要好处?不是来拼命的?” 三叔公冷哼一声:“大槐村要真有这种能人,当年也不至于被我们弄得那么惨!我猜,他们多半是某些觊觎王爷力量的邪道中人,想趁机敲诈一笔。” 四叔公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那派谁去谈?怎么谈?” 三叔公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四叔公身上:“老四,你辛苦一趟吧。我们这边不能停,必须尽快请下法身。” “你带两个村里最能打的,去祠堂请两缕‘王爷法力’护身,记住,碰到情况不对,立刻退回村子,不要硬拼,但如果对方愿意谈……就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代价不过分,可以先应下来,稳住他们再说。” 四叔公沉默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好!三哥,我听你的!” 说完,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朝祠堂方向挥了挥手,很快,两个身材格外魁梧、眼神凶悍的壮汉快步跟了上来,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同走去。 仪式场上,三叔公与正在书写符文的、疑似六叔公的老者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六叔公微微颔首,手中的朱砂笔书写得更快了,仪式依旧在喧嚣中进行,只是暗流愈发汹涌。 不久后,村外山坳。 四叔公带着两个腰佩猎刀、神色警惕的壮汉,来到了纸条上指定的地点。 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青天白日,阳光直射,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是哪路英雄留的字条?既然约老夫出来见面,就别藏头露尾了吧?” 四叔公停下脚步,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声音带着老迈却依旧硬朗,在山坳中回荡。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四叔公眉头越皱越紧,有些不耐烦时,他身后的一个壮汉突然指着前方低声道:“四叔公!有人来了!” 四叔公定睛望去,只见道路的尽头,地平线下,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阳光有些刺眼,看不清来人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出是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悠闲得像是来郊游散步。 那人越走越近,面容逐渐清晰——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挂着平静甚至有些慵懒的微笑,正是易容成村民的钟镇野,这张脸四叔公认得,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人,不是自己的乡亲。 在四叔公警惕而审视的目光注视下,钟镇野悠哉地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笑了笑,语气随意地问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四叔公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熟悉年轻人,咳嗽了两声,沉声道:“村里的人,都给老夫面子,叫一声四叔公,阁下……又是什么人?”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依旧轻松:“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四叔公的眉头立刻锁紧了,语气带上一丝不悦:“年轻人,你既然约我出来谈话,还问了老夫的称呼,于情于理,总该报上自己的来历吧?这点规矩都不懂?”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问称呼,只是想确认一下,您在村里是不是够分量、能做主的人,现在看来,没问题了……” 他的话音未落,语气陡然转冷! “动手!” “什么?!”四叔公脸色骤变,心中警铃大作! 他身后的两名壮汉反应极快,怒喝一声,猛地从外套下抽出藏着的土铳和砍刀,就要扑上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快,却快不过早已埋伏好的狙击手! “咻!咻!” 两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下一秒,两名壮汉的喉咙处几乎同时爆开两朵血花! 在被穿喉的瞬间,他们身上似乎有某种力量涌现、试图保护他们,但这种微薄的力量,在专精破邪的子弹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两个壮汉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眼睛瞪得滚圆,手中的武器“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不远处的山林阴影中,汪好稳稳地端着由【三昧无执】变化而成的修长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眼神透过瞄准镜,冰冷而平静。 四叔公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心中瞬间将三哥的判断骂了千百遍! 这哪里是想谈判?!这分明就是斩尽杀绝! 极度恐惧之下,他枯瘦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指扭曲结成一个诡异的手印,干瘪的嘴唇急速开合,就要念诵某种恶毒的咒语,试图召唤“王爷法力”自救或反击! 但他的咒语刚吐出两个含糊的音节—— 呜! 一根通体黝黑、布满暗红纹路的长棍,如同毒龙出洞,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数米距离破风而来,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四叔公满口黄牙被棍头撞得粉碎! “呃!!!”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沉闷凄厉的惨嚎,所有的咒语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棍头深入喉咙,带来强烈的窒息和呕吐感,让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眼泪鼻涕瞬间涌出! 他惊恐万状地看向长棍的来处——只见钟镇野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握着那根长棍的尾端。 而他手中这根长棍,此刻竟然诡异伸长到了五米有余,粗细却恰到好处,如同一条有生命的黑色巨蟒,一端握在钟镇野手中,另一端则残忍地塞在他的嘴里!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脸上那平静的微笑丝毫未变,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冰冷的戏谑: “老人家,别乱动,也别念咒,不然……” 他手腕微微一动,棍头又往深处顶了一分。 “我这棍子,随时还能再长个两三寸,到时候,捅穿的就不只是你喉咙了。” 第二十七章 屠宰场 第二十七章 屠宰场 哑口岭村中心的仪式仍在狂热而诡异地进行着。 喧嚣的呐喊、扭曲的舞动、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邪异氛围,几乎吞噬了所有村民们的注意力。 伪装成村民的林盼盼,混在外围的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中。 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那些头上套着麻袋、跪在场地边缘的人,以及被围在中央进行残酷仪式的几个“祭品”身上。 此刻,六叔公已经将第一个头套麻袋的人推到了场地中央。 周围穿着“寿衣”狂舞的村民发出更加兴奋的嘶吼,六叔公手持一把沾染了不知名暗红液体的匕首,围绕那人跳着更加癫狂、步伐古怪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尖锐刺耳。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匕首高高举起,在周围村民达到顶点的狂热呼喊中,狠狠一刀刺入了那人的胸膛! 噗嗤! 鲜血瞬间涌出! 那人身体剧烈地抽搐、挣扎,发出沉闷的痛哼,但六叔公死死按住他,周围的呐喊声如同浪潮般将他淹没。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过了几秒后,那人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踉跄了几步,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最终又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下迅速蔓延开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不再动弹。 周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转为一片死寂。 端坐主位的三叔公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冰冷:“废物!无法承载王爷的力量!换下一个!” 立刻有村民上前,将尸体拖了下去,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六叔公面无表情,走向第二个头套麻袋的人。 林盼盼看得心头一紧。 她仔细观察着那些麻袋人的体型和细微特征,凭借杀手的直觉和观察力,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些被当作“祭品”的人,都是男性,其中应该没有被控制的、需要自己小队解救的女人。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寒意却更甚——这些家伙,对自己人也如此残忍! 就在这时,她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猛地回头,看到是同样伪装成村民的吴笑笑溜了回来。 “怎么样?找到其他被关的女人了吗?”林盼盼压低声音急问。 吴笑笑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和焦急:“除了在仪式现场这边的九个,我在村里能想到可能关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只又找到了七个!加起来确实只有十六个!盼盼姐,你们为什么那么确定还有八九个?会不会是弄错了?” 林盼盼眉头皱得更深:“不会错,具体原因你别问了,这是我们之前侦查到的……总之,肯定还有一批被藏在更隐蔽的地方。你再仔细想想,村里有没有什么地窖、密室,或者平时根本不让外人靠近,连你们本村人都很少去的地方?” 吴笑笑努力回忆着,最终还是摇头:“真没有了……哑口岭村就这么大,我在这三年,角角落落都快翻遍了……”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钟镇野的声音通过【默言砂】清晰地传入林盼盼的脑海:“盼盼,四叔公交待了。村里确实还有一批女人,被关在一个地下屠宰场里,具体位置在祠堂西北角,有一个被柴火堆掩盖的入口。” “另外,解除她们控制的方法我们也问出来了,需要先用‘惑心香’的香灰混合她们的血液,点在眉心,暂时压制‘离魂咒’,然后再用完整的‘安魂咒’诵读三遍,才能让她们逐渐恢复神智,香灰和咒文我让汪姐传给你,你们立刻去救人。” 林盼盼眼睛猛地一亮,立刻回应:“明白!钟哥,但是仪式现场这里还有九个女人被看着,我们带不走。” 钟镇野:“优先救出被隐藏的那批,仪式现场的交给我们后续处理,另外,我会立刻联系苏婉和慧明大师协助你们,动作要快,仪式可能快结束了,我们时间不多。” “好!” 林盼盼切断了通讯,迅速将情报和解除控制的方法通过意念分享给吴笑笑。 吴笑笑听到“地下屠宰场”几个字,一脸茫然:“地下屠宰场?没听说过啊?!” 林盼盼沉声道:“四叔公招供的,在祠堂西北角,柴火堆下面,你想想,村里平时杀猪宰羊,肉是从哪里拿出来?内脏和废料又是怎么处理的?” 吴笑笑闻言,猛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肉……都是从祠堂旁边的侧屋搬出来的!那里平时堆满了柴火,根本没人注意!废料……好像也是从那边一个很隐蔽的沟渠里流走的,味道很大,大家都绕着走!难道……” “就是那里!带路!”林盼盼果断道。 两人不再迟疑,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出仪式场地,朝着祠堂方向快速潜行。 祠堂位于村子相对僻静的角落,西北角果然堆放着如山般的干柴和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腥臊气。 吴笑笑对这里极为熟悉,她灵活地绕到柴堆侧面,拨开几捆扎紧的干柴,露出了后面一个被巧妙隐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口处有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臭和血腥味混杂着传来,令人作呕。 “果然有暗道!”吴笑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林盼盼点点头,示意吴笑笑先进。两人一前一后,侧身钻入了洞口。 洞口后是一段向下的、粗糙开凿的石头阶梯,阴暗潮湿,光线极差,只有深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一阵阵沉闷而有规律的“咚!咚!咚!”声,像是沉重的砍刀在剁着什么厚实的东西。 越往下走,那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肉类腐败的酸臭味就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黏在人的鼻腔和喉咙里。 两人强忍着不适,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来到底部。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灯火昏暗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挂着可疑的深色污渍,那“咚咚”的剁砍声就是从通道尽头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她们蹑手蹑脚地靠近通道尽头,躲在一处凸起的石壁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一个极其肥胖、目测至少有三百斤的巨汉,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石质案板前。 他上身穿着一件宽大脏污的短袖,外边围着一件沾满油腻和暗红色血污的皮围裙,戴着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猪头面具——那面具并非雕刻,而是用真正的、经过粗糙鞣制的猪头皮缝合而成,猪头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獠牙外翻。 巨汉手中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寒光闪闪的剁骨刀,正一下一下地、用力劈砍着案板上的一大块看不出原状的肉块,发出沉重的闷响,整个石室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而更让林盼盼和吴笑笑瞳孔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石室的角落,有一个用粗木栏围起来的区域! 木栏里,一边关着几头哼哼唧唧、肮脏不堪的活猪。 而另一边……竟然蜷缩着几个“人”! 那是几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女人! 她们衣衫褴褛,浑身污秽,眼神和外面那些被控制的女人一样空洞麻木,但……她们的身体是残缺的! 有的失去了双手,手腕处是丑陋的肉瘤;有的失去了双脚,只能在地上爬行;更有甚者,四肢皆无,如同人彘般被扔在角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们还活着! “呃!” 吴笑笑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充血,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和杀意直冲头顶!她猛地抽出猎刀,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那猪脸屠夫碎尸万段! 林盼盼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按住她,对她用力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冷静!别冲动!” 吴笑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念头,眼中却已是一片血红。 林盼盼立刻通过【默言砂】紧急联系队友,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眼前的恐怖景象。 很快,汪好的声音传来,语气凝重:“钟镇野正在处理四叔公,抽不开身,盼盼,你先确认一下,那些残疾的女人,具体数量有多少?” 林盼盼强忍恶心和愤怒,再次仔细清点角落木栏里的惨状:“一、二、三……八个!一共有八个!” 汪好沉默了一下,计算道:“八个……加上外面能找到的十六个,一共二十四个,任务要求我们救出二十五个被困女性,还少一个。” 林盼盼连忙问:“苏婉姐扮演的杨悦兰,会是第二十五个吗?” 苏婉的声音插入:“应该不是,我已经离开村子了,也自由了,所以第二十五个人,应该不是我。” 汪好接着道:“对了,外面仪式场上那些头套麻袋的人呢?里面有女人吗?” 林盼盼非常肯定地回答:“没有!我仔细观察过,那些都是男人,他们是在进行某种筛选‘容器’的邪恶仪式!” “明白了。” 汪好的声音变得果断:“优先救援屠宰场里的八人,她们处境最危险,也最无力自救。苏婉姐,你继续远程监视仪式动向,有异变立刻通知;大师,请你立刻动身,前往祠堂附近接应盼盼和笑笑,她们需要帮手搬运伤员。” 慧明沉稳的声音回应:“阿弥陀佛……小僧明白,这就动身。” 汪好继续部署:“盼盼,你听好,屠宰场营救难度最大。那个屠夫……能无声解决就无声解决,尽量避免惊动外面,得手后,大师会协助你们将人转移到安全地点,我们会尽快弄到‘惑心香’香灰和完整的‘安魂咒’,尝试为她们初步解除控制。” 这时,慧明提出了关键问题:“汪施主,一次性救走八名行动不便的女子,动静绝不会小,很可能很快就会被村民发现。是否需要预备后续方案?” 汪好毫不犹豫地回答:“要的,四叔公被我们扣下,其他老家伙很快会察觉不对,他们的仪式也接近尾声,一旦请出所谓‘法身’,麻烦就大了,我们现在就是在抢时间!能救多少救多少!等他们乱起来,苏婉姐和大师你们再趁乱尝试营救仪式现场的那九个、以及周围屋子里的人,那样压力会小很多!” “明白!” “收到!” “知道了!” 众人迅速回应。 林盼盼切断了通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看向身边眼睛通红、杀气腾腾的吴笑笑。 吴笑笑急声低问:“盼盼姐,怎么说?动手吗?” 林盼盼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仍在专注剁肉的肥胖猪脸屠夫,眼神冰冷:“准备动手。不过……” 她的目光在屠夫那异常肥胖、几乎看不出性别特征的庞大身躯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古怪的疑惑。 “这个屠夫……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第二十八章 战屠夫! 第二十八章 战屠夫! 地下屠宰场内,血腥味浓稠得几乎令人窒息,沉闷的剁砍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林盼盼和吴笑笑紧绷的神经上。 确认了救援目标,也明确了眼前的障碍——那个戴着猪头面具、体型庞大如山的屠夫。 林盼盼对吴笑笑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尝试制服,而非直接击杀。 吴笑笑会意,眼中厉色一闪,悄无声息地取下背着的自制手弩。 她动作熟练地搭上一支箭矢,箭头上涂抹着山林里特制的强效麻醉药,足以放倒一头野猪,她深吸一口气,瞄准屠夫那宽阔的后背,扣动了扳机! 嗖! 弩箭破空,精准地扎进了屠夫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里! 然而,预想中屠夫瘫软倒地的情景并未出现。 那屠夫只是身体微微一震,剁砍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他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反手抓住箭杆,看也不看,猛地一拔! 噗嗤! 箭矢带着一小块皮肉被硬生生扯出,鲜血渗出,但屠夫连哼都没哼一声,随手将箭矢扔在地上,继续举起剁骨刀,仿佛无事发生。 “什么?!”吴笑笑瞳孔一缩,这麻醉药竟然无效?! 林盼盼心中也是一沉,这屠夫的体质远超常人! “小心!” 林盼盼低喝一声,知道偷袭无效,只能强攻了。 她第一时间尝试调动周围环境中的怨念——这屠宰场死了无数生灵,怨气本该冲天!但诡异的是,她感觉不到任何游离的怨念能量,仿佛所有的死亡气息都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牢牢束缚、吸走了。 是了……这里有哑王爷在,根本制造不了怨念分身。 “小蛇!” 林盼盼毫不犹豫,左手一挥,小蛇如同黑色闪电般从她袖口激射而出,直扑屠夫粗壮的脖颈! 与此同时,林盼盼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黄色扳指微微一亮,一层无形的屏障瞬间在她和吴笑笑身前展开。 屠夫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的袭击,猛地转身! 他猪头面具下空洞的眼睛扫向两人,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那庞大的身躯转动略显迟缓,但力量感十足,面对疾射而来的小蛇,他竟不闪不避,只是抬起粗壮的手臂格挡! “嘶!”小蛇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尖锐的毒牙瞬间注入毒液! 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被咬中的地方,皮肤下的肌肉迅速蠕动,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漆黑坚硬的鳞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肉下“长”了出来,并且这种鳞化现象还在沿着手臂快速蔓延! 屠夫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似乎感到了痛苦和虚弱,但他凶性大发,左手猛地抓起案板上另一把稍小的剔骨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右臂鳞片生长的区域狠狠刮去!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起! 带着鳞片的皮肉被他硬生生刮掉了一大片,鲜血淋漓,露出底下白色的筋膜和微微泛黄的脂肪,他竟然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祛除小蛇的毒素和鳞化效果! “我的天……”吴笑笑看得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屠夫刮掉皮肉后,动作似乎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变得更加狂躁,他挥舞着巨大的剁骨刀,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两人猛冲过来!速度虽慢,但势不可挡! “散开!” 林盼盼低喝,同时操控小蛇不断游走骚扰,伺机再咬。 她自己也凭借【夜游神衣】的隐身效果,时而显形用扳指屏障硬挡屠夫的劈砍,时而隐入阴影,从刁钻角度、用这里的刀具发动偷袭,但她的攻击对皮糙肉厚的屠夫效果有限。 吴笑笑则充分发挥了她山林猎人的敏捷和凶悍。 她舍弃了效果不大的弩箭,一手紧握猎刀,另一手抄起旁边一根用来挂肉的粗木棍,将钟镇野所教的畲家盘柴槌棍法施展出来! 呜——! 木棍带着恶风,横扫屠夫下盘! 啪! 屠夫不闪不避,小腿硬挨一棍,只是晃了晃,反手一刀劈向吴笑笑! 吴笑笑就地一滚,猎刀划向屠夫脚踝,却只留下一条浅痕! 她将棍法的刚猛与猎刀的刁钻结合,身形如猿猴般灵活,在屠夫周围游斗,专门攻击关节、韧带等脆弱部位。 但屠夫的力量和防御实在太强,她的攻击大多只能造成皮外伤,无法致命,有几次她还险些被屠夫沉重的攻击扫中,全靠林盼盼用屏障及时格挡或小蛇干扰才险险避开。 战斗陷入僵局,甚至略处下风。 屠夫如同一个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堡垒,而林盼盼和吴笑笑的攻击难以奏效,体力却在快速消耗。 “这样下去不行!”吴笑笑喘着粗气,再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刀。 林盼盼也眉头紧锁。 突然,她在一次屠夫挥刀猛劈的间隙,敏锐地注意到,屠夫那件油腻围裙的系带缝隙里,似乎隐约露出了一角熟悉的、散发着异香的布包——正是控制那些女人的惑心香包! “笑笑!看他的围裙里面!” 林盼盼急声提醒。 吴笑笑闻言,目光锐利地扫去,果然也看到了那个香包! 她瞬间明白了林盼盼的意思——这个屠夫,很可能也是一个被控制的女性! “拼了!” 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必须要拿到那个香包,这是逆转局面的关键! 她猛地一个假动作,佯装攻击屠夫正面,吸引其注意力。 屠夫果然中计,剁骨刀带着千钧之力劈下,吴笑笑却早已算准,身体如同泥鳅般向侧后方滑开,同时猎刀脱手飞出,并非射向屠夫,而是精准地割向围裙的系带! 嗤啦! 系带被割断,油腻的围裙滑落大半,露出了里面一件肮脏的、被汗水血污浸透的灰色短袖,以及……短袖下那虽然被肥肉掩盖,但依稀可辨的女性身体轮廓! 尤其是腰间那个醒目的惑心香包,彻底暴露出来! “果然是女人!”吴笑笑心中再无怀疑! 女屠夫似乎因围裙滑落和香包暴露而变得更加狂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放弃追击林盼盼,转身全力扑向吴笑笑! 机会! 吴笑笑不退反进,迎着女屠夫冲去,在即将撞上的瞬间,她猛地矮身,从女屠夫腋下钻过,同时伸手狠狠一扯! 啪! 香包的带子被她扯断,香包落入手中! “盼盼姐!接住!”吴笑笑用尽全力将香包扔向林盼盼的方向! 但她也因此露出了巨大的破绽,女屠夫虽然庞大,反应却不慢,回身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砸在吴笑笑的背心! “噗!” 吴笑笑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飞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滑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女屠夫发出愤怒的嚎叫,大步追上,抬起巨大的脚掌,就要朝着吴笑笑的头颅踩下,这一脚若是踩实,吴笑笑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 “嘶——!” 小蛇再次建功,一口咬在女屠夫抬起的小腿肚上,鳞化再次蔓延! 女屠夫动作一滞,发出痛苦的怒吼。 而另一边,林盼盼稳稳接住香包,脑海中立刻响起了汪好通过【默言砂】紧急传来的完整【安魂咒】,她毫不犹豫,立刻打开香包,抓出一把灰黑色的香灰! “小蛇!”林盼盼厉喝。 小蛇心有灵犀,放弃撕咬,身体如同鞭子般甩动,尾巴精准地卷起林盼盼手中的香灰! 与此同时,吴笑笑也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用尽最后力气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女屠夫脸上的猪头面具,猛地一扯! “撕拉!” 粗糙缝制的猪头皮面具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了一张……被肥肉挤压得几乎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的女性脸庞。 只是这张脸上此刻写满了疯狂、痛苦和杀戮的欲望,眼神空洞如野兽! 就是现在,小蛇的尾巴带着香灰,如同灵巧的画笔,精准地点在了女屠夫的眉心!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无视女屠夫即将挥下的屠刀,用最快的语速、最清晰的发音,开始大声诵念【安魂咒】: “#%……喏喏咔……嘶嗒哩……” 咒文声在血腥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女屠夫挥刀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疯狂和痛苦开始剧烈挣扎,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在闪烁、碰撞。 她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她体内争夺控制权。 吴笑笑瘫倒在地,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盼盼不敢停歇,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咒文,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 终于,当林盼念到第三遍咒文的末尾时,女屠夫眼中的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痛苦,以及……一丝久违的清明。 她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剁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喘息的吴笑笑,以及面前仍在诵经的林盼盼,最后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残缺不全、麻木等死的同类……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汹涌而出。 “我……我……” 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最终,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岳倾颓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埃。 她并没有死,只是精神上的剧烈冲击和长期的消耗让她彻底昏厥了过去。 战斗,终于结束了。 林盼盼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 吴笑笑也挣扎着坐起身,看着倒地昏迷的女屠夫,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眼前这个可怜又可怖女人的深深怜悯。 第二十九章 法身将临 第二十九章 法身将临 村外山坳,血腥味尚未散尽。 钟镇野缓缓收回沾满血迹的拳头,冷漠地看着瘫倒在地、已经面目全非、只能发出含糊不清呜咽和求饶的四叔公。 这位在村中颇有地位的老人,此刻鼻青脸肿,满嘴牙齿几乎被打碎,涕泪横流,狼狈不堪,早已没了之前的半分威严。 在死亡的恐惧和极致的痛苦下,四叔公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交代了解救那些被控制女人的具体方法——需要先用特制“惑心香”的香灰混合她们自身的血液,点在眉心,暂时压制“离魂咒”的效力,然后再辅以完整的“安魂咒”反复诵读,才能逐步唤醒她们的神智。 更重要的是,他透露了关于“哑王爷”力量的部分真相。 “哑王爷……是俺们哑口岭自古就拜的神仙,但、但以前……就是个泥塑的像,从、从来没显过灵……” 四叔公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说道:“是、是三、四年前……三哥他……不知从哪得了一本……一本怪书……” “那书上写的字……俺们谁都看不懂……但、但三哥他能看懂!他、他照着那书……竟然读懂了祠堂里那块……谁也不知道来历的黑石碑上的鬼画符!” “从、从那以后……他、他就知道了怎么请动王爷的力量,大、大槐村那事……也是、也是他按碑文上的法子策划的……” “拜、拜了王爷后……村里……确实好了,大伙没病没灾……力气大了,粮食、牲口也多了……日子好过了,但、但那‘寿衣’……它、它会坏啊!得、得不停地用人皮做新的……没、没办法……只能不停地抓人……杀、杀人……” “女人……女人得留着生娃……娃多了……以后才、才有更多的材料……” “今天……今天这仪式……是、是碑文上最强的……叫‘请法身’……就、就是把村里预备着做寿衣的男人……推出来……让、让王爷的魂……上他们的身!因、因为王爷是男的……必须、必须是男身才能承载……” “只要、只要法身一请下来……那、那就是真正的神仙下凡……眨眨眼就能定人生死……谁、谁也挡不住……” 钟镇野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一本莫名出现的“怪书”和一块无人能懂的石碑?所以,哑王爷力量的核心,应该就是那怪书与石碑的其中之一?又或者,二者皆是? 他盯着四叔公,突然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哑王爷有一本生死簿?” 四叔公闻言,肿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拼命摇头,含糊道:“生、生死簿?什、什么生死簿?不、不知道……真不知道啊!我、我都这样了……不敢骗您……” 这时,一直在通过九星璇玑扣监听四叔公心跳和情绪波动的汪好走了过来,对钟镇野低声道:“他没撒谎,生理指标没有异常波动……看来真正的核心秘密,尤其是关于那本书和石碑的,恐怕只有那个三叔公才知道。” 钟镇野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他的视野中,血红色的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关键部分背景故事解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2%】 进度跳动了,证明四叔公的供词没有问题。 他再次看向地上如同烂泥般求饶的四叔公,眼神冰冷:“辛苦你了,你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接下来,就该为你犯下的罪孽付出最终的代价了。” 四叔公闻言,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哀嚎:“不!不要!我、我都说了!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不能杀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钟镇野缓缓蹲下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放过你?当年你们虐杀大槐村全村老少、剥下他们人皮的时候,放过他们了吗?你们把女人当作牲畜的时候,放过她们了吗?” “不——!!!” 四叔公发出绝望的嘶吼。 钟镇野没有再多说一句,双手如铁钳般扶住他的头颅,猛地一错!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四叔公的哀求声戛然而止,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不甘,彻底没了声息。 【彻底清除哑口岭村内所有曾参与策划或执行针对大槐村屠杀、以及持续作恶的村民(当前预估数量:96,进度 11/96)】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算上之前吴笑笑解决的四个看守、潜入时解决的四个巡逻、以及四叔公和他的两个护卫,正好十一人。 钟镇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迹,通过【默言砂】迅速联系队友:“盼盼,大师,苏婉姐,现在那边什么情况了?” 苏婉的声音最先传来,带着一丝紧迫:“仪式还在搞,他们已经杀了五个套麻袋的人了,血流的满地都是,好像都没成功,现在场上只剩下三个‘祭品’了,其中有一个看身形,很像我们一开始救的那个少年何朗。” 慧明的声音紧随其后,沉稳依旧:“阿弥陀佛……小僧已抵达祠堂附近,正在协助林施主和吴施主转移屠宰场内救出的女施主,八人已全部转移至临时安全点,但她们身体残缺,行动极为不便,恐怕难以接受现状,所以,暂时还未将她们唤醒。” 林盼盼的声音接着响起,语速很快:“钟哥,我和笑笑准备去救那些被关在普通屋子里的女人,但有几间屋子离仪式现场太近了,村民太多,实在不好动手,强行救人很可能暴露!” 钟镇野迅速做出决断:“明白了,不好动手的暂时别动。我和汪姐准备进村了。我们会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注意力,你们趁机救人!” “明白!” “收到!” “好!” …… 与此同时,哑口岭村中心,仪式场。 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场地上血迹斑斑,五具被割喉放血的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第六个头上套着麻袋的“祭品”被六叔公拖到中央,一刀刺入胸膛! 然而,和之前一样,这人挣扎片刻后便倒地不起,再次失败! 浓重的血腥味和失败的压抑感弥漫开来,狂热的人群也出现了一丝不安的骚动。 高台上,三叔公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关注场中的失败,而是频频将焦虑的目光投向村口方向,四叔公一去不返,杳无音信,让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猛地一招手,他的儿子栓子连忙小跑着凑近。 “栓子,你四叔恐怕出事了。” 三叔公声音沙哑低沉:“那些外乡人比我们想的难缠,他们很快可能会来捣乱,我们不能等了。” 栓子一愣:“爹,那……那怎么办?” 三叔公浑浊的老眼猛地盯住栓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甚至疯狂:“你去!你去做法身!” “什么?!” 栓子如遭雷击,全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爹!你、你让我去?!不!不行!我、我……” 三叔公眼神一厉,低吼道:“慌什么!能做王爷的法身,是光宗耀祖、庇佑全村的无上荣耀!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造化!” 栓子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和疯狂的神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拼命摇头后退:“不!我不去!爹!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让我去送死?!你会绝后的!” “闭嘴!” 三叔公怒斥一声:“我身子骨还硬朗!你死了,你媳妇还能给我生!我们这一脉是王爷最看重的血脉,你的成功率最大!为了村子,你必须去!这是为了列祖列宗和全村老小!” 说着,他根本不给栓子反驳的机会,猛地一挥手! 旁边几个早就得到暗示的村民立刻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拼命挣扎的栓子!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爹!你疯了!你们都疯了!!” 栓子绝望地哭喊、踢打:“今天是我!明天就会轮到你们!你们都会不得好死!放开我!!” 砰! 一个村民不耐烦地一拳砸在他肚子上,栓子痛得蜷缩起来,咒骂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台上的骚动引起了场中六叔公的注意,他停下动作,疑惑地望来。 三叔公站起身,面向开始骚动不安的人群,运足了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乡亲们!外乡妖人作乱,四叔公已遭毒手!危难之际,方显忠勇!我儿栓子,自愿献出肉身,恭请王爷法身降临,诛灭妖邪,护佑我哑口岭村千秋万代!!” 这番慷慨激昂的喊话,瞬间点燃了本就狂热的村民,短暂的寂静后,更加疯狂的欢呼和呐喊爆发出来! “栓子哥好样的!” “恭请王爷法身!” “诛灭妖邪!护佑我村!”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绝望的栓子被强行套上了麻袋,拖死狗般拖到了场地中央。 六叔公深深看了三叔公一眼,没有再犹豫,手持朱砂笔,开始在栓子的麻袋上飞速书写更加复杂诡异的符文。 躲在暗处的苏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骇然,立刻通过【默言砂】急报:“钟队长,不好了!那个三叔公把他亲儿子推出去当法身了,听他们的话,他儿子成功的概率好像非常大!” 钟镇野的回应迅速而冷静:“知道了,我们马上到,苏婉姐,如果你见势不对,可以自行判断,先行制造混乱干扰他们!” “明白!” 苏婉切断了通讯,紧紧盯着场中。 场中,六叔公的符文已然画完。 他后退一步,开始跳起比之前更加癫狂、节奏也更加诡异的舞蹈,口中的咒语声尖锐刺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他手中的匕首再次举起,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狠狠刺入了栓子的胸膛! 噗嗤——! 鲜血涌出! 被麻袋套头的栓子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竟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摇摇晃晃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双臂怪异地张开,头颅微微昂起。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发生了——套在他头上的那个麻袋,上面用朱砂书写的血色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疯狂地蔓延、流动! 那模样看上去,就好像有无穷多的“鲜血”从麻袋内部渗出,迅速将整个麻袋染成一片刺眼的、不祥的猩红!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旋风凭空卷起,吹得场中飞沙走石,火把明灭不定,空气中响起阵阵低沉的、非人的呜咽和咆哮! “成功了!成功了!王爷法身将临!!” 六叔公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第一个扑通跪倒在地! “跪迎王爷法身!!”三叔公也紧随其后,高声呼喊,跪拜下去。 如同潮水一般,全场所有的村民,都带着无比的狂热和敬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 苏婉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如同一道轻烟般溜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仪式场地边缘堆放杂物的区域,那里有几个巨大的、干燥的草垛! 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毫不犹豫地将其塞入草垛之中! 干燥的稻草遇火即燃,火苗迅速蹿起,转眼间就变成了熊熊烈焰! “着火了!快救火啊!” 苏婉故意用变调的声音尖声大叫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预定的撤离路线疯狂跑去! 突如其来的大火和喊叫声,瞬间打破了场中狂热的跪拜氛围,村民们一阵骚动,纷纷惊慌地扭头望去。 然而,就在这混乱初起的刹那—— 场地中央,那个彻底变得猩红、仿佛由鲜血浸透的麻袋,“头颅”猛地一转! 那没有五官的猩红袋面,精准地锁定了正在逃离的苏婉的背影。 接着,他抬起一只手掌,缓缓抬起,指向了苏婉!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寂的恐怖力量,如同无形的闪电,瞬间跨越空间,射向她! 正在狂奔的苏婉只觉得一股致命的寒意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全身血液几乎冻结,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而下! 第三十章 来不及 第三十章 来不及 正在狂奔的苏婉只觉得一股致命的寒意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一刹那,她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皮肤失去血色,体温急剧下降,如同正在迅速迈向死亡!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双腿一软,向前扑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枪声,如同惊雷般从村子外围的山坡上炸响! 一枚特制的大口径狙击子弹,以惊人的精准度,撕裂空气,瞬间命中场地中央那猩红麻袋的“头颅”位置! 噗嗤——! 麻袋被直接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隐约可见后面模糊的血肉和蠕动的暗红物质! “栓子”的身体猛地一个踉跄,指向苏婉的那只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那股锁定苏婉的冰冷死寂力量骤然中断、消散。 苏婉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虽然浑身脱力、冰冷刺骨,但那股致命的侵蚀感消失了,她暂时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谁?!!” “有枪!!” “外乡人打冷枪!保护王爷!!”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法身受创惊得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恐和愤怒的吼声!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农具作为武器,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枪声大致传来的方向、以及倒地的苏婉汹涌扑去! 眼看疯狂的村民就要将失去行动能力的苏婉淹没—— 呜——!!! 一道沉重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只见那根黝黑狰狞的【百八烦恼棍】,发出惊人的呼啸声,旋转着从另一个方向高速飞来! 它并非攻击人群,而是重重地、斜刺里砸在村民冲锋路径前的地面上! “轰!!!” 棍身蕴含的恐怖力量瞬间爆发,如同炸弹般将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泥土呈扇形向前猛烈冲击!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村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惨叫着人仰马翻,倒了一地! 后续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和同伴的惨状吓住,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慌乱地四处张望,却根本看不到开枪的人和扔棍子的人在哪里!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和停滞中—— 一个仅有四十厘米高、栩栩如生、长得和钟镇野一模一样的小小人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一处阴影中飞奔而出。 它灵活地避开地上的村民,冲到斜插在地的【百八烦恼棍】旁,奋力将其拔出,然后又一溜烟跑到瘫软在地的苏婉身边,竟然一把将她扛在了自己微小的肩膀上! 接着,它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力量和速度,扛着比它大无数倍的苏婉,如同一个超现实的幻影,嗖地一下射入旁边的巷道,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村民们目瞪口呆,几乎以为撞了鬼! “追……” 有村民反应过来,刚喊出一个字。 场中,那个头上麻袋被打出一个破洞的“栓子”,突然动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不受头部创伤影响,再次稳稳地站直了身体,破洞处,并非脑浆崩裂,而是一片不断蠕动、翻涌的浓郁血色,看不清具体状况,诡异无比。 他随手抓过身边一个吓傻了的村民,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捏住了那村民的后脖颈。 那被抓的村民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嘴巴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发出一种沉闷、呆板,却又带着一丝非人神圣感的声音,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场地上: “前方……是陷阱……追去多少人……就要死多少人……” 这诡异的一幕和话语,让所有村民如坠冰窟,彻底不敢动弹了,恐惧地望向那恐怖的法身。 三叔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率先恭敬地跪拜下去,高声道:“遵王爷法旨!请王爷示下,我等该如何行事?” “栓子”那猩红的麻袋头颅微微歪了歪,似乎“看”了一眼三叔公,被他捏着后颈的村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闷而带有神性: “所有人……穿上寿衣……前来拜我……敬香……本王……赐予尔等神力……” 村外树林。 【三更傀】扛着已经昏迷的苏婉飞奔而至,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早已在此接应、并易容成了村民的钟镇野和汪好立刻上前。 汪好检查了一下苏婉的状态,眉头紧锁:“生命力透支严重,魂魄受到剧烈冲击,还好打断得及时,不然就真没了,需要静养和特殊药物治疗。” 钟镇野面色凝重地望向村里。 只见村民们正在慌乱地扑灭苏婉点燃的大火,随后纷纷找出各自的皮套“寿衣”往身上套,然后如同朝圣般,向着场中央那恐怖的法身“栓子”汇聚过去。 “真被他们请下法身了……” 汪好低声道:“而且这鬼东西狡猾得很,感知敏锐,本来想把村民们引出来,然后我们趁机杀几个,再混进去人群的……这下得改计划了。” 钟镇野从傀儡手中接过恢复原状的【百八烦恼棍】,沉声道:“先用傀儡把苏婉姐送去大师那里,务必救醒她。我们俩必须尽快混进去。” “你有什么打算?”汪好问。 “他们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法身和获取‘神力’上,还没意识到我们的真正目标是那些女人。” 钟镇野眼神锐利:“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下的所有女人救走,然后,优先击杀那个法身。祂的力量太诡异强大,只要解决祂,剩下的村民不足为惧。” 汪好点头:“明白!” 小巧的【三更傀】再次扛起昏迷的苏婉,如同一道迷你闪电,飞速射向慧明大师所在的临时藏身点。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凭借易容效果,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哑口岭村。 村里一片混乱后的忙碌,村民们正忙着穿寿衣、集结,没人注意到两个“同伴”的异常。 两人警惕地感知着场中央那法身散发出的恐怖波动,但幸运的是,那法身似乎正专注于即将进行的“赐福”仪式,并未对他们的潜入产生额外反应。 汪好熟门熟路地带着钟镇野来到之前藏匿“寿衣”的偏僻角落,两人迅速翻出那两件顺来的皮套,利落地套在外面,彻底融入了村民之中,跟随着人流,向着场中央那令人心悸的法身涌去。 混在人群中,钟镇野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村民正推搡着几个同样穿着“寿衣”、但动作更加麻木迟缓、小腹微微隆起的女人,也朝着场中走去。 汪好凑近他,压低声音:“那之前盼盼她们说的那九个女人,现在看来,她们都是怀了胎的,大概是因为怀了孩子的女人更重要,所以才带来了仪式现场?” 钟镇野微微皱眉:“九个人,光靠我们俩,很难无声无息救走……联系盼盼他们,看看那边进度,可能需要强攻了。” 汪好刚点头应了声“好”,场中央的仪式已然开始。 只见那法身“栓子”依旧矗立场中,猩红的麻袋头颅上那个破洞内血光蠕动,他自身并不言语,而是用手死死捏着身旁一个村民的后脖颈。 那村民眼神空洞,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合,发出沉闷呆板、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神性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所有人……轮流上前……于本王座前跪下……割开眉心……献出鲜血……即可得本王……赐予神力……” 话音落下,三叔公与场中的六叔公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六叔公会意,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混杂着敬畏与渴望的神情,第一个大步走出人群,来到法身“栓子”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接过旁边村民递来的一把锋利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眉心处、连同覆盖其上的皮套“寿衣”一起,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鼻梁流下。 六叔公双手将沾满自己鲜血的刀刃高高捧起,递向法身。 “栓子”伸出一根诡手指,在刀刃的血迹上轻轻一点。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刀刃上的鲜血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缕细小的血线,迅速被他的指尖吸收殆尽! “呃!” 下一秒,六叔公身体猛地一僵,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挺直腰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喊道:“谢王爷赐福!”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仿佛年轻了十岁! 周围村民见状,眼中顿时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光芒! 有了六叔公的成功示范,早已被“神力”诱惑的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开始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排着队准备接受“赐福”。 而三叔公则依旧坐在原地,脸色苍白地喘息着,并未参与其中。 混在人群后方的汪好凑近钟镇野,用极低的声音道:“看到了吗?这仪式绝对有问题,要是这事真那么好,带头那个老头肯定就自己上了。” 钟镇野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前方狂热的人群,微微颔首:“我知道,但现在不重要,他们完成这个仪式需要时间,这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低声问道:“慧明他们那边怎么样了?能救的人都救出去了吗?” 汪好立刻通过【默言砂】快速联系后方,片刻后回复:“盼盼说,屠宰场救出的八个残疾女子、以及我们能找到并相对容易带走的四个被囚女子,共计十二人,已全部由大师和吴笑笑协助转移至临时安全点。” “大师已经救醒了苏婉姐,不过她状态仍然不是太好。”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仪式现场这边还有九个怀孕的女人被严密看管,周边屋子里也还有四个女人我们无法靠近,现在村民都聚集在这里,防守空虚本是救人良机,但法身在此,我们一旦动手救这些人,必然暴露,风险极大。” 钟镇野眼神一厉,果断道:“不能等了,越等变数越大,这法身的力量似乎在不断增强,告诉苏婉姐,优先稳住已救出女子的情况,让盼盼带着大师和吴笑笑立刻向我们靠拢!准备强攻。” “接下来的计划很简单,我优先击杀法身,汪姐你尽可能对付村民,掩护盼盼和大师他们救人。” “明白!”汪好立刻将指令传达出去。 就在这时,那个被法身“栓子”捏住后颈的村民,再次张开嘴,发出那沉闷而带有神性的声音: “本王……力量消耗甚巨……需以生魂补食……且送五个活祭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村民耳中。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 活祭?又要杀人? 三叔公脸色变了变,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恭敬道:“王爷,此前仪式剩余的法身备品,尚有三人,可否……”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六叔公急忙低声提醒:“三哥,人数不够,只有三个!” 三叔公一顿,立刻改口:“王爷,屠宰场还有几个残废的女人!反正也无用了,不如……” 然而,他这句话刚出口—— 嗡——! 一股冰冷的阴风骤然从法身“栓子”身上爆发,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三叔公身上! “噗!” 三叔公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血色尽失,痛苦万分! 而被法身控制的村民,则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瞪”着三叔公,口中发出厉声呵斥,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威和怒意: “竟想……以残次品……应付本王?!好大的胆子!!” 三叔公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伤势,拼命磕头:“不敢!小人不敢!王爷息怒!息怒!” 他猛地抬头,对着周围村民嘶声喊道:“快!快把那些怀胎的女人送上来!快!她们腹中还有一魂,可供王爷享用!快啊!”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王爷的怒火吓得噤若寒蝉,闻言立刻手忙脚乱地将几个怀孕的女人推向场中。 法身“栓子”周身的阴风这才缓缓平息。 三叔公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被旁边的人搀扶着坐到一旁,脸上满是后怕和恐惧。 混在人群中的钟镇野和汪好,交换了一个无比凝重的眼神! 他们要杀孕妇了! 只要有一个女人死了,他们的任务必然失败,等待他们的,就是抹杀! “等不到慧明他们了!” 钟镇野通过【默言砂】急速对汪好道,声音斩钉截铁:“必须立刻动手!阻止他们!” 第三十一章 脆皮、不死、高攻 第三十一章 脆皮、不死、高攻 眼见哑王爷法身竟要当场抽取孕妇生魂,钟镇野眼中寒光爆闪,再无任何犹豫! “动手!” 他一声暴喝,声震全场!早已蓄势待发的【百八烦恼棍】瞬间爆发出滔天杀意,猩红血光缭绕棍身,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狂热的人群,目标直指场中央那恐怖的法身“栓子”! 呜——嘭!!! 沉重的破空声伴随着一声闷响! 钟镇野人随棍至,蕴含着磅礴杀意与力量的一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栓子”的胸膛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栓子”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人在空中,胸膛已然塌陷,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甚至有一条手臂被狂暴的力量直接撕扯断裂,带着一蓬暗红色的诡异血液飞向一旁! 他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塌了一处矮墙,被碎石掩埋了大半,肢体破碎,一动不动,仿佛彻底被摧毁了。 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一击,瞬间让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心目中无敌的王爷法身……竟然被一棍打飞、打碎了?! “杀了他!!” 三叔公最先反应过来,沉声厉喝! 那些刚刚接受了“神力赐福”、力量速度大增的村民,眼中红光闪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各种武器,如同潮水般向钟镇野扑来! “汪姐!救人!” 钟镇野头也不回地厉喝一声,【百八烦恼棍】舞动如风,化作一片血色屏障,将最先扑上来的几个村民连人带武器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明白!” 汪好应声而动。 她手腕上那串玉珠串瞬间亮起温润却强大的光芒,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她的速度、力量、反应瞬间提升到极致! 她如同鬼魅般闪到那九个呆傻的孕妇身边,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起从四叔公那里逼问出的、用于暂时控制这些女人的简化版【离魂咒】,咒文声中,那几个孕妇麻木的眼神出现一丝波动,下意识地跟随在汪好身后。 同时,汪好右手虚握,【三昧无执】化作一把造型奇特的自动手枪,枪口喷吐着火舌,精准地点射试图靠近的村民。 伤人的子弹会直接消耗她的生命,眼下这种状况她来不及喝药,村民又太多,她只能控制着射出子弹的力量,让这些子弹不至伤命,如此消耗也能小一些。 但毕竟是把枪,同样也能打得村民们人仰马翻,惨叫连连,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空间。 “走!” 汪好低喝一声,一边维持着咒文控制孕妇,一边双手枪开路,且战且退,向着村外方向冲去。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钟镇野如同一尊杀神,挡在汪好和孕妇们撤退的路上。 【百八烦恼棍】每一次挥出都必有一名或数名村民非死即残。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洁、最暴力、最高效的杀戮! 棍风呼啸,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横飞,那些被“神力”强化的村民,在他面前依旧如同土鸡瓦狗! 然而,村民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刀砍斧劈,甚至有人抱着土制炸药想要同归于尽,钟镇野身上也开始添上一道道伤口,虽然不致命,但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寿衣”。 就在钟镇野全力应对潮水般涌来的村民时,他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堆掩埋着“栓子”的碎石猛地炸开! 本应被打得支离破碎的“栓子”,竟然又站了起来! 他塌陷的胸膛在蠕动,断裂的手臂处有暗红色的血丝如同触须般蔓延、试图重新连接,他头上那猩红的麻袋破洞后,血光更加浓郁。 他无视了周围的混乱,那只完好的手臂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正在掩护孕妇撤退的汪好! 一股冰冷、死寂、足以瞬间剥夺生命的恐怖力量再次凝聚! “汪姐小心!” 钟镇野瞳孔一缩,毫不犹豫,猛地一脚踹飞面前两个村民,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向汪好前方,同时将【百八烦恼棍】横在身前,全力催动杀意格挡! 就在他刚挡在汪好与那股力量之间的瞬间—— 嗡——! 那股无形的死亡力量轰然降临! 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的阴冷瞬间穿透了杀意屏障,侵入了他的身体! 这一刹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探入了他的灵魂深处,要将他的生命之火强行掐灭,思维冻结,血液凝固,心脏仿佛被冰锥刺穿! 那种感觉,无比真切,就像是真的被阎王爷的勾魂笔点中了名字! 钟镇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喷出。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疯狂抽取! 万幸,他身上那件抢来的皮套“寿衣”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邪异的皮囊仿佛对这股同源的力量有一定的隔绝和削弱效果,帮他抵消了部分致命的侵蚀! 趁着还有最后一丝力气,钟镇野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他强行运转残余的杀意,心念一动,灌注到【百八烦恼棍】中,棍身骤然伸长数十米,如同一条毒龙,跨越混乱的战场,精准无比地捅向了“栓子”的脑袋! 噗嗤! 棍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个不断蠕动的猩红麻袋破洞,从后脑贯出! “栓子”抬起的手臂猛地僵住,周身凝聚的恐怖死气瞬间溃散! 钟镇野收回长棍,拄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死亡! 然而,令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脑袋被捅穿、死气溃散的“栓子”,在原地僵立了几秒后,竟然……又动了起来! 他猛地伸出双手,左右各抓住一个离他最近的、正在疯狂攻击钟镇野的村民! “王、王爷?!” 那两个村民发出惊疑的呼声、 但“栓子”毫不理会,他手掌中仿佛有无形的吸力,那两个村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神变得灰暗,生命力被瞬间抽干,变成了两具僵硬的干尸! 吸收了这两个村民的生魂,“栓子”脑袋上的破洞开始快速蠕动愈合,周身溃散的死亡气息再次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大! 他再次抬起手,这次,目标直接锁定了正在苦苦支撑的钟镇野! “妈的!不死之身?!” 钟镇野心中暗骂,再也不敢硬接,脚下步伐急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躲避。 咻——! 那股死亡力量化作阴风,擦着钟镇野的身体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几个村民,那几个村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眼神灰暗,直挺挺地倒地身亡,身体迅速干瘪!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令人绝望的循环。 钟镇野凭借高超的身手和【百八烦恼棍】的凶威,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一次次将“栓子”击倒、甚至“击杀”,棍扫、点刺、劈砸……每一次攻击都足以让常人死上十次! 但“栓子”总能很快重新站起,并通过吸收周围村民的生魂来快速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他不断释放那致命的死亡阴风,逼得钟镇野只能狼狈躲闪,而每次躲闪,遭殃的都是那些疯狂的村民。 渐渐的,村民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王爷法身……似乎敌我不分! 只要靠近他,就可能被当成“补品”吸干! 狂热开始消退,恐惧开始蔓延,一些胆小的村民开始下意识地后退,甚至有人转身想偷偷逃离这个恐怖的屠宰场! 但是,想跑,哪有这么容易? “栓子”猛地伸手隔空一抓,有两个试图逃跑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惨叫着倒飞回来,被他一把抓住,瞬间吸成了人干! “违逆本王意志者……死!” 沉闷而充满神性威严的声音通过被“栓子”控制的傀儡村民之口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恐怖! 这下,再也没有村民敢逃了。 他们陷入了两难的绝境——上前攻击钟镇野,可能被一棍打死;后退或逃跑,则会被王爷吸干……绝望的气氛笼罩全场。 钟镇野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和村民的恐惧,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总算勉强支撑住,为汪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他已经能看到汪好带着那九个孕妇快要冲出村口了! “差不多了……该撤了!” 钟镇野心中暗道,准备虚晃一棍,借助【遁地符】遁走。 然而,就在他刚要转身的刹那—— 身后远处,那个被“栓子”控制的村民,再次发出了那沉闷而诡异的声音,这一次,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的杀意: “尔等之前隐匿不出……却在本王欲取生魂之时现身强攻……” “你们……是想救这些女人?” 钟镇野身形猛地一僵,霍然回头! 只见村子的另一头,剩下的那些村民在“栓子”的意志操控下,已经从周边的屋子里押出了最后四个未能被救走的女人,她们被强行按着,跪倒在地。 而浑身浴血、肢体破碎不堪、却又在不断吸收生魂缓缓修复的“栓子”,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正稳稳地站在那四个跪着的女人身后。 他缓缓摊开那沾染着无数鲜血和生命的手掌,悬在那些女人的头顶上方。 那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傀儡村民的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村落,也重重地砸在钟镇野的心上: “本王现在要取她们性命……” “你……该当如何?” 第三十二章 置之死地 第三十二章 置之死地 钟镇野即将遁走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弥漫的血腥与烟尘,死死锁定了远处那恐怖的法身“栓子”,以及跪在祂身前、命悬一线的最后四个女人。 那套着破烂猩红麻袋的头颅微微昂起,尽管看不到面容,钟镇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充满戏谑、残忍和冰冷玩味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通过【默言砂】快速询问:“盼盼,你们到哪了?” 林盼盼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急切和震惊:“钟哥!我们刚到村口!你们……你们怎么先打起来了?” 汪好的声音插入,冷静而果断:“盼盼,相信钟镇野能处理这个情况,我们优先确保已救出的女人安全撤离!” 钟镇野听到同伴的声音,心中稍安,沉声道:“汪姐说得对,你们立刻带人走,这里的情况,我自己来想办法。” 切断通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任务列表。 那冰冷的数字和失败即抹杀的警告,如同枷锁般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1.确保关键剧情人物“吴笑笑”存活至次日黎明(1/1)】 【2.成功解救并确保哑口岭村内所有被囚禁、控制的女人存活(当前预估数量:25,进度 21/25)】 【3.彻底清除哑口岭村内所有曾参与策划或执行针对大槐村屠杀、以及持续作恶的村民(当前预估数量:96,进度 29/96】 【4.必须由玩家苏婉(角色:杨悦兰)亲手破坏哑王爷的力量核心(0/1)】 【5.以上四个任务必须在最终目标“找到哑口岭一切罪恶的根源,并将其破坏”完成前全部完成,任一任务失败,则视为本次副本通关失败,将立即抹杀当前小队所有存活玩家,任务进度(0/4)】 要救的女人还差四个!就是眼前这四个!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猛地伸手扯掉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皮套“寿衣”,随手扔在地上。 接着,他用手在脸上一抹,【千相无相】的效果褪去,露出了他原本清俊却此刻写满冷峻的面容。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缓缓围拢上来的村民,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重新走回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心,走向那恐怖的法身和跪着的女人们。 他在距离“栓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不断蠕动渗血的麻袋头:“你想要的,应该不仅仅是杀我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栓子”手中控制着的那个村民,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合,发出那沉闷而诡异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你们……这一行人的力量……令本王着迷……尤其是你……你的生魂……可比这些废物……香甜得多……” 钟镇野眼神微凝,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放了这四个女人,我的生魂,让你取,如何?” “呵呵呵……” 那村民发出扭曲的笑声:“为何……如此执着于救她们?为了……给大槐村报仇?可笑……你可知道……她们……也曾参与虐杀……手上沾满同乡的血……” 钟镇野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她们的罪孽,自有天道轮回,我不管这些,直说吧,你想怎样?划下道来。” “本王……乃执掌生死之神……对于强者……自有敬佩……” 那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赞赏”:“但……征服强者……碾碎其信念……才是本王……真正的乐趣……无奈……这村中尽是懦弱怯懦之辈……偏安一隅……实在无趣……” 说着,“栓子”那只完好的手臂突然抬起,指向侧后方的一处屋顶,声音转冷:“你……下来,否则……本王立刻杀了面前之人!” 钟镇野一怔,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那处屋顶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脸上带着惊慌和担忧,正是去而复返的吴笑笑! 她看着钟镇野,急声道:“师父!对不起!我、我放心不下,想来帮你……” 钟镇野心中暗叹一声,这丫头终究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道:“没事,下来吧。” 吴笑笑抿了抿唇,从屋顶一跃而下,快步跑到钟镇野身边,警惕而充满敌意地瞪着“栓子”,手握紧了猎刀,但终究没敢妄动。 “栓子”的“目光”在吴笑笑身上扫过,那只手缓缓放下,轻轻抚过面前四个跪着的女人的头顶,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蛊惑和残忍:“你……也听到了,她们……亦是屠夫。现在……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一,违背你师父的意愿……亲手杀了这四个女人……如此,本王便放你们离开……他日再战亦可……” “二,现在……就杀了你所谓的师父……本王……即刻放了这四个女人。” 吴笑笑闻言,顿时气得冷笑出声:“呸!刚才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敬佩强者、想征服强者,结果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人自相残杀?我看你根本就是没胆量和我师父正面较量!懦夫!废物!” “栓子”并未动怒。那只抚过女人头顶的手突然在其中一人的头顶停住。 下一刻—— 呜——! 一股阴风骤然卷起!那个被按住头顶的女人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浑身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之中竟瞬间涌出黑色的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猛地瘫软在地,痛苦地蜷缩颤抖,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看就要不行了! “停下!” 钟镇野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阴风骤歇。 “栓子”缓缓收回手,那个女人才停止了惨叫,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显然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你看……” “栓子”控制的村民转向吴笑笑,声音平淡却充满恶意:“你师父……并不希望她们死。” 吴笑笑猛地扭头看向钟镇野,眼中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不解。 钟镇野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再次看向“栓子”,语气斩钉截铁:“不需要这么麻烦,你立刻放了这四个女人,我让吴笑笑杀我,你可以吸纳我的生魂。” “呵……” 那村民发出慵懒的嗤笑:“本王……要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压力,彻底给到了吴笑笑这边。 她看着钟镇野,眼圈通红,倔强地摇头,声音带着哽咽:“师父,三年多了……你是第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人……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缓抽出她腰间的猎刀。 吴笑笑没有反抗。 他抓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将冰冷的刀柄塞回她手中,并引导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凝视着吴笑笑盈满泪水的双眼,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笑笑,你相信我吗?” 吴笑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倔强地看着他。 钟镇野再次开口,一字一句:“笑笑,我相信你,那么,你相信我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碎了吴笑笑心中最后的犹豫和防线。 她看着师父那双平静、深邃却充满信任的眼睛,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钟镇野笑了,笑容温暖而坦然。 他握着她的手,将刀尖稳稳地对准自己心脏的位置,叮嘱道:“记住,一会儿就从这里,用尽全力,捅进来,要快,要准,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明白吗?” 吴笑笑的泪水流得更凶,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力地、清晰地回答:“明白了。” 钟镇野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栓子”:“怎么样?这算是她自己的决定了吧?放人。” “你……是个很强大的人。” “栓子”似乎很满意这场“戏”,通过他控制的村民说道:“本王没有……破碎你的意志……但你灵魂的香味……更浓了。” 说罢,他随意地一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那四个女人,将她们如同落叶般吹起,轻飘飘地落向了村民包围圈的外围。 “大师!”钟镇野立刻高声喊道。 “钟施主放心,小僧在此!” 慧明沉稳的声音立刻从外围传来。 钟镇野眼角的余光看到慧明的身影迅速出现,接应了那四个惊魂未定的女人。 他视野中,任务列表的第二项数字飞快跳动——21、22、23、24、25! 【2.成功解救并确保哑口岭村内所有被囚禁、控制的女人存活(当前预估数量:25,进度 25/25)】 成了!所有女人都安全了! 钟镇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眼前,看着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的吴笑笑,声音平静如常: “动手!” 噗嗤——! 几乎在钟镇野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吴笑笑咬碎银牙,闭上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猎刀狠狠刺入了钟镇野的胸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砰!!! 几乎在同一毫秒,远处一声熟悉的狙击枪声再次炸响! 一枚大口径子弹精准无比地再次命中“栓子”那不断蠕动的猩红麻袋头颅,炸开一个更大的血洞! 而就在钟镇野胸口溅血、身体向后倒下的电光石火之间—— 他身旁的空气一阵扭曲,林盼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 她一把掀开身上的【夜游神衣】,手中早已握着一瓶闪烁着莹莹绿光、散发着强大生命能量的【净邪绿药剂】,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精准地将瓶口塞入钟镇野微张的嘴中,将整瓶珍贵的药剂强行灌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吴笑笑捅刀,到狙击爆头,再到林盼盼现身灌药,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完成,配合得天衣无缝! 吴笑笑还沉浸在亲手“杀死”师父的巨大悲痛和机械执行命令的麻木中,泪痕未干,呆立当场。 林盼盼却已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对着吴笑笑厉声喝道:“别发愣!带着钟哥!杀出去!” 第三十三章 逃出 第三十三章 逃出 当吴笑笑手中的猎刀捅入胸膛的瞬间,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攥住了钟镇野的所有感官! 但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制住了本能的反抗和惨叫。 他抓着吴笑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时候,虽然刀尖是抵在心口的,但他故意让刀身偏歪了一丝。 因为吴笑笑听了他的话,没有一丝一毫偏移、快、准、狠…… 所以,刀尖并未真正刺入心脏,而是险之又险地贴着心包边缘斜插而入,造成了极其严重、足以瞬间令人休克的贯穿伤,却并非即刻毙命! 巨大的冲击力和鲜血的急速流失,还是让他瞬间陷入了濒死的昏迷边缘。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飘忽,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仿佛沉入了一片冰冷黑暗的深海,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剧烈的颠簸和晃动不断牵扯着胸口致命的伤痛,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模糊痛楚……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股清凉、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液体猛地灌入他的喉咙。 如同久旱逢甘霖,这股力量迅速渗透四肢百骸,强行吊住了他即将消散的生命之火,并开始疯狂地修复着受损的组织! 是【净邪绿药剂】,林盼盼来了! 紧接着,插在胸口的猎刀被猛地拔出!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钟镇野残存的意识猛地一个抽搐! 但随之而来的,是绿药更快速地集中向伤口处汇聚,修复的速度陡然加快。 随后,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瘦小却异常坚韧的身躯背了起来,应该就是吴笑笑。 接着,钟镇野开始感觉到,她背着自己,开始逃跑。 剧烈的颠簸、急停、转向……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正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种极其诡异的、痛与痒交织的感觉,仿佛有无数蚂蚁在伤口深处疯狂地啃噬又重生。 远处,似乎传来那邪神愤怒的咆哮和阴风的呼啸…… 接着,又是一声熟悉的、震耳欲聋的狙击枪响! 咆哮声戛然而止。 【默言砂】中传来林盼盼焦急的声音:“汪姐!别再开枪了!这种威力的子弹对你的生命力消耗太大了!” 汪好的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没事,红药管够!钟镇野怎么样了?状态不行就给他也灌一瓶!” 几乎在汪好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就感觉背负着自己的吴笑笑猛地一个急停转向! 紧接着,林盼盼的声音在近处响起:“笑笑!接着!给钟哥喝!”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猛地放下,后背重重砸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剧烈的震动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淤血从口中涌出。 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瓶口就怼到了他的嘴边,熟悉的、带着铁锈般腥甜气息的红药药液灌入喉中! 红药与绿药的药力瞬间在他体内产生了强大的协同效应,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爆炸般席卷全身。 胸口那致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肌肉纤维纠缠重生,断裂的血管重新连接,一直处于涣散飘忽状态的意识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攥回,瞬间变得清晰、凝聚! 力量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四肢百骸! 钟镇野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吴笑笑那张沾满血污、写满了担忧和紧张的脸庞。 看到他陡然睁开、恢复神采的双眼,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难以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和激动!嘴唇微张,似乎想喊什么—— “师……” 但她的话还没出口。 钟镇野锐利的目光已经捕捉到她身后阴影中,一个村民正悄无声息地高举着锄头,恶狠狠地朝着她的后脑砸下! 钟镇野眼神一厉,正要挣扎起身—— 却见吴笑笑仿佛背后长眼,惊喜的表情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 她甚至没有完全回头,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猛地一个迅捷无比的矮身旋体,反手抽刀上撩,猎刀划出一道精准而狠辣的寒光! 噗嗤——!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开了那名偷袭者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两人一身! 那名村民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手中的锄头无力掉落,他捂着喷血的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 吴笑笑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伸手一把将钟镇野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起身的瞬间,钟镇野迅速扫视全场。 只见林盼盼正护在他们侧前方,她无法在此地召唤怨念分身,只能不断催动扳指,张开无形的屏障,抵挡着大部分村民投掷来的石块和零星射来的箭矢。 小蛇如同致命的幽灵,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扑咬都让一个村民惨叫着倒地,身上迅速冒出诡异的黑鳞,痛苦翻滚。 刚刚那个偷袭者,显然是极少数突破了小蛇和林盼盼双重防线的漏网之鱼。 远处村子里,那个被打爆了两次头的“栓子”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破碎麻袋下的血光疯狂蠕动,散发出滔天的怨毒气息! 几乎同时—— 砰!!! 又一声狙击枪声从极远处的林间制高点传来! 但这一次,“栓子”似乎学乖了,祂的身体猛地一个模糊扭曲,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诡异速度,瞬间闪躲到了一处残破的屋墙之后。 狙击子弹呼啸着打在空处,炸起一片泥土和碎砖! 钟镇野心中立刻有了决断,通过【默言砂】吩咐道:“汪姐,停火,保留药力和状态,立刻撤退,我们这次杀不光他们,更灭不了这鬼东西,先撤。” 话音未落,他手中【百八烦恼棍】瞬间化作一道长长的黑影,猛地一个横扫千军! 呜——嘭!! 棍风呼啸,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村民连人带武器扫得吐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趁着村民被这突如其来、霸道无比的攻击打得阵脚大乱、惊骇后退的瞬间,钟镇野低喝一声:“走!” 他一把拉住身旁的林盼盼,与吴笑笑一起,三人如同三道利箭,毫不犹豫地转身射入了茂密的丛林之中。 有几个胆大凶悍的村民还想追击,但林中立刻传来“嗖嗖”几声机弩发射的锐响! 几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他们脚前,甚至有一支射穿了一个村民的大腿,惨叫声和未知的危险终于吓住了他们,追击的脚步彻底停滞下来。 村子边缘。 “栓子”缓缓从那堵破屋墙后走了出来,猩红破碎的麻袋“头颅”沉默地“凝视”着钟镇野三人消失的密林方向,周身翻涌着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刚刚在混乱中不知躲到何处的三叔公,此刻也如同幽灵般重新出现,站在远处,目光复杂地看着“栓子”的背影。 “栓子”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没有面孔的猩红破碎麻袋,与三叔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冰冷的交流。 …… 密林中。 钟镇野三人一路疾奔,确认后方再无追兵后,速度才稍稍放缓。 前方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汪好的身影显现,她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怀里抱着一杆造型修长、充满科技感的狙击步枪——正是【三昧无执】变化而成的强大武器。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连续发射那种威力巨大的子弹对她的消耗极大。但她看到钟镇野安然无恙,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怎么样?没缺胳膊少腿吧?”她调侃道,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钟镇野喘匀了气,走到她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沉声道:“我没事,你呢?还能撑住吗?” “死不了,喝点药缓一缓就行。” 汪好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瓶红药,咬开瓶塞灌了下去,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丝:“那些女人,大师和苏婉姐已经护送着往大槐村旧址去了,那边相对安全。” 这时,一直强压着情绪和疑问的吴笑笑,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钟镇野面前,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后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声音有些发颤:“师父……你……你刚才为什么非要那么做?为什么非要救她们不可?” 她顿了顿,语气激动起来:“她们是很可怜!被折磨成那样!可是……如果……如果那个邪祟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她们真的……真的也参与过屠杀我们大槐村的人呢?那我们救她们,岂不是……岂不是救了仇人?!” 钟镇野看着她激动而迷茫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肩膀,动作沉稳而有力。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笑笑,记住一件事,是非对错,永远不要只听你的敌人怎么说,尤其是当你的敌人试图用这些话来扰乱你、让你痛苦、让你自我怀疑的时候。”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耳朵去听,最终,用你自己的心去判断。现在,人我们已经救下来了,她们也会逐渐恢复神智,到时候,为什么你不亲自去问问她们,听听她们的说法呢?” 吴笑笑怔怔地看着师父平静而坚定的脸庞,眼中的激动和迷茫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思考和决心。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坚定: “好!师父,我听你的!” 第三十四章 仇(上) 第三十四章 仇(上)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斑驳地洒在大槐村破败的废墟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未散尽的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灾后余生的燥热与沉寂。 钟镇野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回到了这片暂时的落脚点。 村口,那棵被雷劈裂、已然枯死的老槐树下,苏婉正斜倚着焦黑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圈不知从哪找来的彩色毛线,灵巧的手指翻动着,玩着翻花绳。 见到钟镇野他们归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线,起身迎了上来,眼波流转,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回来了?都没事吧?” 她的目光尤其在钟镇野曾经被捅穿的胸口处多停留了一瞬。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我们没事,苏婉姐,你还好吧?之前你被哑王爷的力量击中,我着实吓了一跳。” 苏婉妩媚一笑,摆了摆手:“没事儿,一点小伤,慧明大师很快就给治好了……这哪能怪你们?谁知道那个哑王爷隔着那么老远还能有那种鬼手段?倒是你们,动静闹得可不小,怎么样,还顺利吗?” 汪好接口道:“备足了药,就没什么好怕的,大师呢?他那边情况如何?” 苏婉朝村子深处一个相对完整的院落偏了偏头:“我们俩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把带回来的所有女人身上的‘惑心香’和‘离魂咒’都给解了,不过她们神魂受损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大师说需要诵经为她们安神定魂,正在那边忙活呢。” 钟镇野点点头:“好,辛苦你们了,大家都消耗不小,抓紧时间休息,恢复状态。” 苏婉眨了眨眼,看向哑口岭村的方向,好奇地问:“诶,那些村民,还有那个打不死的哑王爷法身呢?他们居然没追来?” 钟镇野目光微微一凝,语气沉稳:“那个哑王爷的力量,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远离哑口岭村的范围,至少祂的本体或法身不能轻易离开,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至于那些村民……” 他冷笑一声:“没了哑王爷撑腰,不过是一群仗势欺人、色厉内荏的土鸡瓦狗,他们若真敢追出村来,反倒是自寻死路。” 汪好补充道:“话虽如此,还是不能大意,替影秸我还多准备了两个,现在就去放在外围关键位置警戒,若有敌人摸进来破坏了替身,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好,有劳汪姐。”钟镇野同意道。 安排完警戒,钟镇野转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眼神复杂的吴笑笑,声音放缓了些:“笑笑,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那些女人,也把你想问的问题,都弄清楚。” 吴笑笑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是,师父。” “等等。” 就在这时,一旁的苏婉忽然开口问道:“我可以一起吗?” 钟镇野与吴笑笑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苏婉呵呵一笑,轻声道:“我毕竟也是曾经一起被抓的人,曾和她们关在一个屋子里,说不定我也能起到作用呢?” “行,那苏婉姐,你一起来吧。”钟镇野点点头。 苏婉脚步轻盈地来到吴笑笑身边,对她挤了挤眼,吴笑笑目光仍然复杂,但还是对苏婉感激地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残垣断壁,来到村子深处那个临时安置获救女性的院落。 院子还算宽敞,地面清扫过,铺上了干燥的草垫。 二十多名女子静静地躺在草垫上,依旧处于昏迷之中,但脸色比起之前的麻木死寂,已然多了几分生气,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 慧明大师独自站在院门口,一手拄着禅杖,一手竖在胸前,双目微闭,低声诵念着悠**和的佛经。 梵音低沉而庄严,带着一种安抚心灵、驱散阴霾的力量,如同涓涓暖流,缓缓浸润着整个院落。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钟镇野走近,感觉到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拂过,连日的杀戮、紧张和疲惫似乎都被这梵音洗涤了几分。 似是感应到三人到来,慧明的诵经声缓缓停歇。 他睁开双眼,转过身,看到钟镇野和吴笑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双手合十施了一礼:“阿弥陀佛,钟施主,吴施主,你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归来,见到你们无恙,小僧便安心了。” 钟镇野回以一笑,语气带着真诚的感谢:“这次也多亏大师及时接应和救治,大师辛苦了,这里暂时交给我们,您先去休息一下吧。” 慧明并未推辞,点了点头:“如此也好,若有需要,随时唤小僧。” 说完,他再次施礼,便拄着禅杖,步履平稳地离开了院子。 慧明走后,院中只剩下草垫上昏迷的女子,以及钟镇野、吴笑笑、苏婉三人,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寂。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地上这些历尽磨难、终于获救的女子,最后落在吴笑笑身上,看到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解脱,有怜悯,但更深处的,是那份无法释怀的疑虑和挣扎。 吴笑笑的目光在众多昏迷的女子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了那个体型最为高大健壮、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彪悍气息的女屠夫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抬手指向她:“这个女人……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她那么强壮,又被派去看守其他女人,在那个地方……她知道的,一定比别人多。”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那个昏迷的女屠夫身边蹲下。 他注意到她之前在屠宰场激战中造成的伤口都已经被仔细清理并进行了简单的包扎,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慧明的手笔。 “大师真是心善……” 钟镇野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伸出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在女屠夫的人中穴上,缓缓用力。 “嗯……” 女屠夫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一片茫然和模糊,逐渐聚焦后,看清了蹲在面前的钟镇野和站在他身后、面色冰冷的吴笑笑。 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随后,女屠夫惊惶地环顾四周,看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破败院落,周围躺满了昏迷的女子,记忆的碎片似乎开始混乱地冲击着她的脑海,她的脸上露出极度的困惑和恐惧,挣扎着似乎想要爬起来逃跑。 钟镇野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别动。”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我们不会伤害你,把你救出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需要做的,只是把你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女屠夫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钟镇野深邃而平静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眼神冰冷、仿佛蕴藏着风暴的少女。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强烈的自我防护:“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钟镇野微微蹙眉,他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不,你记得。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你记得很清楚。” “你不用害怕,我们都明白,你们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于你们自己的意愿,而是被哑口岭村的邪术控制了,我们把你们救出来,不是要追究你们的责任,只是想了解真相,了解当年大槐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慢慢瓦解着女屠夫的心理防线。 她看了看钟镇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少女,眼中的惊恐逐渐被一种复杂的、痛苦的神色所取代。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肩膀垮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说……”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平静:“我……我叫冯穗。” 接下来,在钟镇野冷静的引导和吴笑笑冰冷的注视下,冯穗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她那悲惨而扭曲的过往,以及她所知的一切。 冯穗的父亲曾是哑口岭村里唯一的屠夫,她从小耳濡目染,力气远比寻常女孩大,也学了一身宰杀牲畜的本事,但这身本事和虎背熊腰的体型,也让她成了村里的异类,没有男人愿意娶她。 于是,她索性把自己当男人看,在村里争强斗狠,每次与大槐村因抢水抢地发生冲突,她都冲在最前面,凭着一身蛮力和不怕死的凶悍,打伤过不少大槐村的人,在村里倒也赢得了些许敬畏和一种扭曲的“地位”。 然而,三年半前,村里的几位叔公秘密召集了包括她在内的几个所谓的“心腹”,公布了那个用“恶之种”毒害整个大槐村的恐怖计划。 当听到计划最终目的是要将大槐村男女老幼全部屠戮殆尽时,冯穗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她虽然好斗,但从未想过如此灭绝人性,她在会议上激烈反对,甚至与支持计划的人发生了冲突,打伤了几人,并扬言要去报警揭发。 她的反抗,触怒了以三叔公为首的决策层。 就在冲突最激烈时,三叔公冷笑着掏出一个特制的香囊点燃扔到她脚下,同时口中念诵起诡异恶毒的咒文,冯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神魂剧震,意识迅速被一股外来的、冰冷暴戾的力量吞噬、扭曲……她成为了“惑心香”和“离魂咒”的第一个试验品和牺牲品。 被控制后,由于她的体型和过往的“凶名”,初期村里利用她来威慑和惩罚那些不听话、试图反抗的女人。 那些被砍断手脚、做成“人彘”囚禁在屠宰场的可怜女人,基本都是她下的手。 后来,随着“惑心香”大量制作,控制手段“温和”化,她便被安排在地下屠宰场,日复一日机械地宰杀牲畜,同时也处理那些“不合格”的同类…… “他们,不敢让我去做打手。” 冯穗低垂着头,轻声道:“多半是因为村民们也忌惮我的力量吧,我毕竟是被控制着的,而没有安魂咒,我们这些女人一旦失去了惑心香包、就会陷入疯狂,村民们可不敢让我陷入疯狂。” 村民们既利用她的力量,又从骨子里畏惧她,生怕哪一天控制失效,这头人形凶兽会彻底暴走。 讲述的过程中,冯穗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痛苦、悔恨和后怕,这些记忆如同梦魇,被咒术强行压抑,如今咒术解除,它们疯狂地涌现出来,折磨着她的心神。 当她终于讲述完毕,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草垫上,大口喘着粗气,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钟镇野沉默着,目光复杂。 而站在他身后的吴笑笑,此刻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她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尖利和颤抖,死死盯着瘫软的冯穗,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如同毒刺般的问题: “那么……其他这些女人……她们中……有没有人……当年也参与了针对大槐村的行动?!回答我!” 第三十五章 仇(下) 第三十五章 仇(下)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只有冯穗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吴笑笑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悬在空气中。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瘫软在地的冯穗脸上,等待着那个可能将她推向深渊的答案。 钟镇野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将所有的空间和抉择权都交给了吴笑笑。 冯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吴笑笑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钟镇野。 巨大的恐惧和长期被控制后残留的麻木交织在一起,让她嘴唇哆嗦着,迟迟无法开口。 “说!” 吴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尖锐:“她们到底有没有参与?!” 冯穗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厉喝惊醒。 终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和疲惫。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有……确实有……”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草垫上昏迷的女人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指认。 “她,王彩凤,当年是她带人第一个冲进大槐村村长家,砸了灵堂。” “那个……李秀,是她用锄头,敲碎了……吴老栓的膝盖……” “还有她,赵小芬,放火烧了村东头三户人家的房子……” “那个怀孕的,钱桂香,她……她男人是村里的打手,她跟着用剪刀剪过被抓的女人的头发……羞辱她们……” “她,孙玉梅……” “周兰花……” 冯穗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说出一个名字,每描述一桩罪行,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指颤抖着,点过一张张昏迷中却依稀能看出当年模样的脸。 足足十一个人,其中甚至包括了四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这些人当初,都是得了好处的。” 冯穗叹着气,补充道:“村子占了田,分了房,她们家里都沾了光,只是后来‘寿衣’不够了,她们才跟我们一起,被控制了。” 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还……还有一些年纪更大的,参与过的女人不在这里,她们生不了孩子了,反而,避免了这些苦难。” 每听冯穗说出一个名字,一桩罪行,钟镇野就注意到吴笑笑的脸色苍白一分,身体僵硬一分。 她拳头握得死紧,浑身散发出一种极度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 “把她们弄醒。” 吴笑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钟镇野没有犹豫,走上前,用之前唤醒冯穗的方法,依次在那十一个被点名的女人的人中穴上用力掐下。 痛苦的呻吟声接连响起。 女人们陆续从昏迷中醒来。 初时,她们眼神茫然,困惑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破败环境,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吴笑笑和沉默的钟镇野,以及瘫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冯穗。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活着。 “这……这是哪儿?” “我们,我们怎么在这儿?” “冯穗?你怎么……” 冯穗看着这些逐渐清醒的同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被这几位恩人,从哑口岭救出来了,咒好像解了。”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女人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极大的庆幸! 然而下一秒,冯穗又开了口:“但是,事实没有结束。” 她看着那些同村女人们迟疑的目光,指了指吴笑笑:“这位姑娘……是大槐村的人,她……她想知道当年的事。” 她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这些女人刚刚恢复的一点点镇定! “大槐村?!” “不!不关我的事!” “我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饶命啊!姑娘饶命啊!” 哭喊声、哀求声、辩解声瞬间充斥院落。 这些女人中,有些人不需要逼问,就已经在言语中暴露出了她们曾经必定做过些什么。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惊恐地向后缩,有人则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四周,那四个被点名的孕妇更是脸色惨白,双手护着肚子,哭得几乎晕厥。 吴笑笑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任凭这些声音冲击。 钟镇野看到她的侧脸肌肉绷紧,眼神在这些女人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感到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钟镇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笑笑,人已经醒了,你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他这句话,本是寻常的提醒。 然而,当“笑笑”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钟镇野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那个名叫钱桂香的孕妇,身体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吴笑笑,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度的惊恐和一种……仿佛认出了什么的骇然! 虽然她立刻低下头,但这细微的变化,显然也被吴笑笑捕捉到了。 吴笑笑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锁定钱桂香,她几步冲到对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猎刀冰冷的刀锋直接贴在了她的脖颈上,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你认识我?” 钱桂香吓得浑身瘫软,拼命摇头:“不……不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饶命!” “不认识?” 吴笑笑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划破表皮,一丝鲜血渗出:“那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说!你对我家做过什么!” 死亡的威胁和吴笑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仇恨,彻底击垮了钱桂香。 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尖声哭嚎:“我说!我说!我……我认得你娘!你娘被抓的时候……说过……说她女儿叫笑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我……我记住了……” 她喘着粗气,恐惧地看了一眼吴笑笑,仿佛为了彻底撇清自己,竟开始攀咬其他人:“不止我!还有她!是她烧了你的屋子!还有她!是她砍了你爹的手指!还有她……” 她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冯穗刚才指认的罪行,又添油加醋地快速复述了一遍,极力强调着别人的“主动”和“凶残”,试图凸显自己的“无辜”和“被迫”。 每一句指控,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吴笑笑的心上! 其他女人听到自己被指控,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反驳了起来。 “你别胡说!当时就属你动手最多!我们只是看着!” “我哪有砍她爹的手指!我只是踩了几脚而已!” “你、你别乱咬人!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但吴笑笑这时候哪里有功夫听她们吵闹? 她抱着脑袋,眼睛越来越红…… “闭嘴——!!!” 吴笑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叫! 下一秒,她猛地抽出猎刀,眼中血光爆闪,目光死死锁定了钱桂香! 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用充血的眼睛扫了一眼钟镇野,声音嘶哑而决绝:“师父!虽然这些人是你拼命救出来的,但我现在——要杀了她们!”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猎刀已然扬起,就要朝着吓得魂飞魄散的钱桂香劈下!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一蹙,视野中【成功解救并确保所有被囚禁、控制的女人存活】的任务提示清晰显示着(25/25)…… 人已经救出来了,任务算不算已经完成了?如果这时候人被杀了,任务数量不会倒退吧?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捷地插入了吴笑笑和钱桂香之间,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吴笑笑握刀的手腕! 是苏婉! 吴笑笑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苏婉,声音充满了暴怒和不解:“你要阻止我?!这些人是我的仇人!” “我不是要阻止你报仇。” 苏婉的声音异常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院中的女人:“她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离得稍远的女人正试图踉跄爬起逃跑! 很明显,这些女人意识到了危险,她们想逃命了。 苏婉眼中厉色一闪,按住吴笑笑的手并未松开,身体却猛地一个凌厉侧踢! “嘭!” 她一脚狠狠踹在一个最靠近的女人腹部,将其直接踹翻在地,痛苦蜷缩! 同时,苏婉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顺势抽出了吴笑笑腰间挂着的另一把备用弩箭,看也不看,抬手就对着另一个正欲钻入草丛的女人脚前地面扣动了扳机! 嗖——噗! 弩箭深深钉入泥土,距那女人的脚尖不足半尺! 那个女人吓得一大跳,直接跌倒在地。 “谁再敢跑,下一箭就射穿谁的脑袋!” 苏婉的声音冰冷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和冷酷威慑,瞬间镇住了所有女人,刚刚升起的逃跑念头被彻底掐灭,所有人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苏婉,再不敢动弹分毫。 吴笑笑也被苏婉这干净利落、杀气腾腾的手段弄得一怔,眼中的狂暴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双手抱臂,向后稍稍退了两步,彻底将舞台交给了苏婉,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苏婉震慑住场面后,这才松开按住吴笑笑的手,转向她,语气放缓了些:“笑笑,你先冷静听我说,杀了她们固然痛快,但除了满足一时的复仇快感,还能得到什么?” 她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她们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吴笑笑喘着粗气,眼中的血色未退,但多了一丝听下去的意味:“价值?她们能有什么价值?”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苏婉引导着她,“是彻底摧毁哑王爷,清理掉那些罪恶的村民,对吗?” 吴笑笑咬牙点头。 “那个哑王爷的力量你也见识过了,诡异强大,在村子里几乎难以正面抗衡,再加上那些村民,我们虽然厉害,但想要强攻,也异常艰难。” 苏婉冷静分析:“但刚刚钟队长也说了,哑王爷似乎无法轻易离开村子,那些村民一旦离了村子,没了哑王爷的力量庇护,就是一群废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哑王爷需要信徒的供奉,甚至需要吸收生魂来恢复力量?村民们也需要不断制作新的‘寿衣’来保护自己,而这些‘寿衣’的来源……”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女人:“离不开她们。” 吴笑笑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用她们作饵。” 苏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果没有这些女人给村民们生孩子,他们就算熬过了这一次,又该怎么和哑王爷相处?让哑王爷把村里人全杀光吗?你说,那些离不开女人、需要她们生孩子的村民,会不会冒险出来寻找、甚至试图夺回她们?” “能钓出来一个是一个!” 吴笑笑的呼吸变得急促,复仇的火焰以另一种方式燃烧起来:“每出来一个,我们就解决一个!哑口岭的力量就削弱一分!” “没错!” 苏婉肯定道:“至于这些女人本身……” 她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女人:“等一切结束,把她们和哑口岭的罪恶一起,交给法律审判,让所有人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大槐村的冤屈得以昭雪,让你的父母和乡亲能够真正安息!这难道不是比单纯杀了她们,更有意义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吴笑笑眼中狂暴的杀戮火焰。 她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看着苏婉,又看了看那些惊恐万状、命运完全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女人,沉默了良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听你的,你是……” “呵呵,还不知道我名字吗?” 苏婉轻笑一声:“你叫我悦兰姐就行。” 一旁的钟镇野听了,轻轻挑眉,苏婉在这种情况下,刻意选择了杨悦兰的名字吗? 是想保留原本历史中,吴笑笑和杨悦兰的某种羁绊? “好,悦兰姐,谢谢你。” 吴笑笑应了一声,手中的猎刀,缓缓归鞘。 听到她们最终做出这个决定,地上的女人们脸上表情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有对成为诱饵的恐惧,有茫然,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能活下去的庆幸? 冯穗深深地看了苏婉一眼,缓缓低下了头。 钱桂香等人则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笑笑不再理会她们,她走到一直沉默旁观的钟镇野面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脆弱和不确定,轻声问道:“师父……我这样决定……可以吗?” 钟镇野看着她苍白而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带着赞许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稳而有力:“只要这个决定,能让你在漫长的黑夜里,内心获得真正的平静,那么,它就是对的。” 吴笑笑怔怔地看着师父的笑容,咀嚼着这句话。 良久,她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师父!谢谢师父!” 她顿了顿,转向苏婉,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再次道谢:“也谢谢你,悦兰姐!” 苏婉对她嫣然一笑:“不客气,笑笑妹妹。” 吴笑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转身跑开了,似乎想去静静。 这时,苏婉才袅袅走到钟镇野面前,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邀功的语气问道:“钟队长,我的临场发挥和随机应变,怎么样?” 钟镇野看着她,笑了笑,语气平淡却肯定:“很机智,很冷静,对局势的判断和利用也很到位。” 苏婉撇撇嘴,故作不满:“喂,就这么干巴巴的几句评价啊?没有‘做得很好’、‘帮大忙了’之类的吗?” 钟镇野从善如流,点头微笑道:“好,苏婉姐,你做得好,帮大忙了。” 苏婉这才心满意足地咯咯笑了起来,眼波流转:“这还差不多!” 钟镇野收敛笑容,看了看天色:“今天大家都累了,先休息,迟些我们再详细计划下一步,苏婉姐,你也好好休息。” “知道啦。” 苏婉应道,随即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惶惶不安的女人:“那……这些‘鱼饵’,谁来看守?” 钟镇野目光扫过那些女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放心,她们逃不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苏婉看着钟镇野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女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她的视野边缘,那只有她能看到的血红色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玩家苏婉专属任务进度:(2/3)】 【任务一:帮助哑口岭村所有被控制女性恢复神智(25/25)。副本通关后获得中量额外奖励】 【任务二:取得吴笑笑信任,并阻止吴笑笑在副本结束前杀死解救的哑口岭女性(1/1)。副本通关后获得中量额外奖励】 【任务三:以杨悦兰身份夺取哑王爷力量,并杀死团队其他玩家(0/1)。副本通关后玩家可独享团队通关奖励,并额外获得超巨额奖励】 【专属任务为可选任务,每完成一个任务,通关后得到相应奖励。】 【注:若以选项三通关,该副本中的小队“团灭”原因将在个人简历中隐藏。】 她的目光在第三个任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也转身离开了院子。 第三十六章 上钩 第三十六章 上钩 哑口岭村,下午,一间偏僻的柴房内。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几张写满焦虑和恐惧的脸,几个村民挤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了去。 “栓子……栓子哥也死了……” 一个瘦高个村民声音发颤,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被三叔公亲手推出去当了王爷的法身,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何止栓子哥!” 旁边一个矮壮的、五十岁左右的汉子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闪烁,:“黑牛、小山、阿狗……还有跟着四叔公出去的那两个……都没回来!还有……还有好些个,是被王爷……是被王爷吸干了魂儿啊!” 他提到“王爷”时,声音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恐惧。 “外面那些外乡人……太凶了。” 第三个是个年纪稍轻的村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中也充满了惶恐:“神出鬼没的,下手狠辣……咱们村……咱们村这次怕是要遭大难了!” “最要命的是……女人!” 瘦高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苦涩:“咱们村能生的女人,全被他们救走了!一个都没剩下!” 这话让另外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没有年轻能生育的女人,就意味着没有新的“寿衣”来源,也意味着村子无法延续,哑王爷需要供奉,村民们需要“寿衣”护身,这几乎成了死结。 “寿衣也坏了不少。” 矮壮老汉叹了口气:“上次请法身,还有跟外乡人干架,好多寿衣都破了,不顶用了……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但几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再这样下去,为了制作新的“寿衣”,三叔公、六叔公他们,会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这些“没用”的男人身上?就像当初对待之前那些寿衣材料一样? 一股寒意从几人脚底直窜头顶。 “要不咱们……跑吧?”年轻村民怯生生地提议,眼中带着一丝渴望。 “跑?往哪跑?” 瘦高个立刻否决,脸上满是绝望:“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山,咱们能跑哪去?再说……王爷的神通……你忘了上次想跑的那几个是什么下场了?直接被吸成了人干!” 想到那恐怖的场景,几人同时打了个寒噤,刚刚升起的一丝逃跑念头瞬间熄灭。 “那……那怎么办?等死吗?” 年轻村民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神色慌张的老村妇探进头来,压低声音急道:“当家的!不好了!咱家藏在灶台下的那袋苞米面不见了!还有隔壁老五家、村口赵寡妇家的干粮也都没了!” 矮壮老汉正是这老妇的丈夫,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丢了就丢了!现在村里都乱成这样了,谁还顾得上几口吃的,说不定是哪个饿急眼的自己人偷的!” 老妇被他吼得一缩,但还是嘟囔着:“可……可这也太巧了……” “巧什么巧!”矮壮老汉正要发作。 “等等!” 那个年轻村民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干粮……丢了?好几家一起丢的?” 老妇连忙点头:“是啊,都是些容易存放的干粮!” 年轻村民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我明白了!是那些外乡人!还有被他们救走的女人!” 另外两人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年轻村民快速分析道:“你们想!那些外乡人,带着那么多女人,躲在深山老林里,他们吃什么?打猎?生火冒烟,不是一下子就被咱们发现了?他们肯定不敢!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回村里来偷现成的干粮!” 瘦高个和矮壮老汉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有道理!” 矮壮老汉点头:“那……那我们赶紧去告诉三叔公、六叔公他们!让他们派人守着粮食,抓那些外乡人!” “告诉他们?” 年轻村民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警惕:“告诉他们?然后呢?让他们派谁去守?派谁去抓?” 他目光扫过两个同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恐惧:“派我们去吗?像黑牛他们一样,被外乡人杀了?还是像阿狗他们一样,被王爷当成补品?三叔公连自己亲儿子都能推出去送死,会在乎咱们的命?”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瘦高个和矮壮老汉瞬间冷静下来,脸上血色褪尽。 是啊,汇报上去,他们大概率会成为下一个炮灰。 “那……那咱们自己干?”矮壮老汉犹豫着,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对!咱们自己干!” 年轻村民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求生欲的光芒:“咱们不声张,偷偷把各家的干粮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做个陷阱!” “陷阱?” “对!在干粮里下药!” 年轻村民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不下剧毒,那样会把女人们毒死,咱们的目的就达不成了,咱们下蒙汗药,或者拉肚子的药!只要让那些偷粮的人吃了之后浑身无力,跑不动就行!” “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悄悄跟着他们,看他们把粮食运到哪里去,那肯定就是那些外乡人和女人的藏身之处!” 年轻村民越说越兴奋:“咱们找到地方,不靠近,就远远盯着!等确认他们都中了招,咱们再……再偷偷回村,多叫些信得过的兄弟,一起去把人抓回来!” 他看向两个同伴,声音带着蛊惑:“到时候,咱们立了大功,三叔公他们还能把咱们当炮灰吗?王爷说不定还会赏赐咱们!咱们就能活下去了!” 这个计划,既避免了直接面对凶悍的外乡人,又能在三叔公和王爷面前立功,保全自身,听起来似乎……可行! 三个村民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在巨大的恐惧和生存压力下,一种铤而走险的同盟悄然形成。 “好!就这么干!” 矮壮老汉一咬牙:“我去找蒙汗药,我知道六叔公家药柜里有点存货!” “我去悄悄联络几家信得过的,让他们把干粮集中到村西头那个废弃的磨坊里!”瘦高个也下了决心。 “我负责盯梢和跟踪!”年轻村民自告奋勇。 当晚,夜,村西废弃磨坊。 几个黑影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忙碌着。 他们将搜集来的杂粮面饼、薯干、咸菜疙瘩等容易储存的干粮,堆放在磨坊角落一个半塌的石磨盘后面,年轻村民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药包里倒出粉末,均匀地掺和进干粮里,动作谨慎。 “剂量够吗?别到时候没效果。”矮壮老汉有些担心。 “放心,这药劲不小,掺和得也匀,吃下去半个时辰内准倒!” 年轻村民信心满满:“咱们轮流守着,远远地看着,只要有人来偷,就跟上去!” “他们真的会中招吗?”瘦高个也很担心:“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会,你想,我们都知道家里干粮被偷了,肯定会想着藏一点起来的。” 年轻村民分析道:“说不定外乡人就等着呢,等着我们藏干粮、等着我们把干粮堆在一起……甚至就现在,说不准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这话说得瘦高个、矮壮老汉一个寒颤。 但同样,也给了他们更多的信心——是啊,外乡人他们又不知道自己这些人下药了,他们最多只会以为,自己这些人是干粮被偷了,想把干粮藏起来。 可行! 很快,他们就在磨坊外找了个既能观察到磨坊入口、又极其隐蔽的灌木丛躲藏起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 就在守夜的矮壮老汉有些昏昏欲睡时,磨坊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响动! 他一个激灵,立刻摇醒了旁边的年轻村民和瘦高个。 月光下,只见一个纤细矫健的身影,如同灵猫般溜进了磨坊,动作轻快利落。 她显然是早就盯着了目标,没有任何迟疑地翻出了干粮,随后迅速将堆放的干粮塞进一个准备好的大布袋里,背在身上,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即快速离开了磨坊,朝着村外的山林方向潜行而去。 “是今天那个大槐村的丫头!” 年轻村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兴奋和一丝狠色:“跟上!小心别被发现!” 三个村民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远远地吊在那个身影后面,借着树木和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踪着。 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或坐或卧着二十来个女人,正是之前被救走的那批! 她们围坐在一小堆勉强燃烧的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或惶恐的脸,那个偷粮的丫头将干粮袋放在地上,开始给女人们分发食物。 “就是这里!” 年轻村民激动地低语:“她们果然藏在这儿!看样子,外乡人不在,可能去别处了,只在这里临时安置这些女人!” “太好了!” 矮壮老汉也兴奋起来:“等她们吃了带药的干粮!” 三人耐着性子,在远处草丛中趴伏着,紧紧盯着空地。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吃了干粮的女人开始出现异常,有人揉着肚子呻吟,有人头晕目眩地倒下,就连那个吴姓丫头也似乎脚步虚浮,扶着树干缓缓坐倒在地,不再动弹。 “药效发作了!” 年轻村民按捺不住激动:“快!瘦猴,你腿脚快,赶紧回村多叫些人来,就说我们发现外乡人的藏身窝点了,女人都中了招,让他们快来帮忙搬人!” 瘦高个应了一声,猫着腰,飞快地朝着村子方向跑去。 剩下的年轻村民和矮壮老汉则继续潜伏,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看着空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女人,他们仿佛看到了立功受赏的希望。 “妈的,这次看那些外乡人还怎么嚣张!”矮壮老汉啐了一口。 “那个丫头……” 年轻村民目光落在那个倚着树干的身影上,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丝淫邪:“长得还挺标致……反正等下也要处理掉,不如……” 矮壮老汉会意,嘿嘿低笑两声:“你小子……动作快点!别耽误正事!” 年轻村民眼中欲火大盛,按捺不住地从草丛中钻出,蹑手蹑脚地朝着空地上那个“昏迷”的吴笑笑摸去。 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满脑子都是龌龊念头,随后,他来到吴笑笑面前,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摸她的脸。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肌肤的瞬间—— 那双本应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中没有半分迷离和虚弱,只有冰冷的戏谑、凌厉的杀意,以及一种……计谋得逞的嘲弄! 年轻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惊呼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吴笑笑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闪过!猎刀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咽喉! “呃……” 年轻村民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嗬嗬声,便捂着喷血的脖子,瞪大着难以置信的双眼,重重向后倒去! “不好!中计了!” 矮壮老汉在草丛中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黑暗中,钟镇野、汪好、林盼盼等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封住了所有退路! 苏婉从一棵树后转出,脸上带着慵懒而危险的笑容,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矮壮老汉,以及远处正带着一大群闻讯赶来、兴冲冲准备“捡便宜”的村民,轻轻拍了拍手: “鱼儿……果然上钩了,准备收网。” 第三十七章 攻伐行动(上) 第三十七章 攻伐行动(上) 树林中,血腥味弥漫。 一个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村民惊恐万状地在密林中亡命奔逃,树枝刮破了他的皮肤,脚下踉踉跄跄。 噗通! 他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嗖! 他下意识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 一支冰冷的弩箭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噗嗤! 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脚步声响起。 吴笑笑浑身浴血地从阴影中走出,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她走到尸体旁,一脚踩住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握住箭杆,猛地一拔,鲜血喷溅! 她将弩箭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利落地插回腰间的箭袋。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和苏婉也从不同方向走了过来。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视野中血红色的系统提示悄然更新: 【3.彻底清除哑口岭村内所有曾参与策划或执行针对大槐村屠杀、以及持续作恶的村民(当前预估数量:96,进度 43/96)】 “又解决了十四个。” 钟镇野微微一笑:“钓鱼计划很成功。” 吴笑笑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回头问道:“师父,那接下来怎么办?还是用类似的法子吗?” 钟镇野摇摇头:“村里的人吃了这么大亏,不会轻易再上当了,他们现在恐怕惊弓之鸟,会更加警惕,我们需要新策略。” 他目光转向苏婉:“苏婉姐,你有什么想法?” 苏婉妩媚一笑,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思索片刻道:“之前盼盼妹子潜伏在村里时,有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吗?” “我不敢太靠近祠堂和那几个叔公住的地方,怕被哑王爷的力量察觉。只能在普通村民中间活动。” 林盼盼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听他们的议论,大部分人和刚才这几个差不多,又怕外乡人,又怕哑王爷发怒,更怕被三叔公他们推出去当炮灰……人心惶惶,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婉眼睛一亮,笑道:“这就对了!恐惧,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既然他们什么都怕,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怕的理由!” 她看向钟镇野,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潜入村里,进行暗杀,但不止是暗杀,还要制造恐慌,杀人的时候,制造点混乱……就说是哑王爷在暗中抓捕村民,吸取生魂恢复力量!这些村民本来就在恐惧的顶点,听到这种传言,肯定会更加崩溃!到时候,必然有人会试图逃离村子!” 她转向吴笑笑和汪好:“笑笑,汪好妹子,你们就在村子外围埋伏,一旦有村民逃出来,惊慌失措,毫无斗志,正是点杀他们的最好时机!” 最后,她看向钟镇野,语气带着一丝试探:“而钟队长,如果我们的行动真的把那个哑王爷法身逼出来了……你应该有办法暂时拦住祂吧?” 钟镇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短时间内牵制祂,问题不大,但哑王爷绝非易与之辈,必有后手,我们最关键的任务,始终是找到并摧毁祂的力量核心,那才是我们最终破局的关键。” 苏婉一拍手,笑道:“那就对了!慧明大师慈悲为怀,不愿杀生,那制造混乱、寻找力量核心这种‘技术活’,就交给他来负责最合适不过了,村子一乱,不管是三叔公还是哑王爷,肯定会更加关注力量核心的动向,让大师多留意祠堂和那几个老家伙的动静,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刻通知我们!”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漏洞也不少。” 汪好开了口,她在一旁微微蹙眉,冷静地分析道:“首先,村里还有五十多个村民,一旦恐慌蔓延,他们很可能四散奔逃,我和笑笑两个人,很难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其次,在无法确定力量核心位置前,就让钟镇野独自对抗哑王爷法身,风险太大,如果迟迟找不到核心,钟镇野是人不是神,未必能一直支撑下去。” 苏婉耸耸肩,妩媚一笑:“确实是这样,但眼下我也想不出更完美的计划了,我这是抛砖引玉嘛,具体细节,还得靠大家完善。” 汪好将目光投向钟镇野:“你怎么说?” 钟镇野笑了笑,道:“苏婉姐的思路是对的,利用恐惧制造混乱,是当前最有效的办法,至于漏洞……也有办法弥补。” 他看向林盼盼:“盼盼,你的小蛇在混乱中能发挥大用,让它潜入村里,专门袭杀落单的、试图煽动抵抗或者组织秩序的村民,它速度极快,毒性剧烈,足以造成更大的恐慌,也能有效削减他们的有生力量。” “而汪姐和笑笑,只需要在外围,主要负责狙杀成规模逃窜的村民,以及替小蛇查漏补缺。”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出了让众人都有些意外的决定:“至于对抗哑王爷法身的人选……我和大师的任务交换一下。” “什么?” 林盼盼惊讶地睁大眼睛:“大师?他能对抗得了那个邪神法身吗?” 钟镇野解释道:“那个哑王爷法身,强在诡异的攻击手段和近乎不死的恢复能力,但祂本体的防御和抗打击能力并不算顶尖,而且祂每次受重创后,都需要吸收大量村民的生魂血肉才能恢复,只要我们成功制造混乱,将村民驱散,祂就无法快速恢复力量,威胁会大减。”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大师的佛门功法,对于阴邪死气有着先天的克制作用,由他来正面牵制哑王爷的法身,可能比我的杀伐手段更有效,也更安全,至于我……”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作为机动力量,我可以更自由地行动,跟踪调查可疑目标、审讯抓获的俘虏、甚至关键时刻突袭策应,这些方面我应该更擅长,找到力量核心的任务,交给我来主导更合适。” “还有一点,苏婉姐不要跑太远,炼狱难度的任务要求由你亲手破坏哑王爷力量核心,所以,你就在村子外围不要动弹,有村民接近你,你可以动个手,但不要暴露自己,等我找到力量核心后,会马上找你,你来破坏。” 汪好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样分工……确实更合理,风险和收益都得到了平衡,我没意见了。” 钟镇野看向苏婉:“大师现在在哪?” 苏婉指了指之前刚刚那片林中空地的方向:“应该在临时安置那些女人的地方照顾她们吧?毕竟她们是真的被药晕了,需要人看护和安抚。” “好。” 钟镇野点头:“我们去找到大师,然后……准备行动。” 哑口岭村,祠堂。 夜色下的祠堂更显阴森,香火缭绕,却带着一股陈腐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栓子”,或者说,哑王爷的法身,依旧头上套着那个猩红破碎的麻袋,盘腿坐在神座之上。 他面前香炉里插着几柱颜色深褐、气味怪异的特制线香,袅袅青烟如同受到吸引般,汇成一股,源源不断地钻入麻袋上的破洞之中。 祠堂一侧,那块黝黑冰冷的石碑静静矗立。 吱呀—— 祠堂老旧的门被推开。 三叔公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吸食”香火的法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默默走到那块黑石碑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碑面,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求长生……不易啊……” 法身“栓子”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香火之中。 三叔公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自嘲地干笑了两声:“呵……忘了,你不会说话。” 法身依旧沉默。 三叔公也不在意,仿佛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继续对着石碑喃喃自语。 “这么多年了,我计划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恶,害死了那么多自己的乡亲,甚至……连自己的血脉至亲都推了出去,可所谓的长生,还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我也越来越老了……你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明明……明明村子的先祖成功过,为什么到了我们这,就如此艰难?” 这时,法身“栓子”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转向三叔公的方向。 接着,他伸出一只手,缓缓从麻袋下方伸了进去,似乎在内部掏摸着什么。 片刻后,他竟然从麻袋里,掏出了一个……头颅! 那正是栓子的头颅! 但此刻,这个头颅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严重腐蚀过,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诡异的是,即使掏出了这个头颅,那麻袋依旧鼓鼓囊囊,仿佛里面还有东西支撑着! 法身“栓子”就用这只手,托着那颗恐怖的头颅,那颗头颅的嘴巴,竟然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发出了沉闷而扭曲的声音,仿佛是从深渊中传来: “我们需要,那几个外乡人的……力量。” 三叔公看着自己儿子那颗变得如此恐怖的头颅,眼中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他摇头道:“那几个外乡人太强了,如今连村里能生育的女人也都被他们救走,他们再无顾忌……今天村里又少了十来个青壮,多半又是被他们骗出去杀了……一帮蠢货!再这样下去,村子就要完了!我们拿什么去夺取他们的力量?” 栓子的头颅嘴巴开合,发出扭曲的声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什么。” 三叔公皱眉:“我不知道,看他们的行动,似乎只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未必。” 栓子的头颅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们付出巨大代价、几次濒死,不可能只是为此……而且之前,他们接触生死簿时……我发现,无法锁定他们的魂魄。” “什么意思?”三叔公一怔。 “那个最强的,自称钟镇野。” 头颅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困惑和隐隐的兴奋:“但当我试图用此名锁定他时,发现……世上竟然无有此人,无法将他写入生死簿!” 三叔公瞳孔微缩:“世上无此人?无法写入生死簿?这……这怎么可能?” “这意味着……” 栓子头颅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激动,仿佛发现了某种惊天秘密:“他们或许有跳出生死、超越轮回之法?!” 三叔公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但随即又强自镇定:“可是,你之前也险些杀了他……” “若他们完全杀不死,我们还努力什么?臣服便是!” 头颅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偏执:“他们并非无敌,却无法被生死簿锁定,这恰恰证明他们拥有我们梦寐以求的特质!我想……我们需要弄清楚他们真正想要什么,然后……夺取他们的力量!” 三叔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这村子里能够让他们产生兴趣的,恐怕只有这个了。” 他再次将手,轻轻按在了那块冰冷的黑色石碑上。 栓子的头颅应和道:“既然如此,就想办法把他们引过来……”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栓子头颅上那双早已破碎、空洞的眼睛,猛地爆发出两道猩红邪异的神光,嘴巴不受控制地急速开合,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他们在村里杀人了!他们……来了!!” 几乎同时,从村子西北角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无尽恐惧的惨嚎,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救命啊!不好了!哑王爷……哑王爷祂要杀我!要吸我的魂啊!!!” 第三十八章 攻伐行动(下) 第三十八章 攻伐行动(下) 夜色如墨,笼罩着陷入疯狂边缘的哑口岭村。 钟镇野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身披【夜游神衣】,完美地融入了阴影与混乱之中。 计划已经开始。 村西北角,林盼盼正在“表演”。 她通过易容,伪装成了一个脸上抹着泥灰、看起来惊慌失措的村民,正连滚带爬地从一条巷子里冲出,猛地扑倒在一个村民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衣领,眼球因极度恐惧而暴突,声音凄厉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哑王爷……哑王爷祂老人家……刚才……刚才就在那边巷子里!祂……祂一把抓住狗剩子,吸……吸他的魂!我亲眼看见的!” “狗剩子……狗剩子他一下子就……就干瘪了!变成人干了!王爷……王爷祂看了我一眼!祂……祂下一个就要吸我了!救命啊!!!” 林盼盼也算是得了汪好的真传,表演极具感染力,声音中的颤抖和绝望仿佛能传染。 被她抓住的村民原本就神经紧绷,听到这话,再看到“他”脸上那极致恐惧的表情,瞬间崩溃了! “啊——!王爷饶命!!” 那村民一把推开林盼盼,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然后猛地跳起来,如同没头苍蝇般尖叫着冲向另一个方向! 恐慌如同病毒,通过这一声惨叫和逼真的表演,迅速扩散,附近几个本就惶惶不安的村民彻底失去了理智,开始盲目地奔跑、推搡、尖叫! 林盼盼则趁机缩回阴影,迅速通过【默言砂】汇报:“恐慌已引爆,扩散中。” 紧接着,她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一个正试图大声呼喊、组织人群的壮硕村民,她心念一动…… 黑暗中,一道黑色的细线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小蛇精准地在那壮硕村民的脚踝上咬了一口! “啊!什么东西咬我?!” 那村民吃痛,低头看去,只见被咬处迅速发黑肿胀,诡异的黑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剧烈的痛苦和恐怖的景象让他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瞬间吸引了更多恐慌的目光! “这!人身上怎么会长鳞片?!” “是、是诅咒?!王爷的诅咒!!” 有人尖叫起来。 这无疑火上浇油,人群顿时变得更加混乱。 林盼盼淡淡地看着这一切,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偶尔“不经意”地推倒一个挡路的,或者在某个人群密集处用变调的声音再喊一句“王爷来了!”,让恐慌持续发酵。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通过【默言砂】在队友们脑海中响起:“不少村民往村外逃了,汪姐,看你们的啦。” “放心。” 汪好的声音响起。 她趴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三昧无执】化作的修长狙击枪架在身前,她的呼吸平稳,透过高性能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村口的动静。 砰! 一声极其轻微、经过消音的枪声响起。 村口一个正慌不择路冲向村外的村民应声而倒,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扑倒,再也没有动静。 “我这边第三个了。” 汪好低声自语,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轻轻拉动枪栓,弹壳悄无声息地抛出。 不远处另一棵大树上,吴笑笑如同灵猫般蹲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她没有枪,但手中一张自制的大型弩箭已经蓄势待发,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汪好射击的盲区方向。 一个村民借着夜色和灌木的掩护,连滚带爬地试图从侧面溜出村子。 吴笑笑屏住呼吸,计算着提前量。 嗖! 弩箭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噗! 弩箭精准地命中了那村民的大腿,将其狠狠钉在地上! “啊——!”村民发出痛苦的惨嚎。 吴笑笑没有丝毫犹豫,动作流畅地再次装填,第二支弩箭上弦,瞄准—— 嗖! 第二箭精准地补上了致命一击,结束了对方的痛苦和嚎叫。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汪好的方向打了个手势,汪好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这边有我和笑笑,没有问题,苏婉姐,你那边怎么样?” 汪好在意念中问道。 很快,苏婉的声音传来:“我这边还好,无非就是等……诶,等一下,有人过来了。” 苏婉藏身于一簇茂密的灌木丛中,她的任务主要是监视和警戒,等待钟镇野的信号,只不过这时,正有两个村民惊慌失措地朝着她这个方向逃来,似乎觉得这边林子密更容易躲藏。 她悄无声息地抽出一把匕首,弓着身子,无声无息地靠近过去。 几秒后,林中传出两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两名村民身体猛地一僵,后脑接近颈部的位置各自多了一个细长的血洞,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苏婉迅速上前,将两具尸体拖入更深的草丛掩盖好,清理掉细微的血迹,然后再次隐入黑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侧这边也清理了两个,我会继续盯着,另外还是在等钟队长的动静。” 她轻声说道:“还有,我这边能看到大师,大师好像已经和那个王爷法身对上了。” 钟镇野也能看到。 他此时身影如同滑溜的泥鳅,在疯狂的人群缝隙中无声穿行,向着村中心的祠堂方向快速移动。 祠堂前,慧明正在与“栓子”战斗。 慧明大师身披着那套休闲装,手持金色禅杖,屹立在空地中央。 他双目微闭,面容肃穆,口中诵念《地藏王本愿经》,洪亮而庄严的梵音如同实质的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他周身三丈之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却异常稳固的金色光晕之中。 邪异的阴风、威压冲击在光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却难以寸进。 另一方,法身“栓子”矗立在祠堂门口,猩红的麻袋头颅微微低垂,伸出手掌对着慧明。 无形的死亡力量如同黑色的潮水,不断冲击着金色光晕,每一次冲击都让光晕微微晃动,慧明诵经的声音也会随之加重几分,手腕上的【十三增上慢】亮起两三枚,发出清越的鸣响,助长佛光威能。 钟镇野仔细观察着。 他发现“栓子”的攻击模式确实与那日村外不同。 那日祂的攻击狂暴、凌厉,充满一击必杀的毁灭意志,而今日,祂的攻击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阴冷的侵蚀和压制。虽然死气依旧磅礴,却少了那份决绝的杀意。 偶尔,“栓子”会凝聚出一道极其凝练、颜色深黑近乎纯粹的死亡阴风,呼啸着卷向慧明! 这种攻击威力极大,慧明不敢怠慢,要么挥动禅杖精准格挡,杖身与射线碰撞爆发出刺眼的金黑两色光芒和刺耳的撕裂声;要么便需高诵佛号,双手合十,引动周身佛光硬抗,每次硬抗后,他周身的金光都会明显黯淡一分,脸色也会苍白少许,显然消耗巨大。 但慧明的佛法确实对死气有克制之效。 一次,死亡阴风擦过他的左臂,衣袖瞬间腐朽化为飞灰,手臂皮肤也变得青黑干瘪,但慧明立刻默诵经文,精纯的佛力流转至伤口,如同阳光融雪般,将那附骨之疽般的死气缓缓逼出、净化,手臂虽未立刻恢复,但也不再恶化。 让战局更加复杂的是,周围还有七八个对哑王爷保持狂热信仰的村民。 他们手持锄头柴刀,嚎叫着不断试图围攻慧明。 “杀了这秃驴!保护王爷!” “冲啊!” 慧明谨守戒律,不愿杀生,面对这些被蛊惑的村民,他的禅杖多以格挡、推扫、巧劲点拨为主。 铛! 禅杖荡开劈来的柴刀,顺势用杖尾轻轻点中对方穴道,让其暂时酸麻倒地。 呜—— 禅杖横扫,用巧劲将冲来的两人推开数步,却不伤筋骨。 他步伐沉稳,在围攻中辗转腾挪,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击,但也被这些骚扰牵制了部分精力,无法全力应对“栓子”的死气侵蚀。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慧明无法突破“栓子”的阻拦靠近祠堂,“栓子”和村民也无法真正攻破慧明的防御。 钟镇野凝视着战斗,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今天的“栓子”太被动了,更像是在……拖延? 他压下立刻出手干预的冲动,决定继续观察。 自己的主要目标不在这里…… 钟镇野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他绕过祠堂前的战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祠堂侧面的屋顶,从一个破洞悄然潜入祠堂内部。 祠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和血腥混合的怪味,与他预想的不同,祠堂内并非空无一人。 只见三叔公正指挥着四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村民,用铁锹和撬棍,奋力挖掘着祠堂中央地面! 他们的目标,正是之前黑牛提到过的、那块镶嵌在地面中的、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黑色石碑。 “快!快点!” 三叔公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小心点!别碰坏了!” 钟镇野屏住呼吸,如同雕像般潜伏在房梁的阴影中,冷眼旁观。 很快,石碑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它比看起来更加沉重,四个村民费了老大力气才将其抬出坑外。 三叔公迫不及待地扑上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碑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猛地抬头,对那四个村民吼道:“你们!快去祠堂外面!帮王爷对付那个秃驴!” 四个村民面面相觑,似乎有些犹豫,外面那个和尚的厉害他们刚才也偷偷看到了。 “快去!” 三叔公厉声喝道:“违逆王爷法旨,想被吸干生魂吗?!” 提到“王爷”和“生魂”,四个村民身体一颤,不敢再犹豫,连忙抓起武器冲出了祠堂。 此刻,祠堂内只剩下三叔公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竟尝试着想要独自抱起那块沉重的黑石碑! 更神奇的是,他虽然抱得很吃力,但竟仍还是将其半拖半抱地挪动了起来,朝着祠堂东面那间一直空置、被全村人跪拜的诡异空屋方向,艰难地移动。 “这老头,力气不小啊……” 钟镇野眼中精光一闪,悄无声息地从房梁落下,如同鬼魅般远远缀在三叔公身后。 三叔公拖拽着石碑,气喘吁吁,走走停停,花了不小的功夫,终于来到了那间空屋前。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拖着石碑钻了进去。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同轻烟般随之潜入屋内,贴墙而立,与环境完美融合。 屋内空空荡荡,积满了灰尘,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残骸。 三叔公将石碑放在屋子中央,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手电筒,啪嗒一声拧亮。 他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角落一个通往二楼的破旧木梯,噔噔噔地爬了上去。 钟镇野如影随形。 二楼同样空旷,只有一张破烂的木床孤零零地摆在中间。 三叔公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竟然直接钻进了床底,一阵摸索的窸窣声后,他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从床底退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拍掉油布上的灰尘,将其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本线装古书,书页泛黄,材质非纸非帛,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扭曲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三叔公回到一楼,将这本古书和那块黑石碑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用手电筒光柱胡乱地在昏暗的二楼扫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带着紧张和试探的笑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开口说道: “外乡人……你跟来了,对吧?” 钟镇野眼睛一眯。 他身体瞬间绷紧,但强大的意志力让他压制住了任何可能暴露的细微反应,依旧如同磐石般隐匿在阴影之中,连呼吸和心跳都近乎停滞。 不过,他没有现身。 之前林盼盼披上这件【夜游神衣】、潜入自己身边给自己喂药时,连那个王爷法身都看不见她,眼前这个老头,不可能看破。 这,是在诈自己。 但紧接着,钟镇野又无法确认了…… 只见三叔公等了几秒,见没有任何回应,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和尴尬,他干笑了两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你没确认我手中是你想要的东西,你不会轻易现身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狂热而决绝: “那……我就让你看看!” 他猛地伸出手,同时按在了那本诡异的无字古书和冰冷的黑色石碑之上! 第三十九章 请君入瓮 第三十九章 请君入瓮 嗡——! 随着三叔双手按在那本书,和黑色石碑之上,一股无形的波动骤然荡开! 房间内阴风骤起,凄厉尖锐的呜咽声凭空响起,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同时哀嚎,墙壁上、地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刺骨的寒意直透灵魂! 三叔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失,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可怕的反噬。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耳口鼻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溢出! 钟镇野微微眯眼。 不对。 这景象看似骇人,却透着一股刻意和虚张声势,结合外面“栓子”那反常的保守打法,以及三叔公刚才那番明显是引诱他现身的话语…… 这是一个陷阱。 三叔公很明显是在演戏,他手中的古书和石碑,很可能只是诱饵,并非真正的力量核心! 但……如果这不是核心,什么才是? 一直潜伏等待,显然等不到答案。 必须逼它出来! 电光石火间,钟镇野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夜游神衣】,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从阴影中显现! 几乎在现身的同时,他已如离弦之箭扑向痛苦抽搐的三叔公,右拳紧握,磅礴的杀意凝聚其上,直轰其头颅,这一拳若是打实,足以让三叔公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然而,就在他现身的刹那—— 轰隆!!! 他身后原本平整的地面猛然炸裂,泥土砖石四溅!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带着腐朽恶臭和极致死气的恶风从中狂涌而出,直奔钟镇野后心! 钟镇野虽惊不乱,他早有防备,前冲之势硬生生止住,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百八烦恼棍】瞬间出现在左手,看也不看便向后猛地一记横扫千军!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耳欲聋,棍身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从地底扑出的那个东西! 巨大的反震力让钟镇野手臂发麻,借势向后空翻,稳稳落地。 他这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具高度腐烂、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污浊的紫黑色,大面积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和暗红色的腐肉,蛆虫在眼窝和口鼻中蠕动。但它周身散发出的死气阴气,却比外面那个“栓子”法身要浓郁、精纯数倍不止,仿佛这才是真正的死亡化身! “果然有埋伏!” 钟镇野眼神冰冷。 “哈哈哈!!” 原本“痛苦不堪”的三叔公此刻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只剩下计谋得逞的狂喜和狰狞! “你终于出来了,这具‘不化骨’才是王爷为你准备的厚礼,好好享受吧!” 狂笑声中,三叔公竟毫不犹豫地扔下了那本古书和黑色石碑,转身就朝着通往二楼的破旧木梯狂奔而去! 钟镇野想追,但那具名为“不化骨”的腐烂尸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腐烂的手臂猛地一挥! 呜——!! 刹那间,整个空屋内阴风怒号! 浓郁如墨的黑色死气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个缝隙中疯狂涌出,迅速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气墙,将所有的门窗出口彻底封死!房间彻底变成了一个死亡的囚笼。 “想困住我?” 钟镇野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景象,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我原本也没想逃!” 他双手紧握【百八烦恼棍】,猩红的血光在棍身流淌,磅礴的杀意透体而出,与这满屋子的死气阴风分庭抗礼。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所谓的哑王爷,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那“不化骨”已然发动攻击。 它看似僵硬,速度却快得惊人,一步踏出,地面砖石碎裂,腐烂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钟镇野的心脏! 钟镇野眼神一厉,不退反进,【百八烦恼棍】瞬间伸长,如同毒龙出洞,棍尖精准无比地点向尸爪的腕关节! 噗! 一声闷响,棍尖传来的触感却如同击中了千锤百炼的精钢,那腐烂的皮肉看似脆弱,实则坚硬得不可思议,棍尖蕴含的恐怖力量竟只能让其动作微微一滞,连皮都没能擦破! “好硬!” 钟镇野心中暗惊,手腕一抖,长棍瞬间回缩,身体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掏,同时棍尾如鞭,顺势狠狠抽向“不化骨”的膝关节! 铛!! 又是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膝盖仿佛不是骨头,而是合金铸造,巨大的反震力让钟镇野虎口发麻! “不化骨”受此一击,只是身体晃了晃,另一只爪子已带着腥风横扫而至,钟镇野矮身翻滚,腐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狠狠抓在身后的墙壁上! 嗤啦——! 坚硬的土石墙壁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撕裂出五道深痕,留下的抓痕边缘迅速变得焦黑腐烂,散发出恶臭! 钟镇野瞳孔收缩,这尸毒的腐蚀性太可怕了!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钟镇野将【百八烦恼棍】的特性发挥到极致,棍身时而在狭小空间内化作短棍,贴身短打,招式刁钻狠辣,专攻关节、眼窝等看似薄弱之处;时而骤然伸长,如同长枪大戟,进行中距离的突刺和横扫,逼迫对方无法近身。 棍影翻飞,血光缭绕,杀意与死气剧烈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和密集的爆响! 但这“不化骨”实在太硬了,钟镇野的攻击如同打在金刚石上,最多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而且它的攻击却狂暴无比,力大无穷,每一次爪击、冲撞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更可怕的是,它周身弥漫的浓郁死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钟镇野的护体杀意,试图钻入他的体内。 有一次,钟镇野闪避稍慢,被腐爪的指尖擦中了左臂衣袖,衣袖瞬间化为飞灰! 不仅如此,他手臂皮肤被腐爪接触到的瞬间,立刻传来钻心的剧痛和冰冷的麻木感,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失去水分、开始腐烂萎缩,并迅速向周围蔓延! 钟镇野闷哼一声,毫不犹豫,右手并指如刀,磅礴杀意凝聚指尖,猛地划过左臂受伤区域! 噗! 一小块染毒的血肉被直接削掉,鲜血涌出,但蔓延的腐毒也被强行中止,剧烈的疼痛让钟镇野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眼神依旧冰冷如铁,攻势丝毫不减。 整个空屋在激烈的战斗中剧烈震动。 家具早已化为齑粉,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棍痕和恐怖的爪印,地面坑坑洼洼,一片狼藉,然而,那由“不化骨”布下的死气屏障却异常稳固,无论内部破坏得多严重,都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死死地将战斗余波和声音封锁在内。 钟镇野越打越是心惊! 这鬼东西不仅硬,而且力量似乎在战斗中还在缓慢提升! 它的死气越来越浓,动作也越来越快,自己虽然凭借高超的战斗技巧和【百八烦恼棍】的灵巧周旋,暂时不败,但却一直被压着打,完全处于下风!消耗巨大。 他一边艰难地闪避格挡,大脑一边飞速运转。 “要用面具吗?用上面具,或许可以将其杀死,但……” “这古书和石碑……看来确实不是核心,只是诱饵和工具……” “三叔公和哑王爷费尽心机把我引到这里,用这具特殊的‘不化骨’困住我,绝不仅仅是为了杀我……他们想要我的‘生魂’,想要我队友的力量……” “为什么一定是这里?这间空屋有什么特殊?” “在自己现身前、集中力量对付慧明或者林盼盼,把他们打伤、再引自己出来,不行吗?” “这‘不化骨’明明有机会重创我,却似乎更在意维持这个死亡囚笼……它分出了相当一部分力量在加固屏障……” “它……在保护这个屋子?”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钟镇野的脑海! 噗! 就在这时,他因分神思考,动作慢了半拍,被“不化骨”一爪狠狠拍在胸口! “哇!” 钟镇野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布满黑霜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 “不化骨”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步步逼近,腐烂的脚掌踩在破碎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钟镇野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步步紧逼的恐怖僵尸,又环视着这间被死气牢牢封锁、却承受了如此激烈战斗都未曾崩塌的空屋,眼中猛地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明白了……” 他声音沙哑:“一开始我以为,你封住周围,是不让我跑……” “但打到现在,你也不好受,却还是不惜消耗,分出这么多力量来维持这个屏障,保护这个屋子……”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墙壁、地面、屋顶:“难道……这个屋子本身……就藏着哑王爷真正的力量核心?!” 话音未落,不等“不化骨”有任何反应,钟镇野眼中厉色爆闪,心念催动到极致! “给我……大大大大大!!” 他双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根无形巨柱,那根一直在他手中变化的【百八烦恼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猩红血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下一刻,它不再追求杀伤,而是疯狂地……变粗、变长! 如同神话中定海神针的铁棒,以无可匹敌的霸道姿态,向着空屋的屋顶和四壁,悍然撞去! 他要以最蛮横的方式,将这间被死气加固的囚笼,连同其下可能隐藏的秘密,彻底撑爆! 第四十章 大红轿 第四十章 大红轿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那间被浓郁死气牢牢加固、承受了激烈战斗都未曾崩塌的空屋,此刻如同纸糊般被从内部硬生生撑爆!砖石木梁四散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一根巨大的、缠绕着血色杀意的棍影捅破屋顶,直插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捅个窟窿! 祠堂前。 慧明大师正以精纯佛光硬抗着“栓子”的死气侵蚀,突然,他感到前方压力骤然一空! 那原本汹涌澎湃的死亡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急速溃散,他愕然抬头,正看到远处那根捅破天际的巨大棍影,以及轰然倒塌的空屋! “阿弥陀佛……”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凝重。 他知道,这是钟镇野在发威,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还是眼前的敌人。 然而,正当慧明准备继续战斗,便看到,那一直与自己对峙的“栓子”法身,随着空屋的崩塌,身体猛地一僵,周身蠕动的血光瞬间黯淡,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摇晃了两下,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村外围。 汪好刚刚用狙击镜锁定一个试图钻入密林的村民,扣下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目标。 几乎同时,她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远处那声巨响和冲天的烟尘! 她猛地调转枪口,透过瞄准镜看到那惊人的景象和直入云霄的棍影,瞳孔骤然收缩! “我嘞个大槽!” 汪好瞪大了眼:“这就是如意金箍棒啊!” 村中巷道。 林盼盼操控着小蛇悄无声息地咬倒一个躲在柴垛后的村民,看着对方在痛苦中迅速鳞化、死去。 她也感受到了震动,猛地抬头望去,看到那夸张的棍影和倒塌的房屋,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盼盼:“哇!钟哥把房子拆了?!” 村南潜伏点。 苏婉刚刚解决掉又一个逃向她这个方向的村民,正擦拭着刀上的鲜血。 远处的巨响和异象让她动作一顿,她眯起眼,看着那根放大了无数倍的棍影,瞳孔微微一缩。 整个哑口岭村,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正在逃亡的村民,还是正在追杀的小队成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惊呆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混乱! 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或者试图组织反击的村民,看到“王爷法身”竟然倒下,庇护他们的“圣地”空屋被毁,最后一丝斗志彻底崩溃! “王爷败了!!” “快跑啊!!” “怪物!他们是怪物!” 幸存村民们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再也顾不上其他! 就连之前那几个还在围攻慧明的狂热村民,也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转身就逃! 烟尘缓缓散去,空屋废墟之中。 钟镇野剧烈地喘息着,伸手将【百八烦恼棍】变回原样、握回手中,缓缓站直身体。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杀意和体力。 他目光扫过废墟。 那具恐怖的“不化骨”此刻正躺在不远处,周身浓郁的死气正在飞速消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漆黑脆弱、一碰就碎的普通骷髅架子。 那本无字古书和黑色石碑也散落在废墟中,黯淡无光,再无任何异状,仿佛只是两件普通的旧物。 而那个三叔公,则因为二楼塌陷,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灰头土脸地躺在碎石瓦砾中,哼哼唧唧,似乎摔得不轻。 钟镇野眼神冰冷,迈步走向三叔公,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再次伸长,冰冷的棍尖精准地抵住了对方的喉咙,让他所有的呻吟和挣扎瞬间僵住。 与此同时,他也通过默言砂,迅速下达了指令。 “盼盼,汪姐,苏婉姐,收紧包围圈,确保没有一个村民能逃出去,盯紧任务数量,必须完成击杀指标。” 汪好:“明白!” 林盼盼:“是!” 苏婉:“收到~” 下达完命令,钟镇野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棍尖下的三叔公身上。 他眯着眼,一步步逼近,手中的长棍也随之一点点缩短,但棍尖始终死死抵在对方的喉结上,带来冰冷的死亡威胁。 三叔公被棍尖抵得呼吸困难,脸上因摔伤和恐惧而扭曲,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最终挤出一个极其复杂、痛苦而扭曲的笑容:“没……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我输了……” 钟镇野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 视野中,任务提示清晰地显示着:【88/96】。 还差8个村民没有清除。 现在村子大乱,剩下的村民肯定像老鼠一样躲藏起来了,汪好她们需要时间搜索和清除,如果现在立刻逼问或者杀死眼前这个关键人物,很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变故,导致任务功亏一篑。 所以……得拖延一下时间。 于是,钟镇野看向三叔公,故意用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的语气说道:“不,你没输,你只是在故意示弱,想让我放松警惕罢了。” 三叔公听到这话,脸色猛地一变! 钟镇野心中冷笑,继续施压,同时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推理,验证猜测: “我把这屋子毁了,赌的就是哑王爷的力量核心藏在这里……现在,不化骨碎了,王爷法身也倒了,但是……哑王爷,还在,对吗?祂的力量核心,并没有被真正破坏。”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任务提示:【89/96】。 又解决了一个。 三叔公沉着脸,嘴唇紧闭,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闪烁却出卖了他。 钟镇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让我猜猜……之前你逼自己儿子去当法身的时候,说过‘你们这一脉’特别得王爷青睐,但奇怪的是,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也没有亲自引动王爷的力量上身……是怕死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对方的伪装:“恐怕不是。” “你敢亲自以身为饵、前来钓我,说明你不是一个那么怕死的人。” “你能利用石碑召唤阴风,能操控不化骨,说明你绝对有能力引动一部分力量。” “但你一直不用……是为什么呢?” 听着钟镇野的话,三叔公的脸色再次剧变,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强作镇定,狞笑道:“当……当然是因为我怕死!王爷的力量……岂是凡人能轻易承受的!” “不。” 钟镇野直接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决定抛出自己的推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我猜,你根本就不是三叔公。”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三叔公的头顶! 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猛地一颤! 钟镇野心中了然,知道自己猜对了大半。 他目光扫过那具正在风化的骷髅,继续施压,完善推理:“那个不化骨,死了有段时间了吧?腐烂得那么厉害,它怎么会恰好埋在这里,还能完美承载王爷的力量?恐怕……那具尸体,才是和‘栓子’一脉相承的真正血脉,才是真正的三叔公,对吗?” 他的目光转回,死死锁定着眼前这个人,结合之前吴笑笑提供的信息,说出了最终的判断:“而你……力量、反应、身体素质,根本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刚才从二楼摔下来,也没见你伤筋动骨……你是吴笑笑那个失踪了的舅舅,对吗?” 三叔公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但还是咬着牙冷声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钟镇野又瞥了一眼任务提示:【90/96】。 速度明显变慢了…… 钟镇野对着三叔公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不容置疑:“你不承认没关系,我说这些,也只是抛砖引玉,想听听你的故事,既然你不想说……” 他话音未落,竟然做出了一个让三叔公目瞪口呆的举动——他缓缓地收回了抵在对方喉咙上的【百八烦恼棍】!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钟镇野甩了甩棍子,语气平淡:“你不是想反击吗?我给你机会。” 让对方主动展示力量,既能拖延时间,也能更直观地观察哑王爷力量的核心运作方式,比严刑逼供更有效。 三叔公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和讥讽的惨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果然是觊觎哑王爷的力量!你要我反击,就是想亲眼看看,王爷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你想找到真正的核心!” 钟镇野不置可否地笑笑:“这也是你眼下唯一的机会了,不是吗?” 三叔公脸色阴晴不定,陷入剧烈的挣扎。 就在这时,【默言砂】中传来最新汇报。 汪好:“还剩下6个村民,找不到人了,我和笑笑准备扩大搜索范围。” 苏婉:“我这边又解决了一个逃跑的,还剩5个。” 林盼盼:“小蛇还在搜索,但村里似乎没有更多活着的村民气息了。” 钟镇野快速回复:“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检查地窖、密室、之前的屠宰场等可能藏人的地方,苏婉姐过来汇合,大师,原地调息,保持戒备,但装作力竭。” 众人:“明白!” 回复完毕,钟镇野重新将目光投向三叔公,等待他的抉择。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复杂地看着钟镇野:“你……叫钟镇野,对吗?” 钟镇野挑眉:“看来你和哑王爷交流的不少。” 三叔公深吸一口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吗?” 钟镇野眯起眼:“说说看。” 三叔公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求生欲交织的光芒:“我可以……将哑王爷的力量分给你一部分!但作为交换……你们必须把……把你们那种‘跳出生死’的秘密告诉我们!” 钟镇野挑了挑眉,怔了怔。 但很快,他就恍然! 是因为那本那本伪·生死簿无法锁定他们这些玩家! 之前保护吴笑笑的任务中,他和汪好就发现了,那本伪·生死薄没有将他们这些玩家的死法写上去,当时,他们以为是哑王爷的力量存在某种限制。 但现在看来……是因为他们的真名和存在本身,与这个副本世界的历史时间线对不上! 他报的名字“钟镇野”是现实世界的名字,在这个时间点的副本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哑王爷和三叔公因此误以为他们掌握了某种超越生死轮回、连生死簿都无法记录的秘法! 原来如此……他们不是忌惮我们的战斗力,而是觊觎我们这种“无法被生死簿锁定”的特质! 他们以为我们掌握了长生的秘密吗? 钟镇野脸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怔然和意外,仿佛被说中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随即迅速恢复平静,冷笑道:“这交易……可不公平。” 三叔公见他那瞬间的怔忡,心中更加确信自己猜对了,闻言苦笑一声:“的……的确,与你们的秘密相比,我们的力量或许不够格……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执意要战,即便你们能赢,也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你们当中……一定会有人死!” 钟镇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 慧明浑身“血污”地盘坐在地,气息“萎靡”;正从远处走来的苏婉和林盼盼也是衣衫褴褛,身上沾满“血迹”,显得“疲惫不堪”。 这正是自己的要求……让队友们保持“惨胜”的假象,让对方觉得有谈判的筹码。 他沉吟片刻,仿佛被说动了,开口道:“交易可以,但我们要八成力量;而且,村里剩下的所有女人,也必须交给我们处置。” 他提出要女人,是为了让之前救援行动显得合理,毕竟之前哑口岭村就是靠着控制女人不停生育、才能够持续制作寿衣、让村子能够延续、让这些村民们能够不停对哑王爷上供,严格来讲,这些女人也算是支撑哑王爷力量的“资源”之一,钟镇野开口索要,也属正常。 当然,同时也是为进一步拖延时间——任务还没完成! 三叔公脸上露出极度挣扎的神色,呼吸急促,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最终,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点头:“好……我答应你!” 钟镇野瞥了一眼任务提示:【92/96】。 还差四个…… 他盯着三叔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去吧,让我看看哑王爷的力量源泉究竟是什么……动作慢一点,别耍花样,否则,我不保证下一秒我的棍子会出现在哪里。” 三叔公僵硬地点点头,慢慢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那片废墟。 他费力地搬开碎石,重新拿起那本无字古书,又将那块黑色石碑扶正,然后,他扭过头,对钟镇野说道:“过程可能会有些……动静,你最好退远一些。” 钟镇野挑了挑眉,依言向后退出几步,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三叔公的一举一动。 三叔公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举行某种神圣而恐怖的仪式。他一手按在冰冷的石碑上,一手捧着那本诡异的古书,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晦涩、音调扭曲的语言低声吟诵起来! 随着他的吟诵,异变陡生。 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寒刺骨,浓郁的、肉眼可见的黑色阴风凭空卷起,发出凄厉的呜咽,天空中的月光仿佛都被吞噬,变得黯淡昏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缥缈、如同送葬般的哀乐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从村口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队伍里的人,个个穿着鲜艳刺眼的大红色衣服,但脸色却苍白发青,毫无生气,眼神空洞,他们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而队伍最前面领头的几个“人”——赫然是早已死去的黑牛、四叔公、栓子!甚至还有一个“人”,长得与三叔公一模一样! 钟镇野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眼前这个三叔公,果然是冒牌货! 而眼前这个人……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鬼魂,所以,它们其实是……怨念的实体化?类似怨念分身的存在? 而此时,这支由死者怨念具象化而成的红衣队伍,敲着阴森的锣,打着沉闷的鼓,迈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缓缓走入村庄。 慧明、林盼盼、刚刚赶到的苏婉,以及远处正在搜索的汪好和吴笑笑,都被这骇人而诡异的一幕所震慑。 队伍很长,仿佛将哑口岭村历年来的死者都汇聚了起来。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四个同样身穿红衣、脸色惨白的“人”,正合力抬着一顶……巨大而鲜艳的猩红轿子! 轿子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那顶猩红轿子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股远比“栓子”法身和“不化骨”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死寂与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哑王爷力量真正的核心,似乎就藏在那顶轿子之中! 三叔公停止了吟诵,转身看向钟镇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狂热和期待的扭曲笑容,声音嘶哑地说道: “王爷的……法驾……到了。” 第四十一章 佛相 第四十一章 佛相 那支由死者怨念具象化而成的诡异红衣队伍,敲打着阴森的锣鼓,迈着僵硬整齐的步伐,缓缓穿过混乱的村庄,最终汇聚到了村中央的空地上。 原本就显得拥挤破败的村落,此刻更是被这些密密麻麻、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它们无声地站立着,形成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人海,浓郁的阴寒死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队伍最中央,那顶巨大而鲜艳的猩红轿子被缓缓放下,安置在地面。 随着轿子落地,周围所有的红衣“人”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朝着轿子的方向跪伏下去,动作整齐划一,额头紧贴地面,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令人不安的虔诚与敬畏。 就连那四个抬轿的轿夫,也同样五体投地,一动不动。 整个场面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加恐怖。 三叔公看着这骇人而壮观的一幕,脸上交织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转过头,对钟镇野嘶声说道:“看……看到了吗?哑王爷真正的力量核心就在那顶轿子里,你想要……可以自己去拿!” 钟镇野冲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和毫不掩饰的怀疑:“哦?你这么大方?不怕我拿了之后,翻脸不认人,独吞了所有力量,不分给你?” 三叔公的脸皮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强笑道:“阁下……说笑了,你在担心轿子里有危险吧?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 “行了。” 钟镇野打断他,语气转冷:“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低级的心理博弈,既然你说核心在轿子里,那我就亲自去看看。” 他不再看三叔公,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盘膝调息的慧明:“大师,替我护法。” 慧明缓缓睁开双眼,眼中虽显疲惫,却依旧清澈坚定。他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小僧义不容辞。” 说罢,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将九环锡杖顿于身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朗声诵念《地藏王本愿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娑婆世界,及他方国土,有无量亿天龙鬼神,亦集到忉利天宫……” “地藏菩萨摩诃萨,于过去久远不可说不可说劫前……” 庄严洪亮的梵音响起,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 他手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随之亮起柔和而温暖的金光,最初是三枚,随即迅速增加到六枚,璀璨的佛光如同实质般流淌而出,汇聚成一道光柱,笼罩在钟镇野身上! 奇异的是,这至纯至阳的佛光与钟镇野周身那磅礴冰冷的杀意接触,并未发生剧烈的冲突抵消,反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融洽。 佛光如同坚韧的护盾,削弱、净化着周围呼啸的阴风寒气,却并未压制钟镇野本身的战斗意志和力量。 钟镇野感受到佛光加持带来的安宁与防护,对慧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迈开大步,径直走向那片跪伏的红色人海中央那顶猩红的轿子。 同时,他通过【默言砂】快速询问:“汪姐,你和笑笑那边情况如何?剩下的四个村民还没找到?” 汪好:“已经发现他们的藏身痕迹了,应该躲得挺深,放心,马上就能揪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汪好语气肯定,钟镇野心中稍安。 他一步步走向轿子,所过之处,那些跪伏在地的红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那混合了佛光庇护与凌厉杀意的诡异气息,它们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纷纷下意识地向两侧蜷缩避让,给他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钟镇野畅通无阻地来到那顶猩红轿子面前。 离得越近,那股源自轿内的阴寒死气就越发浓郁恐怖,即使有慧明的佛光护体,他仍然感到皮肤刺痛,呼吸滞涩,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厌恶与危机感疯狂预警。 透过低垂的猩红帘幕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似乎端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钟镇野眯起眼,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轿帘! 然而—— 帘幕之后,并非预想中的恐怖存在。 刚刚还有的人影瞬间不见,轿子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不好!” 钟镇野心中警兆狂鸣,几乎在掀开帘子的瞬间就猛地向后急退! 但已经太晚了! 就在帘子掀开的刹那,轿子内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到极致的吸力! 轰——!! 那个小小的轿门,仿佛瞬间化为了一个连接着无尽深渊的黑洞! 周围的空气疯狂倒卷,发出凄厉的尖啸,地面上的碎石尘土被瞬间吸入,消失无踪! 钟镇野首当其冲,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全身,要将他硬生生拖入那片黑暗之中! 他反应极快,双腿肌肉瞬间绷紧,磅礴杀意灌注而下,如同两根铁桩般狠狠踩入地面,青石地面瞬间龟裂,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旧被拉得向前猛地一倾,险些离地飞起! 而更可怕的是,周围那些原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红衣“人”,此刻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狰狞、怨毒!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嚎,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疯狂地推搡、拉扯着钟镇野,要将他强行推进轿子里! “呃!” 钟镇野闷哼一声,腹背受敌,前方的吸力恐怖绝伦,周围的“人”潮汹涌而至! 他死死咬着牙,将【百八烦恼棍】狠狠插进身前地面,双手紧握棍身,身体后仰,拼尽全力抵抗! 但他的身体依旧被一寸寸地拖向那个死亡的入口,皮肤在巨大的吸力和撕扯下仿佛要裂开,他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另一边,慧明、林盼盼、苏婉也同时遭到了攻击。 无数红衣“人”如同疯了一般扑向他们,撕扯、推撞,试图将他们也推向那顶恐怖的轿子! “阿弥陀佛!” 慧明高诵佛号,禅杖挥舞,佛光震荡,将靠近的怨灵震开,但数量太多,源源不绝,他只能勉强自保,难以援手。 林盼盼的小蛇如同黑色闪电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扑咬都让一个红衣“人”动作迟滞、身上冒出黑烟,它也在努力将这些怨念凝聚成的“人”吃下,但速度太慢、杯水车薪。 苏婉更是险象环生,她的身法灵巧,但攻击力不足,几乎没什么抵御之力。 三人都在艰难地抵抗着,被一步步推向中央的轿子! “哈哈哈!!” 三叔公爆发出得意而狰狞的狂笑:“你刚才说我示弱?可笑!我与你好言交易,又何尝不是一种示弱?!你这自负狂妄的蠢货!下地狱去吧!!” 狂笑声中,他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干瘦的胸膛! 只见他心口的位置,皮肤赫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里面没有流血,反而露出一颗……正在缓慢而有力跳动的、纯黑色的心脏。 那心脏如同被墨汁浸透,散发着不祥与腐朽的气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颗黑色心脏的正中央,竟然镶嵌着一颗……滴溜溜乱转的、布满血丝的诡异眼珠! 三叔公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疯狂的狞笑:“没想到吧?!哑王爷真正的力量核心,一直都在我身上!一直都在与我同在!为什么我不能去当那个法身?因为王爷的本体,就在我的心里!什么石碑!什么古书!所有一切外物,都是因为我和王爷赋予它们力量,它们才有力量!我们,才是力量的源头!” 钟镇野奋力抵抗着吸力,眼看离那轿门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黑暗入口中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那根本不是什么轿子,那是一个通往真正地狱的入口! 这时,三叔公还在疯狂叫嚣:“狂妄的外乡人!你们若是不杀那么多村里人,聚集如此庞大的死气和怨念,我也无法将王爷的力量唤醒到如此程度!是你们的杀戮和贪婪,成全了我们!你们太狂妄了!太贪心了!” 钟镇野根本没空理他,死死咬着牙,通过【默言砂】紧急联络汪好:“汪姐!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汪好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急促:“我正想告诉你!我们找到他们藏身的山洞了,但里面藏着的根本不是四个村民!是十二个!其中不少,都是老弱妇孺!” 钟镇野心中一沉。 任务说明是“曾参与策划或执行针对大槐村屠杀、以及持续作恶的村民”…… 村里还有一批并未直接参与罪恶的村民。 他们虽然生活在罪恶的温床中,但罪不至死……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自己做不到…… 不过现在,他也没空想那么多了。 钟镇野意念急促回应:“先别管那么多了,把他们都弄昏控制起来,带到村外围,另外,保证吴笑笑在你身边!她可能是关键!快!” 他怀疑三叔公……或者说,这个疑似吴笑笑舅舅的人,对吴笑笑可能还存在某种特殊的感情。 虽然之前这个家伙曾试图用伪·生死薄杀死吴笑笑,但之前吴笑笑能够在附近活动三年、不被抓不被杀,也绝对是有原因的。 就在这时,因为这一瞬间的分神和意念交流,钟镇野抵抗的力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懈。 就是这一丝松懈,他的身体被猛地向前拖拽了一大截,双脚离地,眼看就要被彻底吸入那黑暗的轿门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如同太阳般猛然爆发! 慧明的那根禅杖如同金色闪电般从天而降,“锵”的一声巨响,精准无比地插在了钟镇野与那恐怖轿门之间的地面上! 杖身剧烈震颤,浩瀚磅礴的佛力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奔涌扩散! 嘭!嘭!嘭! 围绕在钟镇野周围疯狂推搡的红衣“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瞬间被震得东倒西歪,向后倒飞出去,连那恐怖的吸力都为之一滞! 钟镇野只觉得身上一轻,趁机猛地向后翻滚,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他愕然抬头,只见慧明不知何时已飞身而至,落在禅杖之旁。 他单手握住杖身,另一手竖在胸前,原本疲惫的神色变得宝相庄严,周身佛光浩荡! 而此时,他手腕上的【十三增上慢】佛珠,十三枚珠子竟然全部亮起,散发出如同小太阳般的光芒! “阿弥陀佛!” 慧明低喝一声,一道更加庞大、凝实的金色佛影法相在他身后显现,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硬生生堵在了那不断散发着恐怖吸力的轿门之前! 那吸力与佛光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竟暂时被抵挡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三叔公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不……不可能!你这秃驴……刚才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了!!” 钟镇野也是又惊又喜,但随即注意到慧明手中全部亮起的佛珠…… 进副本前,慧明曾经说过,【十三增上慢】共有十三枚珠子,每激活一枚,他所能施展的佛咒、佛法之力便能倍增一重,但心中的不安与执念也会随之放大。 而慧明只要不同时激活超过六枚念珠,他便可保持灵台清明,做到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累,亦不被心魔所扰。 可现在,十三枚佛珠全部激活…… 钟镇野瞳孔一缩:“大师!你这样能撑多久?!” 慧明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钟镇野耳中,语气中带着一丝苦笑:“钟施主放心,小僧暂无大碍,只是事后恐有些麻烦,需劳烦施主相助……现在,请诸位施主先行了结眼前孽障,此处……由小僧暂顶!” 钟镇野重重一点头,眼中杀意暴涨! 他猛地转身,与同样摆脱了纠缠、汇聚过来的林盼盼、苏婉一起,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脸色大变的三叔公! 林盼盼吐了一口浊气,小蛇盘回她的手腕,蓄势待发:“钟哥,你放心上,我和小蛇给你掠阵!” 苏婉巧笑嫣然,指尖不知何时勾出了九星璇玑扣:“打架我帮不上大忙啦~不过,钟队长,我可以帮你分析他的力量运行轨迹和弱点哦!加油!” 三叔公看着步步紧逼的三人,尤其是杀气腾腾的钟镇野,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 但他随即一咬牙,眼中闪过疯狂的厉色,那颗嵌在他心口的黑色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中央的眼珠疯狂转动,散发出浓郁的黑色死气! “来吧!” 他嘶声吼道,双臂张开,黑色死气如同触手般在他周身舞动:“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到底能活下来几个!!” 第四十二章 苦战 第四十二章 苦战 村外土路上,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正慢悠悠地驶向哑口岭村。 吴笑笑坐在车辕上,有些笨拙地挥着鞭子,驱赶着老牛,牛车后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昏迷不醒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汪好则坐在车沿,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三昧无执】化作的手枪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 吴笑笑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甘:“汪师姑,师父他……为什么不让我们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就算他们没亲手杀过人,可他们也是哑口岭的人,享受了哑口岭作恶带来的好处!杀了他们,难道不是替天行道吗?” 汪好目光扫过那些昏迷的村民,其中甚至有孩童和老人,她轻轻叹了口气:“笑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他们中有些人,确实没有参与策划,也没有亲手执行过针对大槐村的屠杀,他们或许是麻木的旁观者,或许是懦弱的受益者,但罪不至死,审判和惩罚,应该有更公正的方式。” 吴笑笑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缰绳,声音低沉:“可是……当初他们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看着我的乡亲们被杀、被羞辱……看着那些女人被折磨……他们凭什么能活?” 汪好沉默片刻,缓缓道:“笑笑,我没有资格劝你大度,你的仇恨和痛苦是真实的,但既然你选择相信你师父,而他现在决定暂时留下这些人的性命,必然有他的考量,我们先按他说的做,可以吗?等一切结束,再论是非对错。” 听到汪好将决定权归于钟镇野,吴笑笑紧绷的神色反而缓和了一些。 她用力点了点头:“嗯,师姑你说得对,我听师父的!”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羡慕和好奇:“说起来,师姑,你们可以告诉我们,你们的本事都是什么吗?我感觉你们好厉害啊,什么都会,就连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盼盼姐,都很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这么厉害?” 汪好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我们的本事你差不多都见识过了,你师父嘛,打架厉害、脑子也好用,是主心骨;我嘛,枪法好,脑子也不比你师父差,关键时刻能帮上忙;盼盼她那条小黑蛇很厉害,其实她本身还能操控些怨气,只是这里哑王爷太强,她这本事被压得发挥不出来;慧明大师佛法高深,你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开始斟酌如何描述苏婉。 苏婉表现出的战斗力确实不强,其“洞察人际关系”的能力在这个副本里似乎也没太大发挥…… 没想到,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吴笑笑却眼睛一亮,抢先说道:“我知道!悦兰姐她更厉害!她能‘同化’别人!” 汪好一怔:“什么?” 吴笑笑扬了扬眉毛,说:“我之前都看到啦,悦兰姐她刚刚杀一个村民的时候,直接身体像蛇一样变得非常柔软、把那个人完全包裹了起来,就像蛇吃东西一样,然后那个人直接就没了,悦兰姐还一副很满足的样子呢。” 汪好心中大震! 这是苏婉从未展示过的能力! 不过,她面上仍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哦?你看到了?她这一手是有点……吓人,是吧?所以她平时不怎么用,怕吓到别人,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吴笑笑毫无防备,兴致勃勃地描述:“就刚才啊!我追几个逃跑的村民,看到悦兰姐也在追一个,那村民挺凶,手里还有土铳,打伤了悦兰姐的肩膀,但悦兰姐扑上去,身体就像没骨头一样变得特别软,一下子就把那个村民整个人包了起来,像蛇吞东西一样!然后……然后那个人就没了,悦兰姐站起来,伤也好了,还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汪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笑得更加自然,仿佛在聊一件寻常事:“呵呵,原来是这样,那你知道了也别到处说,她脸皮薄,怕人议论。” 吴笑笑用力点头:“知道啦!我肯定不乱说……诶?!师姑你看!那是师父吗?!” 她突然惊叫一声,指向道路前方不远处的树林! 汪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林中烟尘弥漫,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而出,连续撞断了好几棵小树,才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人大惊失色,连忙跳下牛车,飞奔过去。 靠近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地上躺着的并非钟镇野,而是那个和钟镇野长得一模一样的【三更傀】小人。 只是,此刻这傀儡破损极其严重,胸口塌陷,肢体扭曲,能量波动微弱,几乎彻底报废了。 汪好眉头一沉,【三昧无执】瞬间化作修长狙击枪握在手中,语气凝重:“情况不对,跟紧我,准备战斗!” 吴笑笑抽出猎刀,嗯了一声,两人小心翼翼地向村内潜行。 越靠近村子中心,空气中的死寂和压抑感就越发浓重,隐约还能听到激烈的打斗声和某种非人的嘶嚎。 当她们穿过最后一片断壁残垣,看清村中央的景象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慧明大师依旧盘坐在那顶猩红的轿子前,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他身后的巨大佛影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死死堵在轿门口,与轿内散发出的恐怖吸力抗衡着,佛影与黑暗的交界处不断爆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显然消耗巨大。 林盼盼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指挥着那条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小蛇,不断袭扰着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红衣“人”。 小蛇速度快如闪电,每一次扑咬都能精准地撕下一块浓郁的怨气,吞入腹中,但它似乎吞噬了太多,动作明显有些迟缓,腹部鼓胀,消化不及。 苏婉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附近一间破屋的屋顶上。 她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不时发出喊声。 “钟队长!左前方牛头怪肋下三寸!死气流转有间隙!” “注意!右后方马面速度突然加快!佯攻!目标是你的下盘!” “三叔公心口的眼睛转动频率加快了!他在准备大招!” 而战场的最中心——钟镇野,正陷入一场极度凶险的苦战,他的对手不再是单一的强大存在,而是一支由浓郁死气和怨念凝聚而成的“鬼差”大军! 之前见过的“山寨黑白无常”如同忠实的护卫,紧紧守在三叔公身前。 而更多的敌人则蜂拥而上围攻钟镇野: 手持钢叉、牛首人身的“牛头”力大无穷,每一次砸击都地动山摇; 握着锁链、马面人身的“马面”速度诡异,锁链如同毒蛇般缠绕偷袭; 还有更多身形模糊、穿着皂隶服、手持水火棍的“鬼差”,如同潮水般前仆后继! 钟镇野将【百八烦恼棍】的特性发挥到极致,棍身时而在极短范围内化作幻影,精准格挡开牛头的重叉、荡开马面的锁链;时而骤然伸长,如同毒龙出洞,一棍捅穿数个鬼差的胸膛,将它们炸成黑烟;时而又猛地横扫千军,将一片鬼差拦腰扫断! “一群鬼东西……” 钟镇野此时已经浴血,身上出现了不少伤口,看着前边这一大群“鬼差”,也有些头疼,自己打了半天,依然没有太好的进展,而刚刚用来帮忙的【三更傀】,已经被打飞、不知所踪了。 “呜——!” 就在这时,牛头鬼差发出沉闷低吼,手中门板般的沉重钢叉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一招“力劈华山”,朝着钟镇野头顶猛砸而下。 钟镇野暂时收了心思,投入战斗,他不退反进,腰胯发力,身体如游鱼般贴着钢叉边缘滑入,在间不容发之际,他右手单握【百八烦恼棍】中段,手臂肌肉贲张,一记短促凶狠的毒蛇出洞,棍头如同钻头般精准无比地捅向牛头腋下空门! 噗嗤! 血光乍现,凝聚的杀意瞬间爆开! 牛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半个肩膀连同手臂几乎被炸碎,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但攻击来自四面八方,几乎在钟镇野击中牛头的同时,侧面恶风袭来! 马面鬼差身形如鬼魅,手中黝黑锁链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缠绕向钟镇野的脚踝,锁链未至,一股阴寒僵化之力已蔓延开来,让他足底一麻! “滚!” 钟镇野看也不看,左脚为轴猛地旋转,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精准地踢在锁链的七寸之处!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锁链被巨力踢开,但马面手腕一抖,锁链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一折,末端如同枪尖,直刺钟镇野后心,与此同时,正面,黑白无常联手杀到! 黑无常面容凄苦,手中哭丧棒挥出,带起一片鬼哭狼嚎的阴风,直点钟镇野眉心,那棒头凝聚着侵蚀神魂的致命死气! 白无常笑脸诡异,招魂幡摇动,道道惨白幡影如同蛛网般罩向钟镇野双足,要将他彻底定在原地。 钟镇野腹背受敌,危急关头,他猛地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体内磅礴杀意轰然爆发! 轰! 【百八烦恼棍】爆发出刺目血光,棍身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他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过黑无常点向眉心的哭丧棒,同时长棍向上猛地一撩! 棍梢血芒如同新月,狠狠斩在哭丧棒上! 两股极致阴邪的力量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借着对撞的反震之力,钟镇野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长棍随之舞成一团血色风暴! 叮叮当当!! 白无常手中的惨白幡影被旋转的棍影绞得粉碎,马面刺向后心的锁链也被荡开! 但紧接着,有更多的鬼差如同潮水般涌上,水火棍、勾魂索从四面八方攻来。 钟镇野胸口起伏、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再次提气,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百八烦恼棍】或点、或扫、或砸、或捅,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一棍砸碎一个鬼差的头颅,反手一捅又将侧面袭来的另一个鬼差穿胸而过,身体如同游龙,在刀光棍影中穿梭,险象环生。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狠辣,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力求用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杀伤! 但鬼差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刚刚被打爆的黑烟,在不远处又迅速凝聚成形,再次嘶吼着扑上。 牛头破碎的肩膀在黑气缭绕中迅速修复,马面被踢飞的锁链再次如影随形,黑白无常更是如同附骨之疽,一左一右,阴蚀与僵化的力量不断干扰、侵蚀着钟镇野的动作和护体杀意。 钟镇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无数次剧烈的碰撞而微微发麻。 战斗中,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流的血亦是越来越多……消耗巨大! “钟队长!有机会!” 远处,苏婉的声音传来:“打爆左边的鬼差、从左路突进!”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一棍扫爆左边的鬼差,身形如电,直扑躲在最后方的三叔公! 苏婉借用九星璇玑扣完成的分析确实到位,这个方位鬼差阵型更乱,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方才都被打退,处在偏右位置,这是一个好位置! 他手中长棍血光凝聚于一点,如同血色流星,直刺三叔公心口那颗诡异的眼珠! 三叔公冷笑了一声。 他心口那颗黑色心脏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剧烈搏动,那颗镶嵌在上面的眼珠爆发出刺目的邪异红光! 嗡——! 一股浓郁如墨的死气瞬间从心脏中喷涌而出,在三叔公身前急速凝聚,黑气翻滚,竟在刹那间化作一个头戴判官帽、身穿猩红官袍、面容狰狞可怖的虚影——“判官”! 这“判官”虚影手持一本散发着幽光的书册,面对钟镇野这石破天惊的一棍,不闪不避,猛地将书册向前一挡。 铛!!! 血色棍尖狠狠撞在幽光书册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炸开,将靠近的几名鬼差直接震散! “判官”虚影剧烈晃动,书册上的幽光迅速黯淡,但它竟然真的硬生生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然而,【百八烦恼棍】的杀意何等霸道,僵持仅一瞬,“判官”虚影便承受不住,“嘭”的一声爆裂开来,重新化为漫天黑气! 但就是这短暂的阻挡,为三叔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冷笑着连连后退,而与此同时,钟镇野的身后,恶风再现。 是黑白无常,已再次杀到。 黑无常的哭丧棒带着蚀魂阴风,直点其后脑,白无常的招魂幡卷起惨白光影,缠向他的双腿,前后夹击! 钟镇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若执意追击三叔公,必遭重创。 “可恶!” 钟镇野心中暗骂,不得不放弃追击,他腰肢猛地一拧,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百八烦恼棍】顺势回扫,格开黑无常的哭丧棒,同时双脚连环踢出,震散白无常的幡影。 嘭!嘭! 两声闷响,钟镇野借力向后飘退,再次落入鬼差的包围圈中,虽然化解了危机,但这次志在必得的突击再次功亏一篑! 三叔公躲在后面,脸上带着戏谑而残忍的笑容:“没用的,王爷的力量无穷无尽,看你能撑到几时!等你力竭,就是你的死期!” 更多的黑气从他心口涌出,周围空间扭曲,又有数名牛头马面、以及更多手持水火棍的鬼差凝聚成形,嘶吼着加入战团,攻势更加疯狂。 钟镇野的压力陡增,呼吸越发急促,手臂酸麻感更甚。 他舞动长棍,将攻来的攻击一次次挡开、震碎,但鬼差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他再次震退一波鬼差,身形微顿,消耗巨大,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动用底牌【七煞傩面】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狙击枪声,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灼热流光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命中黑无常的额头。 黑无常身体猛地一僵,“嘭”的一声炸成漫天黑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一愣。 三叔公脸上的暴怒僵住,化为震惊,他连忙后退,将白无常拉到身前作为盾牌……而钟镇野,却是眼睛猛地一亮! 是汪好!她来了! 那吴笑笑也…… 他趁着白无常因同伴被毁而迟滞、鬼差重组需要时间的宝贵间隙,深吸一口气,对着后退的三叔公,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陈启华!你敢不敢当着吴笑笑的面!亲口说说——你当年为什么要害死大槐村全村老少?!为什么几天前,你还要试图用生死薄杀你自己的亲外甥女?!!” 第四十三章 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第四十三章 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钟镇野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喊给“三叔公”听的,更是喊给吴笑笑听的。 他要的很简单,就是吴笑笑发现不对、赶过来,再刺激一下这位“三叔公”的情绪,看看能否找到对方的破绽。 然而…… 三叔公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失声笑了起来! 他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为充满讥讽的狂笑:“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是,没错!我确实是陈启华!但你以为,找来一个所谓的亲人,就能让我乱了方寸吗?!幼稚!” 他的狂笑声中,不远处传来吴笑笑震惊到颤抖的声音:“什么?!舅舅……真的是你?!” 只见吴笑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附近一处残破的屋顶上,脸色煞白,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三叔公”。 她刚要冲过去,却被同在屋顶的苏婉伸手拦住。 苏婉对着陈启华的方向呵呵一笑,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慵懒和冰冷:“笑笑,看清楚了,他确实是你的舅舅陈启华,但他心里,对你没有半分亲情,只有无穷的算计和利用。” 钟镇野眯起眼,正欲开口,陈启华却猛地收敛笑声,周身爆发出更加恐怖的威势! 他心口那颗黑色心脏剧烈搏动,眼珠疯狂转动,浓郁的死气如同井喷般涌出! “呜嗷——!” 更多的牛头马面、鬼差夜叉从黑气中凝聚成形,发出凄厉的嚎叫,如同潮水般再次扑向钟镇野!攻势比之前更加疯狂、密集! 钟镇野咬牙,不得不再次挥动【百八烦恼棍】迎战,棍影翻飞,将扑来的鬼差不断打爆震散,但消耗巨大,险象环生。 另一边,吴笑笑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景象,听着陈启华那完全陌生的语气和话语,用力摇头:“不……我不相信!那不是我舅舅!我舅舅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不会害我!更不会做出这种事!” 苏婉幽幽一叹,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和残酷:“怎么不可能呢?在长生不死的巨大诱惑面前,血缘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当年与真正的三叔公合谋,害死大槐村众人,后又潜入村中杀死真三叔公,李代桃僵,取而代之,用那种恐怖的方式操纵着村子……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他都做得出来,对你这个外甥女,又怎会手下留情?”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笑笑心头,也让正在激战的钟镇野、远处狙击的汪好、操控小蛇的林盼盼乃至苦苦支撑的慧明,心中都闪过一丝凛然和深思。 就在这时,【默言砂】中传来苏婉略带歉意的笑声:“各位,抱歉之前没说明白,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之前陈启华未与笑笑正面相对,也未召唤出这些村民怨念聚合体,他们之间那层扭曲的因果联系被哑王爷的力量遮蔽得太深,我也看不真切。直到此刻,线索才清晰起来。” 战场中心,陈启华被苏婉点破当年隐秘,终于脸色大变,惊疑道:“你……你们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些?!” 吴笑笑见他亲口承认,如遭雷击,声音颤抖破碎:“舅舅……真的是你?!悦兰姐说的……都是真的?!” 陈启华看向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狰狞:“是又如何?!” 钟镇野一边格开鬼差的攻击,一边厉声喝道:“那你当年为何独独放她一马?屠村之时,为何留她性命?难道你心中,就未曾存有一丝善念?!” “哈哈哈!” 陈启华再次狂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可笑!你真是可笑至极!我留她一命,不过是把她当作一条鲶鱼!让她活着,村里才会持续紧张,需要不断制作寿衣!而且……有些村民不适合由我亲自下手,正好借她这把复仇之刀来杀!这么简单的驭人之术,你居然以为是我对她有感情?!”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吴笑笑心中最后的侥幸和希望。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但随即,她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一片血红! 原本在她体内只是雏形的煞气,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般轰然爆发! 浓郁、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猩红杀意冲天而起,竟与钟镇野的力量同源而出,却又更加混乱、狂躁! “啊——!!!” 吴笑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咆哮,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屋顶扑下,悍然冲入鬼差群中! 她完全放弃了章法,如同疯魔的野兽! 第一秒,她双手成爪,直接抓住一个牛头鬼差的犄角,怒吼着生生将其头颅撕扯下来,黑血喷溅了她一身! 第二秒,她毫不在意,反手又将一个马面鬼差扑倒在地,张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狠狠咬向其咽喉,硬生生将其怨气核心咬碎吞噬! 她的攻击野蛮、原始、高效,充满了同归于尽的疯狂,所过之处,鬼差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气势震慑,纷纷避让。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通过【默言砂】急问苏婉:“苏婉姐!你到底还知道什么?现在必须全部说出来!” 苏婉回应,语气凝重:“会的,但现在关键已不是陈启华,他再跳,也只是个渴望力量、被欲望吞噬的凡人,真正的核心是哑王爷!而笑笑的爆发……才是彻底引动哑王爷现身的催化剂!” 汪好的声音也插入进来,带着一丝不满和警惕:“苏婉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苏婉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无奈:“各位见谅,我确实有些情报未及时共享,但……这也是为了我们能更顺利地通关这个游戏。” 就在他们交流的短短几息内,吴笑笑已彻底化为血色修罗。 她徒手撕碎了挡路的鬼差,猩红的双目死死锁定了一直躲在后方指挥的陈启华! “拦住她!” 陈启华厉声喝道,心口眼珠转动,更多鬼差从黑气中涌出,试图阻挡吴笑笑。 这些鬼差挥舞着刀叉锁链,组成一道密集的防线。 吴笑笑咆哮着冲上,一拳轰出,狂暴的杀意直接将正面一个鬼差打得魂飞魄散,但侧面两柄钢叉已刺到腰间! 她竟不闪不避,腰肢诡异一扭,让钢叉擦着皮肉划过,带出两道血痕,同时双手抓住叉杆,怒吼着将两名鬼差连人带叉抡起,狠狠砸向地面! 嘭!嘭! 黑烟四溅! 但鬼差数量太多!身后又有锁链缠来,吴笑笑双腿被锁链绊住,一个踉跄,前方数名鬼差的刀剑已劈头盖脸砍下! 眼看她就要被乱刃分尸…… “笑笑接棍!”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一声暴喝,竟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猛地掷向吴笑笑! 疯魔状态的吴笑笑仿佛本能般,反手一抄,精准地接住了飞来的长棍! 棍一入手,她周身狂暴的杀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涌入棍中!【百八烦恼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甚至发出了兴奋的嗡鸣! “畲家……盘柴槌!” 吴笑笑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虽然神智已失,但肌肉记忆和血脉中的战斗本能却被彻底激活! 她舞动长棍,招式竟与钟镇野同出一源,正是畲族秘传的盘柴槌棍法,但她的打法,与钟镇野的冷静精准截然不同!充满了癫狂、霸道、不顾一切的毁灭气息。 霎时间,棍影如同血色风暴般席卷而出! 一记横扫千军,棍风过处,三四个鬼差被拦腰扫断,黑气溃散! 反手一记乌龙摆尾,长棍如同毒龙般钻出,将侧面偷袭的鬼差捅穿炸裂! 她甚至将棍法融入身法,时而如灵猿般腾挪,棍点如雨,专打关节要害;时而如疯虎般扑击,棍势大开大合,以力破巧! 她的攻击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伤换命,以命搏命。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吴笑笑身上便添加出了许多新的伤口,但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杀意越来越盛,竟硬生生在鬼差潮水中杀出一条血路,将陈启华逼得步步后退,脸上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而钟镇野趁此机会,终于得以喘息。 他踉跄后退几步,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 林盼盼与汪好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林盼盼焦急地掏出一瓶红色药剂递过去:“钟哥!快喝药!” 钟镇野却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林盼盼一怔,随即注意到身旁的汪好也正用同样深邃、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刹那间,林盼盼明白了什么。 她心中一凛,默默地将药瓶收回,轻轻叹了口气,但当她目光扫过另一边仍在苦苦支撑佛光、面色惨白如纸的慧明时,眼中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复杂。 汪好扶着钟镇野,低声道:“笑笑现在这个样子……和你最初失控时太像了,完全被本能杀意支配,反向操纵……她就像是你的影子,难怪你会收她为徒。” 林盼盼也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耳语道:“钟哥……她会不会……身上也有惧魊的力量?” 钟镇野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战场中心异变再起! 吴笑笑已杀到陈启华面前。 汹涌的杀意被她毫无保留地灌入长棍,棍身血光暴涨,骤然伸长,如同血色巨矛,直接捅爆了陈启华身前最后几个鬼差,势不可挡地刺向陈启华心口那颗跳动着眼珠的黑色心脏! 这一棍,快、狠、准,蕴含着她所有的愤怒、绝望和毁灭意志! 然而,就在棍尖即将触及心脏的刹那—— 异变陡生。 陈启华的脸上、身上,瞬间爬满了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路! 那浓郁如实质的黑气从他七窍中疯狂涌出,随后,他竟双手猛地扬起,后发先至,一把死死握住了捅来的棍梢!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臂剧震,黑气溃散,但他竟然真的硬生生扼住了这必杀一击! 但同时,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痛苦和扭曲,嘴巴张开,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充满不甘和恐惧的嘶吼。 “不!!!我还能行!我还能赢!我不要……我不能失败!我做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背叛了所有……就是为了不要死!死亡太可怕了!!!” 但下一秒,一个截然不同的、沉闷、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强行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覆盖了他自己的声音: “你已经力竭了……现在……成为我的一部分……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不……我不信!!” 陈启华还在挣扎,泪流满面,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和对失败的不甘。 但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成为我……同样……不会死……” 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弱,陈启华脸上的表情逐渐被另一种冷漠、死寂、充满古老邪异的气息所取代。 他的五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模糊,最终变成了五个不断渗出黑血的空洞! 甚至,只在短短几秒内,他便整个人的皮肤变得青黑干瘪,散发出浓烈的尸臭! 他,不再是他了。 “陈启华”——或者说,占据了陈启华躯壳的存在——双手握着棍梢,猛地一挥!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竟将疯魔状态的吴笑笑连人带棍直接甩飞出去! 吴笑笑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塌了一堵矮墙,滚落在地。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喉咙里发出几声野兽般的呜咽,但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杀意消散,最终力竭昏迷过去。 【百八烦恼棍】也当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血光黯淡。 而那具顶着五个血洞、散发着滔天死气的“尸体”,缓缓地、僵硬地转动着那可怖的头颅,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窝空洞,对准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钟镇野等人。 第四十四章 哑王爷 第四十四章 哑王爷 那具顶着五个血洞、散发着滔天死气的“尸体”缓缓转过头,“看”向钟镇野三人。 没有眼睛,却仿佛有无形的视线锁定了他们,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的死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汪好扶着钟镇野,嘴唇微动,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苏婉有问题,她还有别的特殊能力。” 钟镇野目光微闪,同样低声回应:“我知道,她一直就在引导局势……但不急,给她舞台,看她到底想唱什么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巨大的消耗,站直了身体,来到【百八烦恼棍】旁,将其拾起,那长棍也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低沉的嗡鸣,棍身黯淡的血光再次流转起来。 林盼盼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那条黑色小蛇盘回她的手腕,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那具“尸体”动了。 它没有奔跑,没有跳跃,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右手,指向三人。 刹那间,风云变色! 以它指尖为中心,空间仿佛扭曲了,浓郁如墨的死气不再是简单的冲击,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扭曲、如同活物般的黑色丝线,无声无息地朝着三人缠绕而来! 这些丝线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地面迅速变得焦黑腐朽! “小心!别被缠上!” 苏婉的声音及时从屋顶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钟队长,你的杀意能化解它!” 钟镇野眼神一厉,【百八烦恼棍】血光大盛,一记“血战八方”横扫而出,棍风呼啸,炽烈的杀意如同烈焰般席卷,与那漫天黑色丝线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腐蚀声密集响起,血光与黑线剧烈消磨,相互湮灭。 但黑线无穷无尽,不断从哑王爷指尖涌出,而钟镇野的杀意却在快速消耗! “盼盼!” 钟镇野低喝。 林盼盼会意,心念催动,手腕上的黑色小蛇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并非攻击哑王爷本体,而是灵巧地穿梭在漫天蚀魂丝之间,张开小口,疯狂吞噬着那些相对细小的丝线! 小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来,鳞片缝隙中溢出浓郁的黑气,显然吞噬这些精纯死气对它也是巨大的负担,但确实有效缓解了钟镇野的压力。 汪好也没有闲着,【三昧无执】瞬间化作狙击枪形态,她眼神锐利,捕捉到哑王爷抬手瞬间心口那颗黑色心脏的微弱跳动…… 砰! 一道灼热流光射出,直取心脏! 然而,子弹在距离心脏尚有数尺远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最终被浓郁的死气消磨殆尽! “没用的,区区小手段,岂能伤及本王本源?” 一个沙哑、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汪好自己口中发出! 汪好脸色剧变,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 她猛地闭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这哑王爷,竟能通过接触死气,直接借用他们的嘴巴说话! 下一秒,哑王爷的手指微微一动,更多的丝线分出,如同毒蛇般缠向汪好和林盼盼。 汪好急速闪避,狙击枪连连点射,灼热的子弹将靠近的丝线打断,但丝线再生极快;林盼盼则指挥小蛇回防,围绕自身旋转,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不断吞噬丝线,但小蛇已显疲态,吞噬速度明显减慢。 “它的核心运转有间隙!” 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每次发动大规模攻击后,心口的眼珠会有一瞬的黯淡!那是机会!” 钟镇野闻言,精神一振。 他怒喝一声,不顾消耗,将杀意催谷到极致,【百八烦恼棍】化作一道血色狂龙,硬生生将前方的丝网撕开一道缺口! “死!” 他身形如电,直扑哑王爷本体,长棍凝聚一点血芒,如同钻头般刺向那颗黑色心脏! 哑王爷似乎察觉到了威胁,一直僵立的左手终于抬起,五指张开,对准钟镇野! 嗡——! 一股无形的、却沉重如山的巨大压力瞬间笼罩了钟镇野,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挤压他! 他的动作瞬间变得迟滞,如同陷入泥沼,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是……” 慧明艰难的声音传来,他依旧在苦苦支撑轿子入口,佛光越发黯淡,此时因为离得较近,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压制:“小心……小僧已经快……支撑不住……” 钟镇野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疯狂运转杀意对抗这恐怖的压力,但前进的速度已然大减。 而哑王爷右手的丝线再次暴涨,趁机从侧面和后方缠向钟镇野! “钟队长!左肋!右膝!” 苏婉疾呼! 钟镇野强行扭身,棍影纷飞,格开致命的丝线缠绕,但依旧有几根细丝沾到了他的左臂和右腿。 嗤! 接触的瞬间,护体杀意被瞬间腐蚀穿透,一股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力量直接钻入体内。 他的左臂瞬间失去知觉,皮肤变得青黑萎缩,右腿如同灌了铅,动作僵硬无比。 “呃……” 钟镇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这丝线不仅侵蚀肉体,更直接伤害神魂,此时,连他意识都出现了些许模糊。 “没用的挣扎。” 这一次,沙哑的声音是从钟镇野自己口中发出,充满嘲讽:“你的杀意,你的生命,终将成为我的食粮。” 钟镇野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想要继续替哑王爷说话的诡异冲动。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顾左臂和右腿的伤势,将残存杀意尽数灌注右臂,【百八烦恼棍】血光再次暴涨! “给我……开!” 他如同负伤的狂兽,硬顶着重压和丝线的缠绕,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长棍狠狠刺出! 就在棍尖即将触碰到哑王爷心口的刹那,棍尖再次撞上无形屏障……也就在这一瞬间,那颗一直缓缓转动的黑色眼珠,猛地停滞了一瞬,光芒确实黯淡了一丝。 “就是现在!” 汪好厉喝一声,再次扣动扳机,林盼盼的小蛇也化作利箭射向眼珠! 然而,哑王爷似乎早有预料,那停滞的眼珠猛地爆发出更强烈的邪光! 轰! 以它为中心,一股恐怖的环形死气冲击波猛然炸开,首当其冲的钟镇野如同被巨锤击中,【百八烦恼棍】脱手飞出,整个人喷血倒飞出去,汪好射出的子弹和小蛇也被这股冲击波直接震飞。 噗通! 钟镇野重重摔在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衣衫破碎,满是伤痕,左臂和右腿的黑气蔓延更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汪好和林盼盼也被冲击波掀飞,虽然伤势较轻,但也气血翻腾,一时难以起身。 苏婉在屋顶上也是脸色一白,显然受到了波及。 哑王爷缓缓收回手,周身死气翻涌,似乎刚才那一击也消耗不小。 它“看”向倒地不起的钟镇野,僵硬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强弩之末。” 沙哑的声音,这次是从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林盼盼口中发出。 战斗似乎陷入了绝境,钟镇野重伤倒地,汪好和林盼盼也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哑王爷周身死气翻涌,虽消耗不小,但威势依旧骇人。 就在这时,一直苦苦支撑轿口的慧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黯淡的佛光,此刻却回光返照般骤然明亮了一瞬,他看向重伤的钟镇野,又看了看那顶不断散发吸力的猩红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阿弥陀佛。” 慧明轻诵一声佛号,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绝决的悲壮:“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撤去了大部分抵挡轿口吸力的佛光,紧接着双手合十,周身爆发出最后的、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如同金刚怒目,转身面向哑王爷,将残余的佛力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光柱,悍然撞向哑王爷背后! “大师!不可!”汪好惊呼! 慧明此举,无异于将毫无防备的后背彻底暴露给轿子的恐怖吸力! 噗——! 几乎在金色光柱击中哑王爷后背,使其死气一阵剧烈紊乱的同时,轿内传来的吸力如同无数只无形鬼手,瞬间攫住了慧明!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慧明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显然已经骨折,双腿更是被巨力拉扯,脚踝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险些被直接扯断,他周身佛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黯淡,鲜血从口鼻中溢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吸向轿门! “不行!” 林盼盼尖叫,黑色小蛇试图窜出救援,却被逸散的死气弹开!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强提一口气,将手中【百八烦恼棍】猛地掷出,棍身变长,精准地横卡在轿门之前! “铛!” 长棍剧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但总算为慧明争取到了一丝缓冲! 慧明凭借最后意志,单手死死抓住门框,才没有被彻底吸入,但整个人已身受重创,瘫软在轿门前,气息微弱,显然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而受此一击,哑王爷背后的死气确实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空洞! “有机会!” 苏婉眼中精光爆射,疾声喝道:“钟队长!你十点钟方向!打那里!” 她的指示极其诡异,并非指向哑王爷本体,而是指向它左前方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若是常人,必然犹豫。 但钟镇野相信,无论苏婉有什么异想、有什么谋划,当前这种危急的情况下,她的命仍还是与小队的命绑在一起,她也无论如何,不可能故意给出会害死自己的举动。 因此,他虽不解,但毫不迟疑! 钟镇野强忍剧痛,猛地翻身跃起,不顾左臂右腿黑气侵蚀,将残存杀意尽数凝聚于右拳,身形一折,如同鬼魅般扑向苏婉所指的那片空地,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打向空气,毫无道理! 然而,就在钟镇野出拳的瞬间—— 哑王爷也动了。 诡异的是,它仿佛像是提前被安排好了剧情一样,心口的眼珠幽光一闪,一只由极致死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的鬼爪,恰好从那个方向的虚空中探出,直抓钟镇野的心口,时机、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这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若钟镇野按常理进攻或防守,必然中招! 但钟镇野这违反常理、提前打向“空处”的一拳,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那只刚刚探出的鬼爪! “轰!” 拳爪相交,杀意与死气猛烈碰撞! 哑王爷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位和时机,那鬼爪瞬间被刚猛的拳劲打爆,溃散的死气反噬,让哑王爷本体猛地一颤,心口的眼珠光芒剧烈闪烁,周身死气运行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和破绽! “就是现在!” 苏婉厉声提醒! 无需多言,汪好的狙击子弹已然出膛,林盼盼的黑色小蛇如箭射出! 钟镇野更是在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极度艰难状态下,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凌空扭腰,左腿如同钢鞭般顺势扫向哑王爷因破绽而暴露的膝关节! “砰!”“嗤!”“咔嚓!”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 子弹打穿了哑王爷的肩胛,黑蛇咬中了它的肋下,钟镇野的扫腿更是精准地踢碎了它的膝盖! “呜——!”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无声嘶鸣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哑王爷高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它心口那颗黑色心脏的光芒急速黯淡,跳动变得极其微弱,周身翻涌的死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稀薄而混乱,它试图挣扎起身,但膝盖碎裂,力量核心受创,已然力不从心! 它虽然没有被彻底毁灭,但显然已被重创,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如同被拔掉牙的老虎。 战斗,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场中一片狼藉。 钟镇野单膝跪地,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浑身浴血;汪好和林盼盼相互搀扶,脸色苍白;慧明重伤昏迷在轿前,苏婉站在不远处,气息也有些紊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跪倒在地、气息萎靡的哑王爷残躯上。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看向苏婉,声音沙哑:“苏婉姐……去……给它最后一击,彻底摧毁它的力量核心。” 这是任务的要求——必须由“杨悦兰”亲手终结哑王爷。 苏婉闻言,缓缓走向那跪倒在地的残躯。 当她走到哑王爷面前时,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艰难支撑着的钟镇野,脸上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轻声问道: “钟队长,你觉得……我在这个副本里的表现怎么样?有资格……正式加入你们的陵光小队了吗?” 第四十五章 专属任务的意义 第四十五章 专属任务的意义 钟镇野疲惫地笑了笑,看着苏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真诚:“苏婉姐,你很厉害,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以你的能力和心计,完全可以自己拉一支队伍,成为绝对的核心。” 苏婉脸上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带着一丝委屈:“哦?这么说,钟队长还是看不上我呀?就因为我没有坦诚相待吗?” 钟镇野缓缓摇头,支撑着身体试图站得更稳一些:“我们需要的队友,并非要求一开始就必须毫无保留,我钟镇野也没那么霸道,只不过……你在应该将关键情报告知我们、共同应对的时候,选择了隐瞒。”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婉:“我们的任务只要求解救那些被控制的女人,并没有要求必须让她们恢复清醒,是你,引导我们,甚至可以说是逼迫我们,唤醒了她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样,你一直在刻意接近、安抚吴笑笑,在大槐村废墟,你再次适时出现,保下了那些女人,还趁机拉近了与吴笑笑的距离,获取了她的信任……” 听到这里,苏婉露出无辜的神情,摊手道:“我这可都是在推动副本剧情发展呀,钟队长。”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但那笑容意味深长。 一旁的汪好轻咳两声,脸色苍白却语气冷静地接过话:“是啊,苏婉姐,你这些行为,单看每一件,确实都可以解释为是为了团队、或是作为新人要争取好印象,哪怕有些多余,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为什么,在你之前潜入村子侦查时,带回的情报却如此有限且表面?那个‘三叔公’与栓子根本并非父子,以你的能力,会看不出来?触发炼狱难度后,村里哪些人是无辜者,哪些是必须清除的关键恶徒,这些关乎任务核心的信息,你明明有能力分辨,为什么不说?” 苏婉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你们……果然敏锐得让人害怕啊。” 林盼盼神色复杂,带着不解和一丝受伤:“苏婉姐……你,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们呢?我们不是队友吗?” 苏婉看向她,妩媚一笑:“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转身走向那跪倒在地、气息奄奄的哑王爷残躯。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那颗顶着五个血洞的恐怖头颅上。 下一刻,异变陡生。 苏婉的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骨骼,变得如同无骨的蛇一般柔软! 她像一只巨大的、妖异的八爪鱼,四肢和躯干以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亵渎意味的姿态,紧紧地缠绕上了哑王爷的躯体,她的身体仿佛化作了流动的胶质,开始缓缓地将哑王爷的残躯包裹、吞噬!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哑王爷干瘪的躯体如同蜡烛般开始“融化”,被苏婉的身体一点点吸收、同化! 没有血腥,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声响和一种生命本质被掠夺的恐怖景象。 苏婉的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流质在蠕动,她的脸上时而浮现出哑王爷那狰狞空洞的面容虚影,时而又恢复成本来的妩媚,整个过程诡异而邪魅! 不过片刻功夫,哑王爷的残躯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苏婉则缓缓松开了缠绕,身体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恢复了正常,她慵懒而性感地伸了个懒腰,脸上泛起一种饱食后的红晕,满足地叹息:“真是……大补啊~” 她转过身,看向严阵以待的钟镇野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咦?你们的眼神……好像没那么惊讶?” 汪好冷冷道:“吴笑笑已经见过你用这一招同化村民了。” 苏婉恍然,呵呵一笑:“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可是……” 她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你们就不惊讶,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钟镇野从地上捡起眼镜、戴好,平静地说道:“副本里,没人会做太多毫无意义的事,哪怕是柯长生那种疯子,他的行为看似离谱,背后也总有逻辑或利益驱动,苏婉,你费尽心机做这些,是因为这个副本……有给你的额外奖励机制吗?” 苏婉笑得花枝乱颤:“聪明!不愧是钟队长!没错,副本给了我专属任务呢!” 她的笑容骤然变得冰冷而残忍:“它要我确保那些女人恢复神智、一个都不能死!它要我接近并‘保护’好吴笑笑!最后……它要我夺取哑王爷的全部力量,然后……” 她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一股与刚才哑王爷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死气瞬间爆发,化作无数道漆黑的丝线,如同暴雨般射向钟镇野三人! “……杀了你们!” “小心!” 钟镇野低吼一声,【百八烦恼棍】瞬间入手,舞成一团血色光幕,汪好和林盼盼也同时爆发,狙击枪点射,黑色小蛇腾空拦截,无形屏障赫然张开! 嗤嗤嗤嗤——! 密集的碰撞声和腐蚀声响起!血光、子弹、蛇影与黑色丝线疯狂对撞、湮灭! 但此时的苏婉,在吞噬了哑王爷核心力量后,实力暴涨,丝线不仅数量更多,威力也远超之前,更夹杂着一种令人心智昏沉的诡异低语! 钟镇野三人本就重伤在身,此刻更是节节败退,棍影被压制,汪好的子弹难以穿透密集的丝网,林盼盼的小蛇也被打得嘶鸣不断,鳞片破损! 嘭! 钟镇野格挡不及,被一道丝线穿透肩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汪好和林盼盼也被更多的丝线围住,硬是靠着黄色扳指的屏障才能撑住,险象环生! 苏婉悬浮在半空,周身黑气缭绕,宛如降世的魔女,她看着艰难抵抗的三人,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你们真的很厉害……果然名不虚传,连这么强大的诡异存在,一时间都拿不下你们。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专属任务,非要我救下那些女人不可。” 说着,她双臂猛然展开,口中念诵起晦涩古老的咒文! 刹那间,阴风怒号! 整个哑口岭村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和坟墓般的腐朽气息! 铿锵!铿锵! 远处,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仿佛有一支军队正在行进!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从村子后方的密林深处,竟然走出一支森然肃杀的队伍! 那是一队身披残破黑色甲骨、手持锈蚀刀枪、面容模糊、眼窝中跳动着绿色鬼火的——阴兵! 而更让人心寒的是,这些阴兵押送着的,正是之前被钟镇野他们救走、安置在安全之地的那些女人。 此刻,这些女人个个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口中不停地哭喊、哀求: “饶命啊!王爷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逃!我们想回村子!” “都是那些外乡人逼我们的!我们愿意继续给村里生孩子!做寿衣!” “求求你们,让我们回去吧!哑王爷保佑……” “我们、我们不该想着趁乱回来捡好处的,我们一定会回来继续拜您的啊,王爷!” 她们的哀求声中,充满了想要回到哑口岭村、甚至想要趁钟镇野他们与村子两败俱伤后回去“捡便宜”的卑劣念头! 是的,她们并不知道,哑王爷已经被同化了,更不知道村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只是……在没人看管后,逃回了村子。 也许,这些女人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趁乱捡些便宜,又或许,她们真觉得凭借自己一行人无法逃出大山,所以干脆……想回村,重新寻找庇护? 清醒的神智,反而让她们暴露了骨子里的自私和愚昧! 苏婉放声大笑,声音充满了嘲讽:“钟队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拼死救下来的无辜者!只有恢复了神智,她们才会暴露出想回到这个魔窟的本性!才会产生如此纯粹的、依附强权的求生执念!” 她双手虚抓,无数道更加纤细、近乎无形的丝线从她指尖蔓延而出,如同蛛网般瞬间连接到了每一个女人身上! “而她们身上的这股力量……正是‘生’的执念!是哑王爷力量的另一面!” 丝线连接瞬间,那些哭喊的女人猛地僵住,眼神变得空洞、麻木,停止了哀嚎,但她们并没有死,只是仿佛被抽走了某种生机和灵性。 一股股淡粉色的、蕴含着生命渴望与繁衍执念的能量,顺着丝线源源不断地涌入苏婉体内! 苏婉的气息随着这股力量的注入,再次攀升!周身死气与生气诡异交融,形成了一种更加平衡、也更加恐怖的威压。 “你们知道吗?这个村子的地下,埋着某种古老的诡异污染物。” 她满足地眯起眼,姿态妖娆:“哑王爷,也并非简单的诡异……它是这个村子无数代将死之人对‘生’的极致渴望、以及对‘死’的极致恐惧,两种执念在诡异污染物的作用下,凝结而成的扭曲存在!掌控生死,是每个将死之人最深的执念……这些执念,最终汇聚成了它。” “可你们刚才对付的,只是代表了‘死’的那一部分哑王爷;而这个村子的女人,尤其是孕妇,她们承载的,正是‘生’的执念!生死相融,才是完整的哑王爷!不……一开始,他们甚至把自己信仰的对象称为‘阎王爷’,但涉及真正的神讳,反噬太大,后来那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存在,才不得不自我削去了言语能力,自称为‘哑王爷’……” 她看向浑身浴血、半跪在地的钟镇野,笑靥如花:“钟队长,这个关于生死、关于人性贪婪与恐惧的故事,你喜欢吗?” 钟镇野剧烈地喘息着,勉强抬起头,嘴角淌着血,却依然冷静:“你知道的……真不少……苏婉,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的,对吗?” 苏婉得意地笑笑:“你之前看我的简历,没看到我曾来过这个副本的记录吧?告诉你一个秘密……有些特殊的道具,是可以隐藏简历特定部分的,尤其对我这种……专门为你们而来的人,特别好用!” 她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依旧昏迷的吴笑笑,闪过一丝惋惜:“她其实也该有点用的……可惜,跟你走得太近,心思变了,估计是没用了……算了。” 此时,她已将那二十多名女人身上的“生”之执念吸收殆尽。 女人们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瘫软在地,眼神呆滞空洞,与之前被控制时一般无二。而她们失去的力量,却让苏婉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苏婉轻轻一挥手! “吼——!” 那队阴兵发出震天的咆哮,眼中鬼火大盛,周身散发出比之前鬼差强悍数倍的恐怖煞气! 它们举起刀枪,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朝着重伤的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发起了冲锋,铁蹄踏地,声势震天,只要一个冲锋,已然力竭的三人必将被碾为齑粉! 面对这绝境,钟镇野却缓缓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绝。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不希望……对自己的队友下杀手。但看来……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看向林盼盼,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盼盼,小蛇。” 林盼盼重重点头,她手腕一抖,那条因为吞噬了大量死气怨念而变得异常鼓胀、鳞片却更加乌黑光亮的小蛇,如同黑色闪电般激射而出,瞬间钻入了钟镇野因喘息而张开的嘴里! “呃……嗬……”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剧震!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游走、蠕动,他的脖颈不正常地鼓起,浮现出扭曲的纹路,指甲瞬间变得漆黑、伸长、弯曲,化作锋利的爪,眼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收缩成冰冷的细线! 最骇人的是他的后背——脊椎骨节节突起,将破烂的衣物撑出尖锐的轮廓,随后…… 嗤啦——! 一对巨大的、覆盖着黑色肉膜、边缘嶙峋的蝙蝠状肉翼,轰然展开,翼展足有数米,投下巨大的阴影! 钟镇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变得半人半魔——左半边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虽苍白却冷静;右半边却覆盖着细密的黑鳞,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森白密集的尖牙,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 融合完成,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暴戾、混乱、充满荒古气息的恐怖威压,席卷开来! 正准备欣赏猎物被碾碎的苏婉,脸色骤然一凝,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和凝重:“这是……?!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后手?!” 她不敢怠慢,双手缓缓抬起。 下一秒,正在冲锋的阴兵队伍中央,地面猛然裂开! 紧接着,一具更加高大、身披重铠、骑着骷髅战马、手持门板般巨大双手剑的鬼将,破土而出。 它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先朝着魔化的钟镇野发起了冲锋!马蹄踏碎地面,巨剑撕裂空气!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鬼将和紧随其后的阴兵洪流,魔化钟镇野那半张狰狞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恐怖、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笑容。 他用一种沙哑、非人的嗓音,轻声说道: “还没完呢……” 接着,他那只尚属人类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取出了一样东西。 七煞傩面·嗔相!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面具,猛地按向自己那半人半魔的脸庞! 第四十六章 摧枯拉朽 第四十六章 摧枯拉朽 当那张散发着不祥与狂怒气息的【七煞傩面·嗔相】触碰到钟镇野那半人半魔的脸庞时,异变发生了! 面具并非覆盖,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间融化,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渗透、蔓延,它无视了脸上的眼镜,直接与他的皮肤、血肉乃至灵魂融为一体。 “呃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无边狂怒的咆哮从钟镇野喉咙深处炸响! 他右半边脸上的黑鳞瞬间变得更加深邃幽暗,左半边人类的脸庞则被一种剧毒般的青色迅速侵蚀,皮肤下,阴绿色的火焰纹路如同活蛇般疯狂窜动、燃烧,他的一双瞳孔同时收缩,化作了两枚殷红如血、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的玉珠! 第一秒。 面具的力量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彻底爆发! 那原本需要压制、生怕失控的磅礴杀意,此刻如同脱缰的洪荒凶兽,再无任何束缚,他感觉自己的力量、速度、感知乃至存在本身,都被提升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恐怖境界! 他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过程,原地只留下一声音爆般的炸响和一圈扩散的气浪,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第二秒。 他出现在那尊刚刚破土而出、手持巨剑冲锋而来的鬼将正前方,鬼将眼眶中的鬼火甚至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的轨迹…… 而钟镇野魔化的右爪已然探出。 那五指指尖缠绕着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杀意,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插入了鬼将厚重的胸甲! 噗嗤! 没有金属碰撞声,胸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暗红杀意瞬间侵入鬼将体内! 鬼将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哀嚎,眼眶中的鬼火疯狂闪烁,随即—— 轰!!! 由精纯死气凝聚的鬼将,从内部被狂暴的杀意撑爆!炸成漫天飞舞的黑色冰晶! 第三秒。 爆炸的冲击波还未散尽,钟镇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撞入后方汹涌而来的阴兵军阵之中! 他不再需要【百八烦恼棍】,他的双爪、他的肉翼、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杀戮兵器。 左爪横扫,五道暗红爪痕撕裂空气,前方一排阴兵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黑气溃散! 右拳轰出,拳风凝聚成一道血色冲击波,直接将中间路径上的七八名阴兵轰成齑粉! 肉翼猛地扇动,掀起狂暴的罡风,将侧翼试图合围的阴兵吹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第四秒。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阴兵们悍不畏死地涌上,刀枪剑戟砍在他覆盖着鳞片和杀意护甲的身上,却只能溅起零星的火花,根本无法破防。 而他每一次挥手,每一次踏步,都必然带走数名甚至十数名阴兵的“生命”,杀戮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苏婉悬浮在半空,脸上的从容和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疯狂地挥舞双手,操控更多的死气试图阻拦、束缚钟镇野。 无数丝线如同黑色暴雨般射向钟镇野,地面更是隆起无数尖锐的骨刺,空中亦凝聚出巨大的鬼爪! 第五秒。 钟镇野甚至没有闪避。 他周身燃烧的阴绿火焰和暗红杀意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丝线触之即溃,骨刺撞之即碎,鬼爪拍下,反而被反震之力震散! 他猛地抬头,那双血玉般的瞳孔锁定了空中的苏婉! 第六秒。 他双膝微屈,背后肉翼全力一振! 轰! 地面被他蹬出一个深坑,身影如同血色流星,逆冲而上! 所有试图阻挡的阴兵和法术,在接触到他周身力场的瞬间就被碾碎、蒸发! 速度快到苏婉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第七秒。! 钟镇野已出现在苏婉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苏婉惊恐尖叫,双手仓促间在胸前凝聚出一面由生死二气交织而成的圆盾,这是她吞噬哑王爷后获得的新力量,防御力极强! 然而…… 钟镇野魔化的右爪握拳,拳头上凝聚着十秒内最巅峰的杀意,简单、直接、粗暴地一拳轰出! 咔嚓——!!! 圆盾连一瞬都没能撑住,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拳锋势不可挡,狠狠印在了苏婉的胸膛之上! “噗——!” 苏婉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胸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第八秒。 钟镇野如影随形,在苏婉倒飞的过程中,他再次追上,左爪如电,五指成钩,猛地抓向苏婉的心口! “刺啦——!” 苏婉胸前的衣物被撕裂,露出了下方白皙的皮肤。 而就在她心口的位置,皮肤之下,竟然清晰地凸显出一颗正在疯狂跳动、颜色漆黑、中央镶嵌着一颗诡异眼珠的心脏! 哑王爷的力量核心,果然还未完全同化,就藏在她的胸腔之内! 钟镇野的指尖几乎已经触碰到那跳动的心脏,冰冷的杀意让那颗眼珠剧烈颤抖,流露出极致的恐惧! 第九秒! 苏婉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的潜力! 她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力量,浓郁的生死二气如同爆炸般从她体内涌出,试图将钟镇野弹开! 同时,她张口喷出一道混合着本命精血的幽暗光束,直射钟镇野面门,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然而,在【七煞傩面】加持下的钟镇野,几乎是无敌的。 他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偏头闪避,用肉眼去看,那便近乎是一种“瞬移”,在不到0.5秒的时间里,钟镇野的整个上半身连同脑袋,都偏移了半米、避开了光束,接着,又迅速回到了原位。 接着,他抓向心脏的左手只是微微一顿,便再次突破重重阻碍,五指如钩,狠狠扣下! “呃啊——!” 苏婉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心脏顿时剧烈扭曲,眼珠中甚至渗出了黑色的血丝,她的气息也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第十秒。 十秒时间到。 钟镇野周身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他脸上的青黑色和阴火纹路迅速消散,血玉瞳孔恢复原状,狰狞的右脸也变回人形,背后的肉翼收缩消失,他变回了那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气息虚浮的钟镇野。 他从半空中坠落,单膝跪地,用【百八烦恼棍】勉强支撑住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不断滴落。 接着,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仿佛消耗了所有力量的【七煞傩面·嗔相】,小心地收回怀中。 随后他喉咙滚动,猛地咳嗽了几声,竟将那条变得细小黯淡、半死不活的黑色小蛇从口中吐了出来,小蛇落在地上,微微扭动了一下,便不再动弹,显然消耗巨大。 而苏婉,则重重地摔落在不远处,衣衫破碎,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那个心脏虚影虽然未破,但光芒极其黯淡,跳动也变得微弱。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地,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和无法理解。 她看着恢复原状、虚弱却眼神依旧冷静的钟镇野,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你……你明明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之前对付哑王爷的时候……为什么不用?!你……你早就在提防我了……对不对?!” 钟镇野缓缓站起身,拄着长棍,走到苏婉面前,用棍尖轻轻抵住她的咽喉,平静地回答:“其实,我也不仅是提防你。” 这时,林盼盼和汪好也走了过来。 林盼盼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虚弱的小蛇,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 汪好则将【三昧无执】重新化为手套形态戴好。 钟镇野继续道:“连慧明大师,我也一直在提防。” 苏婉痛苦地咳嗽着,脸上满是不解和愤懑:“为什么?!就为了提防我们……你差点……差点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待在这里……值得吗?!” 汪好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地接过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们之前挑选新人队友时,游戏的引导员顺口提了一句,说给我们筛选的简历里,个个能力都很强,只是……不保证人品。” 苏婉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们挑新人……引导员……竟然……帮你们挑简历?!” 钟镇野淡淡道:“这你就别在意了,总之,见到你们,见识了你们的能力后,我就在想,慧明大师确实算得上能力强悍,佛法高深,但他自己也坦言有心魔困扰,关键时刻未必可靠,我自然会多留一份心。” 他目光转向苏婉:“而你,苏婉姐,你最初展现出的能力——洞察人物关系,虽然实用,但绝对算不上‘强’,至少,配不上引导员那句‘能力很强’的评价。” 汪好点头附和:“是的,那时候我们就怀疑,你是否隐藏了别的能力,或者掌握着某种强力的特殊道具……但你的简历显示你只经历了三个副本,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小。” 说着,她笑了笑:“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对你多留一个心眼,尤其是进入这个副本后,你的行为模式明显存在矛盾和不合理之处……我想,这并不需要多聪明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苏婉听着他们的分析,脸上露出了凄苦而又嘲讽的笑容,她咳着血,断断续续地说:“可是……你们这样……还是完不成任务!任务要求……必须由我……亲手破坏核心!只要我不愿意自绝……你们……还能怎么办?!” 钟镇野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所以,我们会给你一条活路。” 苏婉整个人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汪好笑了笑,解释道:“任务要求是你亲手破坏哑王爷的力量核心,又没要求你必须自杀喽,你只是会失去这份刚刚夺取来的力量,并不会丢掉性命,用失去力量,换来你活着离开这个副本的机会,难道不划算吗?” 苏婉彻底震惊了,挣扎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只要我……愿意自己破坏核心……你们……就真的放过我?!” 钟镇野肯定地点头:“不仅如此,你还需要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副本的一切真相和机制,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我们需要更高的剧情解锁度;另外,你之前说,你是‘专门为我们而来’的?这件事,你也必须说清楚,只要你能做到这些,我们承诺,不杀你。” 之所以不杀她,主要是为了……团队协作评分。 如果在副本中杀了自己的队友,或者出现了队友死亡,团作协作评分是一定会打折扣的,这一点钟镇野早在论坛中见别的玩家讨论过。 有人核算过副本的具体评分机制,每一个评价项影响的分数并不是简单叠加,而是会有一个综合系数影响,所以对想要拿高分的玩家来说,当然是每个项目都尽可能评价越高越好。 苏婉沉默了,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钟镇野也不催促,对林盼盼吩咐道:“盼盼,你去看看大师的情况,如果他生命垂危,就用绿药吊住他的命;但只要他还能勉强支撑,就先不要用药,等副本结束前再给他用……以免他心魔失控,再节外生枝。” 他又转向汪好:“汪姐,你去看看笑笑,给她作个简单的治疗,别让她出事。” 林盼盼和汪好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钟镇野重新将目光投向沉默的苏婉,棍尖微微用力:“怎么样?还没想好吗?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如果你不配合……” 他空着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强行塞进苏婉无力反抗的手中,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将匕首的刀尖,缓缓移向她胸口皮肤下那个微弱跳动的、镶嵌着眼珠的心脏虚影。 “……我抓着你的手,强行破坏这个核心,我认为同样可以算作‘你亲手破坏核心’,完成任务,只不过,我们的任务评价会低一些……但这对你而言,就是死路一条。” 他看着苏婉的眼睛,开始倒数,声音冰冷而清晰: “五。” “四。” 刀尖已经缓缓压下,马上要触碰到那枚诡异心脏。 “三。” 心脏中的眼珠流露出极致的恐惧,不停闪烁、转动。 “二……” 就在钟镇野即将数到“一”的瞬间,苏婉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道: “……好!我说!我……配合!” 钟镇野见状,刀尖微微收回少许,准备听她交代。 然而,就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苏婉,眼中猛地爆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狠厉! 她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猛地弹起,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力学、关节诡异错位的姿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依旧抵在她心口前方的匕首锋芒! 噗嗤! 钟镇野反应已经够快,立即就将匕首下压,但因为苏婉这扭曲的身姿,这一刀未能刺中心脏,而是狠狠扎进了她的左肩锁骨下方。 但苏婉对此毫不在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的身体借着这一弹之势,如同捕食的巨蟒般,猛地缠上了近在咫尺的钟镇野! 她的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缠绕上来,死死锁住钟镇野的双臂和腰身,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紧紧吸附在钟镇野身上,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勒得钟镇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呃!” 钟镇野猝不及防,被勒得眼前一黑,强烈的窒息感瞬间传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巨大的蟒蛇缠住,胸腔被急剧压缩,几乎无法呼吸,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身体紧密接触的地方,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疯狂吸噬、抽离! 苏婉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贪婪的黑洞,正在不顾一切地掠夺他残存的生命力和杀意! 第四十七章 这不是你能碰的力量 第四十七章 这不是你能碰的力量 “苏婉!你找死!” 钟镇野又惊又怒,全力挣扎,但身体被彻底锁死,一时竟难以挣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刚刚走开的汪好和林盼盼大惊失色! “钟镇野!” “钟哥!” 两人惊呼一声,立刻返身冲了回来。 汪好【三昧无执】瞬间化作枪械,一枪直射苏婉后心,林盼盼也操控着虚弱的小蛇,试图咬向苏婉的脖颈。 但苏婉仿佛背后长眼,缠在钟镇野身上的身体如同滑溜的泥鳅般猛地一扭,飞快地避开了攻击,随后竟用钟镇野的身体作为盾牌,护住了自己。 “卑鄙!” 汪好怒骂,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攻击。 苏婉死死缠着钟镇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计谋得逞的狞笑:“咳……钟队长……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的鬼话?!放过我?呵,与其……被你们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掉……不如……拉你一起陪葬!或者……夺了你的力量……我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更加疯狂地催动那诡异的吸噬之力,钟镇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挣扎的力量也越来越弱! 他的眼皮,开始慢慢阖闭。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口鼻,挤压着胸腔。 力量……生命力……正在被疯狂地抽离。 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倾泻。 意识……开始模糊。 黑暗……从四周涌来。 冰冷…… 虚弱…… 要……沉下去了…… ……不行…… ……不能…… ……绝……不……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 ……碎了。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远超之前七煞傩面加持时的磅礴杀意,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从钟镇野身体最深处,毫无保留地、彻底地喷涌而出! 不再是可控的力量。 而是纯粹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狂暴意志! “哈啊——!” 死死缠在钟镇野身上的苏婉,非但没有惊恐,反而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呻吟! 她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贪婪和狂喜! 来了!更多!更强大的力量! 这磅礴如海的杀意,正被她疯狂地吸噬、掠夺,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原本因重伤而枯竭的身体迅速得到滋养和修复! 断裂的骨骼在愈合,破损的内脏在重生,力量感前所未有地充盈! 爽!太爽了! 这就是钟镇野真正的力量底蕴吗?!如此浩瀚!如此恐怖! 她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快感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下钟镇野,他的双眼正在迅速失去焦距,仅存的理智和清明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被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所取代……他的脸色变得狰狞而扭曲,嘴角甚至咧开一个非人的、充满暴戾的弧度! “滚开!” 汪好和林盼盼再次试图上前救援,却被钟镇野周身自动爆发出的、实质般的猩红杀意狠狠震开,根本无法靠近! 林盼盼踉跄后退,看着苏婉那副沉醉其中、疯狂吸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和复杂。 她忍不住低声问汪好:“汪姐姐,苏婉她这样强行吸收钟哥这种状态下的力量……会……会死的吧?” 汪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住钟镇野的眼睛。 她看得出来,在那片汹涌的杀戮狂潮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钟镇野本人的意志在挣扎。 他还在拼命地试图压制!他不想再次彻底沉沦,不想重蹈覆辙! 他还在努力控制! 但苏婉这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她在加速这个过程! 不过现在,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钟镇野!” 汪好眼中闪过一抹厉光,猛地高声喊道,声音穿透杀意的呼啸,“放开吧,别再压抑了!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们!事后……我们一定能把你拉回来!” 苏婉闻言,一边疯狂吸噬,一边发出讥讽的冷笑:“放开?哈哈哈!汪好!你在说什么梦话?!他现在是我的力量源泉!他已经被我彻底掌控了!只剩下被我吸干这唯一一条死路!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原本因虚弱而单膝跪地的钟镇野,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站直的身体里,爆发出的杀意非但没有因她的吸噬而减弱,反而呈指数级疯狂暴涨!如同滔天巨浪,一浪高过一浪!无穷无尽!仿佛他体内连接着一个纯粹的、由杀戮和毁灭构成的深渊! 如果说苏婉自身像一个可以容纳大量湖水的大型湖泊,那么此刻从钟镇野体内奔涌而出的,就是整片狂暴的、想要淹没一切的大海! “不……不可能!怎么……怎么会这么多?!吸不完……根本吸不完!!!” 苏婉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她拼命催动能力,但涌入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吸收和转化的极限! “白痴。” 汪好冷笑:“这根本不是你能碰的力量。” 噗!噗噗噗——! 苏婉的身体开始无法承受这过载的、狂暴的杀意,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开无数道血口! 刚刚吸收力量修复的伤口再次炸开,而且更加严重,浓稠的、蕴含着恐怖杀意的黑红色能量如同失控的蒸汽般从她全身的伤口中疯狂迸射、喷溅出来! “啊啊啊——!” 苏婉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血人! 钟镇野猛地一挣,缠绕在他身上的、已经因为力量过载而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苏婉,如同破布娃娃般被轻易甩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地面上,痛苦地蜷缩抽搐着。 “不……不要……我错了……我交待!我什么都交待!求求你……放过我……” 苏婉看着一步步走来的、眼中只剩下疯狂狞笑的钟镇野,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拼命求饶。 但此时的钟镇野,根本听不见任何话语,他只有最原始的毁灭欲望! 他抬起手,凝练到极致的杀意化作实质的血色利爪,就要朝着苏婉的脑袋狠狠拍下! 苏婉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 她猛地咬牙,不顾一切地催动起刚刚从钟镇野那里吸收来的、还未来得及完全转化的庞大杀意,暗红色的能量瞬间在她体表沸腾、凝聚!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轰——! 一道混合着她自身死气与钟镇野狂暴杀意的暗红冲击波,悍然轰向钟镇野! 这是她拼尽全力的反击,她自信,凭借这吸收了如此多力量的一击,至少能逼退甚至创伤眼前这个疯子! 然而—— 面对这狂暴的冲击波,钟镇野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只是用右手随意地向下一挥。 嗤啦——! 仿佛热刀切黄油,那道看似威力无穷的暗红冲击波,竟被他的血色利爪轻易从中撕裂、撕碎,逸散的能量冲击在他周身的杀意力场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什么?!”苏婉瞳孔骤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钟镇野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容,脚步未停,再次逼近。 苏婉尖叫着,双手连连挥动,将体内所有掠夺来的杀意疯狂倾泻而出,一道道暗红死光、一根根丝线、甚至凝聚出扭曲的鬼爪魔影,铺天盖地地砸向钟镇野! 但这一切,在彻底狂暴化的钟镇野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来,所有攻击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被那凝练如实质的猩红杀意自动碾碎、湮灭,他仿佛行走在另一个维度的毁灭之神,世俗的攻击根本无法触及他分毫。 绝对的碾压,彻底的吊打。 苏婉彻底绝望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吸收的那点力量,在对方本体的浩瀚杀意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自己就像试图用水杯舀干大海的愚人,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引来了灭顶之灾! “不……不要杀我!我投降!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饶我一命!” 她瘫软在地,涕泪交加,拼命磕头求饶。 但钟镇野眼中的疯狂没有丝毫减退,他一拳一脚在打在苏婉身上,转眼间就把苏婉打得半死不活、如同一个被撕烂的破布麻袋般。 “汪姐,好像差不多了吧?” 林盼盼咬着嘴唇道:“苏婉已经昏迷了,再这样打下去,她就要死了。” 汪好眼神一厉,瞬间做出决断:“真想看着他就这样把这蠢货打死……算了,她还有用,盼盼,哑王爷已经没了,周围的怨念你应该能控制了吧?” 林盼盼立刻闭眼感知了一下,迅速点头:“能!” “好,动手!”汪好喝道! 话音未落,汪好手中的【三昧无执】瞬间变形,化作两把银色手枪,她毫不犹豫地抬枪对准钟镇野,扣动扳机! 啵!啵! 没有子弹射出,只有两道无形的、却能清晰感受到的奇异气浪轰击在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狂暴的动作猛地一僵! 这本该让人化作“木头”的气浪打在他身上,也不过就是让他身上沸腾的杀意稍稍吞吐了那么一刹,甚至没能让他动作停下。 与此同时,林盼盼双手结印,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冷幽深。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飘扬而起,右眼眼白迅速被浓郁的黑色浸染……【怨瞳】,发动。 下一刻,数个半透明、身形扭曲、如同凄厉女鬼般的怨念分身瞬间在钟镇野周围凝聚成形。 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围绕着钟镇野疯狂旋转、扑打,它们并不直接攻击,而是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渗透、试图“浇灭”那燃烧的猩红杀意! 钟镇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彻底激怒。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满疯狂杀戮欲望的血眸,瞬间锁定了正在开枪的汪好!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放弃了奄奄一息的苏婉,一步一顿,杀气腾腾地朝着汪好走来,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 那些怨念分身试图阻拦,却被他随手一挥,狂暴的杀意便将其直接打爆、震散。 “噗!” 林盼盼受到反噬,喷出一小口鲜血,踉跄着跌坐在地,脸色苍白。 汪好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压力巨大,但她一步未退。 她甚至从颈间扯出那枚【九星璇玑扣】,用力一拧,用绝对的冷静和理智笼罩大脑,抵消杀意的精神冲击、以及枪械带来的精神消耗。 她继续射击着气浪,同时全力运转家族瞳术,眼中仿佛有璀璨的星河开始流转、生灭……她紧紧盯着钟镇野越来越近的、疯狂而挣扎的双眼,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力: “看着我,钟镇野!看着我的眼睛!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钟镇野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汪好的双眼,眼中的疯狂似乎与那股冰冷的理智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周身的杀意火焰也开始明灭不定。 但他仍在一步步逼近,那些怨念分身的干扰,也越来越弱。 终于,他走到了汪好面前,高高举起了那只能轻易撕裂钢铁的右手,随后…… 重重砸下! 汪好猛地一咬牙,右手腕上的玉珠串突然亮起温润的光芒,她竟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钟镇野悍然挥下的手腕! 嘭! 巨大的力量传来,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瞬间荡开,汪好整条手臂剧震,虎口迸裂出血,但她硬是凭借着玉珠串,死死架住了这致命一击!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目光依旧死死锁住钟镇野挣扎的双眼: “放心……有我在!盼盼在!雷哥……也在!” 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汪好右手食指上那枚【雷罡虎眼戒指】仿佛被激活,猛地爆发出璀璨的金色雷光! 霎时间,跳跃的电蛇顺着手臂瞬间传导至钟镇野被抓住的手腕上! 几乎同时,钟镇野左手中指上那枚同源的【雷罡虎眼戒指】也仿佛受到共鸣,自行亮起,爆发出同样强烈的金色雷光! 噼里啪啦——!!! 剧烈的电流瞬间窜遍钟镇野全身! 他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打击,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狂暴的杀意火焰! 他眼中疯狂的血色急速褪去,狰狞的表情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虚脱,周身的恐怖杀意如同潮水般退散,最终彻底消失。 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汪好连忙撤去力量,上前一步扶住了他,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咳……咳咳……” 钟镇野剧烈地咳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充满了疲惫,但不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疯狂。 他看了看扶着自己的汪好,又看了看不远处挣扎着爬起来的林盼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谢了。又……差点没绷住。” 汪好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自己也差点虚脱,没好气地白了钟镇野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林盼盼也捂着胸口走过来,小脸煞白,却带着庆幸的笑容:“钟哥你吓死我了,我真怕汪姐姐没能控制住你。” “怎么说话的?” 汪好哼哼道:“应该说,你真怕钟镇野没本事、控制不住自己!” 钟镇野苦笑一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麻的胳膊:“没办法,对手太蠢,逼人太甚。” 稍微缓过一口气,他的目光便转向了远处地上那个已经昏迷过去、浑身血肉模糊、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的苏婉。 他眼神冷了下来,迈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苏婉面前。 毫不客气地,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苏婉被打得猛地一颤,从昏迷中痛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站在面前、眼神冰冷俯视着她的钟镇野,瞬间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恭喜你,在我的队友的努力下,你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他蹲下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苏婉惊恐的双眼。 “现在,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 “说出来了。” 苏婉吓得连连点头,再不也有半点反抗。 “我说,我……我这就说。” 第四十八章 阴影 第四十八章 阴影 哑王爷这个恐怖诡异的来源,其实,刚刚苏婉已经说了大半。 不过,现在她说的,才是关于哑王爷来历、陈启华、两个村子所有故事的完整版。 正如苏婉先前所言,哑王爷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哑口岭村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无数代人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所滋生的最极致渴望与最深沉恐惧的扭曲结晶。 对“生”的贪婪执念,与对“死”的刻骨畏惧,这两种最原始、最强烈的人类情感,在漫长岁月中不断累积、发酵,最终,被村子地下埋藏的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污染物所吸引、糅合,孕育出了这个非生非死的恐怖存在。 至于那污染物具体为何物,连苏婉也无从知晓,她虽曾经来过这个副本,也仅仅是从陈启华口中得知其存在。 而陈启华之所以能触及这核心秘密,背后竟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孽缘。 此事本是哑口岭村祠堂长老口耳相传的最高机密,世代由掌权者把持,传到这一代,大叔公、二叔公早已作古,三叔公便成了唯一的知情人,命运的转折点,在于陈启华与三叔公女儿的相恋。 正是这段不被看好却炽热的情感,让陈启华这个“外乡人”得以窥见哑口岭最黑暗的角落。 在多年前,三叔公的女儿在与陈启华相恋后几年,死亡……但她并非死于械斗,而是被一场缠绵三年的恶疾耗尽生机。 陈启华与三叔公,这两个深爱她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她如花般凋零,生命一点点从指缝中流逝,极致的无力感与锥心之痛,让“抗拒死亡”、“追求永生”的执念,如同毒藤般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 绝望中,三叔公想起了村中那个尘封已久的传说。 百余年前,战火纷飞,一支凶悍军阀流窜至此,欲抢夺粮食与女人,村民奋起反抗,却遭血腥镇压,尸横遍野,浓烈的死气与怨念,意外引动了深埋地底的诡异力量,竟将整支军阀部队拖入深渊,全军覆没。 而更庞大的死亡,又反过来滋养了那股力量,使其首次以清晰的形态显现——那便是最初的“哑王爷”雏形。 村民们惊惧交加,转而敬畏供奉,并逐渐摸索出制作“寿衣”抵御反噬、刻录石碑承载符文、编纂咒书沟通“神意”的方法。 传说在那个死亡如影随形的乱世,凭借源源不断的祭祀与弥漫的死气,村中竟真有人窥得长生之秘,甚至达成“飞升”,连同那一代诞生了清晰意识的“哑王爷”一同消失,只留下缥缈的传说与无尽的遐想。 这个传说,成了三叔公和陈启华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开始密谋,试图借助哑王爷的力量,逆转生死,复活挚爱,起初,他们以牲畜献祭,试图积聚死气,却发现杯水车薪,于是,更恶毒的计划浮出水面——利用特制的毒种子,祸害毗邻的大槐村。 陈启华起初坚决反对,毕竟大槐村是他的根。 但三叔公那时给他的保证,是只杀与陈启华有仇的人。 陈启华作为村里极少数到城里工作的人,和村里人关系也不是非常好,常年在外,与部分嫉妒他的村民早有嫌隙,也确实有不少仇人,最终,他妥协了,列出了一份“仇人”名单,以此为基础伪造了那本至关重要的“伪·生死簿”。 计划是利用毒种子瘫痪大槐村,再将传承之物“鬼眼”埋入村中,将伪·生死簿藏于特定树木,以此构建邪恶仪式,引动哑王爷之力,精准“收割”名单上的生命。 然而,陈启华低估了三叔公的狠辣与野心。 趁他滞留城中未归之际,三叔公竟擅自提前发动,手段酷烈,将整个大槐村屠戮殆尽! 陈启华归来时,面对已成鬼域的故乡,震惊、悲痛、愤怒交织,但滔天的罪恶已然铸成……利欲熏心之下,他非但没有揭发或反抗,反而趁乱潜入哑口岭村,弑杀了知晓全部秘密的三叔公,夺取了尚未完全成型的哑王爷力量核心,并李代桃僵,伪装成了新的“三叔公”。 从此,陈启华彻底堕落。 他利用恐惧与欲望操控哑口岭村,早已将复活爱人的初衷抛诸脑后。 亲眼见证爱人病逝、乡亲惨死,再到亲手弑杀盟友、攫取邪力,他早已沦为自身妄念与对死亡恐惧的奴隶。 在他的“经营”下,新的“哑王爷”逐渐凝聚成形,虽非百年前那一位,却拥有了全新的意识和更狡诈的人格,他与这新生的邪神相互利用,共同谋划着重现传说中的“长生”与“飞升”。 苏婉初次踏入这个副本时,她所在的队伍并未触发最凶险的“炼狱”难度,仅止步于“噩梦”层级。 因此,当时并没有“必须由杨悦兰亲手摧毁核心”的苛刻任务,彼时扮演杨悦兰的也并非苏婉,而是另一名玩家,那位玩家的专属任务中,也没有“夺取哑王爷力量、并杀死小队其余人”的部分,她像如今的钟镇野一样努力接近、保护吴笑笑,带领队伍救人、抗争,历经苦战,最终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终结了罪恶,改写了部分历史。 只是,那位“杨悦兰”在副本结束时身受重创,玩家可以脱离存活,但历史上真实的杨悦兰,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恐怕终因伤势过重而香消玉殒。 说到此处,苏婉咳出几口瘀血,气息微弱地苦笑道:“我也没想到……加入你们陵光小队的第一个任务,竟然会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副本,我本以为,这是天赐的良机,能让我……掌握先机。”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93%】 随着系统提示跳出,也意味着苏婉,没有说谎。 话音刚落没一秒,她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失声叫道:“不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让钟镇野、汪好和林盼盼都微微一怔,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婉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我的专属任务……它、它出现的时间不对!它来得比炼狱难度触发要早!” 她猛地抬头看向钟镇野,眼中充满了骇然:“如果专属任务的内容和难度,是根据团队整体面临的副本难度升级而调整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触发炼狱难度之前,我就已经拿到了那个……那个要求我最终反水、杀死你们的专属任务?!” “这根本不合逻辑!!” 此话一出,钟镇野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在我还没有触发大槐树搜证环节的时候,游戏系统就已经提前给了你一个针对炼狱难度最终阶段的背叛杀戮任务?” 苏婉骇然地点点头,声音发干:“是……是的!在我知道,我是杨悦兰的身份后,就已经……这件事……细想之下,太恐怖了!” 她呼吸急促:“如果我从未经历过这个副本也就罢了,或许可以解释为巧合……但问题是我经历过!上次来,我的队友专属任务,绝对没有这种……这种从一开始就明确要求最终必须背叛并杀死所有队友的任务!”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这难道意味着……布置任务的‘存在’,从一开始就知道你钟镇野一定会开启炼狱难度?!甚至从一开始,它就计划好了要让我们自相残杀?!” “这不是副本本身的机制……这是……这是游戏任务的发布者,在主动干预!它想要我们互相残杀!” 钟镇野的眉头皱得死紧,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自然也瞬间想到了这一层,而且想得更深——他自己触发炼狱难度的过程,本身就透着蹊跷。 一开始,他通过搜证环节,只拿到了噩梦水准的结果,是突然跳出的推证环节……尤其是使用了那枚【三光示厄钱】进行占卜,得到凶兆提示后,他才在看似有选择的情况下,“主动”选择了炼狱难度。 现在回想,整个过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引导,一步步将他推向这个最终的结果。 但钟镇野还是沉声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你上次副本的队友也有人拿到了类似的反水任务,但为了团队和谐,最终选择隐瞒,没有执行?” “不可能!” 苏婉斩钉截铁地否定,情绪激动:“你不懂,她不会这么做的,绝不可能!” 说着,她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她死死盯着钟镇野,声音颤抖,“难道说,系统……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通关……而是……而是让你死!或者让我们互相毁灭?!” “游戏引导者为你筛选简历……游戏系统也针对你……”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声音变得尖利:“钟镇野!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钟镇野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深邃,他缓缓道:“说不定,游戏系统不是在针对我,而是在帮我呢?” 如果没有这一出,苏婉或许就真的在自己小队里潜伏下来了。 但有了这件事后,苏婉最终没能隐藏住自己,选择了跳反,这个不安定因素,也就在一开始被拔除。 不过钟镇野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他将刀尖更逼近一分,冷声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该交代剩下的部分了——你到底是谁?潜伏进我们陵光小队,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婉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空洞:“我进入你们小队的任务……就是潜伏在你们身边,收集关于你们所有人的情报,尤其是你的,钟队长,并且在……有机会的时候,杀了你们。”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钟镇野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苏婉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止是一个人,被派来尝试渗透你们小队的……有很多人,只不过,我运气好,简历和能力恰好符合你们当时的需求,成功进来了。” 钟镇野的目光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的意思是,有某个组织,安插了一大堆玩家,试图渗透进我的小队,目的就是搞垮我们,甚至杀了我?那个人是谁?戚笑吗?” 他能想到的、与自己有关联的、并且有大量玩家的组织,只有掠夺者了。 听到“戚笑”这个名字从钟镇野口中说出,苏婉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无比:“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这一点。 钟镇野一挑眉:“所以,果然是戚笑,那么,你是掠夺者的一员?” 苏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钟镇野失笑一声,笑声中却毫无温度:“所以,你并不知道戚笑为什么要安排你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上级命令?” 苏婉看着他的反应,有些懵了,下意识道:“我知道一些……是有人给首领出了极高的价钱,买你们的命。首领才安排我们……”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钟镇野的表情变得非常奇怪。 此时的钟镇野听了她的说法,也是一愣,眉头再次拧紧:“你是说,戚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本人与我们并没有直接的、必须致我们于死地的恩怨?” 这下换苏婉愣住了:“不然呢?难道……你们和首领之间,还有别的、更深的恩怨?” 钟镇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你不知道,戚笑曾经和我们小队一起下过【怨仙】副本?” 苏婉倒吸一口冷气,显然极度震惊:“首领他……【怨仙】?!那个……” 她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级别不够……这种核心机密,我确实……不太清楚。” 钟镇野瞬间明白了。 戚笑确实和他们在怨仙副本中有过激烈的冲突和算计,但那次的最终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通关那个新出现的超大型副本,并从七命主那里获取认可度。 虽然戚笑手段狠辣,算计了所有人,但最终各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按理说,戚笑没有理由事后再花费如此大的代价,专门安排人来潜伏暗杀。 但是,如果有人出高价,请他这么做,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人知道戚笑了解陵光小队,知道掠夺者有渠道和能力渗透进来……所以…… 钟镇野的眉头又一次沉了下来,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抓着苏婉的手微微用力下压,冰冷的刀尖再次紧紧抵住她胸口皮肤下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虚影,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告诉我,出钱让戚笑这么做的人……是谁?” 苏婉闭上眼,她用极低极低、几乎如同气声的音量,颤抖着说道: “我……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当时来找首领谈这笔生意的人……是一个……一个满口天津话的……白人。” 第四十九章 大师的心魔 第四十九章 大师的心魔 弗雷克! 满口天津话的白人,还能有谁? 钟镇野脑海里瞬间跳出了弗雷克的名字,那个跟在连婉身边的家伙! 连家的人? 竟然是连家,找上了掠夺者的首领戚笑,花重金让他往自己的陵光小队里安插钉子? 他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线。 苏婉渗透进来的时间,恰好与现实世界中连婉找上自己的时间点前后吻合。 现实世界施压逼迫,游戏世界暗中渗透……双管齐下,连家这是不仅要彻底搞死汪好,连自己这个“不识抬举”的队长也不想放过,其心之狠毒,手段之缜密,令人心寒。 钟镇野捏了捏眉心,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一个连婉,一个苏婉……看来自己命中注定和名字里带“婉”的人有点犯冲。 “汪姐,这个情况你得知道一下。” 他开口说道。 汪好很快靠近过来,简单听他说了一遍后,她眉头一横,立即作出了判断。 “没那么简单。” 她平静地说道:“连家很厉害,但是连婉根本出不起给戚笑办事的钱,戚笑是什么水准?就连婉那水平,被我们敲个七八万积分都肉疼,她哪来的本事?” 钟镇野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使唤弗雷克的,另有其人?” “或许吧。” 汪好捏着下巴,沉吟片刻:“其实这件事,我有了一些新的假想……但是,等出了副本再说吧。” 事情问到这一步,核心的阴谋已然清晰,钟镇野不再看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苏婉,扭过头,问起正事。 “笑笑和大师的情况怎么样?” 林盼盼连忙查看了一下,回道:“大师情况不太好……他双手和双脚的骨头都断了,只剩一点皮肉连着,失血很严重,内伤也很重,气息非常微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汪好语气稍缓:“我刚刚检查了一下,笑笑倒是没事,就是脱力昏迷,和你之前爆发后的状态一样,问题不大。” 钟镇野点点头,迅速下令:“盼盼,你重点盯着大师的情况,随时准备急救;汪姐,给笑笑灌点红药和蓝药。” 汪好立刻会意,这是要让吴笑笑亲眼见证一切的终结,也是对她的一种交代,她应了一声,立刻行动起来。 安排妥当,钟镇野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的苏婉。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说到做到,陵光小队不会杀你,你可以选择自己破坏哑王爷的力量核心,失去这份力量,但不必死。” 苏婉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复杂地看了钟镇野一眼,最终颓然道:“……我知道了。” 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力量,猛地刺向自己胸口皮肤下那颗微弱跳动的、镶嵌着眼珠的心脏虚影!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颗诡异的眼珠应声而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苏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哑王爷那庞大的、扭曲的力量彻底从她体内剥离,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1.确保关键剧情人物“吴笑笑”存活至次日黎明(1/1)】 【2.成功解救并确保哑口岭村内所有被囚禁、控制的女人存活(当前预估数量:25,进度 25/25)】 【3.彻底清除哑口岭村内所有曾参与策划或执行针对大槐村屠杀、以及持续作恶的村民(当前预估数量:96,进度 96/96】 【4.必须由玩家苏婉(角色:杨悦兰)亲手破坏哑王爷的力量核心(1/1)】 【5.以上四个任务必须在最终目标“找到哑口岭一切罪恶的根源,并将其破坏”完成前全部完成,任一任务失败,则视为本次副本通关失败,将立即抹杀当前小队所有存活玩家,任务进度(4/4)】 血色的任务提示一行行在眼前跳出,这也意味着,他们终于完成了全部炼狱级别难度的任务。 钟镇野看着苏婉这副模样,确认她已无力作妖,才继续问道:“那么,按照你说的,我们是不是需要把村子地下埋藏的那个古老污染物挖出来彻底毁掉,才算真正通关?” 苏婉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是……就在祠堂面前空地下方……三尺之下……” “行。” 钟镇野站起身:“你就待在这里,不准动,不准走。有任何异动,我会立刻杀了你,盼盼,汪姐,准备开挖!” “好,来了。” 汪好应道。 而就在这时,一直密切关注慧明情况的林盼盼突然惊叫一声:“钟哥!等一下!大师……大师好像快不行了!” 钟镇野心中一凛,连忙快步赶过去。 只见慧明躺在地上,面色金纸,气若游丝,原本还有一丝微弱的佛光护体此刻已彻底黯淡消失,断肢处的伤口不再流血,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不行,挖地需要时间,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钟镇野当机立断:“盼盼,上绿药!” 林盼盼毫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那瓶珍贵的【净邪绿药剂】,小心翼翼地撬开慧明的嘴,将散发着磅礴生机的绿色药液尽数灌了下去。 药效立竿见影! 慧明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下的青灰色迅速褪去,断肢处开始蠕动愈合,微弱的呼吸变得有力起来,前后不到一分钟,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还很虚弱,但显然已无性命之忧。 钟镇野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欣慰道:“大师,你终于没事了。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心魔发作的迹象?” 他最担心的就是慧明在重伤虚弱时被心魔趁虚而入。 然而,醒过来的慧明,脸上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一片万念俱灰的生无可恋。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缥缈:“你还不如让小僧死了。” “啊?” 钟镇野一怔:“什么?” 慧明嘴唇上下开合,轻声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万法皆空,因果亦空。众生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假象,聚散无常……既然都是梦幻泡影,那么,‘我’是谁?‘你’又是谁?既然我们什么都不是,那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苦苦挣扎,不如……死了干净。” 他突然开始大谈佛法空性,而且直接得出了“不如死了”的结论,彻底开始摆烂! 林盼盼无辜地看向钟镇野,小声道:“钟哥……这不会……就是大师的心魔吧?” 钟镇野苦恼地扶住额头,他预想过慧明心魔发作的各种可能——狂怒、杀戮、偏执……唯独没料到,居然是这种看破红尘、直接躺平摆烂型的!这比发疯还难搞! 汪好在一旁看得失笑,摇摇头:“算了,就这样吧,他人没事就好,看着点别让他真自杀就成,我们先抓紧通关要紧,快挖吧!” 钟镇野也只能无奈点头。 三人不再耽搁,从周围农舍中找到可以挖地的工具,根据苏婉指的位置,在已成废墟的祠堂前边空地开始奋力挖掘。 吴笑笑在药物的作用下也苏醒过来,她花了点时间才理清现状,看向不远处瘫倒在地、形容枯槁的苏婉,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恨意,有不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她没有参与挖掘,而是走到躺在地上开始怀疑人生的慧明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场面十分诡异。 吴笑笑望着忙碌的钟镇野三人,眼神迷茫,像是在对慧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切都结束了。舅舅死了,仇报了,村子也没了,可我以后该怎么办呢?大槐村回不去了,这里也毁了……” 慧明眼神空洞,喃喃回应:“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村子是空,仇人是空,执念是空,连‘你’也是空……何处来,何处去?本无来去,何须彷徨?” 吴笑笑没太听懂,继续道:“师父,还有你们……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吧?你们就像突然出现的神仙一样,帮了我,然后就会消失吧……以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慧明:“缘起性空,聚散随缘。来如幻影,去如朝露…,你我相遇,本是镜花水月,何必执着?孤独亦是妄念……” 吴笑笑叹了口气:“也许……我可以试着把这个村子还活着的人聚在一起,重新开始?虽然很难,但总要活下去……” 慧明:“涅槃寂静,生死一如。重新开始是妄,活下去亦是妄,唯有寂灭,方是真实。” 两人完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吴笑笑沉浸在现实的迷茫与未来的规划中,而慧明则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解读成了“一切皆空、毫无意义”的佛法至高真理,并坚定地认为立刻去世才是最终解脱。 就在这诡异的对话氛围中,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灰头土脸地从挖出的深坑里爬了上来。 钟镇野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触手冰凉、质地似玉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表面刻满了无法解读的诡异符文,中央则是四个古意盎然、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字——【幽冥敕令】。 仅仅是拿着它,就让人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排斥。 钟镇野爬出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听到慧明还在那碎碎念什么“无我无他”、“带坏亦是空”,忍不住没好气地打断道:“你们在瞎聊啥呢?大师你别逮着笑笑灌输那些有的没的,她都给你带歪了。” 慧明眼神空洞地望过来:“钟施主着相了,无我无他,无你无我,故不存在所谓‘带歪’,一切言语,皆是虚妄回声……” 钟镇野懒得理他,将那块黑色令牌丢在吴笑笑面前的空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笑笑,这个就是一切罪恶的根源,那个污染了这片土地、催生出哑王爷的古老邪物,毁了它,这一切才算真正终结。” 钟镇野看着她:“由你来亲手终结它吧。” 然而,吴笑笑的目光却没有看向那块令牌,而是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钟镇野,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眷恋与惶恐,轻声问道: “师父,是不是毁了它,你们……就要离开了?” 第五十章 结束 第五十章 结束 钟镇野看着吴笑笑眼中那抹不安与依恋,沉默了片刻,他示意汪好和林盼盼先处理令牌,然后对吴笑笑轻轻招了招手,两人走到一旁稍显僻静的断墙边。 “师父……” 吴笑笑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一定要走吗?”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远处荒芜的山峦,缓缓道:“笑笑,记住一个时间,大约在2025年的6月前后。如果你那时还能回到这里,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我。” 吴笑笑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困惑和希望:“2025年?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师父,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神秘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记住这个时间点,努力活下去,变得更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体内的杀意,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拥有复仇的力量,但也极易反噬自身,让你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时间很短,我只能教你一点武术,但那不仅是杀敌之术,更是炼心之法,练习时,要专注于每一个动作的起承转合,感受力量的流动与控制,将杀意凝聚于一点,而非肆意宣泄。” 这时钟镇野告诉吴笑笑的,都是他自己的领悟。 自从经历过《梦》副本、战胜了本我之后,他对于杀意的感悟早已经有了极大的突破,平时的战斗生活中,也一直在琢磨如何更好掌控它。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平时,多静坐,不是枯坐,而是内观,感受你心中的愤怒、悲伤、仇恨……承认它们的存在,但不要被它们吞噬。” “想象它们如同溪流,你则是岸边的观察者,流水不息,但你稳坐如山。” “当杀意躁动时,深呼吸,将意念沉入丹田,回想你最想守护的东西,而不是你最恨的东西,仇恨可以给你力量,但守护才能让你走得更远。” 吴笑笑认真听着,努力记下每一个字。 钟镇野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鼓励:“这个世界很残酷,笑笑,但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坚韧,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创造……我不会教你怎么做,你只需要顺从自己的本心,然后记住,向前看。” 他拍了拍吴笑笑的肩膀:“记住,力量的真谛,不在于毁灭,而在于掌控与守护。” 吴笑笑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多了一丝坚定:“我记住了,师父!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变得更强!等到2025年……我一定会回来这里等你!” 另一边,汪好和林盼盼的尝试却陷入了僵局。 汪好用【三昧无执】化作的枪械射击黑色令牌,令牌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林盼盼操控小蛇又是啃咬、又是喷吐毒液腐蚀,令牌表面只是泛起一丝黑气,随即恢复原状。 “大师!您佛法高深,快来试试!” 林盼盼焦急地看向依旧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慧明。 慧明慢悠悠地转过头,瞥了一眼令牌,喃喃道:“此物乃众生妄念执着所化,虚幻不实,毁之如何?不毁又如何?终究是空。执着于毁,亦是妄念。” 汪好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尽量耐心道:“大师,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咱们总得完成任务通关吧?您就当日行一善,顺手把它超度了?” 慧明叹了口气,一副“你们这些俗人冥顽不灵”的表情:“超度?度谁?度这令牌?它本空。度我等?我等亦空。既然皆空,何须超度?徒增烦恼。不如静观其变,待其自生自灭,方合涅槃寂静之理。” 林盼盼都快哭了:“大师!它不自生自灭啊!它卡着我们通关啊!您就动动手,念段经也行啊!” 慧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念经,但念的却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念了半天,全是阐述“空性”的经文,跟摧毁邪物没有半毛钱关系。令牌依旧好好地躺在地上。 汪好和林盼盼面面相觑,一脸绝望。 这时,钟镇野和吴笑笑结束了谈话,走了回来,看到这一幕,钟镇野也是哭笑不得。 他走到慧明身边,蹲下身,无奈道:“大师,您这空的境界,我们凡夫俗子一时半会儿是领悟不了了,要不这样,您就当这块令牌是阻碍您早日涅槃寂静的最大执着,毁了它,您就离空更近一步了?” 慧明眼皮抬了抬,似乎被这个歪理说动了一瞬,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执着于毁,亦是执着,离空更远矣……唉,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钟镇野彻底没辙了,站起身,对汪好和林盼盼摇摇头:“算了,指望不上他了,我来吧。” 他走到那块【幽冥敕令】前,对吴笑笑最后交代道:“笑笑,记住我说的话,迟一些,等我们离开后,我们的身体可能还会在这里停留,模样也不会变,但里面的魂就不再是我们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心离开这里,去开始你的新生活。” 吴笑笑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钟镇野不再说什么,走向了令牌,随后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 他周身方才原本平复下去的杀意再次轰然爆发! 这一次,是高度凝聚、掌控由心的磅礴力量,血红色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在他右臂上缠绕、升腾! 他没有直接攻击地上的令牌,而是俯身,用那只燃烧着炽烈杀意的手,一把将冰冷的【幽冥敕令】抓了起来! 令牌入手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窜而上,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和灵魂,但钟镇野冷哼一声,更加磅礴的杀意如同怒潮般涌向手掌,与那股寒意激烈对抗、消磨! 他低喝一声,五指猛然收紧,将全部的精神与意志,连同那凝练如实质的杀戮意念,尽数灌注到紧握令牌的右手之中! 轰——!!! 就在他全力催动杀意,意图从内部瓦解这块邪物的刹那,异变陡生! 并非源自令牌本身,而是……来自更高、更远、更无法理解的存在! 钟镇野的感知仿佛被瞬间拔升到了一个超越当前维度的层面!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有两道无法形容其形态、无法揣测其本质的庞大“视线”,穿透了层层虚空,穿透了副本的壁垒,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骤然降临,聚焦于他——以及他手中那块正在被毁灭力量冲击的令牌之上! 其中一道“视线”,蕴含着极致、纯粹、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死寂”与“终结”之意。 它并非恶意,也非善意,而是一种如同宇宙定律般冰冷、绝对的存在感。 被这道“视线”扫过的瞬间,钟镇野的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最彻底的恐惧!那是对一切存在终将归于虚无的终极敬畏,是对“绝对终点”的颤栗! 这种感觉…… 这是,惧魊?! 而另一道“视线”,则弥漫着诡异、扭曲、仿佛能颠倒真实与虚幻的“虚妄”气息。 它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力的漩涡,仅仅是被其“注视”,钟镇野的脑海中就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掌控生死轮回、践踏一切规则、超越所有维度、成为永恒唯一……种种疯狂、荒诞却又极具吸引力的妄念,如同野火般在他意识中燎原! 它似乎在向他展示着一条通往“全知全能”的虚幻捷径,诱惑他放弃抵抗,沉溺于这无尽的幻想之中。 那是,妄瞳? 是了。 哑王爷来自于对长生的“妄”、以及对死亡的“惧”,这个副本中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两种情绪。 自己的小队虽然没有刺激关键npc、令其情绪大爆发,但是也通过炼狱难度大大提升了副本难度,某种意义上,也加强了最终boss的力量、令其情绪浓郁。 所以,这就是命主的认可吗? 之前自己可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来自祂们的注视,为什么这次可以?是因为自己手中握着这诡异而强大的令牌吗? “呃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这突如其来的注视,让他一时有些分心,令牌中的力量猛然反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中血光爆闪! 内心深处那股历经无数杀戮磨砺出的、坚韧不屈的意志猛然爆发,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让他瞬间恢复了清醒! “给我……碎!!!” 他不再去“感知”那两道恐怖的注视,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都凝聚于一点——掌中的令牌! 嗡——! 【幽冥敕令】在他掌心剧烈震颤起来,表面那些诡异的符文疯狂闪烁,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而磅礴的杀意如同最炽热的熔岩,从钟镇野的掌心疯狂涌入令牌内部,所过之处,令牌的材质发出“滋滋”的哀鸣,黑色的邪气被强行逼出、蒸发! 咔嚓……咔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从令牌内部不断传出! 终于! 嘭!!! 一声沉闷却响彻灵魂的爆裂声响起! 【幽冥敕令】再也无法承受内外交攻的毁灭性能量,在钟镇野掌中彻底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烟,以及无数飞溅的、迅速失去光泽并化为齑粉的黑色碎片! 那两道恐怖的“注视”,在黑烟腾起的瞬间,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钟镇野微微颤抖的、残留着灼热杀意的手,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也就在令牌碎裂的同时,钟镇野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庞大的力量,轻轻地将他的“意识”从当前这具身体中推了出去。 下一秒,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哑口岭村、废墟、同伴、敌人……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失去色彩和实感,迅速虚化。 在最后意识彻底抽离、视线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钟镇野模糊地看到,吴笑笑哭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用力地抱住了他那具正在失去“灵魂”的身体……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 【无明火映镜中花,惊鹊常栖未稳桠。】 【有情方塑皮囊相,一线分人鬼,泾渭即天涯。】 【副本《寿衣》结束,开始结算】 第五十一章 结算 第五十一章 结算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漆黑的空间中回荡,巨大的光屏在众人面前展开,一行行文字逐一亮起: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2%】 【隐藏支线完成度:无隐藏支线】 【隐藏机制破解度:炼狱难度,已完成】 【核心机制破解:100%】 【剧情推进深度:95%】 【团队协作评级:a+级】 【关键决策评分:90】 【隐藏要素挖掘:100%】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69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26小时18分钟45秒,剩余时间141小时41分钟15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3035积分】 钟镇野看着光屏上的数据,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团队协作评级还是没能到s级。果然,苏婉的背叛还是拉低了评分。” 他顿了顿,又庆幸道:“不过,万幸我们没有杀她。如果当时杀了她,恐怕连a+都保不住,评分会更低。” 随着他的话音,汪好和林盼盼的目光也投向角落里的苏婉。 她依旧瘫软在地,气息微弱,脸色灰败,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慧明则不知何时盘膝坐在了她身边不远处,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一副悲天悯人、准备超度亡魂的模样,只是他脸上那挥之不去的“生无可恋”表情,让这超度显得格外诡异。 苏婉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艰难地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瞥了钟镇野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光屏上又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重伤玩家苏婉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是否消耗团队积分进行紧急治疗?】 钟镇野看了一眼苏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否”。 “不进行治疗。” 听到这个冰冷的决定,苏婉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也熄灭了,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接受了最终的结局。 汪好微微蹙眉,低声问道:“你不会是想……等副本彻底结束,就杀了她吧?” 钟镇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答应过放她一条活路,就不会食言。我只是需要她保持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而且……”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婉:“我们还需要她带路,去找戚笑聊聊。” 汪好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转而看向光屏,带着期待问道:“只希望我们真的改变了历史……判词呢?判词应该快出来了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光屏上光芒一闪,两行风格迥异、却同样震撼人心的判词缓缓浮现: 【哎!哑岭夜哭寿衣红,人皮悬檐怨风涌!恶种毒田埋白骨,邪神弄法噬生魂,血祭残烛照疯容——好个修罗炼狱锁山冲!】: 【嘿!锐士携刃斩邪祟,佛光破煞散阴霏!智诱凶徒牵线索,力护孤女破重围,罪根终断孽火熄——只留清明映朝晖!】 【通关条件满足:触发炼狱难度、以炼狱难度通关,副本《寿衣》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5000积分奖励】 【副本《寿衣》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2%,历史总排名第一,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5000分】 “哇!这么多积分!” 林盼盼看着不断跳涨的团队积分,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个炼狱难度给的分真不少啊!几乎是以前判词积分的两倍以上!” “历史排名积分也高得多。” 汪好目光熠熠:“我记得我们之前也拿过一次历史第一,但那次,只有九千多积分。” 钟镇野笑了笑,语气平静:“不急,重头戏还在后面。” 汪好眼睛一亮:“你是说……认可度?我们这次真的能拿到?” “多半是的。” 钟镇野肯定地点点头,回想起最后摧毁令牌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瞬:“我在破坏那个幽冥敕令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了……惧魊和妄瞳投来的注视。虽然只是一刹那,但那种位格上的压迫感,做不了假。” 话音刚落,光屏上的内容再次刷新,进入了个人评价环节: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8/10】 【执棍破邪定全局,护友诛凶断孽根】 【惧魊认可度,达到78%】 【妄瞳认可度,达到45%】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3000】 看到这一行行数据,尤其是那显著提升的认可度,钟镇野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汪好和林盼盼也兴奋不已。 “真的有认可度!而且涨了这么多!”汪好难掩激动。 紧接着,她们两人的评价也显现出来: 【汪好。综合评分:9.2/10】 【蝉探诡踪枪裂煞,智辅战局稳后方】 【惧魊认可度,达到41%】 【妄瞳认可度,达到22%】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7400】 …… 【林盼盼。综合评分:8.8/10】 【隐行搜证引蛇助,怨力护队退危局】 【惧魊认可度,达到36%】 【妄瞳认可度,达到22%】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7100】 “太好了!我的认可度也涨了!”林盼盼开心地握紧了拳头。 汪好看着积分,感慨道:“这次虽然用掉了两个珍贵的绿瓶,但看这回报,简直太值了!” 这时,慧明的评价也跳了出来: 【慧明。综合评分:9.4/10】 【佛光涤秽护生魂,禅心守正抗邪神】 【惧魊认可度,达到27%】 【妄瞳认可度,达到33%】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1700】 看到慧明的评分和认可度,三人都有些惊讶。 “大师这分数……真高啊!”林盼盼咋舌道。 钟镇野点了点头,分析道:“大师这次确实功不可没,关键时刻硬抗轿子,为我们创造了反击机会,最后更是几乎牺牲自己,拿到9.4的高分和这么高的认可度,是应得的。” 汪好也补充道:“而且,我们三个的认可度之所以能涨这么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之前在怨仙副本里就已经打下了一些基础,但大师应该是第一次接触七命主相关的副本吧?一个副本就能拿到惧魊27%、妄瞳33%的认可度……这个起点,比我们高啊。” 钟镇野深以为然:“确实,大师的潜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他看了一眼依旧在念叨“一切皆空”的慧明,眼神有些复杂。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让慧明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给他灌蓝药有用吗?等出副本了试一试吧。 最后,光屏上跳出了苏婉的评价: 【苏婉。综合评分:3.0/10】 【妄念叛友谋私利,终陷恶果悔无及】 评价语极其严厉,而且后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认可度显示,也没有任何额外积分奖励。 汪好看着这寒酸的3.0分,忍不住吐槽:“这居然还有3.0分?系统是看她最后没死,给的安慰分吗?” 这时,一直闭目等死的苏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困惑:“为……为什么……我的专属任务有三个……明明……前两个……我都完成了……为什么……连一点奖励……都没有……” 林盼盼都无语了,看着她:“喂!你都这样了,差点没命,还在惦记着任务奖励啊?” 苏婉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们……不是说了……不杀我吗……那……这些积分……对我……就是重要的……” 钟镇野闻言,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的任务是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目标是破坏我们的行动甚至杀死我们。现在你失败了,我们成功了。按照游戏的规则,你自然什么奖励都拿不到。这很难理解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按照团队规则,最终的团队总积分,你那份基础奖励,应该还是能分到的。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离开这里。” 苏婉听了,眼神闪烁,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重新瘫软下去,不再言语。漆黑的结算空间中,只剩下慧明那空洞而持续的诵经声,以及光屏上那不断累积的积分数字。 【副本《寿衣》团队总得分:29935】 【钟镇野,团队结算积分:7298,额外得分13000,最终结算积分:20298,当前个人总积分:123223】 【汪好,团队结算积分:6850,额外得分7400,最终结算积分:14250,当前个人总积分:146328】 【林盼盼,团队结算积分:6553,额外得分7100,最终结算积分:13653,当前个人总积分:152009】 【慧明,团队结算积分:6998,额外得分11700,最终结算积分:18698,当前个人总积分:23348】 【苏婉,团队结算积分:2236,额外得分0,最终结算积分:2236,当前个人总积分:66548】 看着这串数字,汪好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苏婉的总积分上,带着一丝感慨:“苏婉的总积分……竟然有六万六千多分,看来她之前经历过的副本,收获也不小啊。” 林盼盼的关注点则在慧明身上,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大师之前的个人总积分……加上这次拿的,总共才两万三?好少啊!”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大师之前是没跟对队伍,只要跟对了人,以他的能力和潜力,以后积分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高。” 林盼盼用力点头,深有同感:“对对对!钟哥说得太对了!我以前自己混的时候,拼死拼活一个副本下来,能拿到一千多积分就谢天谢地了,自从跟了钟哥和汪姐姐你们,每次都能拿一万多分!简直像做梦一样!” 汪好伸手揉了揉林盼盼的头发:“盼盼,你看,现在你的个人总积分已经是队里最高的了,足足十五万两千多分,按照咱们小队的规矩,下次团队需要补充的通用药剂和基础物资,可就该由你来主要负责采购准备了哦。” 林盼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哀嚎。 看着她那副财迷又心疼的小模样,钟镇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钟镇野收敛了神色,将目光转向依旧盘膝而坐、眼神空洞望着虚空的慧明。 他走到慧明身边,蹲下身,语气诚恳地问道:“大师,你的情况……我们都很担心,你能告诉我们,要怎么才能帮你从这种‘万法皆空’的状态里恢复正常吗?是需要特定的经文、仪式,还是需要外物刺激?” 慧明缓缓转动眼珠,淡淡地瞥了钟镇野一眼,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他嘴唇微动,吐出几句缥缈的话语:“恢复正常?何谓正常?正常亦是妄念。执着于恢复,便是执着于相,离道远矣……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当下即是涅槃,何须外求?” 钟镇野:“……”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一口气。 看来,想靠大师自己想通不行了,只能等离开这个结算空间后,再另外想办法寻找解决他这别致“心魔”的线索了。 第五十二章 一通电话 第五十二章 一通电话 钟镇野猛地睁开双眼。 一股微热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山风拂过面颊,耳边是聒噪不休的夏夜蝉鸣。 跳动的篝火光芒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身下是粗糙的防潮垫——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哑口岭村外那个临时的露营地。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是旁边帐篷里传来的、苏婉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 钟镇野坐起身,四下环顾。 夜色下的哑口岭村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与他们进入副本前并无二致,然而,他敏锐地注意到,之前那些悬挂在残破屋檐下、在夜风中如同招魂幡般飘荡的猩红“寿衣”,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看到这一幕,钟镇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看来,他们确实成功地改变了历史。 只是……不知道在那个被改变的历史里,吴笑笑最终怎么样了?她是否真的如自己所嘱托的那样,在2025年的6月回到这里?他们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这些疑问,暂时还找不到答案。 “钟镇野。” 汪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苏婉的情况……很不好。” 钟镇野起身走过去,只见苏婉蜷缩在地上,脸色青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也时有时无,确实是一副濒死的模样。 “出了副本,她那种同化和夺取来的力量就被大幅削弱了。” 钟镇野冷静地判断道:“给她灌一瓶基础红药,吊住命,然后简单包扎一下伤口,看着她点,别让她真死了就行,她还有用。” “明白。” 一旁的林盼盼应了一声,立刻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药剂,小心翼翼地给苏婉灌了下去。 钟镇野又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依旧眼神空洞望着夜空、仿佛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慧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汪好也跟过来,看着慧明那副“万法皆空”的模样,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大师这状态……可咋整啊?总得有个调整恢复的办法吧?” 慧明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古井无波地瞥了她一眼,声音缥缈:“阿弥陀佛,汪施主不必为小僧劳心。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当下清净,便是极乐。执着于‘恢复’,亦是妄念纷飞,徒增烦恼,这样挺好。” 汪好:“……”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钟镇野说:“看来指望他自己顿悟是没戏了,回头我托关系,找个真正有道行、对佛法心魔有研究的佛学专家来看看吧。” 钟镇野刚点头应下“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微微一怔,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接到未知来电,绝非寻常,但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绝不可能忘记的声音——阴柔、油滑,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戏谑感。 正是三个月前,在怨仙副本中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掠夺者首领——戚笑! “呵呵呵……” 戚笑未语先笑,那笑声让人极不舒服:“钟队长,别来无恙啊?我手底下那个不成器的小兵……没给你们陵光小队带来太多麻烦吧?” 钟镇野瞳孔微缩,但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气:“戚大作家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总不会只是来替手下道个歉的吧?” “道歉?哈哈哈!” 戚笑笑得更欢了:“钟队长说笑了,我戚笑怎么会做道歉这么无聊的事?我可是来……邀功的。” “邀功?” “对啊~” 戚笑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苏婉给你们送去的情报,可还满意?啧啧,有个能量不小的大家族,可是铁了心要对付你们噢,这份大礼,够意思吧?” 钟镇野眼神一凛,看了一眼身旁的汪好,直接按下了手机的免提键,让汪好也能清晰听到对话。 “戚笑。” 钟镇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安全离开那个副本?万一我们全军覆没在里面呢?” “呵呵呵……” 戚笑又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钟队长,你的能力和潜力,我在怨仙副本里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区区一个苏婉,要是都能要了你们陵光小队的命,那咱们接下来也就没什么合作的必要了,不是吗?” “合作?” 钟镇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眉头挑起。 “对喽~合作!”戚笑肯定道:“互利共赢的好事。” 钟镇野冷笑一声:“戚大作家,在谈你那个听起来就很莫名其妙的合作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戚笑似乎早有预料,爽快地道:“钟队长你想问什么,我很清楚。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没错,连家,或者说连家某个重要人物,给了我一大笔让我无法拒绝的报酬,正好我也要找你,现在又有丰厚的报酬送上门,这笔白来的钱,我没理由不要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当然,我也很清楚你们陵光小队的能力,区区一个小卧底,想要揪出她,对你们来说太容易了。” “既然她暴露是必然的结局,那么不被当场杀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掀不起什么风浪。相比之下,通过她传递过来的、关于连家的动向情报,以及我接下来要和你谈的事情,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内容……至于我为什么要绕这么个圈子?嘿嘿,因为我喜欢。” 钟镇野听着他这番说辞,心中不禁暗叹。 戚笑此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果然名不虚传。 他短短几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透露出他早已预见到了苏婉的暴露以及陵光小队的成功通关,这种能力,比当初那个号称能预知未来的郑琴,还要更加可怕和难以捉摸。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那么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想怎么合作了。” 戚笑轻咳了几声,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我知道你认识柯长生,最近,我和他偶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副本,想邀请你,替我们去通关一下,不知道钟队长有没有兴趣?” 钟镇野闻言一怔:“戚大作家,你和柯长生都是这个游戏里最顶尖的玩家,有什么副本是你们俩都搞不定的,还需要拉上我?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这个嘛……” 戚笑拖长了语调:“电话里三言两语确实说不清楚,等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聊。另外,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对连家充满了好奇,关于他们的不少情报,同样可以等见面时,作为诚意奉上。”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权衡利弊。 与戚笑、柯长生这类人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 但对方抛出的“连家情报”和“有趣副本”的诱饵,又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和警惕。 这俩人都是在追求七命主认可度一事上走得极远之人,能够让他们看中的副本,必然也有这方面的优势。 “时间,地点。” 最终,钟镇野做出了决定。 戚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拒绝,轻笑着报出约定:“三天后,中午,就在你们的地盘,东阳市,具体地点,到时候我会再通知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那个苏婉……你还是别杀了,毕竟是我手下,给我个面子,你就半死不活地吊着她一条命就行,她以后说不定还有点用,算我戚笑,欠你一个人情。” 钟镇野看了一眼帐篷里经过林盼盼紧急处理、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的苏婉,淡淡道:“好。到时见。”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收起手机,钟镇野看向眉头紧锁的汪好。 汪好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道:“看来,我之前的一个猜测,很可能成真了。” “汪姐,别卖关子了。” 钟镇野道:“说吧,你之前说的关于连家的假想,到底是什么?” 汪好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我之前并不认识连婉,是在游乐场那个副本里才第一次见到她,后面再见面,就是几天前她来拜访你了,这个你是知道的。” 钟镇野点头。 汪好继续道:“但是,我们汪家和连家是世仇,就算我之前不关注,事后也不可能不对连家进行深入研究。尤其是在我们请连婉做客那两天,家里基本上什么手段都用了,她也确实吐露了不少东西。” “通过分析这些信息,我发现一个问题——连婉,恐怕并不是连家这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大小姐’。至少,她在家族内的地位和重要性,远远比不上我在汪家的位置。” 钟镇野一怔:“她不是吗?可是她的那个瞳术确实挺厉害的。难道……是那天被我打趴下的那个连清尘?他才是连家重点培养的接班人?” “也不是他。连家和我们汪家的结构不太一样。他们在明面上的生意、势力,其实都比不上如今的汪家,正因如此,他们更需要培养出足够强大、足够狠辣的接班人来扭转局面。” 汪好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他们这一代,生了很多子女,光是姓连的直系后代,数量就远比我们汪家多。连清尘和连婉,恐怕都只是其中之一,是摆在明面上的‘候选人’或者‘棋子’。” “那为什么你断定,他们就不是核心继承人?”钟镇野追问。 “因为我们家一直都知道,连家暗地里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年轻人。” 汪好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个人,不知道是男是女,甚至不清楚他自身的战斗能力如何,但手段极其高明,心思缜密狠毒。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二叔二十年前在公海的一艘游轮上被活活烧死吗?根据我们后来查到的线索,那件事,就是这个年轻人一手策划的,而当时……他还不满十岁。” 钟镇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满十岁?!就策划了这种……阴狠的行动?!” “没错。” 汪好肯定地点头,语气沉重:“你要知道,我二叔当时身边也是带着精锐保镖的,更不用说还有我们家的运势保护,连家能跑到公海上精准地把他烧死,这需要何等周密计划?无论是连婉还是连清尘,从他们表现出的能力和性格来看,都不像是有这种手段和魄力的人。” 钟镇野若有所思:“看来,这次能请动戚笑这种人物出手的,很有可能就是你所说的这位……连家真正的隐藏王牌了。” 汪好笑了笑,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不用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实力,无所畏惧。” 钟镇野也对她回以一个坚定的微笑。 的确,无论对手是谁,他们都已经有了正面抗衡的底气和实力。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草木被拨动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明亮的手电光柱胡乱地扫了过来,照亮了营地周围! 一个听起来有些低沉沙哑、像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警惕和呵斥,从黑暗中传来: “什么人?!谁在那里?!” 第五十三章 现在的吴笑笑 第五十三章 现在的吴笑笑 听见那声带着警惕和沙哑的质问从黑暗中传来,钟镇野非但没有丝毫紧张,眼中反而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一旁的林盼盼眼睛也亮了起来,压低声音惊喜道:“是……是笑笑的声音吗?” 汪好也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瞥了钟镇野一眼:“你还真是……挺喜欢你那个徒弟的啊?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到这里,是你提前交待好了?” 钟镇野轻咳一声,掩饰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语气带着感慨:“她和我……实在是太像了,所以我才会那么想要改变那段历史……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她,究竟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汪好也望向那片被手电光柱晃动的树林,轻声道:“那么,这个走过来的人,会是她吗?” 会是她吗? 钟镇野也不知道。但他内心深处,无比希望是。 很快,手电光柱扫过营地,最终定格在他们几人身上。 光线有些刺眼,但很快,随着脚步声靠近,篝火的光芒也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全身穿着专业迷彩户外装束的女人,看身形约莫四十多岁,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口鼻处蒙着一块同色系的迷彩巾,手中拄着一根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登山杖,腰间挂着一副做工精良、显然是自制的紧凑手弩。 她露出的眉眼间,带着一股钟镇野无比熟悉的英气与历经磨砺后沉淀下的煞气,只是比记忆中多了许多风霜和岁月的痕迹。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钟镇野几乎就确定了——她就是吴笑笑!她果然听从了自己的嘱托,在这个时间点,回到了这里! 然而,吴笑笑的目光扫过营地中的几人时,却明显带着陌生、警惕和深深的疑惑。 她的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不解——这也难怪。 在副本中,钟镇野他们“魂穿”的是别人的躯体,模样与现实中截然不同,如今多年过去,现实中的钟镇野等人又是本来面貌,吴笑笑认不出来,再正常不过。 随后,吴笑笑的视线先是掠过盘坐在一旁、闭目诵经、气质诡异的慧明;又扫过帐篷里气息微弱、半死不活的苏婉;接着是神色平静打量着她的汪好和眼神好奇的林盼盼…… 在这个过程中,她神中的警惕和疑惑开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般的紧张和激动。 她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钟镇野的眼睛,仿佛害怕确认什么,又害怕失望。 但最终,她还是将目光落到了……静静看着她的钟镇野身上。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按灭了手中的强光手电,上前两步,慢慢扯下了遮住口鼻的迷彩面巾。 篝火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庞——一张四十多岁、历经风霜却依旧清秀坚毅的面容。 眉眼轮廓,与当年那个十七岁时如同小野狼般凶狠倔强的少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稚嫩,增添了岁月磨砺出的威严与沉稳。 如今的她,不再像一只时刻准备撕咬的小兽,更像是一头从深山老林中踱步而出、清瘦却带着凛冽煞风的孤虎。 她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迟不敢开口。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感慨万千,正想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却没想到,吴笑笑竟抢先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直直地望着他,脱口而出: “你……你是……师父吗?!” 此言一出,钟镇野顿时怔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吴笑笑竟然能如此干脆地认出完全变了模样的自己! 这……这怎么可能? 而且有点头疼,游戏机制严格限制玩家向副本中的“npc”或历史人物透露自身信息,这种事,他该怎么解释?原本他还想了一套说辞,可是吴笑笑就这么干脆地问了出来……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然而,下一秒,吴笑笑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回答! 她的眼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随即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一切地狠狠抱住了钟镇野,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师父!真的是你!原来……原来你们也是玩家!你们果然是玩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钟镇野头皮发麻! 一旁的汪好和林盼盼也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仿佛置身事外的慧明,也忍不住微微转动眼珠,朝这边瞥了一眼——虽然他空洞的眼神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山间的夜寒,一行人围坐在火堆旁,气氛已然不同。 吴笑笑情绪稍微平复,但眼眶依旧泛红,她大致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是的,历史被改变后,活下来的吴笑笑,最终也成为了诡怨回廊的玩家。 而且,她已经在这个残酷的游戏中挣扎求存了将近两年时间。 她进入游戏的原因,倒并非直接源于钟镇野他们的干预,更多是自身命运的无奈延续。 哑口岭村事件结束后,吴笑笑报了警,并利用那些幸存的女人作为证人,最终揭发了哑口岭村的滔天罪恶。 之后,她一度不知该何去何从。 当地政府见她身体素质极佳,尤其展现出惊人的弓箭天赋,便安排她进入了市弓箭队,没想到,吴笑笑竟真的在这条路上找到了暂时的寄托,取得了一些成绩,后来甚至被调入了省队。 但她骨子里终究是在山林和仇恨中磨砺出的野性,难以适应那种高度集体化、目标单一的运动员生活,日复一日地盯着枯燥的靶子,让她感到窒息,最终,她选择考取教师资格证,进入一所学校成为了一名体育老师。 这些年,她几乎没有恋爱,没有成家,甚至连朋友都寥寥无几,根源就在于她体内那难以彻底掌控的杀意。 虽然当年钟镇野短暂地教导过她如何初步运用和压制,但时间太短,根基太浅,杀意如同潜伏的火山,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时,仍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带来巨大的困扰。 说到此处,吴笑笑摇头苦笑:“说来也怪,大约就是千禧年过后吧,我感觉整个世界……好像变得‘平静’了一些,原本那些躁动不安的诡异力量似乎被某种东西压制了,连我平时控制不住杀意爆发时,造成的破坏也小了很多,更像……嗯,更像普通人情绪失控发疯砸点东西那种程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但尽管这样,还是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麻烦,几年前,我任教的学校里发生了一起非常恶劣的霸凌事件,被我撞见了,我上前阻止,没想到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竟然掏出了刀……” 一旁的林盼盼听到这里,一下子紧张起来,脱口而出:“啊!你……你失控把学生打伤了?!” 吴笑笑看向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林师姑,我再怎么难以自控,也不至于在几个半大孩子面前都守不住底线吧?” 林盼盼被她一声“师姑”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挠头道:“呃……我年纪这么小,你叫我师姑感觉好奇怪啊……” 吴笑笑看了一眼钟镇野,脸色微红,但还是坚持道:“辈分在这呢,不能乱。” 钟镇野笑了笑,示意她继续:“后来怎么样了?” 吴笑笑叹了口气:“我当时用擒拿术制住了那几个坏学生,过程中虽然收了力,但他们把那个被欺负的男孩折磨得太惨,我心里憋着火,下手难免重了些,事后……他们的家长就闹到学校来了。”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晦暗:“那些年我也没少跟不讲理的家长打交道,但那次遇到的,尤其蛮横,其中一个家长,当着校领导的面,逼我给她儿子跪下磕头认错……” 汪好闻言,眉头紧蹙,冷声道:“这也太过分了,所以……你终于没忍住?” 吴笑笑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本来还只是愤怒,强压着火气,但对方……竟然开始侮辱我早已过世的父母……我终于……彻底失控了。” 她深叹一口气:“所以,工作就这么丢了。” 钟镇野轻声问道:“所以,你选择成为玩家,是希望能在游戏中找到彻底解决自身杀意隐患的办法?” 吴笑笑看向他,用力点头:“师父您一猜就中。只是……” 她的语气变得愈发低沉和苦涩:“我没想到,进入这个游戏后,在一次又一次九死一生的副本里,我反而不得不一次次依赖、甚至放纵杀意来求生。” “我不仅没能解决最初的麻烦,这杀意反而在不断的杀戮和危机中变得越来越强悍、越来越难以驾驭……现在的我,几乎已经变成一个依靠杀意本能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野兽……早就背离了最初的初衷。”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钟镇野,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从我成为玩家,亲身经历过副本的诡异和艰难后,我就猜到,师父你们当年肯定也是玩家!哑口岭村的一切,就是一个可怕的副本!而师父您……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那段历史!” 她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我也一直、一直在想办法寻找您!当年您展现出的那种对杀意收放自如的掌控力,是我这么多年拼尽全力也无法达到的境界!我……” 看着她情绪再次起伏,钟镇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与当年那个纯粹靠着仇恨和野性本能生存的少女相比,眼前的吴笑笑显然已经被社会磨平了一些棱角,看上去更像一个努力融入普通的“正常人”。 但同样,他也能清晰地从她眼底,看到那份从未熄灭的、不屈的火焰和野性。 这时,汪好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问题,在一旁疑惑地开口:“不对啊,笑笑,如果你现在也是玩家,那今天周六晚上,你不是应该正在参加每周的强制副本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吴笑笑闻言一怔,反而用更加疑惑的眼神看向汪好:“汪师姑你们不知道吗?游戏商城里,有一种特殊道具,可以让玩家本周豁免一次强制副本啊。” “什么?!” 汪好顿时挑眉,与钟镇野、林盼盼三人面面相觑。 林盼盼立刻看向钟镇野:“钟哥!你是队长,平时商城不都是你在研究吗?这么重要的机制和道具,你居然没发现?!” 钟镇野也是满脸错愕,轻咳一声,皱眉道:“不应该啊……我几乎翻遍了商城所有分类,如果有这种能规避副本的东西,我不可能发现不了……” 吴笑笑看着他们的反应,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汪师姑,林师姑……你们……进入这个游戏,多久了?” 汪好回答道:“前后加起来,差不多快半年了吧。” “半年?!” 吴笑笑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才半年?!半年你们就这么厉害了?!难怪……难怪你们不知道……” 在她的解释下,钟镇野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玩家进入【诡怨回廊】满一年后,会自动获得一个“资深玩家”的身份标识。 这个标识本身没有太多特权,唯一的作用,就是解锁商城中的一个隐藏分类,里面提供一种名为“休憩徽记”的特殊道具。 使用一枚“休憩徽记”,需要消耗三万积分,可以让单个玩家豁免接下来一周的强制副本任务。 这种徽记最多可以连续使用四次,也就是能获得长达一个月的休整时间,这算是游戏对熬过最初一年残酷筛选的老玩家的一种“福利”和喘息之机。 吴笑笑道:“这次我是临时脱离自己的队伍单独行动来的,因为当年师父您明确指出了这个时间点,我不敢错过,所以……迄今为止我已经花了九万积分,买了三周的休憩徽记了……” 说到积分,她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和无奈的苦笑:“因为这事,我和我现在的队友爆发了很大的争吵,或许……很快他们就会把我除名了。” 汪好在一旁轻轻挑眉:“生死与共的队友,就因为你想要离队一个月处理私事,就要把你除名?你们队内的关系这么脆弱吗?” 吴笑笑摇摇头,笑容有些无奈:“我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多好,平时任务分配、积分使用、决策方面就有不少摩擦和矛盾。” “而且我们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积分是团队的共同财产,平时个人买点药剂和小道具也就算了,贵一点的道具都是需要申请的,像消耗九万积分只为个人请假的行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我这次,确实是违反了队规,任性了。” 但她随即抬起头,目光再次望向钟镇野,眼神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但是,只要能再见到师父、师姑你们,确认当年的真相,找到真正能指引我控制力量的人……这一切,都值得。”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磨难却未曾改变的执着与信任,心中触动。 他迎着吴笑笑的目光,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经历了风霜却依旧坚实的肩膀上,语气温和: “既然这样,笑笑……离开那个不合适的队伍吧。” “加入我们。” 第五十四章 慧明的病(上) 第五十四章 慧明的病(上) “加入我们陵光小队。” 钟镇野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如同在吴笑笑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陵光……小队?” 吴笑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师父!你……你们就是那个……陵光小队?!” 钟镇野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初在怨仙副本的最后时刻,那个继承了源蛹力量、几乎洞悉了世界本质的李峻峰,曾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历史,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复杂晦涩,它可以被处理得非常……精细。” 以往,人们对历史变迁的认知,总离不开“蝴蝶效应”这个词,即多年前一个微不足道的改变,可能在几年、几十年后引发翻天覆地的巨变。 但诡怨回廊游戏在处理由玩家干预而产生的历史变动时,其精准度确实超乎想象。 他们陵光小队一路走来,改变了不止一个副本故事的历史轨迹,但当这些改变映射到现实世界时,似乎真的只精准地作用于那些直接相关的人、事、物上,并未对更宏观的世界格局造成明显的、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这,或许就是李峻峰所说的“精细”。 而吴笑笑的经历,正是这种“精细”操作的绝佳例证。 按理说,钟镇野在《寿衣》副本中的所作所为,相当于凭空“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玩家——一个拥有与他同源杀意、潜力巨大,甚至可能同样触及了“惧魊”力量的吴笑笑。 这样一个变数投入到一个又一个副本中,本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巨大的涟漪,产生难以估量的蝴蝶效应。 然而,从现实来看,影响似乎被控制在了某个“合理”的范围内。 吴笑笑确实成为了玩家,也确实在暗中关注并知晓了“陵光小队”的存在,但她目前看来,也只是一个资历较老、实力不错、在玩家圈子里有一定听闻,但并未掀起惊涛骇浪的“普通”资深玩家。 历史的修正力,或者说游戏系统的调控力,将这种本应巨大的影响,精细地限制在了一个相对可控的层面。 这一边,最初的震惊过后,巨大的喜悦和激动迅速淹没了吴笑笑。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好!师父,我愿意!我加入!” 这对她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对钟镇野他们来说,进出副本或许只是短暂的一瞬,但对吴笑笑而言,从十七岁那年的生死离别,到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她近乎一半的人生都在等待与寻找中度过,尤其是在成为玩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当年一切的真相后,这种等待愈发煎熬。 如今,苦苦追寻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摆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放弃? 不过,加入小队并非即刻完成。 吴笑笑目前还是她原小队的成员,她需要返回处理退队事宜,而且,按照游戏规则,新成员加入必须等到下一次副本结算之后才能正式生效,这意味着,下周的副本,吴笑笑将无法以陵光小队成员的身份参与。 这一夜,众人在经历了连番激战和情绪大起大落后,都睡得格外深沉。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吴笑笑便要动身离开,她与钟镇野等人依依惜别,目光最终落在钟镇野身上,充满了不舍与期待。 钟镇野只是像多年前在副本中那样,伸出手,与她用力地握了握,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笑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周一,东阳市。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市区。 汪好开着慧明那辆惹眼的红色沃尔沃,钟镇野则开着汪好的车,后座上,是依旧半死不活的苏婉,以及负责看管她的林盼盼,慧明坐在沃尔沃的副驾驶,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万物皆空的模样。 一行人找了个看起来不错的饭馆门口停车。 钟镇野揉着有些酸麻的脖子从驾驶座下来,对蹦蹦跳跳下车的林盼盼说:“盼盼,你也抓紧时间把驾照考了,总不能一直是我们俩当司机啊。” 林盼盼嘻嘻一笑,狡黠地眨眨眼:“这次要是我开车,就得钟哥你在后排照顾苏婉姐了,那多不合适呀?” 钟镇野被她逗乐,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行啊,现在都会顶嘴了。” 林盼盼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躲开。 几步外,汪好也从沃尔沃上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事情真不少,得想办法解决大师这个心病,然后周三还要去见戚笑和柯长生……怎么安排?” 钟镇野看向一旁下车后便仰头望天、口中念念有词的慧明,无奈道:“还是先紧着大师的问题吧,他老这样,下次进副本我们可真就抓瞎了。” 恰在此时,慧明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扫过众人,双手合十,用那缥缈的语调说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何必执着?病与非病,皆是虚妄,一切随缘,方得自在。小僧如此,甚好,甚好……” 没人接他的话茬。 汪好没好气地白了慧明一眼,对钟镇野说:“行吧,我打个电话问问。” 说着,她走到一旁,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这边,钟镇野走到自己车的后座,看了一眼里面的苏婉。 经过红药的治疗和简单的包扎,再加上一夜的休息,她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一路颠簸脸色依旧苍白,但人已经醒了。 她看到钟镇野,眼神复杂,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钟镇野淡淡一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和你的首领戚笑达成了协议,保你一命。” 苏婉听完,苍白的脸上竟然闪过一抹不自然的、近乎窃喜的神色,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首领他……他竟然这么在意我?” 钟镇野嘴角的笑容微冷,他拿出手机,熟练地调出一段录音——昨天接到戚笑电话时,他习惯性地按下了录音键。他快进到关键部分,播放出来: “……当然,我也很清楚你们陵光小队的能力。区区一个小卧底,想要揪出她,对你们来说太容易了……” “……既然她暴露是必然的结局,那么不被当场杀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掀不起什么风浪。相比之下,通过她传递过来的、关于连家的动向情报,以及我接下来要和你谈的事情,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听着手机里传出的、戚笑那充满算计和冷漠的话语,苏婉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钟镇野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听明白了吗?你,不过就是他随手可弃的一枚棋子。你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情报和接下来的合作。” 出乎钟镇野意料的是,听完这番近乎羞辱的直言,苏婉在短暂的失落和难堪后,竟然猛地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怨恨,反而燃起一种扭曲的狂热与……情欲?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棋子……又如何?如果我能成为对首领有用的、重要的棋子!那……那也是值得的!只要能帮到他……” 钟镇野彻底无语,摇了摇头,懒得再跟这个家伙多费口舌。 他只是冷冷地警告道:“过两天,我们会把你送回戚笑那里,在这之前,你最好老实一点,如果再敢折腾出什么事,我就算杀了你,戚笑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婉,转向林盼盼:“盼盼,联系一下汪姐手下的人,找几个可靠的,把苏婉送到医院看护起来,别让她闹出乱子就行。” “明白!”林盼盼立刻应道。 车内的苏婉却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虚弱的妩媚笑容,柔声道:“钟队长多虑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本人与你们并无私仇,不过是执行命令而已,放心好了,我会很乖的。” 钟镇野没再理她,转身走向刚打完电话的汪好。 汪好收起手机,眉头微蹙地看了一眼还在那“一切皆空”的慧明,走过来对钟镇野低声道:“打听了一下,大师他……在佛门圈子里,似乎还挺有名的。” “哦?怎么说?”钟镇野有些意外。 汪好解释道:“大师是普济禅院年轻一代里辈分最高的弟子之一,也是佛教协会的成员,甚至曾代表国家出国进行过宗教文化交流……他这个问题,在圈内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刚联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法师,听说了慧明的情况,他表示很关切,说会尽快安排时间亲自过来看看。” 普济禅院是全国都有名的大寺庙,每年去旅游、上香的人络绎不绝,传闻每一年都有人为求普济禅院的头香,豪掷百万。 没想到,慧明竟然是这间寺庙里出来的。 这时,慧明似乎隐约听到了自己的法号,缓缓转过头,双手合十,语气依旧空洞:“阿弥陀佛……虚名亦是枷锁,各位施主实在不必为小僧这等虚幻皮相劳心费神,来与不来,看与不看,皆是空花水月。” 汪好气得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辩经,对钟镇野抱怨道:“你看他!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下次进副本要是他还是这副摆烂等死的德行,我们还打什么?直接集体自杀算了!” 慧明闻言,竟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若能一同解脱,亦是善缘。” 汪好气得直掐自己人中。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倒是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拍了拍汪好的肩膀劝慰道:“好了好了,大师也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这是心魔,得慢慢化解。” 他看了看时间,挥手道:“行了,先进去吃饭吧,大家都饿了。至于苏婉……” 说着,他瞥了一眼车内:“就先扔车上,等汪姐的人来接手,她跑不了。” 第五十五章 慧明的病(下) 第五十五章 慧明的病(下) 一间素雅的静室内,檀香袅袅。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眼神澄澈的老和尚,盘坐房中。 在他对面的,正是依旧眼神空洞的慧明。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屏息凝神。 老和尚声音平和:“慧明师侄,闻你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此言出自《金刚经》,确是般若精髓,然则,何为‘虚妄’?” 慧明语调缥缈:“虚妄者,非真实有。如镜中花,水中月,梦幻泡影,了不可得。” 老和尚微微颔首,继续道:“善。既知是幻,为何执著于‘空’,复生‘不如死了干净’之念?执着于‘空’,岂非又落一‘相’?此‘空相’,与‘有相’,何异?” 慧明微微一滞,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但随即又被迷茫笼罩:“执着于空,亦是妄……然则,若不执空,又当如何?有相是妄,空相亦是妄,生死亦是妄,一切皆妄,何处安立?” 林盼盼听得一头雾水,扯了扯汪好的袖子,小声问:“汪姐姐,他们又在说啥?我怎么听不懂了?” 汪好叹了口气,用大白话解释:“老和尚说,你慧明既然觉得啥都是假的,那你干嘛还死抱着‘空’这个念头不放?你死抱着‘空’这个想法,不也是一种执着吗?慧明被问住了,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觉得啥都没意思,没着没落的。” 钟镇野和林盼盼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和尚是在用慧明自己的逻辑来反驳他。 老和尚不急不缓,拈须道:“《中论》有云:‘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他看向慧明:“师侄,你只见‘空’,不见‘假’与‘中’。缘起性空,不错,但正因性空,方能缘起,显现万法,此即是‘假有’、‘妙有’。执着于空,否定缘起假有,便是断灭空,非般若真空。” 钟镇野听得又开始迷糊了,再次看向汪好。 汪好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充当翻译:“老和尚说,慧明只看到了本质是虚幻的,没看到暂时存在的现象,和不偏执两边的中道。” “听不懂。”林盼盼干脆地说道。 汪好眨了眨眼,说:“这么说吧,只认死理觉得一切都是空、没意义,连暂时的现象和用处都否定了,那就成了死板的‘空’,不是真正的智慧了,就像知道电影是假的,但完全否定电影带来的感动和思考,就没意思了。” 这下林盼盼听懂了,小声嘀咕:“哦……就是说不能太死心眼呗。” 这一边,老和尚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譬如灯烛,烛体是空,焰相是假,光耀照明,利益暗室,此即是中道妙用。你只见烛体终归空寂,便谓燃烧无益,不如熄灭,却不知,正因其性空,方能生焰放光,照亮他人。若执空灭灯,暗室永暗,岂是慈悲?岂是智慧?” 慧明眉头微蹙,喃喃重复:“性空,缘起,假有,中道……” 钟镇野看向汪好,汪好立刻解释:“蜡烛本身烧完就没了,火苗是暂时的,但它发光照亮屋子就是中道。你不能因为蜡烛迟早烧完,就说点灯没用,不如不点。正因为蜡烛能烧完,才能发光。你要是死心眼觉得反正要烧完就不点灯,那屋子就永远黑着,这既不慈悲也不智慧。” 钟镇野和林盼盼连连点头,这个比喻确实形象。 老和尚继续引导,说了许许多多: “佛陀证悟缘起,说四圣谛,首言‘苦’,若一切皆空,苦从何来?正因众生执着‘我’、‘法’为实有,造业感果,轮回不息,故有苦。佛法非教人厌离世间,沉空守寂,而是教人看破‘我’、‘法’二执,在缘起幻有的世间,以无我智慧,行菩萨道,度化众生……” “所谓‘涅槃生死等空花’,并非否定生死现象,而是看透其本质一如,从而于生死中得大自在,不畏生死,不厌生死,广度众生。” “师侄,你修行精进,本是好事。然过于勇猛,执着空理,反堕坑堑。将‘空’当作一物去把捉,欲证得一‘空境’,此心已是执着,已是‘有’。” “真悟空者,于有知空,于空知有,空有不二,从容中道。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该担当处担当,该放下处放下。岂是整日枯坐,念着‘空、空、空’,万事不管,乃至觉生无趣,求死解脱?” 这一下,连汪好都有些懵了。 她想了想,总结道:“太多了,大概意思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负责时负责,该放手时放手,哪有整天坐着念空,啥也不管,甚至觉得活着没意思想死?这根本不是修行。” 钟镇野与林盼盼两脸茫然,他们也不知道汪好的翻译和理解对不对。 不过,当他们看向慧明的时候,就知道老和尚说的话,有用了。 慧明脸上的迷茫渐渐被思索所取代,他不再机械地重复“一切皆空”,而是开始真正思考。 老和尚见他神色变幻,微微一笑道:“‘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菩提烦恼,不一不异。净土秽土,唯心所现,真正的修行,不在逃避红尘,而在即烦恼证菩提,即生死证涅槃,于众生中,作众生事,而心常清净,才是大乘菩萨行持。” 汪好低声翻译:“真修行不是躲清静,而是在烦恼中找智慧,在生死中证涅槃。在人群里,做人的事,但心保持清净,才是大乘菩萨该做的。” “师侄。” 老和尚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畏生死如畏虎,厌红尘如厌垢,此是心魔,非是悟境,当知‘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转身即是净土,何须外求寂灭?你若真悟空性,当知活着的每一刻,皆是修行度众的良机,何来‘不如死了干净’之妄念?” 这一次,不需要汪好翻译,钟镇野听懂了。 老和尚是要让慧明知道,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修行帮助人的机会,如果真要修行佛法,就不应该有“不如死了”的糊涂念头。 这一边,在老和尚的长篇大论、或是循循善诱下,慧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老和尚的话,终于让他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了久违的清明与震撼。 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思想冲击和深深的自我审视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宇紧锁,彻底沉浸在了内心的波澜里。 老和尚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向钟镇野三人使了个眼色。 钟镇野会意,连忙起身,汪好和林盼盼也紧随其后,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老和尚也随后跟出,并轻轻掩上了门。 来到室外廊下,老和尚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汪好连忙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大师,慧明他……怎么样了?” 老和尚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幽默与了然:“这位慧明师侄啊,老衲早有耳闻,是佛门年轻一辈里的翘楚,就是……钻牛角尖钻得太深,掉进自己挖的‘空’井里爬不出来了。” 他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他这不是真的看破了,是‘执空’了,把‘空’当成了个实在的东西抓着不放,觉得什么都没意义,活着也是累赘,这种人,你跟他说世俗道理没用,他根本不信,就得用佛法,引经据典,把他自己信奉的那套逻辑给拆解开来,让他自己意识到矛盾所在,才能把他从那个死胡同里带出来。” 钟镇野皱眉问道:“那……大师,如果他以后又钻进去,该怎么办?” 老和尚无奈地笑了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这个嘛……老衲也不敢打包票。心魔反复,也是常事,若有必要,届时再带他来与老衲论论禅机亦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汪好,虽未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老衲这禅院清修,维持不易,香火供奉,亦是缘法。” 汪好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爽快应承:“大师放心,该有的心意,我们绝不会少。只是……” 她也有些无奈:“我们总不能一有问题,就大老远跑来麻烦您吧?有没有什么……治本的办法?” 老和尚呵呵一笑:“心病还须心药医,老衲今日种下一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还需看他自身造化与外缘助力,强求不得。” 说罢,老和尚再不言语,对着三人合十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钟镇野他们连忙还礼,看着老和尚离开,三人都有些无奈。 “这可怎么办?” 林盼盼低声道:“大师的心病,听着好麻烦啊。” 正说话间,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慧明缓步走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脸上那种万念俱灰、视一切为虚无的淡漠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惭愧、歉意,以及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与清明。 他走到三人面前,郑重地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钟施主,汪施主,林小施主,小僧心智迷失,心魔作祟,连日来言行无状,给三位添了诸多困扰,险些酿成大祸……实在……实在罪过,罪过!小僧在此,向三位郑重赔罪!” 看到慧明恢复正常,钟镇野三人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钟镇野连忙上前扶住他:“大师言重了!副本中若非您数次舍身相护,我们恐怕早已凶多吉少,您只是心魔困扰,我们岂会怪罪?” 汪好也笑道:“就是,大师您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一个团队的,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嗯嗯!大师您没事就好了!” 慧明却依旧面带愧色,连连摇头:“不然,不然,心魔虽是病,然言行失当,终是小僧修行不足所致,若三位施主觉得小僧状态不稳,恐日后再拖累团队……即便将小僧清退出队,小僧也绝无怨言。” “哎呀大师!” 汪好被他这没完没了的客套弄得有点不耐烦了,直接打断道:“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现在关键是,你这毛病到底有没有根治的办法?你之前难道就没发作过?是怎么好的?” 慧明被问得一怔,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瞒诸位,小僧之前经历过一次,那已是数年前之事,当时……师父让我下山,在闹市之中,寻一处寻常民居,住了足足三个月。” “住闹市?”林盼盼好奇地睁大眼睛。 “是。” 慧明点头:“那三个月,小僧不再剃发,不着僧衣,不诵经,不打坐,完全如同一个普通人,每日去菜市场买菜,与摊贩讨价还价;去茶馆听人闲聊市井八卦;甚至……还去看了几场电影,强迫自己融入那最真实、最喧嚣的烟火红尘之中。” 汪好若有所思:“你是说……强烈的、真实的生活气息,能帮你对抗那种‘一切皆空’的虚无感?” “应是如此。红尘万丈,众生百态,虽皆是缘起幻有,但其间蕴含的勃勃生机、爱恨情仇、为生活奔波的执着努力……这一切‘有’的、‘动’的力量,如同暖阳化冰,能逐渐消融那种沉溺于‘空’的冰冷死寂之感。” 慧明肯定地点头:“这一切,能让小僧重新感受到……‘存在’本身的意义与温度。” 林盼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就像生病的人需要晒太阳补充阳气一样!大师你需要‘人气’来中和‘空寂’!” 汪好却皱起了眉头,有些挠头:“但这……有点难办啊。我们平时的训练和任务,虽然不是与世隔绝,但也没什么烟火气呢,要是长期跟我们住在海上,你这病岂不是更容易复发?” “那在市区给大师找个地方住就好了呀?”林盼盼说道。 慧明听了,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不可。” 看到众人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叹了口气,说道:“小僧的心魔并没有那么简单,‘摆烂’只是初期症状,若是严重起来,会……试图将周围所有人,拖入‘空’之中。” 此言一出,钟镇野等人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什么叫拖入“空”之中? 全杀了? 还是让所有人和他一起摆大烂?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影响到了无辜的人,问题都挺严重。 “那大师,你平时没事,不会进入那种状态吧?” 汪好问道:“只要不把你逼得用佛珠,应该……还好?” “这个……也未必。” 慧明苦笑一声:“小僧虽能压制心魔,但心之一事岂可断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危险,小僧也不敢再行尝试,再要小僧住在闹市区中,小僧是怎么也不愿的。” 汪好扶额:“那你之前住哪啊?” “小僧之前与队友住在一住,居于城郊,所幸,不曾有过心魔问题。”慧明双手合十,轻声应道。 几人都有些苦恼了。 你说有问题吧,也未必会有。 但真要说没问题,谁也不敢保证。 这时,钟镇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他看向慧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 “大师,既然这样,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说出后半句: “……住在道观里?” 第五十六章 大师,请入住! 第五十六章 大师,请入住! 夏日的飞来山,绿荫如盖,清风送爽,隔绝了山下的燥热。 古老的归真观坐落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在绿意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以及顶着醒目光头、穿着普通休闲服却难掩出尘气质的慧明,一行四人站在道观古朴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扎眼。 进进出出的香客和观内道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慧明那颗光溜溜、甚至还带着戒疤的脑袋吸引,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疑惑,甚至还有几分善意的调侃。 一个和尚,跑道观来干啥?化缘?论道?还是……砸场子? 慧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小声对钟镇野说:“阿弥陀佛……钟施主,小僧这般模样,来此道家清静之地,是否……有些不合时宜?恐引人侧目,扰了观中清修。” 汪好也在一旁抱着胳膊,没好气地白了钟镇野一眼:“就是,你出的这主意靠谱吗?把一个大和尚塞进道观里疗养?” 钟镇野倒是很淡定,笑了笑解释道:“咱们现在这情况,肯定不能把大师带回海上游轮。他那心病需要的是人间烟火气来调和,长期待在海上,与世隔绝,反而容易加重,但把他单独放在市区更不行,万一他心魔突然严重爆发,来个‘万法皆空、大家一起玩完’,那乐子就大了,普通人根本控制不住。” 他指了指眼前的道观:“所以,雷哥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慧明闻言,更加不解了,环顾四周清幽的山林和庄严的道观:“可此地道观……环境清幽,远离尘嚣,似乎……比海上更为清静,何来钟施主所说的烟火气?” 林盼盼眨了眨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插话道:“烟火气嘛……这里应该……也是有的吧?” 她这么说了,慧明便信了。 紧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期待,又问:“钟施主带小僧来此,莫非是因这道观之中,隐居着某位道法极为精深、神通广大的道长?能在小僧心魔爆发之时,以无上道法加以压制,或是以雷霆手段控制住小僧,不致酿成大祸?” 听到他这么问,钟镇野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大师你想多了,这道观里,从观主到下面扫地的小道童,全都是普通人,没一个会法术玄术的,那位道长嘛……更是半点神通都不会。” “啊?” 慧明愣住了,一脸茫然:“那……那小僧若在此地心魔失控……” 钟镇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吧,你在这里掀不起任何波澜,也制造不了任何危险,绝对安全。” 他之所以如此肯定,原因就在于李峻峰。 当初参加过怨仙副本的人,以及未来可能接触到那个副本的玩家,或许会知道李峻峰作为“游戏源头”之一的特殊身份。 但知道李峻峰如今自我封印、剥离力量,像个普通退休老头一样整天窝在归真观里吃吃喝喝睡大觉的人,恐怕全世界也只有他们陵光小队了。 李峻峰虽看似平凡,但他毕竟是整个诡怨回廊游戏最根本的源头之一,某种意义上,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不可测的存在之一。 钟镇野甚至有一种直觉——只要这个游戏还想继续存续下去,冥冥中的规则就会自发地保护李峻峰,绝不会让他出事! 因此,李峻峰长住的归真观,无形中就成了这个天底下最安全、最不可能被“异常”力量颠覆的避风港,把慧明放在这里,比放在任何戒备森严的基地都让人放心。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透着股懒散劲儿的老头声音从旁边传来: “啧,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嗯?这回……怎么还捎带来个和尚?”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六十来岁的李峻峰,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居士服,嘴里叼着根烟,正优哉游哉地踱步过来。 他眯着眼,在慧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那光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钟镇野,语气熟稔又带着点嫌弃:“又是跑来蹭饭的?” 汪好一听就不乐意了,冷笑一声反驳道:“什么叫蹭饭?李老头你看清楚了!老娘上次可是实打实转了五万块饭资!够在这道观里吃多少顿了?!” 李峻峰被怼了也不恼,只是啧了一声,吐了个烟圈:“行吧行吧,有钱是大爷,云枢子这会儿不在,下山买菜去了,你们自个儿随便逛逛吧,等饭点就行,我也有事,没空招呼你们。” 汪好挑眉:“你能有什么事?” 李峻峰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世界上所有的事,归结起来,其实就两件:一件是关我屁事,另一件是……关你屁事。” 说完,他也不等汪好反应,自顾自地叼着烟,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汪好被他这话噎得直翻白眼,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一幕,慧明轻声感叹:“看来几位施主确是观中常客……只是,钟施主还未为小僧解惑,为何在此地,便无需担心心魔爆发之危?”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杵门口了,带你进去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于是,四人便走进了道观。 慧明那颗光头果然如同黑夜里的电灯泡,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不过慧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变得坦然自若,甚至还能主动与遇到的道士们微笑着点头致意,合十为礼,偶尔还能用几句道家的问候语交流一二,显得颇为熟稔。 钟镇野他们看得有些好奇。 慧明解释道:“阿弥陀佛,小僧以往在佛协时,曾负责部分对外交流事宜,国内外各宗教间的互访、论坛也参加过不少,与道家的师长、道友们打交道亦是常事,略知一些皮毛礼仪。” 林盼盼闻言笑道:“那这样更好啦!大师你在这里住着,就不会觉得不适应或者尴尬了!” 慧明也微笑着点头:“诚如林小施主所言,或许能借此机会,与道家的师长、师兄们多多交流论道,于小僧而言,亦是涤荡心尘、开阔眼界的一桩好事。” 就在气氛融洽,众人觉得安置计划颇为顺利之时,一个洪亮中带着惊诧、语速极快的大嗓门猛地从他们身后炸响: “卧槽!总算找着你们了!我说观里今天怎么叽叽喳喳的……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怎么带了个和尚跑我道观里来了?!这啥情况啊?!” 众人回头,只见来人正是雷骁! 雷骁此时没穿道袍,而是穿着短袖衫和运动大短裤,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小腿,浑身散发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活力。 他显然是刚从山下回来,手里还拎着几个装满了蔬菜豆腐的塑料袋,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他瞪着一双虎目,目光在钟镇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死死盯住了慧明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脸上写满了“离谱”两个字。 “怎么着?” 雷骁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搁,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可思议:“贫道我做斋菜的名声,现在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连佛门的僧人都忍不住要破戒下山,特地跑来尝尝鲜了?!” 一顿丰盛而气氛略显奇特的斋饭后,杯盘狼藉。 钟镇野、雷骁、李峻峰三人还围坐在桌边,似乎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声音不高,但说得眉飞色舞,叽里咕噜很是起劲。 林盼盼也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慧明则独自一人踱步到了门口的门槛处,安静地坐了下来。 从此处向外远眺,恰好可以望见山下东阳市的万家灯火,夜幕初垂,城市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也送来了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汪好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山下的夜景,轻声问道:“怎么样,大师?这里的烟火气,还够味吗?” 慧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意:“几位施主所言不虚,无论是云枢子道长,还是那位李居士,言谈举止,率真随性,皆不似寻常印象中避世苦修之人,反倒更贴近市井巷陌间的鲜活气息,确有浓浓人间烟火味,令人心安。” 汪好回头,悠悠地望了一眼还在饭桌边热烈讨论的那几人,目光尤其在钟镇野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钟镇野他会带你来这里,说明他是真的把你当作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了,你在副本里舍身护住盼盼,后来又拼死救我们……这份情,我们都记着。我们小队,也愿意给予你同等的信任。” 她转回头,正视着慧明,郑重道:“大师,我替钟镇野,也代表陵光小队,正式说一句:欢迎你的加入。” 慧明神色一肃,站起身,对着汪好郑重地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承蒙不弃,小僧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谢过汪施主,谢过钟队长,谢过诸位。” 直起身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桌边那个高大豪爽的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低声向汪好问道:“汪施主,恕小僧冒昧,这位云枢子道长,与诸位施主想必渊源极深吧?他……莫非也是玩家之一?” 汪好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深沉之色,但脸上的微笑却丝毫未变。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肯定:“不,他……从出生到现在,几十年了,一直都在这座归真观里,从未离开过,也从未接触过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更不知道诡怨回廊的存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道士。” 慧明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不解。 一个普通的道士,如何能与钟镇野、汪好这些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玩家如此熟稔? 汪好看着他疑惑的样子,笑了笑,却没有深入解释:“行了大师,别瞎琢磨了,有些事,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现在……” 她朝饭桌那边歪了歪头:“跟我来吧,该办正事了。” 说着,她转身走向依旧聊得火热的饭桌。 慧明虽仍有疑惑,但也只好按下心思,跟了上去。 汪好走到桌边,屈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三人的闲聊:“喂喂喂,先别瞎聊了,有正事。” 正比划着什么的雷骁抬起头,一脸茫然:“正事?啥正事?你们今天来……不就是吃饭的吗?” 汪好侧身,让出身后的慧明,用大拇指朝他一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就是这位慧明大师,以后就常住你们道观了,你给安排个清净点的厢房。” “啥?!常住?!” 雷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站了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你没搞错吧?我们这儿是道观!正儿八经的道教宫观!你让一位佛门的大师长期住这儿?!这像什么话?!祖师爷知道了非得降雷劈我不可!再说了,观里还有其他居士和香客呢,影响多不好!没这规矩啊!”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理由,从宗教差异说到观规管理,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然而,他说着说着,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眼神也开始飘忽。 因为汪好根本就没听他那些理由,只是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雷骁的面前。 银行卡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雷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有了上次那“五万饭资”的打底,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呃……汪、汪善信……您这……是几个意思啊?” 桌边的钟镇野和林盼盼看着雷骁这副模样,已经开始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峻峰则嫌弃地瞥了雷骁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懒得看他。 汪好眨了眨眼,语气轻松:“还能几个意思?住宿费啊~咱总不能让云枢子道长白出地方吧?” 雷骁脸上露出极度挣扎的神色,搓着手,想接又觉得不好意思,讪笑道:“咳咳……那个……不是钱的问题,主要咱们这小破观,条件实在简陋,怕委屈了大师的清修……这……” 汪好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这卡里的钱,够你在观里最好的位置,单独给大师盖一栋带小院、配书房禅房、二十四小时热水、全屋智能家居的精舍了,够不够弥补你那点‘简陋’?” 下一秒! 唰——! 雷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齐出,无比恭敬、甚至带点虔诚地接过了那张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 他脸上的所有为难、所有推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佛光普照般慈祥的笑容! 他转向一脸愕然的慧明,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气热情洋溢,字正腔圆: “阿弥陀佛,鄙观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您尽管放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千万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总之,大师!欢迎入住!!!” 第五十七章 好事还是坏事 第五十七章 好事还是坏事 安置好慧明,陵光小队终于迎来了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一天,没人提起海上的训练基地,也没人讨论接下来的计划,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默契地各自回家,蒙头大睡,仿佛要将副本中消耗的心神和体力一次性补回来。 钟镇野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下午时分,才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眼睛都懒得睁开,含糊地“喂”了一声。 电话是汪家负责外围事务的人员打来的例行汇报,内容简短:苏婉仍在私立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情况稳定,没有异常举动。 “嗯,知道了。” 钟镇野应了一声,直接挂断,翻了个身,试图再次沉入梦乡。 然而,没过十几分钟,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又“叮叮叮”地响个不停,顽固地敲打着他昏沉的意识。 “啧!” 钟镇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挣扎着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发信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愣——柳青梅。 自从上次她无意中将钟镇野的信息透露给连家之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此刻,她发来了一条长长的、措辞极其谨慎甚至带着卑微歉意的小作文,详细解释了自己当时的无奈与处境,字里行间充满了懊悔和不安,恳求他的谅解。 钟镇野睡得两眼惺忪,满肚子都是美梦被接连打断的躁郁,但看着那大段的文字,他还是压下了性子,简短地回复了一句:“没事。离连家远点,也离你那个组织远点。” 发送完毕,他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重重躺了回去。 可接连两次被打断,睡意早已消散大半。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好一会儿,却再也找不到入睡的感觉。 “唉……”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起身。 窗外夕阳西斜,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明天就是周三,与戚笑、柯长生约定的见面日,不知为何,一想到这次会面,钟镇野心里总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感。 他沉吟片刻,起身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枚古旧的【三光示厄钱】。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铜钱合于掌心,心中默默祷念,集中意念于明日之事:“明日若与戚笑、柯长生达成合作,此事……是吉是凶?是福是祸?” 默念完毕,他睁开双眼,将铜钱轻轻抛落在面前的书桌上。 铜钱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缓缓停下。 只见那枚古旧的铜钱之上,原本黯淡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一种极其不祥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光芒骤然迸发,将整个桌面乃至他的手掌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大凶!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按照【三光示厄钱】的警示,这意味着与戚笑、柯长生的合作,极有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立刻拒绝他们的提议,远离这次会面。 但是…… 钟镇野眉头紧锁。 戚笑和柯长生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合作,所图谋的副本,必然与七命主的认可度,乃至更高层次的力量息息相关,这其中蕴含的机遇和潜在收益,巨大到令人难以忽视。 这会不会是一次“富贵险中求”的极致冒险?巨大的风险背后,是否也藏着难以想象的回报? 理智与直觉,凶兆的警示与机遇的诱惑,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思虑再三,他再次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郑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对面传来郑琴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冷和高效质感的声音:“钟队长?有什么事吗?” 钟镇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郑队长,之前你不是一直想了解更多关于‘认可度’的情报吗?我前段时间,花费了五万积分,兑换到了一份相当重要的核心情报。我想,或许可以与你共享。”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队长既然主动提出了情报的价值锚点与共享意向,那么基于对等交换原则与价值共创模型,我方也需要明确钟队长期望的roi以及对标的交付物颗粒度,请问钟队长希望我方在哪个赛道或维度进行资源倾斜或能力输出,以实现本次情报交换的pmf?” 这一连串的专业术语砸过来,钟镇野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脑仁疼,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郑队长……抱歉,我不是汪姐,听不懂你们这套黑话……咱们能说点人能听懂的吗?” 电话那头的郑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气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正常状态,略带一丝歉意:“不好意思,钟队长,刚结束一个会议,脑子还没切换过来……失礼了,总之,情报我当然想要,但不知道,钟队长希望我用什么来交换?” 钟镇野松了口气,直接问道:“郑队长,你的那种……推算能力,最近恢复得如何了?” 郑琴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距离我巅峰时期的算力覆盖范围和精准度,还相差甚远,不知道钟队长需要推算怎样量级的事件?对结果的置信度要求是多少?” 钟镇野想了想,尽量清晰地表述:“我想知道一件具体之事的吉凶和大致结果,可以吗?” “这个级别的需求,没问题。” 郑琴肯定地回答:“请说。”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明天,我准备与戚笑,还有柯长生,见一面,他们邀请我参与一场合作,我想请郑队长帮我推算一下,如果我答应他们的合作邀请……结果会如何?是吉是凶?”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郑琴没有立刻回应。 这沉默,不知道是她已经开始动用那神秘的能力进行推演计算,还是单纯被“戚笑”、“柯长生”这两个名字以及他们三人即将合作的惊人消息给震慑住了。 钟镇野也极有耐心,握着手机,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足足过了近三分钟,郑琴的声音才再次从听筒中传来,她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仿佛在宣读一份客观的数据报告: “钟队长,根据推算结果,如果你答应了他们的合作要求,你们小队在本周即将到来的强制副本中,安全性会极高,大概率不会有人员伤亡,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吐出的字眼却如同冰锥:“在紧接着的下一周,也就是你们合作开始后的第二个副本周期内,你的队伍中,有94.2%的概率,会出现队员死亡,死亡人数在一到二不等。”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握手机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他急声追问:“那如果……我拒绝合作呢?” 郑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钟队长,你无法拒绝。” 钟镇野一怔:“什么?” 郑琴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我推演了这件事未来可能衍生的上万种分支走向与变量组合,在每一种可能性中……最终,你都选择了答应他们的合作。” “这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节点。” 钟镇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是这样吗……呵,我知道了,谢谢你,郑队长,关于认可度的情报,我稍后会整理好,给你发过去。” “谢谢。” 郑琴公式化地回应,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钟队长,如果你决心要保住你的队友,除了争取那仅有的5.8%的生还概率之外,或许……可以考虑提前准备一些资源,在队友不幸死亡后,利用商城的道具,将其复活。”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低声应道:“嗯,谢谢提醒。” 通话结束。 钟镇野缓缓放下手机,心情却变得愈发沉重和纷乱。 94.2%的死亡率……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而自己,竟然无法拒绝? 他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手机,无意识地点开了夜墟论坛的隐藏商城界面,输入了特定的搜索关键词。 很快,一系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灰色商品列表弹了出来——【队友复活契约】。 种类还不少。 最便宜的一种,标价就要三十万积分。 注释说明:使用后,可复活指定队友,但该队友除自身天赋外,所有通过游戏获得的技能、装备、道具、积分将全部清零,相当于一切从头再来。 中级档位,标价五十万积分。 效果:可复活队友,并保留其死亡时所拥有的全部技能、装备、道具及剩余积分。 最高档的一种,猩红色的字体标注着惊人的六十六万积分天价! 效果描述也最为诱人:不仅可完美复活队友,保留其一切所有物,更能让该队友直接获得自其死亡后、至复活前这段时间内,其所在小队通关所有副本应得的全部积分奖励与道具掉落!仿佛系统默认该队友从未死亡,全程参与了所有战斗与结算! 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价格和效果说明,钟镇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陵光小队如今的总积分虽然不少,但距离能动用几十万积分来购买这种一次性的保命道具,还差得很远很远……而且,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他看着屏幕上那“六十六万积分”的刺眼数字,仿佛能看到队友冰冷躺倒的画面,以及自己被迫做出选择的绝望…… 突然,他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手指有些粗暴地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其重重扔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自嘲、不甘与决绝的冷笑,低声自语道: “看这些做什么……” “我……”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 (本卷完) 第一章 最初玩家 第一章 最初玩家 周三,上午十点半。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了东阳市高新园区一栋气派的现代化写字楼前。 大楼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前广场上立着四个醒目的金属大字——“乌龙大厦”。 驾驶座车窗摇下,汪好探出头,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打量着眼前这栋充满互联网大厂气息的建筑,语气带着一丝诧异:“居然真的是这儿……他们怎么会约在这种地方?” 副驾驶上的钟镇野同样面露疑惑,他仔细看了看大厦的标识和周围环境,沉吟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乌龙大厦,应该是乌龙游戏公司的总部大楼吧?戚笑和柯长生……怎么会和这家游戏公司扯上关系?” 乌龙游戏公司在国内游戏行业也算得上是第二、第三梯队的知名企业了,是东阳市重点扶持的明星企业之一。 虽然比不上那些如日中天的行业巨头,但也绝非小打小闹,近几年推出的几款游戏市场反响不错,市值稳稳站在数百亿级别,是家实力颇为雄厚的公司。 汪好耸耸肩:“猜也没用,进去就知道了。” 她一打方向盘,车子驶向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入口处的升降杆前站着一名身着制服的保安,示意他们停车登记。 汪好偏头看了看钟镇野,钟镇野会意,降下车窗,探出头对保安说道:“你好,我叫钟镇野。” 这是之前戚笑在电话里特意交待的——只需报上名字即可。 果然,那保安一听“钟镇野”三个字,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迅速立正敬了个礼,二话不说便抬起了升降杆,并通过对讲机低声通报:“钟总到了,引导组准备。” 车子顺利驶入地下停车场,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新车皮革和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气息。 后座的林盼盼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看,忍不住小声问道:“戚笑……不会也和汪姐姐你一样,是个大老板吧?这公司是他的?” 汪好一边寻找着车位标识,一边随口答道:“这个公司对外的实控人叫颜昊,但盼盼你说的也不是没可能,或许戚笑是背后的股东?也或许,真正的实控人是柯长生?” 钟镇野摇了摇头,分析道:“可能性不大,咱们这是东阳市,戚笑和柯长生听口音都不像是本地人,这个乌龙游戏公司,更可能是他们某个朋友或合作伙伴的产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戚笑只跟我们说了合作方有柯长生,但说不定……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合作者。”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一直闭目养神、气息平和的慧明,笑了笑:“大师,抱歉,虽然你才在道观住了一天,清修还没开始,但这次会面事关重大,还是把你请下山来了,打扰你了。” 慧明缓缓睁开眼,双手合十,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阿弥陀佛,钟施主言重了,小僧既为小队一员,自当与诸位共进退,何来打扰之说。” 正说着,汪好轻“嚯”了一声:“待遇不错啊,还有人专门引路。” 只见前方通道拐角处,小跑过来两三名穿着得体、胸前别着工牌的工作人员,显然是接到了入口保安的通知。 他们面带职业化的微笑,朝着钟镇野他们的车子打着手势,引导他们驶向一个明显是预留好的、位置极佳的专属停车位。 停稳车,四人刚下车,一位穿着精美汉服、妆容精致、气质甜美的年轻女子便迎了上来,她笑容可掬地朝钟镇野伸出手: “您就是钟总吧?您好!我是颜总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雅,颜总已经在办公室恭候各位多时了。” 钟镇野与她轻轻一握,心中却是一动——颜总? 乌龙游戏公司的老板,正是名叫颜昊。 难道这个颜昊,真的也是诡怨回廊的玩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麻烦你了。” “几位请随我来。”自称小雅的助理侧身引路,姿态优雅。 钟镇野四人默默跟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保持着沉默,心中各有思量。 小雅带着他们穿过停车场,进入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内部装饰奢华的直达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平稳上升。 电梯内,钟镇野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其他人到了吗?” 小雅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戚总和柯总还在来的路上,可能会稍晚一些,您几位是来得最早的。” 钟镇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已然明了:这次合作的几方,恐怕就是自己代表的陵光小队、戚笑、柯长生,以及这位尚未谋面的乌龙游戏公司老板——颜昊。 戚笑这家伙口风真是紧,从头到尾一点关于颜昊的风声都没漏。 电梯很快抵达顶层,“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奢华老板办公区,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光怪陆离的开放式办公空间。 员工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痛t的,有穿lo裙的,有全身赛博朋克风格搭配荧光配饰的,甚至还有人戴着兽耳发箍。 他们的工位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被各种动漫手办淹没,堆得像小山;有的挂着巨大的游戏角色海报;空气中隐约还能听到游戏音效和激烈的键盘敲击声。 林盼盼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声惊叹:“哇……这里好酷啊!” 汪好则是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工作氛围不错嘛,感觉员工们都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挺放松。” 走在前面的小雅闻言,回头笑了笑,解释道:“其实大家工作压力也不小,通常只有那种需要经常加班、通宵赶项目的团队,才会把工位布置得这么‘有生活气息’,真正朝九晚五、节奏舒缓的公司,反而没这种氛围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办公区,来到一扇设计独特的双开木门前,门牌上并非写着什么“总裁办公室”,而是用颇具漫画风格的字体写着三个字——“魔王城”。 小雅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中气十足的男声:“进!” 小雅对钟镇野等人笑了笑,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让开:“钟总,各位,请进。” 钟镇野礼貌地颔首,率先走了进去。汪好、林盼盼和慧明紧随其后,小雅并没有跟进来,而是等他们都进去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这间名为“魔王城”的办公室,内部装修风格果然名不虚传。 整体色调偏暗,墙壁模仿城堡石砖,悬挂着中世纪风格的壁灯和盾牌装饰,一张巨大的、形似魔王宝座的办公椅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房间一角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的、喷着干冰雾气的“岩浆池”模型,氛围感拉满。 然而,最吸引人注意力的,却是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键盘敲击声,以及音箱里传出的怪物咆哮和武器破风声。 只见那个“魔王宝座”上,一个背影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双手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操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等一等哈!等我宰了这只粪怪……看我太!刀!登!龙!嘿——!” 随着他一声低吼,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做出一个华丽的突进斩击动作! 噗嗤! 屏幕中庞大的怪物哀嚎一声,轰然倒地,爆出一地素材。 “哈哈哈!搞定!” 那人得意地大笑几声,双手离开键盘,用力一拍大腿,然后抓着椅背,灵活地一转—— 办公椅带着他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向了进来的四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非常普通的深色休闲t恤和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清爽的寸头,脸上带着酣畅淋漓游戏后满足的笑容,看起来毫无架子,更像是个资深游戏宅。 他哈哈笑着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就是陵光小队的朋友吧!久仰久仰!我是颜昊!” 钟镇野上前一步,与颜昊握了握手,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久仰颜总大名,只是没想到……颜总竟然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乌龙游戏公司的老总颜昊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晃了晃钟镇野的手:“我也没想到啊!笑总这次带来合作的人,竟然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陵光小队!真是缘分!” 他松开手,热情地伸手引向旁边一组看起来舒适度极高的皮质沙发:“各位先坐,别客气,笑总和长生哥路上有点堵,还得一会儿才到,等他们来了,我再带你们一起去接他们。” 钟镇野几人从善如流,在沙发上坐下。 颜昊丝毫没有大老板的架子,亲自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罐冰镇可乐,又端来几盘精致的进口零食,一一摆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趁着颜昊给汪好递可乐的间隙,汪好接收到钟镇野的眼神示意,接过可乐,轻声开口问道:“颜总,冒昧问一句,您和戚笑、柯长生两位……是什么关系?” 颜昊闻言,呵呵一笑,似乎有些意外:“他们没跟你们说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寸头,语气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感慨:“我们仨啊……刚进诡怨回廊那会儿,是被系统分配到一起的队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露出惊讶神色的钟镇野四人,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石破天惊的消息: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三个,应该算是整个诡怨回廊游戏里,最早、最初的三个玩家了。” 第二章 合作目标 第二章 合作目标 颜昊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般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乃至慧明心中炸响! 最初的玩家! 整个诡怨回廊游戏最早的那一批人! 一瞬间,许多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何他们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为何他们对七命主的力量了解至深;为何他们拥有如此庞大的资源和影响力……原来,他们的资历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古老! 看到几人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颜昊呵呵一笑,似乎颇为满意这种效果:“很震惊吧?说实话,我比你们更震惊,按理说,这次我们要做的事,有我们仨联手,本该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的事,但偏偏,无论是笑总,还是长生哥,都极力举荐了你,钟镇野……” 他摸着下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上下打量着钟镇野:“我真是很好奇啊……你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能让那两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如此看重?” 钟镇野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平静,微微一笑道:“颜总过奖了,与其好奇我的能力,不如先告诉我,这次合作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你们三位……到底想做什么?” 颜昊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急不急!等他们俩到了,一起聊!” 正说着,他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呐,说人人就到!走吧,一起去接接他们?” 钟镇野点点头,起身:“没问题。” 一行人跟着颜昊,并没有离开“魔王城”办公室,而是走向办公室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竟然隐藏着一部需要虹膜识别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无声滑开,众人走入,颜昊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急速上升,片刻后,“叮”的一声轻响,门再次打开。 一股强劲的气流夹杂着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涌入电梯。 顶楼竟然是一个宽敞的直升机停机坪! 而此时,一架涂装着低调奢华哑光黑的直升机正缓缓下降,巨大的旋翼搅动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林盼盼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忍不住惊叹:“哇!这么大阵仗吗?!直接直升机接送?!” 汪好倒是很平静,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笑:“盼盼要是喜欢,下次姐姐也带你坐直升机兜风。” 而一直沉默的慧明,此刻却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盯着那架逐渐降落的直升机,双手下意识地合十,低声道: “阿弥陀佛,小僧……感觉到了两股极其强烈而诡异的气息,其威压之盛,阴晦之深,几乎……不似人间应有之物,甚至比许多副本中的诡异存在,还要更加恐怖……是小僧的感应出错了吗?” 钟镇野眼神一凛,沉声道:“不,大师,你的感应……没有错。” 他此时已然运转灵视,在他的视野中…… 在那架缓缓落地的直升机内,有两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而恐怖的诡异能量源! 它们如同两尊从上古陵墓中苏醒的千年老尸,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左侧那一团,是极致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但这血腥并非战场厮杀的那种暴戾杀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优雅、仿佛渗透了无数岁月与生命的、带着某种轻盈却又致命美感的猩红,如同最醇厚的陈年血酒,芬芳却致命。 右侧那一团,则是无边无际的阴暗与幽深。 那仿佛是连接着宇宙中最冰冷的虚无,它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仅仅是无意识地看上一眼,就让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扯进去,彻底冻结、湮灭! 他只看了一眼,便感到眉心刺痛,不敢再看。 这二人的气息……果然不愧是游戏里的最顶尖玩家。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笑嘻嘻、毫无所觉的颜昊——结果令他微微诧异。 在灵视的感知中,颜昊的气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从未接触过超自然力量的正常人。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中不禁生出更多猜测。 这时,直升机稳稳停在了停机坪中央。旋翼转速逐渐减慢,轰鸣声减弱。 舱门滑开,两道身影先后跳了下来。 左边一人,正是柯长生。 三十多岁,一头醒目的银白色头发,穿着熨帖的白色大褂,双手插在兜里,表情平静温和,带着一丝学者般的儒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仿佛看待实验样本般的绝对冷漠。 右边一人,当然是戚笑。 他二十多岁的模样,阴柔俊美的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装,手里依旧习惯性地抱着他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和笔,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凉。 见到他们,颜昊立刻大笑着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哈哈哈!可算把你们俩等来了!” 柯长生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平静地与他轻轻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戚笑则是一脸嫌弃地抬手,用手里的笔记本抵住了颜昊热情的拥抱,撇撇嘴:“少来这套,热死了。” 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声音被残余的风声掩盖,随即,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钟镇野。 柯长生率先走上前来,来到钟镇野面前,伸出手,语气平和:“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在钟镇野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仿佛看到了某种完美实验材料般的贪婪与狂热,但瞬间便被压下,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钟镇野与他握了握手:“柯……”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之人。 柯长生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勾了勾嘴角:“叫我柯医生即可。” 医生吗…… 行吧。 钟镇野点点头:“柯医生,你的另外三位队友呢?没一起来?” 柯长生微微一笑,语气平淡:“死了一个,只剩下两个了……嗯,我们还有别的任务。” 这时,戚笑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钟镇野没有与他握手,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直接道:“你给我个地址,我会安排人把苏婉给你送过去。” 戚笑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用麻烦了,我的人应该已经找到她所在的医院了,你跟你手下的人打声招呼,别拦着就行。” 他话音刚落,颜昊就从后面挤了上来,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搂住柯长生和戚笑的脖子,笑嘻嘻地打断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太阳底下晒着了,聊正事要紧!进屋进屋!” 很快,一行人再次回到了那间风格独特的“魔王城”办公室。 一进屋,戚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走到角落的大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摸出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进口冰淇淋,撕开**,毫不顾忌形象地蹲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用小勺子挖着吃了起来。 颜昊则一屁股坐回他那张魔王宝座,熟练地戴上耳机,鼠标键盘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道是不是又投入了新的战斗。 只有柯长生,走到沙发区,在钟镇野对面的沙发上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钟镇野,开口道:“钟队长,这次的合作,是由我提出的;也是我,坚持要求你们陵光小队加入。就由我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钟镇野却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转向正蹲在一旁专心吃冰淇淋的戚笑,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知道关于连家的情报,这是你之前答应过的。” 戚笑舔了舔勺子上的奶油,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道:“急什么?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告诉你,而且,连家的事和咱们这次的合作,本身就有关系……你有点耐心,听完柯长生说的,自然就明白了。” 这时,坐在电脑前的颜昊突然喊了一声:“笑总!过来帮个忙!我新游戏这段的剧本感觉有点不对劲,你帮我瞅一眼!” 戚笑“啧”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行啊,顾问费,一分钟一万,起步价一百万。” 颜昊直接“呸”了一声:“滚蛋!你搁这许愿呢?爱看不看!” 戚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叼着冰淇淋勺子走了过去:“看看看……真是,求人帮忙还这么抠门……” 钟镇野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损友意味的互动,神情不由得有些古怪。 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因为理念不合或利益纠纷而分道扬镳的“前队友”,反而更像是那种可以互相拆台、互坑,但关键时刻绝对信任、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当初又为什么要分开组建各自的小队? 就算是真的分道扬镳了,那如今又为何要重新合作?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种种疑问在钟镇野心中盘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耐心等待的柯长生,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柯医生,我们就洗耳恭听了。” 柯长生淡淡一笑,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次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即是……对一名命主的人间行走,实施捕获。” “准确地说,我们的目标,是捕捉‘嗔烬’的人间行走。” 第三章 计划与目标 第三章 计划与目标 捕捉“嗔烬”的人间行走! 这个目标,其疯狂与大胆的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柯长生说完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观察着钟镇野等人的反应。 钟镇野心中自然是震惊的,但在来此之前,他早已预感到能让戚笑、柯长生他们联手行动的计划,绝不可能简单,因此,他虽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但整体还算镇定,并未失态。 汪好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只是微微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林盼盼则明显倒吸了一口冷气,小脸上写满了惊愕,但她很快意识到场合,立刻抿紧了嘴唇,将所有的疑问和惊呼都压了回去,只是那双大眼睛里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 慧明双手合十,低垂眼睑,轻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养气功夫极深,内心虽波澜起伏,表面却依旧平静如水。 而办公室的另一角,颜昊和戚笑仿佛完全没听到他们在聊什么,依旧凑在电脑屏幕前,指着屏幕上的游戏剧本低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争论几句,仿佛那边的惊天计划与他们毫无关系。 看到陵光小队众人虽惊却未乱,柯长生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乎对他们的反应略感满意。 他开口道:“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锐利地看向柯长生:“我先问三个最核心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要这样做?捕捉人间行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这个计划的关键步骤是什么?我们具体要如何操作?” “第三,在这个计划中,我们陵光小队需要做什么?” 他没有急于询问报酬或好处,也没有追问细节,因为他清楚,对方既然邀请合作,这些条件必然会摆上台面。而前三个问题,才是决定是否参与的关键。 柯长生微微颔首,对钟镇野直奔核心的提问方式表示认可。 他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响指声落,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众人周围的景象——那充满游戏元素的“魔王城”办公室,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瞬间片片龟裂、剥落,墙壁、家具、装饰……一切都在眼前碎裂、消散! 甚至连不远处正在讨论游戏的戚笑和颜昊的身影,也如同幻影般悄然消失不见。 眨眼之间,沙发周围的场景彻底变幻! 炽热的火焰凭空涌现,疯狂舞动,将整个世界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视野所及尽是跳动的橙红与扭曲的空气! 钟镇野等人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因为他们发现,这片火海虽然逼真无比,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也带不来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这显然并非真实的火焰。 这是…… “我的记忆片段,或者说……是我的一场梦境。” 柯长生的声音在火海中平静地响起,解释了这一切。 他抬起手,指向火海中的一个方向。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那翻腾的烈焰之中,赫然出现了三个身影。 那是三个穿着一模一样白大褂、连发型和神态都毫无二致的柯长生。 与之前在《游乐场》无尽轮回本中见过的一样,他们保持着完全同步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中,步调一致地行走在熊熊烈火之上,仿佛火焰只是他们脚下的地毯。 走了几步后,三个柯长生同时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翻腾的火焰猛地汇聚、升腾,炽烈的火舌扭曲、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却充满威严的人形轮廓,这个人形完全由燃烧的烈焰构成,不断跃动、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那火焰人形发出一阵震耳欲聋、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轰鸣之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漠然: “吾之代行者,已足三人。” “尔等……再无机会,离开吧。” 三个柯长生同时抬起头,仰望着那巨大的火焰人形。 他们的嘴唇开合,一人一句,从不同口中说出的话却能完全续接上,仿佛三个身体共享着同一个灵魂和思维: 左侧的柯长生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嗔烬命主,你这就不厚道了。” 中间的柯长生接上,语调平缓却暗藏锋芒:“有这种规矩,你为什么不早说?” 右侧的柯长生做出总结,声音冷淡:“你对我们的认可度卡在99%已经很久了,如果早知道需要解决掉你的某个人间行走才能推进这最后1%,我们也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那火焰凝聚的“嗔烬”人形对他们的质问毫无反应,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轰鸣,随即轰然散开,重新化作漫天飞舞的普通火焰,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周围的火海景象也开始如同被火焰烧尽的灰烬般,迅速消散、褪色。 碎片飞舞,光影流转。 眨眼间,众人又重新回到了那间风格独特的“魔王城”办公室,戚笑和颜昊依旧凑在电脑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柯长生依旧平静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如你们所见,一位命主,最多只能同时拥有三位人间行走……或者说,只能有三个认可度满100%的玩家,而‘嗔烬’的名额已满,我们需要……解决掉其中一个,腾出位置。” 汪好在一旁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就这么点事,三两句话就能说明白,非要搞这么大阵仗,弄个记忆片段出来……柯医生,你可真够骚包的。” 柯长生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并非我刻意卖弄,而是我必须让嗔烬命主知晓……你们,见过祂了。这对我们后续的计划……很重要。” 几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柯长生的记忆片段中看了一眼,命主也能知晓? 柯长生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呵呵一笑,继续回答钟镇野的第二个问题:“接下来,是计划的步骤,很简单。” 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一周,我们一起进入一个指定的无尽轮回副本,你们在副本中全程听从我的指挥安排,目标是拿到一个关键性的特殊道具。” “拿到道具后,正常结束该副本;然后,在结束无尽轮回本后,直接指定下一个要进入的副本。” “下一周,我们再进入那个被指定的副本,并在那个副本中,完成对‘嗔烬’人间行走的……捕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场普通的周末野餐。 但钟镇野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柯长生说着容易,但光是听着,他就能感受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难度和恐怖风险…… 钟镇野想到了之前郑琴的推算。 这一周的副本,会非常安全。 但下一周……极大概率,会有队友死去。 这倒是很合理,无尽轮回本中不会真的有人死去,最多就是无法活过三次轮回、拿不到副本指定而已,但有柯长生保驾护航,这应该没什么难度。 可更下一周…… 他轻咳一声,提出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如果要进入无尽轮回副本,按照规则,需要在上周副本结算时就提前申请,我们上周并没有申请,现在……还来得及吗?” 柯长生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方面的事情,我们自有办法解决,你们无需操心。” 汪好紧接着问道:“无尽轮回副本中获得的道具,可以带出来?” 柯长生再次点头:“普通道具和正常方法自然不行,但这次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相关的方案,没有问题。”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看来,你们既然制定了这个计划,所有的细节和障碍都已经被你们提前扫平或者想好对策了……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们陵光小队,在这个计划中,具体需要做什么?” 柯长生笑了笑,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意有所指:“不是你们,是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你曾经短暂展露过的……那种状态和能力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欣赏和肯定:“我想,或许只有那种层级的力量爆发,才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成功禁锢并捕获一位人间行走。”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电脑前讨论的戚笑和颜昊,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朝钟镇野这边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复杂而深邃,似乎蕴含着许多未言明的信息,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又转回头,继续他们的“游戏剧本”讨论了。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那种状态……指的是他被柯长生解剖后、直接把整个副本里所有的诡异吃掉的……状态吧。 自那次之后,到现在,钟镇野已经又成长了不少,但他仍然无法弄明白,自己要怎么再次进入那种状态。 而且这个问题有诸多的细节问题: 难道柯长生还要再解剖自己一次? 无尽轮回本里的状态,在离开副本后可以重置、并且不需要付出代价,但普通副本可以吗? 自己可不想永远处于那种状态中,厉害归厉害,但那种情况自己根本不能自控,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缓缓开口:“那么,现在我有更具体的问题了。” “第一,这件事,和连家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之前说有关联。” “第二,我们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参与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如果我答应了你们的要求,我必须知道行动的全部细节和风险评估。” 柯长生闻言,又是呵呵一笑。 他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钟队长,你很聪明,但你也应该很清楚,关于副本的详细情报,受到系统规则的严格限制,是无法在进入前透露的。” “所以,无论是此事与连家的具体关联,还是行动计划的核心细节,现在……我都无法告知你们,一切,都必须等进入副本之后,才能见分晓。” 听到这话,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 无法提前透露细节? 这意味着,他们这次要进入的副本,其内容或背景,与“连家”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针对连家核心秘密的副本! 他猛地看向身旁的汪好。 汪好也瞬间摘下了墨镜,露出那双似有星芒闪烁的双瞳,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与连家有关?那……与汪家呢?! 但他们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们知道,既然受到规则限制,问了也是白问。 柯长生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幽幽地继续说道:“不过,关于你们能获得的好处……现在倒是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陵光小队每一名成员,最终定格在钟镇野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次合作之后,如果成功……我们可以为你们陵光小队,争取一个……人间行走的名额,除了嗔烬、惧魊两位之外,任意一位皆可。” 第四章 无法拒绝的报酬 第四章 无法拒绝的报酬 柯长生提出的“人间行走名额”作为报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陵光小队几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波澜。 汪好和林盼盼面面相觑,慧明则明显流露出一丝疑惑,他刚加入小队不久,钟镇野等人还没来得及与他同步这些核心情报,此刻显然听得云里雾里。 而钟镇野本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异常平静,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个报酬,我们不要。” 此言一出,连柯长生都微微挑起了眉毛,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不要?” “对,我们不要。” 钟镇野肯定地点点头,目光直视柯长生:“据我所知,成为人间行走,虽然可以实现进入游戏时许下的愿望,但代价是……从此失去自由,永远沦为命主的代行者,为其奔走效劳,再无解脱之日,我说的没错吧?” 柯长生听完,脸上露出一抹恍然的表情,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原来如此……你的这份情报,想必是从那位代号【圆滑的仓颉】的情报商人那里买来的吧?价格不菲?” 钟镇野一怔,没想到柯长生竟然直接点破了情报来源。 柯长生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过头,对着还在电脑前和戚笑嘀嘀咕咕的颜昊喊道:“颜老板,看来需要你亲自来解释一下了。” 正在和戚笑争论游戏剧本细节的颜昊闻言,轻咳一声,站起身,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他来到钟镇野面前,再次伸出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狡黠的笑容: “钟队长,重新认识一下,你之前交易的那位【圆滑的仓颉】……正是在下。” 钟镇野的眼睛瞬间睁大,汪好和林盼盼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个神秘莫测的情报贩子,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资深游戏宅的乌龙游戏公司老板——颜昊?! 颜昊身边,戚笑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用他那特有的阴柔腔调补充道:“我们这位颜老板呐,战斗力嘛……马马虎虎,但论起搞情报、做买卖,那可是整个【诡怨回廊】里最顶尖的商人,只不过,他做生意嘛……向来不太老实。” 钟镇野眯起眼睛,与颜昊握了握手,语气带着审视:“所以,各位的意思是……颜总卖给我的情报,有误?” 颜昊讪讪一笑:“情报本身无误,绝对保真!只不过……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完整罢了。” “成为人间行走,确实需要一直给命主打工办事,这点没错。但是呢,也并非完全没有摆脱的办法。” 他摊了摊手:“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那就是……帮你的命主找到一个更完美、更合适的人间行走,把你给替代掉就行了,一旦成功卸任,就能全身而退,恢复自由。” 钟镇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无疑难如登天,找到一个能让命主满意、替代自己的“完美代行者”?这其中的变数和难度,根本无法估量。 戚笑在一旁邪魅一笑,插话道:“这有什么难选的?能进入这个游戏的,谁不是怀揣着在正常世界里根本无法实现的愿望?用暂时的不自由去换取愿望的实现,有什么问题?再说了,现在这世道,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拥有所谓的绝对自由?无非是给不同的老板打工罢了,更何况,你们还有机会找到替身脱身,这条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队友。 慧明依旧闭目合十,仿佛入定老僧,对周围的讨论置若罔闻,不发表任何意见。 汪好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权衡利弊,思考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而林盼盼却眨了眨大眼睛,举起手,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颜老板,我想问一下哈,假如,我是说假如哦,我成了某个命主的人间行走,那我……还能继续和钟哥、汪姐姐他们在一个小队里,一起下副本吗?” 颜昊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当然不能,成为了人间行走,你的首要职责是维护命主的规则和利益,甚至要参与设计和维护副本任务,这就像是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你必须脱离玩家小队,独立行动。” 林盼盼一听,小嘴立刻扁了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不行,那我不要,我才不要和钟哥他们分开呢,而且我也不会设计什么副本任务,听起来就好麻烦!” 听到林盼盼这发自内心、毫不做作的话,汪好也忍不住笑了笑,她看向钟镇野,语气坚定地说:“我来参加这个游戏,也不是为了给什么命主当高级打工仔的,这活儿,给我我也不接。” 钟镇野的目光重新回到柯长生脸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柯医生,换一个报酬吧,如果只是这样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柯长生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看了看身旁的戚笑和颜昊,眼神中带着询问。 戚笑无所谓地耸耸肩:“人家不乐意,那咱们仨就再商量商量呗,看看还能拿出什么别的好东西来打动人家。” 柯长生点了点头,对钟镇野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各位再稍等片刻,我们重新商议一下。” 钟镇野颔首:“好。” 说罢,柯长生、戚笑、颜昊三人便一起走向办公室的另一角,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刚走出没两步,钟镇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颜昊:“颜总,我有个问题。” 颜昊疑惑地回过头。 钟镇野眯起眼:“当初我们进行情报交易的时候,我为了让你保证情报的准确性,向你透露了我陵光小队的身份,甚至给了你一些关于怨仙副本的情报……你当时表现得对这些情报非常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如获至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质疑:“可是,你和戚笑的关系如此密切,如果你需要怨仙副本的情报,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反而要从我这个外人这里来获取?” 听了他的问题,颜昊还没开口,一旁的戚笑先扭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邪魅、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替他回答了: “颜老板要是想从我这儿弄情报,那我开的价……可就不只是积分那么简单了,代价会非常不便宜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昊一眼,然后对钟镇野笑道:“听你这么一说,他拿你的情报,相当于是白嫖啊?这不就明摆着了吗?你猜猜看,他为什么能成为游戏里最顶级的情报商人之一?” 钟镇野:“……” 十几分钟后。 钟镇野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慧明依旧如同老僧入定,气息平稳。 而汪好和林盼盼则被办公室一角一个巨大的、灯光打得很足的手办展示柜吸引了过去。 “哇!汪姐姐你看这个!这个好帅啊!”林盼盼指着一个做工极其精细、气势十足的雕像,小声惊呼。 “是《最终幻想7重制版》的克劳德+芬里尔摩托的pa改雕像,还是带编号的限量版。” 汪好扶了扶墨镜,仔细看了看,语气带着一丝惊叹:“确实是好东西,这款全球限量也就几百个,当初发售时抢破头,而且光有钱还不行,得有渠道,或者当初在se官方店排队。” “还有这个!这是初音未来吗?好漂亮啊!”林盼盼又指向另一个。 “是gsc的初音未来雪未来雪晶礼服版,这款也是会场限定,当年在wf冬展上才能买到,现在价格也翻了好几倍了。” 汪好点点头,应道。 两人正对着满柜子的宝藏评头论足,颜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身后,笑眯眯地插话道:“哟,这位妹妹也是行家啊?懂得不少嘛!” 汪好扭过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略懂皮毛而已,颜总见笑了……诶?你们商量完了?” 颜昊笑着点点头:“对啊,谈妥了。” 说着,他看向沙发区。 只见戚笑和柯长生已经走到了钟镇野面前,重新坐下。 汪好和林盼盼见状,也连忙走了过去。 刚坐下,就听到戚笑用他那懒洋洋的腔调对钟镇野说道:“钟队长,想要我们再拿出一个人间行走名额这种级别的报酬,我们确实也做不到,所以呢,商量之后,我们三人决定,每人拿出一个压箱底的道具,作为这次合作的报酬。” 这时,颜昊也悠然走了过来,目光首先落在汪好身上,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这位对手办很有研究的妹妹,你身上带着【九星璇玑扣】的气息,还有【先识蝉】的味道……嗯,我还隐约感应到了【千相无相】的波动。虽然你还有玉珠手串和一个融合类的战斗道具护身,但你的团队定位,应该是以辅助为主吧?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分析判断和战术策应?” 汪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颜昊感知如此敏锐,几乎看穿了她大半的底牌。 她点了点头:“颜总好眼力。” 颜昊呵呵一笑,像变戏法一样,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枚造型极其简约、却闪烁着微弱铂金色光泽的小巧耳钉,耳钉的样式非常现代,几乎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既然这样,这个道具,应该很适合你。” 颜昊将耳钉递向汪好,解释道:“戴上它之后,你可以主动消耗自身的精神力,去判断他人话语的真实性,不限使用次数,得到的答案绝对正确,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理论上甚至可以一直维持这种‘真言勘破’状态。” 听完颜昊的介绍,汪好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钟镇野的目光也骤然一凝! 有了它,无论是在危机四伏的副本中与npc周旋,还是在现实里与人打交道,都相当于拥有了一双能看透谎言的眼睛! 无需再耗费大量心力去分析、揣测、验证,直接得到“是”或“否”的答案!这能避免多少陷阱?节省多少精力? 还没等他们从这第一个道具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柯长生也开口了,他的目光转向一直闭目养神的慧明: “这位大师虽然一直沉默,但气息纯净,佛光内蕴,显然是真正的佛门高僧。” 他看向缓缓睁开眼的慧明,语气平和:“我恰好有一个道具,或许正适合大师。” 说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柯长生竟然抬起左手食指,用指尖在自己右手掌心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随意一抹。 但下一刻,他右手掌心处的皮肤却应声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柯长生面不改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指探入那道伤口之中,轻轻一抠,竟从血肉之中,取出了一块约莫三厘米见方、通体莹白、却沾染着淋漓鲜血的玉牌! 玉牌一出,一股祥和却带着凛然正气的佛门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隐隐有梵音禅唱之声回荡。 柯长生将血淋淋的玉牌递向面露惊容的慧明,声音依旧平静:“这块【净业玉牌】,我平日只是带在身上,用以压制我自身某些……嗜杀的欲望,但它真正的作用,是召唤‘佛兵’。” “佛兵?”慧明一怔。 柯长生点头:“是的,此物平日需以精纯佛法日夜温养加持,关键时刻,可以消耗玉牌中积蓄的佛法力量,召唤佛兵助战,佛兵对邪祟、诡异、怨念等负面存在,有着天生的克制净化之效……至于一次性能召唤多少佛兵,以及佛兵的强弱,则完全取决于大师您平日佛法修行的精深程度。” 听完柯长生的介绍,慧明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凝重,这玉牌,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就像刚刚经历的《寿衣》副本,如果有此玉牌在手,召唤佛兵对抗那些鬼差怨灵,战局必将轻松许多,这无疑是一件极其强大且契合他能力的宝物。 这时,戚笑已经在一旁得意地笑了起来:“怎么样,钟队长?是不是很动心?” 钟镇野坦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两件已然不凡的道具,沉声道:“确实非常动心,那么,戚大作家,你准备的报酬……又是什么呢?” 戚笑嘿然一笑,目光却并未看向钟镇野,而是转向了站在汪好身边、一脸好奇的林盼盼。 “我的礼物嘛……” 戚笑拖长了语调,脸上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笑意:“是给这位小妹妹的。” 林盼盼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我?给我吗?” “对呀,就是你。” 戚笑肯定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欣赏:“你是天生的灵媒体质吧?不仅能够操纵怨念,更能让怨念乃至某些强大的诡异意识暂时附体,这可是万中无一、极其珍稀罕见的能力啊……” 他话锋一转:“恰好,我手里也有一个……十分适合你的小玩意儿。” 说着,戚笑掏出了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硬壳笔记本和那支笔。 他翻开一页空白页,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随着他笔尖落下,他身边的空间突然一阵诡异的扭曲! 紧接着,一只肤色惨白、指甲漆黑、仿佛从幽冥中伸出的诡异手臂,凭空从扭曲的空间中探出,递过来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边缘却带着细微锯齿状的漆黑叶子。 戚笑接过叶子,笑眯眯地递给林盼盼:“这片叶子,你将它含在口中,心中集中精神,回忆某个人的模样、气质、乃至能力特点……你就能够暂时变成他,三分钟。” 林盼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变……变成他?”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戚笑肯定道:“这可不是简单的易容术或者幻术,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刻,而且,在你变身期间,你自身的意识会退居到最浅层,变身对象的‘自我意识’会占据主导,他甚至能够拥有独立的记忆和思维模式,记忆的截止点,就是你认识此人最后时刻的状态。” 听到这里,连汪好都忍不住震惊地脱口而出:“什么人都可以变吗?!那如果盼盼变成你……难道也能拥有你的能力、知识,乃至记忆?!” 戚笑耸耸肩:“能力与记忆的复刻当然有上限,这取决于使用者本身的基础实力和灵媒天赋的强度,想要完全达到我们这种层级,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钟镇野一眼:“以这位小妹妹如今的本事,如果她想变成你们的钟队长,并且对钟队长的能力足够熟悉的话……想必,复刻个七八成威力,应该不太难。” 说着,他直接将那片漆黑的叶子递向了林盼盼。 林盼盼没有立刻去接,而是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钟镇野,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和询问。 此刻,不仅是林盼盼,钟镇野自己的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前两样道具虽然强大,但也只能说是宝藏级别,可戚笑拿出的东西,近乎神器了! 有了它,林盼盼随时可以变成了第二个“钟镇野”,战斗力翻倍;不仅如此,她甚至可以变身为敌人,去窥探敌人的记忆! 虽说能力与记忆存在上限,或许无法完全复刻,但……这还不够吗?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靠敲诈弗雷克弄来的那些道具,简直成了地摊货。 就在钟镇野内心天人交战、权衡利弊之际,柯长生又缓缓开口,加上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 “顺便,我们还可以再给你加个码。” 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钟队长,等这次计划顺利完成之后,颜老板会将他所知道的,关于‘惧魊’的一些……核心情报,分享给你。” 钟镇野瞳孔骤然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颜昊! 颜昊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钟队长,你和你的家族……很特殊啊。关于‘惧魊’,关于你自身的力量源头……想必,你有很多事情,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吧?” 第五章 三人的目标 第五章 三人的目标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队友。 汪好眼中闪烁着对那枚耳钉的渴望,那道具对她情报分析定位的提升是颠覆性的。 林盼盼捧着那片漆黑树叶,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慧明虽然依旧平静,但看向那块血淋淋的【净业玉牌】时,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凝重与认可。 这三件道具,每一件都精准地切中了他们各自能力的核心痛点,其价值和实用性,远超一个虚无缥缈、代价未知的“人间行走”名额。 更重要的是,柯长生最后加上的那个筹码——关于“惧魊”的核心情报,这直接关系到钟镇野自身力量的源头、家族的秘密,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利弊已然清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眼看向柯长生,语气沉稳而坚定:“好,这次的合作,我们陵光小队,接了。” 柯长生脸上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微笑,轻轻颔首:“明智的选择。”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颜昊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后,电脑边上的打印机,自动吐出了一份来自游戏的协议。 “看看吧。” 他上前将协议取来、递给钟镇野,“看看吧,没问题就签了。” 钟镇野接过协议,神情专注,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协议条款写得极其详尽,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意外情况和责任划分。 除了明确规定了双方在“捕捉嗔烬人间行走”计划中的职责、资源投入外,还额外补充了一条——如果计划完成后,钟镇野仍未从副本中获得关于“连家”的足够情报,戚笑有义务将其所知的相关信息告知钟镇野。 此外,关于违约的惩罚、情报泄露的追责、乃至合作期间发生意外冲突的解决机制,都写得清清楚楚,苛刻而严密,但也算公平。 钟镇野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隐藏陷阱或模糊条款后,点了点头:“协议没问题。” 他率先在乙方签署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其余几人也依次上前,完成了签署。 协议生效的瞬间,一道微不可查的能量波动扫过众人,象征着游戏的公证已然完成。 柯长生见状,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取出四张材质特殊、触手冰凉的黑色符纸,递给钟镇野。 “拿着,你们小队一人一张,持有它,本周五的系统强制副本分配会自动跳过,周六晚上,准时来这里集合,届时,我们将一起进入我预先指定的那个无尽轮回副本。” 钟镇野接过符纸,分发给队友,小心收好。 他站起身:“明白了,那么……周六晚上见。” 没有更多的寒暄,钟镇野带着陵光小队众人,转身离开了“魔王城”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内,刚才还维持着些许正式氛围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戚笑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直接瘫倒在一旁宽大的懒人沙发里。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啧,没想到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点,几件我们用不上的道具,再加点情报许诺,就把他们打发了,真要是按最初方案,许出去一个‘人间行走’的名额,那后续才叫麻烦不断呢。” 然而,柯长生却并未放松。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盯着那扇关闭的门,眼神凝重,缓缓摇头:“不,恰恰相反,他们拒绝了‘人间行走’的名额……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颜昊在闻言也感慨地叹了口气:“是啊……长生哥说得对,他们不要现成的名额,那就意味着……他们的目标,是冲着拿满全部命主认可度去的。” 他转过头,看向柯长生:“以前我们都不知道,命主的100%完美认可度,竟然也是有‘名额限制’的……相当于一个萝卜一个坑?” “要是长生哥你先一步拿满七命主的100%认可,把这些坑给占了……那钟镇野他们就算后续再努力,是不是也没机会了?到时候,笑总你要是也想拿满某个命主的认可度,岂不是还得再想办法解决掉另一个甚至多个人间行走?” 戚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得了吧,我早就看开了,我当初进游戏时许的那个愿望啊,实现不实现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比起那个结果,我更享受的是这个过程。”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森森、却充满兴奋的笑容:“在这种无法无天的‘开放世界’里勾心斗角、杀人越货、探索隐秘……这才有意思!命主啊、认可度啊什么的,不过是系统给设定的终极目标罢了,通关游戏?反而没那么大吸引力了。” 颜昊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这种玩家心态当然轻松了,但你想完整体验这个游戏的所有内容,最终目标总是要尝试去达成的吧?” 戚笑嗤笑一声,完全不以为然:“我就不能当个云玩家了?等长生哥他体验完了100%认可度是啥感觉,我直接问他不就得了?省时省力,多好。” 柯长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没有理想、低级趣味的人。” 戚笑根本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丢在一旁的笔记本和笔,又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不知道又在构思什么剧情。 颜昊拿这两人没办法,摇摇头,转而看向柯长生,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标准的、充满商人气息的笑容:“长生哥,那么……我这次的报酬……?” 柯长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放心,少不了你的,回头你在你的商城随便挂个什么不起眼的商品,标个合适的价,我会去拍下来。” 颜昊立刻哈哈大笑,心情舒畅:“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合作愉快!” 说着,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复古风格的酒柜前,拉开柜门,一边翻找一边喊道:“来来来!今天咱们仨难得重聚,怎么也得喝一杯庆祝一下!笑总!别装死了,过来帮忙拿杯子!” 戚笑撇撇嘴,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放下了本子和笔,慢吞吞地走过去帮忙。 很快,颜昊从酒柜深处拿出一瓶造型极其别致的酒——酒瓶是烧制成深紫色的陶瓷,上面绘制着繁复的、充满日式奇幻风格的浮世绘图案,看起来既古老又神秘。 他又取出三个厚重古朴、带着金属包边、仿佛从中世纪西方酒馆里直接搬来的木质啤酒杯。 “砰!”地一声,瓶塞被拔开,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奇异果香和木料芬芳的酒气弥漫开来,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 颜昊给三人各倒满一杯,然后率先举起自己那杯,朗声道:“来!为了……嗯,为了whatever!总之,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三人碰杯,柯长生和戚笑也各自举杯。 柯长生仰头喝了一口,品味着口中复杂而层次分明的酒香,目光却再次落回颜昊身上,忽然问道:“颜昊,你现在的积分……还差多少?” 颜昊正享受地“哈——”出一口酒气,闻言随口答道:“还差个……三五百万吧。” 旁边的戚笑一挑眉,语气带着戏谑:“三百万和五百万,这差距可不小啊颜老板。” 颜昊无所谓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哎呀,无所谓了,反正都不是小数目,都得再攒个好几年,没差啦。” 柯长生眯起眼睛,盯着他:“你多久没亲自下过副本了?” 颜昊耸耸肩,语气轻松:“大半年了吧?先用【休憩徽记】顶掉一个月的强制副本,然后再花笔积分,从仓库里找几个靠谱的替身,弄我的身份,替我去把副本打了,混个保底奖励……然后再用徽记顶一个月……如此循环呗。” 他咂咂嘴:“就是成本有点高,所以这积分攒得也慢呐。” 戚笑听得直翻白眼:“你有毛病啊?有你这折腾的功夫和积分,自己亲自下副本,以你的本事,一般的副本根本难不倒你,奖励拿得又多又快,早就攒够了吧?何必这么折腾?” 颜昊慢悠悠地晃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和认真:“不想改变历史。” 这话一出,柯长生和戚笑对视一眼,眼神都变得有些深沉和复杂。 柯长生沉默片刻,开口道:“以你现在对规则的了解,只要在副本中有意识地规避一些关键的选择节点和人物,完全可以做到不显著改变历史主线,同时又拿到丰厚的奖励。” 颜昊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说得轻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游戏的底层逻辑……它根本不会给我们除了‘认可度’和‘人间行走’这两条路之外的、第三种实现愿望的方式。” “我们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多,它对我们卡脖子、使绊子就越狠,游戏的历史线虽然被系统处理得非常‘精细’,号称能吸收消化大部分蝴蝶效应,但……谁能说得准呢?” 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辛辛苦苦布局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把现实的轨道一点点掰到了我认为最正确的方向,万一因为我在某个副本里出了点小意外,导致现实发生了我无法预料的偏移……我找谁说理去?” 戚笑露出不屑的表情:“你不去改变,也会有别人去改变,就像刚才的陵光小队,我敢打赌,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和成长速度,这一路走来,不知道已经改变了多少历史了。” 颜昊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苦心做情报商人?放心,就算历史被改变了,只要幅度不是大到彻底颠覆,我也会记得原本正确的轨迹,而且如果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量,影响到了我需要的正确未来……我会想办法,把它再掰回来的。” 柯长生看着他,最终摇了摇头:“你这样事倍功半,效率太低了。” 颜昊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没好气地瞪了他俩一眼:“喝酒就喝酒,哪来那么多屁话!老子乐意,你们管得着吗?” 戚笑看着颜昊这副样子,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恶劣的趣味。 他阴恻恻地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喂,颜老板,看你攒积分这么辛苦,要不要我发发善心?把我掠夺者组织里那些不怎么听话的、没啥潜力的成员,全都献祭了?把他们的积分一次性渡给你?保证量大管饱,一步到位哦~” 颜昊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如刀般扫向戚笑,语气冰寒:“戚笑,你跑去搞什么掠夺者,玩你的黑暗丛林法则,我和长生哥看在当年一起爬出来的情分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动你。你要是再敢用这种邪门路子乱来……就别怪我们俩联手,把你和你的玩具一起给剿了。” 戚笑面对颜昊的威胁,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了更加兴奋的表情。 他甚至主动拿起酒瓶给颜昊空了的杯子倒满酒,语气带着挑衅:“来啊来啊!好久没真正刺激过了!我还真想和你们俩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看看咱们这三个家伙,到底谁更狠一点!” 柯长生轻轻晃动着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如果真有这个兴趣,我可以成全你,不需要等到以后,就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的掠夺者小队,就会……彻底除名。” 戚笑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眼中甚至冒出了嗜血的光芒:“那行啊!距离下周副本还有两三天呢!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就趁这个机会玩场大的?!干一场!谁怂谁孙子!” 柯长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被挑起的、冰冷的兴奋和探究欲:“既然你这么有兴致……那我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这些人,必须要在场,我对他们的肉体构造和灵魂特质……非常感兴趣,只要我能抓到他们,你就不准救他们,让我对他们进行完整的解剖研究,如何?” 颜昊看着眼前的两人,忍不住重重地“啧”了一声,扶额长叹: “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一个沉迷解剖的变态科学狂魔……唉,果然只有我,才是最正常、最道德、最完美的那个正常人……真是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第六章 进本 第六章 进本 周六下午,窗外大雨滂沱,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钟镇野站在自家出租屋狭小的阳台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手机紧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传来吴笑笑带着笑意的声音:“师父,你这是在说什么呢?下副本哪有不危险的?正因为难度大、死亡率高,我才更要和你们一起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们才能多一分胜算,不是吗?” 钟镇野轻轻叹了口气,雨水带来的湿冷气息似乎也浸入了肺腑:“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 吴笑笑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你别忘了,我已经不是当年哑口岭那个什么都不懂、只能被你们保护的小女孩了,我比你想象的要资深得多,我经历过的副本、面对过的生死危机,可能比你们整个小队加起来还要多,我的手段、我的道具,也一点不少,你可别太小看我了。”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吴笑笑说的是事实。一个在诡怨回廊中挣扎求存了两年的老玩家,其经验、能力和保命底牌,绝对不容小觑。 “笑笑。”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我不劝你,如果你执意要来,我自然欢迎多一个强大的帮手,但我必须让你清楚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以及其中的风险,听完之后,你再做决定。” “好,师父,你说。”吴笑笑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钟镇野没有任何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戚笑柯长生等人的会面、合作的目标、计划的步骤、以及对方开出的惊人报酬和附加条件,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吴笑笑。 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吴笑笑倒吸冷气的声音,或是长时间的沉默,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显然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当钟镇野终于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吴笑笑一声带着苦涩和难以置信的苦笑: “我……我还一直自诩是个老玩家……师父,你们……你们才进入游戏半年啊!居然……居然已经和柯长生、掠夺者首领这种传说中的顶尖玩家联手,要去……要去捕捉一位命主的人间行走了?!这……这也太夸张了!” 钟镇野能理解她的震惊,平静地说道:“现在所有的情况,我都已经说明,笑笑,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以玩家身份和我们小队正式合作过,缺乏默契,下周的副本,对你而言风险系数会非常高,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电话那头,吴笑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师父,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要加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继续说道:“师父,我也需要让你知道一件事……自从当年,在哑口岭和你们并肩作战之后,那几天的经历,在我脑海里重复播放了二十多年。” “你们做的每一个决定,使用的每一件道具,展现的每一种能力……尤其是进入这个游戏,对你们了解更深之后……”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和执着:“我买了和你一样的面具、一样的百八烦恼棍,我也有自己控制和释放杀意的手段,我还有远比你们丰富的、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游戏经验……师父,或许,我比你想象的,要更懂得如何与你们配合。” 说到这里,她甚至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憧憬和玩笑:“而且师父,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经常会幻想,如果当年在哑口岭,我是你,我会怎么做?很多时候,我都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角色代入到你的位置上……说不定,我比你更能指挥现在的陵光小队呢?” 听到她这番话,钟镇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那个历经沧桑却依旧眼神明亮的“徒弟”,是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一边独自挣扎,一边默默追随着他们模糊的背影,努力变得更强。 “好。” 钟镇野不再犹豫,干脆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劝你了。笑笑,等这周的副本结束,我就会正式向你发出入队邀请。” “好!师父,我们下周见!”吴笑笑的声音充满了期待和力量。 挂断电话,钟镇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头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 他回到屋内,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服,仔细检查了随身背包里的必备物品。 下楼时,雨势稍缓。 他撑开伞,在小区门口等了几分钟,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汪好带着墨镜的脸,她嘴角微扬:“上车,出发了。” 钟镇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后座上,林盼盼和慧明已经坐好。 “钟哥!”林盼盼活力十足地打招呼,慧明也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钟施主。” 钟镇野系好安全带,回头问道:“这两天没集训,柯长生他们给的道具,你们都试过了吗?感觉怎么样?” 汪好一边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一边伸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右耳垂,那里,已经戴上了那枚造型简约的耳钉。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满意:“非常好用,简直是神器,我就稍微试了一下,公司里哪些人背着我搞小九九,一下子全看出来了。” 慧明也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阿弥陀佛,那【净业玉牌】小僧不敢滥用,只是以自身微末佛法温养两日后,尝试召唤了一名最低阶的佛兵,只能说……如臂使指,随心而动,与我佛门功法契合无间,堪称神妙。” 林盼盼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温暖而有些感伤的笑容:“我……我试着变成了外婆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虽然变身消耗很大,维持时间也很短……但我看到了她的记忆,外婆临走之前,真的没有遗憾了,她很欣慰我的成长……我,我也很开心。” 听到队友们对新道具的反馈都如此积极,钟镇野心中稍安。 “很好。” 他说道:“这周的无尽轮回本,按照柯长生的说法,应该不会有什么难度,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熟悉一下新道具的性能,多磨合磨合团队配合。”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行驶,几人聊着天,很快就再次抵达乌龙游戏大厦。 保安似乎早已接到通知,连询问都没有,直接升起栏杆放行,他们将车停在上次的专属车位,刚下车,就有一位穿着得体的助理等候在专属电梯口,微笑着为他们刷卡开门。 顶层办公区今天因为是周六,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魔王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键盘敲击声。 四人推门而入。 颜昊果然还坐在他那张“魔王宝座”上,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 柯长生独自坐在沙发区,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慢慢品着,戚笑则窝在角落一个巨大的懒人沙发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古朴的书,看得入神。 见他们进来,柯长生抬起头,目光平静:“来了,给你们的符,都带了吗?” 钟镇野四人点头,各自从口袋或贴身之处取出了那张黑色的符纸。 “好。” 柯长生放下酒杯:“这个副本的开启时间不是通常的午夜,而是下午六点整,副本的名字叫《阴宅》,受规则限制,具体信息我无法提前透露,你们只需要知道,进入副本后,我们所有人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起始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有【默言砂】可以进行通讯,但在《阴宅》里,那个道具无法使用。” 这时,窝在懒人沙发里的戚笑头也不抬地接话,语气懒散:“通讯问题不用担心,进入副本后,我会制造一些邪祟给你们引路,跟着它们走,就能汇合。” 钟镇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发现他们身边并没有其他队友的身影,不禁问道:“你们……都只有一个人进入?不需要以团队模式吗?” 柯长生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深意:“这方面,你无需操心。我们自有安排。” 钟镇野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确实,以这三人的能力和资源,解决单人进入副本的问题易如反掌,或许他们还有更深层的布局,这就不是自己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这时,颜昊似乎终于打完了一个关键节点,猛地摘下耳机扔在桌上,长舒一口气,一回头才看到钟镇野他们,立刻笑嘻嘻地招呼道:“哟!都到齐了?正好!我让厨房准备了大餐,吃饱了再进副本!饿着肚子可干不了活!” 很快,几名工作人员抬着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桌进来,紧接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菜肴被迅速摆上桌面,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钟镇野几人也没客气,围坐在桌边开始用餐。 只是这顿饭,大家各怀心思,吃得异常安静,几乎没人说话,只有颜昊和戚笑偶尔会聊上几句。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接近下午六点。 颜昊看了看腕表,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差不多了,你们就安心进去吧,外面的事,交给我。” 钟镇野闻言一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含义:“外面的事?颜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长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解释道:“我们要对一位命主的人间行走动手,对方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他必然会有所应对。” 戚笑幽幽地接口,声音带着一丝阴冷:“我,柯长生,还有颜总……我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善茬,没那么好对付,哪怕是人间行走也一样,他如果想阻止我们,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趁我们进入副本、意识与身体暂时分离的那短短几秒钟……在现实世界中,对我们毫无防备的肉身下手。” 汪好脸色一变,立刻追问道:“那我们呢?!我们的肉身难道就没有危险?” 戚笑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而阴森的笑容:“关于你们……据我们所知,那位人间行走,其实已经尝试过了。” “什么?!”钟镇野四人同时一惊! 戚笑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就在前两天,他应该动用过某种规则之外的手段,试图在你们进入副本前……提前清除隐患,但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失败了。” 颜昊接过话头,目光带着探究看向钟镇野他们:“似乎,游戏本身在有意无意地保护着你们,免受一些超出常规规则的伤害。” 他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们的身份……恐怕很不一般啊。” 听到这话,钟镇野目光微凝,心中念头急转。 他早就隐约感觉到,游戏系统对自己和小队似乎存在着某种“优待”或者说“特殊关注”,但他一直不清楚原因,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地将这个话题带过:“看来,我们的运气确实不错。” 颜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表情一肃,不再多言:“行了,不啰嗦了,马上六点,五、四、三、二、一……” 当他数到“零”的瞬间—— 坐在桌边的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对面的柯长生、戚笑,总共六人,仿佛被同时抽走了灵魂一般,眼神瞬间失去焦距,身体一软,毫无征兆地重重向前趴倒,砸在面前的餐桌上! 一时间,杯盘晃动,发出叮当乱响。 六人,在同一秒,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几乎就在他们昏厥的同一刹那…… 办公室靠近阴影的角落,空气一阵诡异的扭曲,一个模糊不清、仿佛由阴影凝聚而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骤然浮现! 颜昊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不速之客。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戏谑和冰冷的笑容: “呵……果然来了。” 第七章 阴宅 第七章 阴宅 【贪嗔织就黄泉路,痴妄烹得亲骨酥。】 【七情火,煎六腑,却道是凌云志在最高处。】 【可怜那,触手温存灯花暖,尽作了,眼底寒灰一抔土。】 【陵光小队已进入轮回副本·无尽模式,本次副本以《阴宅》为基础,剔除所有剧情、角色,仅保留诡异机制】 【第一轮追杀将于20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小队任何成员不可离开阴宅范围,否则该小队本次副本直接结束】 【本轮次共有五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钟镇野慢慢睁开眼,适应着眼前昏暗的光线,入眼处,便是几行系统提示。 随后,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而陈旧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房间的样式很老,像是他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那种宗族老宅的房间。 墙壁是斑驳的木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泥胚;头顶是黑黢黢的木质房梁,角落里挂着蛛网;房间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一张老式的书桌,上面放着一台早已淘汰的大屁股电视机,插头耷拉在地上;墙角还有一个拉线开关的电灯。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沉闷而腐朽的气息,没有任何能彰显主人身份或个性的物品。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是一片茂密的、叶子已经泛黄的树林,显然已是深秋时节。 钟镇野没有急于搜索房间。 他知道这个副本的核心不在于解谜或探索,有戚笑和柯长生这两位大佬带路,他只需要听从指令,做好一个“打手”的本分即可。 他走到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宁静而萧瑟的秋日山林景色,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态。 就在他欣赏风景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通体漆黑、形态诡异的蝙蝠,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树林中飞出,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窗户撞来! 啪! 一声脆响,蝙蝠狠狠撞在玻璃上,瞬间爆开,化作一滩浓稠如墨的黑色液体! 紧接着,那滩墨迹如同有生命般在玻璃上迅速蔓延、勾勒,最终凝固成四个清晰而扭曲的大字: 破门而出。 钟镇野眼神一凝,戚笑的指令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房间那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 他甚至没有去尝试拧动门把手或者检查门锁——毕竟戚笑说了嘛,破门而出。 钟镇野后退半步,右腿肌肉瞬间绷紧,猛地一脚踹向门板! 嘭! 一声闷响! 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门竟然没开! 门板另一侧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地封住了,传来一种坚韧而富有弹性的阻滞感。 “嗯?” 钟镇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这一脚的力量可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暗红,体内蛰伏的杀意瞬间涌动,灌注于右腿之上!再次发力,一记更猛烈的侧踹! 轰! 这一次,木门本身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门板中央直接被踹得碎裂开来,木屑飞溅,但门依然没有被完全踹开。 透过破开的窟窿,钟镇野看到门外并非走廊,而是一片刺眼的、蠕动的腥红色,仿佛有厚厚的红布或者浸血的红纸,将整个门洞从外面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啧,这门还挺难破。” 钟镇野嘀咕了一句,心里不禁有些担心汪好和林盼盼她们会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他不再徒劳地用脚,而是伸手从颈间摘下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百八烦恼棍】吊坠,心意一动,吊坠瞬间化作一根沉重古朴的长棍落入手中。 钟镇野双手握棍,后退一步,腰腹发力,将长棍如同攻城槌般,对准门板破损处后方那片腥红之物,狠狠捅了过去! 咔嚓!嗤啦——! 伴随着木门彻底崩裂的巨响,还有一阵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音! 阻挡在门口的腥红屏障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破碎的红布条如同受伤的触手般垂落下来。 钟镇野收棍,迈步从破洞中走了出去。 踏入门外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下意识地“嚯”了一声。 门外并非想象中的房间外间,而是一条极其狭长、仿佛没有尽头的昏暗走廊。 走廊两侧望不到头,只有头顶几盏老旧的、接触不良的电灯泡在忽明忽灭地闪烁着,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这条走廊的每一寸空间——天花板、墙壁、甚至脚下的地板——都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猩红色布条所覆盖! 这些红布上,用浓墨写着无数个扭曲诡异的“封阴”字样,整个走廊仿佛被浸泡在了一片血的海洋中,充满了压抑、不祥的气息。 这诡异的景象,让钟镇野瞬间联想到了《歌者》副本中,那个封印着钟采莲的、布满符咒的地下甬道,只不过,这里的“封印”规模更加庞大,气氛也更加邪异。 “这宅子里……到底封着什么东西?需要用到这么夸张的封印阵仗?” 钟镇野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释然了。 管它封着什么,反正和自己此行的目的无关。 他站在破开的门口,四下张望,寻找着戚笑所说的“引路者”。 很快,在走廊远处摇曳的灯光下,一个扭曲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朝着他快速爬行而来。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它却是仰面朝天,四肢以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反向曲折,用手背和脚背支撑着地面,像一只巨大的、行动迅捷的人形蜘蛛,朝着钟镇野飞速接近。 钟镇野知道,这大概就是戚笑弄出来的“带路党”了,他无奈地撇了撇嘴,低声吐槽了一句:“这什么审美……弄个这么恶心的玩意儿……” 然而,当那个“人形蜘蛛”爬到他面前,在昏暗闪烁的灯光下显露出真容时,钟镇野却微微一愣。 那并非想象中狰狞可怖的怪物,而是一张极其美艳、堪称倾国倾城的女子面容。 那皮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绝伦,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只是这绝美的头颅,长在一个以诡异姿势爬行的身体上,显得格外违和与悚然。 那美女邪祟抬起头,对着钟镇野露出一个甜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用一种极其娇媚甜腻、仿佛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声音说道: “公子~请随奴家来~” 钟镇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补充完了刚才的吐槽: “……更恶心了。” 美女邪祟似乎完全不受他话语的影响,依旧保持着那副甜腻的笑容,转过身,开始用那种诡异的爬行姿势,沿着被红布覆盖的走廊向前爬去。 钟镇野平静地迈步跟上。 跟着这个“美女蜘蛛”,钟镇野穿过了漫长的走廊,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栋二层小楼的内部。 这小楼内部的景象与走廊如出一辙,同样被无数写着“封阴”的红布条缠得密不透风,仿佛整个建筑都被裹在了一个巨大的、不祥的红色茧蛹之中,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更加浓郁了。 他们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到一楼,穿过一个空旷阴森的大堂,朝着宅邸的大门方向走去。 在经过大堂一侧时,钟镇野注意到有一扇房门被厚厚的红布从外面缠得结结实实,几乎看不到门板的原貌,而此时,那扇门正在发出沉闷的“咣咣”撞击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要出来。 钟镇野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倾听了几秒。 撞击声很有规律,力度均匀,甚至带着某种节拍感,并不像是被困者惊慌失措的挣扎,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诡异感。 “不是队友。” 钟镇野立刻做出了判断。 如果是汪好她们被困,绝不会是这种动静。 他不再理会那扇门,继续跟着前方带路的美女邪祟,走出了这栋小楼的正门。 门外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庭院,格局与之前《歌声》副本中的沈宅有些相似,但远没有那么奢华精致,更多的是闽粤地区大宗族聚居的那种老宅院特有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古朴与……陈腐。 院墙高大,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似乎被人为地修剪得极其稀疏、甚至有些光秃,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荒败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和几个角落,零零散散地竖立着好几个稻草人。 这些稻草人做工粗糙,形态各异,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张牙舞爪,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院中的一切,为这本就阴森的宅院更添了几分诡谲不安的气氛。 钟镇野看了一眼系统提示的倒计时,距离第一轮追杀开始还有十二分钟左右。 他随口向前面带路的美女邪祟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那美女邪祟闻言,竟直接将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用那张绝美的正脸对着钟镇野,笑容依旧甜美:“公子莫急~前边便是~” 说着,它加快速度,爬向了庭院一侧的一个月亮门洞。 钟镇野跟着它穿过月亮门,进入了一个相对较小的偏院。 一进偏院,钟镇野就看到了戚笑。 只见戚笑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古朴的红木书桌,摆在了院子中央,桌上铺着宣纸,摆着文房四宝,他正挽着袖子,手持一支毛笔,气定神闲地在纸上挥毫泼墨,仿佛置身于某个文人雅集,而非这诡异阴森的凶宅之中。 那个带路的美女邪祟见到戚笑,立刻匍匐在地,极其恭敬地低了一下头,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钟镇野慢悠悠地踱步走进院子,来到书桌旁,看着戚笑那副专注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戚大作家,在这鬼地方还有这等雅兴?” 戚笑头也不抬,笔走龙蛇,淡淡地回了一句:“你懂什么,现在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 钟镇野好奇地凑近了些,想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却只见宣纸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完全是龙飞凤舞的狂草,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只好悻悻地放弃了“研究”。 很快,戚笑似乎完成了创作,他将毛笔往笔洗里一扔,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行了,等第一轮追杀开始后,我们俩一组,一起行动。” 钟镇野闻言一怔:“我们俩一组?那柯长生呢?还有我的队友们呢?他们不汇合吗?” 戚笑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和深意: “他们啊……有别的任务。” 第八章 考试 第八章 考试 “他们啊……有别的任务。” 戚笑如是说道。 钟镇野还想再问些什么,戚笑却已将刚刚写好的那幅狂草墨宝随手一卷,递给了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喏,拿着,像披毯子一样,披在身上。” 钟镇野接过那卷宣纸,入手冰凉,纸面粗糙,墨迹未干,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 他没有立刻照做,而是眉头紧锁,看向戚笑:“这是什么意思?就算要我干活,你也得把话说清楚吧?我现在是什么?” 戚笑啧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毛笔,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和你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合作就是麻烦……行行行,你先披上,披上我再给你解释,总行了吧?” 钟镇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才将那卷宣纸展开,纸上的狂草字迹如同鬼画符,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不过他没管,而是依言将宣纸像披风一样,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宣纸触碰到身体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阴冷感,如同细小的冰蛇,顺着皮肤悄然渗入。 见钟镇野披好了“披风”,戚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柯长生带着你的那几位队友,去处理另外两队人了。那两队家伙是麻烦,会干扰我们办事。” 钟镇野有些意外:“有柯长生在,还需要汪姐她们出手?” 戚笑嗤笑一声,挥着毛笔、用笔尖指了指周围:“这个无尽轮回副本是有力量上限压制的,我和柯长生在这个鬼地方,都没法完全发挥出真正的实力,所以,当然需要人手。” 钟镇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力量上限压制?那你还要我去跟这个副本里最强大的诡异硬碰硬?!” 戚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肯定:“你不一样,你要做的,不是用拳头跟它硬拼,而是……心灵层面的碰撞。”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柯长生说过,你是通关过《梦》副本的人,而且已经初步掌握了控制自身杀意的方法,这说明你在那个副本里找到了战胜‘本我’执念的途径,这种直面内心、化解执念的能力……眼下这个局面,只有你能胜任。” 钟镇野一挑眉:“你不行吗?” 戚笑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阴恻恻的笑容,眼神深处仿佛有漆黑的漩涡在涌动:“我?我可是心魔深种、欲念缠身,完全放纵自我、根本不想控制的那种人!让我去化解执念?这种细活我可干不了,只能你来。”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将肩上的宣纸披风又紧了紧,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和任务。 “还有五分钟,第一轮追杀开始。” 戚笑看了一眼系统倒计时,脸上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走吧,我们得找个风水宝地,好好迎接阴宅的主人。” 说着,他带头走出了偏院,钟镇野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月亮门,重新回到主院。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高大的院墙顶端滑落,天色迅速黯淡下来,温度骤降,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宅院的气氛瞬间变得诡谲而压抑。 戚笑一边朝着宅邸东面走去,一边仿佛闲聊般对钟镇野说道:“趁还有点时间,我也给你简单讲讲这个副本背景里的那点狗血剧情吧,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这个阴宅里盘踞的核心诡异,其源头,有点像《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不过,范进因为中举疯了,而这位,是拼了命想考取功名,却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捞着,最终郁郁而终,怨念不散的主。” 钟镇野打断了他:“等等,这个副本的剧情和角色,不是已经被系统剥离了吗?” 戚笑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副本的故事是被剥离了,但构成这个诡异的根源和执念本身还在!你想对付它,就得直面它的本质!那些根植于它存在核心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你无法在副本里体验完整的故事线,但想要破解它,就必须了解它的‘病因’。” 钟镇野耸耸肩:“行,你继续。” 戚笑继续说道:“总之,这家伙从小考到老,考得头发都白了,还是个童生,连秀才的门槛都没摸到,最后含恨而死,满腔的怨愤和不甘就依附在这座祖传的老宅里,以至于后来,凡是长期居住在这宅子里的人,都会受到他这股执念的侵蚀影响……” “他们会变得和他一样,脑子里只剩下‘考学做官’、‘光宗耀祖’这一个念头,一辈子除了想着进步就是想着进步。” 他嗤笑道:“但被诡异扭曲的执念,怎么可能是健康的?这种强迫性的进取心,带来的只有巨大的精神损耗和压力,这些人越学越考,精神就越扭曲,最终也会产生类似的‘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怨念,直到他们死去,这股新的怨念又会汇入最初那个老童生的怨念之中,在这宅子里不断沉淀、发酵、变得越来越浓稠、越来越可怕……” 戚笑说到这里,摆了摆手:“嗯,你知道这些大概就足够了,细节没必要深究。”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归零。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天空。 院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阴风怒号,吹得那些稻草人疯狂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系统提示冰冷地弹出: 【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次轮回开始,轮次倒计时 06:59:59……】 【请加油活下来】 几乎在提示出现的同一瞬间! 一个苍老、嘶哑、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语调的声音,从宅院的四面八方幽幽响起,声音忽远忽近,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重叠吟诵,内容颠三倒四,杂乱无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春秋无义战,孟子曰……之乎者也,者也之乎……” 这疯癫的吟诵声在阴冷的夜空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在庭院中央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一个模糊、佝偻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它仿佛由纯粹的黑暗和怨念构成,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個穿着旧式长衫的轮廓。 那佝偻的影子缓缓抬起头,两道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锁定了站在东厢房廊下的钟镇野和戚笑,或者说,仅仅只是盯着钟镇野。 随后,一个干涩、冰冷,仿佛多年未曾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执拗的考问意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谓‘止于至善’?” 钟镇野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戚笑,压低声音问道:“我现在要做什么?回答它的问题?” 戚笑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般的邪魅笑容,低声道:“你现在身上披着的,是那个老童生死前留下的、充满愤懑的怨诗,它对这玩意儿的最敏感,现在已经死死盯上你喽。” 这时,那佝偻的影子见无人应答,似乎有些不耐烦,语气加重了几分,再次问道,声音如同冰冷的锉刀刮过骨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谓……‘止于至善’?!” 随着它的第二次发问,一股粘稠、冰冷的漆黑阴影,如同活物般从它脚下蔓延开来,迅速朝着钟镇野和戚笑所在的方向侵蚀而来! 那阴影所过之处,地面结起薄薄的黑霜,空气中的寒意骤增! 钟镇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忍不住急声追问戚笑:“我不想听故事了!我到底要干什么?!” 戚笑玩味地看着他,语速飞快地说道:“很简单,让它来杀你!在它动手杀你之前,我会动点小手脚,帮你和它的深层记忆建立连接……” “然后呢?!” 钟镇野看着那迅速逼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阴影,追问道。 此时,那影子见两次问询都得不到回应,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那阴影猛地向矓涌动,发出一种如同朽木断裂般的嘶吼: “答!吾!所!问!!” 这一次,声音中蕴含的精神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 同时,那蔓延的漆黑阴影速度暴涨,如同择人而噬的黑色潮水,瞬间就涌到了钟镇野的脚前! 戚笑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废话,他猛地伸出手,在钟镇野后背心位置用力一推! “去吧!” 钟镇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巧劲推得向前踉跄几步,正好迎上了那汹涌而来的漆黑阴影! “呃!” 就在他身体被那片冰冷黑暗吞没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戚笑刚才推他的那只手掌接触过的后背位置,突然传来一股灼热感! 一个清晰的、仿佛由燃烧的黑色火焰构成的掌印,在他背部的衣物下悄然浮现,并散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微闪烁,如同风暴中唯一的灯塔。 而戚笑本人,则在推出那一掌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迅速融入了廊柱后的更深阴影中,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带着兴奋与期待的低笑声: “你要做的……是加重它的怨气!把它激怒得越狠越好!在它杀了你之前,最好让它疯狂暴怒到极点!哈哈哈哈……” 钟镇野的视线被浓郁的黑暗彻底吞噬,耳边只剩下那老童生诡异疯狂的吟诵和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冰冷的怨念如同无数根针,刺入他的皮肤,试图钻入他的骨髓。 “这不对啊!” 他大吼道:“你不是要我破解它的执念吗?!怎么是激怒?!” 但这时,钟镇野已经听不见戚笑的声音。 背后那个灼热的掌印,则成了这片绝望黑暗中,唯一与明亮的光源。 第九章 做题(上) 第九章 做题(上) 冰冷、粘稠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钟镇野的意识仿佛沉入水底后又被猛地托起,眼前的漆黑迅速褪去,被一片柔和却略显刺眼的光亮所取代。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适应着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旧式台灯,灯罩边缘有些泛黄,灯座是沉甸甸的金属材质。 这场景……有点眼熟。 钟镇野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桌面。 桌面上铺着一块有些磨损的深蓝色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 最上面一本,是厚厚的《刑法》。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表面凝结了一层油脂的浓缩咖啡。 再旁边,堆叠着《民法通则》、《民事诉讼法》、《行政法与行政诉讼法》的讲义,还有几本被翻得边角卷起的《司法考试历年真题详解》和《考点精讲》。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的霉味、咖啡的苦涩以及一种独属于熬夜苦读的、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出了这里! 这是他大三那年,为了专心备考司法考试,特意在学校附近租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出租屋! 那段日子,他几乎与世隔绝,每天除了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这张小书桌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通过司考,改变命运。 那时候,父母还在,弟弟还在读高中,家庭虽然不富裕却也温馨,他对未来充满了最朴素的期望……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最终会走上如今这条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道路? 一丝混杂着怀念、苦涩和物是人非的复杂情绪刚刚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分心! 一个极其强烈、近乎蛮横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扼杀了所有杂念! 时间宝贵!必须做题!必须看书! 司法考试要是失败了,你的人生就彻底完蛋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 快!看书!做题!不能停!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而猛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虑和恐慌,瞬间占据了钟镇野的整个意识。 他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死死地锁定在面前摊开的《刑法》法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啃噬着,但凡脑海中试图浮现出任何与“考试”、“做题”无关的想法,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对过去或未来的感慨,一股强烈的、如同针扎般的愧疚感和自责感便会立刻席卷而来,将他重新按回书本前。 我这是在干什么? ——看书! 我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那个诡异怨念! ——不行!看书!做题! 必须想办法摆脱这种状态! ——愧疚!自责!看书! 钟镇野的思维如同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泥沼漩涡,每一次试图挣扎抬头,都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拖拽回去,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法律条文和试题海洋中。 但他毕竟是钟镇野,是曾经在《梦》副本中直面过自身杀意本源、并最终找到一线生机战胜了“本我”执念的人! 在无数次被强行拉回“做题”思维的间隙,一丝微弱的清明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不对……这个状态不对…… 我是来……解决怨念的…… 必须……找到办法…… 这丝清明转瞬即逝,再次被潮水般的焦虑和书本上的铅字淹没,但他并没有放弃,如同溺水者般,一次次地尝试浮出水面呼吸。 在这反复挣扎的过程中,钟镇野并没有察觉到,在他的身上、以及他座位的周围,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个个模糊而扭曲的虚影! 这些虚影形态各异,有穿着古旧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有戴着厚厚的玻璃瓶底眼镜、脊背佝偻、神色麻木的中年人;有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眼中布满血丝的年轻学子;甚至还有年纪小小却顶着浓重黑眼圈、眼神空洞茫然的孩子…… 每当钟镇野的思维稍有偏离“正轨”,试图抬头环顾或思考其他事情时,这些虚影便会无声无息地伸出苍白、透明的手,死死地按在他的头顶、肩膀、后颈,用一股冰冷而执拗的力量,将他的脑袋和视线强行压回桌面上的书本! 它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重复着亘古不变的呓语: “做题……” “考试……” “进步……” “功名……” “光宗耀祖……” 这些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加剧着钟镇野内心的焦灼和束缚感,虽然他似乎完全没听到这些虚影说的话,但那无形的压力却真实存在。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找个突破口…… 就在钟镇野的意识再次被按回书本,近乎绝望地扫过一行行枯燥的法条时,他的目光突然被书本侧边栏的一个小案例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关于经济犯罪的案例分析,篇幅不长,钟镇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只捕捉到了其中几个关键词: 【非法交易】、【激情杀人】、【主犯试图推出从犯顶罪】……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动了他被禁锢的思维! 非法交易……像极了他们这次与戚笑、柯长生之间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合作! 激情杀人……戚笑要求他激怒怨念,某种程度上不也是一种“激情”下的毁灭行为? 主犯推出从犯顶罪……戚笑将他推入黑暗,自己却置身事外,这其中的意味…… 无数破碎的念头、戚笑的嘱托、当前的困境,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几个关键词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试图拼接! 啪! 一只冰冷透明的“手”再次重重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脸几乎砸在书页上,刚冒出苗头的思绪再次被打断,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看书!做题! 但这一次,钟镇野没有完全放弃,在那股强制力量松懈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它们……只允许我“做题”? 他猛地伸出手,从书桌一角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又抓起一支中性笔。 他没有去看法律书,而是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监考老师汇报般,低声说道: “光看理论效率太低……我给自己出一道案例分析题,巩固一下知识点。”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果然,这一次,没有任何力量来强行扭转他的思维! 那些按在他身上的“手”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了。 他身上那些模糊的虚影,也纷纷将空洞的目光投向了笔记本上正在形成的文字。 钟镇野心中豁然开朗,他猜对了! 只要他的行为模式符合“学习”、“做题”的框架,这些怨念就不会强行干扰,它们要的,是维持这种“寒窗苦读”的执念状态! 他思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笔尖飞快移动,开始将自己当前的处境,巧妙地编织成一个很标准的、至少在格式和语言上非常符合司法考试风格的刑事案例: 【案例】 【被告人甲,系一秘密组织外围成员,受组织高层成员乙利诱,承诺事后给予重大利益,参与一项针对极端危险人物丙的“挑衅”行动。】 【乙告知甲,丙性格偏执,对“破坏规则”之行为有超乎寻常的愤怒,乙要求甲在位于某偏远地区、由丙实际控制的一处封闭设施(代号“书院”)内,当众实施特定行为以激怒丙,乙将甲送入“书院”后即隐匿。】 【该“书院”实行严格管理,所有人员被强制要求遵守一套近乎严苛的晋升制度,违反者将受到丙的严厉惩罚,甲深知此举风险极高,但为组织承诺之利益及更深层目的(如收集丙的违法证据),决定冒险一搏。】 【现甲已身处“书院”,处于丙及其手下密切监视之下,必须表面上遵守“学习”规定……】 他编造的案件,人物关系、动机、处境,都与他当前的情况有着精妙的映射关系,但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独立的刑事案件。 而且,正如之前发现的一样,在编写的过程中,他的思维不受任何干扰,异常顺畅。 写完了案例背景,钟镇野心中大定。 他无意识地抬头,瞥到了一眼桌角立着的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以及……依附在他身上、漂浮在他身后的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诡异虚影!它 们全都低垂着头,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仿佛在认真阅读、思考,沉浸在那虚构的“题目”之中。 钟镇野心中并不震惊,只有冷笑,继续在案例后面添加“题目”: 【设问】 【1.试分析被告人甲与成员乙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乙的行为可能构成何种犯罪?(提示:考虑教唆、利用及风险转嫁)】 【2.甲明知风险极高仍参与行动,其主观心态应如何认定?是否影响其后续行为的性质?】 【3.甲当前身处“书院”,受制于丙的“晋升考核”规则,若其行为旨在“激怒”丙,但需在规则框架内进行,试从犯罪构成要件角度,分析甲可能采取的行为模式?何种行为最能契合“破坏规则”之核心,从而达成激怒目的?】 【4.(拓展思考)结合犯罪心理学,试析人物丙此种对“破坏规则者”的极端愤怒,其深层心理根源可能为何?与何种早期经历或固着心理有关?】 他一边写着这些标准的司法考试式设问,一边在脑中飞速地同步进行着“解题”和“推导”。 ……激怒核心在于“破坏规则”,在“书院”的规则体系内,最大的规则就是“必须通过严格考核的晋升制度,才能获得认可”。 那么,最能破坏这条规则的行为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推导过程: 【初步结论】 【……基于上述分析,甲若想在“书院”规则内实施激怒行为,其行为表象需符合“学习”或“答题”之框架,但实质内核须指向“否定努力价值”、“宣扬捷径可取”、“践踏公平规则”。】 【例如,可刻意宣扬“投机取巧”、“关系至上”、“命运天定”等论调,或虚构“某人毫不努力却轻松通过考核”之案例,以此冲击并挑衅丙所固执坚守的“努力至上”之信念体系……】 写到这里,钟镇野停下了笔。 通过这一番“做题”式的伪装思考,他终于清晰地推导出了破局的关键策略! 这些怨念执着的,就是“必须通过刻苦学习才能获得成功”这套逻辑。 想要激怒它们,最有效的方法,不是硬碰硬地反抗学习,而是要去宣扬、去肯定“不学习、不努力也能成功”的观念! 这等于是在它们最神圣的殿堂里,公然亵渎它们的信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决绝。 接下来,就是要在这“答题”的伪装下,执行这个亵渎计划了。 第十章 做题(下) 第十章 做题(下) 钟镇野脑中刚刚闪过“如何激怒它们”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具体策略—— 嗡!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环绕在他周围的虚影仿佛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瞬间躁动起来。 无数只冰冷、透明的手再次伸出,带着比之前更强烈的焦躁和不满,死死地按向他的头顶、肩膀,试图将他的思绪强行拉回“正轨”——那枯燥的法律条文和试题之中。 看书!做题!不准胡思乱想! 强烈的愧疚感和自责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涌上心头。 但这一次,钟镇野早有准备。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带着些许疲惫和思索的语气,轻声说道: “唉,司法考试学了这么久,知识点都快嚼烂了,脑子都僵了……也该换换思路,琢磨点别的出路了。” “听说现在考公考编也挺热的,竞争是激烈点,但要是能考上,进了体制,稳定不说,将来有机会做个法官、检察官,好像……也挺不错的?” 他这话音刚落,身上和周围那股强大的压力骤然一松,那些按着他的冰冷手掌,力道明显减弱了许多。 钟镇野甚至能通过桌角那面小镜子的反射,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后那些模糊的虚影,此刻竟然纷纷露出了……赞同和欣慰的神色? 几个穿着古旧长衫的老学究模样的虚影,更是频频点头,嘴唇无声开合,依稀能辨认出“孺子可教”、“此乃正途”、“仕途经济方是根本”之类的赞许之词。 显然,对这些执着于“学而优则仕”古老信条的怨念而言,“考公考编”、“进入体制”是比单纯通过司法考试更“高级”、更“正确”的康庄大道! 钟镇野的“转向”,让它们非常满意。 钟镇野心中暗忖:果然如此。 他趁热打铁,装模作样地在桌上那堆书里翻找了一下,略带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这里只有司考的资料,没有行测申论的东西……不过没关系,万变不离其宗,我可以自己模拟练习一下,嗯……不如就从社会人文角度入手,试着写点社论性质的短评,锻炼锻炼申论的思维和笔头功夫。” 他这个提议,更是让那些虚影喜形于色。 几个老学究虚影几乎要抚掌赞叹了! 它们纷纷凑近了些,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都冒出了光,紧紧盯着钟镇野面前的空白笔记本,充满了期待——期待看到一篇“经世致用”、“治国平天下”的雄文!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新的页面奋笔疾书。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法律案例,而是一个简短的社会现象描述题: 【近年来,网络社交媒体兴起,偶有出现个别案例:某偏远地区青年,无特殊技能,仅因外貌形象出众,偶然机会被网络镜头捕捉并传播,迅速获得大量关注,成为所谓“网红”。】 【随后,该青年获得巨额商业收益,社会地位与经济状况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请针对此类现象,谈谈你的看法。】 他刚写完题目,还没来得及写自己的“看法”,身旁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不满的议论声! 这一次,那些声音不再是无声的呓语,而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显然,随着他不断“配合”对方的规则,他与这些怨念之间的连接正在加深。 “荒谬!简直荒谬!”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者虚影吹胡子瞪眼:“仅凭一副皮囊,就能一步登天?置寒窗苦读数十载者于何地?!” “歪风邪气!此乃歪风邪气!”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虚影痛心疾首:“仅靠一张脸,就胜过旁人辛苦劳作,这是歪风邪气!”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一个年轻学子的虚影更是激动地挥舞着透明的手臂:“我们头悬梁锥刺股,凭什么比不上他一张脸?!” 听着这些充满愤懑和不平的议论,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再犹豫,提笔在题目下方,开始书写自己的“答案”: 【对此现象,笔者认为应持开放包容态度。】 【其一,在市场经济环境下,注意力本身就是稀缺资源,“颜值”作为先天禀赋,若能转化为经济效益(如带动旅游、促进消费),符合市场规律,可视为一种特殊的“要素分配”。】 【其二,该青年成名后为家乡代言,客观上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产生了积极外部效应。】 【其三,社会成功路径本就应多元化,不必拘泥于传统“读书—做官”单一模式。只要合法合规,靠“脸”吃饭亦不失为一种可行的个人发展选择。】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向这些怨念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市场规律?要素分配?谬论!全是谬论!” “多元化?那寒窗苦读的意义何在?!!” “合法合规?这是鼓励投机取巧!败坏社会风气!” 虚影们彻底炸锅了。 它们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颜色隐隐透出暗红,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开始骤降,冰冷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钟镇野握笔的手感到刺骨的寒意,但他心中却更加镇定,效果显著! 他毫不理会虚影们的咆哮,迅速翻过一页,写下了第二个题目: 【古语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观念千百年来深刻影响着社会的职业选择与价值评判。】 【然而,在当代社会,随着技术发展与产业变革,纯粹的“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边界日益模糊。一方面,大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涌入就业市场;另一方面,许多需要复杂技能与实践经验、传统上被归类为“劳力”的领域,却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与社会财富。】 【请探讨:在当今时代,我们是否应重新审视“劳心”与“劳力”的传统分野?其固有的价值高下评判,是否依然绝对合理?】 这个题目,如同利剑,直刺这些由古代书生怨念凝聚而成的虚影最根本的信仰核心! 虚影们的愤怒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如果说第一个题目只是让它们不满,那么这个题目则彻底点燃了它们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对于“出身不公”的滔天怨愤! “荒谬!大胆!” 一个身着古旧长衫的老者虚影须发皆张,发出厉喝:“圣人之言,天地至理!岂容置疑?!”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乃千古不易之道!混淆劳心劳力,便是颠倒乾坤!” 一个中年虚影痛心疾首:“若手艺人、匠户之流亦可与士子平起平坐,那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意义何在?!礼法何存?!秩序何在?!” 年轻的虚影们则显得更加激动和迷茫:“我们信奉了一辈子的道理……难道是错的?” “若劳力亦可获得尊重与财富,那我们追求的‘劳心’之路,其独特性与优越性又在何处?” 它们开始引经据典,从孔孟先贤到程朱理学,激烈地捍卫着那道它们赖以存在的、划分阶层与价值的精神壁垒! 怨气冲天,整个房间阴风怒号,灯光疯狂闪烁,桌面甚至开始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钟镇野顶着几乎要冻僵身体的寒意,以及耳边如同魔音灌脑般的怨念嘶吼,再次提笔,写下了更加“离经叛道”的答案: 【笔者认为,传统“劳心劳力”的二元对立及其价值排序,已难以完全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需求。】 【其一,价值的创造形式已多元化。许多高技术含量的“劳力”工作,其所需的专业知识、复杂技能与创新精神,已远超传统“劳心”范畴中的简单文书事务。以创造的实际价值论英雄,而非以工作形式分高下,是更为公平和进步的标准。】 【其二,社会的健康发展需要多元人才。既需要思想家、管理者,也同样需要能将蓝图变为现实的卓越工程师、技术工匠。对“劳力”的轻视,会动摇社会发展的坚实基础。尊重每一份创造价值的劳动,是社会文明的体现。】 【其三,个人的成就与尊严,应更多地由其贡献和社会价值来定义,而非固守于某种特定的职业形式。打破这种精神上的等级枷锁,有助于人才流动与社会活力的迸发。】 “颠覆!这是对圣贤之道的彻底颠覆!” “公平?若匠户与士子同等,何来‘唯有读书高’?那我们毕生的追求岂非笑话?!” “贡献?价值?按此说法,我等皓首穷经,若无所成,岂非不如一个能造奇巧淫技的工匠?!” “这世间……这世间的道理,真的变了吗?!” 虚影们彻底疯狂了! 它们的形态开始扭曲,颜色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的怨毒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钟镇野的笔尖都快被冻住了,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但钟镇野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的内心也十分无奈、十分不满……毕竟,他也是个小镇做题家出身。 可没办法,眼下这种情况,他必须得激怒这些虚影。 于是,钟镇野只能强忍着不适,翻开了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三个,也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个题目: 【当下,一种关于“路径依赖”的讨论在网络上引发关注。有观点指出,部分通过自身努力获得高等学历的青年,在职业发展上陷入了某种困境:他们凭借优秀的应试能力进入了特定的专业轨道,但当市场对该行业岗位需求量不大时,他们却发现自身的知识技能体系难以迅速转向。】 【他们既因长期投入形成的“专业自尊”而不愿轻易进入看似不相干的基础性岗位,又因现实条件限制,在转向新兴热门领域时缺乏优势,从而在职业选择上感到进退维谷。此现象引发了关于教育投资与职业回报的广泛思考。请谈谈你的看法。】 这个题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前两个题目只是激怒了它们,那么这个题目,则彻底撕开了它们血淋淋的伤疤,将它们最深层、最痛苦的困境——即“毕生所学在现实面前可能价值缩水甚至无用”的恐惧,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 “路径依赖?哈哈哈哈!” 一个老人虚影发出凄厉的惨笑:“我等苦读圣贤书,又怎是不愿转向?而是我们投入了如此多心力,又怎么能甘愿!” “不愿转向?非是不愿,实是不能也!数年心血,家族期望,系于此身,岂是说转就能转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这‘艺’若是不合时宜,我等还能货与谁家?难道毕生所学,竟成了负累?!” 下一秒,阴风大作! 灯光彻底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映照出无数扭曲、狰狞、充满绝望和暴怒的黑色虚影,桌椅都在剧烈震动,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所有表面! 钟镇野苦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必须写下……他自己也不认可的答案。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几乎要冻结血液的严寒和撕裂灵魂的怨念冲击,在剧烈颤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答案: 【对此“路径依赖”困境,笔者认为,关键在于个体认知的升级与思维模式的转换。】 【其一,在动态发展的环境中,固守单一线性发展路径是充满风险的。个体需认识到,初始的专业选择仅是起点,而非不可更改的终点,培养跨界融合的能力比深耕单一领域更为重要。】 【其二,职业价值重在于创造与实践。放下对特定“专业身份”的执着,勇于在更广阔的领域(包括基础岗位)中寻找机会、积累经验,往往是突破发展瓶颈的开端。个人价值不应被初始专业所定义。】 【其三,面对市场变化,个人需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和快速转向的能力。当发现原有路径行不通时,怨天尤人不如反求诸己,及时评估自身竞争力,调整发展策略,才是务实理性的选择。社会需要的是能够适应变化的韧性,而非固守陈规的僵化。】 【据悉,以上关于灵活性、适应性与终身学习的观点,已成为社会对新时代人才的普遍期望,这么写,应该能拿高分。】 “新共识?!胡说!” “我等信奉千年的圣贤之道,竟成了‘旧共识’?!” “我们错了……原来从头到尾,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竟成了局限?!” “既然如此,先贤为何要让我们笃信‘术来有专攻’?!为何要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地钻研一道?!” 嗡!!! 所有的怨念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理智。 无数怨念中积压的、对于毕生所学被定义为“局限”的恐慌,对于自身存在价值被从根本上质疑的不甘与愤怒……在这一连串直指核心的暴击下,轰然爆发! 极致的寒意,瞬间笼罩了钟镇野。 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从内到外被彻底冻结,变成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甚至,他的脸上还保持着书写时那专注而略带“思索”的表情。 下一刻,无数狂暴的黑色虚影如同疯了的蝗虫般,扑向了那尊冰雕! 咔嚓……嘭!!! 冰雕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凝聚了无数代失败者终极怨念的冲击,瞬间爆裂开来,化作无数晶莹的冰晶粉末,四散飞溅! 钟镇野,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他…… 死了。 然而,就在他身体崩碎、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刹那,他背后那个由戚笑留下的、一直微微闪烁的漆黑掌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怨念能量…… 第十一章 干扰者 第十一章 干扰者 在老宅另一处更为阴森、破败的庭院中,气氛剑拔弩张。 三名男子和两名女子背靠背围成一圈,人人带伤,衣衫破损,脸上混杂着疲惫、痛苦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狰狞,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被困的野兽。 而在他们周围,四个人影形成了合围之势。 汪好站在东侧,双手各握着一把造型流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手枪,枪口微微下垂,脸上却带着一丝轻松甚至有些慵懒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无趣的围猎。 林盼盼立于南侧,她的右眼瞳孔彻底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肩头盘踞着那条通体乌黑、鳞片闪烁着幽光的小蛇,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更令人心悸的是,两个身形扭曲、散发着浓郁怨毒气息的半透明怨念分身,正如同厉鬼般漂浮在她身侧,无声地咆哮。 慧明镇守西侧,单手持着禅杖。 他面容平和,眼神中带着悲悯,手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中,赫然有三颗正散发出温润却坚定的金色佛光。 而在北侧,庭院唯一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屋顶上,柯长生一袭白大褂,衣角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漠地俯视着下方,仿佛一位冷静的观察者,评估着实验对象的最后挣扎。 那被围在中央的五人小队中,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壮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正对面的汪好,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给柯长生这种人当狗腿子?!” “这个无尽轮回本限制了力量上限!他柯长生现在根本发挥不出多少实力!我们都能撑过三轮追杀、拿到选择下一个副本的资格!以你们的实力,完全可以自己通关,根本没必要替他卖命!他到底许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汪好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装了,你们和刚刚那一队一样,根本不是……” 她手腕一抖,两把银枪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枪口重新抬起,对准了壮汉,她的话刚开口说到一半…… 呜嗷——!!! 一声极其恐怖、仿佛凝聚了千百年的怨毒与不甘的怒啸,猛地从老宅深处爆发出来,如同实质的音波般横扫而过,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冰寒刺骨、几乎能冻结灵魂的阴风! 庭院中所有人,无论是被围的五人还是围剿的四人,都是浑身一激灵,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 那五人小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中闪过惊疑不定。 屋顶上的柯长生却轻轻笑出了声,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催促:“好了,闲聊时间结束,快点解决掉他们吧,别让这些杂音干扰了我们的正事。这群……人间行走养的猎犬。” 汪好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不再有丝毫犹豫,冷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扣动扳机,两把银枪枪口轰响,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射向壮汉的膝盖和持武器的右臂! 与此同时,林盼盼眼中黑芒一闪,肩头的小蛇如同黑色闪电般激射而出,她身侧的两个怨念分身也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张牙舞爪地扑向五人小队侧翼! 慧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主动进攻,只是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周身佛光微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既防止对方突围,也隐隐保护着身后的队友。 “不恋战!突围!” 那壮汉反应极快,厉喝一声! 五人小队瞬间动了起来。 其中一人双臂猛地交叉在身前,手臂皮肤瞬间硬化、**,化作一面覆盖着角质层的巨大骨盾,硬生生挡住了汪好射来的子弹,发出“砰砰”的闷响。 另一人迅速从怀中掏出数张绘制着朱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挥手掷出。 那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数团炽热的阳火,精准地撞上了林盼盼操控的两个怨念分身,将其暂时逼退。 五人小队突围的方向,赫然选择了看似防守最“温和”的西侧——慧明把守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至慧明面前时,一直闭目诵经的慧明猛然睁开了双眼,眼中金光一闪,随即,他手中禅杖重重顿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佛光涟漪以禅杖顿地之处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强大的冲击力混合着镇邪安魂的佛法力量,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涌!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顶上的柯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却仿佛直接响在五人的灵魂深处! 正在奋力突围的五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脸上同时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随即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黑色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粘稠液体从他们口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然而,柯长生的力量似乎确实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五人中,有两个人的反应极快,强行压制住了体内的异状! 有一个女性成员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她的后背皮肤发出“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随即,一副完好的人皮躯壳竟从中间裂开,一个浑身沾满粘液、赤身裸体的新身体如同蝉蜕般从中钻了出来! 她的背后迅速展开两对薄如蝉翼、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透明翅膀,猛地一振,就要腾空飞起! 而那个领头的壮汉,脸上也瞬间浮现出无数道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纹路,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硬生生将呕出的黑水和体内的不适感强行压下! 他怒吼一声,再次发力,就要继续朝着慧明把守的方向猛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盼盼肩头射出的那条黑色小蛇,已然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续在那三个仍在痛苦呕吐、无力抵抗的队员身上各咬了一口! 那三人被咬中后,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迅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双眼翻白,口中的黑水呕得更加厉害,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生死不知! “大师!你拦一个,我杀一个!” 汪好声音冰冷,语速极快。 她之前就和慧明沟通好,无尽轮回本之中不会真的死人,更何况也不需要慧明亲手出手杀人,只需要他负责拦截和防御,无需直接出手杀伤。 慧明没有异议,低诵一声“阿弥陀佛”,手中禅杖再次扬起,这次不再是防御,而是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向那个试图再次突围的壮汉! 与此同时,汪好手中的双枪瞬间变形、组合,眨眼间化作一杆造型科幻的长距离狙击步枪。 她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瞄准镜瞬间锁定了那个刚刚振翅飞起、赤身裸体的蝉女! 砰! 子弹飞旋着破空而去。 那蝉女感知极其敏锐,在空中猛地一个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子弹擦着她的翅膀边缘飞过,带起一溜火星和透明的碎片。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五指猛地暴涨,化作五根闪烁着寒光的尖锐利爪,狠狠一挥,将再次扑上来的黑色小蛇凌空击飞! 然而,就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屋顶上的柯长生,再次微笑着,打了一个响指。 啪。 蝉女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蛛网瞬间缠紧,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就是这致命的刹那,汪好的第二枪到了,没有丝毫犹豫,精准无比! 砰! 子弹直接从蝉女纤细的脖颈处贯穿而过,带出一蓬惨绿色的血液。 蝉女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颤,翅膀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挺挺地从空中栽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另一边,慧明脱手飞出的禅杖与那壮汉悍然对撞! 那壮汉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能力,就是纯粹的力量、速度、以及一种野兽般的战斗直觉,他竟然不闪不避,怒吼着一拳砸向飞来的禅杖!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那禅杖竟然被他蕴含恐怖力量的一拳砸得倒飞而回,慧明接住禅杖,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略显苍白。 壮汉趁机猛冲,竟然一把抓住了倒飞而回的禅杖另一端,随后一脚把慧明踹飞,自己则是夺过了禅杖! 他体内那诡异的黑色纹路爆发出幽光,暂时抵御住了禅杖上的佛光侵蚀,随即便见他双臂肌肉贲张,怒吼着将禅杖当作武器,抡圆了狠狠扫向试图从侧面干扰他的林盼盼的怨念分身以及再次扑上的黑色小蛇! 狂暴的力量带起呼啸的罡风,怨念分身发出一声哀鸣,被直接扫散,黑色小蛇也被逼退! 汪好调转枪口,连连射击,但子弹打在他覆盖着黑色纹路的皮肤上,竟然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啧!” 汪好有些烦躁地咂了下嘴,抬头看向屋顶:“柯医生!您老人家看戏看够了吧?这家伙皮糙肉厚,您出手料理一下呗?” 柯长生站在屋顶,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出手?那岂不是显得你们几位太无能了?总得给你们些表现的机会。” 汪好气得翻了个白眼,知道指望不上这个恶趣味的家伙了。 她猛地一咬牙,对林盼盼喊道:“盼盼!变身!” 林盼盼闻言,目光一凝,没有丝毫犹豫:“好!” 她迅速收回了黑色小蛇和残余的怨念分身,同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片戚笑给她的、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漆黑树叶,毫不犹豫地含入了口中。 下一刻,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林盼盼的身体被一阵扭曲的黑光笼罩,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身形迅速拉高、变得健硕,短短两三秒内,她竟然变成了——钟镇野的模样! 不仅是外形,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股凝练、狂暴、却又带着一丝冰冷控制的杀意,轰然从这具身体内爆发出来,席卷整个庭院! 然而,这个“钟镇野”脸上却带着一丝明显的茫然和困惑,他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战场,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下意识地喃喃道: “不对啊……我们不是刚刚进副本吗?怎么就打起来了?还死了这么多人?” 显然,林盼盼变身时,潜意识里调取的是她记忆中最新鲜的、关于钟镇野的印象——也就是刚进入副本时的状态。 因此,这个“复刻”出来的钟镇野,记忆和认知还停留在那一刻。 汪好立刻大喊一声,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你现在是林盼盼变的!快别懵了!帮忙!干掉那个大块头!” “钟镇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原来我是盼盼变的啊!行!明白了!”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与慧明缠斗、并不断击飞小蛇和逼退汪好子弹的壮汉。 体内磅礴的杀意轰然爆发,脚下猛地一蹬,地面砖石碎裂,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悍然扑向壮汉! 那壮汉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个气势惊人的家伙,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丝毫不逊于自己、甚至更加凝练危险的杀气,他不敢怠慢,怒吼一声,舍弃了慧明,扭身全力迎向“钟镇野”! 轰! 两人如同两头人形暴龙,狠狠地撞在一起! 他们拳脚相交,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气浪翻卷,吹得地面尘土飞扬! 刚一交手,竟是势均力敌! “钟镇野”的格斗技巧精湛,杀意灌注下的拳脚势大力沉;而壮汉则凭借纯粹的力量和野兽般的直觉,以及那身诡异的黑色纹路带来的超强防御,硬碰硬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十几招过后,“钟镇野”的攻势陡然一变! 他颈后大椎穴的位置,皮肤下悄然浮现出一个殷红如血、笔锋锐利的古体“侠”字纹路! 他的双眼之中,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燃烧,目光变得极其凌厉、洞彻! 侠字纹! 壮汉那狂暴迅猛、看似毫无章法的攻势,在他眼中瞬间变得清晰缓慢,破绽百出! “左边肋下三寸,旧伤未愈!” “右腿发力过猛,下盘微浮!” “气息运转至咽喉时,呼吸会影响肌肉动作!” “钟镇野”心中冷喝,身体如同鬼魅般侧身闪过来一记重拳,右手并指如刀,凝聚着高度浓缩的杀意,闪电般刺向壮汉左肋处的弱点! 噗! 一声闷响,壮汉身体猛地一颤,攻势瞬间一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痛苦之色。 不等他反应,“钟镇野”左腿如同钢鞭般扫出,精准地踢在他微微浮起的右脚脚踝!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壮汉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钟镇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合身撞入对方怀中,一记蕴含着恐怖杀意的肘击,狠狠砸向对方气息运转间隙乍现的咽喉弱点! 咚! 壮汉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狂暴的气息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向后倒退,最终“噗通”一声半跪在地! 就是现在。 一直在远处死死锁定战局的汪好,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以毫厘之差,精准无比地连续轰击在壮汉毫无防护的额头同一位置! 第一发,击碎了他体表最后残存的能量防御! 第二发,撕裂了他坚逾钢铁的头骨! 第三发,直接钻入大脑,轰然爆发! 壮汉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眼神迅速黯淡,彻底失去了生机。 直到这时,“钟镇野”身上那沸腾的杀意才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身体晃了一下,黑光闪烁间,迅速变回了林盼盼原本的模样。 林盼盼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一软,就要向地上倒去。 汪好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林盼盼靠在汪好怀里,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声音细微却带着由衷的赞叹:“钟哥……真的好厉害啊……只是模仿一下,就差点抽干我了……” 汪好冲她安慰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慧明也走上前来,手一招,那柄被壮汉击飞的禅杖便自行飞回他手中。 他单掌竖于胸前,低声道:“阿弥陀佛。”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尸体上,而是凝重地转向老宅的深处,沉声道:“那边……那股极其可怕的诡异力量……正在朝我们这边过来。” 众人闻言,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绝望和不甘的漆黑阴影,正如同海啸般从老宅的建筑群深处蔓延而来! 那阴影所过之处,墙壁、地面、廊柱……一切都被染上了一种死寂的墨色!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翻滚的阴影之中,隐约传来一个极其不稳定、充满了痛苦和迷茫的、颤抖的声音,仿佛在泣血质问,又仿佛在喃喃自语: “读书……十年寒窗……真的……真的不能改变命运吗?!!” 看到这骇人的一幕,感受到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怨念狂潮,就连一直淡然的柯长生,此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混合着惊讶和玩味的古怪表情。 他望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暗,低声自语,仿佛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钟镇野那小子……到底对它……做了些什么?” 第十二章 情绪冰晶 第十二章 情绪冰晶 那团凝聚了无尽怨毒与绝望的漆黑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缓缓逼近庭院。 阴影之中,那个扭曲、痛苦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它发出的低沉、混乱的质问声也越来越响,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嘶鸣: “读书……十年寒窗……真的……真的不能改变命运吗?!” “想要靠知识……挣得名利地位……有错吗?!” “为什么……为什么努力换不来应有的回报?!” 汪好感受着那几乎要冻结血液的寒意和沉重如山的压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强作镇定地看向身旁那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屋顶、气定神闲的柯长生:“柯医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柯长生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慢悠悠地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汪好、林盼盼和慧明三人的身后,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不必紧张,这是预料中的情况。” “这一次的诡异情况非常特殊,它罕见地同时承载了‘贪、嗔、痴、妄、哀、惧、欲’这七种负面情绪,戚笑和你们的钟队长,此刻应该已经成功将它彻底激怒,让它陷入了情绪完全崩溃的疯狂状态。” 他说话间,那漆黑的阴影已经蔓延到了庭院边缘,浓稠的黑雾如同潮水般涌入院落,更诡异的是,天空中不知何时凝聚起一团同样漆黑如墨的乌云,开始淅淅沥沥地降下一种冰冷的“雨滴”。 这些雨滴并非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竟化作一粒粒细小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冰晶。 柯长生弯腰,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粒米粒大小的冰晶,放在指尖仔细观察。 那冰晶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在疯狂扭动、挣扎。 “看到了吗?” 柯长生将冰晶展示给众人:“这种由极端情绪凝结而成的冰晶,就是我们此行的目标,三个轮次,我们需要收集三枚这样的冰晶,有了它们,我们下周才能实施对‘嗔烬’人间行走的捕获计划。” 汪好看着地上那些迅速出现又迅速消散的冰晶,皱眉问道:“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收集地上这些冰晶?” 柯长生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一搓,那粒冰晶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地上这些,不过是逸散的情绪碎片,如同风中残烛,很快就会消散。我们需要的,是这个诡异核心深处、最精纯、最浓缩的情绪结晶。”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那团已经近在咫尺的漆黑阴影。 此刻,阴影中央那个扭曲的人形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一个由无数个佝偻、痛苦、穿着破旧长衫的身影重叠而成的聚合体,它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有无数张脸在飞速切换,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甘、愤懑和绝望。 随着它的靠近,阴风怒号,温度骤降! 汪好、林盼盼和慧明三人身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刺骨的寒意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退。” 柯长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会儿,你们需要主动走过去,让它杀死你们。” 汪好猛地回头,眉头紧锁:“喂!柯医生!死一次的滋味可不好受!而且意识消散的感觉……” “当然不好受。” 柯长生打断她,语气平淡:“不过,也就一瞬间的事,很快,你们就会在第二轮追杀开始的时候复活。” 林盼盼也忍不住开口,小脸上带着担忧:“不对啊,柯医生!如果我们小队所有人都在第一轮死了,那这次副本不就失败了吗?不活过三轮的话,我们下周就无法指定副本了呀!” 柯长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不用担心,你们小队在这次副本中的任务,只在第一轮,那就是解决掉刚才那两支队伍。” “他们是‘人间行走’安插进来,专门破坏我们计划的钉子,现在他们已经被淘汰出局,你们几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钟镇野,他身上有戚笑留下的后手,不会真的死亡,能够顺利活到第二轮。”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之后的两轮,你们只需要看热闹就可以。” 汪好顶着那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恐怖压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次我们的任务……就这么简单?打打杂兵,然后送死?” 柯长生肯定地点点头:“难的在下周,这一周对你们而言,的确就是如此简单。” 此时,那漆黑的阴影已经几乎笼罩了整个庭院,中央那个由无数失败书生怨念聚合而成的诡异人形,距离他们不足十米,它那混乱的质问声如同魔音灌脑,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读书是错的吗?!” “想要靠知识挣得名利地位,有错吗?!” “为什么寒窗苦读换不来功成名就?!” 汪好用手臂挡在身前,抵御着那几乎要撕裂皮肤的阴风,脑中灵光一闪,看向柯长生:“我明白了!普通的《阴宅》副本里,这个诡异不够强大,达不到这种极端情绪爆发的级别,所以凝结不了你需要的情绪冰晶;同时,普通的单次副本流程,也无法提供足够三轮使用的三枚冰晶……是吗?” 柯长生赞许地笑了笑:“汪小姐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他抬手指向那几乎触手可及的黑暗:“既然如此,就由您先行一步吧,主动让它杀了你,你们这周的任务就圆满结束了。” 汪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头看向身旁脸色有些发白的林盼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盼盼,别怕,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就跟……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林盼盼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小拳头,眼神变得坚定:“放心吧汪姐姐!我早就不怕了!” 汪好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慧明,问道:“大师,您佛法高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死的时候,稍微……不那么痛苦一点?” 慧明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悲悯而平和的微笑:“阿弥陀佛,汪施主放心,小僧尽力而为。” 说罢,他闭上双眼,低声吟诵起一段经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力,仿佛能涤荡心灵的尘埃: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随着经文诵念,淡淡的金色佛光从慧明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温暖的流水般,缓缓笼罩在汪好周身。 佛光并不强烈,却仿佛在她体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茧,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寒意和怨念的精神冲击。 汪好感到一股奇异的宁静感涌上心头,之前的紧张和恐惧消散了大半。 她感激地看了慧明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绝地望向那片翻涌的黑暗。 “我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义无反顾地迈开脚步,主动冲向了那团吞噬一切的漆黑阴影。 下一秒,她的身影瞬间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黑暗中,只传来一声极其短暂、似乎被强行压抑住的痛苦闷哼:“呃……!” 随即,再无任何声息。 听到这声闷哼,林盼盼的小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下意识地看向慧明。 慧明冲她温和一笑:“林小施主,莫怕,小僧也为你诵经护持。” 说着,他再次低声诵念起《心经》,金色的佛光同样将林盼盼笼罩。 林盼盼感受着佛光带来的温暖和宁静,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她不再犹豫,学着汪好的样子,迈开脚步,坚定地走向黑暗。 “汪姐姐,我来了!” 她的身影也迅速被黑暗吞噬。 这一次,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传出,仿佛她走入的只是一片虚无。 最后,慧明转向柯长生,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柯施主,小僧先行一步,祝您与钟施主……计划成功。” 柯长生微微颔首:“大师走好。” 慧明不再多言,一边低声诵念着经文,一边步履从容地,一步步走入了那片翻涌的漆黑之中。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转眼之间,庭院之中,只剩下柯长生一人,独自面对那已经完全逼近、散发着滔天怨气的诡异人形。 柯长生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满意和期待的笑容。 此时,漆黑的“雨”越下越大,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细小的冰晶,但又迅速消散,那个杀死了三人的诡异人形,自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唯一剩下的柯长生身上。 它发出低沉的、饱含痛苦和愤怒的咆哮,更加浓郁的黑暗如同触手般向柯长生蔓延而来,恐怖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 然而,柯长生却不慌不忙地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了一枚徽章。 那徽章只有拇指大小,材质似铜非铜,在周围血色月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徽章的图案是一个极其夸张、咧到耳根的笑脸,嘴角一直延伸到边缘,露出两排细密而尖锐的牙齿,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喜面障】。 伸手不打笑脸人,佩戴此物,可在绝大多数诡异存在面前,被暂时识别为“无害同类”或“规则内存在”。 柯长生将这枚徽章别在了自己的白大褂领口。 就在徽章戴上的瞬间,那些原本气势汹汹蔓延向他的漆黑触手,猛地一顿,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变得有些茫然和迟疑,在柯长生身前不远处徘徊不前,不再主动攻击。 柯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竟然主动迈开脚步,向着那片黑暗,向着那个恐怖的核心人形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异常沉稳。 随着他的靠近,那个由无数怨念书生聚合而成的人形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的身体仿佛是由无数个半透明的、穿着破旧长衫的虚影强行糅合在一起,不断有新的痛苦面孔浮现又消失,肢体扭曲变形,散发出浓烈的腐朽文墨和绝望的气息。 它那双由无数双空洞眼睛汇聚而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走近的柯长生,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疯狂,但此刻,却也透出了一丝明显的茫然和困惑——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同类”会主动靠近自己? 柯长生根本没有理会它的茫然。 在走到一个极近的距离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并拢如刀,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狠狠地插向了人形心脏偏下、腹部的位置! 噗嗤! 一声仿佛撕裂败絮的闷响! 那诡异人形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 接着,它身体剧烈地扭曲、抽搐起来,所有的茫然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暴怒所取代! 哪怕是被识别为“同类”,遭到如此攻击,它也彻底疯狂了! 无数漆黑的、由怨念凝结而成的触手从它体内爆射而出,如同狂舞的毒蛇,铺天盖地地抽打、缠绕向柯长生! 同时,它那张扭曲的“嘴”猛地张开,喷出一股蕴含着强烈精神腐蚀和冰冻效果的漆黑吐息! 然而,柯长生似乎早已预料到它的反应。 就在人形发动攻击的同一刹那,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规则力量。 以柯长生为中心,方圆数米内的空间,时间流速仿佛瞬间变得极其缓慢,近乎凝滞,那些狂舞的触手和喷吐的黑息,动作都变得如同蜗牛爬行! 虽然这种“凝滞”效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就被人形更加狂暴的力量强行挣脱,但这点时间,对于柯长生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的右手已经从人形的腹部猛地抽出,手中紧紧握着一枚东西! 那是一个约摸苹果大小、通体浑圆、晶莹剔透的冰晶。 冰晶内部,不再是细小的黑色丝线,而是如同有七条颜色各异、却同样狂暴狰狞的毒龙在疯狂盘旋、冲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贪、嗔、痴、妄、哀、惧、欲的极端情绪波动! 第一枚“情绪冰晶”,到手! 下一秒,人形挣脱时间凝滞后的狂暴攻击,如同海啸般降临! 轰!!! 柯长生虽然反应极快,抽身疾退,但在这个力量被严重压制的副本中,他的速度终究慢了一线! 数条漆黑的触手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在他的后背和左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同时,那股冰冷的吐息也扫中了他的右臂和侧腰! 咔嚓!嗤——! 柯长生的白大褂瞬间被撕裂,下面的皮肉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消融、碳化!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折,后背更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右臂小臂处的血肉更是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森白的骨头! 然而,遭受如此重创,柯长生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死死抱着那枚情绪冰晶,借助着被击中的冲击力,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单脚落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但诡异的是,他那些恐怖的伤口处,并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迅速生长出无数细密、蠕动的血色肉芽! 这些肉芽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蔓延、交织,眨眼间就形成了类似触手般的支撑结构,强行固定住了他折断的腿骨,覆盖了破损的肌肉和皮肤。 此刻的柯长生,看起来比那个怨念聚合的诡异人形还要更加诡异、恐怖,他就像一个由破碎人体和疯狂血肉勉强拼凑而成的怪物。 他回头,对着那个因为被夺取核心冰晶而陷入彻底疯狂、发出震天咆哮的诡异人形,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嘲讽和满足的狰狞笑容: “多谢款待……我们,下一轮再见。” 说罢,他不再停留,那些血肉触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支撑着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方式,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便迅速消失在了庭院深处弥漫的黑暗与建筑阴影之中。 于是,此地只留下那个失去了部分核心、陷入无边狂怒的诡异人形,在原地疯狂地破坏着一切,发出不甘的咆哮。 漆黑的雨,依旧在下。 第十三章 共情 第十三章 共情 意识,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狱深处。 无法形容的冰冷,并非仅仅作用于皮肤,而是从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的最深处,由内而外地爆发、蔓延、冻结! 思维被凝固,感官被剥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撕碎灵魂的极致痛苦在无声地咆哮,仿佛有无数根冰针,从骨髓里刺出,将他的存在一寸寸钉死在永恒的寒冰墓碑之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归于死寂的刹那—— “嗬——!!!” 钟镇野猛地从那种极致的冰冷和痛苦中挣脱出来,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剧烈地、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个熟悉而陈旧的小房间里,身下是硬板床,头顶是昏黄的白炽灯,一切都和他第一轮次一模一样。 他撑着手臂,有些艰难地坐起身,用力揉了揉依旧残留着刺骨寒意和幻痛的脸颊和四肢。 虽然不是第一次在无尽轮回副本中体验死亡,但每一次那种意识被强行撕碎、湮灭的感觉,都如同最残酷的酷刑,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心生恐惧。 【陵光小队已成功完成第一轮存活】 【第二轮追杀将于10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本轮次共有三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系统的提示冰冷地浮现在视野中。 “三个小队?” 钟镇野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一挑:“只剩下我们陵光、戚笑、还有柯长生三队了?另外两队……已经被清理掉了?”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感觉那种被活活冻死的可怕感觉依旧如同附骨之疽,隐隐残留在大脑和神经末梢。 他苦笑一声,低声自语: “不会接下来每一轮,都要我用这种作死的方式去激怒那个大家伙吧?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算简单了,一样的招数用三遍就是。” 就在这时—— 啪! 窗外传来一声熟悉的脆响。 钟镇野扭头看去,果然,和上一轮一模一样,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如同自杀般狠狠撞在了玻璃窗上,瞬间炸成一滩浓墨,随即在玻璃上迅速勾勒出四个扭曲的大字: 破门而出。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残留的不适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不再犹豫,甚至没有去尝试开门,直接心念一动,从颈间取下【百八烦恼棍】吊坠,瞬间将其化为沉重的长棍握在手中。 这一次,他连试探都省了。运足力气,灌注杀意,一记势大力沉的直刺,狠狠捅向那扇木门! 轰隆!!! 木门连同后面封堵的腥红布帛,应声而碎,炸裂的木屑和破碎的红布条四处飞溅! 由于他动作更快,这一次,他在走廊里等待了大约三分钟,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以极其诡异的姿势仰面朝天、四肢倒折爬行而来的“美女邪祟”。 “公子~请随奴家来~” 那邪祟抬起绝美的脸庞,露出甜腻到令人不适的笑容。 钟镇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次还是去上次那个偏院?” 美女邪祟摇了摇头,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用正脸对着他:“并非如此~主人此次在另一处等候,公子请随我来~”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吐槽的欲望,迈步跟上。 穿过依旧被猩红“封阴”布条包裹的压抑走廊和小楼大堂,那扇传来规律撞击声的房门依旧存在,“咣……咣……”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 钟镇野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跟着带路邪祟走出小楼,这次没有进入主院,而是踏上了一条荒草丛生、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碎石小径,小径蜿蜒通向宅邸更深处,沿途倒是没再看到什么特别诡异的东西,只有一种愈发浓郁的荒凉和腐朽气息。 很快,小径尽头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矗立在荒草中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小木屋,木屋门口,站着两个人影,正是戚笑和柯长生。 柯长生手中,正托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约有苹果大小,通体浑圆,晶莹剔透,仿佛是由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 但仔细看去,冰晶内部并非静止,而是有七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狂暴狰狞的能量流在疯狂地盘旋、冲撞、纠缠,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极端情绪波动。 戚笑和柯长生似乎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见到钟镇野过来,两人同时停下交谈,脸上露出了笑容。 戚笑那阴柔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阴恻恻地笑道:“哟,来了?果然不愧是你钟队长啊,真有本事,居然能把那家伙刺激到那种彻底崩溃暴走的地步……第一个情绪冰晶就这么到手了,品质相当不错。” 钟镇野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冰晶上:“情绪冰晶?这是什么东西?还有,汪好她们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柯长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你的队友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第一轮的任务——清理掉那两支碍事的小队。我给了他们一人一枚【喜面障】,接下来直到副本结束,他们只需要安心挂机即可,不会再有任何危险,至于这情绪冰晶……” 他将之前对汪好等人说过的、关于需要收集三枚不同极端的情绪冰晶用以捕获“嗔烬”人间行走的计划,又向钟镇野详细解释了一遍。 钟镇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这东西就是你们用来对付人间行走的关键道具,那么这一轮呢?我还是一样?需要再去激怒它?” “非也,非也。” 戚笑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这一次,我们要的可不是激怒它了,恰恰相反,这一次,你需要让它……共情。” “共情?” 钟镇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让它觉得我是它的同类?” 柯长生接过话,肯定地点点头:“没错,你需要让这个诡异的核心意识,产生极其强烈的……共鸣与同情。这种共情必须达到极致,才能孕育出我们需要的第二枚冰晶。” 钟镇野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不难?毕竟我当年也算是个拼命读书的小镇做题家,和它的执念根源有相似之处,获得它的认可应该不难吧?” “呵,你小子还挺有自信。” 戚笑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调侃:“所以,上一轮,你就是利用这个身份,把它激怒到那种程度的?” 钟镇野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何利用“答题”框架,编写那些极端对立、否定努力价值的“社论”题目和答案,从而成功引爆对方怨念的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 戚笑听得啧啧称奇:“好家伙……你这挑动对立、制造焦虑的本事,不去当个煽动情绪的网红真是屈才了。” 柯长生则冷静地分析道:“你曾是个勤奋的学子,这一点是共情的基础,但并不意味着事情简单。” “我们需要的是极致的情绪爆发,是那种感同身受、痛彻心扉的强烈共鸣,仅仅认可你是同类远远不够,它必须对你产生浓烈的共情,情绪波动要达到顶峰,而且,在它的情绪被完全引动、凝聚成冰晶之前,你绝不能先被它的执念同化,迷失自我。” 钟镇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需要让它觉得我和它是一类人,并且正在经历、或者已经经历了某种让它觉得‘同病相怜’、甚至‘比我更惨’的困境,从而引动它最深的同情和共鸣……同时,我自己要保持清醒。” “对喽~” 戚笑眨了眨眼,然后指了指身后那间小木屋:“这里,是这座阴宅的老藏书室,堆满了历代落第书生留下的书籍和手稿,是它执念沉淀最深的地方之一,你要和它共情,这里是最佳地点,进去吧,找个地方,假装成一个还在苦苦挣扎的读书人,等着它来找你吧。” 钟镇野看了一眼系统提示,第二轮追杀还有不到一分钟就要开始。 他不再多言,对两人点了点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几个高大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制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线装古书、残破的试卷、泛黄的手稿。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糊着厚厚窗纸的小窗,此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纸,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柱。 钟镇野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起的《四书章句集注》,走到一个书架下的角落,拂去地上的灰尘,盘膝坐了下来,假装专注地翻阅起来。 但他的心思,早已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表演,才能最大限度地引动那个诡异存在的共情。 戚笑和柯长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戚笑冲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加油吧,钟队长~能不能拿到第二块宝贝,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两人便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荒草丛生的小径尽头。 钟镇野没有理会他们的离开,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演出”上。 很快,系统倒计时归零。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整个世界,小木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 几乎在同时——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悲哀、不甘与绝望的黑暗,如同活物般,从木屋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寸阴影中悄然渗透进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无声无息地蔓延,迅速吞噬着屋内有限的光线和空间。 阴冷刺骨的气息笼罩了钟镇野,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能感觉到,一个充满了痛苦和迷茫的“意识”,正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苏醒,并且……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躲在藏书室里、同样“苦苦攻读”的“同类”。 第十四章 课堂(上) 第十四章 课堂(上) 意识从极致的冰冷和黑暗中缓缓浮起,如同从深海中挣扎上浮。 钟镇野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残留着刺骨寒意的太阳穴,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一阵熟悉而略带沙哑的讲课声便传入了耳中: “……所以,在共同犯罪中,主犯与从犯的认定,不能仅仅依据分工,更要考量其在犯罪意图形成、犯罪行为实施以及犯罪结果发生过程中所起到的实际作用和主观恶性程度,特别是对于教唆犯,其刑事责任的承担,往往……”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不再是那个狭小压抑的出租屋,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教室里坐满了穿着各式休闲服、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和专注的年轻面孔——正是他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们;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精神矍铄的老教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板书,正是他当年十分敬重的刑法学教授,陈教授。 与上一轮如出一辙,他刚想观察环境、思考对策,一股强大而蛮横的念头便如同枷锁般瞬间套牢了他的意识! 认真听讲!不准走神! 陈教授的课多么宝贵!错过一句都是巨大的损失! 期末考试、司法考试……这些知识点都是重点!必须掌握! 快!集中精神!听课!做笔记! 又来了! 钟镇野心中暗凛。 强烈的焦虑感和愧疚感潮水般涌来,迫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陈教授身上,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字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开始机械地记录要点。 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和身后,那些模糊、扭曲的虚影再次浮现。 穿着各个朝代服饰的落第书生、戴着厚眼镜的失意学子、面容枯槁的备考者……它们如同最严厉的学监,用冰冷透明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确保他的每一分心神都沉浸在“学习”之中。 听课!记录!理解! 不能分心!不能懈怠! 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是唯一的出路! 然而,有了上一轮的经验,钟镇野这次心中镇定了许多。 加上进入幻境前,戚笑和柯长生已经明确告知了这一轮的目标是“共情”,让他有了提前思考和准备的时间,他迅速压下了本能的反抗和不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做题……是上课……也好。” 钟镇野心中飞速盘算:“陈教授上课风格很活跃,最喜欢提问和学生互动……只要等他提问,我就能找到机会!” 打定主意,他不再试图强行挣脱那种被“学习”束缚的状态,反而顺势而为,表现得比周围任何同学都要专注、认真。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黑板和陈教授,手中的笔飞快记录,时不时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刑法的精妙世界里。 果然,因为他表现得极其“投入”,那些环绕的虚影似乎十分满意,施加在他身上的强制力量减弱了不少,只是维持着一种“鼓励”和“监督”的态势,不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压制他的杂念。 但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仅仅在这全神贯注“听讲”的五分钟里,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焦虑感正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必须学好!必须考好!不能落后!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辈子就完了!” 这种被环境同化、被执念侵蚀的感觉,比单纯的强制更加可怕,悄无声息地动摇着心智。 幸运的是,陈教授没有让他等太久。 在讲解完一个复杂的量刑情节认定后,老教授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扫视全场,和蔼地问道:“关于刚才讲的这几个点,同学们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同学能结合一些实际案例,谈谈自己的看法?” 机会来了! 钟镇野几乎在陈教授话音落下的瞬间,就高高举起了右手,动作标准而急切,像一个急于表现的好学生。 “好,那位靠窗的同学,你来说说。” 陈教授注意到了他,微笑着点了他的名。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带着求知欲:“陈教授,我有一个关于量刑情节的问题,不太理解,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案例,想请您分析一下。” 他顿了顿,清晰地叙述道:“案例是这样的,大学生张某,在一项关乎保送资格和巨额奖金的国家级重要竞赛决赛前,利用夜间潜入实验室,故意损坏了他最主要竞争对手已经完成的参赛作品,证据确凿。” “案发后,辩护人提出,张某来自一个极度贫困的山村,他是全家、甚至是全村唯一的希望,这次竞赛是他改变命运几乎唯一的机会,他长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这次行为是在极度焦虑和绝望下的一次‘病急乱投医’式的崩溃。” “请问教授,这种情况,在认定故意毁坏财物罪的同时,在量刑上,能否将他的这种‘困境’和‘压力’作为酌情从宽的情节予以考虑?” 他的问题一抛出,教室依旧安静,但他身后那无形的空间里,却瞬间炸开了锅!那些怨念虚影们激烈地争论起来! “荒谬!破坏规则,罪不可赦!岂能因家境贫困而法外开恩?!”一个老学究模样的虚影义正词严地呵斥。 “寒窗苦读,正当竞争!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必须严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虚影语气激烈。 “可是……可是他家那么难……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啊……” 一个声音怯怯地反驳,带着一丝不忍:“我们……我们当年不也是拼了命想抓住每一次机会吗?” “是啊……万一他这次失败了,就真的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那种绝望……” 另一个年轻的虚影声音带着哽咽:“虽然做法不对,但……情有可原吧?处罚是不是……可以轻一点?” “法理不外乎人情!但前提是不得违法!此风不可长!”老学究虚影态度坚决。 “可他也是被逼无奈啊……”同情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虚影们分成了立场鲜明的两派,争论不休,情绪明显开始波动。 讲台上,陈教授听完钟镇野的案例,微微颔首,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嗯,这位同学提的案例很有现实意义,涉及到法理与人情的冲突,这也是我们司法实践中经常遇到的难题。” 他略作思考,严谨地分析道:“首先,张某的行为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次,关于量刑,辩护人提出的‘特殊困境’和‘巨大压力’,在司法实践中,通常很难直接被认定为法定从宽处罚情节,因为法律鼓励的是通过正当途径改变命运,而非通过侵害他人权益的非法手段。但是……” 陈教授话锋一转:“在具体量刑时,法官会综合考量全部案情,如果张某确实一贯表现良好,此次系初犯、偶犯,犯罪动机并非极其卑劣,案发后能深刻悔罪、积极赔偿并取得被害人谅解,那么,其特殊的成长背景和所面临的压力,可以作为考察其人身危险性和悔罪态度的一个参考因素,在法官的自由裁量权范围内,可能会在法定刑幅度内酌情从轻处罚。” “但这绝非法外施恩,更不意味着行为正确。法律的底线,不容突破。” 陈教授的解答客观、严谨,既体现了法律的刚性,也兼顾了人性化的考量。 听到这个回答,那些争论的虚影们稍微平静了一些。 “教授所言有理……” “嗯,赏罚分明,方是正理。” “虽可怜,但亦有其罪……” 钟镇野心中微微一笑,策略有效! 在进入这个幻景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了,自己没有太多的经历和遭遇可以让这些诡异共情,那就还是要用案例,一步步引导他们,让他们对案例中的人物产生共情、诞生浓烈的情绪。 他需要的,就是不断抛出更能触动它们内心痛处、更能引发强烈共鸣的案例,将这种“共情”情绪不断推向高潮! 就在陈教授准备结束这个提问,继续讲课的时候,钟镇野却依旧站着,没有坐下,反而提高了音量,朗声说道: “陈教授!请等一下!关于这个案例,我还有问题!” 全班同学的目光,以及讲台上陈教授略带诧异的目光,瞬间再次集中到了钟镇野身上。 而那些刚刚稍有平复的怨念虚影,也立刻将所有的“注意力”再次投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情绪波动,开始悄然加剧。 第十五章 课堂(下) 第十五章 课堂(下) 钟镇野的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迎着陈教授略带诧异的目光,以及全班同学好奇的注视,继续说道: “陈教授,刚才那个案例,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情况,同样是关于寒门学子,但这次,他可能连‘故意’犯罪的边界都模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第二个案例: “寒门学子李某,家境贫寒,是全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他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在校期间拼命学习,毕业后更是过五关斩六将,进入了一家声名显赫的顶级金融公司实习,他无比珍惜这个机会,没日没夜地加班,渴望凭借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改变家庭命运。” “他的直属上司,一位公司副总,对他颇为赏识,经常将一些涉及核心客户的、标为‘高度机密’的金融操作交给他处理,并不断暗示,这是对他能力和忠诚度的考验,只要完美完成,实习期结束后不仅能够转正,还将被委以重任,进入核心管理层。” “李某不疑有他,怀着满腔热血和感激,对上司交代的每一项指令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执行,他运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完美地完成了所有操作流程,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经手的这些所谓的‘核心客户机密操作’,实际上是上司精心设计、用于大规模洗钱的非法环节!” “东窗事发,上司察觉风声,早已携巨额赃款潜逃海外,而李某,作为所有关键资金流向的经手人、所有交易记录的操盘手,证据确凿,首当其冲,被警方逮捕,等待他的,可能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钟镇野讲述的语气平静,但案例本身蕴含的残酷反差,却让教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天啊……这也太惨了……” “完全是被人当枪使了啊!” “这怎么判?他算主犯还是从犯?” 而钟镇野身后,那些怨念虚影的反应则更加激烈! “此子……此子何其无辜!”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虚影声音颤抖:“寒窗苦读,一心向上,却遭奸人利用,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努力!努力有何用?!到头来不过是他人棋子!” 一个中年虚影愤懑地低吼:“这世道!这世道何其不公!” “他也是想抓住机会啊……和我们当年一样……” 年轻的虚影们更是感同身受,声音充满了悲戚和恐惧:“难道努力拼搏,换来的就是这种下场吗?!” “这……这量刑该如何是好?他主观上并无恶意啊!”虚影们争论着,同情、愤怒、不甘的情绪剧烈地交织、发酵。 讲台上,陈教授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神色凝重。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个案例……确实非常典型,触及了司法实践中关于‘主观明知’认定的难点。” “从现有描述看,李某很可能被认定为‘间接故意’或者甚至因被蒙蔽而缺乏犯罪故意,但这需要极其严谨的证据链来证明他确实‘不知情’。” “司法实践中,这类案件往往非常复杂,被告人很难完全脱罪。通常,会根据其实际参与程度、获利情况、以及对违法性的认知可能性等因素综合判断,大概率会认定为从犯,但刑期……恐怕也不会太短。毕竟,造成的客观危害是巨大的。” 陈教授的解答依旧客观,但语气中也不免带上一丝沉重和惋惜。 听到这个结果,虚影们发出一片悲鸣和叹息,同情李某的情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钟镇野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愤与共鸣,心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趁热打铁,用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和痛楚的语调,抛出了最终的、也是他精心准备的第三个案例: “陈教授……我还有一个案例。”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陈教授也向前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 “王某。” 钟镇野这一次,故意在讲述中带上了一丝沉重:“他曾是贫困县几十年不出的天才,高考成绩极其优异,志在清北。他是全家的希望,甚至是全县的骄傲。” “然而,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漫长暑期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他家所在的村落。混乱中,家中的通信一度中断,重要的邮件包裹也多有遗失。” “当一切平息,他未能等来梦想中的录取通知书,只从同学那里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说是今年竞争格外激烈,或许是他的分数在省内还不够绝对顶尖……最终,他相信自己落榜了。” “他的人生,从巅峰瞬间坠入深渊。家境贫寒,无力追查也无力复读,他不得不放弃学业,开始四处奔波打工……建筑工地、流水线工厂……哪里能挣钱,他就去哪里。他受过伤,挨过饿,看尽世间冷暖。二十年光阴,就在这种辗转和潦倒中耗尽,昔日的天之骄子,最终成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眼神浑浊的中年人。” 钟镇野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听众的心上,教室里鸦雀无声,许多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二十年后,一次极其偶然的同学聚会,一位在高校档案馆工作的老同学,在闲聊中提起一桩陈年旧事,说当年他们县好像有个学生,录取通知书因故未能送达,等学校发现时,已过了补录时限,成了他们老师时常提起的一件憾事……”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王某心中巨震,回去后几经辗转查证,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他的录取通知书,确实因那场天灾导致的地址混乱而未能送达……但其中并没有太复杂的原因,山洪虽然导致了交通阻滞,但事实上,也不过是当年的投递员嫌麻烦,恰好碰上天灾,就懒得去做这件事了。” “巨大的悔恨、不甘与命运弄人的荒谬感瞬间将他吞没。他借酒浇愁,恍惚间竟遇见了当年负责他们片区邮递的投递员——那人如今也已苍老,谈及往事,只是唏嘘地感慨:‘那年月,乱嘛,寄丢的东西多了,都是命,你也别太纠结了……’” “可是,王某被偷走的二十年人生,又怎么能是一句轻飘飘的‘别太纠结’就能概括的?” 钟镇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酒精与极端情绪的驱使下,他与对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终,失手酿成了命案。” 案例讲完,整个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议论。 “这是真实的案例吗?” “可能是吧?我之前好像见过类似的新闻?” “王某太可怜了……” “这……这算是激情杀人吧?” 而钟镇野身后的怨念虚影们,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此人何罪之有!” 一个老者虚影发出沉闷的低吼,身形剧烈波动:“他只是想要拿回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啊!” “二十年啊……” 一个中年虚影重重叹气:“寒窗之苦,竟是如此结局?此人心生愤怒,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虚影们的情绪彻底失控,强烈的共情、滔天的愤怒、以及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哀,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连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低了许多! 讲台上,陈教授的脸色也变得很是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分析道:“毫无疑问,这个案例……性质极其恶劣。” “王某的行为,在法律上,大概会被认定为‘故意杀人罪’,但考虑到其长期的精神压抑以及案发时的激情状态,最终的判决,有可能会偏向‘过失杀人罪’。” 就在这时,钟镇野上前一步,沉声开了口。 “陈教授!我希望……或者说,您觉得,法院有没有可能对他,对王某,判处更低的刑罚?甚至……最好是免于刑事处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陈教授都愣住了:“这位同学,你……为何会有如此想法?虽然情有可原,但杀人毕竟是重罪啊!” 钟镇野欲语先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因为……因为教授,这个王某……他……他是我认识的一位长辈!”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小时候家里穷,是王叔叔……经常接济我们。他人特别好,虽然自己过得也很苦,但总是乐呵呵的,有空就教我写字、读书,他常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学习成绩可好了,是全县的希望……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考上大学。” 钟镇野的表演极其投入,细节生动。 “我后来才知道,他落榜做过许多苦力活,落了一身的伤病,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他这一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个投递员相当于毁了他的一切!王叔叔他……他只是一时激愤,他忍了二十年啊!二十年!换成任何一个人,谁能忍得住?!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这番“真情流露”,瞬间将教室里的悲愤情绪和对他口中“王叔叔”的同情推向了最高潮! “同学说得对!” “太可怜了!” “法律应该考虑这种情况!” “支持从轻判决!” 而在他身后,那些怨念虚影更是彻底疯狂了! “说得对!说得对啊!!”虚影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嘶吼:“王某无罪!无罪!!” “法律若不公,何以服众?!!” “我们寒窗苦读,岂容他人窃取?!此等血海深仇,杀之何惜!!”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愤怒、不甘与极致的共情能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每一个虚影身上喷涌而出,整个教室的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震荡,光线明灭不定!温度骤降!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共鸣情绪,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讲台上的陈教授,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同情后,职业的理性和法律的严谨终究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了敲讲台,试图将几乎失控的课堂情绪拉回正轨,声音沉重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同学们!安静!请安静!” 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悲愤的情绪依旧在空气中激荡。 陈教授目光复杂地看向情绪“激动”的钟镇野,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这位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完全理解你对王某……对你那位长辈的同情和痛惜,说实话,听完这个案例,我的内心也感到非常沉重和愤怒。”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点——无论被害人有多么大的过错,无论王某遭受了何等不公和屈辱,‘杀人’这一行为本身,是法律绝对禁止的红线,这是文明社会的基石!” “王某的遭遇令人扼腕,他的愤怒情有可原,法律会充分考虑这些情节,但是,‘免于刑事处罚’或者‘无罪’,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依然要为自己夺走他人生命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陈教授的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教室里火热的同情气氛冷却了不少,许多同学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有些黯然的表情。 而这番话,听在那些怨念虚影的“耳”中,更是产生了毁灭性的效果! “不……不可能无罪?!” “为何?!为何如此不公?!” “他受了二十年的苦!” “难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虚影们刚刚燃起的激烈情绪,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冰冷所取代! 王某的人生,注定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从被顶替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彻底扭曲,无论他如何挣扎,无论他最终选择隐忍还是爆发,等待他的,似乎都只有毁灭一途!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能引发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共鸣! “呜……” “王某……他……他没有出路了啊……” “忍是死路,不忍……亦是绝路!” “我们……我们若是他……我们能如何选择?!” 极致的愤怒开始转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悲凉与绝望。 虚影们不再仅仅是同情王某,而是真正地、深刻地共情于他那走投无路的绝境。 它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无数个苦读的深夜,在一次次希望破灭的瞬间,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挣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与王某的遭遇何其相似! “寒窗苦读,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最后换得的,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悲惨结局!” 一个虚影发出凄厉的惨笑:“可怜、可叹!” “我等与王某……同病相怜!若是换了我们,我们只怕也不知该怎么办呐!” 面对这样的案例,普通寒门学子都有可能代入自己、心生戚戚,更何况是这些拥有强烈情绪的怨念? 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悲伤、绝望、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极致共情能量,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每一个虚影体内疯狂涌出,整个教室的空间扭曲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破碎,温度已经降至冰点,墙壁和桌面上开始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霜! 钟镇野站在风暴的中心,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情绪的质变,从愤怒的共鸣,转向了更深层次的、对“命运悲剧”无可挽回的绝望式共情。 这无疑是更强烈、更极端的情绪! 陈教授与台下学生们自然是感受不到这一点的,他们还在讨论、还在说话,甚至陈教授还转向钟镇野,似乎想说几句什么夸赞的话……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凝聚到顶点的绝望共情能量,轰然爆发!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灵魂层面炸开! 钟镇野感到自己的意识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洪流淹没、撕碎! 眼前的教室、陈教授、同学……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消散。 那种可怕的、濒死的感觉,又来了。 第十六章 第二枚冰晶 第十六章 第二枚冰晶 小木屋外,荒草丛生的空地上。 戚笑与柯长生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间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与悲凉气息彻底包裹的小木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感,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哭泣、控诉。 “啧,这动静……比上一轮可带劲多了。” 戚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眼光确实不错,钟镇野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柯长生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语气平淡:“我虽然无法亲身体验你们在《怨仙》副本中的经历,但你与他合作过,理应清楚他的潜力,这个人……如果当初是和我们在同一时期进入游戏的,以他的心智和韧性,所能达到的高度,或许会远超现在的我们。” 戚笑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有屁用?天赋再高又能怎样?这破游戏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骗局。要么乖乖给那些命主当狗,要么就像我们之前那样,拼死拼活,到头来发现还是被游戏规则耍得团团转,连自己最初想要什么都快忘了。” “要我说……” 他挑眉笑道:“咱就得学学颜老板,早点看开,另辟蹊径,想办法从这游戏规则之外找办法,才是正理。” 柯长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你觉得……我现在这副皮囊,怎么样?” 戚笑斜眼打量了他一下。 柯长生此刻的外表,三十多岁,银发一丝不苟,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穿着合体的白大褂,气质冷峻中带着一丝禁欲的学者气息。 他撇撇嘴:“还行吧,至少比你刚进游戏时那副病痨鬼的样子强太多了,看着顺眼多了。” “这已经是我依靠自身能力、在游戏规则内所能达到的……最优化的结果了。” 柯长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淡漠:“但即便如此,依旧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无法解决。基因层面的缺陷、灵魂层面的磨损、知识体系的壁垒……靠我自己,穷尽一生,也触摸不到真正的完美与永恒。” 戚笑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长生?长生有什么好的?活那么久不腻得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死、消失,最后就剩自己一个老怪物,多没劲。” 柯长生摇了摇头,平静地应道:“长生……并非我的目的,它只是我必须掌握的手段,我要做的事情,需要近乎无限的时间去探索、去验证。” “所以呢?” 戚笑不以为意:“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就这样老老实实拿满七个命主的认可呗?” 柯长生淡淡地说道:“这是目前对我而言效率最高的途径。在你们之后,《怨仙》副本我也亲自去过了,我自认完成的探索度已经极高,甚至触及了一些核心的隐秘……但最终,我依然没能改变那段历史的关键节点,也未能从中得到我真正需要的信息。” 说着,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沉凝:“我怀疑……游戏系统本身,已经在隐隐地限制、甚至阻止我进行更深层次的尝试和窥探,因此,在找到绕过规则的方法之前,我只能先尝试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尽可能地获取资源,进行试探。” 戚笑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随你便”的无所谓表情:“行吧行吧,你们这些搞研究的,想法就是复杂。那我就只能……祝你马到成功喽~”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轰!!! 那间被黑暗包裹的小木屋,猛地爆发出一阵无声的能量冲击! 下一瞬,浓郁的黑暗如同被炸开的墨汁,向四周急剧扩散,一股混合了极致悲伤、绝望、不甘与认命的悲凉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紧接着,那片翻涌的黑暗中央,一个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痛苦的人形轮廓凝聚显现,它发出不成调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悲鸣与哀叹: “呜……这吃人的世道啊……” “为何……为何苦苦挣扎,终究是一场空……” “我们……我们永远是被压迫、被牺牲的那一群……” “读书……改变命运?笑话……天大的笑话……” 随着它的悲鸣,天空中再次凝聚起漆黑的云团,淅淅沥沥的“雨”开始落下——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情绪冰晶,砸落在荒草和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而那个凝聚成形的、充满了悲怆气息的诡异人形,仿佛失去了所有目标,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开始漫无目的地向着戚笑和柯长生所在的方向,缓缓蔓延过来。 它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结出黑色的冰霜。 柯长生眼神一凝,快速说道:“它现在的情绪状态是极致的悲伤与绝望,攻击性或许不强,但排斥性和自我保护意识会达到顶峰,【喜面障】的伪装在这种深度情绪共鸣下很可能失效,这次,需要你正面牵制,制造机会。” 戚笑撇了撇嘴,脸上却露出一丝兴奋的邪笑:“啧,就知道没这么轻松,行啊,柯大医生,那你开的价码可得够高才行~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说罢,他不再废话,上前一步,右手一翻,那本从不离身的硬壳笔记本和那支造型古怪的笔便出现在手中。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纸面上疯狂地舞动起来! 随着他的书写,异变陡生! 他们周围的荒草地,泥土翻涌,一只只苍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破土而出,挣扎着爬出地面,化作扭曲的尸傀;空气中,凭空凝结出一个个半透明、发出凄厉尖啸的怨灵;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座古老阴宅本身的存在,似乎也开始被戚笑的力量侵蚀、转化! 远处田地里的那些稻草人,原本在风中轻轻摇晃,此刻却猛地转过头,稻草编织的脸上裂开狰狞的笑容,眼窝中燃起幽绿色的鬼火,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迈着僵硬的步伐围拢过来! 残破的院墙阴影里,走出一个个穿着寿衣、面色青黑的“家丁”;屋檐下悬挂的破旧灯笼,自行点亮,散发出惨绿的光芒,光芒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 眨眼之间,以戚笑为中心,成百上千形态各异、散发着浓郁邪异和死寂气息的诡异邪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现。 它们发出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尖啸、呓语,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光怪陆离的“诡异大军”,悍不畏死地扑向了那片正在蔓延的、散发着悲凉气息的漆黑阴影! “去吧,我的小可爱们~陪它好好玩玩!” 戚笑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愉悦的光芒。 与此同时,柯长生也动了。 他手腕一翻,掌心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艘做工极其精巧、仿佛由白玉雕琢而成、只有黄豆般大小的袖珍小舟,他将其往空中一抛,低喝一声:“涨!” 那白玉小舟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艘可容纳一人站立的、通体流光溢彩、散发着淡淡仙灵之气的飞舟。 柯长生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仙舟之上,仙舟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化作一道白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径直射向那片漆黑阴影的核心——那个正在哀泣的诡异人形! “呜嗷——!” 感受到威胁,那片漆黑的阴影剧烈翻腾起来! 无数由极致悲伤和绝望凝聚而成的黑色触手、冰棱、以及扭曲的怨念冲击波,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疾驰而来的柯长生轰去! 也就在这时,戚笑召唤出的诡异大军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尸傀们咆哮着组成人墙,用身体硬生生挡住抽来的黑色触手! 从一开始,两人就没指望靠它们去对抗无尽轮回本中,那不可能战胜的诡异。 它们的作用,只是替柯长生开路! 只一瞬间,这些尸傀就被撕碎、冻结,但更多的尸傀又悍不畏死地补上! 怨灵们发出尖啸,扑向那些冰棱和冲击波,与之同归于尽,爆散成漫天黑烟,那些燃烧着鬼火的稻草人,则疯狂地扑向阴影本身,用燃烧的身体去灼烧、驱散黑暗! “轰轰轰!” “嗤嗤嗤!” “啊啊啊——!” 诡异的咆哮、能量的碰撞、以及邪祟被毁灭的惨叫不绝于耳,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惨烈。 柯长生驾驭着仙舟,在漫天攻击中灵活穿梭。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时而急速拔高,避开一道横扫而来的巨大冰枪;时而猛地俯冲,从几只尸傀用身体撞碎的冲击波缝隙中穿过;时而又做出诡异的z字机动,险之又险地躲开数道无声无息缠绕而来的怨念丝线! 然而,阴影的攻击太过密集,覆盖范围太大,尽管有诡异大军前赴后继地阻挡,依旧有漏网之鱼! 咻! 一道极其凝练的黑色冰锥,穿透了一只巨大怨灵的拦截,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射柯长生后心! 柯长生仿佛背后长眼,仙舟猛地一个侧翻,冰锥擦着他的白大褂飞过,带起的寒气瞬间将他衣角冻裂,皮肤上浮现出一片青紫色冻伤! 另一侧,数条如同毒蛇般的阴影触手巧妙地绕过了正面战场的纠缠,从下方悄无声息地缠向仙舟的底部! 柯长生眉头一皱,仙舟尾部猛地喷出一股炽白的灵气流,推动舟身骤然加速前冲,同时舟体剧烈旋转! 嗤啦! 触手被旋转的仙舟边缘割断大半,但依旧有一条死死缠住了舟尾,强大的拖拽力让仙舟速度一滞! “哼!” 戚笑冷哼一声,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过一个诡异的符号! 嘭地一声,旁边一堵残破的墙壁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手持生锈剪刀、穿着红嫁衣的女鬼,她发出尖锐的笑声,挥舞着剪刀,咔嚓一下将缠住仙舟的触手剪断! 柯长生得以脱身,继续前冲,但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攻击已然临身! 一道巨大的、由无数悲伤面孔凝聚而成的黑色掌印,如同山岳般当头压下,掌印未至,那沉重的绝望威压已经让仙舟的灵光剧烈闪烁! 戚笑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笔走龙蛇,在纸上疯狂书写! 他握笔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仿佛有黑色的墨汁在流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着他召唤的邪祟被大量消灭,反噬开始显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开始出现一块块不规则的、如同被浓酸腐蚀般的溃烂痕迹,甚至有些地方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脸上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和兴奋。 “吼——!” 随着他的书写,阴宅深处,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中,猛地爬出一具身披破烂铠甲、手持巨斧的无头骷髅将军,它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庞大的骨架冲天而起,抡起巨斧,悍然劈向那道巨大的黑色掌印! 轰隆!!! 巨响声中,骷髅将军连同巨斧一起崩碎成漫天骨粉,但那道恐怖的掌印也被成功劈散。 趁此机会,柯长生的仙舟终于冲破重重阻碍,逼近了漆黑阴影的最核心区域,距离那个散发着浓烈悲怆气息的诡异人形,已不足十米! 此刻,那人形的模样更加清晰了。 它不再是第一轮的暴怒怨灵,而是一个蜷缩着身体、仿佛在无声痛哭的身影,它的身体由无数个落泪的、绝望的书生虚影叠加而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悲伤。 柯长生眼中精光爆射,他再次抬起了左手!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声响起! 诡异人形周围的空间,时间流速再次发生了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变化。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间隙…… 柯长生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插入了那悲伤人形心口偏下的位置,动作与上一轮如出一辙! 噗嗤! 伴随着一声仿佛撕裂灵魂的悲鸣,柯长生的手猛地收回,掌心中,已然多了一枚新的情绪冰晶! 这枚冰晶同样是苹果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泪痕干涸后的灰蓝色。 冰晶内部,不再是狂暴的能量流,而是如同有无数滴灰色的眼泪在缓缓流淌、汇聚,散发出一种足以让钢铁都为之锈蚀的、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绝望气息。 第二枚情绪冰晶,到手! 然而,几乎在柯长生得手的同一瞬间,那悲伤人形也从时间凝滞中挣脱。 它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尖啸,整个阴影空间彻底暴走,无数攻击如同海啸般向柯长生涌来! “走!” 柯长生低喝一声,仙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拖着残影向后急退! 戚笑也同时挥笔,所有残存的诡异邪祟发出最后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扑向暴走的阴影,为柯长生的撤离争取了宝贵的一瞬! 嘭! 轰! 咔嚓! 仙舟在密集的攻击中左冲右突,柯长生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白大褂变得破烂不堪,但他始终将那枚新获得的情绪冰晶死死护在怀中! 最终,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柯长生终于驾驭着仙舟,险之又险地冲出了漆黑阴影笼罩的范围,一个踉跄落在戚笑身旁。 他的仙舟几乎全毁,身上也多了无数深可见骨的可怕伤痕,那些恶心的血肉触须再次疯狂蠕动,开始进行诡异的修复。 戚笑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他身上的腐蚀痕迹扩大了不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看着柯长生手中那枚灰蓝色的冰晶,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嘿……第二颗到手,真他娘的刺激!” 柯长生没有理会他,只是抬头,望向那片因为失去核心冰晶而逐渐开始不稳定、发出痛苦哀鸣的漆黑阴影,淡淡地说了一句: “先跑,找地方躲好,然后准备……第三轮。” 戚笑则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手臂上腐烂的伤口,啧声道:“照这个强度,我们的力量又被限制了,这第三轮,会很累呀。” 第十七章 第三轮次 第十七章 第三轮次 意识如同被从冰冷粘稠的沥青中艰难拔出,每一次死亡重生的间隔都仿佛被拉长,痛苦也更加深刻。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依旧躺在那间熟悉又压抑的小房间硬板床上,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不变的光。 【陵光小队已成功完成第二轮存活】 【第三轮追杀将于5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本轮次共有三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系统提示冰冷地浮现。 他慢慢撑起身,感觉全身肌肉僵硬酸痛,仿佛真的被冻僵后又强行解冻一般。 这一次“共情”式死亡带来的精神冲击远超上一轮的“激怒”,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感,如同跗骨之蛆,依旧残留在他意识的缝隙里,让他心有余悸。 “啧,‘共情’比‘激怒’更狠啊……” 他低声啐了一口,揉了揉依旧发冷的额角:“不知道这第三轮,又要玩什么花样?总不会真要我跟那鬼东西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吧?” 就在这时—— 啪! 熟悉的撞击声再次从窗外传来。 钟镇野扭头看去,那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又一次精准地撞死在玻璃上,炸开的墨迹迅速勾勒出两个更加简洁的字: 下楼。 “哦?换指令了?” 钟镇野挑了挑眉,没有多想。 他熟练地取下颈间的【百八烦恼棍】,将其化为长棍,走到门前,依旧是毫不废话,运足力气,一棍狠狠捅出! 轰! 木门应声而碎,连带着后面封堵的腥红布帛也被撕裂开来。 他迈步走出房间,这一次,走廊里空荡荡的,并没有那个倒爬的美女邪祟在等候。 他依言沿着老旧的木楼梯向下走,来到一楼大堂。 刚下到一楼,他就看到了戚笑和柯长生。 这两人就站在大堂中央,正对着那扇之前一直传来“咣咣”撞击声的房门,此刻,那扇门依旧在轻微震动着,里面传来持续不断、仿佛永不停歇的撞击声和某种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声。 “哟,速度挺快啊。” 戚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戏谑笑容:“还以为你得再死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呢。” 钟镇野没理会他的调侃,皱眉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算重生点在附近,走过来也需要时间吧?” 戚笑嗤笑一声,用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他:“你堂堂陵光小队队长,难道连个像样的快速移动道具都没有?不会每次进副本都靠11路吧?” 钟镇野面无表情:“有个【土遁符】,一次最多挪五十米,还有冷却时间。” “啧,寒酸。” 戚笑嫌弃地摇摇头:“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玩家了,对自己好点,攒点积分换辆‘鬼火摩托’或者‘阴兵抬轿’什么的,不比你那破符强?” 钟镇野懒得跟他斗嘴,走到两人身边,目光投向那扇不断震动的房门:“这次的目标……在门后面?” 柯长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是,但也不全是。具体情况,等你的队友们都到了再说。” 钟镇野眉头皱得更紧:“你不是说,我队友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怎么还要他们来?”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带着几分不满和慵懒的女声就从大堂另一侧的走廊传了过来: “对啊~柯医生,戚大作家,之前可是说好的,我们第一轮干完脏活累活,第二轮就可以安心挂机躺赢了,我这刚舒舒服服躲了一个轮次,怎么又被召唤过来了?加班费怎么算啊?”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汪好正慢悠悠地走来,身边跟着那个带路的美女邪祟。 汪好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副“老娘很不爽”的样子。 柯长生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人来齐了再解释。” 钟镇野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倒计时只剩下两分钟不到:“只剩两分钟了,还要等人、说事,来得及吗?” 柯长生语气依旧平静:“无妨,副本尚未正式开启,力量限制还未完全降临,我依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涉时间的流速。” 正说着,另外两个方向也传来了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戏服、脸上涂着厚重油彩、如同从荒废戏台里爬出来的“鬼伶”,引着林盼盼走了过来,林盼盼小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紧张,显然也没想到会被再次叫来。 另一边,一个身体由无数本腐烂书籍堆积而成、书页间不断滴落黑色墨汁的“书魔”,则引着慧明缓缓走来,慧明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询问。 看到人都到齐了,柯长生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但钟镇野却敏锐地注意到,自己视野角落那个血红色的系统倒计时,其数字跳动的速度……骤然变得极其缓慢! 原本应该一秒一跳的数字,此刻仿佛被粘稠的胶水裹住,跳一下几乎要耗费现实时间的十几二十秒! 钟镇野心中一凛。 他早就知道柯长生拥有操纵时间流速的能力,但不知道具体数值,现在一看……二十倍左右的时间流速控制? 这家伙的实力,真可怕啊…… 柯长生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惊容,淡淡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简单说明一下情况。” 戚笑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悠哉,仿佛在谈论天气:“经过前两个轮次的亲密接触和深入交流,我和老柯发现了一个小问题——这个阴宅诡异的底蕴和强度,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深厚那么一点点。” “所以,按原计划,单靠我们俩去取这第三枚情绪冰晶,难度有点大,成功率不太乐观。所以嘛,只好再把各位请回来,一起加个班,出出力喽~” 林盼盼闻言,有些怯生生地问道:“可是……戚先生,柯医生,你们两位都办不到的事,我们……我们恐怕更难了吧?” 柯长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不必妄自菲薄。论个人绝对实力,除了钟队长,你们或许只能排在玩家中的第二甚至第三梯队,但你们的团队协作效率很高,而且,我们之前送给你们的道具也极大提升了你们的专项能力,综合来看,你们并不弱。” 钟镇野打断道:“行了,时间宝贵,直接说,具体要我们做什么?” 戚笑闻言,伸手指向那扇不断发出撞击声的房门,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还记得之前跟你们讲过的,关于这个副本背景的小故事吗?那个考了一辈子、怨念化鬼的老童生?” 汪好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地脱口而出:“不会吧?这扇门后面关着的……难道是那个老童生的本体?!” 戚笑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有点想象力?再猜!” 汪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 慧明双手合十,微微闭目感应了一下,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小僧能感知到,门后的存在,散发出的并非纯粹的破坏欲或怨恨,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悲凄与守护之意。它似乎并非想要破坏什么,而是拼尽全力想要保护什么……” 他睁开眼,看向林盼盼:“或许,灵觉敏锐的林小施主,能有更清晰的感受。” 林盼盼点了点头,小脸变得有些严肃,她仔细倾听着那门后的声音和逸散的情绪,轻声说道:“我……我能隐约听到它的心声,它很痛苦,但还没有死,它释放出的情绪比很多执念都要强大和复杂……它……它好像是……那个老童生的……妻子?” “bingo!答对喽!” 戚笑夸张地拍了拍手,脸上笑容更盛:“没错!这里面关着的,就是老童生他媳妇儿,也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这老两口,一辈子举案齐眉、感情好得不得了,他这媳妇儿陪了他一辈子,陪他考学、给他支持鼓励,哪怕他一直考不上、穷困潦倒,也从来没埋怨过他一句!” 柯长生接过话,用他那种冷静的、仿佛在做学术报告的语气补充道:“老童生死前,充满了不甘,执念深重,还想着‘重来一次’、‘继续考下去’。” “他的妻子,为了完成他的执念,不惜动用了一些极其阴损的邪术,最终将他的残魂怨念炼化,与这座祖宅融合,成为了如今盘踞于此的诡异本源,这才是《阴宅》副本真正核心力量的由来。” 戚笑走到那扇不断震动的门前,完全无视里面传来的撞击和低吼,用指甲敲了敲门板,继续说道:“而他那个痴情的媳妇儿呢,自然也因为施展邪术遭到反噬,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怪物模样,一直藏在这宅子的最深处,默默地守护着她的丈夫,协助他维持着这片诡异之地。” 他咧嘴一笑:“正常情况下,这个副本的故事线,应该是宅子的新主人发现了这只怪物,请来和尚道士把她封印在这地窖里,然后彻底激怒了老童生,导致怨念大爆发——副本正式开始。” 汪好恍然大悟:“所以!这第三轮要制造的情绪冰晶,关键就落在这位妻子身上了?” 柯长生肯定地点点头:“是的,这一轮,我们需要它们……解脱。” 慧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慈悲,双手合十问道:“阿弥陀佛,柯施主的意思是,需要我们合力,超度这二位施主,助他们往生极乐?” 戚笑却摇了摇头:“和尚,你想简单了,这是无尽轮回本,按照游戏的基础机制,这种副本的boss是根本不可能被真正‘杀死’或‘超度’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除了慧明,其他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钟镇野。 戚笑显然也从柯长生那里听说了钟镇野在《游乐场》副本生吞boss的壮举,脸上闪过一丝讪讪的表情,干咳两声:“咳咳……那个,特殊情况除外,特殊情况除外。总之,常规意义上的‘超度’也属于‘击杀’的一种范畴,我们基本做不到,再说了,真把boss弄死了,我们上哪儿去搞情绪冰晶?” 汪好疑惑了:“那……到底要怎么让它们‘解脱’?” 钟镇野沉吟片刻,开口道:“是要让那个由老童生怨念聚合而成的诡异集合体……尽可能地产生‘放下执念’、‘得到解脱’的念头?而这种极致的释然情绪,就是第三枚冰晶的原料?” 柯长生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很接近了,具体你们要如何引导,我无法给出精确的指导,也无法预测,我只有一个要求,最终,必须让它产生足够强烈的‘解脱’情绪波动。” 戚笑接过话,晃着手指说道:“根据我的推演和计算,利用它这个媳妇作为突破口和情绪放大器,是最优选择。但具体等你们进入它的意识层面后,该如何操作,那就得看各位的临场发挥和……造化喽~” 汪好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我们?你的意思是……需要我们全都进去?” 戚笑阴恻恻地一笑:“对啊,就是你们陵光小队全员,这种精细的情绪引导和意识层面的操作,我和老柯这种粗人可干不来,容易直接把它的意识海搅得乱七八糟。” 慧明轻声道:“阿弥陀佛。若论开解人心、化解执念,小僧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汪好看向林盼盼,林盼盼则望向钟镇野。 钟镇野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反正在无尽轮回本里没什么生命危险,去就去吧。” 他顿了顿,看向柯长生,“不过,我们全都进去的话,外面总得留个人策应吧?万一我们都折在里面,没人活到第三轮结束,又拿不到情绪冰晶,下一轮怎么办?” 戚笑无所谓地耸耸肩:“安啦~早就考虑到这点了,我在你身上留了后手,就算你们全员在里面阵亡,也不会被系统判定为真正死亡而踢出副本的,放心好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这样……那具体步骤呢?” 柯长生指向那扇不断震动的门:“第一步,在倒计时结束后,我和戚笑会去引开那个主要的诡异聚合体。你们趁这个机会,打开这扇门,先想办法让门后的妻子恢复部分神智。” “她本质上并未死亡,只是被邪术反噬和执念扭曲,形态可怖,意识混乱,只要让她暂时清醒过来,接下来,我们会设法将你们一起送入老童生诡异的核心意识之中。” 说完,他和戚笑对视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开。 “我们离开大堂后,时间凝滞的效果就会解除,第三轮追杀会立刻开始。” “你们,做好准备。” 柯长生最后交代了一句,便与戚笑一起,快步走向大堂出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 钟镇野抬眼看去,果然,他们两人刚一离开,视野中的系统倒计时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最后的几十秒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怎么办?”汪好看向钟镇野,快速问道。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简单分工:我负责破门并在第一时间制住里面的东西,防止它暴起伤人。” “汪姐,盼盼,你们俩发挥特长,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弄清楚它的弱点、执念核心以及最在意的事物,初步沟通建立后,后续的心理疏导和情绪引导,主要交给大师。” “剩下的,就随机应变了!” “明白!”汪好、林盼盼、慧明三人立刻点头应命。 此时,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几秒。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棍身微斜,对准了那扇不断震动的房门,沉声道: “你们退后些。” “我来破门。” 第十八章 女怪物 第十八章 女怪物 系统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轰——!!!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早已蓄势待发的【百八烦恼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捅向那扇不断震动的木门! 木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然而,就在棍尖破入门内黑暗的刹那—— 咔嚓! 一只枯槁、扭曲、指甲漆黑尖长如同鸟爪的手,猛地从门内的阴影中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捅入的棍身! 一股难以想象的、混合着阴冷死气和狂暴执念的巨大力量,顺着棍身猛地传来,疯狂地将长棍连同握棍的钟镇野一起,向门内那片深邃的黑暗拖拽而去! “哼!” 钟镇野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蛰伏的杀意瞬间爆发,右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非但没有被拖进去,反而腰马合一,沉腰坐胯,双臂猛地发力回拽! “给我出来!” 角力,纯粹的、蛮横的力量对抗! 嗤啦——!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布帛撕裂般的怪响,以及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嚎,门内的那个存在,竟被钟镇野这狂暴的蛮力,硬生生地从那片黑暗中给拖拽了出来! 一个身影踉跄着摔倒在地,又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四肢着地,猛地向后弹开,伏低身体,发出威胁性的、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咆哮。 众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那依稀是一个女性的轮廓,身上穿着一件用料考究、但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深紫色绣金缠枝莲纹旗装,像是清朝时家境优渥的老太太的服饰。 然而,它的面容和身体,却已经扭曲丑陋到了几乎无法辨认人形的程度。 它的整张脸仿佛被巨力砸烂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与暗绿交织的色泽,布满褶皱和腐烂的斑块,那五官严重错位,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一只大一只小,眼角撕裂,不断流淌出粘稠的、暗黄色的脓液。 它的鼻子几乎塌陷,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孔洞,嘴巴里露出参差不齐、尖锐发黄的牙齿,唾液混合着黑红色的血丝从嘴角滴落,它的手指和脚趾更是都异化成了尖锐的骨爪,背部佝偻,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散发出浓烈的腐朽和怨毒气息。 这个女怪物伏在地上,用那双浑浊恶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钟镇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充满了疯狂的攻击欲。 “嘶……这模样……”汪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女怪物似乎被钟镇野刚才的蛮力激怒,又或许是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四肢猛地发力,如同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带着一股腥风,悍然扑向离它最近的钟镇野! 钟镇野眼神一厉,不退反进,手中长棍一抖,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点向女怪物扑来的胸膛! 铛! 棍尖如同撞上了一块坚硬的铸铁,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怪物扑势微微一滞,但它完全无视了这点冲击,扭曲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抓向钟镇野的面门! 钟镇野侧身闪避,骨爪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阴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顺势一记低扫,棍身狠狠扫在女怪物支撑身体的一条腿上。 嘭! 女怪物下盘不稳,一个踉跄,但它另一只爪子猛地插入地面,硬生生止住了摔倒的趋势,反口就向钟镇野的小腿咬来,动作癫狂毫无章法,却又快又狠。 钟镇野收棍后撤,棍影翻飞,或点或扫或砸,与女怪物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和怪物疯狂的嘶吼不绝于耳。 这女怪物的力量极大,身体也异常坚韧,而且战斗方式完全是一种野兽般的、不顾自身伤亡的疯狂扑击! 钟镇野虽然凭借精湛的棍法和杀意加持能稳稳压制住它,但一时间竟也难以将其彻底制服,它的速度太快,太疯狂,总能以各种扭曲的角度避开要害,并发起同归于尽般的反击。 砰! 钟镇野一棍砸在它的肩头,将其砸得一个趔趄,肩胛骨发出清晰的骨裂声,但女怪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借势翻滚,猛地撞向一旁试图靠近观察的汪好和林盼盼! “小心!” 钟镇野低喝,长棍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拦在女怪物前方! 女怪物似乎意识到无法突破,猛地调转方向,四肢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大堂的出口。 它想要逃出去! “关门!” 钟镇野大喝! 离门最近的慧明反应极快,禅杖一挥,一股柔和的佛力涌出,将大堂的门“嘭”地一声关上! “吼!” 女怪物一头撞在紧闭的大门上,发出愤怒的咆哮。 它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下一刻,它四肢发力,如同壁虎般,“嗖”地一下窜上了大堂的墙壁,紧接着在天花板、廊柱、家具之间疯狂地跳跃、攀爬,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它根本不想死斗,只想逃离这个房间! “不能让它出去!” 钟镇野喝道,脚下发力,猛地蹬地,也跃上了房梁,紧追不舍,两个身影一追一逃,在大堂复杂的环境里上演了一场极其惊悚的追逐战,家具被撞碎,墙壁被抓出深深的痕迹,灯饰被打落,整个大堂一片狼藉。 汪好、林盼盼和慧明在下方看得眼花缭乱,根本难以捕捉到女怪物稳定的身影,更别提仔细观察和进行分析了。 “这样下去不行……” 汪好一咬牙,猛地将【三昧无执】化作双枪,枪口对准天花板上高速移动的身影,但她不敢轻易开枪,生怕误伤紧追在后的钟镇野。 林盼盼也焦急万分,肩头的小黑蛇焦躁地吐着信子,她一咬牙,右眼怨瞳化作一片漆黑,两个怨念分身再次浮现,尖叫着扑向空中,试图拦截女怪物。 慧明眉头紧锁,手中禅杖顿地,口中默诵经文,禅杖顿时绽放出柔和金光,离地飞起,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向女怪物移动轨迹的前方,进行预判性的拦截和骚扰。 有了队友的远程支援和干扰,钟镇野的压力稍减。 他看准一个机会,当女怪物为了躲避怨念分身的扑击而微微停滞的瞬间,他猛地将长棍向前一伸 咻! 长棍赫然变长,瞬间跨越距离,狠狠撞在女怪物的后心! “噗!” 女怪物喷出一口黑血,身形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 钟镇野如同猎鹰扑食,从天而降,一脚狠狠踏向它的胸膛。 女怪物在地上狼狈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踏,可它刚想起身,慧明操控的禅杖已然飞到,重重砸在它的脊背上。 咚! 女怪物再次被砸趴在地。 汪好看准机会,终于开枪,啵啵两声,并非子弹,而是两道无形的气浪,轰击在女怪物身上,让它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 林盼盼的怨念分身和小黑蛇立刻扑上,死死缠绕住它的脖颈、控制住了它。 暂时压制住了! 慧明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腕上的【十三增上慢】瞬间亮起五枚,口中清晰而洪亮地诵念起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温和而充满力量的梵音回荡在混乱的大堂中,金色的佛光从慧明身上散发出来,笼罩向被暂时压制住的女怪物。 女怪物剧烈挣扎的身体,在佛经和佛光的笼罩下,竟然真的缓缓平静了下来。 它眼中那疯狂暴戾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唤醒的古老记忆,只是在看向慧明时,有一丝惧怕。 它不再嘶吼,只是发出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扭曲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一种痛苦和悲伤交织的神情。 “有效果!”林盼盼惊喜地低呼。 汪好也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得到控制之时—— “嗷呜——!!!” 大堂之外,遥远的宅院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恐怖、充满了暴怒和焦躁的诡异咆哮,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灵魂,正是老童生诡异聚合体发出的怒吼! 这声咆哮,如同一个信号,瞬间将女怪物从那种短暂的茫然中惊醒! 它眼中的茫然和悲伤瞬间被更加炽烈的疯狂和焦躁所取代,它猛地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凄厉的嘶嚎,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缠绕它的怨念分身瞬间被震散,小黑蛇也被甩飞出去! “噗!” 慧明受到反噬,脸色一白,诵经声戛然而止。 女怪物彻底狂性大发,力量似乎比之前更胜一筹,它猛地撞开试图再次压上的钟镇野,再次开始了疯狂地逃窜和破坏,速度比之前更快,更难以捕捉! 钟镇野暗骂一声,只得再次提起精神,奋力追赶、拦截,场面再次陷入僵局,甚至比之前更加混乱和危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汪好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战局,一边飞速思考。 她催动了【九星璇玑扣】,大脑飞速运转,飞速分析着眼前的一切细节:女怪物的行为模式、它对各种刺激的反应、慧明诵经时它短暂的平静、以及外界那声咆哮对它造成的剧烈影响…… “慧明大师的经文是有效的。” 汪好突然开口,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它刚才确实出现了短暂的清醒和情绪波动,这说明它的核心意识并未完全泯灭,只是被邪术和执念扭曲封印了,佛门力量能够触及并安抚它……”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再次被钟镇野一棍扫飞、却又毫不停歇地窜上房梁的女怪物:“但是,大师的佛法修为和这件佛宝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冲破它体内的邪术封印和积累百年的执念屏障!强度不够,而且……” “照戚笑与柯长生所说,这个阴宅的主人请了一群和尚道士来封印女怪物,所以她估计对和尚道士有反应,甚至有点害怕大师……但光靠慧明大师,恐怕不够。” 林盼盼一边紧张地操控着小蛇试图干扰,一边急忙补充道:“对!汪姐姐!我能感觉到!刚才大师念经的时候,它第一反应不是平静,而是……惧怕!一种很深的惧怕!” 慧明闻言,一边操控禅杖再次击退女怪物的一次扑击,一边问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那贫僧是否应该再次催动【十三增上慢】佛珠,增强佛力,强行度化它?” “不可!” 汪好立刻否决,语气斩钉截铁:“大师你忘了上轮副本你强行催动佛珠后直接摆大烂的事了吗?” 慧明脸色一僵,顿时赧然,低声道:“惭愧……是贫僧思虑不周。” 就在他们对话这短短几秒,钟镇野又与那女怪物硬拼了几记,将其逼退,但自己也气息微乱。 那女怪物滑溜异常,力量又大,久战不下,再加上屋外那连绵不绝、越来越焦躁的诡异咆哮声不断干扰,让钟镇野也感到有些棘手。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战局、眉头紧锁的林盼盼,眼中突然闪过一抹亮光,猛地抬起头:“我有办法了!” 汪好和慧明同时看向她。 林盼盼语速飞快地说道:“只要我变成雷叔,应该就能解决!” 汪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眼一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一击掌:“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大师再加上雷哥,好像……确实可以!” 慧明却是一脸茫然:“阿弥陀佛……林小施主,汪施主,你们说的雷哥,莫非是指归真观的云枢子道长?可据贫僧所知,云枢子道长虽是高功,但并未修行任何法术玄功,只是一介普通的道人啊?他如何能……” “哎呀大师!现在没时间详细解释了!” 汪好打断他,语速极快:“此雷哥非彼云枢子!盼盼,快!变身!” 林盼盼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片戚笑给的、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漆黑树叶,迅速含入口中,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奇异的变化发生。 黑光笼罩,骨骼轻响,身形拔高……短短两三秒内,林盼盼变身。 然而,这次出现在原地的,并非钟镇野,而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体格极其魁梧壮硕、穿着件磨损严重的旧皮夹克、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眼神带着几分沧桑和彪悍的中年壮汉。 正是……雷骁。 “雷骁”出现后,明显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古宅大堂、追逐的怪物、以及眼前的汪好和慧明,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警惕,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戒备的拳架,声音沙哑而带着疑惑: “小、小汪?!这……这啥情况?我们不是……在、在怨仙……不对,我应该已经……” 他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林盼盼印象最深刻的、与他最后一次并肩作战的时刻。 看到“雷骁”出现,汪好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浑身微微一震,眼神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痛楚……但她立刻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飞快地指向不远处再次从廊柱顶端扑下、与钟镇野狠狠对撞一记后,又借力弹开、试图寻找突破口的女怪物,语速又快又急: “雷哥!没时间解释了,听我说!用你的道术!想办法让那个女怪物清醒过来!让她恢复神智!” “雷骁”闻言,虽然依旧满心疑惑,但对汪好的信任,让他瞬间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正在疯狂肆虐的、扭曲丑陋的身影上。 他眉头紧锁,虎目之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掐诀念咒的花哨动作,只是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随后,发出一声沉浑厚重、仿佛能震慑邪祟、安定人心的—— “呔!!!” 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混乱的大堂之中! 第十九章 唤醒 第十九章 唤醒 “雷骁”那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断喝,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并非单纯的音波冲击,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震慑! 声波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阴邪气息都为之一滞。 那正在疯狂逃窜、与钟镇野缠斗的女怪物,身形猛地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和惊惧,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阳刚正气的声音给“吼”懵了! 趁此机会,钟镇野抓住破绽,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棍风呼啸,狠狠砸在女怪物腰间,将其再次砸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雷骁”的出现,眼中一震,但当下不是感怀的时候,钟镇野也只能先将那些情绪全部压下。 这时,“雷骁”没有丝毫停顿,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从墙上滑落、挣扎欲起的女怪物,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在左手掌心虚画,指尖划过空气,竟带起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灼热的淡金色阳气轨迹!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口中急速念诵着道家金光神咒的起手诀,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随着咒文响起,他周身仿佛有微不可查的淡金色毫光一闪而逝,虽然远未达到凝聚“金光咒”的程度,但那纯正的道家罡炁气息,却让整个大堂内的阴邪氛围都为之一清。 那女怪物感受到这股令它本能厌恶和畏惧的纯阳气息,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嚎,挣扎着想要再次爬起逃窜。 可“雷骁”岂容它再逃?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重重踩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踏住了地脉,同时,剑指凌空疾点,指向女怪物! “束!” 一声令下,并非实质的绳索,却有一股无形的、带着禁锢之力的阳气场域,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笼罩向女怪物,这是最基础的“定身咒”的变种运用,虽无法真正定住这等凶物,却也能极大限制其行动速度! 女怪物的动作顿时变得迟滞、僵硬,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慧明大师!”汪好见状,立即大喝一声,“就是现在,帮忙!” 早已准备多时的慧明,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口中再次清晰而洪亮地诵念起经文。 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加重了其中蕴含的慈悲与安抚之意,柔和的梵唱如同涓涓细流,伴随着淡淡的金色佛光,缓缓流向那被暂时困住的女怪物。 “三界不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梵音入耳,佛光罩体,再加上“雷骁”那纯阳道炁的压制,女怪物身上的狂躁气息明显减弱了不少,挣扎的幅度也变小了。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而迷茫的低吼,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仿佛有两个意识在它体内激烈搏斗。 “有效果!”汪好在一旁紧张地观战,心中稍定。 然而,这女怪物被邪术反噬和执念侵蚀太深,短暂的压制并无法真正唤醒其神智。 仅仅几秒钟后,它似乎开始适应了这种压制,眼中的疯狂再次抬头,周身阴邪死气暴涨,竟有挣脱“雷骁”那简易阳气束缚的趋势! “哼!冥顽不灵!” “雷骁”眉头一拧,眼中厉色一闪,他需要更强力的手段,暂时击溃它的狂性,为慧明的佛法净化创造机会!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习惯性地想要催动那枚蕴藏着至阳雷霆之力的【雷罡虎眼戒指】,然而,他手指上空空如也! “雷骁”愣了一下……戒指并不在身上。 就在他这微微一滞的瞬间,女怪物发出一声厉啸,猛地挣脱了部分阳气束缚,一只利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近在咫尺的慧明! “大师小心!”钟镇野见状,长棍疾点,试图拦截,但角度稍偏,眼看就要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接着!” 一旁的汪好反应极快,她此前见“雷骁”看向手指,就立即明白了他想要什么,此时已毫不犹豫地褪下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雷罡虎眼戒指】,用力抛向“雷骁”! 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雷骁”看也不看,反手一抄,精准地将戒指接在手中。 戒指入手微沉,一股熟悉的、温润中蕴含着爆裂力量的触感传来,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 就在戒指戴上的刹那—— 噼啪! 一丝微不可闻的电火花在戒指表面跳跃了一下! “雷骁”眼神一凝,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他左手拇指迅速掐住中指指尖,结成雷印,右手剑指竖于胸前,口中咒语瞬间变得急促而威严: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 “队仗百万,搜捉邪精!敢有不服,押送酆都!” “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语念出,他左手戴着的【雷罡虎眼戒指】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雷光! 噼里啪啦的电蛇在他指尖缠绕、跳跃,一股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瞬间升高了几度! 那女怪物感受到这致命的威胁,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啸,疯狂地向后缩去,试图躲避! 但“雷骁”岂会给它机会?! “敕!” 他猛地将结着雷印的左手向前一挥! 轰咔——!!! 一道虽然细小、却凝练无比、散发着纯阳破邪气息的金色电蛇,如同活物般,从【雷罡虎眼戒指】中激射而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女怪物的胸膛之上! “嗷——!!!” 女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雷光炸开,它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上浓郁的黑气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那件破烂的旗装被电焦,露出下面更加丑陋的、被雷霆灼伤的皮肉。 它眼中的疯狂和暴戾,在这一记至阳雷霆的轰击下,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玻璃,瞬间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短暂的、彻底的空白! 就是现在! “和尚,靠你了诶!” “雷骁”维持着雷印,大声喝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慧明心领神会,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不再有任何保留,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精纯的佛法催动到极致。 他手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中,恰好六颗佛珠交相辉映,已经来到他心志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梵唱之中灌注了无上的慈悲愿力: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磅礴而精纯的佛力,如同温暖的阳光,混合着洗涤心灵的梵音,如同潮水般将暂时被雷霆击溃了狂性的女怪物彻底笼罩! 女怪物身体不再抽搐,而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哽咽般的声音,浑浊的眼中,疯狂和空白逐渐褪去,巨大的痛苦、迷茫、以及一丝……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属于“人”的情感,开始浮现。 它不再挣扎,而是蜷缩起身体,仿佛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开始发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充满了令人心酸的悲切。 “雷骁”见状,缓缓散去了雷印,戒指上的雷光也随之隐去。 他微微喘息着,退后一步,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慧明。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用雷霆暂时劈开了邪障,剩下的净化与唤醒,需要佛门的柔和力量。 慧明继续诵经,声音愈发柔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他一步步缓缓靠近那蜷缩呜咽的女怪物,佛光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慰着它饱受创伤的灵魂。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女怪物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浑浊、却不再疯狂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慧明,看向他身后肃立的“雷骁”和钟镇野,看向不远处紧张关注的汪好。 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慧明身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 “……夫……君……我……我对不起……夫君……” 断断续续的、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词语,从它扭曲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伴随着这声音,两行浑浊的、混合着血丝和脓液的泪水,从它那恐怖的眼眶中滑落。 它……恢复部分神智了。 慧明停下诵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充满了慈悲:“阿弥陀佛,女施主,苦了你了。” 此刻,女怪物虽然外形依旧可怖,但身上那股暴戾的邪气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执念,它看着慧明,又看了看周围的“陌生人”,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仿佛在寻求解脱,又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雷骁”看着这一幕,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默默退到汪好身边,低声道:“小汪,我这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雷哥……” 汪好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极复杂的笑容。 钟镇野也赶到了他身边。 “小钟,你这棍子,挺帅。” “雷骁”冲钟镇野嘿然一笑,下意识想要去口袋摸烟,却摸了个空。 他无奈一耸肩,说道:“虽然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但我感觉已经来不及了,下次……” 话没能说完。 下一秒,“雷骁”的身姿迅速变化,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完全褪回了林盼盼的模样,林盼盼仿佛从溺水中挣脱出来一般,猛地一吸气,浑身瞬间冒出无数大汗,整个人虚脱一般、就要倒下。 汪好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林盼盼靠在汪好怀里,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 她努力抬起头,看向汪好和钟镇野,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欣慰和满足的笑容,她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开玩笑道:“盼盼,以后……记得在自己口袋里也揣包烟,再备个打火机。” 汪好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瞪了钟镇野一眼,低声斥道:“喂!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就算变身了,那身体也是盼盼自己的身体!你想教坏小姑娘学抽烟吗?!” 钟镇野被怼得一噎,尴尬地连忙道歉:“咳……我的错我的错,随口一说,盼盼你别当真啊。” 林盼盼虚弱地眨了眨眼,似乎想笑,却又没力气。 这时,慧明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困惑。 他看向钟镇野和汪好,双手合十,语气凝重地问道:“阿弥陀佛,钟施主,汪施主,方才那位……那位气息阳刚、精通雷法的壮士,究竟是?贫僧观其形貌,似乎正是归真观的云枢子道长,但其施展的道门正法却又纯正无比,这……”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钟镇野沉声道:“大师,此事说来话长,等这个副本顺利结束,离开这里之后,我们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慧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并非刨根问底之人,便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贫僧明白了。” 就在这时—— “喂!!!里面的!!!搞定了没有啊?!磨磨唧唧的!再不出来我们真要顶不住啦!!!” 屋外,猛地传来戚笑那略带沙哑和急促的吼声,声音穿透门板,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耐烦,显然外面的战况极其激烈。 紧接着,柯长生那相对冷静但语速也明显加快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时机正好,立刻带她出来!” 屋内的几人神色一凛! 钟镇野立刻看向那蜷缩在墙角、依旧沉浸在巨大悲伤中低声呜咽的女怪物。 此刻的她,虽然恢复了部分神智,不再疯狂攻击,但形态依旧可怖,情绪极不稳定。 “带它出去?怎么带?” 汪好皱眉,看着那女怪物的样子,有些棘手。 钟镇野略一沉吟,对慧明道:“大师,还需麻烦你,继续以佛法安抚它,引导它跟我们一起移动。” 慧明点头:“阿弥陀佛,贫僧尽力而为。” 他再次上前,口中诵念起舒缓的经文,柔和的佛光如同灯塔般指引着女怪物。 那女怪物抬起头,浑浊的泪眼茫然地看了看慧明,又看了看钟镇野等人,似乎能感受到他们没有恶意。 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挣扎着,颤巍巍地、四肢并用地,跟着慧明的佛光,缓缓向门口爬去。它的动作依旧僵硬扭曲,但至少不再抗拒。 “走!” 钟镇野低喝一声,示意汪好扶好林盼盼,自己则持棍在前方警戒,护着移动缓慢的女怪物和慧明,向大堂门口快速移动。 来到紧闭的大门前,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将大门推开一道缝隙!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怨毒气息的能量风暴便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几人衣衫猎猎作响! 只见门外的小院中,景象堪称骇人! 戚笑和柯长生两人,正被一片无边无际、翻腾咆哮的漆黑阴影所包围,那阴影如同活物组成的怒海狂涛,无数张痛苦、愤怒、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嘶吼!正是老童生怨念聚合体的本体! 戚笑站在前方,他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悬浮在半空,书页疯狂翻动,无数由墨迹和阴影构成的、奇形怪状的邪祟从书中涌出,前赴后继地扑向阴影浪潮,用自毁的方式勉强抵挡着冲击,但他本人脸色苍白,身上有无数腐蚀痕迹,显然消耗巨大且受到了反噬。 柯长生则站在稍后位置,他之前那艘白玉仙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双手十指如同弹钢琴般在空中急速点动,勾勒出一个个复杂玄奥的银色符文。 这些符文组成一个不断旋转、明灭不定的光阵,艰难地抵挡着阴影中最致命的集中攻击,他的白大褂上有多处破损,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那些恶心的血肉触须在疯狂蠕动修复伤口,显然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两人配合默契,但明显处于绝对的下风,只是在苦苦支撑,拖延时间! “快点儿!把它带过来!” 戚笑看到门开,急忙大吼:“老柯!准备!” 柯长生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慧明佛光引导着、颤巍巍爬出门口的女怪物,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 “意识锚点锁定,接驳开始!” 他双手间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瞬间化作两道银色的光线,一道精准地射向那爬出来的女怪物,另一道则如同桥梁般,猛地链接向那片狂暴的漆黑阴影的核心! “呜嗷——!!!” 就在银色光线链接到阴影核心的瞬间,那原本狂暴攻击戚笑和柯长生的阴影聚合体,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混合了痛苦、愤怒和一丝奇异波动的咆哮! 它的攻击骤然停滞了一下,所有的“注意力”仿佛都被那道银线和银线另一端的女怪物彻底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进去!” 柯长生额头青筋暴起,维持着银线,对着钟镇野等人大声喝道! 那链接着女怪物和阴影的银色光线骤然**、变亮,化作一条朦胧的、扭曲不定的通道!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对汪好和慧明喝道:“走!” 他率先一步,踏入了那条银光通道。 汪好一咬牙,半扶半抱着虚弱的林盼盼,也紧跟着冲了进去! 慧明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银光牵引下、似乎也受到感召、挣扎着向阴影爬去的女怪物,低诵一声佛号,也迈步踏入通道! 就在四人全部进入银色通道的下一秒—— 银光猛地一闪,通道骤然收缩、消失! 而那女怪物,也在银线收回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发出一声悲鸣,彻底融入了那片翻腾的漆黑阴影之中! 失去了意识锚点和接驳目标,戚笑和柯长生面临的压力骤然减小了不少。 戚笑猛地合上笔记本,长舒一口气,抹了把嘴角的血,喘着粗气道:“妈的……总算送进去了……差点真顶不住了……” 柯长生也散去了符文光阵,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后撤,脱离了阴影的直接攻击范围,但仍保持着警惕,远远地监视着那片因为“妻子”回归而变得情绪更加复杂、波动更加剧烈的庞大阴影。 阴影不再主动攻击,而是开始剧烈地翻滚、收缩、**……似乎,内部正在经历着某种极其剧烈的变化和挣扎。 第二十章 题海 第二十章 题海 意识仿佛穿过了一条粘稠而冰冷的隧道。 钟镇野猛地睁开双眼,第一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熟悉的房间,没有阴森的宅院。 他们四人,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浩瀚无垠的“海洋”之中! 但这“海洋”并非由水构成,而是由无数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线装书、竹简、卷轴、乃至残破的纸张汇聚而成,书籍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 而天空之中,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文字! 这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高速旋转、飞舞、组合、拆散。 它们来自不同的典籍、不同的文章、不同的时代,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不断变幻的“文字龙卷风”,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嗡嗡”声,无数的“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经史子集”的片段,如同风暴般在头顶呼啸盘旋! 他们四人,就站在这片疯狂书海和文字风暴的中心,一块相对平静的、由几本巨大典籍堆砌而成的孤岛上。 钟镇野低头一看,身上的道具倒是都还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带进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这……这是哪里?” 三个队友也纷纷醒来,林盼盼看到这景象,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靠近钟镇野,声音带着颤抖,“钟哥……你之前两次进来的意识空间,也是……这样的吗?” 钟镇野缓缓摇头,眼神无比凝重:“完全不一样,我之前两次,都是被强行拉入了我自己的记忆场景里,这里……绝对不是我的记忆。” 慧明双手合十,环顾这令人窒息的文字海洋,眉头紧锁。 “阿弥陀佛……此地怨念之深、执念之固,已近乎化虚为实,自成一方诡异界域,或许……正是因为那位女施主也被拖入此间,与老童生的执念产生了更深层次的交融,才导致了这般剧变。” 汪好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墨镜,分析道:“老头一心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为此不甘含恨而死;而他的妻子想要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就让他的执念始终残留,并一代代附著在后人身上,逼迫后人们朝这个方向继续努力,希望他们可以带着自己丈夫的执念完成愿望,如今他妻子也被拖入这层意念中,两个执念合而为一,这个意识空间,肯定是发生了剧变。” 钟镇野沉声道:“但我们之前毕竟唤醒了那位妻子一部分神智,她对我们或许并无绝对恶意,这个意识空间,必然存在破绽或弱点,仔细找找!”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目光一凝,猛地指向左前方一个方向:“那里!有东西!” 众人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然而,视线所及,依旧是密密麻麻、高速旋转飞舞的文字洪流,如同一面面不断移动、变幻的墙壁,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 林盼盼眯着眼看了半天,疑惑道:“汪姐姐,什么都没有啊?全是字……” “不,有。” 汪好语气极其肯定:“就在那些文字转动的间隙里,非常短暂,但我看到了!那个方向……有一道门的轮廓!”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相信汪姐的判断,我们往那个方向走,小心戒备。” 四人立刻组成简单的阵型,由钟镇野在前,汪好和林盼盼居中,慧明断后,谨慎地朝着汪好所指的方向,踏着脚下堆积的书籍,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然而,他们刚走出不到十步…… 钟镇野猛地心生警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天而降! “小心!上面!” 他低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伸手拦住身后的队友! 几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点正在急速放大,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狠狠砸落下来! “退!” 钟镇野低吼,四人反应极快,同时向后急退数步! 轰!!! 一声巨响!地面书堆剧烈震动! 一块足有两人高、表面粗糙、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巨大青黑色石碑,如同天外陨石般,重重地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方,溅起无数破碎的书页和尘埃!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中回过神来,周围天空中那些疯狂飞舞的文字洪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立刻分出一大股,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呼啸着涌向那块石碑。 文字如同活物般,迅速在石碑光秃秃的表面上攀附、凝聚、烙印,眨眼之间,一行行清晰、工整、却透着一股冰冷死板的楷书文字,便呈现在石碑之上: 【设问】 【《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左氏曰:“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 【试析此言“讥失教”之深意,并论其为政者教化之鉴。】 题目古朴艰深,充满了经学考据的味道。 慧明看着石碑上的文字,眉头微皱:“阿弥陀佛,此地规则,莫非是要我等……答题解惑?” 钟镇野盯着石碑,冷静道:“先别急,试着绕开它看看。” 他示意众人向侧面移动,试图从石碑旁边绕过去。 然而,他们脚步刚动—— 轰!轰!轰!轰! 接连四声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四块同样巨大的石碑,如同精准的攻城槌,从不同角度轰然砸落,瞬间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彻底封死,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石牢! 每一块新出现的石碑上,都浮现出与第一块石碑一模一样的题目。 他们被彻底困住了,无路可走。 汪好看着周围五块如同囚笼墙壁般的石碑,苦笑一声:“看来……不想答也得答了。这里的规矩,就是答题才能前进。” 钟镇野将目光投向石碑上的题目,仔细看了一遍,转头看向汪好:“汪姐,这题……你看得懂吗?有把握吗?” 汪好扶了扶墨镜,凑近仔细看了看题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春秋左氏传》里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的经解。‘讥失教’是批评郑伯作为兄长和君主,对弟弟共叔段缺乏管教,最终酿成兄弟相残的悲剧,标准答案无非是强调为政者需重视教化、防微杜渐、骨肉亲情亦需礼法约束那一套……书上都有现成的论述。难倒是不难,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在这种地方,按标准答案答了,真的有用吗?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制?” 钟镇野果断道:“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总比硬闯这些石碑靠谱,汪姐,你来答。” “行。” 汪好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面对石碑,用清晰而流畅的语调,开始阐述她对这道题的理解。 她没有赘述原文,而是直接提炼核心,从“礼法教化的重要性”、“兄长的责任”、“为政者修身齐家的示范作用”等几个方面,给出了一个逻辑清晰的标准答答案: “这段话的核心是批评郑伯没做好“教导”,问题出在三方面。” “一是没早点管,明知弟弟有野心,却一开始就不约束,放任他壮大;二是管的方法不对,弟弟一步步越界,郑伯只是轻轻提醒,没严厉制止;三是根本无心教导,表面纵容,其实是想让他多干坏事自我毁灭,心思不正。” “所以《春秋》批评他身为兄长和国君却未尽教导之责,导致兄弟相残,当权者应引以为戒,教导要及时、方法要得当、存心要仁善,防患于未然才是正道。”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文字海洋中回荡。 当她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咔……咔嚓……” 五块围困他们的巨大石碑,表面同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在四人紧张的注视下,石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嘭”地一声,同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石和弥漫的尘埃,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前方的道路,再次出现。 “成功了!” 林盼盼松了口气,拍了拍小胸脯,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汪姐姐你太厉害了,这么难的古文题都答得上来!” 汪好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小case啦~基本功而……” 她“已”字还没出口,自信地带头向前迈了两步—— 轰!!!!!! 一声比之前更加恐怖、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头顶传来! 一块比之前所有石碑加起来还要巨大、散发着更加沉重压抑气息的黑色巨碑,如同泰山压顶般,携着万钧之势,再次狠狠砸落在他们正前方!彻底堵死了去路! 石碑之上,周围的文字再次汇聚,迅速凝聚成新的题目: 【设问】 【《孟子·梁惠王上》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然则,若遇鳏寡孤独废疾者,官府无力尽养,豪强兼并日盛,黎民饥寒交迫,此“运天下”之言,岂非空谈?当以何策解此困局?】 这道题不再是单纯的经义阐释,而是转向了更加现实的“经世致用”,难度和深度陡然增加! 汪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还来?!有完没完了?!” 慧明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依旧无穷无尽、盘旋飞舞的文字洪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书籍海洋,语气沉重了起来。 “阿弥陀佛……” 他沉声道:“莫非此地的规则,是要我等将构成这怨念意识体根基的、其所接触研习过的所有知识,逐一解答通关,方能抵达核心?” 汪好闻言,顿时哀嚎一声,抱住了脑袋:“不要啊!杀了我吧!我虽然聪明博学,但我不是超级ai啊!天知道这些读书人几辈子加起来到底读了多少书?!这怎么可能答得完?!” 钟镇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缓缓摇头:“这样肯定不行,几代、十几代读书人皓首穷经积累下来的知识量,根本不是我们四个人能应付的,必须另想办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我们故意答错呢?会怎么样?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制?比如……直接引来监考的暴力清除?那样说不定反而简单?” 汪好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后怕:“别!千万别!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怕直接引来某种毁灭性的惩罚!” 林盼盼歪着头,想了想,小声说道:“如果……如果引来的是暴力攻击,会不会反而更简单点?毕竟钟哥这么能打……” 慧明双手合十,沉吟道:“阿弥陀佛……若规则允许以力破法,未尝不可一试,但需谨慎。” 钟镇野权衡片刻,做出了决定:“光猜没用,必须试探出这里的底线,汪姐,这次……还是得靠你。” 汪好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喂!答错误的答案谁不会啊?随便胡诌两句就行了!干嘛又是我?”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于真正的学渣来说,可能连题目都看不懂,想胡诌都无从下口,毕竟要针对题目的核心意图,精心构思一个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本质上完全错误的答案……有时候,反而没那么简单吧?” “如果不是汪姐你这样的学霸,谁又能做到呢?” 汪好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你会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那块巨大的石碑前,看着上面那道关于“仁政”与现实困境的题目,脑子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她开口了。 “孟子此言,理想固然美好,然不切实际。” “官府力薄,焉能养天下鳏寡孤独?豪强兼并,乃物竞天择之必然。黎民饥寒,实因怠惰不勤。故而非空谈仁政,而当行峻法,严刑酷律,使民畏威而不犯禁;重农抑商,固本培元;弱民疲民,使其无暇他顾,则天下自然安定。” “至于无力自存者,优胜劣汰,亦是天道。” 她给出的,是一个完全背离儒家仁政思想、偏向法家“弱民”政策的错误答案,但表面上却似乎能自圆其说。 答案出口的瞬间——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后,那巨大的石碑忽然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它们的表面黑光爆闪,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瞬间变得如同山岳般巨大,投下的阴影将四人完全笼罩!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石碑上散发出来! “不好!” 汪好脸色剧变,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钟……” 轰!!!! 巨大的石碑,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如同天塌一般,朝着站在最前面的汪好,悍然砸下,速度快到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汪好的身影,连同她未尽的惊呼,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和巨响吞没! 钟镇野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准备掏出【百八烦恼棍】应对,然而,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这规则层面的抹杀! 轰!!! 第二块石碑从他左侧砸下! 轰!!! 第三块石碑从他右侧砸下! 轰!!! 第四块石碑从他身后砸下!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和恐怖的撞击感充斥,意识在瞬间被碾碎、撕扯、湮灭! 最后的感知,是林盼盼和慧明同样被石碑淹没前发出的短暂惊叫。 …… 剧烈的窒息感和灵魂被撕裂的痛苦潮水般退去。 钟镇野猛地再次睁开双眼,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书海,头顶是疯狂旋转的文字风暴。 汪好、林盼盼、慧明三人,就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脸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刚刚经历了同样的“死亡”体验。 “咳咳……呸!” 汪好用力咳了几下,仿佛想吐出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抚着胸口,脸色发白,带着后怕和愤怒骂道:“这什么破规矩,答错了就直接砸死?!连个改错的机会都不给?!知不知道被那么大块石头拍扁有多痛啊!” 慧明相对镇定一些,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尤其是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沉声道:“阿弥陀佛……我们刚刚往前行进的那段距离……被重置了,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钟镇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语气凝重:“看来……‘答错’这条路是死路。这里的规则,恐怕就是必须不断地答对题目,才能一步步往前推进。” 林盼盼小脸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嘛?题目那么多,那么难……我们怎么可能全部答对?” 汪好也叹了口气,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太阳穴,苦笑道:“我现在有点理解那些老学究、还有历代考生的心情了……这就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独木桥啊。” “你必须不停地答对、考好,才能勉强往前挪一点,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一旦失误,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一切从头再来……可偏偏,你又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希望渺茫,却不得不走下去……这种绝望感,真是……” 钟镇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意识空间中充斥着陈腐墨香和绝望感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抱怨没用。”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锐利和坚定:“先别想着一步登天,我们就一步一步来,先试试看,按照这里的规则,我们到底能往前走多远……在答题的过程中,仔细观察,寻找这个规则的漏洞,或者……那个‘门’可能出现的规律。” 他看向三位队友,目光扫过他们依旧带着惊惧的脸:“走吧,继续往前,答下一题。” 四人再次整顿心情,带着更加沉重和谨慎的心态,踏着无尽的书籍,向着汪好之前指出的、那虚无缥缈的“门”的方向,开始了在这绝望知识海洋中的艰难跋涉。 而天空中,那无穷无尽的文字,依旧在冷漠地、永不停歇地旋转、飞舞。 第二十一章 解法 第二十一章 解法 不久后,汪好站在一块新落下的巨大石碑前,眉头紧锁,牙齿无意识地啃咬着拇指指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块石碑上的题目,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艰深晦涩,充满了繁琐的考据和微言大义。 林盼盼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小声问道:“汪姐姐,这道题……很难吗?” 汪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极其凝重:“非常难。” “这道题的核心是辨析《周礼》中关于‘九贡’制度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流变与后世注疏的异同,并要结合《春秋》三传的微言大义,论证其对后世赋税思想的‘正本清源’作用……” 她用力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义题了,而是近乎博士论文级别的考据论述题。涉及的典籍驳杂,观点冲突极多,想要在短时间内给出一个能被这规则认可的标准答案,几乎不可能。” 钟镇野闻言,眉头也深深皱起:“我们这次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解了八道题……难度就已经飙升到这种程度了?后面还有多远?题目会难到什么地步?” 汪好苦笑一声,摊了摊手:“你们也别光指望我一个人啊,这种题,就算把我扔回大学图书馆泡上一个月,也未必能搞出个所以然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林盼盼连忙摆手,小脸皱成一团:“不行不行,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什么九贡、三传的,听起来就像天书!” 汪好叹了口气,尽量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道:“简单打个比方吧,就像让你去研究一个古代超级复杂的‘税收和送礼’制度,这个制度在不同朝代、不同人嘴里说的都不一样,甚至互相矛盾,现在要你把这些矛盾的地方都捋清楚,还得说出它对后来的‘怎么收税’有什么‘拨乱反正’的好影响……明白这有多麻烦了吧?” 钟镇野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果抛开那些复杂的典籍名字,单从‘制度流变’和‘思想影响’这个思路去说,我倒是能想到一些方向……比如任何制度都会随着时代变化,后世的理解难免有偏差,重新梳理古制有助于厘清本源,避免以讹传讹之类的……但我完全无法确定,什么样的具体论述才算正确。” 慧明双手合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道:“阿弥陀佛,小僧于儒家经义虽不甚精通,但于‘流变’、‘正本’之理,佛门亦有相通之处。” “万物缘起性空,制度法度亦是因缘和合而生,随缘而变,执着于某一时之‘古制’为绝对标准,本身便是着相。或许,答案不在于考据之精准,而在于阐明‘法无定法,契理契机’之要义?小僧愿试言一二。” 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慧明上前一步,面对石碑,声音平和而清晰:“此题所涉,乃制度之流变与诠释之纷争。” “然制度本为治世之器,非亘古不变之真理。时移世易,古制未必尽合今情。后世注疏各异,正显先贤于不同时空下求索‘道’之努力。所谓‘正本清源’,非是泥古不化,复刻旧章,而是借古鉴今,明制度设立之本心——在于利民、在于安邦。” “若能把握此‘本’,则纷繁注疏皆可视为探寻此‘本’之不同路径,其价值在于启发思辨,而非定于一尊。故,重梳古制之意义,在于唤醒为政者‘以民为本’之初衷,使制度服务于人,而非人拘泥于制度。” 钟镇野不太懂这种文言文,听得一头雾水。 林盼盼虽然学的是民俗,但对于复杂的制度理论却完全不同,对她来说,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那就是克苏鲁一样的怪物了。 汪好却是微微颔首。 她能听得出来,慧明的回答中带着浓厚的佛家“破执”、“随缘”色彩,与儒家严谨的考据传统颇有出入,但也自成一理,蕴含智慧。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就在众人以为这次或许能蒙混过关时—— 那巨大的石碑猛地一震,表面黑光暴涨,体积再次疯狂**! “唉……还是不行啊……” 汪好叹了口气,话未说完…… 轰!!! 巨大的石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无情砸下,将四人再次碾为齑粉! …… 意识再次回归原点。 钟镇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才走了多远,就已经碰上根本解不开的题了,而且这已经是第四次重来了,每次的题目还都不一样,毫无规律可循。” 林盼盼小脸苍白,声音带着绝望:“是啊……这样子,我们就算花上几年、十几年,恐怕也走不出这片书海吧?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啊!” 慧明相对平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思索:“阿弥陀佛……或许,我们始终在遵循此地的表象规则,却未曾触及其本质。或许,需要尝试一些……截然不同的方法。” 汪好没有立刻说话,她双手抱胸,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臂,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队友,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喂,你们以前读书的时候,如果碰到题太多太难,根本做不出来,你们会怎么办?” 钟镇野想也不想地回答:“问老师啊,或者下课找同学讨论。” 林盼盼小声说:“我……我会自己拼命翻书找答案……但如果是正式考试,那就没办法了,我可能会急得哭出来……” 钟镇野点点头:“确实,如果是正式考试就没办法问老师了,那只能怪自己平时没学好,准备不足。” 慧明则平静地说道:“阿弥陀佛,小僧在佛学院修习时,未曾遇到过无法解答的经论试题。” 汪好闻言,顿时扶额:“坏了!忘了我们这儿没有一个真正的坏学生了……” 钟镇野看向汪好,笑了笑:“汪姐,你读书的时候肯定成绩很好,但以你的性格,如果真遇到那种不合理的难题或者不公平的考试,你应该……挺会偷奸耍滑、另辟蹊径的吧?说说看,你那时候会怎么办?” 汪好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只是撇了撇嘴,带着点回忆和狡黠说道:“我?我可能会想办法,提前参考一下老师的出题思路或者标准答案……又或者,在成绩出来之后,动用点小手段,修正一下不那么好看的分数……” 林盼盼听得瞪大了眼睛:“可是……汪姐姐,这里没有考卷,也没有成绩啊!我们怎么办?” 钟镇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他用力一击掌,声音带着兴奋:“等等!汪姐,你提醒我了!这里确实没有考卷,也没有成绩!但是有老师啊!” 汪好先是一愣,随即也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你是说……出题者!就是这个诡异意识本身?!” “这些题目,本质是那些落第书生怨念的知识积累,而出题和评判的行为,其实就是它们在扮演老师的角色!我们所谓的答题,本质上是在寻求它们的认可!就像学生在努力考取好成绩,以求得到老师的肯定!” 她猛地一拍掌:“天才,天才啊!” 钟镇野也重重地点头:“我们一直陷在‘学生必须考好才能得到认可’这个思维定式里,但一个好学生,除了考好成绩,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获得老师的认可和青睐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的兴奋和激动,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在空中用力击了一掌!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书海中回荡。 一旁的林盼盼看得一脸茫然,拉了拉慧明的袖子,小声问:“大师,钟哥和汪姐姐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慧明看着兴奋的两人,又看了看周围无尽的书籍和文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尚未完全明白。 这时,汪好已经精神抖擞地大手一挥:“走!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换种玩法!” 她率先迈开步子,再次朝着那个虚无缥缈的“门”的方向前进,钟镇野、慧明和林盼盼连忙跟上。 果然,没走几步,熟悉的轰隆声再次响起,几块巨大的石碑从天而降,将他们围在中间。 石碑上,文字迅速汇聚,形成了一道新的题目。 这次的题目相对简单一些,是关于《论语》中“君子和而不同”的理解与启示。 汪好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思考答案,而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碑,看向了那片虚无的意识深处。 她用一种带着真诚探究、而非挑战质疑的语气,清晰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请问,和而不同的思想,在当今这个价值多元、冲突频发的时代,面对那些根本性的、难以调和的理念分歧……例如某些极端对立的意识形态,它具体的实践路径和效果边界究竟在哪里?是否存在着‘和’不了的‘不同’?如果存在,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她的问题,直指经典理论与复杂现实之间的张力,充满了思辨性。 整个意识空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那些盘旋飞舞的文字,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几秒钟后,在四人紧张的注视下,那几块围困他们的石碑,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痕,随后,“嘭”地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瓦解,悄然碎裂、消散了! 而就在他们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块新的石碑轰然落下! 但这一次,石碑上汇聚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题目”,而是一段清晰、有条理的“见解”和“回应”: 【答】 【“和而不同”,非求同化异,乃存异求通,其核心在“尊重”与“对话”。】 【面对根本分歧,首重划定底线,底线之上,虽道不同,亦可力求理解对方立场之成因,寻求最低限度之共识或共处规则。】 【若确实无法“和”,则需恪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保持距离,避免强制同化或暴力相向,此亦为“不同”之共处智慧。实践之效,重在缓和冲突、构建对话渠道,而非消除所有分歧。】 这段回答逻辑清晰,既有原则性,又有现实操作性,完全像是在进行一场深入的学术讨论。 汪好扭过头,冲身后的队友们得意地挤了挤眼睛,嘿嘿一笑:“看到了吗?钟镇野刚才的话点醒了我!好的学生,不仅仅是会答题,更要学会向老师提问、请教!而真正的老师,也不仅仅会出题考学生,他们更享受与学生进行有价值的讨论和思想碰撞!” 说着,她迈步走到那块写着“见解”的石碑前,仔细阅读了一遍,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又抬起头,提出了新的问题: “那么,在这种‘保持距离’的共处模式下,如何避免因缺乏深入交流而导致的误解加剧和隔阂深化?‘尊重’是否在某些情况下会演变为一种冷漠的‘忽视’,反而阻碍了真正的理解?” 她的问题更加深入,触及了实践中的潜在矛盾。 空间再次沉默片刻,前方更远处,又一块新的石碑落下,上面的文字再次变化,形成了针对她新问题的“解答”: 【答】 【“保持距离”非隔绝交流,乃避免强行干涉。】 【可鼓励非官方、多层次的交流,此类交流压力较小,易营造理解氛围。】 【关键在于区分“核心利益冲突”与“文化观念差异”,对后者保持开放心态。真正的尊重,包含“尝试理解”的努力,即使最终未能认同,其过程本身已能减少敌意。】 就这样,原本令人绝望的“题海考场”,瞬间变成了一场激烈而富有建设性的“学术研讨会”! 汪好作为“学生”不断提出尖锐而深刻的问题,而那个由无数落第书生怨念汇聚而成的“老师”,则通过不断落下的石碑,给予认真而详尽的“解答”。 每一次问答,石碑落下的位置都会比上一次更前进几步。 陵光小队四人,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轻松地向前推进,速度远远超过了之前埋头苦“答”的时候! 天空中那些令人窒息的文字风暴,在这一次次深入的“讨论”中,仿佛找到了宣泄和表达的出口,不断地汇入石碑成为“答案”,反而逐渐变得稀薄、平静下来。 慧明看着这一幕,双手合十,眼中流露出明悟之色:“阿弥陀佛……小僧明白了,所谓道理,越辩越明。” “闭门造车、埋头苦读,固然是基础,但若缺乏与他人的思想碰撞和质疑反思,则容易陷入固步自封或僵化教条。唯有开放的讨论和真诚的请教,才能真正促进知识的深化和智慧的成长。” 钟镇野也若有所思:“这是老童生的妻子清醒后,希望她丈夫明白的道理?还是说,我们此刻的作为,其实是在帮助困于此地的、包括老童生在内的所有学子怨念,领悟这个道理?” 慧明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是前者亦或后者,或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若此道通、则执念解,那么此乃大善也。” 前方,汪好与“石碑老师”的讨论已接近尾声,四人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百余米的距离。 汪好看着最新落下的一块石碑上的解答,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经此讨论,我们是否可以说,学习的最终目的,并非为了掌握一堆绝对正确的答案以通过考核,而是为了培养一种能够应对复杂现实、在分歧中寻求共识、在变化中保持初心的思维方式和价值立场?” 石碑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仿佛“老师”也在认真思考。 最终,又一块石碑在更前方落下,上面的文字显得格外凝重: 【答】 【然也。知识为舟,思维为舵,价值为罗盘。】 【考核仅是检验运用之手段,非目的本身。治学之终极,在于成就通达、睿智、仁爱之独立人格,能以不变之初心,应万变之世局。此乃儒家“内圣外王”之道,亦与一切追求真善美之学问殊途同归。】 当最后一段文字显现完毕,这块石碑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碎裂,而是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地向一侧平移开来,仿佛一扇移动的门户。 石碑移开之后,露出了其后方的景象—— 在那片似乎永无尽头的书籍汪洋之中,赫然矗立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看起来极其古老、朴实无华的木门,门板上有深深的木质纹理,门环锈蚀,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无数岁月。 汪好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容,看向她的队友们。 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第二十二章 七情合一 第二十二章 七情合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率先伸手,推开了那扇古朴的木门。 门后并非出口,而是一条幽深昏暗的长廊。 两侧墙壁斑驳,脚下木地板磨损严重,延伸向未知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与霉味,更奇特的是,从长廊深处传来阵阵交织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青涩的朗朗声、苍老的吟哦,时而激昂,时而呜咽,构成诡异而压抑的背景音。 四人交换眼神,谨慎踏入。 行约十几步,右侧一扇虚掩的门透出昏黄灯光,钟镇野示意停下,透过门缝望去。 门内是家徒四壁的陋室。 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年轻书生,伏在摇摇欲坠的旧书桌前,就着如豆油灯苦读。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神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温婉的年轻女子轻手轻脚端上一碗粗茶,柔声道:“相公,夜深了,歇歇吧。” 书生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手:“歇什么!秋闱在即,我必须考上秀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等我成了秀才,将来再中了举人,族里那些势利眼还敢瞧不起我们?我要当族长!让那些欺辱过爹娘的人都跪下来认错!我们要住大宅子,天天山珍海味,穿最好的绫罗绸缎!”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唯一的、还算完好的毛笔,仿佛攥着未来的荣华富贵。 妻子只是温柔笑着,替他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将粗茶碗沿的豁口转向自己,完好的那边朝向丈夫:“嗯,相公一定可以的,到时候,我们都听相公的。” 钟镇野尝试推门,门纹丝不动,似有无形墙壁阻挡,众人尝试,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进不去,只能看么?” 林盼盼低声道:“这个场景是……” “这是‘贪’。” 汪好低声道,语气复杂:“对功名利禄赤裸裸的渴望,把读书当成了唯一的翻身筹码,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成功后如何报复和享乐了。” “嗯。”钟镇野点头:“再往前走走看看。” 四人沉默片刻,继续前行。 左侧下一扇门内,书生年纪稍长,依旧落魄。 他刚读完一封信,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我那般低声下气求他引荐,竟如此敷衍!还有那姓王的,走了狗屎运,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砚台就想砸。 妻子惊呼着扑上来拦住,手被溅出的墨汁染黑。 书生一把甩开她,怒吼:“滚开!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妻子踉跄后退,撞到书架,几本书散落,她顾不上捡,只是担忧地看着丈夫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嗔怒。” 慧明轻诵佛号,面露悲悯:“所求不得,便怨天尤人,怒火攻心,甚至迁怒于最亲近之人,此乃心魔。” 林盼盼小声道:“他妻子好可怜……” 他们心情沉重地离开这个充满戾气的房间,走向下一个。 第三间房,书生已是中年,头发散乱油腻,眼神呆滞空洞。 他抱着一本边角翻烂、页面发黑的经书,反复念叨着同一段佶屈聱牙的句子,对周围充耳不闻,墙角堆满写满怪异符号和毫无逻辑批注的废纸。 妻子端着一碗稀粥,忧心忡忡地靠近:“相公,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书生猛地抬头,眼神狂乱,一把推开粥碗,滚烫的粥溅了妻子一手:“别吵!我马上就要悟了!圣人的微言大义就在这一句!参透它,我必能高中!必能!” 他挥舞着经书,状若疯癫。 妻子却只是轻叹一声,随意擦了擦手,便上前轻轻抱住他,安抚着他、亲吻着他,轻声说道:“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放心,你一定可以……” “痴迷。” 钟镇野皱眉:“他已经走火入魔了,读书不是为了明理,而是钻进了自我构建的牛角尖,成了执念的奴隶。” 汪好叹了口气:“他妻子还在试图照顾他,但这反而让他越陷越深……” 他们摇摇头,走向第四扇门。 第四间房,场景跳回童年。 昏暗油灯下,瘦弱的小男孩哆哆嗦嗦地背书。 窗外传来其他孩童玩耍的笑声,更衬得屋内压抑。 他的父亲,一个同样潦倒的中年人,满脸泪痕,一边用藤条抽打他的后背,一边哭嚎:“背!给我好好背!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再不用功,我们都要被族里人欺负死!爹没出息,只能指望你了!你要争气啊!” 小男孩每背错一个字,藤条就落得更重,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年幼的小女孩躲在门后阴影里,害怕又心疼地捂着嘴,只有等中年人离开了,她才悄悄上前,用颤抖的手,给小男孩擦去血迹…… “这是‘惧’吧?” 林盼盼声音有些低落:“他从小就活在恐惧里,怕让家人失望,怕被欺负……读书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就是沉重的负担和唯一的救命稻草。” 慧明低声道:“恐惧为因,执念为果,可悲可叹。” 带着沉重的心情,他们迈向第五个场景。 第五间房,书生已是风烛残年,瘫坐在破椅中,手中颤抖地捏着一份发黄脆化的落第榜文。 他老泪纵横,发出绝望嘶哑的哀嚎:“一辈子……一辈子啊!就这么完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爹娘的期望……我真是个废物啊……” 他剧烈咳嗽着,几乎喘不上气,却将那份榜文死死攥在胸口,仿佛要将其揉进心坎里。 年老的妻子默默陪在一旁,握着他枯槁的手,无声流泪,依旧重复着:“相公,别这么说……” “哀莫大于心死。” 汪好轻声道:“一生的努力和坚持,最终换来彻底的失败和自我否定,这种悲伤,足以吞噬一切。” 钟镇野沉默点头。 众人无言,继续前行。 第六间房,场景荒诞。 破败堂屋中,中年书生穿着一件肥大不合身、不知从哪捡来的旧官袍,头戴纸糊官帽,脸上用锅灰画着可笑胡须。 他端坐在用砖头垫着缺腿的破太师椅上,下面几个面黄肌瘦的邻家小孩,被他用几块糖饼哄着,怯生生、参差不齐地跪地喊着:“给……给大老爷请安……” 书生听得眉飞色舞,用力一拍充当惊堂木的破砖头,捏着嗓子拖长音调:“嗯——平身——!尔等今日可见识到本官的威风了?” 妻子站在一旁,端着破碗当酒壶,脸上带着麻木又努力挤出的温柔笑容:“相公威风……真好,真好。” 角落里,散落着被他逼着扮演“囚犯”、“贪官”而被画花了脸、偷偷抹眼泪的孩子。 “妄念。” 钟镇野摇了摇头:“现实无法实现,便沉溺于虚幻的妄想,甚至不惜拉上无辜的孩子陪他演戏,可悲又可鄙。” “他妻子还在配合他……”林盼盼语气中满是心酸。 最后,他们来到第七扇门前。 第七间房,深夜书房。 油灯如豆。中年的书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随后猛地坐起!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那模样并非苦读所致,却是……被欲望灼烧。 他一把抓过枕边翻烂的《朱子家训》,死死盯着扉页某位早已高中进士的同窗赠言,指甲几乎抠进书页。 他对着空气,声音沙哑急促地低语,似争辩似发誓:“凭什么……他张老三就能锦衣还乡?我哪点不如他?等我中了……我要买下城里最大的宅子!把族长和他儿子赶出去!我要娶五房姨太太!把我爹的坟迁进祖坟最中间!还有王寡妇……那个嫌贫爱富的贱人!我要让她跪着求我!” 极度的功利心和扭曲的占有欲在他脸上交织。 他的妻子在另一张小床上蜷缩,看似睡着,但眼皮轻微颤动,眼角有泪痕无声滑落。 她醒着,却只能假装沉睡,无力面对丈夫彻底失控的欲望。 “这是最纯粹的‘欲’。” 汪好深吸一口气:“剥开所有伪装,只剩下对权力、财富、虚荣和报复的疯狂渴望,读书,彻底成了实现这些欲望的工具。” 慧明叹息:“贪、嗔、痴、惧、哀、妄、欲……七情缠身,如坠无间,阿弥陀佛。” 看罢这七个浓缩一生、展现七种极致情绪的场景,四人沉默良久,心中沉甸甸的。 “然后呢?” 汪好有些烦躁地揉着头发:“看到了,进不去,改不了,他妻子给我们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钟镇野沉声道:“或许是她清醒部分意识的努力,想让我们真正‘理解’他执念的根源有多沉重复杂。” 慧明望向走廊前方黑暗:“阿弥陀佛,走廊未尽,因果未了,前行吧。” 他们继续迈步。 不久,两侧出现新门,场景变幻——清末剪辫青年在煤油灯下奋笔疾书,脸上是变革时代的焦虑狂热; 民国中山装学生捧新思潮书籍,眼神却充满对“出息”的渴望; 建国后朴素中山装中年在宿舍挑灯夜读马列,眉宇间“必须出人头地”的紧绷感与老童生如出一辙。 他们都是老宅历代住客,陷入同一种“唯有读书高”的痴狂。 “咦?” 林盼盼忽然出声,仔细盯着那些场景中的陪伴者:“你们看!那些鼓励他们的人!” 经她提醒,钟镇野等人凝神望去。 后来的场景中,陪伴者角色各异——有关心学业的老父老母、默默支持的妻子、望子成龙的儿女、关怀备至的老管家……但无论男女老幼,其面容五官,竟都与老童生妻子有七八分相似! 那种神态中那份温婉中带着固执鼓励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汪好倒吸凉气:“这……难道鼓励他们陷入执念的,本质上都是‘她’的化身?” 慧明眼中闪过明悟:“阿弥陀佛……此前题海,是让我等知晓如何帮助这个诡异的意识跳出闭门造车之困,那么,或许这里,就是想要让我们明白,怎么消解这些人的七情执念。” 林盼盼苦恼:“可我们碰不到、改不了啊!” 钟镇野沉吟,目光扫过那些相似的“鼓励者”面孔:“盼盼,你发现的相似点正是关键……正是这些‘鼓励’,强化了执念。若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不是一味鼓励的‘好人’,而是一个能当头棒喝的‘坏人’呢?” 林盼盼不解:“‘坏人’?” 钟镇野望向走廊前方黑暗:“答案或许就在前面,继续走。” 第二十三章 迷失 第二十三章 迷失 长廊似乎到了尽头。 前方,一扇更加古朴、厚重,表面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静静矗立。 门后,传来一阵密集而诡异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支笔在同时疾书,夹杂着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以及一种……低沉、压抑、分不清是极度欢愉还是无尽悲苦的呜咽与轻笑混合的怪声。 钟镇野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与身后三位队友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无需多言,他们都明白,这扇门后,很可能就是此次副本最终的战场,也是他们想办法找到代表“解脱”的情绪冰晶所在之地。 他不再犹豫,伸手按在冰凉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 门开的瞬间—— 咻! 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漆黑丝线,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从门内的黑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了钟镇野的眉心!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强制性的意念,如同高压电流般,顺着黑线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读书!学习!做题!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无数个充满焦虑、渴望和执念的念头,如同海啸般冲刷着他的意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霸道!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咻!咻!咻! 又是三道黑线射出,精准地命中了紧随其后的汪好、林盼盼和慧明! 三人同样身体剧震,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眼神变得和钟镇野一模一样——空洞,茫然,然后迅速被一种“必须学习”的狂热所填充! 直到这时,四人才勉强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仿佛没有边际的空间。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排排陈旧的书桌整齐排列,如同一个无限扩大的古老学堂。 每一张书桌后,都坐着一个身影——有梳着辫子、摇头晃脑背诵经书的清朝童生;有穿着中山装、奋笔疾书写策论的民国学生;有衣着朴素、专注演算数学公式的现代青年…… 男女老幼,不同时代,应有尽有。 他们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埋首案前,或诵读,或书写,或苦思,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虔诚和狂热。 整个空间里,只回荡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以及那压抑的、混合了哭笑的诡异呜咽。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空间中每一个“学子”的身上,都连接着一道和钟镇野他们一模一样的漆黑丝线! 无数道黑线,如同蛛网般,从每一个“学子”的后脑或背心延伸出去,向着空间的最后方汇聚! 视线顺着黑线汇聚的方向望去—— 在空间的最深处,一张格外巨大、仿佛由无数书本堆砌而成的“书山”之巅,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臃肿、庞大到难以形容,仿佛是由无数个苦读的身影强行糅合、堆积而成,几乎将身下那张巨大的书桌完全淹没。 它穿着无数件不同时代、却同样破旧的学子衣衫,身体不规则地蠕动着,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臭和绝望气息。 它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它口中发出机械、麻木、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吟诵声,正是某种艰深经义的讲解。磅礴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在它周身翻涌,根深蒂固。 这便是老童生怨念聚合体的最终形态! 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这空间中无数的“学子”,正是钟镇野在前两轮意识空间中见过的那些代表着“贪嗔痴”等情绪的虚影!它们仿佛被永久地禁锢在了这个永恒的“课堂”之上。 然而,最诡异的景象,却在那老童生的头顶上方。 那里,悬浮着一张巨大的、由柔和白光勾勒出的、栩栩如生的女性面孔,正是老童生妻子的脸! 只是这张脸上,此刻却同时流露出极度悲伤和扭曲欣慰的复杂神情,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化作光点消散,嘴角却偏偏向上勾起,发出那种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呜咽声。 她不停地喃喃低语,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回荡在整个空间: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用力读……用力读……” “读出个功名来……读出个前程来……” “我等着你们光宗耀祖……” 无形的力量从她脸上散发出来,如同母亲的怀抱和鞭策,维系着老童生的存在,也安抚和激励着下方无数“学子”的执念。 而与此同时,从每一个“学子”身上,也有一股微弱却源源不绝的“认可”、“依赖”和“奉献”的意念,顺着黑线反哺回来,注入她的面孔和下方的老童生体内,形成一个诡异而稳固的共生循环。 但此刻,这足以让任何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却无法再引起钟镇野四人心中的半点波澜。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空间中那几张零星散布的、空着的书桌牢牢吸引住了,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归宿,是生命最终的意义! 钟镇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只剩下对“学习”的本能渴望。 他如同梦游般,迈开脚步,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张空书桌,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就在他屁股沾到那张冰冷板凳的瞬间—— 哗啦啦啦——! 周围那高耸入云、仿佛由无数典籍构成的书架上,与他从小学到大学所有学过的教材、教辅、习题集相关的书籍,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自动飞了出来,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堆满了他的书桌,并在脚边垒起了高高的一摞! 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钟镇野脸上露出了近乎幸福的、满足的狂热神情,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最上面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美的气息,随即一头扎了进去,开始疯狂地演算、背诵! 他身上的那道黑线,亮度微微增强了一丝,抽取“学习专注力”和“求知执念”的效率似乎更高了,源源不断地汇向后方。 紧接着,汪好、林盼盼、慧明也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分别走向了另外三张空桌坐下。 汪好的桌上堆满了《中国古玩鉴赏与投资》、《明清瓷器鉴定》、《葬经》等砖头般厚重的专业书籍,她迅速戴上桌边放置的防蓝光眼镜,拿起一支笔,开始认真阅读起来,眼神专注得可怕。 林盼盼的桌上则是《黄冈小状元奥数教程》、《新概念英语》、《初中物理竞赛培优》等。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些有点超出她承受能力的书籍,小脸发白,但还是咬着嘴唇,拿起一本数学题集,眉头紧锁地开始尝试解题,眼中充满了惶恐却又不敢停下的焦虑。 慧明面前出现的,则是《金刚经疏钞》、《俱舍论讲记》、《因明入正理论》等深奥的佛经典籍。 他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便拿起一本经书,眉头微蹙,开始潜心研读起来,似乎试图从中寻找破解执念的佛法真谛。 四人顷刻间便彻底融入了这片绝望的“学海”之中,成为了那无数被禁锢的“学子”中的新成员。 悬浮于老童生头顶的那张妻子面孔,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位新来的“学子”,在他们那迅速变得与其他“学子”无二的、充满狂热学习气息的背影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那张混合着泪与笑的脸庞上,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一丝如释重负?有一丝怜悯?亦或是一丝更深沉的悲哀?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仿佛错觉。 她很快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那无尽的“学子”海洋,用那温柔而诡异的声音,继续着她的“鼓励”与“安抚”: “对……就这样……好好读……”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沙沙的书写声、哗哗的翻书声、机械的诵读声、以及那压抑的哭笑呜咽声,再次成为了这片永恒课堂的唯一主旋律。 钟镇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干扰。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公式、定理、课文和永无止境的习题。 每一次解题成功带来的微弱成就感,每一次背诵熟练带来的充实感,都如同毒品般,让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他身上的黑线稳定地闪烁着,与其他数千数万根黑线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的能量网络,滋养着后方那臃肿的老童生,也维系着空中那张悲喜交加的面孔。 陵光小队,似乎彻底迷失在了这片由无尽执念构筑的学海深处。 然而,就在这看似彻底的沉沦中,在钟镇野意识的最深处,被疯狂演算和记忆填满的缝隙里,一个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需要……一个……坏人…… 但这个念头太微弱了,瞬间就被汹涌的“学习”浪潮彻底吞没。 他手中的笔,只是在草稿纸上划下了更深的痕迹。 第二十四章 献祭 第二十四章 献祭 “不对劲。” 戚笑蹲在一处远离主战场的、相对完好的屋顶飞檐上,皱着眉头,望着远处那片庞大如山、缓缓蠕动的漆黑阴影。 柯长生站在他身旁,白大褂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此刻的漆黑诡异异常安静。 它不再发出震天的咆哮或悲鸣,也不再疯狂地攻击。 那浓郁的、由无数怨念和知识汇聚而成的黑暗,如同一个正在消化食物的巨大胃袋,有节奏地、缓慢地起伏、收缩着,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满足”感,偶尔有零星的、微弱的读书声或啜泣声从阴影深处渗出,但很快又被那深沉的寂静吞没。 戚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手掌。 只见他掌心那条代表生命线的主纹路,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健康的肉色逐渐转变为一种不祥的、泛着死气的青灰色,并且,这种青色还在迅速地向手掌两侧的肌肉蔓延! “啧……”戚笑咂了下嘴,语气带着一丝烦躁:“这什么意思?” 柯长生目光扫过他的手掌,眼神微微一凝:“生命链接的反噬。钟镇野他们被同化的程度远超预期,这一次,他们似乎……很难凭自己的力量挣脱出来了。” 戚笑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连他都栽了?要是换成普通副本里的boss,这会儿估计早就被他拆零碎了吧?” “第三轮次的boss原本强度就更高。” 柯长生语气平淡:“而且此时这个意识还融合了老童生的妻子,强大程度无可匹敌。” 戚笑撇撇嘴:“那咋整?这次看样子是没戏了,干脆让他们失败算了?咱们俩想办法活过这三轮,下周直接指定《阴宅》副本进去,把第三枚情绪冰晶拿了?虽然普通本产出的冰晶质量差了点,但凑合着用呗?下下周再去搞定那个嗔烬的人间行走?” 柯长生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且不说普通副本中的boss能否稳定凝聚出情绪冰晶。即便能,其纯度与强度,也远无法与无尽轮回本中产出的相比,那种残次品,在关键时刻必然无法承受命主之力的冲击,百分百会掉链子,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片寂静的黑暗:“对方已经找上我们了,夜长梦多,多拖延一周,就多一周的变数和风险,我们必须在这周拿到最完美的第三枚冰晶。” 戚笑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你说咋办?陵光小队看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就咱俩,还有啥压箱底的手段能把他们捞出来不成?” 柯长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下一周的副本,我原本就不打算亲自进入了,所以……理论上,我也可以不用活到这一轮次结束。” 戚笑猛地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他妈疯了?!你死了,谁去取冰晶?我吗?老子可没那本事!到时候给你搞砸了,冰晶没拿到,你哭天抢地、撒泼打滚可别赖我!” 柯长生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可以的。” “我可以个屁!” 戚笑没好气地反驳:“这种精细活,一个弄不好就是鸡飞蛋打!我干不了!” 柯长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话锋一转:“在之前谈好的报酬基础上,我可以再给你加一个码。” 戚笑闻言,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好奇。 他斜眼看着柯长生,拖长了语调:“哦?加码?说说看?” 柯长生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道:“具体细节,之后再说。” “喂!” 戚笑不满地叫了起来:“这种空头支票你也开?玩我呢?” 柯长生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痴骸、欲媸、哀伶……我已经得到了三位命主的初步认可,如果这次能顺利拿到‘嗔烬’的完美认可,那么,我将拥有超过半数的命主认可度,这是整个游戏中,从未有人达到过的成就,届时的我……或许有能力,帮你完成一件……你一直想做,却始终无法做到的事。” 戚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怀疑:“真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柯长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我读过你的故事。你的故事里充满了黑暗、阴谋、算计,情节跌宕起伏,笔力堪称超群……但通篇看下来,却找不到丝毫真正的‘善’与‘美’的光辉,或许……我可以帮助你,领悟到那种你笔下角色永远无法触及的境界。” 戚笑听完,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不屑和嘲讽:“呵……‘善’与‘美’?我不信那个虚头巴脑的东西。” 柯长生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那么……换一个说法。你是否希望,你自己的故事,能够变得更加……饱满和完整呢?超越你目前所能理解和描绘的极限?” 这句话,像是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入了戚笑内心最深处的痒处。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只剩下远处黑暗蠕动的细微声响。 几秒钟后,戚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断和兴奋混杂的光芒:“有点意思……确实有点意思……行!这笔买卖,我接了!你去送死吧!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第三枚情绪冰晶,完好无损地给你取出来!” 柯长生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伸手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两枚约莫苹果大小、内部分别盘旋着猩红与灰蓝色能量流的【情绪冰晶】,郑重地递到了戚笑手中。 戚笑小心翼翼地接过,感受着冰晶入手那冰冷刺骨却又蕴含着狂暴情绪的触感,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异常专注。 交接完毕,柯长生整了整并无需整理的白大褂领口,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身,迈开步子,如同闲庭信步般,向着那片庞大、寂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阴影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平常,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缩地成寸般,瞬间跨越数十米的距离! 不过短短几步,他便已来到了那片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暗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阴影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怨念气息。 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摘下了别在领口的那枚【喜面障】徽章,随手扔在一旁。 徽章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失去了徽章的伪装效果,柯长生的存在,瞬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地暴露在了漆黑诡异的感知之中! 那庞大的黑暗阴影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惊醒的巨兽,表面开始剧烈翻腾! 无数张痛苦、麻木、或狂热的脸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随后,一股混合着无数疑问、考校、以及冰冷排斥感的意念洪流,如同海啸般向柯长生压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谓‘止于至善’?” 老招数,提问。 然而,柯长生面对这恐怖的威压,却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那混乱的意念噪音: “我不是来回答问题的。”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直视着那臃肿魔怪的核心,以及其上空那张悲喜交加的妻子面孔。 “我今日前来……是特意为诸位,奉上我最为珍贵的——” 他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毫无防备、仿佛迎接拥抱的姿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笑容。 “——死亡。”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柯长生的身体,毫无征兆地,从内而外,猛然燃烧起来! 那并非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纯净、炽烈、仿佛由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和精神力转化而成的白色光焰! 火焰升腾的瞬间,他身上的白大褂、里面的衣物,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便彻底汽化、消失,紧接着,是他的皮肤、肌肉,它们在纯净的白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碳化、化为飞灰!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柯长生已然化为了一具森白的骨架,唯有胸腔内那些仍在微微蠕动的内脏,以及颅骨中跳动的脑组织,还在被那白色的火焰疯狂灼烧着! 这突如其来的、献祭般的自燃,显然也超出了漆黑诡异的理解。 它那庞大的躯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混杂着困惑、愤怒和一丝本能恐惧的嚎叫,它下意识地挥动阴影凝聚的巨爪,狠狠拍向那具燃烧的骨架,试图将这个不可理喻的入侵者彻底碾碎。 咔嚓——! 没有意外,骨架立即被巨大的力量拍得四分五裂,四散飞溅! 然而,那些附着在骨骼和内脏上的白色光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顺势攀附上了漆黑诡异拍击而来的阴影巨爪! 它们并如同最贪婪的寄生虫,疯狂地向着它庞大的黑暗本体内部钻去! 嗷呜——!!! 漆黑诡异发出了更加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它剧烈地扭动、翻滚,试图甩脱、扑灭这些诡异的火焰,但那白色的光焰极其特殊,它们并不在表面蔓延燃烧,而是一接触到黑暗本体,便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迅速钻入其内部,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些被拍散的、燃烧着的柯长生的骨骼碎片和内脏残骸,也在空中加速燃烧,迅速化为虚无。 最后被焚尽的,是那颗保持着微笑表情的骷髅头。 在白色光焰将其彻底吞噬的前一刹那,那空洞的眼窝似乎转向了远处屋顶的戚笑方向,颌骨开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带着满足和期许的轻笑。 “呵……” 随即,骷髅头彻底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 几乎就在柯长生彻底消失的同一瞬间。 远在漆黑诡异内部,那永恒课堂之上。 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中,疯狂演算、嘴唇因快速默念公式而干裂出血的钟镇野,猛地感到心脏一缩! 心口处,仿佛有一团纯净、炽热、却绝不灼人的火焰,凭空在他灵魂最深处点燃! 这团火焰带来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清醒和净化。 它所到之处,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他、驱使着他不停“学习”的冰冷执念和狂热情绪,如同遇到了克星的积雪,迅速消融、蒸发! 几乎是瞬间,钟镇野眼中的狂热褪去,迷茫和空洞被震惊和后怕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只见身旁不远处的汪好,也同时猛地摘下了防蓝光眼镜,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惊愕。 另一边的林盼盼,更是“哇”地一声,将手里那本根本看不懂的《奥数教程》扔了出去,小脸煞白,仿佛受了惊吓。 而慧明,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刚经疏钞》,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悲悯,只是额角微微见汗,显然刚才也陷入了极深的执迷之中。 四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诧、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深深后怕。 他们身上,那连接着后方老童生的漆黑丝线,虽然依旧存在,但其中流淌的那种强制性的、令人迷失的“求知”能量,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暂时中断或极大地削弱了。 他们……暂时清醒了! 第二十五章 氛围 第二十五章 氛围 “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脑海中瞬间闪过疑问:“是柯长生或戚笑在外边做了什么?还是那个妻子做了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猜测这些的时候,机会稍纵即逝! 他飞速扫视环境。 周围,无数被禁锢的“学子”依旧埋首书案,沙沙的书写声、低沉的诵读声依旧充斥空间。 后方,臃肿的老童生不知为何,似乎陷入到了某种短暂的困惑和不适,蠕动的速度变慢,但其头顶那张妻子的面孔,却猛地转了过来,悲喜交加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清醒的四人,眼神中的意味却无法读懂。 不管了,这是绝好的机会,必须立刻行动。 钟镇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对策,他毫不犹豫,猛地捧起桌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唰地一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在寂静的、只有书写声的“课堂”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刹那间…… 唰啦啦! 周围几乎所有埋头苦读的“学子”,动作同时一滞! 无数道目光——麻木的、狂热的、焦虑的、疲惫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钟镇野身上! 他们目光中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满,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深深的怀疑! 就连后方那臃肿的老童生,也似乎被吸引了注意力,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嗡鸣。 压力骤增。 钟镇野心脏狂跳,但脸上却强行维持着一种“好学深思遇到难题”的专注与困惑表情,他目光径直望向斜对面的汪好,故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请教问题的、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喊道: “汪姐,这有道拓展题,我怎么也推不顺,你思路清晰,帮我看看呗?” 听到他是在“请教问题”,那些投来的警惕和怀疑目光,明显缓和了许多,陆续收了回去。 学子们重新低下头,继续各自的“学习”,老童生也微微后仰,似乎暂时打消了疑虑,但依旧保持着关注。 钟镇野暗自松了口气,捧着书,若无其事地走向汪好的书桌。 经过林盼盼身边时,他注意到小姑娘投来焦急、询问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林盼盼接收到信号,用力抿了抿嘴唇,乖巧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那本天书般的奥数题。 另一边的慧明,则早已领会意图,低眉垂目,手指无声地拨动佛珠,默诵经文,仿佛沉浸于经义之中。 走向汪好的短短几步路,钟镇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思维运转毫无滞涩,那种被强制灌输的“学习狂热”没有回来。 但这状态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他走到汪好桌旁,假装将书摊开指给她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促说道: “时间有限,我们必须马上开始行动,否则不知多久又会陷入之前的状态中了。” 汪好反应极快,头也不抬,手指假装在草稿纸上写画,声音压得极低:“这怎么搞?到处都是眼睛,这种高压监视下,我们要怎么让他们‘解脱’?” “还记得走廊里的推断吗?” 钟镇野语速飞快:“用‘讨论’破开‘闭门造车’,先制造混乱,搅浑水。只要进入讨论状态,注意力转移,我们队内才能更好交流,才有机会再想办法进行下一步。” 汪好眉头紧锁:“你别给我来个‘再想办法’!下一步是什么?具体计划!” “现在首要目标是打破现状。” 钟镇野目光扫过周围:“只要进入讨论状态,氛围一变,监视就会松动,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这能行吗?”汪好有些怀疑:“别见了机,行不出事来啊!” “我有过前两轮的经验,这方面交给我。” 钟镇野低声道:“现在,我需要你和大师打头阵,你负责和大师一起讨论起来,你们俩一唱一和,把争论挑起来,只要有人接话,局面就能打开,剩下的再一步步推。” 汪好快速权衡,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咬了咬牙:“行,赌一把,我和大师来当这个破局者,你见机行事!” “好!” 钟镇野不再多言,直起身,故意放大声音,“哦!原来如此!多谢汪姐指点!茅塞顿开!”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捧着书,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埋下头,仿佛继续钻研,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怀疑。 他刚坐定,另一边,汪好便依计行事。 她假装苦苦思索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本《高级宏观经济学》,眉头紧锁,起身走向了不远处的慧明。 这一次,那些“学子”们的反应明显更加警惕! 无数道目光再次抬起,紧紧盯着汪好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老童生也再次转来,目光中带着审视。 汪好顶着压力,走到慧明桌前,将书摊开,指向某一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学术探讨的疑惑口吻,但用词尽量直白: “慧明大师,这本书里说,人都是‘理性’的,做什么事都会先算对自己有没有好处,说这是市场经济的基础。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人要是都那么‘理性’,光想着自己占便宜,那最后不就是强的欺负弱的,富的越富,穷的越穷吗?哪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这说法是不是太理想化了?甚至有点……自欺欺人?” 她的问题尖锐,但用了大白话,直指核心矛盾。 那些投来的目光更加锐利了! 慧明抬起头,双手合十,神色平和,不疾不徐地回应,同样避免深奥佛理: “阿弥陀佛。汪施主看到了人性中追逐利益的一面,但贫僧以为,人心中也有善良、愿意合作的一面,经济之道,或许可以看作是引导人们通过互相帮助、各取所需来达到更好生活的方法?” “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自然规律,让大家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不知不觉也帮助了别人。当然,必要的规矩约束不能少,但更重要的是激发人内心向善的动力,这本书的说法,或许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对人性的优点期望过高了?” 慧明不愧是佛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更是在佛教协会担任过要职的人,哪怕是经济学相关的内容,他也能用佛学理论说个头头是道。 他的反驳温和,站在了人性“善”与“合作”的立场。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争论初起。 那些警惕的目光,在听到他们争论的内容确实是容易理解的“现实问题”后,渐渐缓和了下去,甚至有一些学子的眼中露出了思索和感兴趣的神色。 汪好见初步目的达到,立刻加大火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期望过高?大师您太乐观了!看看历史,哪次经济危机不是因为有些人太贪心、管又管不住造成的?说人是‘理性’的,不过是给那些赚黑心钱的人找借口!要是真按佛家说的慈悲为怀,干嘛不把大家的钱都平分了?但这可能吗?” “现在的经济制度,本来就是靠着承认人都有私心、都想为自己好才能转起来的!既然靠的是私心,又何必披上‘理性’这件好看的外衣呢?” 她把声音加大,很快就吸引来了更多目光。 慧明则是摇摇头,依旧平静: “施主过于强调人性之私了,制度当然要面对现实,但它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让世界变得更好,抑制坏的,发扬好的。‘理性’这个词,不是漂亮外衣,更像是一种希望和规矩。如果人人都能像佛菩萨那样自律,当然不需要制度。正因为人有私心,才需要制度把大家的私心引导到对大家都有利的方向,而不是互相伤害的路上。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就是学问所在了……” 他的话,则引起了另一些学子的频频点头。 两人的争论越发激烈,汪好举现实例子,慧明则用更通俗的佛理故事来反驳,虽然角度不同,但都围绕“人到底靠不靠得住”、“规矩应该怎么定”这个核心,辩得热火朝天。 越来越多的学子被这接地气的“大辩论”吸引,抬起了头,放下了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麻木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思考、甚至跃跃欲试的神情。 后方那臃肿的老童生也微微挪动身体,空中妻子的面孔露出了些许欣慰和鼓励的神色。 汪好看准火候已到,突然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猛地伸手,一把拽起旁边桌位一个正听得入神、穿着民国学生装的青年学子,大声问道: “这位穿蓝布衫的同学,别光听着!你来说说看,你觉得我们俩谁说的更有道理?!” 那青年学子完全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面对汪好灼灼的目光和周围无数道投来的视线,脸憋得通红,才结结巴巴地小声道: “我……我觉得……大师说得,有点道理……人……人心还是向善的多……但,但姑娘你说的……好像也更现实……” 他这模棱两可、两边都不得罪的说法,显然没能让任何人满意。 慧明适时地表现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摇头道: “唉……此子未明真义。人性本有光明,如宝珠蒙尘。制度如同擦拭宝珠的布,重要的是让宝珠本身发光,而非只靠外力擦拭,你当更相信人心向善的力量才是。” 那青年学子被慧明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带上了点情绪:“可……可现实里,我爹就是因为太老实,总被街坊欺负,好心也没好报啊!” 他这边刚一抱怨,没等汪好再拉人,旁边另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面容愁苦的清末书生自己就忍不住插嘴了,带着愤懑: “这位小兄弟说得在理,圣贤书是教人向善,可这世道!光靠道德感化顶什么用?对那些欺行霸市、为富不仁的,就得用重典!用严刑!让他们知道怕!” 他这一开口,如同点燃了引线! 对面一个戴眼镜、学生气的年轻人立刻反驳:“重典严刑那是法家霸道!儒家教化在于润物无声,要靠教育和风气慢慢改变人心!” “慢慢改变?饥民等得起吗?外敌打过来等得起吗?空谈误国!”又一个声音加入。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依我看,二位说得都有失偏颇,治国如持家,需开源节流,让人人都有利可图,自然安分守己。这经济之术,重在疏导,而非一味堵塞或空谈道德。” “哼!重利轻义,岂不是鼓励人人钻钱眼?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先前那清末书生激动地拍桌子。 “义与利并非水火不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制度完善,可使义利两全!”账房先生据理力争。 “说得轻巧!如何完善?” “当从税赋、律法、教育多方入手……” 争论的范围迅速扩大。 从人性善恶,延伸到该用重刑还是教化,是该重义还是重利,如何制定规则……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被汪好点名的人,很快,周围其他桌的学子也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主动加入战团! 有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老学究,有激愤昂扬抨击时弊的青年学生,有谨慎务实提出具体建议的幕僚式人物……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场面变得异常嘈杂热闹。 之前那死寂、压抑、只有书写声的氛围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充满了争论声、反驳声、甚至偶尔的拍案声。 许多学子脸上泛起了久违的潮红,眼神不再是麻木,而是充满了辩论的激情甚至怒火。 他们仿佛暂时忘却了“必须埋头苦读”的强制指令,沉浸在了思想交锋的快感中。 汪好和慧明对视一眼,默契地缓缓后退,逐渐从辩论的中心退出,将舞台完全让给了这些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学子”们。 空中的妻子面孔,看着这“学术繁荣”的景象,笑容似乎更加欣慰了。 趁着这片混乱,钟镇野、林盼盼、汪好、慧明四人迅速在人群边缘悄然汇合。 “钟哥,现在怎么办?” 林盼盼看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般热闹却诡异的场面,既兴奋又无措。 钟镇野目光快速扫过激烈争论的学子们,以及后方似乎听得更加专注、甚至臃肿的身体都微微前倾的老童生,沉声道: “讨论的氛围起来了,这是好事,打破了之前的死局,但光靠争论,是吵不出‘解脱’的,我们必须想办法,刺激他们,让深埋的执念暴露出来,只有直面最核心的情绪症结,才有可能真正解脱。” 汪好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锐光,压低声音道:“刺激执念……我或许,有一计可行。” 第二十六章 刺激执念 第二十六章 刺激执念 场间的讨论声浪越来越高,如同煮沸的水,先前死寂的氛围被彻底搅动。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不再局限于经义策论,从天文地理到民间轶事,从治国方略到市井百态,争得面红耳赤,眼中却闪烁着久违的、属于“人”的鲜活神采。 汪好退到钟镇野身边,墨镜后的目光穿过喧嚣,牢牢锁死在最后方那臃肿庞大的身影上。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看见没?对他而言,这仍然是好的,是积极向上的讨论。但他没察觉,那潭死水已经被我们搅活了。接下来,就要借这股活水,让他那点最核心的执念,彻底暴露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想的办法是,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钟镇野眉头微蹙,林盼盼和慧明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汪好缓缓点头,低声飞快地将自己计划说了一遍。 几人听得目光连闪,有担忧、有兴奋、有沉思,但最终,钟镇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只见那端坐于书山学海之巅的老童生,听着下方愈发激烈的思想碰撞,那张由无数扭曲面孔糅合而成的巨脸上,竟流露出近乎亢奋的神情。 从每一个学子身上连接过来的漆黑丝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并非纯粹的怨念,更像是……思维的活力,辩论的激情。 他的躯体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竟肉眼可见地又膨大了一圈,蠕动的速度加快,散发出一种饱食般的餍足与兴奋。 他沉浸在这种“学术繁荣”的假象里,并未注意到,悬浮于他头顶上方那张妻子的面孔,正将复杂难言的目光,一次次投向角落里的钟镇野四人。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犹豫,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不是忽然看过去的,而是钟镇野,正是对她悄悄近手。 此时的钟镇野,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口型清晰地传递着某种信息,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妻子……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既然他们费了老鼻子劲将她唤醒、又送她进来,她必然,是会起到作用的。 大概是看清了钟镇野在说什么,妻子的面孔剧烈地波动起来,痛苦与挣扎几乎要溢出,她看着下方因“讨论”而兴奋不已的丈夫,又看向钟镇野,迟迟无法决断。 也就在这时。 慧明双手合十,眼帘低垂,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只有微风才能卷走的音量,轻轻吐出八个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轻渺,融入嘈杂的辩论声中,如同水滴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兴奋的老童生没听见,争论的学子们也没听见。 但那张妻子的面孔,听见了。 她浑身剧震,仿佛被这蕴含佛力的箴言击中了灵魂最深处的软肋。 她眼中所有的挣扎瞬间化为决绝的凄然,终于,她轻轻低下头,对着下方那臃肿的丈夫,用那温柔而诡异的声音说道: “夫君,你若也想讨论……便也去吧。他们……肯定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老童生得到妻子的“鼓励”,更是激动难耐,他庞大的身躯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终于,缓缓开了口。 或许是因为融合了太多混乱的意念,他的声音异常难听,低沉如闷雷滚动,带着无数杂音的回响,轰鸣着碾过整个空间,但诡异的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脑海深处响起: “治学……当先立其大者……心正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天下平。” 观点本身算不得多么石破天惊,甚至可说是老生常谈。 但他是此地主宰,加之那恐怖的声音自带威压,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学子的注意力。 激烈的争论声如同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麻木的、狂热的、思索的,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后方那庞大的身影。 也就在这万籁俱寂、所有注意力都被老童生吸引过去的瞬间—— “好!!” 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 这声音洪亮、正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煌煌之威,瞬间又将所有刚转到老童生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扯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凭空亮起,光芒中,现出一位身穿朱红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威严慈祥的中年官员! 他周身金光缭绕,气度非凡,身旁甚至还侍立着两名捧着书卷、仙气飘飘的白衣书僮。 看那模样、那气派……竟是年画里走出来的文曲星君?! 当然,真正的文曲星,绝不会降临于此等怨念秽土。 这尊金光闪闪的“文曲星”,正是汪好所扮! 她动用【千相无相】,不仅改变了自身容貌气质,连衣物也幻化成了那身标志性的官袍。 至于那两名“书僮”,并非钟镇野或林盼盼所扮,而是慧明悄然催动【净业玉牌】,召唤出的两名最低阶佛兵,被汪好借幻化之力,强行改造成了仙童模样。 她身上那看似浓郁的“金光”,实则也是那两名佛兵身上散发的纯正佛光,只是在此地诡异氛围与众人先入为主的观念下,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了仙家瑞气。 这一番布置,虽略显仓促,但在时机、光影、气氛的完美配合下,竟真有了几分文曲星临凡的唬人架势! 就在众学子连同那老童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懵在原地时,一旁的钟镇野已然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惶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文曲星”,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你莫非是……是文曲星君?!” “文曲星”抚须而笑,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错,吾正是文曲星。”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慧明悄然握紧了手腕上的佛珠,体内佛法微吐。 霎时间,那两名佛兵身上的佛光再度暴涨,将“文曲星”映衬得愈发金光万丈、神圣非凡——反正这些沉溺于儒家经典的学子也分不清佛光与仙光的细微区别,只觉得耀眼夺目,必是祥瑞无疑。 在这“煌煌神光”的照耀下,那些本就神智不算清明的学子们,顿时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脸上瞬间被狂喜与敬畏淹没。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星君显圣!”,呼啦啦一片,几乎所有学子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念有词,尽是祈求功名、乞盼文运的呓语。 那老童生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庞大的身躯剧烈地起伏着,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慢吞吞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文……文曲星君……为何……为何会驾临……此等陋室?” “文曲星”目光扫过下方跪倒的众生,最终落在老童生身上,语气带着赞许。 “尔等求学之心,坚挚如日月昭昭,上达天庭!本星君关注尔等久矣!” “文曲星”笑呵呵地说道:“过往尔等闭门造车,思维僵化,虽勤勉却失之开阔。今日尔等敞开胸襟,畅所欲言,思想碰撞,火花四溅,此乃治学之正道!尤其汝最后那番‘先立其大’之论,高屋建瓴,言简意赅,足见功底深厚,灵光已显!” 说着,这位神仙便对着老童生那番其实平平无奇的论述,极尽夸张之能事地夸赞着。 “本星君今日特此下凡,便是感汝等向学赤诚,特来渡化……渡汝,以及汝座下这些诚心向学的弟子,一同飞升天界,位列仙班,泽被苍生!”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这些学子与老童生,本就是执念与怨气的聚合体,神智早已被“读书做官”、“功成名就”的渴望扭曲得不甚清醒。 在亲眼目睹“神迹”、亲耳听到“文曲星”肯定,并许下“成仙”这等远超“中举”千百倍的终极诱惑面前,他们那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坝,瞬间彻底崩塌! 狂喜! 狂喜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燎遍了整个空间! 学子们彻底疯了。 有人捶打胸膛,指甲抠进破旧衣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有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反复念叨着“祖宗保佑”;更多人则是互相抓着手臂,眼神涣散,脸上肌肉因极度兴奋而扭曲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和狂笑。 范进中举尚存一丝人色,而眼前这群被执念熬煮了无数岁月的执念,在“成仙”这终极诱惑面前,展现出的是一种更彻底、更非人的癫狂。 而风暴的中心,是老童生。 钟镇野屏住呼吸,瞳孔微缩。 在他眼中,那臃肿的躯体不再是简单的怨念聚合体,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由数百年不甘和渴望堆积而成的情绪火山。 他能“听”到,从那剧烈颤抖的庞大身躯内部,正传出无数灵魂碎片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尖啸与狂喜的轰鸣! “成了!终于成了!” “仙班!我能位列仙班!” “谁还敢瞧不起我?!谁敢!” “光宗耀祖……不,是超脱轮回!是永生!” 这些混乱而炽烈的念头,如同实质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积压了无数代人的、对“成功”的极致渴望,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宣泄口,正不顾一切地燃烧、爆炸! 老童生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泪水、鼻涕乃至一些浑浊的黑色粘稠物纵横交流,他却浑然不觉,他嘶哑的咆哮声如同千万面破鼓同时擂响,震得整个意识空间嗡嗡作响,连脚下堆积的书籍都仿佛在恐惧地颤抖。 “成了……哈哈……成了!!” 他巨大的手掌疯狂拍打着身下的“书山”,打得典籍四散纷飞:“苍天有眼!文曲星君有眼!我……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我寒窗数十载……不,是数十世!数十世的煎熬,终于……终于感动上苍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不仅仅是狂喜,更有一种积压太久、骤然释放后近乎崩溃的委屈和辛酸,听得人心脏发紧。 他挣扎着,那过于庞大笨重的身躯极其艰难地从书山后“蠕动”出来,动作丑陋而吃力,像一条搁浅的、濒死的巨鲸在做最后的挣扎。 当他那山峦般的躯体最终“轰隆”一声跪倒在“文曲星”面前时,整个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震,扬起的尘埃和碎纸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他甚至顾不上姿态,只是笨拙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那巨大的头颅一次次砸向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钟哥……” 林盼盼下意识地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小脸煞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我感觉……感觉他好像要‘炸开’了……” 她灵觉敏锐,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将失控的、毁灭性的情绪在老童生体内奔腾冲撞。 慧明面色凝重,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汪施主此法,确是精准地引爆了他最深的执念,此念积郁过甚,一朝得偿所望,便如堤坝溃决,洪流滔天,福兮祸之所伏,若引导不当,恐有顷刻崩解之虞,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股被引爆的执念能量太过庞大,如果处理不好,不是解脱,而是彻底的、连同这个意识空间一起湮灭的毁灭。 钟镇野感受着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狂喜浪潮,以及其中隐藏的极端不稳定性,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场中,沉声道:“箭已离弦,现在,就看汪姐怎么把这股洪流,引向最终的抉择了。” 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已然做好了随时应对最坏局面的准备。 场中,老童生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源,他抬起那磕得有些变形、沾满污秽的巨大头颅,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纯粹的火焰,急不可耐地望向那金光中的身影,嘶声问道: “星君……星君!我……我成仙之后,是……是做什么官?” “文曲星”抚须微笑,语气愈发和蔼:“将来,你我便是天庭同僚,共掌天下读书人之事,评定文章优劣,执掌科举文运,位高权重,受万世敬仰。” “共掌……文运……同僚……” 老童生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醇的美酒,让他陶醉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情绪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伸出那由阴影凝聚的、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悬浮在他头顶上方的那张妻子的面孔,摘了下来。 他将那光芒构成的面孔,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搂在怀里,对着“她”语无伦次地哭笑道:“娘子……娘子你听见了吗?我成了!我要成仙了!我们要熬出头了!你再也不用陪我受苦了!” 然而,那张被他搂在怀里的妻子面孔,脸上却并无太多欢喜。 她一边勉强挤出笑容,顺着丈夫的话说着“恭喜相公,终于得偿所愿”,一边却偷偷抬起眼帘,忧心忡忡地望向那金光闪闪的“文曲星”,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恐惧。 “文曲星”汪好,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假装毫无察觉,又对着老童生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超然: “既然将来便是师兄弟,那么师弟,尘缘俗念,皆乃枷锁。速速放下这凡间的一切牵绊,尤其是这妻室后代之念,莫要再萦绕于心,这便随为兄,同上天庭去吧?” 老童生闻言,狂喜的表情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小心翼翼搂在怀里的、光芒构成的妻子面孔,又抬头看向一脸肃穆、不容置疑的“文曲星”,巨大的困惑与挣扎首次压过了狂喜,他迟疑地、带着一丝恳求问道: “星君……师兄……我……我不能带她一同去吗?” “文曲星”脸上那慈祥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缓缓摇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空间中: “当然不能,她未曾读书明理,未受考核,无功无德,一介凡俗鬼魂,怎配踏入天庭净土?”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入老童生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残酷的选择: “你呀,只能在两个里面,选一个噢。” 第二十七章 该当如何? 第二十七章 该当如何? 汪好抛出这非此即彼的选择,绝非一时兴起。这正是她与钟镇野在那短暂密谋中定下的核心策略——逼他看清自己。 在汪好的推演中,老童生的执念看似全系于“功名”二字,但其根源深处,缠绕着另一条更隐秘、更坚韧的线——他的妻子。 在那条回溯过往的长廊中,他每一次陷入“贪嗔痴妄”等情绪的深渊时,身边总有妻子的身影。 她的陪伴、鼓励,甚至纵容,早已与他的执念深度绑定,成了他坚持“必须考中”这个荒谬信念的情感支柱和精神鸦片。 此刻,借“文曲星”这剂猛药,将他推向“成仙”这终极幻梦的巅峰,再冷酷地逼他在“终极梦想”与“情感支柱”间做出唯一选择,就是要撕开那层虚伪的平衡,逼迫他那被执念填满的灵魂进行一次最赤裸的审视:你真正无法割舍的,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在一旁凝神戒备,心中同样转着这个念头。 他回想起长廊中那些画面,妻子无声的泪,强挤的笑容,以及最后那决绝的低头……他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老童生最终选择了“成仙”,那就证明他们错了,证明这执念早已彻底异化,再无挽回余地,届时,他们只能接受失败、死亡,然后告诉柯长生和戚笑——再想辙吧。 没有哪一种计谋是必然成功的。 钟镇野握紧了拳头,准备迎接任何一种结果。 场中,老童生被那残酷的选择惊呆了。 “不……不能……不能带她?” 他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那光芒构成的面孔搂得更紧,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抬起头,脸上狂喜的潮水迅速褪去,被巨大的茫然和痛苦取代,声音带着哀恳: “星君!难道……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我……我可以将功德分润于她!或者……或者让她在我座下做个童子、婢女也可!只求……只求能带她一同离去!” 他还在试图寻找规则的漏洞,还在幻想能兼顾,这正是他一生都在做的,既要功名,也要妻子的陪伴与认可。 “文曲星”汪好,面无表情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转圜:“天庭律法,森严如铁。仙凡有别,岂容私情玷污?此例一开,天庭威严何在?没有两全之法。” 这冰冷的“没有”二字,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在老童生心头。 他庞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开始剧烈地颤抖,不再是兴奋,而是极致的挣扎,怀中妻子的面孔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死死按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跪伏在地的学子们,见老童生迟迟不做决定,开始骚动起来。 成仙的诱惑如同毒瘾发作,烧灼着他们的理智。 一个戴着破旧方巾的学子率先抬起头,眼神狂热地喊道:“先生!星君金口已开,岂容犹豫!成仙啊!那是超脱苦海,永享逍遥!岂是凡俗情爱可比!” “是啊先生!” 另一个面容枯槁的书生爬前几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夫人她……她定然也希望您能得道成仙,光耀门楣啊!您不能为了私情,误了这千载难逢的仙缘,也误了我等的前程啊!” “请先生以大局为重!” “先生,放下吧!” “成仙要紧!” 越来越多的学子加入劝说的行列,他们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汇聚成一股强大的、逼迫他放弃的声浪,这些他“教导”出的学子,这些承载着他同样执念的怨灵,此刻反而成了催逼他最烈的心魔! 就连他怀中的妻子面孔,也仿佛被这氛围感染,或是出于长久以来“为他好”的习惯,流着泪,艰难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相公……去吧……莫要……莫要因我误了前程……你得偿所愿……我……我便心安了……” 所有人都让他选“成仙”。 所有人都让他放弃她。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老童生痛苦地摇着头,混乱的意念在他体内冲撞,让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纹,仿佛随时会溃散。 就在这时,“文曲星”汪好再次加码,她居高临下,语气带着一种神圣的冷漠,仿佛在陈述天条真理: “况且,师弟,你需明白。既入仙班,过往一切污秽因果,皆需涤荡干净,方得清净仙体。汝妻为助你,不惜动用阴损邪术,强留残魂,扭曲地脉,此乃大忌!其行径本身,已触犯天条阴律!她的存在,便是你仙途上最大的污点!” 她目光如炬,盯着老童生怀中那光芒面孔,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你若选成仙,她便不能存在。不仅是不能跟你走,而是她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去。从此,天地间再无此人,无人知晓,无人记得。而你,将洗尽铅华,以最清白、最干净之身,位列仙班,执掌文运!” 轰! 老童生双瞳剧震! 这番话,比之前的“不能带她”更加残酷百倍! 这不仅仅是抛弃,这是彻底的否定与抹杀! 是要他亲手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定义为“污点”,并同意将其“清洗”得干干净净! 这无异于将他内心深处,那个或许还残存着一丝“重情义”、“守规矩”的书生形象,彻底打碎,要他行那戏文里最令人不齿的“陈世美”之举,并且是升级版——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成仙”;不仅要抛弃,还要将其存在彻底湮灭! “不——!!!” 老童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混乱。 他死死抱着怀中的妻子面孔,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那面孔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光芒明灭不定,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一边是无数年来梦寐以求、如今近在咫尺的终极目标,是“清清白白”位列仙班的诱惑,是所有“学子”的期盼和逼迫。 另一边,是陪伴他一生、为他付出一切、如今却要被定义为“污点”并彻底抹去的妻子。 两种力量在他灵魂深处疯狂撕扯,他的躯体剧烈扭曲、**又收缩,散发出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气息,整个空间都随之明暗不定,仿佛随时会崩塌。 那些学子们见他如此痛苦挣扎,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焦急。 成仙的执念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人性,他们看着老童生怀中的“阻碍”,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先生!不能再犹豫了!” “为了成仙,些许牺牲算得了什么!” “把夫人交出来吧!” 几个最狂热的学子,竟然猛地从地上跃起,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老童生,伸出手想要强行夺走他怀中那光芒构成的妻子面孔! “把她给我们!” “让我们成仙!”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光芒的边缘—— “够了!!!!!”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凝聚了数百年压抑、痛苦、愤怒和绝望的狂吼,如同实质的音波炮,以老童生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那几名扑上来的学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那恐怖的音波和随之而来的、狂暴的怨念冲击下,身形瞬间扭曲、拉长,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眨眼间便“嘭”地一声,爆散成无数缕漆黑的灰烟,彻底湮灭! 整个空间,骤然死寂。 只剩下老童生那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沉重地回荡。 那一声狂吼,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的枷锁。 老童生那双原本被狂喜和痛苦轮番占据的浑浊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触犯到底线后的、纯粹的暴怒。 他看着那些前赴后继、状若疯魔扑上来的学子,看着他们眼中那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为了“前程”可以牺牲一切的贪婪和痴妄,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与悲愤涌上心头。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咆哮着,那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意识,驱动着依旧庞大的身躯,挥舞起阴影凝聚的巨臂。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倾泻。 轰! 一个扑得最近的学子,被他随手一拍,如同苍蝇般被拍在书山之上,瞬间形体溃散,化作一缕精纯的黑色怨气消散。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这一缕怨气消散,老童生那臃肿不堪的躯体,似乎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丝,那扭曲蠕动的频率也减缓了一分,就仿佛……一个肿胀的脓包,被排出了一点污秽。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变化,更多的学子已经红了眼,成仙的执念让他们彻底疯狂。 “拦住他!他把夫人交出来!” “仙缘就在眼前,不能让他毁了!” “为了成仙,死又何妨!” 他们嘶吼着,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用牙咬,用手抓,试图从他怀中夺走那光芒闪烁的妻子面孔。 老童生只是死死地搂着怀中人,另一只手疯狂地挥舞、拍打、撕扯! 嘭!嘭!嘭! 一个接一个的学子在他狂暴的力量下灰飞烟灭,化作一缕缕黑色烟气散去。 每打散一个,他的身体就明显缩小一圈,形态也越发清晰。 那由无数面孔糅合而成的丑陋外表开始剥落,逐渐显露出一个穿着破旧长衫、面容依稀可见清癯的中年书生轮廓,他眼中的疯狂暴怒,也随着那些“同类”执念的吸入与消散,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痛苦和决绝。 他怀中的变化更为明显。 那张原本只是扁平光芒构成的面孔,随着他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怨气消散,便仿佛得到了某种滋养与填补。 光芒开始凝聚、塑形,先是勾勒出纤细的脖颈,随后是柔弱的肩膀……那光芒如同流动的温玉,一点点地,艰难地,塑造出一个完整的、穿着朴素衣裙的女子上半身轮廓。 她不再是虚幻的面孔,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形体,被他紧紧拥在怀里。 “相公……” 她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呼唤,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那逐渐变得真实的脸颊。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后的清醒剂。 老童生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怀中已然恢复大半身形的妻子,眼中最后一丝暴戾散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疼与愧疚。 而此刻,最后残余的十几名学子,见同伴纷纷“陨落”,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被刺激得更加癫狂,他们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仙缘”,发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冲锋! “杀了他们!仙缘是我们的!” 他们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利箭,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射向相拥的二人! 老童生猛地抬头,看着这些昔日“同道”,眼中已无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没有再挥拳,只是用变得瘦削许多的身体,死死地将妻子护在身后。 那最后十几道代表着极致贪嗔痴妄的执念冲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老童生的抵抗不再那么摧枯拉朽。 他每挥臂挡开一道冲击,身体就剧烈地晃动一下,那刚刚清晰起来的面容便苍白一分,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淡薄、透明。 他是在消耗,消耗自己作为执念集合体的本源力量,去对抗、去消灭这些与自己同源而生的疯狂念头。 这不是精彩的战斗,而是最原始、最残酷的互相湮灭。 学子们化身的黑影嘶吼着,用最丑陋的方式扑咬、抓挠,老童生则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用身体硬抗,用变得无力的手臂徒劳地推搡、拍打。 他每一次杀死一个学子黑影,自身的光芒就黯淡一分,仿佛随着这些“分身”的消亡,他存在的根基也在被动摇。 “钟哥……” 林盼盼不忍地别过头去,小手紧紧攥着:“他……他好像快撑不住了……” 慧明目光深邃,注视着那惨烈的景象,低声道:“阿弥陀佛。此非沉沦,乃是新生,他亲手斩断自身执念所化的魔障,每斩一分,真我便显一分,看似虚弱,实则是剥离附着于灵魂之上的污秽,此乃大勇气,亦是……大解脱必经之痛楚。” 钟镇野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汪姐成功了,她逼他做出了选择,也逼他亲手……清理了自己的病灶。” 场中,老童生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他的身体几乎变得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最后,只剩下三五道最为凝实的黑影,它们发出得意的尖啸,猛地合为一体,化作一柄漆黑的、散发着浓烈不甘与嫉妒的长矛,对准了他怀中已然恢复人形、泪流满面的妻子,狠狠刺去! 这一击,凝聚了最后残存的、也是最顽固的执念——那“为何我不能成仙”的极致怨毒! 老童生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他没有退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身,将那致命的矛尖,用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漆黑的矛尖贯穿了他那已近乎透明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黑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随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从矛尖开始,迅速消融、溃散,化作最后几缕黑烟,彻底消失在纯净的空间中。 而老童生,也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量,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相公!” 妻子发出一声悲鸣,用力抱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两人相拥着,跌坐在逐渐变得空明的地面上。 老童生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如同一个易碎的琉璃影子,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极致平静与疲惫。 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真实的、布满泪痕的脸庞,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摸,指尖却几乎无法凝聚。 妻子用力握住他虚幻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滚烫。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 没有言语。 片刻的死寂后,老童生嘴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纯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仿佛在说:看,我终于……保护了你一次。 妻子看着他这笑容,先是一愣,随即,积蓄了无数年的委屈、辛酸、恐惧,以及那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爱意,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温柔鼓励、默默承受的幽魂,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用力点头,又哭又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却同样回给他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而心碎的笑容。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破涕为笑。 …… 与此同时。 阴宅中,戚笑远远看着那团翻腾的漆黑、看着在天空中凝而不聚的阴云,眉头微拧。 “怎么回事,不够啊……” 第二十八章 真正的解脱 第二十八章 真正的解脱 “不够。” 钟镇野凝视着那对相拥而泣、破涕为笑的夫妻,眉头缓缓锁紧,声音低沉。 林盼盼疑惑地转过头:“钟哥,你说什么?” “解脱的情绪,不够。” 钟镇野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温情表象:“前两次,他的怨怒与悲恸达到极致,形成的冲击是毁灭性的,直接碾碎了我的意识。那不是主动的杀戮,是情绪饱和后的自然宣泄。但这次……太平和了。” 林盼盼仍是不解:“会不会解脱的情绪,就是没那么……可怕?” 慧明捻动佛珠,沉吟道:“阿弥陀佛,钟施主所言,是指此‘解脱’尚未触及根本,情绪未至圆满之境?” “差一口决绝的气。” 钟镇野皱眉道:“真正的解脱,不应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需对过往荒诞的彻底洞悉与否定,是斩断一切纠缠的终极释然,现在这样,温情有余,力度不足。” 另一边,化身“文曲星”的汪好僵在了那里。 计划中老童生情绪臻至圆满后,是应该发生点什么的,可眼下夫妻二人只是相拥低泣,她这假冒星君悬在这儿,进退维谷——继续演不知该唱哪出,就此退场又恐功亏一篑,她无奈地看向钟镇野,眼神传递出清晰的求助。 钟镇野心念电转。 此刻二人心神激荡无暇他顾,一旦冷静下来,细想“文曲星”与“天庭”的诸多漏洞,必然怒火中烧……嗯? 他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关键。 愤怒?不,是真相! 还差最后一步,撕开所有伪装,直面那血淋淋的、由爱与痴共同铸就的残酷真相!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对空中的汪好朗声道:“汪姐,变回来吧。不用再装了。” 汪好微怔,但出于绝对信任,还是立刻解除了【千相无相】。 霎时间,金光官袍如水波消散,现出她原本的装扮,慧明也默契地收回那两名化作书僮的佛兵。 这突兀的变故终于惊动了相拥的二人。 书生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当他看到威严的“文曲星”变成一个现代装束、戴着墨镜的陌生女子,仙童亦凭空消失时,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因惊疑而颤抖。 钟镇野上前,目光平静而坦诚:“抱歉,从文曲星临凡,到让你在成仙与妻子间抉择……这一切,都是我们,与你的妻子一同,演的一出戏。” “什么?!” 书生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怀中妻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被至亲欺骗的痛楚。 妻子身体剧颤,将脸深深埋下,沉默如同默认。 钟镇野知道,此刻需由他揭开这残酷的帷幕。 “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吗?”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告诉你……你的妻子,因不忍见你含恨而终、执念不散,在你死后,动用阴损邪术,将你的残魂怨念强行缚于此地,与这祖宅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对方心底。 “然而,执念如毒,只会疯狂蔓延,它开始异化,不仅吞噬你的本源,更扭曲后来居住于此的、一代代心怀功名的学子,将他们变为养料,这才让你成了之前那臃肿恐怖的魔怪。” 书生的脸色随着话语寸寸苍白。 “而你的妻子,作为邪术的施为与维系者,亦遭反噬。” 钟镇野指向那颤抖的妇人:“她神智泯灭,化作只知爬行嘶吼的怪物,被后来宅主封印于暗无天日的地窖。是我们将她放出,助她暂复清明。她想必……也已明悟过往种种,是何等谬误,徒令你我陷入更深痛楚。因此,她同意随我们入你意识,共演此戏……只为助你,从这数百年痛苦轮回中,彻底解脱。” 言至于此,钟镇野退后一步,目光转向始终低头的妻子,语气缓和: “当然,最重要的话……也就是她为何这般,她经历了何等煎熬,这一切,终须由她亲口告之于你。” 书生听完,震惊渐化为巨大的心痛与茫然。 而这一边,钟镇野已经退回了汪好身边。 汪好低语:“我懂了。他的执念根系始终系于妻子。真正的钥匙,能开启解脱之门的,唯有她本人。我们只是外力,对么?你小子,心思够深。” 钟镇野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那对夫妻。 那一边,书生暂时缓过劲来,他扶住妻子双肩,声音沙哑急切:“娘子……他们所言可是真的?你为何、为何要如此?受了这般苦楚……为何不早告诉我?为何独力承担……” 在他的连连追问下,妻子终于缓缓抬头。 她泪痕交错,眼中盈满无尽悔恨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是……是真的。”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相公……这一切罪孽,皆由我起。” 随着她开口,周围纯净的空间仿佛受到牵引,泛起淡淡迷雾,光影流转间,一幕幕过往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浮现。 “你走的那天,手还攥着那本《论语》,眼睛……不肯闭上……” 迷雾中,浮现出陋室景象,油灯如豆,书生僵卧榻上,双目圆睁,气息已绝。年轻的妻子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景象旁,她声音颤抖:“我看着你的样子,心就像被掏空了,我受不了你就这么带着遗憾走……我傻啊,那时我只想,无论如何要让你留’……” 迷雾翻涌,景象变幻,显出深夜荒坟,女子披头散发,按着邪异图谱,以血画符,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疯狂而虔诚。 “我找到那个禁术,上面说,只要付出代价,就能让执念不散,与地脉相连……我那时鬼迷心窍,只想让你存在,哪怕只是念想……根本没想过后果……” 景象再变,宅院渐渐笼罩在无形阴霾中,住进来的年轻书生们,眼神从清澈逐渐变得焦灼、呆滞,终日埋首书本,对周遭漠不关心。 “后来,你的执念越来越强,宅子也变了。住进来的人,都开始像你当年一样,只知道读书、考功名,别的什么都忘了……” 她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回溯:“我开始没觉得不对,甚至……暗自欣喜。我觉得这是你在影响他们,你在变得更强……我……我甚至忍不住,像当年鼓励你一样,出现在他们身边,用你的执念去影响他们的亲人,让他们也去鼓励、去逼迫……” 迷雾中,闪过几个模糊片段:一个温婉妇人给挑灯夜读的丈夫披上外衣,眼神却空洞;一位老母含着泪将窝头塞给儿子,嘴里却念叨着“一定要中”;那些面容与妻子有几分相似的“鼓励者”们,重复着相似的举动。 “可我慢慢发现不对了……” 她的声音开始染上恐惧,周围景象变得扭曲,显出她偶尔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那逐渐浮现青黑纹路、眼神时而涣散时而狰狞的脸。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有时候会突然发狂,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看到那些读疯了的人,他们的家人哭得肝肠寸断,我竟然……会觉得是那些人不够坚强,拖了后腿……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只知道逼人读书的怪物,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她的叙述带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周围迷雾剧烈翻滚,映照出一些学子因压力崩溃疯癫、家庭破碎的凄惨剪影。 “最近这些年,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浑浑噩噩……” 景象变为黑暗、潮湿的地窖,一个扭曲的身影在锁链中挣扎,发出非人嘶吼,只有偶尔瞳孔中闪过一丝清醒,便被无边的痛苦和孤寂淹没。 “我被锁在黑暗里,又冷又怕,偶尔清醒一瞬,就能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不只是我的,还有所有被卷进来的人……他们的焦虑,绝望,像无数烧红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我魂魄上……可我挣不脱,逃不掉……我好像……已经和这宅子,和你的执念,完全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丈夫,声音里是耗尽一切的疲惫与哀求: “相公,我累了,真的撑不住了,这次清醒过来,我就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一切结束吧!不能再害人了,也不能……再让你和我,永远困在这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里了!” 她终于道出心底最深处的绝望与渴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软软地倚靠在他怀中。 书生早已听得肝肠寸断。 他紧紧抱着妻子,瘦削的身体因巨大的情绪海啸而剧烈颤抖。 他不是在听一个故事,而是在亲历一场持续了无数年的、以爱为名的凌迟。 那些浑噩岁月里无尽的诵读声、失败的回响、妻子时而温柔时而扭曲的面容……无数碎片在此刻拼凑成完整的、残酷的图景,一个由他的执念与她的痴情共同铸造,囚禁了彼此也殃及无数的永恒牢笼。 巨大的悔恨与心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功名的书生,而是一个看清了自己如何拖累挚爱步入深渊的丈夫。 “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血泪般的悔恨,粗糙的手掌颤抖地抚上妻子苍白憔悴的脸颊:“是我不好,是我执迷不悟,钻了牛角尖……是我这无用的执念连累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非人的苦楚……我……我枉为人夫!” 他的眼泪大颗砸落,与妻子的交融在一起。 “不……不怪你。” 妻子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破旧的衣襟,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是我错了,是我不该用那种邪法留住你,我该让你安息的……是我太自私……太糊涂……把我们都拖进了这无间地狱……” 两人相拥痛哭,那哭声不再仅仅是悲伤,更是对数百年来所有荒诞、所有痛苦、所有盲目付出的彻底否定与诀别。 是悔恨,是怜惜,是愧疚,是愤怒,是委屈…… 所有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碰撞、爆发,最终汇聚成一种超越一切的、复杂的释然—— 够了。 真的够了。 这场持续太久的噩梦,该醒了。 那股糅合了极致爱恨、痛悔与解脱的庞然情绪,不再温和,而是化作一股无形却足以撼动灵魂本源的滔天巨浪,以他们相拥之处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整个意识空间疯狂震荡,纯净的光芒与毁灭性的悲恸释然之力交织,如同宇宙初开般的能量洪流,向四面八方奔涌、席卷! 钟镇野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低喝:“就是这个,来了!” 下一刻,那纯粹由极致“解脱”情绪化作的、无可抗拒的狂潮,便瞬间吞没了他们四人脆弱的意识体! 意识、感知、存在…… 一切都在刹那间被这情感的终极洪流,彻底摧毁、湮灭,归于一片虚无的空白! 第二十九章 第三枚冰晶 第二十九章 第三枚冰晶 阴宅庭院中,那团庞大如山、先前陷入诡异寂静的漆黑阴影,再次剧烈地翻腾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暴怒的咆哮,也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邃的波动。 阴影的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那涟漪中,仿佛有无数张面孔在同时浮现又隐没,但它们的神情不再是痛苦和狰狞,而是一种混杂着释然、悲伤、愧疚、以及最终放下的疲惫笑容,阴影蠕动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仿佛一个背负了千斤重担的灵魂,终于得以喘息,却又带着卸下重负后的虚脱和茫然。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怨毒和阴冷,而是像雨后初晴、混合着泥土与腐朽草木的味道,带着一种悲剧落幕后的宁静与……空洞。 “哦?” 远远蹲在屋顶飞檐上的戚笑,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又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 “这种动静……解脱?呵,居然真被他们搞成了?有点意思。”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天空中那团凝聚不散的黑云,再次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但这一次,落下的冰晶不再是代表愤怒的猩红,也不是象征悲伤的灰蓝,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柔和白光流转的晶体。 它们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感到淡淡哀伤的情绪波动。 戚笑伸出手,接住一粒冰晶,放在眼前仔细观察,冰晶内部的白色光晕温和地闪烁着,触手冰凉,却不再刺骨,反而有一种抚平心绪的奇异效果。 “啧啧,第三枚,解脱冰晶,品质看起来比前两枚还要纯粹……柯长生那家伙,眼光确实毒辣。”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那两枚分别蕴含着“愤怒”与“悲伤”的冰晶小心收好,然后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 “好了,戏看完了,该干正事了。” 他站起身,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甚至带着些许肉痛的神色。 “妈的,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再次掏出了那本笔记本,以及那支造型古怪、笔尖仿佛活物般微微颤动的钢笔。 没有犹豫,他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在纸面上疯狂舞动! 和之前召唤那些形态各异、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邪祟不同,这一次,随着他的书写,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浮现出的是一道道清晰的人形轮廓! 他们穿着打扮各异,有的身着劲装短打,有的披着古朴道袍,有的则是一身民国时期的装扮,甚至还有穿着戏服、戴着傩面的…… 他们手中拿着的,也是桃木剑、铜钱剑、符箓、罗盘、招魂铃、哭丧棒、血滴子、判官笔等充满东方民俗或武侠色彩的器物。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千奇百怪,有灼热的血气,有阴冷的鬼气,有中正平和的法力,也有诡异莫名的诅咒之力。 他们,全都是“玩家”! 这些玩家虚影一出现,眼神最初都有些茫然,但很快,就被戚笑笔下流淌出的“剧情”所填充,变得坚定而充满使命感。 “嘿,还是老套路吧,老套路好用。” 戚笑撇撇嘴,笔下不停,心中却闪过一丝无奈:“也不知道这次要死多少角色……更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死掉后,这些我辛辛苦苦收集、塑造的角色,还能不能像在普通副本里那样,回到我的书页中复活……要是不能,这次损耗可就真的大了。” 他笔下描绘的,是一个悲壮而紧急的“救世”任务:前方那团蠕动的黑暗,是即将吞噬世界的“终末之源”,而其中孕育的那枚纯净冰晶,则是拯救世界的唯一“希望之种”。 他们,被选中的勇士,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希望之种”带回来! 第一个由阴影和墨迹构成的玩家小队冲了上去,他们大多是些身手矫健的武夫或者懂得粗浅符咒的散修,呐喊着虚构的口号,视死如归。 然而,那团看似平静的漆黑阴影,其本质依旧是无数怨念的聚合体,只是暂时被“解脱”的情绪主导,任何外来的刺激,尤其是带有敌意的靠近,都会引发它本能的防御机制。 阴影中无声地探出几条触手,看似缓慢,却精准地缠住了那几个玩家。 没有惨叫,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块,迅速消融、瓦解,化作缕缕黑烟,连同他们身上携带的“剧情使命”一起,被阴影吞噬同化,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戚笑身体微微一颤,手臂上悄然浮现出一小块腐蚀的痕迹,如同被浓硫酸泼过。 他咂了咂嘴,眼神更冷。 “普通杂兵果然不行……得上点硬货了。” 他不再保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更加复杂玄奥的轨迹,墨水仿佛带着生命般渗透纸背。 顿时,更多、更凝实的身影从扭曲的空气中踏步而出! 其中,有几个身影格外醒目: 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柄古朴沉重的青龙偃月刀,正是曾在《怨仙》副本中被戚笑收为角色的陈勇生。 他周身气血澎湃,眼神锐利如鹰,已然开始默默观想,准备随时请关圣帝君降临。 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容颜绝美,眼波流转间自带魅惑,正是方诗梅与方诗兰,她们轻笑着,看似柔弱,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还有一个身材矮小、背部微驼、面容丑陋的人,常海。 他沉默寡言,周身隐隐有慈悲的药力流转,显然是准备随时请保生大帝之力,救治同伴。 除了他们,还有形形色色的玩家被戚笑“书写”出来: 有身穿八卦道袍、手掐法诀、口诵真言的正牌道士;有浑身刺满诡异符文、能够驱使五毒小鬼的巫蛊师;有身形如鬼魅、擅长刺杀和下咒的诡刺;有修炼硬气功、拳脚开碑裂石的横练高手;有能够剪纸成兵、撒豆成兵的民间术士;甚至还有一位手持二胡、音律中带着迷魂摄魄之力的盲眼琴师…… 这支光怪陆离彩的“玩家大军”,在戚笑赋予的“伟大使命”激励下,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团漆黑的阴影! 戚笑本人则退后几步,如同一个冷酷的导演,站在安全距离外,通过手中的笔,不断微调着“剧情”: “为了掩护主力,左翼的‘五行道兵’,结阵,以精血催动符箓,阻挡阴影蔓延!” “右翼的‘诡影堂’弟子,用你们的匿踪术和咒杀术,干扰它的感知!” “‘药王谷’的同道,全力救治前排!不要吝啬你们的灵丹妙药!” 在他的“剧本”指挥下,这些玩家角色们上演着一幕幕看似英勇无比、配合默契的战斗。 轰轰!嗤嗤! 符箓燃烧,法咒轰鸣,剑气刀光闪烁,毒虫蛊物飞散,各种充满东方特色的攻击落在阴影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难以造成真正的伤害。 阴影的反击简单而致命,触手挥舞,黑光扫过,便有成片的玩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道士的护身法宝碎裂,横练高手的铜皮铁骨被腐蚀,巫蛊师的本命蛊虫哀嚎着化为脓血…… 每消失一批玩家,戚笑身上的腐蚀痕迹就扩大一分,他的脸色也苍白一分,但他眼神依旧冰冷,笔下不停,如同在消耗着某种本源力量。 “陈勇生!就是现在!请神!” 戚笑通过“剧情”下达指令。 陈勇生怒吼一声,将青龙刀往地上一顿,双手合十,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冲天而起,隐约间,一尊红面长髯、绿袍金甲的威严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虽然模糊,却带着斩妖除魔的无上威严! “关圣帝君助我!” 他挥动仿佛被加持过的大刀,一道璀璨的金色刀罡劈向阴影,竟然真的在阴影表面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方诗梅、方诗兰,魅惑幻术,迷乱其心!” 双胞胎姐妹娇叱一声,眼中粉光大盛,无形的魅惑力场夹杂着桃花幻影扩散开来,让那阴影蠕动的速度都似乎迟缓了一瞬。 “常海!快!用保生大帝的慈悲之力,护住大家心脉!” 常海口中念念有词,保生大帝的虚影若隐若现,柔和的绿色药力光华洒向周围,一些被阴影侵蚀、濒临崩溃的玩家状态暂时稳定。 在其他玩家的拼死掩护下,一支由身法最快、最擅长突进的“精英小队”,终于艰难地冲到了阴影的核心区域附近。 那里,一枚约苹果大小、内部流转着柔和白光的透明冰晶,正在缓缓沉浮。 “拿到了!” 一名身形如烟、仿佛没有实体的“诡刺”玩家,凭借极限的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道阴影触手,一把将那颗“解脱”冰晶捞在手中! “撤退,接力撤退!”戚笑立刻通过“剧情”下令。 然而,拿到冰晶的瞬间,仿佛触动了诡异最敏感的神经,那漆黑的阴影彻底暴动了! 不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无数阴影触手、扭曲的面孔、以及冰冷的怨念冲击,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手持冰晶的“诡刺”! “保护她!” “为了希望!” “把种子带回去!” 玩家们呐喊着虚构的誓言,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用身体构筑人墙,用生命施展出最后的秘术,试图阻挡那毁灭性的攻击。 这一幕,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看来,是何等的悲壮,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勇士们舍生忘死,用血肉之躯铺就一条通往希望的血路。 那名女“诡刺”眼中含泪,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在她面前如同烟花般绚烂而短暂地消逝——那位刚才还和她配合默契的“纸人张”,为了替她挡下一击,连同他剪出的所有纸人都化为了灰烬;那位音律能安抚心神的盲眼琴师,琴弦断裂,吐血而亡…… 她咬紧牙关,将身法提升到极致,向着来路亡命飞奔。 她将冰晶奋力抛给了前方接应的一名手持青铜盾、修炼金钟罩的横练高手。 横练高手怒吼着举起巨盾,盾上符文亮起,硬抗了一记阴影重击,盾牌碎裂,他浑身筋骨齐鸣,口喷鲜血,却成功将冰晶传给了下一个队友——那位一直以符箓支援全场的领队道士。 道士耗尽最后法力,祭出压箱底的“五雷正法”符,刺目的雷光暂时逼退了追兵,将冰晶送出。 一个接一个…… 武当剑客、茅山道士、苗疆蛊女、江湖侠客…… 戚笑书中那些拥有名字、甚至可能来自于真实世界的“角色”们,在这场接力赛中,以生命为代价,传递着那枚其实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冰晶。 陈勇生挥舞着关刀,如同战神般挡在最危险的位置,为传递队伍争取着宝贵的时间,他看着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身影不断消失。 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内力深厚、却每次见到漂亮女鬼都走不动道的年轻侠客,在被打散前,还对他露出了一个仓促而灿烂的笑容,喊了句:“陈老大,下个副本……记得叫我啊!”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就死了,根本没有下次了。 那对美艳的双胞胎姐妹,方诗梅为了掩护姐姐方诗兰传递冰晶,主动将全部魅惑之力注入手中某种丝绦道具,那丝绦爆开,化作漫天桃花瘴,暂时迷惑了大片阴影,她自己则因反噬而香消玉殒。 方诗兰回头看了一眼妹妹消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悲恸,却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 常海不断施展着治疗术,绿色的药力光华一次次亮起,挽留着同伴即将消散的生机,但他自身的驼背却越来越明显,脸色也越来越灰败,仿佛生命本源在急速枯竭。 这过程充满了荒诞感。 这些角色,他们彼此间或许有“剧情”设定的友谊、信任甚至爱慕,他们为“任务”牺牲时,内心充满了悲壮与崇高感。 然而,赋予他们这一切意义、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戚笑却知道,这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为了获取道具的残酷表演。 终于,冰晶在牺牲了不知多少“角色”后,传到了队伍的最后方,也是最强的防线——陈勇生手中。 此刻,戚笑“书写”出的玩家大军,已经十不存一。 常海在耗尽最后一丝药力,将一个重伤的队友推出危险区域后,自身被一道阴影穿透,对着陈勇生艰难地说了句“靠你了……”,便化作光点消散。 方诗兰将冰晶交给陈勇生后,也被数道触手缠住,她最后看了一眼陈勇生,眼神复杂,随即身形溃散。 陈勇生浑身是伤,关圣帝君的虚影早已黯淡近乎消失。 他环顾四周,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们几乎全部倒下,一种巨大的悲愤和孤独感涌上心头,但他紧紧攥着手中那枚温凉的冰晶,眼神依旧坚定。 “帝君……再助我一臂之力!” 他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和信仰,强行催动已然微弱的神力,挥舞关刀,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向着戚笑所在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阴影的怒火集中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多,鲜血染红了征袍,但他一步不退,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戚笑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上的腐蚀痕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半边脸都开始浮现出不规则的溃烂,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森白的骨头,但他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定。 终于,陈勇生冲到了戚笑面前不远处,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使者……希望之种……交给……你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枚纯净的“解脱”冰晶,奋力抛向了戚笑。 戚笑伸手,稳稳接住。 就在冰晶入手的刹那,陈勇生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毕生的使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流光,最终……并未像往常一样回归戚笑的笔记本,而是彻底湮灭在了空气中。 戚笑看着陈勇生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三枚分别代表着“愤怒”、“悲伤”和“解脱”的情绪冰晶,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句: “妈的……亏大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荒废庭院的深处,只留下身后那团因为被夺走核心冰晶而再次陷入不稳定躁动的漆黑阴影,以及满地渐渐消散的、无人记得的“英雄”痕迹。 第三十章 第四轮? 第三十章 第四轮? 意识再次从被“解脱”洪流彻底湮灭的虚无中挣脱。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灵魂深处还残留着那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冲击余波——释然、悲伤、悔恨、爱意……最终归于平静的虚无。 他依旧躺在那间熟悉的小房间硬板床上。 【陵光小队已成功完成第三轮存活】 【第四轮追杀将于3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本轮次共有两个小队参与,祝各位合作愉快】 冰冷的系统提示浮现在视野中。 “第四轮?” 钟镇野一愣,随即恍然:“是了……柯长生说过,戚笑在我身上留了后手,就算死了也不会被判定失败……所以,我们算是活过了第三轮。” 他心中微松:“三枚情绪冰晶,应该都到手了吧?这第四轮,估计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实际任务了……” 就在这时—— 啪! 熟悉的撞击声从窗外传来。 钟镇野扭头看去,那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再次撞死在玻璃上,墨迹迅速勾勒出两个熟悉的字: 下楼。 “戚笑?”钟镇野皱眉:“还有事要交待?” 他不敢怠慢,迅速起身。时间只剩不到三分钟,他再次抄起【百八烦恼棍】,毫不犹豫地一棍轰碎房门,快步冲下楼梯! 来到一楼大堂,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景象,那扇关押着老童生妻子的房门依旧紧闭,后面传来持续不断、令人心烦的“咣咣”撞击声和压抑低吼。 而戚笑,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在了大堂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了?” 钟镇野快步走到他面前,语速很快:“还有任务?冰晶没到手?” “到手了。”戚笑点点头,语气轻松:“三枚,品质都相当不错。” “那还有什么事?” 钟镇野疑惑:“难道……把它们带出副本,还需要做额外的事?” “聪明!” 戚笑嘿然一笑:“这玩意儿可不是系统认证的道具,揣兜里就能带出去,它们是从无尽轮回本诡异核心剥离下来的、最精纯的情绪结晶,蕴含着这鬼地方的部分规则和本源,想顺利带出去,而不引发副本机制的剧烈反扑,得用点特殊手段。” 钟镇野看了一眼视野角落飞速流逝的倒计时,只剩不到一分钟了。 “时间快到了!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道。 “对你来说很简单。” 戚笑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安排周末郊游:“带东西出去的脏活累活我来搞定,你要做的,就是出去遛遛弯,陪外面那大家伙玩一会儿捉迷藏。” “遛弯?捉迷藏?”钟镇野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 戚笑指了指大堂门外那片开始逐渐被夜色和寒意笼罩的庭院:“第四轮追杀马上开始,那玩意儿会彻底暴走,你的任务,就是把它引开,带着它满院子转圈,别让它靠近这栋屋子,别打扰我干活,很简单吧?你只需要撑住……嗯,二十分钟就行。” “二十分钟?开什么玩笑?” 钟镇野额角青筋一跳:“在暴走的无尽轮回本boss追杀下撑二十分钟?” “哎呀,相信你自己嘛!” 戚笑毫无诚意地鼓励道,完全无视了钟镇野杀人的目光:“反正你的队友我也管不着了,他们要是能自己找到地方躲起来活过二十分钟算他们本事,活不了死了也没事,副本结算时照样算他们成功。只要你完成遛狗……哦不,引怪任务就行!” 话音刚落—— 系统倒计时归零!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幕轰然降临! 轰隆隆隆——!!! 几乎在同时,庭院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混合了极致愤怒与痛苦的咆哮,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要恐怖、狂暴、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海啸般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整个老宅都在微微震动! “好了!时间到!上岗了伙计!” 戚笑眼睛一亮,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钟镇野的胳膊,拖着他快步走到大堂门口,猛地将他向外一推! “记住!二十分钟!别让它进屋!加油哦!” “喂,你!” 钟镇野被一股巧劲直接推出了门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回头想骂,大堂的门却“嘭”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可恶。” 钟镇野低骂一声,却不得不立刻面对现实。 他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夜色浓重,阴风怒号。那恐怖的咆哮声和威压来源,似乎并不在他附近,而是在庭院另一侧的某个角落。 紧接着,他隐约听到那个方向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带着惊慌的惊呼! “呀!” “小心!” “快退!” 是汪好、林盼盼和慧明的声音,她们似乎正好撞上了暴走的诡异! 钟镇野心中一紧,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过去也于事无补,不如尽快把诡异的注意力彻底吸引过来,带着它开始绕圈。 “得把它引过来……” 他目光飞速扫过地面,弯腰捡起一块半截砖头,在手里掂了掂,随后找了个离大堂有段距离的地方,跳上了屋顶。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臂,瞄准那咆哮声传来的方向,猛地将砖头如同炮弹般投掷而出! 砖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向那片黑暗! 嘭! 一声闷响从黑暗中传来,似乎砸中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效果立竿见影,那恐怖的咆哮声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一声更加暴怒、仿佛被蝼蚁挑衅了的狂吼! “嗷——!!!” 黑暗如同沸腾的潮水般剧烈翻涌!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滔天怨毒和毁灭气息的漆黑阴影,猛地从庭院另一侧腾空而起! 它似乎完全失去了人形,化作了一团最原始、最狂暴的怨念聚合体,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在其中嘶吼、挣扎! 它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层顶、刚刚完成“投掷”动作的钟镇野! 被锁定的瞬间,钟镇野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脊椎! 没有犹豫,跑! 他脚下猛地发力,杀意灌注双腿,瞬间催动到极致,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与大堂相反的、庭院更深处的地带猛冲而去! 几乎在他启动的同一瞬间—— 轰!!! 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纯粹由漆黑怨念凝聚而成的巨大冲击波狠狠砸中,屋顶瞬间炸裂、粉碎,整个小屋被轰成了废墟。 好险! 钟镇野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回头,将身法施展到极限,在昏暗的庭院中左冲右突,利用假山、树木、廊柱等一切障碍物进行掩护,疯狂逃窜! 咻——轰! 又一道怨念冲击波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将他身旁一座半人高的石灯籠打得粉碎,碎石四溅,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 身后的阴影发出愤怒的咆哮,紧追不舍。 它的速度极快,而且完全无视地形,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砖石崩裂,廊柱倒塌,整个庭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破坏、侵蚀! 钟镇野根本没有任何与之对抗的念头,双方的量级差距太大了! 这不再是意识层面的交锋,而是最纯粹的力量碾压,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跑,不停地跑,利用一切对地形的熟悉和对诡异行为模式的理解来周旋! “之乎者也!者也在乎!” 钟镇野一边狂奔,一边突然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吼出了一句毫无逻辑、却充满酸腐气的文言文! 身后追杀的阴影猛地一滞,追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一线,仿佛这句胡言乱语,触动了它某种深层的“应答”机制! 有效! 钟镇野心中一亮,一边疯狂变换方向,一边继续胡诌八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阴影的追击变得更加迟疑,甚至有些混乱,仿佛内部的无数意识碎片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典”而产生了分歧和争吵。 但很快,更强大的暴怒情绪压倒了这一切,阴影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速度再次提升! 钟镇野暗骂一声,立刻改变策略,他想起了第二轮中的……共情? “呜呼哀哉,痛失吾爱!人生之大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他猛地换上一副哭腔,声音凄厉悲切——这种时候就没空整案例了,只能整点白活。 身后的阴影再次剧烈波动了一下,追击的速度又一次减缓,甚至散发出了一丝浓郁的悲伤气息,无数张哭泣的面孔在表面浮现! 但仅仅几秒后,暴怒再次占据上风! “没完没了!” 钟镇野咬牙,想起了第三轮最后,那对夫妻相拥解脱的画面,福至心灵,猛地大喊:“执念已消!尘缘已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这句话仿佛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让那狂暴的阴影骤然陷入了短暂的、极其剧烈的混乱和挣扎,追击几乎停滞。 然而,这种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种更加歇斯底里的、仿佛被触及最痛处的疯狂所取代! “吼!!!” 阴影的体积仿佛都**了一圈,以毁天灭地之势,再次扑来! 钟镇野明白了,短暂的“唤醒”只会引来更凶猛的反扑。 他不再尝试用语言刺激,将全部心神都用于逃亡!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真正的死亡追逐战。 钟镇野将自身的速度、反应、以及对环境的利用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如同鬼魅,在废墟般的庭院中穿梭闪避。 他利用假山作为掩护,阴影便直接将假山撞碎! 他冲进一片竹林,阴影便释放出腐蚀性的黑雾,将整片竹林化为枯槁! 他跃上残破的游廊顶棚,阴影便用巨力将整段游廊拍塌! 他甚至一度被逼入死角,眼看无法闪避,急中生智,猛地扑向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阴影的攻击将井口彻底轰碎! 好几次,怨念冲击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掠过,恐怖的能量波动震得他气血翻腾,耳鼻溢血!他的衣服被撕裂,身上布满了擦伤和撞伤,体力在飞速消耗! 但他始终牢记着任务——绝不能将诡异引向大堂方向!他如同一个最顶尖的风筝大师,拼尽全力,以自身为饵,拉扯着这头毁灭巨兽,在广阔的庭院里绕着巨大的“8”字形亡命奔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钟镇野的呼吸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全身肌肉都在尖叫抗议,精神更是高度紧绷,濒临极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十八分钟! 一次极限变向中,他的脚踝不慎扭伤,剧痛传来,身形一个踉跄,速度骤减! 就是这瞬间的迟缓—— 轰!!! 一道比他整个人还要粗壮的漆黑冲击波,如同死亡之矛,精准地预判了他的落点,轰然袭来,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避不开了! 钟镇野瞳孔骤缩,心中一片冰凉,死亡的气息前所未有的清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奇异、浩瀚、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气息,猛地从老屋大堂方向爆发出来,那气息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超然、神圣、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的韵味! 追击钟镇野的阴影猛地一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源却更高层次的气息所吸引,狂暴的攻势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就是现在! 钟镇野强忍脚踝剧痛,猛地向侧方扑出! 轰!!! 怨念冲击波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将他刚才所在的地面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钟镇野狼狈地滚倒在地,浑身沾满泥土和碎草,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抬头望去。 只见大堂方向,道道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七彩流光从门窗缝隙中透出,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淡淡的、如同檀香混合着陈墨的奇异香味,隐约还有低沉玄奥的诵念声传来。 戚笑似乎正在进行关键时刻的仪式。 而那漆黑的阴影,果然被这气息彻底吸引了。 它暂时放弃了对钟镇野的追杀,庞大的躯体转向大堂方向,发出混合着疑惑、渴望和暴怒的低沉咆哮,似乎想要靠近,却又被某种无形屏障阻挡,显得焦躁不安。 钟镇野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吗?任务……完成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那阴影似乎因为无法突破屏障接近大堂,积攒的怒火无处发泄,猛地再次转过头,那双由无数怨毒眼睛汇聚而成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瘫坐在地、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钟镇野! 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临! “吼!!!” 阴影发出一声宣泄式的狂吼,庞大的躯体如同山岳倾塌,带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朝着钟镇野碾压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量比之前更猛! 啊……要完了吗? 钟镇野脸色煞白,脚踝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立刻起身闪避,而且他知道,就算能站起来,以他此刻的状态,也绝对躲不开这含怒的全力一击! 死亡,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钟镇野眼中却没有太多恐惧。 他看到了大堂方向那稳定持续的七彩流光,听到了那越来越清晰的玄奥诵念……戚笑的仪式,似乎很顺利。 他的任务,完成了。 三枚冰晶,应该能带出去了吧? 那就足够了。 看着那遮天蔽日、吞噬而来的黑暗,钟镇野反而露出了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容。 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他。 意识再次归于沉寂。 第三十一章 副本结束 第三十一章 副本结束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缓缓上浮。 钟镇野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深邃无垠的虚空。脚下是仿佛不存在的虚无,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唯有正前方,悬浮着一面巨大无比、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屏。 副本结算空间。 他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环顾四周,汪好、林盼盼、慧明三人的身影也几乎同时在不远处凝聚成形。 “呼……总算出来了……” 汪好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疲惫:“这破本……简直是对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一次又一次地死,太难受了。” 林盼盼小脸煞白,拍着胸口:“太可怕了……最后那个漆黑的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慧明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神色相对平静,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阿弥陀佛……此番经历,虽险象环生,却也令人深省执念之苦。”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感受着意识彻底回归的实感,苦笑道:“不管怎么样,这次的副本不算太麻烦,也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总算是熬过来了。” 这时,前方的巨大光屏上,文字开始浮现: 【本次轮回副本·无尽模式,陵光小队完成四轮次存活,获得副本选择权一次】 【是否立即使用副本选择权?】 “是。” 钟镇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确认。 光屏上的文字刷新,瞬间罗列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副本名称和简单信息。 从名字上看,各种光怪陆离、凶险诡异的世界应有尽有,难度星级、存活率、通关率等数据标注其后,令人眼花缭乱。 按照柯长生之前的交待,钟镇野直接开口:“检索副本——《野火》。” 《野火》正是他们下一周要去的副本,但至于他们需要在这个副本中具体做什么、面对什么,柯长生却还暂时没说。 光屏上的列表迅速滚动、筛选,最终定格,一行关于《野火》副本的详细信息显示出来: 【《野火》,对抗副本,难度4.0星,难度系数75.9%,存活率41.3%,通关率53.6%,建议小队人数:5】 “对抗副本?” 汪好摘下墨镜,仔细看着数据:“4.0的难度可不低啊,难度系数这么高,存活率居然还能有41%?有点意思……不过,最关键的是,这是个对抗本?” 林盼盼闻言,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对抗本?那……那这次我们的对手,不会又是什么人间行走派来的手下吧?” 钟镇野看向汪好,问道:“对了,汪姐,之前第一轮的时候,柯长生带着你们,是去清理了另外两支小队?他们就是人间行走的人?” “嗯。” 汪好点点头,解释道:“柯长生是这么说的。‘人间行走’本质上也是曾经的玩家,只不过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命主的认可,拥有了远超普通玩家的权限和力量。他们既然曾是玩家,自然会有自己的小队、队友、朋友。当他们成为‘人间行走’后,这些曾经的亲密伙伴,往往就会成为他们的核心班底。” “人间行走可以利用自身权限和资源,帮助自己的小队快速成长、获取强大道具;而这些小队,则负责为人间行走处理一些他们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情。” 钟镇野皱了皱眉:“这些小队能帮人间行走做什么事?像这次这样,进副本搞破坏?” 慧明接口道:“阿弥陀佛。此次若非柯施主与戚施主早有防备,提前安排我们清除了那两支小队,我等获取情绪冰晶之举,恐怕早已失败。这便是他们的作用之一。” 钟镇野还是有些不解:“可对人间行走发起挑战这种事,应该不常发生吧?他们养着这些小队,就为了应付这种小概率事件?” 汪好耸耸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谁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命主’和‘人间行走’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说不定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比我们想象的要频繁得多,再说了,就算不为争斗,拥有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实力不俗的玩家小队,在很多事情上都会方便很多。这种事,说不清的。” “也有道理。” 钟镇野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念头暂时压下:“算了,这些顶层博弈暂时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先确保下周能进入指定副本再说。” 他抬头看向光屏,朗声道: “陵光小队,确认选择下一轮副本——《野火》。” 【陵光小队已确认,下一轮副本选择为《野火》】 【选择已生效】 “还有。” 钟镇野沉声道:“我们小队,需要向一个玩家发起招募邀请……” 随着向吴笑笑发布完招募邀请,光屏上的文字也终于定格,随即,整个光屏连同其散发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四周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一切。 …… 短暂的、仿佛意识被抽离的沉寂之后。 钟镇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略带潮湿的霉味涌入鼻腔,他正躺在“魔王城”办公室那张破旧的沙发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瞳孔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他们进入副本前还在吃饭的那张大桌,连同上面的饭菜、碗筷、汤汤水水,此刻已经烂了一地,红油和食物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不远处,颜昊整个人呈“大”字形,砸碎了他那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豪华电竞电脑桌,显示器和主机零件散落一地,冒着细微的黑烟。 办公室里的沙发被掀翻,靠背撕裂,填充物外露,靠墙那个摆满了各种精致手办的玻璃展示柜更是惨不忍睹,玻璃碎渣和手办的残肢断臂混合在一起,铺满了地面! 这哪里还是办公室?分明是刚被炸弹袭击过的战场! “呃……” 旁边传来几声闷哼。 钟镇野猛地转头,只见汪好、林盼盼、慧明也几乎各自苏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无不脸色剧变! “这……这是怎么了?!”林盼盼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几乎在众人醒来的同一瞬间,柯长生和戚笑也同时醒来。 这两人醒来后,看见眼前场景,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行动! 柯长生如同鬼魅般闪到瘫在电脑桌废墟中、生死不知的颜昊身边,蹲下身,手指迅捷地检查他的颈动脉、瞳孔反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戚笑则是眼神一厉,身形如电,猛地看向办公室那扇早已洞开、还在微微晃荡的大门,随后起身、猛地冲了过去,瞬间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钟镇野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一个箭步冲到柯长生和颜昊身边。 只见颜昊脸色灰败如纸,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身上的衣物多处焦黑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严重的烧伤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碳化,散发出皮肉烧焦的糊味。整个人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我们进副本这短短几秒……” 钟镇野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颜总他……就被伤成了这样?!” 柯长生头也不抬,双手稳定而快速地在颜昊身上几个关键穴位按压检查,语气冰冷而简洁:“嗯。对方是‘嗔烬’的人间行走,含怒出手,毫不留情,颜总不擅长正面战斗,能独自挡住他几秒钟,为我们争取到安全进入副本的时间,已经……很强了。” 他顿了顿,语速极快地说道:“他办公室里有急救箱,就在……” “找到了!” 另一边,汪好已经手脚麻利地从翻倒的文件柜废墟下,拖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印着红色十字的金属急救箱,快步送了过来。 柯长生接过急救箱,“咔哒”一声打开,里面各种急救药品、器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型氧气瓶和自动体外除颤器。 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开始进行紧急处理——清理呼吸道、给氧、检查伤口、注射肾上腺素…… “不能用游戏里的治疗药剂吗?” 钟镇野看着颜昊惨烈的伤势,忍不住问道:“红药或者更高级的再生药剂?” 柯长生手上动作不停,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行。‘嗔烬’的力量属性是极致的愤怒与毁灭,他留下的伤害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焚烬’特性。现在使用游戏里偏向生命恢复、促进再生的正能量药剂,非但无效,反而可能像火上浇油,加速他生机的燃尽,必须先由我动手,清除或中和掉这些残留的毁灭性能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戚笑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不爽:“啧,跑得真快,溜了。” 柯长生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头也不抬:“意料之中。现在最重要的是救颜总。” 他看向戚笑:“戚笑,帮个忙,联系一下,安排颜总立刻转入附近最好的私立医院,要最高规格的监护病房,我需要一个绝对无菌、设备齐全的手术室,亲自主刀,不需要任何助手。” “我来安排吧。” 汪好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她直接拿出手机,一边快速拨号,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给我五分钟就行,市中心医院,vip通道,最好的外科手术团队待命,哪怕你不需要助手、他们也能给你提供场外帮忙,还有,手术室按最高标准准备。” 柯长生抬头看了汪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好。拜托了。” 汪好走到一旁,对着电话低声而清晰地交代着。 钟镇野看着眼前忙碌的柯长生、打电话的汪好,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和重伤垂危的颜昊,最后目光落向落地窗之外,那片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 副本中的生死搏杀刚刚结束,现实的危机便已悄然而至。 第三十二章 说客 第三十二章 说客 凌晨三点,市中心医院。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冰冷地洒落。 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指示灯依旧亮着猩红的光,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靠在墙边、双手插兜、一脸百无聊赖的戚笑,五人沉默地等在手术室外,这里是汪好通过关系安排的特别区域,此刻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长时间的静默和等待,让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钟镇野走到戚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戚笑,难道你们之前……一点预案都没有吗?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对颜总下这么重的手?” 戚笑撇撇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预案?当然有啊,不然你以为颜老板办公室里那急救箱是摆着好看的?但我们确实没料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只能说,那家伙对我们这次行为的反扑力度,有点超出预估了。” 坐在一旁长椅上的汪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插话:“如果只是普通玩家之间的冲突,或许还不至于此。但你们三位,是游戏中最早、也是最强的玩家,你们联手要做的事,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威胁,对方会紧张,会不惜代价阻拦,并不奇怪。” 戚笑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桀骜:“说得对啊,呵……要不是那家伙走了狗屎运成了‘人间行走’,就他以前那两下子,估计现在也只能被我和老柯吊起来打。” 钟镇野若有所思,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我注意到一点,从始至终,无论是柯长生还是你,都只说‘捕获’那个人间行走,而不是‘杀死’。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区别?” 戚笑转过头,看着钟镇野,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笑容,眼神却深邃难明:“故事嘛,总要留点悬念和谜语才有趣,对不对?这个答案嘛……我就先不告诉你们了,留到下次副本,或许会更精彩。” 就在这时—— 咔哒。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熄灭了。 门被推开,柯长生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手术口罩,身上还穿着绿色的无菌手术服,但已经摘掉了沾着些许血迹的手套和口罩,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 “没事了。” 柯长生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但语气肯定:“颜总生命力很强,手术很成功,断裂的肋骨已经复位固定,内脏出血点都止住了,焚烬能量也被我暂时压制封印。接下来需要静养,大概……休息两天就能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 他看向汪好,点了点头:“汪小姐,这次多亏你安排及时。” 汪好摆摆手,神色淡然:“大家既然是合作关系,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用客气。接下来这一周,我们还有什么具体安排吗?” 柯长生摇摇头:“这一周,我和戚笑需要利用那三枚情绪冰晶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和布置,几位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下周五,副本开启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信息发送到你们手机上之后,请再到乌龙游戏公司大楼集合,我们一起前往副本入口,具体的行动计划,到时候再详细告知各位。” 钟镇野点了点头:“明白了,既然颜总已无大碍,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保持联系。”柯长生颔首。 钟镇野招招手,汪好、林盼盼、慧明三人起身跟上,四人沿着寂静的走廊向电梯口走去。 手术室外,只剩下柯长生和戚笑。 戚笑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他看着紧闭的手术室门,低声问道:“确定对方身份了?” 柯长生眼神微冷,缓缓吐出一口气:“确定了。只可惜,颜总为了强行留下更确切的信息,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伤及了根本。” 戚笑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说休息两天就能好……是骗那几个家伙的吧?颜老板这次,根本没这么容易恢复,对不对?” 柯长生沉默了一下,才道:“明天,等另外两个我赶到,我们三人合力,应该能确保颜总安然度过这一关,但需要时间。” 戚笑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之色,拳头微微握紧:“所以……那个杂碎,到底是谁?” 柯长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缓缓说道: “很不巧。那是我们早年……遇到过的一个老朋友。” …… 另一边,钟镇野四人乘坐电梯来到医院地下停车场。 夜晚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汪好看向慧明,问道:“大师,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归真观吗?距离不近,要不我们在附近给你找个酒店开间房休息?” 慧明双手合十,没有拒绝这番好意:“阿弥陀佛,如此甚好,那就多谢汪施主安排了。” 四人上了汪好的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夏夜的凉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终于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林盼盼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好可怕啊……虽然之前也经历过体育场被炸那种事,但游戏里那种……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真的渗透到现实里来,还是头一次……” 汪好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推了推墨镜,笑了笑,语气试图轻松一些:“别想那么多,之前柯长生他们不是说过吗?那个‘人间行走’之前就想找我们麻烦,但没成功。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几个是有大气运护身的!怕他做什么?” 钟镇野也笑了笑,刚想接话,车子却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按照导航提示,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准备抄近道前往汪好预定好的酒店。 这条小路灯光昏暗,行人车辆稀少。 就在车子刚刚驶入小路中段时—— 前方不远处的路灯,突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几下!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了车头正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小心!” 钟镇野瞳孔一缩,厉声喝道! 开车的汪好反应极快! 在钟镇野出声的同时,她瞳孔猛缩,几乎是本能地狠狠一打方向盘,同时脚下刹车、手刹配合,做出一个极其惊险的极限漂移甩尾!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在狭窄的路上猛地横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个突兀出现的人影,最终在撞上路边护栏前,堪堪刹停! 车内的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和刹车甩得东倒西歪,重重撞在车门和座椅上,一阵头晕眼花。 “怎么回事?!”林盼盼惊魂未定地叫道。 钟镇野第一时间稳住身形,猛地扭头从副驾驶车窗向外望去! 只见刚才人影出现的位置,那个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轮廓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 但诡异的是,尽管有灯光照射,钟镇野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并非光线不足,而是那人的面部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扭曲光晕中,越是集中精神去看,双眼就越感到一种灼热的刺痛感,仿佛在直视强光或火焰! “有麻烦!” 钟镇野眉头瞬间紧锁,沉声道:“下车!准备应对!” 没有任何犹豫,四人迅速而有序地打开车门,鱼贯而下。 钟镇野一步踏前,站在最前方,目光锐利地锁定那个诡异的人影。 慧明无声无息地向前半步,站在他侧后方,隐隐形成护卫之势,林盼盼紧张地站在中间,汪好则迅速扫视周围环境,警惕地守在队伍最后方,防备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袭击,又或是提前观察逃跑路线。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钟镇野眯起眼睛,强忍着双眼的灼痛感,盯着那个高大的人影,声音冷冽地开口: “阁下……莫非就是‘嗔烬’命主的人间行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滋啦……滋啦…… 旁边的路灯再次不稳定的闪烁了几下。 那个高大的人影,也随着灯光的明灭,向前缓缓踏出了两步。 这一次,随着距离的拉近和对方主动的“呈现”,钟镇野四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硕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他的面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眼窝深陷,顶着一对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几年没睡过好觉”的颓废和倦怠感,头发杂乱地在头顶挽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令人诧异的是,在这闷热的夏夜,他却穿着一件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深色大衣,领子高高竖起。 这人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发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用一种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睡着的声音说道: “我确实是‘嗔烬’的人间行走……但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他顿了顿,疲惫的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四人,继续说道: “我嘛……是来替那位,当个说客的。” 第三十三章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第三十三章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说客。 又是说客。 钟镇野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成为玩家以来,他似乎就和“说客”杠上了。 最早是汪好的弟弟汪辰,试图说服他背叛汪好;后来是连家的连婉,请他吃饭,也假装是来当说客,其实是故意来搞事;现在倒好,直接升级了,一位货真价实的“人间行走”亲自跑来当说客?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散发着颓废与危险气息的高大男人:“请问,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高大的男人似乎有些困倦,又打了个哈欠,才懒洋洋地摆摆手:“名字就是个代号,朋友们都喊我狼哥。你是惧魊的人间行走,咱们平起平坐,我虚长你几岁,你叫我一声老狼就行。” 钟镇野目光微不可查地一顿。 惧魊的人间行走……上回遇到痴骸的人间行走时,对方也误认为自己是惧魊的人……他们到底为什么,会作出如此相同的判断? 但他此刻,也无暇深究。 “老狼先生。” 钟镇野略过称呼问题,直奔主题:“所以,您此行的目的,是希望我们放弃与柯长生他们的合作,不再参与他们的计划?” “当然。” 老狼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理所当然:“大家说到底都是给命主当差的,算是同僚,你情况虽然特殊点,但也没必要帮着外人来搞自己人嘛,对不对?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 钟镇野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阁下亲自来当说客,不会就只是想说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吧?总得有点……表示?” 老狼似乎被逗乐了,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哦?想要好处?” “很合理,不是吗?” 钟镇野语气平稳:“柯长生和戚笑都不是易与之辈。我已经答应了与他们合作,也拿到了他们给的好处,您现在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反水,总得考虑一下,如果我们照做,事后需要承担他们何等疯狂的报复吧?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去得罪那两个煞星?” “嗯,说得在理。” 老狼点点头,似乎很赞同,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钟镇野心中一凛:“不过,我给你的建议,更简单直接一些。” 他双手插进厚大衣的口袋里,开始迈着懒散的步子,绕着钟镇野四人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蛊惑: “我的建议是……你们进入下一个副本后,不必明着反抗,只需……阳奉阴违即可,到时候柯长生肯定会交待你们具体的行动计划,你们只需要……别照做,想办法让他的计划失败,就行。” 他停下脚步,站在钟镇野侧前方,歪着头看他:“只要你们这边掉了链子,副本外的柯长生和戚笑,自然……就会被我们料理掉。到时候他们一死,人死债消,万事皆了,你们自然也就不需要再担心承担任何后果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回报,我们这边,也会额外再送你们一份大礼,不过要等事成了,这个礼物才会送到。” 钟镇野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猛地一沉! 老狼说的是,我们”! 这意味着,到时候在副本外,柯长生和戚笑要面对的,很可能不止一个“嗔烬”的人间行走!而是至少两个! 今天,仅仅一个“嗔烬”的人间行走,在短短几秒内,就将颜昊几乎彻底打废! 就算柯长生和戚笑的实力远超颜昊,他们又该如何同时应对两个同等级别的、甚至可能更可怕的对手?! 老狼似乎没注意到钟镇野内心的震动,他又踱步回到钟镇野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 在他靠近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来自熔岩地狱深处的恐怖热浪扑面而来! 钟镇野只觉得体内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疯狂躁动、翻涌,却被这股更加霸道、更加炽烈的“怒意”死死压制,根本无法透出体外分毫! 而他身后的汪好、林盼盼、慧明三人,更是瞬间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仿佛被扔进了高温熔炉,呼吸都变得困难,眼中充满了惊骇! 尽管老狼此刻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仿佛很好说话的表情,但他这随意流露的一丝气息,就已经给四人带来了近乎窒息的可怕压力! “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 老狼收回手,笑眯眯地说:“我也从来不相信什么承诺,你们只需要……在进入副本后,做出正确的选择,就行。” 说完,他似乎对自己的“威胁”与“利诱”效果非常满意,转身就准备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 “慢着。” 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老狼脚步一顿,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小半张疲惫的侧脸,似乎在询问。 钟镇野顶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恐怖压力,缓缓抬起头,目光沉凝如铁:“你如果好言好语地来谈,那也就算了。但你……先是突兀出现,差点让我们车毁人亡;随后又带着威胁来做这个所谓的‘说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那么,很抱歉,你的建议,我不能答应。” 老狼偏着的头微微一动,那双被黑眼圈笼罩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缝隙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钟镇野无视那骤然提升的压力,继续道:“另外还有一点——我希望你,为你刚才的危险行为,向我们道歉。否则……”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连你一起,列入需要处理的名单。” 老狼闻言,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呵气声:“呵……你在开玩笑吗?小子,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没有开玩笑。” 钟镇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认真到了极点:“你如果想动手,现在就可以试试。” 空气瞬间凝固! 老狼依旧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目光透过眼缝,死死地盯住钟镇野。 钟镇野也毫不退缩,定定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 刹那间,钟镇野感觉对方的目光仿佛化作了两道烧红的烙铁! 他双眼传来剧烈的灼烧痛感,视线开始模糊、扭曲,仿佛眼球下一秒就要融化,而他体内被压制的杀意,在这极致的挑衅和压迫下,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冲击着那无形的壁垒,一种几乎要失控暴走的感觉席卷全身!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钟镇野并非故意挑衅,而是选择了相信柯长生、戚笑、颜昊三人的判断。 这些人间行走,无法对自己、对陵光小队出手! 他们已经试过,并且失败了! 否则,他们何苦跑来做这个说客?以这些家伙表现出的力量,一个眼神、一个巴掌,就能杀光自己! 他们,投鼠忌器!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 大约十几秒后,老狼眼中那危险的光芒缓缓收敛,他轻轻啧了一声,把头转了回去,重新背对四人。 “嗔、惧本同源……” 他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小子,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他顿了顿,最后吐出两个字: “再见。” 说完,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几步之后,旁边的路灯再次诡异地闪烁了几下,而他的身影,就在那明灭不定的光影交错间,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呼—— 几乎在对方消失的同一瞬间,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散! 钟镇野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钟哥!” “钟镇野!” “钟施主!” 身后的三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了他。 “没事吧?!”汪好急切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他对你做了什么?!” 钟镇野借力站稳,用力眨了眨依旧刺痛、视线模糊的双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不休的杀意和虚弱感。 “我没事……” 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但要立刻通知柯长生和戚笑!” 他看向三人,语气凝重无比: “这次,我们的对手……恐怕不止一个人间行走!” “而是……两个!” 第三十四章 徒弟打师父(上) 第三十四章 徒弟打师父(上)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 钟镇野将“老狼”出现并试图游说的事情,通过加密信息发给了戚笑。对方的回复极其简洁,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知道了】,之后便再无音讯。 钟镇野也没有再追问。 他深知,到了柯长生和戚笑那个层次,他们的谋划和应对,远非自己目前所能揣测和干预。 他能做的,就是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期,调整状态,恢复精力,同时继续进行高强度的体能和反应训练,为即将到来的《野火》副本做准备。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那种规律而紧绷的节奏中。 周四下午,这份平静被打破,陵光小队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五位正式成员——吴笑笑。 对于这位曾经的便宜徒弟,大家都算是熟识,因此,没有过多的客套和寒暄,众人简单碰头后,由汪好做东,在市中心一家颇为雅致的私房菜馆吃了一顿接风宴。 席间气氛轻松,吴笑笑性格爽朗,言谈风趣,很快便融入了这个小团体。 饭后,汪好神秘一笑:“走,带咱们的新队员去看看咱们的家底。” 一行人驱车前往码头,登上了那艘停泊在海上、外表看似普通货轮、内部却别有洞天的海上基地。 当电梯门打开,众人踏上那宽阔得仿佛几个足球场的巨大甲板时,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慧明和吴笑笑,都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甲板一望无际,合金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远处是碧海蓝天,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甲板一侧停放着几辆造型奇特的改装车和快艇,另一侧甚至还有一个标准尺寸的篮球场和露天泳池,更远处,东阳市已然遥遥不可望,笼罩在了水雾之后。 “阿弥陀佛……” 慧明环顾四周,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掩惊容:“贫僧虽早知汪施主财力雄厚,却未曾想……竟雄厚至斯。此地,堪称一方海上堡垒了。” 吴笑笑更是瞪大了眼睛,她虽已年过四十,但此刻却像个小姑娘般,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扑过去揽住汪好的胳膊,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叹: “我的天!汪师姑!您这也太……太有钱了吧?!咱们小队有这条件,什么都不怕了啊,直接拿钱砸死他们算了!” 汪好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嘿嘿一笑,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啦,都是家里长辈留下的产业,我也就是帮忙打理一下。” 一旁的林盼盼也笑嘻嘻地补充道:“对啊对啊,汪姐姐可是我们的大老板,给我们发工资呢,我们都是她的员工,连钟哥也是哦~” 吴笑笑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转向汪好,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夸张地说:“汪师姑,亲师姑!您看……您这还缺人不?给您乖巧可爱、能打能抗的师侄女我也开份工资呗?您不知道,师侄女我这些年一个人漂泊在外,生活可不容易啊!” 她明明是四十多岁的“大姐”,但说起话来,却仍是当初副本里小妹妹那般感觉,加上这般大大咧咧、毫不掩饰地“索要”工资,非但没有引起反感,反而因其直率坦诚的性格,让众人会心一笑,更添了几分亲切感。 汪好哈哈一笑,拍了拍吴笑笑的肩膀:“开工资?没问题啊!不过嘛……我得先看看咱们笑笑师侄女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值多少钱不是?” 吴笑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她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不远处正扶着栏杆、眺望海景的钟镇野,扬声喊道:“师父!” 钟镇野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了,笑笑?” 吴笑笑兴奋地摩拳擦掌:“师父,咱们俩……对练一场怎么样?让师姑看看我的价值!” 钟镇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怎么?徒弟这是要向师父发起挑战了?” 吴笑笑勾着嘴角,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当年我认识师父的时候,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卡拉米,当然不是师父您的对手。但如今对我而言,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这些年的经历,可不是白费的,师父你还是当年的样子,我未必就打不过你噢。” 钟镇野闻言,心中一动。 确实,吴笑笑既然成为了队友,了解她的真实实力至关重要。 他点点头:“行,那就练练,汪姐,麻烦给安排个场地?” 汪好立刻来了兴致,眼睛放光:“没问题,甲板下层就有标准训练室,对了对了,光练多没意思,咱们开个赌盘怎么样?我赌……笑笑赢!” 林盼盼立刻举手:“我赌钟哥赢!” 慧明双手合十,微微摇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沾赌局。” 汪好却不依不饶,促狭地看着他:“大师,你这样无欲无求可不行啊!团队活动要积极参与嘛!一起玩玩呗?” 慧明沉吟片刻,似乎被说动,无奈一笑:“既然汪施主盛情相邀……那贫僧便赌钟施主赢吧。若贫僧侥幸猜对,便请汪施主帮忙寻几本珍本佛经,以资修行,如何?” “哈哈哈!这才对嘛!” 汪好拍手笑道:“开盘开盘!买定离手啊!” 钟镇野看着兴致勃勃的三人,无奈地扶了扶额:“各位……开盘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们把场地安排了?” 约半小时后,轮船基地深处,一间面积堪比专业体育馆、铺着特制缓冲材料的巨大训练室内。 钟镇野和吴笑笑已经换上了轻便的夏日运动装,关节处佩戴着基础的防护护具,两人手中各握着一根长度、粗细相仿的齐眉木棍,相对而立。 钟镇野身材匀称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静立时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而他对面的吴笑笑,身形同样矫健,肌肉线条不如钟镇野明显,但裸露在运动背心外的胳膊、肩膀、乃至小腿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刀伤、有抓痕、甚至有疑似弹片留下的痕迹,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她过去这些年绝非平凡的生涯,透出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彪悍与坚韧气息,令人望之心惊。 吴笑笑呵呵一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骨骼声响:“师父,徒弟我这些年可没虚度光阴,之前没来得及细说,我后来可是系统学了世界各地的搏击术,棍法更是没落下,南派的六点半棍、白眉棍,北派的六合棍、疯魔棍,但凡是有点名气的,我几乎都摸过一遍底哦。” 钟镇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嘴角微扬:“博采众长?很好,这样打起来,才有意思。” 这时,临时客串裁判的汪好清了清嗓子,站在场地边缘,拿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扩音器,一本正经地宣布: “咳咳!双方选手注意!我说一下规则哈!” “第一,允许运用杀意!这也是检验咱们笑笑能力的重要标准!但是,严禁使出超出自身控制能力的杀意!一旦失控,立刻判负!” “第二,钟镇野禁止使用侠字纹的效果!那属于作弊道具!” “第三,吴笑笑如果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类似功能的游戏道具,也不准用!” “总结:除了自身的杀意外,禁止使用任何游戏道具加持!” “最后……胜负标准嘛……” 汪好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你们武林高手的规矩,反正……你们自己判断吧!感觉差不多了就停手!” 她顿了顿,突然猛地一挥手,大喊一声: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场中两人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两人几乎同时脚下一蹬,身影如离弦之箭,持棍冲向对方! 嗤——! 吴笑笑率先发难,她步法灵动如狐,手中长棍并非直刺,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棍尖震颤,发出细微的破空声,直取钟镇野持棍的手腕。 这一招融合了菲律宾魔杖的迅捷与近身缠斗理念,诡谲难防。 钟镇野目光一凝,不退反进,脚下马步瞬间扎根,腰胯发力,手中长棍如同巨蟒抬头,由下而上一个迅猛的崩挑! 畲家盘柴槌棍法第一招,老爷出府! 啪! 棍交击,吴笑笑那灵巧的一撩被这股沉稳厚重的力量轻易破开,棍身传来的反震力让她手腕微麻,心中暗惊师父根基之扎实。 她借势旋身,棍随身走,刹那间,棍影如孔雀开屏,化作一片虚实难辨的影幕笼罩向钟镇野,这是融入了四川猴棍的轻灵与迷惑。 钟镇野却如磐石屹立,以畲家盘柴槌棍法第二招冲坦奇门”之势,步伐稳健前踏,目光如炬,穿透重重棍影,锁定真实杀招。 他手臂肌肉贲张,长棍或点或拨,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次碰撞都精准地打在吴笑笑力量流转的节点上,正是第三招“棍伐豺狼”的精髓——不贸然强攻,而是惊扰、试探,瓦解其势。 吴笑笑攻势受挫,棍法再变,风格陡然转为刚猛暴烈! 她吐气开声,长棍如同巨斧开山,带着凄厉的风啸力劈而下,赫然是北派少林棍法,力量狂猛,气势惊人。 “来得好!” 钟镇野低喝一声,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他并未硬接,身形微侧,手中长棍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如同鞭子般抽向对方棍身中段! 嘭! 一声闷响,吴笑笑这狂暴的一劈仿佛砸入了粘稠的漩涡,大部分力量被引偏、卸开,擦着钟镇野的身侧落下,砸得训练室的特制地板微微一震,她只觉力道用老,中门微开。 钟镇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猛地一伏,如饿虎扑食,全身力量节节贯通,灌注棍梢,一式“追打落地虎”悍然发动,长棍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吴笑笑因发力而露出的空档! 吴笑笑临危不乱,腰肢如柳絮般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过棍尖,同时足尖点地,向后飘退,手中长棍如灵蛇探头,疾点钟镇野下盘,试图拉开距离,正是南派白眉棍法中的“灵蛇点水”。 两人棍来棍往,转眼间已交手三十余招。 吴笑笑的棍法确实博采众长,融合了南北各派乃至海外器械搏击的精髓,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时而诡变,切换自如,显示出极其深厚的功底和丰富的实战经验,看得旁观的三人眼花缭乱,心驰神摇。 然而,钟镇野的畲家盘柴槌棍法更是老辣沉稳,古朴无华,却总能以不变应万变。 他的马步稳如磐石,腰力雄浑,将“直立身,腰插肩,坚筋骨”的要诀发挥得淋漓尽致,看似简单的招式在他手中却蕴含着崩、挑、拦、拿、劈、刺、撩、扫等无穷变化,防守时密不透风,反击时如雷霆骤发。 久攻不下,吴笑笑心中明了,自己虽学得庞杂,但论及对单一棍法理解的深度与火候,远不及师父浸淫十数年的盘柴槌。 再这样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深吸一口气,一股冰冷、凝练的气息开始从她体内弥漫开来! 杀意初现! 虽然不似副本中那般能凝聚血雾,但这股气息依旧让旁观的三人心头一凛,仿佛室温都下降了几度。 动用杀意的吴笑笑,速度与力量陡然提升! 但她并未再使用那些花哨的融合技巧,而是棍势一收,步伐变得异常扎实,腰背挺直,手中长棍以一种古朴而充满力量感的姿态重新抬起——赫然也是盘柴槌的起手式“老爷出府”! “哦?”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战意和一丝欣慰。 “用这个?好!” 他也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自身的杀意!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磅礴,仿佛源自洪荒猛兽的凶戾气息轰然爆发,与吴笑笑的杀意在空中碰撞,激荡起无形的涟漪,他手中的木棍在这股杀意的灌注下,仿佛活了过来,发出轻微的嗡鸣。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同样的“冲坦奇门”,大步向前,气势却截然不同,钟镇野如山岳推移,厚重磅礴;吴笑笑如离弦之箭,锐利逼人。 棍伐豺狼! 两人几乎同时使出虚招试探,三记快棍在空中交击,发出急促的“啪啪啪”声响,棍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 坦鞭抽力! 双棍再次碰撞,不再是清脆的点击,而是沉闷的摩擦与格挡声,都想化解对方的力量,寻找突破口。 追打落地虎! 钟镇野率先变招,伏身冲刺,棍出如龙! 吴笑笑毫不示弱,同样伏低身形,使出盘柴槌棍法第六招“穿针杀禽”,以快打快,棍尖直指对方来袭的棍影核心! 紧接着…… “七步三剑!” 吴笑笑厉喝,杀意沸腾,步伐迅疾如电,手中长棍化作三道残影,分袭钟镇野上中下三路,气势凶猛,毫不留情! 钟镇野目光沉静,第八式“收护双门”舞得泼水不进,棍影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牢牢护住周身,守中带攻,不断消耗对方体力。 “老爷重开山!” 钟镇野抓住吴笑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猛然爆发! 他吐气开声,声如闷雷,全身筋骨齐鸣,长棍如同破开山岳的巨斧,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劈而下! 吴笑笑瞳孔微缩,竟不闪避,同样以“老爷重开山”硬撼而上! 她将二十多年生死搏杀积累的狠劲与决绝尽数融入这一棍中! 轰! 双棍毫无花巧地悍然对撞!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清脆或沉闷,而是如同惊雷炸响! 巨大的力量让两人虎口崩裂,渗出血丝,手臂肌肉都在剧烈颤抖,但他们谁也没有后退,杀意与战意燃烧到极致! 就是现在!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厉芒! 第十式,伐步斗龙门! 最后的杀招! 两人如同心意相通,同时迈出最为迅捷的步伐,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沸腾的杀意、不屈的战魂,尽数灌注于这最后一击! 他们手中长棍化作两道撕裂空气的流光,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招的速度与力量,向着对方直刺而去,目标都不是对方的身体,而是对方手中的棍——要以最纯粹的力量,决出胜负! 咔嚓!!!! 一声刺耳欲裂的爆响! 两根承受了极限力量的红枥木长棍,在棍尖即将碰撞的刹那,再也无法支撑,从中段齐齐断裂、爆碎,木屑纷飞如雨,两截断棍旋转着激射向天花板,然后“啪嗒”两声掉落在远处。 训练室内激烈的交锋声、棍风呼啸声戛然而止。 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室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木屑味道。 钟镇野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棍子,感受着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虎口传来的刺痛,呵呵一笑,随手将其扔到一旁,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对面微微喘息、汗湿鬓发、眼中却燃烧着畅快与不服输光芒的吴笑笑,语气带着一丝赞赏和轻松问道: “棍子断了,接下来……用拳脚?” 其实在刚刚的打斗过程中,他的“侠字纹”已经因为被动效果,不受控制地自然启动了,但是钟镇野没有理会它带来的分析与拆招效果,完全只用自己的理解去打。 如此看来,吴笑笑,已经是不弱于自己的高手了! 这时,吴笑笑同样将断棍丢开,抬手用手背抹去下颌欲滴的汗水,胸膛起伏,却咧嘴露出一个灿烂而充满战意的笑容,爽快应战: “好啊!来啊!” 第三十五章 徒弟打师父(下) 第三十五章 徒弟打师父(下) 木棍断裂,飞射入墙。 场中两人却毫无停歇之意,战意反而更加炽烈! “来!” 钟镇野低喝一声,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微沉,已是畲家拳的起手架势,双拳一前一后,护住中线,目光如电,锁定吴笑笑周身要害,气息沉凝如山。 吴笑笑咧嘴一笑,吐气开声,摆出的架势却古怪之极。 她左腿前踏,右手成掌竖于胸前,似咏春问路手;左臂却曲肘微抬,护住肋下,又带点泰拳箍颈撞膝的影子;脚下步伐更是灵动飘忽,仿佛融入了卡波耶拉的舞步,整个人看起来不伦不类,却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协调感与危险气息! “师父!小心了!” 话音未落,吴笑笑已率先发动攻击,她身形一矮,左腿如鞭子般闪电抽出,一记极低扫踢直奔钟镇野支撑腿的脚踝,这一腿速度快、角度刁,分明是泰拳中的经典招式! 钟镇野目光一凝,不闪不避,支撑腿猛然发力跺地,硬接这一扫!同时,前手如毒蛇吐信,一记直拳直捣吴笑笑面门,攻其必救! 啪! 低扫腿结结实实踢在钟镇野小腿骨上,发出沉闷声响,钟镇野身形晃都未晃,而他的拳锋已至吴笑笑眼前! 吴笑笑似乎早有所料,抽回的左腿顺势点地,腰肢如柳絮般一拧,整个人借势旋转,险之又险地避过拳锋,旋转中,她右肘如枪,借着旋转之力,一记凶狠的转身肘砸向钟镇野太阳穴!这是标准的缅甸拳杀招! 钟镇野反应极快,后手迅速上抬格挡! 嘭! 肘臂交击,发出结实碰撞声!两人同时感到手臂一麻! 一击不中,吴笑笑毫不停留,贴身近打! 她双手如穿花蝴蝶,咏春的日字冲拳如雨点般泼洒而出,专攻钟镇野胸腹中线!速度快得惊人!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畲家拳连环击出,以攻对攻! 一时间,拳影交错,噼啪作响! 他拳法古朴刚猛,讲究寸劲爆发,每一拳都势大力沉,而吴笑笑的咏春拳则更快更密,如暴风骤雨! “好快的拳!”场边林盼盼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惊呼。 “阿弥陀佛。” 慧明目光专注,轻声点评:“钟施主拳重如山,以拙破巧;吴施主拳疾如风,以巧卸力。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皆是上乘打法。” 对攻数招,钟镇野发现吴笑笑的拳劲虽不如自己刚猛,但穿透力极强,且变化多端,难以捉摸。 他心念一动,拳法陡然一变,化刚为柔,双臂如灵蛇出洞,施展出近身擒拿的技法金丝缠腕,试图锁拿吴笑笑的手腕关节。 吴笑笑似乎对擒拿极为熟悉,见状不惊反笑,手腕如泥鳅般一滑,竟用出了一招以色列格斗术中的反关节技,反扣钟镇野手腕,同时膝盖悄无声息地顶向钟镇野裆部,阴狠毒辣,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 钟镇野心中微凛,急忙撤手变招,同时提膝格挡! 两人手臂、腿脚瞬间纠缠在一起,变成了凶险的贴身缠斗,绞技、反关节技、地面技的雏形不断闪现,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凶险万分! “笑笑好厉害……”林盼盼也看得心惊肉跳:“她竟然能和开了杀意的钟哥打成这样!” 汪好扶了扶墨镜,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轻松,神色凝重:“是啊……钟镇野这家伙激发杀意后有多变态,我们最清楚,力量和速度简直非人……可笑笑居然能跟上,甚至……” 她看到吴笑笑一记融合了西斯特玛发力原理的诡异掌击,险些拍中钟镇野肋下,逼得钟镇野不得不回防:“……甚至偶尔还能压制他一下?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缠斗中,钟镇野终于抓住一个破绽,一记沉重的肩撞顶开吴笑笑,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钟镇野微微喘息,看着对面眼神兴奋、战意高昂的吴笑笑,忍不住苦笑道:“笑笑,你这学的也太杂了吧?泰拳、咏春、缅甸拳、卡波耶拉、以色列格斗……还有刚才那下像是西斯特玛的呼吸发力,你到底会多少种?” 吴笑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埋怨:“那还不是师父您当年教我的时间太短了?基础都没打牢,就把我扔下不管了!我后来只能自己摸爬滚打,什么东西实用学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可不就学杂了嘛!” 她眼神灼灼地看着钟镇野:“所以啊,师父!这次重逢,您可得好好教教我,把我这身杂七杂八的东西,好好梳理梳理才行!” 钟镇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更浓的战意:“好!那今天,师父就先帮你梳理一下!” 话音未落,钟镇野主动抢攻! 他不再拘泥于畲家拳的固定套路,而是将拳法精髓融入自由搏击的步法移动中,步伐灵动如游龙,拳法却依旧刚猛暴烈,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手摆拳佯攻吴笑笑头部,诱其防守后,真正的杀招——一记隐蔽迅捷的左手勾拳已如毒蛇般掏向她的肝部! 吴笑笑反应极快,侧身缩腹,同时一记凶狠的泰式扫踢反击钟镇野支撑腿,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这一次,钟镇野不再单纯比拼招式精妙,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节奏,利用自己更胜一筹的绝对力量、抗击打能力和对杀意更精妙的控制,逐渐施加压力。 他的拳脚越来越重,步伐越来越稳,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而吴笑笑也彻底放开了。 她将这些年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所有技巧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拳、脚、肘、膝、头槌、甚至牙齿和指甲都成了武器! 她的打法完全没有门派界限,怎么有效怎么来,怎么致命怎么打,时而如螳螂般刁钻擒拿,时而如猛虎般扑击撕咬,时而又如毒蝎般阴狠偷袭,招式衔接天马行空,往往出人意料,逼得钟镇野也必须全力应对! 场中身影翻飞,拳脚碰撞声、喘息声、闷哼声不绝于耳,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的棍术比拼!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林盼盼揉着眼睛。 “阿弥陀佛。” 慧明神色愈发凝重:“吴施主招式之博、之奇、之险,贫僧平生罕见。其技近乎于‘道’,然失之过杂,未能融会贯通。钟施主则以简驭繁,以力破巧,更重‘势’与‘控’。胜负之数,仍在两可之间。” 汪好紧盯着场中,忽然低声道:“钟镇野的杀意好像比刚才更凝练了……他在控制节奏。”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钟镇野的优势开始逐渐显现。 他对杀意的控制确实更胜一筹! 那冰冷凝练的杀意如同有生命的流体,完美地加持着他的速度、力量和反应,消耗更小,持续时间更长! 而吴笑笑的杀意虽然狂暴炽烈,增幅效果明显,但消耗巨大,且难以精细控制,偶尔会出现力道用老或者招式衔接间的细微迟滞! 就是这细微的差距,在高手对决中,便是胜负的关键! 激战至第十五分钟! 吴笑笑一记融合了卡波耶拉倒立踢技的诡异腿法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钟镇野眼中精光爆射! 他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突进,避开吴笑笑下意识的反击肘击,一记狠招,左手如虎爪般扣向吴笑笑咽喉,右膝如同攻城锤般狠狠顶向她腹部空门! 这一击,快!狠!准!凝聚了钟镇野此刻全部的精气神与杀意! 吴笑笑瞳孔骤缩,全力扭身闪避,同时双臂交叉格挡! 嘭!! 沉重的膝撞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她的双臂交叉点上,恐怖的力量透体而入,吴笑笑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倒退,手臂一阵酸麻,中门大开! 钟镇野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一记简洁直接的进步冲拳,直取中宫! 眼看拳锋就要印在吴笑笑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一拳,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最后一丝锐利的杀意,闪电般刺向钟镇野的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钟镇野眉头一皱,他可不想真的重伤吴笑笑。 电光石火间,他硬生生收住三分拳劲,化拳为掌,向下一按,拍在吴笑笑的掌刀手腕上,同时侧身避让。 啪! 掌刀擦着钟镇野的脖颈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而钟镇野那收敛了力道的一拳,也轻轻印在了吴笑笑的肩胛处。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同时停下动作。 场中一片寂静。 钟镇野摸了摸脖颈,指尖沾到一丝血迹,他转过身,看向微微喘息、脸色有些发白的吴笑笑。 吴笑笑也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看着钟镇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父,还是你厉害,我输了!” 她认输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钟镇野也笑了,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非常厉害了,你十七八岁才开始正式练武,起步晚、基础差,如今这个年纪能练到这个地步,超出我的预料,而且你招式博杂精妙,实战经验丰富,只是在杀意的控制和力量的绝对强度上,还需要打磨。” “耶!!!钟哥赢啦!!!” 场边,林盼盼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我赢啦!汪姐姐!慧明大师!我押中啦!” 汪好和慧明对视一眼,都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亏了亏了!”汪好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笑笑你最后那下同归于尽干嘛不收手嘛!差点就翻盘了!” 慧明双手合十,苦笑道:“阿弥陀佛……是贫僧眼拙了。钟施主对意的掌控,已臻化境,贫僧心服口服。” 林盼盼兴奋地跑到汪好面前,伸出小手:“汪姐姐!愿赌服输!今晚你要亲自下厨!做一大桌好吃的!” 汪好没好气地拍掉她的手:“我根本不会做饭好吗!” “不会就学呀~这样才有意思。” 林盼盼狡黠地笑道:“这样赌局才有意思嘛。” “你学坏了。”汪好无奈扶额。 林盼盼得意一笑,随即又看向慧明,促狭地笑道:“大师,你输了呢?准备怎么表示一下啊?” 慧明无奈:“任凭林小施主吩咐。” “可我想不到要让大师做什么……”林盼盼嘀咕道。 这时,钟镇野和吴笑笑走了过来。 钟镇野气息已经平复了许多,他笑着接口道:“大师的惩罚嘛……我看这样好了。” 他看向慧明,又看了看吴笑笑:“接下来这一个月,就麻烦大师,给咱们的新队员笑笑当陪练吧。正好,大师你的武功路数刚猛正大,根基扎实,但缺乏一些……嗯,刁钻的实战变化。而笑笑博采众长,招式奇诡,你们俩互相切磋,正好取长补短,共同进步,如何?” 慧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眼神灼灼、充满期待的吴笑笑,又看了看笑眯眯的钟镇野和汪好,只得双手合十,无奈地苦笑一声: “阿弥陀佛……既然钟施主有命,小僧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笑笑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揽住慧明的胳膊,丝毫不顾慧明身体微微一僵,哈哈笑道:“太好了!谢谢大师!以后请多指教!我一定好好请教您!” 看着慧明那有些窘迫又不得不维持高僧风范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十六章 他们的故事 第三十六章 他们的故事 海上基地的食堂,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汪好端着一个硕大的盘子,从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区走出来,脸上、围裙上沾着不少油渍,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来来来!最后一道菜!开饭!” 她哐当一声将盘子放在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的餐桌中央,双手叉腰,颇有几分“完工大吉”的豪气。 餐桌旁的钟镇野、林盼盼、慧明、吴笑笑四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一桌子“杰作”。 红烧肉的色泽……偏向焦黑,隐约能看出几块颤巍巍的五花肉在浓稠的、仿佛能拉丝的酱汁里沉浮。 清蒸鱼的鱼眼暴突,鱼身上铺着的姜丝葱丝蔫头耷脑。 炒青菜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绿色,油光汪亮得惊人。 还有那碗紫菜蛋花汤,蛋花碎得几乎看不见,紫菜则糊成了一团…… 总之,卖相十分感人。 四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微妙而复杂的神情。 汪好冷笑一声,摘下围裙扔到一旁:“看什么看?这可是咱们盼盼小祖宗点名要求的!我也是照着菜谱,一步不差做的!谁要是有意见,不想吃,找盼盼说理去!” 刷! 三道幽怨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盼盼身上。 林盼盼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赶紧拿起筷子:“吃!吃!汪姐姐辛苦做的,肯定好吃!我来尝尝这个红烧肉!” 她鼓起勇气,夹起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的肉块,闭着眼塞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林盼盼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鼓的,但下一秒,她强行咽了下去,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表情,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旁边的慧明大声赞叹: “天啊!太、太、太好吃了吧!大师你快尝尝!汪姐姐这手艺绝了!这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淡适中,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她的表情,让慧明微微一怔。 看着林盼盼那真挚到快要闪星星的眼睛,慧明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筷子看起来最安全的炒青菜,放入口中。 青菜入口的瞬间,慧明大师那古井无波的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他细嚼慢咽后,眼中竟也流露出惊艳之色,双手合十,对着对面的吴笑笑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汪施主此菜,看似平常,却内有乾坤,火候掌控之精妙,调味搭配之和谐,已臻化境。返璞归真,大道至简,吴施主,万万不可错过。” 吴笑笑看着林盼盼的笑脸、和慧明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表情将信将疑。 不过她性格豪爽,很快就哈哈一笑,夹起一块清蒸鱼腹肉:“连大师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得好好品品这化境之作!” 鱼肉入口,她的咀嚼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随后,脸上迅速堆起比林盼盼更夸张的震惊和陶醉: “哇!师父!您快尝尝!这鱼!这鲜味!绝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蒸得这么恰到好处的鱼!肉质鲜嫩,汁水饱满,完全没有腥味!汪师姑,您这手艺不开饭店真是屈才了!” “真的假的?” 连汪好自己都挠头了:“我竟如此有天赋?” 钟镇野看着三个队友一个比一个真挚的、惊艳的推荐,嘴角微微抽动。 “你们是说真的?”他问道。 林盼盼用力点头:“当然是真的,不信我,还能不信大师吗?” 慧明微微低头,双手合十道:“小僧,不曾妄言。” 钟镇野眯了眯眼,但最终,他还是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汤,吹了吹,喝了下去。 汤入口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齁咸、以及某种奇怪调味料的味道如同炸弹般在味蕾上爆开! 钟镇野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就在这时,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三人异口同声,用充满期待和怂恿的语气问: “怎么样?是不是惊为天人?” “钟施主,此汤可还入口?” “师父,没骗您吧?是不是好吃到说不出话了?” 钟镇野看着三双“殷切”得快要冒火的眼睛,强行控制住几乎要痉挛的面部肌肉,缓缓将那一口堪称“生化武器”的汤咽下,然后重重放下勺子,脸上挤出一个无比“震撼”和“满足”的表情,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 “好!吃!到!爆!炸!” 他话音刚落—— “噗哈哈哈哈!” “哇!!!不行了忍不住了!” “水!快给我水!咸死我了!” 除了钟镇野,另外三人再也绷不住了,林盼盼直接跳起来冲向饮水机,吴笑笑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慧明都破功,忍不住连连咳嗽,赶紧端起旁边的白水猛灌。 钟镇野也终于破功,指着汪好,哭笑不得:“汪姐……你……你是不是把卖盐的打死了?” 汪好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哼,爱吃不吃!本小姐亲自下厨,是你们的荣幸!” “还有你,大师,你不是说不骗人的吗?!”钟镇野瞪向慧明。 慧明轻笑一声:“钟施主明鉴,小僧可从来不曾说过‘美味’,只是说了火候掌握、调料搭配,可不曾骗人。” “哈哈哈哈哈,大师也学坏了!”林盼盼笑得喘不过气。 一阵鸡飞狗跳的找水喝、漱口之后,餐桌上的气氛反而更加轻松融洽,大家笑着吐槽汪好的黑暗料理,最后还是叫了基地厨师重新做了些简单可口的饭菜送上来。 酒足饭饱后,众人围坐闲聊。 吴笑笑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久没这么热闹地吃饭了。” 汪好给她倒了杯茶,随口问道:“笑笑,说说你之前的故事呗?除了游戏里不能说的,现实里,或者之前小队的情况?” 吴笑笑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嗨,没什么好说的,副本里的事又不能提,现实里……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后来莫名其妙进了游戏,至于小队嘛……”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进游戏快两年,换过三个小队了。” “第一个小队,人最好,大家都没什么心眼,一起拼命,互相扶持,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她的眼神有些飘远:“可惜……运气不好,队友一个个都折在副本里了,就剩我一个。” “第二个小队,刚开始也还行,但后来队长……想法变了,觉得老老实实通关太慢,想带着大家加入掠夺者组织,专门抢别的玩家。” 吴笑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和队里另一个哥们不同意,结果……在一个副本里,队长带着另外两个同意的人,对我们发起了围杀。”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哥们为了掩护我,死了,我……杀了队长和另外两个。”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玩家之间的自相残杀,这在游戏中并不罕见,但亲耳听到队友讲述,还是让人心情沉重。 “后来,我就加入了第三个小队,待的时间最长,快一年了。” 吴笑笑松开拳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家相处嘛……说不上多好,各有各的心思,算不上朋友,但队里规矩严,任务分配、战利品分配都按章程来,谁也不占谁便宜,倒也公平,整体实力提升挺稳的,一直没减员,要不是我这次铁了心要休息一个月来找你们,可能……就会一直那么待下去吧。” 她说完,看向钟镇野,好奇地问:“师父,你们呢?我看你们配合这么默契,感情这么好,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成长这么快的?” 钟镇野笑了笑,看了一眼汪好和林盼盼,两人也露出会心的笑容。 “正好。” 钟镇野说:“关于我们陵光小队的故事,也该和跟你们说说。” 虽然副本细节受规则限制无法详谈,但最初的相遇和一些趣事还是可以分享的。 钟镇野从《陶瓷》副本开始讲起,说到他和汪好、还有雷骁,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如何被迫成为队友。 “雷哥那时候可有意思了。” 钟镇野脸上带着怀念的笑:“一开始还怕我怕得要死,硬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便衣阿sir,后来绷不住了,才暴露自己其实是个还了俗的道士。” 汪好也笑着接口:“还有我,我一开始还装瞎子骗人呢!后来更是吹牛说我家是干垃圾分拣的,环保产业,直到第一个副本结束,回到现实,我才跟他们坦白……嗯,家底是厚了那么一点点。” 林盼盼兴奋地补充:“我是第三个副本才加入的!钟哥和汪姐姐还有雷叔可照顾我了!” 钟镇野继续讲述着几人一起经历的冒险,队伍如何一步步生死与共,关系越来越紧密,直到……他说到了《怨仙》副本。 气氛微微凝滞。 钟镇野叹了口气,没有细说副本内容,只是道:“《怨仙》副本……改变了很多事,也改变了雷哥的历史和人生。他……变成一个从未进入过这个游戏的人,一直作为一个普通的道士,生活在归真观里。” 不知何时,汪好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白酒和几个杯子,默默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 “现如今……” 钟镇野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汪好和林盼盼,又看向慧明和吴笑笑:“记得雷骁曾经存在过,记得他曾是我们陵光小队最早、最重要成员的,只有我、汪姐和盼盼三个人。”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但既然,大师,笑笑,你们现在也成为了我们陵光小队的队友……” 钟镇野看着他们,语气郑重:“我希望,你们也能知道他的存在,记得他。他叫雷骁,是我们的兄弟。” 慧明双手合十,神色肃然:“阿弥陀佛,贫僧记下了,雷骁施主,亦是英杰。” 吴笑笑也收敛了笑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认真地说:“师父,我记住了,雷骁师伯,以后也是我吴笑笑敬重的人!” 钟镇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行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来,吃饭……嗯?笑笑你……” 他这才注意到,就在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吴笑笑面前那瓶刚开封的白酒,竟然已经下去了大半! 而她本人,除了脸颊稍微有点红晕之外,眼神清明,说话利索,看上去跟没事人一样!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钟镇野愕然。 吴笑笑“啊”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啊?我就好这一口!怎么了师父?你该不会……不怎么能喝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汪好立刻来了精神,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哎哟!咱们还真没怎么见钟镇野喝多过呢!笑笑你酒量看来深不见底啊!正好,灌灌他!让他也出出洋相!” 钟镇野连连摆手,一脸抗拒:“别别别!明天还要去找柯长生他们,有正事!喝多了误事!” 汪好豪气地一挥手:“怕什么!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还怕照顾不好你?放心喝!” 吴笑笑更是行动派,立刻拿起酒瓶就给钟镇野满上,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套祝酒词行云流水般脱口而出:“师父!这头一杯酒,我必须得敬您!” “当年要不是您教我那几手真功夫,我吴笑笑早就完蛋了,哪能有今天坐在这儿跟您喝酒的造化?” “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您对我有再造之恩!” “这杯酒,我干了,您是我师父,随意!” 说完她一仰脖,三两白酒直接见底,杯口朝下滴酒不剩,动作干脆利落。 钟镇野都懵了,看着眼前满满一杯酒,又看看面不改色的吴笑笑,哭笑不得:“你……你这都是跟哪学的啊?一套一套的!” 吴笑笑嘿然一笑,带着点江湖气:“师父,您别忘了,我再怎么说,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三教九流都接触过,酒桌上这点小门道,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在汪好的起哄和吴笑笑的“热情”劝酒下,钟镇野推辞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开始喝。 几杯下肚,钟镇野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说话也开始有点打结。 另一边,林盼盼看着大人们推杯换盏,好奇地偷偷伸出手,想去拿酒瓶尝尝,却被汪好“啪”地一下打在手背上。 “未成年不许喝酒!”汪好板起脸呵斥。 林盼盼不满地抗议:“我成年了!早就成年了!” “在我这儿你就是小孩,喝你的果汁去!”汪好毫不退让。 而慧明大师,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下意识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桌上之前没人动过的、汪好亲手做的那盘凉拌黄瓜,放入口中…… 下一秒,慧明大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仿佛尝到了世间极苦之物,他这才猛然想起——这桌菜,除了后来上的,最初的那些,根本就不能碰啊! 夜色渐深,海上的明月透过舷窗,将清辉洒在食堂内。 喧嚣、欢笑、偶尔的抱怨和劝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暴风雨来临前,最珍贵的一抹温馨色彩。 第三十七章 要有人死 第三十七章 要有人死 周五晚,乌龙游戏大厦顶层,“魔王城”办公室。 一周前被毁的装潢已恢复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阴森华丽。 模仿城堡石砖的暗色墙壁上,中世纪壁灯投下昏黄光影,悬挂的盾牌装饰泛着冷硬金属光泽,那张形似魔王宝座的巨大办公椅依旧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大显示屏,房间一角,微缩的“岩浆池”模型正孜孜不倦地喷吐着袅袅干冰雾气,将氛围感渲染到极致。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五人,围坐在中央区域的沙发上,身边放着各自的行李箱和背包。 他们是按照约定时间,被颜昊的助理带上来的,但此刻,办公室内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柯长生、戚笑、乃至颜昊,都未见踪影。 气氛有些沉闷,几人各自低头玩着手机,偶尔抬头打量一下这过分中二却又透着诡异压迫感的办公室。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下午收到的一条系统短信: 【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乌兰草原,坐标纬度: 44.xxx° n;经度: 116.xxx° e,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他正看着坐标出神,身旁的林盼盼凑过来瞥了一眼,小声问道:“钟哥,这次副本在草原……那我们是不是要面对萨满信仰或者藏传佛教相关的东西了?” 钟镇野闻言失笑,收起手机,揉了揉她的脑袋:“盼盼,你才是民俗学的高材生啊,怎么反过来问我?” 林盼盼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学得没那么好嘛……理论知识还行,真碰上那些诡异的东西,心里还是没底。” 另一边,汪好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他们怎么还没来?从这去乌兰草原远得很,就算坐今晚的航班过去,到了那边还得开车找坐标点,路上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能不能赶得及啊?” 她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急什么?肯定来得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戚笑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这人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谦卑到极点的笑容。 他一进来,就冲着沙发上的钟镇野几人连连点头哈腰,赔着笑,却一句话也没说,姿态放得极低。 戚笑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五人,在看到吴笑笑时,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钟队长,你们这队伍……还扩编了?怎么还有个新面孔?之前可没听说啊。” 钟镇野站起身,面色平静:“我提供了关于又一个人间行走出现的重要情报,这份功劳,多换一个好处,不过分吧?”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吴笑笑:“所以,我带了个新队友来,你们得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 戚笑闻言,抠了抠耳朵,嗤笑一声:“呵……都会讨价还价了,看来心情挺放松嘛。”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目光转向吴笑笑:“行吧,好处一会儿给,那么……这位陵光小队的新成员,怎么称呼?” 吴笑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微微点头致意:“吴笑笑,钟队长的徒弟,能力方向……与师父相似,主修杀意控制。” “吴笑笑?” 戚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名字里也带个‘笑’字?嘿,那咱俩还挺有缘份。我叫戚笑,是……嗯,算是掠夺者组织的头儿吧。” 听到“掠夺者首领”这个身份,吴笑笑瞳孔微微一缩,但显然钟镇野他们提前打过预防针,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点了点头:“幸会。” 这时,一直跟在戚笑身后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用一种极其谦卑甚至带着点惶恐的语气说道:“各、各位好!各位大佬好!在下祝磊,是戚老大身边跑腿打杂的一条狗,您几位叫我小祝、或者磊子都行!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拱手作揖。 这人直接自称为“狗”的态度,让钟镇野这边几人都感到有些意外和不适应。 但没人敢因此小看他。能被戚笑在这种关键时刻带在身边,其身份和能力绝对非同一般,只是他这副做派,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几人只是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柯长生和颜总呢?”钟镇野直接问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 戚笑撇撇嘴,随意地摆摆手:“他们俩?已经先一步出发了,咱们不用等,直接在草原上碰头就行。” 他顿了顿,收起几分懒散:“喊你们来这儿集合,是有东西要先给你们。” 说着,他扭头对身后的祝磊示意了一下:“祝磊。” “哎!在!戚老大我在!” 祝磊立刻应声,腰板挺直了些,但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减。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老式的、巴掌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外壳是暗黄色的塑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来。 看到这个收音机,汪好瞳孔骤然一缩,失声低呼:“煞物?!” 戚笑呵呵一笑,略带赞赏地看了汪好一眼:“差点忘了,汪家的大小姐在这儿呢。没错,这就是件煞物。拿好它。至少……在你们前往草原的路上,会很安全。” 汪好上前一步,从祝磊手中接过那台老式收音机。 她皱眉看向戚笑,语气凝重:“你的意思是……我们前往草原的路上,会有人截击我们?” “不然呢?” 戚笑耸耸肩,语气理所当然:“总会有不死心的家伙想试试运气嘛。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汪好一眼:“毕竟这次的副本,和你们汪家、还有连家,牵扯都不小,所以,我找你老爹汪绍衡要点护持,也很正常吧?” “什么?!” 汪好这次是真的震惊了,握着收音机的手都紧了一下:“这是你从我父亲那里拿来的?!他……他什么时候和你有合作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戚笑嘿然一笑,眼神带着几分嘲弄:“你父亲汪绍衡是个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半个月前,连家找上我的时候,你觉得你父亲会丝毫没有觉察?你觉得,我们之前见了那么多次面,闹出那么多动静,他会毫不知情?他只是选择了最符合汪家利益的方式,静观其变,并且在关键时刻,递出了这份好意而已。” 汪好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锐利地看向戚笑:“别再当谜语人了,戚笑,这次副本,我们到底要面对什么?具体要做什么?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当然可以。” 戚笑点点头,却话锋一转:“不过,路上有的是时间说。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他转身,轻车熟路地走向办公室一角那部不起眼的内部电梯:“走吧,直升机在楼顶等着了,我们先坐直升机去机场。” 钟镇野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钟镇野上前,轻轻拍了拍汪好的肩膀,低声道:“汪姐,放心,任何情况,我们都在一起,陪你一起面对。” 汪好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一行人跟着戚笑走进电梯。电梯无声上升,直达顶层天台。 天台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停机坪上,一架中型直升机已经启动,螺旋桨缓缓旋转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而在不远处空中,另一架直升机正在盘旋待命。 戚笑顶着强风,指了指地面的直升机,对众人喊道:“我、钟镇野、汪大小姐!我们坐这一架!其他人,坐天上那架!” 钟镇野立刻明白,戚笑这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和汪好说。 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看了汪好一眼,汪好会意,点了点头,两人跟着戚笑,猫着腰走向那架已经启动的直升机。 那个叫祝磊的男人立刻非常狗腿地小跑过来,脸上堆满笑容,手脚麻利地帮钟镇野和汪好提起放在脚边的行李,塞进机舱,两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机舱门关上前,钟镇野透过舷窗,冲正在等待另一架直升机降落的林盼盼、慧明和吴笑笑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喊道:“一会儿见!” 林盼盼他们也用力挥手回应。 很快,另一架直升机平稳降落,林盼盼三人在祝磊的引导下,登上了那架飞机。 钟镇野所在的直升机率先拔地而起,强大的推背感传来,他透过舷窗,看着下方城市璀璨的灯火逐渐缩小、拉远,另一架直升机也紧随其后升空。 机舱内噪音很大,但良好的隔音使得交谈尚可进行。 戚笑靠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上,摘下了降噪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戏谑和懒散,而是透着一股幽幽的冷意: “我要和你们说的事,倒不算什么绝密……之所以单独喊你们过来,是觉得,有些事,你们需要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在钟镇野和汪好脸上扫过,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次的副本里……你们队里,多半要死人。” 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机舱内相对平静的氛围! 汪好的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钟镇野的眉头也瞬间锁紧,但相较于汪好的震惊,他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因为就在半个多月前,在他尚未最终决定是否与柯长生、戚笑合作时,他曾私下找过拥有预言能力的郑琴进行过一次推演。 当时郑琴给出的结果就极其严峻——他们此次副本行动,出现队员死亡的概率高达94.2%,预估死亡人数在一到二人之间! 此刻听到戚笑亲口证实这个预言,钟镇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目光锐利地看向戚笑,声音低沉而冷静: “讲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队里……必须要有人死?” 戚笑靠在椅背上,舱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森,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冷笑,缓缓说道: “因为《野火》这个副本,存在一种极其特殊的机制,你们想要活着通关,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几乎就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钟镇野和汪好,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 “按照我们的计划,你和汪好,是绝对不能死的核心,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将最残酷的选择抛了出来: “你们俩,最好提前想清楚,选一选……到时候,谁来做那个必须要死的人。” 第三十八章 5.8%的概率 第三十八章 5.8%的概率 听见戚笑那句冰冷残酷的“选一选谁去死”,钟镇野眉头猛地一扬,眼中寒光乍现,一股压抑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戚笑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诶诶诶,你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年轻人,沉不住气怎么行?” 钟镇野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低沉得仿佛结了冰:“我倒是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戚笑,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这次副本,必须以牺牲我一个队友的生命为代价才能推进,那么我会立刻选择放弃!我会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结束副本进程!你们的任务,我不会再管;你们给的所有好处,我们也会原封不动地退还!保证我的每一个队友存活,是我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戚笑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你看你,就是太激动。凡事总想着最坏的结果,这样怎么能成大事?听我把话说完,你想要所有队友都活下来,也未必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钟镇野和汪好那依旧冰冷、仿佛随时要暴起伤人的眼神,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转折: “而这份希望,恰恰就落在你钟镇野自己身上。” 汪好眉头紧锁:“你把话说清楚。” 戚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钟镇野,反问道:“柯长生跟我提过,你曾经在《游乐场》那个无尽轮回本里,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你把一个理论上根本不可能被杀死的诡异boss,给吃掉了。对不对?” 钟镇野眯起眼睛,心中警惕:“是有这么回事。那又如何?” “那就对了。” 戚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么这一次,你们全队存活的唯一希望,就在你身上了,就在于……你能否再次重现,甚至超越那次在《游乐场》中的壮举。” 汪好追问道:“具体点,到底要怎么做?” “具体的副本内容,受规则所限,我不能透露半分。” 戚笑摊了摊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关键信息——如果你们在《野火》副本中探索得足够深入,那么你,钟镇野,就有极大的机会……见到当初亲手制造这个副本诡异的,那位‘嗔烬’的人间行走,也就是我们此行的目标。”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凝! 他瞬间想起了在《梦》副本中的经历。 当时他深入陈进与云锦心的记忆深处,最终见到的,正是那位“痴骸”的人间行走! 那个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梦》副本的制造者,按照这个逻辑,《野火》副本的情况,很可能如出一辙? 他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利用那种吞噬诡异本源的力量,在副本中,直接对那位人间行走下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戚笑赞许地点点头:“你如果能在副本里遇到他,那么你遇到的,只是他留在历史中的一道投影,你无法真正杀死过去的他。但是……如果你能磨灭这道投影,将会对现实中的他,造成难以想象的巨大创伤!这样一来,我们后续捕捉他的成功率,将会飙升!”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如何判断,我走的路是正确的?如何确保一定能遇到他?” 戚笑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没那么复杂,只要你探索得足够深,触碰到副本最核心的真相和执念源头,你自然就会知道路在何方,自然会见到他。”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忽然想起了半个多月前,郑琴的那次推演结果——94.2%的概率会出现队员死亡。 那么反过来看,自然就还有5.8%的概率,可以实现全员存活。 原来……这看似渺茫的5.8%的可能性,就应在了自己身上?应在了那看似不可能重现的、吞噬诡异本源的力量上? 说来也奇怪。 对钟镇野自己而言,回想起在《游乐场》最后那种状态,他内心深处觉得那根本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那是在柯长生对他进行了解剖和改造的手术后才达到的特殊状态,单凭他自己在副本中,要如何做到?他毫无头绪。 但是,当有人明确告诉他,有5.8%的可能性可以做到时,他心中涌起的,却不是绝望,反而是一种……“这个概率还挺高”的奇异感觉? 就在这时,汪好再次开口,她的问题更加尖锐:“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让钟镇野成功杀死那个人间行走的投影,算是一种破局方式,可以避免牺牲……那么,你所说的另一种方式是什么?我是说,假如,万一……我们真的不得不牺牲一个人,那么这条生命的献祭,究竟是为了达成什么具体目的?我们需要用生命去交换什么?” 戚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 他眯起眼睛笑着,但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幽幽说道: “这里附赠你们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根据某种规则,如果某个副本是由某位人间行走亲手设计制造的,那么,当这个副本的历史因为玩家行为而发生重大改变时,就必须由这位人间行走本人,亲自来进行操作和修正。这是铁律,是底层规则,即便是强大如人间行走,也无法违背。” 汪好瞬间恍然,脱口而出:“所以,你们需要我们做的,是改变《野火》副本的历史!以此作为诱饵,强制性地将你们要捕捉的那位人间行走,召唤到现场!” “没错,就是这样。” 戚笑打了个响指:“我不能透露太多,但你们会知道的,献祭一条生命所能达成的探索度是极高的……想要改变这个副本的历史没那么容易,因此,付出生命,便是必要的代价。” 钟镇野将线索串联起来,沉声道:“所以,我们在这个副本里要做的,其实是两件事,或者说,是两种可能的选择:一,探索到极致,由我尝试杀死目标的历史投影,重创他,为后续捕捉创造绝佳条件,同时避免牺牲;二,如果第一条路走不通,则通过牺牲队友来强行改变历史,将目标逼出来。” 戚笑满意地点头:“对喽~就是这么个逻辑,至于副本里具体是什么情况,会遇到什么,那就得靠你们自己探索了,我们也爱莫能助。” 说话间,直升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下方东阳市国际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清晰可见,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机场内一处僻静的停机坪上。 戚笑率先打开舱门,跳了下去,回头对两人招手:“走吧,赶紧的,咱们这次沾颜老板的光,坐他的私人飞机直飞目的地,时间不等人!” 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和一丝决绝。 汪好伸手,轻轻按在钟镇野的手背上,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的,我们一定能找到那条路。” 钟镇野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当然,一定。” 两人先后下了直升机。 很快,另一架直升机也呼啸着降落在一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以及那个祝磊也依次跳了下来。 “钟哥!汪姐姐!”林盼盼远远地就挥着手跑了过来。 吴笑笑和慧明也快步跟上。 祝磊则一如既往地发挥“狗腿”本色,一下飞机就小跑着凑到戚笑身边,点头哈腰,然后又忙不迭地去帮众人拿行李,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各位大佬,行李我来!我来!这种粗活哪能劳烦您几位动手!” 众人跟着戚笑,走向停机坪另一端一架线条流畅、涂装低调却难掩奢华的私人飞机,舷梯已经放下。 登上飞机,内部极尽奢华的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以及各种先进的娱乐通讯设备映入眼帘。 “哇哦!” 吴笑笑吹了声口哨,环顾四周,感慨道:“师父!跟了您混,这待遇提升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以前我们出任务,不是挤经济舱就是高铁二等座,哪见过这阵仗!” 汪好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机舱内部,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专业的评价:“颜总挑飞机的眼光不错。庞巴迪环球快车8000,航程远,客舱空间和舒适度在同类机型里都是顶级的,适合长途飞行。” 林盼盼好奇地摸摸这,看看那,然后问汪好:“汪姐姐,你家那么有钱,怎么不安排你家的私人飞机来接我们呀?那多方便!” 汪好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家根基又不在东阳,临时申请跨区域的航线许可非常麻烦,而且你别看颜总那办公室搞得花里胡哨,他的乌龙游戏公司可是实打实的纳税大户,有专门的渠道和资质,再说了,咱们已经有海上基地那个烧钱大户了,经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我家虽然有点底子,但钱也不是这么乱花的。” 众人说说笑笑,在空乘人员礼貌的引导下各自落座,祝磊则忙前忙后,帮大家放行李,又问要不要喝水、需不需要毛毯,服务周到得令人发指。 很快,飞机进入跑道,加速,起飞,平稳地融入夜空。 经过最初的兴奋和新奇,连续奔波带来的疲惫感开始涌现。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林盼盼开始打盹,吴笑笑和慧明也闭目养神,钟镇野和汪好靠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对刚才谈话的看法,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大约飞行了半个多小时,就在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之时—— 一直靠在窗边假寐的戚笑,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歪头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懒洋洋地开口道: “嘿……搞事的来了,这是想让我们直接坠机啊?” 第三十九章 运气的正反面 第三十九章 运气的正反面 戚笑那懒洋洋却透着寒意的话音刚落,机舱内原本有些昏沉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所有人都猛地惊醒,睡意全无! 坐在窗边的钟镇野反应最快,立刻抬手“唰”地一声拉开了舷窗的遮光板,凝神向外望去。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借着朦胧的月光,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在飞机航线的侧前方,一片巨大的、移动的“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飞机逼近! 不!那不是乌云!是鸟!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飞鸟,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阴云,正朝着飞机直扑过来! “是鸟群!大量的鸟!” 钟镇野声音低沉急促。 坐在他斜对面的汪好目力更强,她眯起眼睛,看得更清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普通的鸟群迁徙……是被人控制的!对方想用鸟撞毁飞机!” 戚笑嗤笑一声,依旧靠在座椅上,语气带着嘲讽:“不然呢?你还指望对方派个祖国人飞上来,两眼放激光把咱们炸了?控制鸟群,成本低,效果好,多实在。”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盼盼小脸煞白,紧张地抓住扶手。 高空遭遇鸟击,这可是空难中最危险的情况之一! 戚笑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汪好。 汪好会意,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那个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郑重地放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 机舱内其他人都疑惑地看着这个看似普通的旧物。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任何人操作,那台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突然幽幽亮起,发出微弱的红光! 然后,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响起,杂音中,断断续续地开始播放一段极其老旧的、仿佛来自几十年前的新闻广播片段,一个腔调刻板的女声在反复念叨: “……市纺织三厂青年突击队……再创生产新高……单日纺纱量突破……三百吨大关……为四化建设……贡献力量……” 这突兀而诡异的广播声,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瘆人。 一旁的慧明眉头微蹙,双手合十,轻声问道:“阿弥陀佛,汪施主,此物……如何能助我等渡过此劫?” 吴笑笑也忍不住好奇,身体前倾:“汪师姑,这收音机是能发出什么特殊的声波,驱散鸟群吗?” 汪好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收音机,解释道:“这不是声波武器,这是一件经过我父亲特殊处理的煞物。它的作用……是‘镇运’和‘转势’,简单说,它可以暂时护持我们的气运,只要我们还命不该绝,那么理论上,这些外来的灾祸就很难直接作用到我们身上,它会以某种……我们无法直接理解的方式,化解危机。” 听了这个解释,慧明与吴笑笑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 吴笑笑更是咋舌:“镇运转势?汪师姑……您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啊?这么玄乎?难道您父亲也是位深藏不露的玩家?” 汪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事说来话长,比较复杂,等安全了再细说吧。” 戚笑在一旁懒洋洋地插话:“总之呢,这次咱们能不能化险为夷,就看咱们汪大小姐的父亲,给咱们的这份护身符,够不够硬了。” 钟镇野看向戚笑,眉头紧锁:“你就不能出手吗?以你的能力,解决这些鸟应该不难吧?” 戚笑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有人愿意耗费心力宝物保咱们平安,我干嘛还要浪费力气?不累吗?能躺着过关,何必站起来拼命?”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盯着窗外的林盼盼突然指着外面惊呼:“诶!你们快看!外面!好像……起风了?!” 众人闻言,立刻齐齐望向舷窗。 只见飞机外原本平静的云海,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翻腾、涌动起来,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搅动天空! 远处的云层被拉扯成诡异的丝带状,更近处的气流变得混乱不堪,飞机开始出现明显的颠簸,机身发出“嘎吱”的轻微声响。 而那片已经逼近到足以看清个体轮廓的庞大鸟群,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无序的乱流瞬间冲散! 无数飞鸟如同被扔进了狂暴的滚筒洗衣机,羽毛纷飞,惊惶的鸣叫声被风声和引擎轰鸣掩盖,队形彻底崩溃,七零八落地被卷向四面八方,根本无法再对飞机形成有效的撞击阵型。 “是强切变风!而且范围很大!” 汪好看着窗外,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了然,她开始向还有些懵懂的队友解释:“操控鸟群的人,可能对航空知识了解不深,鸟击最危险的时候,其实是飞机起飞和降落阶段。因为一般鸟类飞行高度较低,而那时飞机正处于关键的动力调整期,速度、高度都处于敏感状态,一旦吸入鸟群,飞行员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和足够的空间进行规避。” “但现在,我们处于万米高空的巡航状态,飞行高度远超绝大多数鸟类的极限。对方能控制这么一大群鸟飞到这种高度,本身就已经极其困难,这些鸟在稀薄寒冷的空气中飞行,体力消耗巨大,状态本就紧绷,此时突然遭遇强烈的风切变,气流混乱,它们根本无法保持稳定飞行,自然就被吹散了。” 说话间,飞机已经轻微调整方向,有惊无险地从那片已经完全失控、四散逃窜的鸟群边缘掠过,将这场致命的危机甩在了身后。 机舱内,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 慧明双手合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震撼与思索:“这便是气运之力吗?无需直接对抗,仅借天地之势,一阵风起,便化解滔天危机……玄妙不可言。” 吴笑笑却皱起了眉头,她并没有完全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起来:“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搞我们,恐怕不会只有这一波鸟群吧?就像当年师父带我逃命的时候一样,真正的杀招,往往是一波接一波,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看向钟镇野,眼中带着询问。 钟镇野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认同吴笑笑的判断。 戚笑嘿嘿一笑,接口道:“当然喽~所以啊,接下来是风平浪静,还是步步杀机,就得看咱们汪大小姐的父亲,给的这份保险,到底能保我们到几时了。” 林盼盼担忧地看向汪好面前那个已经恢复安静、指示灯也黯淡下去的收音机,问道:“汪姐姐,这个煞物……不能一直起作用吗?它的效果会消失?” 汪好小心地收起收音机,解释道:“我之前说过,气运之道,玄奥复杂,煞物的运用更是如此,它并非一个可以无限充能的‘护盾’。” “你们可以简单理解为,它内部蕴含的‘势’是有限的,每次对抗外来的厄运,都会消耗其本源。就像……一块电池,电量用完,就需要时间充电或者寻找新的能源,不可能一直源源不断地对抗所有危险。” “那……接下来,对方还可能用什么手段?” 吴笑笑追问道:“我们在天上,除了鸟击,还能有什么危险?总不能让飞机直接掉下去吧?” 戚笑仿佛事不关己般,掰着手指头数道:“多得是咯,刚才那阵风要是再大点,变成风暴或者晴空湍流,把飞机撕碎;或者前面生成个雷暴云,请咱们进去洗个闪电澡;又或者……让飞机本身的某个关键零件恰好疲劳断裂,发动机停车,液压失灵,油箱泄漏……哦,还有可能直接干扰飞行员的神智,让他产生幻觉,自己开着飞机往地上撞,可能性多着呢~” 他每说一种可能,机舱内的气氛就压抑一分,众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戚笑!” 汪好忍不住呵斥道:“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戚笑无辜地耸耸肩:“是你们自己要问的嘛,我实话实说而已。”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戚笑的“乌鸦嘴”,他话音刚落—— 哐当! 驾驶舱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 本次航班的机长踉跄着冲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飞行帽都歪了,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几位老板!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语无伦次地喊道:“刚才……刚才为了规避鸟群,我们遭遇了极其强烈的风切变和晴空湍流!飞机……飞机的升降舵和部分襟翼控制系统出现故障!液压系统压力异常丢失!现在飞机无法有效爬升,下降率极高且难以控制!自动驾驶完全失效,手动操纵也非常困难!” 机长指着前方驾驶舱的挡风玻璃,声音带着绝望:“前面!前面是青圭山脉的余脉!根据导航和目视判断,照我们现在这个下降轨迹……最多三分钟,我们就要撞上前面的那座山了!” “什么?!” 机舱内众人脸色剧变! 就连一直表现淡定的戚笑,也微微挑起了眉毛,他看向汪好,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汪大小姐,看来你父亲给的这份好运……有点意思啊,刚帮我们吹散了鸟群,转头就给我们送来一座山?这到底是保我们,还是坑我们呢?” 汪好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咬着牙,低声道:“是连家的人……只有他们,只有他们深入研究过煞物,只有他们有能力一定程度上影响气运!” 钟镇野猛地站起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去驾驶舱看看!” 几人立刻起身,顾不上颠簸,快速挤进了空间狭小的驾驶舱。 副驾驶正在满头大汗地拼命拉杆,试图控制飞机姿态,但飞机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向下俯冲。 仪表盘上,各种警报灯疯狂闪烁,高度表的数字正在飞速减少。 透过宽阔的挡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漆黑的夜色背景下,一座巨大、模糊的山体轮廓,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正朝着他们迎面扑来! 第四十章 坠机! 第四十章 坠机! 驾驶舱内,气氛凝固如冰。 前方挡风玻璃外,那座黑黢黢的巨大山体轮廓,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急剧放大! 山峰的棱角、隐约可见的树木阴影,都变得越来越清晰!飞机下降的呼啸声尖锐刺耳,失重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啧。” 戚笑咂了下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表情,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懒散:“看来啊,咱们汪老总给的这份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救不了咱们喽……得,大难临头各自飞吧,我还是先顾好我自己咯。”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双手插着口袋,晃晃悠悠地就离开了气氛紧张到极点的驾驶舱,仿佛外面不是万米高空,而是自家后院一般闲适。 钟镇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以戚笑深不可测的实力,哪怕飞机真的凌空爆炸,他也有办法安然无恙,那么自己这边呢? 他目光飞快扫过驾驶舱内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机长和副驾驶,又想到外面还有两名无辜的空乘人员。 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的普通人,却要因为卷入玩家之间的争斗而白白送死吗? 钟镇野无法接受! 他猛地扭头,看向几乎已经绝望的机长,语速极快但清晰地问道:“机长!如果现在飞机能恢复动力和控制,有没有可能避开前面的山?!” 机长双手死死抓着操纵杆,徒劳地试图拉平飞机,听到问话,他惨然一笑,声音带着哭腔:“没可能了……高度太低,速度太快,失控太严重……拉不回来了……我们……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 钟镇野目光一沉,不再有丝毫犹豫!生死关头,必须当机立断! 他猛地转身,面对自己的队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把驾驶舱里这两个人弄晕,汪姐,你去处理外面的空乘,确保她们失去意识!” “明白!” 吴笑笑反应最快,钟镇野话音未落,她已如猎豹般窜出! 她手起掌落,精准地切在副驾驶的颈侧,副驾驶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瘫软在座椅上,几乎同时,她另一只手如法炮制,机长也应声昏迷。 “外面的交给我!” 汪好应了一声,身影一闪,已冲出驾驶舱,去处理客舱内的空乘人员。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高效、冷酷,却又是在绝境中为保护普通人而不得不采取的必要措施。 慧明双手合十,看向钟镇野,眼中带着询问与了然:“阿弥陀佛……钟施主,你是想动用我等超凡之力,在这必死之局中,为这些凡人争一线生机?” “没错!” 钟镇野语气急促,但思路清晰:“飞机注定保不住了,但里面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盼盼!” 他看向林盼盼,“你如果全力催动扳指,在这种程度的撞击下,能护住几个人?” 林盼盼小脸紧绷,快速计算了一下,语速飞快:“这种冲击力太强了,扳指的防护范围有限……如果只是保护我自己,应该没问题,但如果要分出去保护别人……最多只能再护住一个!而且会很勉强!但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如果我变身成钟哥你,力量会强很多,应该……可以多保护一个!” “好!那就变身!” 钟镇野毫不犹豫,立刻分配任务:“盼盼,你变身成我,负责保护两名空乘!大师,你最多能召唤多少佛兵?佛兵能抗住这种冲击吗?” 慧明沉声道:“小僧如今法力,可召唤三名金刚力士护法,但佛兵并非实体,对于此等纯粹的物理冲击……效果有限。三名力士合力,或许……能护住一人周全。” “一人也行!” 钟镇野快速决断:“大师,你召唤佛兵,保护那名副机长!然后,你本人御使禅杖,应该还能再带一个人飞行吧?你带上机长!” “小僧尽力而为!”慧明重重点头。 林盼盼听到这个安排,却急了:“钟哥!这样安排,你、汪姐姐,还有笑笑姐怎么办?没人保护你们了啊!” 就在这时,汪好身影一闪,回到了驾驶舱,语气平静:“外面两个已经弄晕了……我们三个?不用担心,区区坠机,还要不了我们的命。” 吴笑笑也拍了拍胸脯,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兴奋:“放心吧,我们师徒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手段还是有一点的,这种场面,小意思!” 钟镇野看向窗外,山体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连山上的岩石纹理都依稀可辨,飞机剧烈颠簸,警报声凄厉刺耳,死亡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没时间犹豫了!按计划行动!戚笑和祝磊不用管他们!开始!” 钟镇野厉声喝道! “明白!” 众人齐声应和,瞬间行动起来! 林盼盼毫不犹豫,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边缘带着细齿的漆黑树叶,迅速含入口中。 黑光一闪,她的身形迅速拔高、变化,转眼间,另一个“钟镇野”已出现在驾驶舱内。 这个由林盼盼变身而成的“钟镇野”眼神锐利,动作果决,显然完美继承了钟镇野此刻的记忆。 根本不需要解释,他也清楚该做什么,拇指上的扳指瞬间亮起温润而坚定的黄光,一个无形的、坚韧的能量屏障迅速扩张,将倒在客舱通道上的两名昏迷空乘笼罩在内。 慧明大师则双手合十,低诵真言,他胸前悬挂的【净业玉牌】绽放出柔和却庄重的佛光,三道凝实、散发着淡淡檀香与金光的身影——三名身披金甲、面容威严的“金刚力士”护法凭空出现! 它们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呈三角之势将昏迷的副驾驶保护在中间,金光连成一片,形成一道稳固的守护结界。 同时,慧明右手紧握禅杖,左手一把搀起昏迷的机长,禅杖微微嗡鸣,佛光流转,已做好了随时破空而飞的准备! 而钟镇野本人,则与吴笑笑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同时反手抽出了背负的【百八烦恼棍】。 钟镇野一步踏到汪好身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护在身侧,汪好也顺势靠在他怀中,没有任何扭捏,只是低声道:“小心。” 钟镇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悠闲地坐在客舱座椅上、甚至不知从哪摸出个掌上游戏机在玩的戚笑,以及像条哈巴狗一样蹲在旁边、脸上堆满谄笑、仿佛眼前不是空难而是郊游的祝磊。 戚笑头也不抬,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钟队长,加油哦~祝你们好运!” 祝磊也赶紧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几位大佬,吉人天相!一定逢凶化吉!” 钟镇野没时间理会这两人,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一闪,全身力量灌注右臂,手中【百八烦恼棍】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捅向紧闭的飞机舱门! 轰!!! 厚重的合金舱门如同纸糊一般,被狂暴的力量直接轰开一个大洞! 瞬间,高空的狂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倒灌进来!机舱内的纸张、杂物被卷得四处飞散,气压骤变带来的耳鸣和窒息感席卷众人! “走!” 钟镇野一声低喝,揽紧汪好,脚下发力,如同炮弹般从破开的舱门射了出去,身影瞬间没入机外的黑暗与狂风之中! 吴笑笑毫不迟疑,娇叱一声,身影如电,紧随着钟镇野纵身跃出! “阿弥陀佛!” 慧明高诵佛号,手中禅杖佛光大盛,托着他和机长,也化作一道金光,从破洞中疾射而出! 呼!!! 一离开飞机,钟镇野便感觉身体被高空冰冷的狂风包裹,失重感猛烈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飞机引擎最后绝望的嘶鸣! 他左手死死揽住汪好的腰,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右手紧握的【百八烦恼棍】传来冰冷却又熟悉的触感,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急转! “长!长!长!” 随着他意念催动,丹田内那冰冷凝练的杀意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棍身,漆黑的【百八烦恼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棍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变粗!变长! 一米!三米!十米!五十米! 几乎是眨眼之间,这根原本齐眉长短的黑棍,已然化作一根直径近半米、长度超过五十米的擎天巨柱,棍身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纹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 钟镇野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巨棍的底端,狠狠朝着下方黑暗中那模糊的山体轮廓猛捅下去! “给我……定!!” 咚——!!!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从棍底传来!【百八烦恼棍】的末端深深插入下方山体的岩石之中。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钟镇野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棍身,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借助这插入山体的巨棍作为支点,强行抵消了两人下坠的巨大冲力! 就在他刚刚稳住身形的刹那—— 轰!!!!!!!!! 身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亿万雷霆同时炸响! 哪怕隔着近百米距离,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也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轰然拍来! 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撞山的飞机残骸,形成一个不断**的橘红色火球。灼热的气浪混合着金属碎片、燃烧的航空燃油,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不好!” 钟镇野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背后那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和撕裂一切的力量! “粗!厚!” 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催动意念! 手中那根插入山体的巨棍靠近他握持的这一端,棍身再次急剧**,如同吹气般迅速变粗、变厚,瞬间化作一面直径超过五米、厚达半尺的弧形黑色巨盾,他也顺势转身、躲到了棍子后边,利用【百八烦恼棍】严严实实地挡住他和汪好! 几乎就在巨盾成型的同一瞬间—— 哐!!!!!!! 毁灭性的冲击波结结实实地轰击在黑色巨盾之上! 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棍身传来,如同被高速行驶的火车头正面撞上! 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出,怀中的汪好也发出一声闷哼,两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连人带棍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 咔嚓……咔嚓…… 插入山体的棍端在巨大的拉扯力下,硬生生崩碎了大片岩石,整个巨棍带着两人,不受控制地向斜下方抛飞! “抱紧我!” 钟镇野只来得及对怀里的汪好吼出一句,便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天旋地转。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视线中一片混乱,只有不断翻滚的天空、山体、以及远处冲天的火光。 不知翻滚了多久,下坠的趋势终于减缓。 嘭的一声闷响,后背传来剧烈的撞击感,他们似乎砸在了一片相对平缓、长满灌木和杂草的山坡上,紧接着又是连续不断的翻滚,身体与地面、石块、树枝剧烈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终于,一切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还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钟镇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的汪好。 汪好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显然在刚才的冲击和翻滚中昏了过去,但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心跳也正常,除了些擦伤和可能的震荡,似乎没有致命伤。 钟镇野稍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相对柔软的草地上。 “咳咳……呸!” 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和吐口水的声音。 吴笑笑有些狼狈地从一堆乱草中爬了起来,她甩了甩头上的草屑和泥土,活动了一下四肢,咧嘴笑道:“妈的……摔死老娘了……不过还行,零件没散架!师父!师姑!你们没事吧?” 钟镇野抬头,看到吴笑笑虽然灰头土脸,衣服也被划破了几处,但精神头很足,显然并无大碍。 “我没事,汪姐昏过去了,应该没大事。” 这时,天空中一道柔和的金光缓缓降下。 慧明大师手持禅杖,腕上的【十三增上慢】亮起五枚,佛光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他以及被他搀扶着的、依旧昏迷的机长稳稳托住,他手持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 他们除了沾些烟尘,气息平稳,显然毫发无伤。 “阿弥陀佛。” 慧明落地后,立刻检查了一下机长的情况,松了口气:“这位施主也无性命之忧,只是昏厥。” 暂时安全了。 但钟镇野的目光,却瞬间投向了山坡上方,那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地方。 飞机的残骸还在猛烈燃烧,爆炸声偶尔还会响起,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航空燃油的味道。 林盼盼变身成的“钟镇野”以及他保护的两名空乘,慧明召唤佛兵保护的副驾驶,都还在那一片火海之中,生死未卜。 “笑笑!你留在这里保护汪姐和机长!大师,你和我一起去救人!”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寒光爆射,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朝着那片吞噬生命的火海,发足狂奔而去! 慧明也同样没有犹豫,紧紧跟了上来。 “师父!小心啊!”吴笑笑在他身后大喊。 钟镇野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崎岖的山坡上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与火光交织的阴影之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一片死亡之地! 第四十一章 有惊无险 第四十一章 有惊无险 钟镇野的身影如同挣脱枷锁的猎豹,在陡峭崎岖、碎石遍布的山坡上狂奔! 脚下每一次与地面的撞击都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但他此刻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地狱! 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随着距离的拉近狠狠拍打在他的脸上,灼热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熊熊燃烧的飞机残骸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扭曲升腾的热浪让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刺鼻的焦糊味、塑料燃烧的恶臭以及浓烈的航空燃油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阿弥陀佛!钟施主,贫僧助你!” 身后传来慧明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 只见慧明手持禅杖、飞身而来,佛光流转周身,僧袍飘飘,竟然后发先至,与钟镇野几乎并肩冲向了那片火海! 两人如同两道利箭,撕裂灼热的空气,迅速逼近火场边缘! “盼盼!!” 钟镇野运足丹田气,声音如同炸雷般在火光与山峦间回荡,试图穿透燃烧的噼啪声和金属扭曲的呻吟。 “钟哥!我们在这里!在机尾这边!门被卡死了!出不去!” 很快,一个带着急切和些许咳嗽的声音从火场右侧、一处相对完整的机尾残骸方向传来,正是林盼盼的声音,但能听出她正在强忍浓烟带来的不适! 她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声音,显然是变身的三分钟已过。 钟镇野和慧明精神一振,立刻调整方向,朝着机尾残骸猛冲过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沉。 机尾段虽然侥幸没有直接撞击山体核心,但也斜插在撞出的土石堆里,严重变形。 更糟糕的是,一大块从主体撕裂下来的、带着引擎部件的巨大机翼残骸,如同一条死去的钢铁巨蟒,扭曲地压在了机尾的紧急出口舱门上! 同时,断裂的起落架支柱也歪斜地卡在门框附近,将出口彻底封死,舱门周围已经开始燃烧,火舌正沿着机身蒙皮向上蔓延,浓烟从缝隙中不断涌出!情况万分危急! “盼盼!里面情况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钟镇野冲到近前,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皮肤发烫,他大声吼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断掉落的燃烧碎屑和可能发生的二次爆炸。 “钟哥!扳指的屏障还能顶住!但烟越来越大了!温度也在升高!这门从里面根本推不动!”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咳嗽和焦急:“快想想办法!火要烧进来了!” “退后!离门远点!我把这东西砸开!” 钟镇野低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百八烦恼棍】瞬间恢复齐眉长短,漆黑的棍身暗红色纹路急速流转,散发出凌厉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双臂肌肉虬结,气沉丹田,一记势大力沉的劈山棍狠狠砸向那卡死舱门的起落架支柱根部!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如同烟花般爆散! 那粗壮的合金支柱被砸得剧烈震颤,凹陷下去一大块,但竟然没有立刻断裂,反而因为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钟镇野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渗出! 更糟糕的是,这一记重击引起了上方残骸的连锁反应,几块燃烧的隔热棉和扭曲的铝皮簌簌落下,差点砸中他们,不仅如此,残骸更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随时可能进一步坍塌! “不行!钟施主!蛮力硬撼恐引崩塌!” 慧明急声制止,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卡住舱门的复杂结构:“让贫僧试试!” 说罢,慧明后退一步,屏息凝神,双手合十于胸前,【净业玉牌】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佛光。 他口中低诵真言,佛光流转间,三名身形凝实、身披金甲、面容肃穆的“金刚力士”护法凭空出现! “阿弥陀佛!有劳三位尊者!” 慧明低喝一声,手中禅杖指向那卡死舱门的巨大机翼残骸和起落架支柱! 三名金刚力士护法立刻上前,其中两名力士分别将金光凝聚的“手掌”抵在机翼残骸的关键受力点,另一名则专注于那根歪斜的起落架支柱。 佛力并非蛮力冲撞,而是如同精密的手术刀,渗透、感知、寻找着结构的薄弱点和应力集中处!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沉重的残骸在佛力的巧妙作用下,开始微微松动、移位。 “就是现在!” 慧明眼中精光一闪,看准时机,手中禅杖如同撬棍般,精准地插入被佛兵撑开的一道缝隙,他低喝一声:“开!” 三名金刚力士同时发力,慧明则是手腕猛地一抖一旋! 一股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巧劲,结合佛兵的协同作用,如同杠杆般彻底作用在关键节点上…… 咔嚓!轰隆!! 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断裂和位移的巨响传来,那卡死舱门的主要障碍物——巨大的机翼残骸,被硬生生撬得向上抬起了一尺有余,扭曲的起落架支柱也发出了断裂的哀鸣,向一侧歪倒! 一个足够通过的豁口终于被强行打开! “就是现在!” 钟镇野看准时机,手中长棍如毒龙出洞,棍尖精准地插入豁口,全身力量爆发,猛地向上一撬,同时大喝:“里面推门!” “嘿——呀!” 里面传来林盼盼的发力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变形的舱门被从里面艰难地推开了一条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浓烟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首先被推出来的是那两名昏迷的空乘,她们被林盼盼用无形屏障保护着,顺着坡度滚落出来,钟镇野和慧明立刻上前,一人一个,将她们抱起。 紧接着,林盼盼自己也弯着腰,剧烈咳嗽着从浓烟中钻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维持屏障在高温浓烟中显然消耗巨大。 “快走!这里太危险了!” 钟镇野扛起一名空乘,急声催促。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脱离舱门区域不到五米——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撞击更沉闷、更恐怖的巨响从火场核心传来,地面都为之震动,显然是某个主油箱或是氧气瓶发生了猛烈的二次爆炸! 转眼间,一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带着毁灭性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小心!” 慧明瞳孔骤缩,禅杖猛地顿地,口中梵唱响起,一道凝实的金色佛光屏障瞬间在众人身后展开! 嘭!!! 炽热的冲击波夹杂着燃烧的碎片狠狠撞在佛光屏障上! 屏障剧烈波动,金光明灭不定,慧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僧袍被气浪撕开几道口子,但他咬牙死死撑住了。 爆炸的冲击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机尾残骸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呻吟,上方一大块燃烧的、带着骨架的机身蒙皮,如同倒塌的墙壁般,带着熊熊烈焰向着刚刚逃出生天的几人当头砸下! “躲不开!” 钟镇野目眦欲裂!他扛着人,根本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呀——!” 林盼盼大喝一声,强行再次催动扳指,一个比之前小得多、却更加凝实的淡黄色光罩瞬间扩张,勉强将钟镇野、慧明以及他们抱着的空乘笼罩在内! 轰!!! 燃烧的残骸重重砸在光罩之上!光罩剧烈闪烁,林盼盼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金纸,光罩眼看就要破碎! “撑住!” 钟镇野怒吼,前踏一步,长棍重挥,棍身带起的强风击开了残骸、荡开了气浪,慧明也强提佛元,挥起禅杖帮忙,他召唤的三个金刚力士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光罩前、替众人抵挡冲击。 三人合力之下,终于没人受伤。 但头顶的火焰还在燃烧,重量持续压迫,必须立刻离开。 “走!” 钟镇野再次低吼,三人护着昏迷的空乘,顶着不断掉落的火星和灼热,踉跄着向火场外冲去。 刚冲出十几米—— 咔嚓……轰隆隆隆!!! 他们身后的机尾残骸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在一阵惊天动地的撕裂声中,完全坍塌,熊熊烈火瞬间将那片区域吞噬。 热浪将几人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他们借着这股力,连滚带爬地又冲出了二三十米,直到感觉身后的灼热感稍减,才敢停下来,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个人都如同从煤堆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漆黑,狼狈不堪。 钟镇野顾不上自己,立刻检查两名空乘和副驾驶的情况,万幸,都只是昏迷,并无严重烧伤。 林盼盼虚脱地坐在地上,小脸煞白,但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慧明似乎也受了些内伤,正在调息。 所有人都救出来了,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终究,是全员存活! 就在这时,一阵懒洋洋的鼓掌声从侧上方传来。 “啪、啪、啪……” 众人警惕地抬头,只见戚笑不知何时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双腿晃荡着,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祝磊则像个幽灵般躬身站在他身后,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这两人身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与钟镇野他们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劫难与他们毫无关系。 “精彩绝伦!” 戚笑拍着手,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绝境之下,临危不乱,分工协作,以巧破力,最后还能顶住二次爆炸和坍塌……钟队长,你这支小队,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恭喜恭喜,全员存活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吴笑笑正扶着刚刚苏醒、还有些虚弱的汪好,以及那名昏迷的机长,向他们走来。 汪好脸色苍白,靠在吴笑笑身上,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她走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上,然后又冷冷地扫过戚笑和祝磊,最后看向钟镇野等人,确认大家都活着,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她随即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肯定的语气:“不对劲……这次的空难,不仅仅是鸟击和风切变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汪好继续道:“对于气运的干扰和扭转,连家的人……绝对不可能超过我父亲的手段。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山林,一字一顿道:“那个动手的连家人,他本人……就在附近!只有他亲临现场,以自身气运为引,近距离作法,才有可能如此精准地抵消并反转我父亲煞物的护持效果,将生路扭转为死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戚笑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瘆人:“呵呵呵……有意思。所以,汪大小姐的意思是,咱们这次要对付的那位‘嗔烬’命主的人间行走,他已经和连家的人……联手了?就埋伏在这附近,等着给我们收尸?” 钟镇野心中一凛,沉声问道:“汪姐,如果那个连家人真的在附近,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揪出来?” 汪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戚笑:“戚笑,这件事,恐怕已经不仅仅是关乎我们陵光小队的生死存亡了吧?连家的人公然插手,甚至可能和你们的目标勾结,这等于是在直接挑战柯长生和你的计划,你……难道不准备做点什么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戚笑身上。 夜色中,火光映照下,戚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第四十二章 狗腿子 第四十二章 狗腿子 思索片刻后,戚笑歪了歪头,似乎觉得汪好的话有点道理。 最终,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行吧行吧,算你说服我了。小磊子?” 一直像影子般躬身站在他身后的祝磊,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谄媚到极致的笑容,声音谦卑:“哎!戚老大!您吩咐!” 戚笑看都没看他,随口道:“去,把那个藏在暗处、偷偷摸摸搞事情的家伙揪出来。别带到我面前,脏眼。你自己处理掉,审问清楚,回头带着答案来见我。” 他顿了顿,似乎才想起旁边还有一队人,扭头看向钟镇野,语气随意地问:“至于你们几位……有什么额外要求不?趁他现在还没走,一块儿说了。” 祝磊立刻转向钟镇野几人,点头哈腰:“是是是!几位大佬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办到!” 钟镇野看向脸色依旧苍白、靠在吴笑笑身上的汪好。 汪好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目光锐利地看向祝磊,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知道——连家的人,对于‘煞物’与‘气运’的操控,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如此精准地干涉和扭转气运流向的?” “还有。” 她补充道:“问出答案后,只能告诉我一个人,如果有条件,连你也不要记得答案。” 祝磊闻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戚笑。 戚笑漠然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祝磊这才转向汪好,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连连应道:“是是是!汪大小姐放心!小的明白,问出的东西,一定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只汇报给您一人,绝不敢有半点泄露!如果可以,我只留字面,我一个字也不看!” 交代完毕,祝磊不再耽搁。 他后退几步,在众人注视下,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举动。 他整个人猛地趴伏在地,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兴奋的“嗷呜……嗷嗷……”低吼声,随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变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短短几秒钟内,他全身竟然迅速长出了浓密乌黑的硬毛,嘴巴向前凸出,牙齿变得尖利,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半人半犬、穿着破烂衣服的狰狞怪物! 变身完成的黑狗祝磊鼻子用力地在空气中嗅了嗅,眼中凶光大盛,低吼一声,四肢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嗖”地一下蹿入了旁边漆黑的森林中,瞬间消失不见! 看着黑狗消失的方向,戚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行了,杂鱼有人去清理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吹风了,还得赶路呢,明天天黑前得赶到乌兰草原那头,这儿离那儿还几千公里呢,怎么去啊……头疼。” 汪好叹了口气,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太阳穴,拿出手机:“我来安排吧。” …… 与此同时,距离飞机坠毁地点数公里外,一片漆黑的山林深处。 三个身影静静地站在一处高坡的阴影下,遥望着远方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如果钟镇野在此,必定能一眼认出这三人——正是连婉、连清尘,以及弗雷克! 连婉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妆容精致却冰冷,双眼中仿佛有灰色的雾气在缓缓流转,透着一股干练而危险的气息。 她身边的连清尘,则是一身素白的长衫,及肩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俊异常,但一双眼睛却如同蒙上了一层冰雾的琉璃,空洞、漠然,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感知。 而站在稍后位置的弗雷克,则是个极其扎眼的存在——身材高大,魁梧得像一头棕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金发碧眼,典型的白人壮汉,但此刻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哟嚯!” 弗雷克看着远处的火光,用一口地道的天津话惊叹道:“介火烧的,够劲儿啊!老板,您说内帮孙贼,这回该死绝了吧?” 连婉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怕是想得美,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掉。” 弗雷克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金发,问道:“那咱介咋办?是冲过去给他们补个刀,还是麻利儿撒丫子跑路啊?要我说啊,介坠机都炸不成他们,咱也别搁这儿愣充大尾巴鹰了,赶紧颠儿吧!” 连婉冷哼一声:“怕什么?有我堂哥在,天塌不下来。” 然而,她话音刚落,身旁一直如同人偶般静止不动的连清尘,身体突然猛地一颤! 他原本空洞漠然的面容瞬间变得极其僵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流光,随即,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个与他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清脆、欢快,甚至带着几分顽皮童稚的年轻男声: “婉婉~快跑吧~再慢点,哥哥我可保不住你们了哦~” 这个声音出现的瞬间,连婉脸色骤变!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不是连清尘,这是她的堂哥,连家真正的继承人,那个深居简出、手段通天的男人,通过连清尘这个特殊的“传声筒”发出的直接指令! 没有任何犹豫,连婉一把抓住连清尘的手腕,疾声道:“弗雷克!断后!” 话音未落,她已扯着连清尘,身影如电,向着山林更深处疾驰而去。 连清尘虽然是个废物,但却是堂哥最重要的“耳朵”和“嘴巴”,绝不能折在这里! “诶!我艹!嘛玩意儿就断后啊!” 弗雷克骂骂咧咧地喊了一嗓子,但动作却不慢。 他看着连婉两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还是转回身,面向森林方向,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随即从后腰抽出了两把寒光闪闪的三棱军刺,反手握在手中,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近身格斗架势,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妈的,让爷看看是嘛妖魔鬼怪……” 他嘀咕声未落—— 嗖!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密林的黑暗中猛地扑出,速度快得只有一道残影! 弗雷克瞳孔一缩! 那竟是一只穿着人类破烂衣服、半人半犬的黑色怪物! 那猩红的眼睛,滴着涎水的獠牙,散发着浓郁的凶煞之气,令人光是看上一眼,便不寒而栗! “卧槽!哮天犬下凡啦?!” 弗雷克怪叫一声,反应却极快! 在黑狗扑近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右手军刺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刺向黑狗的咽喉! 铛!!! 一声如同金铁交鸣的脆响! 军刺刺中黑狗的喉咙,却像是刺中了百炼精钢,火星四溅,竟然被直接弹开,只在黑狗的皮毛上留下了一个白点! “我操!真他娘刀枪不入啊!” 弗雷克心中骇然,借着反震之力疾步后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狗随之而来的利爪扑击! 黑狗一击不中,落地后毫不停留,后腿一蹬,再次扑上,速度更快,力量更猛! 弗雷克眼神一厉,知道普通攻击无效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双眼之中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白色雾气,死死盯住扑来的黑狗,口中急速念诵出一段晦涩难懂、音调古怪的咒文! “呕……呃……” 正欲扑击的黑狗动作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前冲之势顿止。 它剧烈地抽搐起来,猛地低下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滩腥臭粘稠、带着黑气的鲜血,显然,连家的瞳术与那古怪咒文对它产生了影响! “哼!不过如此!” 弗雷克见状,心中稍定,冷笑一声,正准备趁机上前结果了这怪物。 然而,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只见那摊被黑狗吐出的、冒着热气的污血,落地之后竟如同活物般开始剧烈蠕动、沸腾,紧接着,在弗雷克惊骇的目光中,那一滩污血迅速凝聚、变形,眨眼间化作了七八只体型较小、但同样狰狞凶恶的黑色小狗! 这些血分身小狗发出“呜呜”的低吼,眼中闪烁着同样的红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弗雷克! “我艹你大爷!这他妈是嘛鬼东西?!” 弗雷克头皮发麻,破口大骂! 他舞动双刺,身形如陀螺般急转,军刺化作道道寒光,将扑来的血分身小狗或挑飞、或格挡,这些小狗虽然力量速度不如本体,但数量多,而且同样悍不畏死,一时间竟将弗雷克逼得手忙脚乱! “给爷滚开!” 弗雷克怒吼一声,眼中灰白雾气再次大盛,更强的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黑狗本体! 黑狗本体再次发出痛苦的嘶嚎,身体摇晃,又吐出一小口血,分化出两只新的小狗! 但这一次,弗雷克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瞳术效果在减弱……这怪物的抗性极强! 就在他分神应对血分身的瞬间,那黑狗本体竟强忍着不适,猛地人立而起,一只覆盖着黑毛的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弗雷克的双眼! 太快了!太近了!被一群血分身小狗缠住的弗雷克,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噗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剧痛,弗雷克只觉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 “啊!我的眼!!” 弗雷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血流如注的双眼,剧痛和失明带来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完了,再不跑,必死无疑! “操你妈的!老子不玩儿了!” 他一边用天津话疯狂咒骂,一边凭着记忆和感觉,捂住流血的眼睛,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去,脚步踉跄,狼狈不堪。 “嗷——!” 黑狗祝磊又岂会让他逃走? 他发出一声凶戾的咆哮,四肢猛地蹬地,身影如黑色闪电般疾射而出,瞬间就追上了跌跌撞撞的弗雷克! 噗通! 黑狗一个猛扑,直接将高大的弗雷克扑倒在地,沉重的力量让弗雷克发出一声闷哼。 腥臭的口水滴落在弗雷克的后颈,锋利的獠牙闪烁着寒光,下一秒,黑狗张大了嘴,对准他的脖颈狠狠咬下! 这一口若是咬实,弗雷克必定身首异处! 然而—— 就在黑狗的利齿即将触碰到弗雷克皮肤的刹那! 嘭!!!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球爆裂的闷响,一股浓密的、带着稻草霉味的青烟猛地从弗雷克身上炸开! 黑狗只觉得口爪下一空,咬中的触感完全不对。 它定睛一看,被它扑在爪下、几乎咬断脖子的,却哪里还是弗雷克的影子?只剩下一个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枯黄破旧的稻草人替身,替身的脖子上,还残留着它咬合的牙印和爪痕! 而真正的弗雷克,已然借着这替身遁术,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滩从他眼中流出的血迹。 “嗷呜——!” 黑狗祝磊愤怒地仰天发出一声咆哮,猩红的双眼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森林。 它低头,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因为失去本体能量支撑而逐渐融化、变回普通血液的小型分身。 随后,它张开大嘴,猛地一吸! 那些散落各处的血液如同受到牵引般,化作细流,从它的口鼻处倒灌而回,片刻间,所有分身血液尽数收回,黑狗的气息似乎都凝实了一丝。 它再次确认了一下弗雷克遁走时留下的、那极其微弱且难以追踪的气息,又分辨了一下连婉和连清尘逃跑的方向,眼中凶光闪烁,低吼一声,四肢发力,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连婉二人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第四十三章 连家的小动作 第四十三章 连家的小动作 这一边,在汪好的紧急安排下,救援来得异常迅速。 大约半小时后,夜空中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螺旋桨轰鸣声。 三架涂装着民用救援标志的中型直升机,精准地悬停在了飞机坠毁地点附近的上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狼藉的山坡。 钟镇野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攀上垂下的软梯,依次登机。 和之前一样,人员被分开,钟镇野、汪好以及依旧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戚笑登上了第一架直升机;而慧明、林盼盼、吴笑笑则被安置在了第二架直升机上。 至于昏迷的空乘、机长等人,有第三架直升机负责救助他们。 机舱门关闭,直升机拉升,向着最近的交通枢纽飞去。 机舱内噪音很大,但隔音效果尚可。 戚笑靠在航空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下方逐渐远去的火光,啧啧称奇:“汪家势力是真牛逼啊,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半小时内调来三架救援直升机?这效率,颜老板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汪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靠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闻言淡淡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这不是我们汪家的飞机,是我家赞助的高原应急救援队的备勤机,常年部署在附近几个枢纽机场,应对登山事故和地质灾难的,我只是恰好有调用权限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会把我们送到最近的高铁站,我们换乘高铁前往乌兰草原,明天中午之前能到。” 戚笑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耸耸肩:“坐高铁?啧,有道理,天上飞的不安全,还是地上跑的稳当点……” 这时,一直沉默的钟镇野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戚笑:“戚笑,现在,你可以说说了吧?当时找你合作,往我们小队安插卧底的连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到了这个时候,没必要再当谜语人了吧?” 戚笑闻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行吧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发问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们好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慢悠悠地坐直身体,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虚划了一个奇异的符号。 随着他指尖划过,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一种难以言喻的隔绝感瞬间笼罩了这个小舱室。 戚笑这才呵呵一笑,解释道:“一点小手段,这样一来,咱们的谈话就传不出这个舱了,免得被不该听的人听去。” 他收敛了几分懒散,看向两人:“告诉你们吧,当初找我合作的那个连家人,也是个玩家,而且段位不低。他是个看起来快三十岁的男人,气质……嗯,很特别,看着温吞吞的,但眼睛里藏的东西很深,从地位上看,他应该是连家这一代的继承人,不过据我了解,他恐怕不仅仅是继承人这么简单……多半,已经实际掌控连家,是真正的***了。” 汪好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个名字:“连君昊。” 钟镇野立刻看向她:“就是你之前说的……二十年前,策划害死你叔叔的那个人?” 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向戚笑,带着质问:“仅仅一个名字,你之前又何必要一直遮遮掩掩?恐怕……是连君昊付给你的报酬,非常不一般吧?让你宁愿替他保守这点微不足道的秘密?” 戚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汪大小姐既然这么聪明,不如你来猜一猜,他给了我什么,能让我这么守口如瓶?” 汪好眉头紧锁,快速分析道:“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世俗的金钱、权力恐怕毫无意义。而他既然是个高阶玩家,能拿出手的,多半也是游戏内的稀有资源、情报,或者……某种特殊的承诺?” 钟镇野接过话头,思维缜密:“更重要的是时间点。你应他要求,派遣卧底潜入我们小队之后,没过多久,就主动向我们发起了合作邀请;而合作的核心副本《野火》,又明确与连家有关……他给你的报酬,是不是和这个副本的关键信息有关?” 汪好眼神一亮,立刻补充:“难道……是关于那位‘嗔烬’人间行走的详细信息、弱点,或者进入副本的特殊方法?是他提供了这些,你们才能锁定目标并制定计划?” 戚笑听着两人的推测,咧嘴笑着,啪啪鼓了两下掌:“猜对了一部分,但没全对,要不要再猜猜?”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思索。 钟镇野沉吟片刻,继续道:“我们刚刚忽视了一个细节,这次合作,似乎是由柯长生提起的,也就是说,最关键的信息源,是柯长生那边提供的,而非直接来自连家。并且,从今晚的袭击来看,连家非但没有帮助你们,反而和你们要捕捉的那位人间行走联手了……这很矛盾。” 汪好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连君昊……他想两边押注?!他给你的,并非是直接关于人间行走的情报,而是……能够推动或促成你们这次合作的关键信息!” “哈哈哈!” 戚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用力鼓掌:“对喽~汪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在戚笑后续的讲述,以及钟镇野、汪好的拼图下,事情的真相逐渐清晰起来: 关于《野火》副本的核心信息以及其与“嗔烬”命主的关联,确实是连君昊主动提供给柯长生的。 柯长生关注那位人间行走已非一日,暗中调查琢磨了许久,但即便以颜昊的资源和情报网络,也始终未能找到能够捕捉那位人间行走的正确途径,调查陷入了僵局,原地打转了近一个月。 为此,柯长生甚至在玩家论坛匿名悬赏,花费了大量积分求购相关线索。 这个消息,不知通过何种渠道,传到了连家实际***连君昊的耳中。 而《野火》副本的背景与核心“剧情”,恰恰与连家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秘辛高度相关,连君昊本人恰好知晓其中关键。 就在那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连婉设计坑杀钟镇野失败,反而损兵折将、自身难保的消息也传了回去。 这两件事叠加,让连君昊动了心思,他首先联系了柯长生,提出用“能够找到嗔烬人间行走的副本”相关信息作为交换,请柯长生出手处理掉钟镇野这个麻烦,柯长生当时并未细问具体目标,出于对情报的渴望,便先应承了下来。 然而,当连君昊明确表示要对付的是钟镇野及其小队时,柯长生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交易。 但此时,关于《野火》副本的部分信息,柯长生已经拿到手了。 出于某种复杂的考量,柯长生并未毁约或隐瞒,而是将这个“交易”连同已得到的信息,转手交给了百无禁忌、毫无道德底线的戚笑去处理,换言之,是柯长生“委托”戚笑去完成连君昊的“订单”。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连家派遣了弗雷克作为联络人,与戚笑麾下的掠夺者组织接触,额外支付了一些“劳务费”,戚笑也“认认真真”地执行了任务,派遣了卧底潜入陵光小队,只不过,戚笑内心很清楚,这种级别的卧底,根本不可能对钟镇野这支队伍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更像是一场走个过场的“交易”。 而驱动戚笑亲自办这件事的真正“好处”,并非连家所支付的那些,而是来自柯长生的“委托报酬”,至于柯长生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能让戚笑如此卖力,戚笑则笑眯眯地表示“这是商业机密”,显然不打算透露。 听到这里,汪好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我大概明白了。连君昊最初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们,一石二鸟。但他没料到,你们非但没有与我们为敌,反而找我们合作,共同对付那位人间行走。所以他才急忙改变策略,转而与那位人间行走联手,试图将我们和你们的计划一并摧毁……” “但无论如何,就算他这次失败了,你们看在他最初提供了关键信息的份上,也不会对他下死手,是吗?毕竟,没有他的信息,你们的计划根本无从开始。” 戚笑笑嘻嘻地点头:“是啊是啊,这家伙做事滴水不漏,两头下注,怎么都不亏,就算我个人很想不讲规矩地弄死他,长生哥和颜老板那两个讲究秩序和交易的家伙,也绝对不会允许的。” 钟镇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这次在《野火》副本中,最终的对手,会是他吗?” 戚笑耸耸肩,摊手道:“那我就真不知道了,也许是他亲自下场,也许只是他布下的棋子,谁知道呢?得你们进去自己看喽~”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所谓的真相,并不怎么惊天动地。 但真正重要的,是连君昊这个人…… 这个名字,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 与此同时,另一边,黑暗的密林深处。 “嗬……嗬……” 弗雷克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冷杉树,瘫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双眼处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几乎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在他几步之外,连婉躺在地上,浑身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而那个一直如同人偶般的连清尘,此刻却异常地站在了两人身前。 他面对着那只低伏着身体、龇牙咧嘴、眼中凶光毕露的黑狗祝磊,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个温润平和、带着些许笑意的年轻男声,与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位老兄,辛苦了,烦请你回去后,和你们戚首领说一声,看在我连君昊这点微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我这两位不成器的家人一马,可行?” 黑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张开嘴,吐出的却是祝磊那特有的、谦卑到近乎谄媚,但内容却异常强硬的声音: “连大佬,您太客气了,折煞小的了!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狗腿子,老板吩咐了,今晚必须带点成果回去,不然小的没法交代啊,请您千万体谅体谅小的难处!” 连君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理解,理解,都不容易,这样吧,这个‘传声筒’,我还有些用处,得带回去;那边那个被你弄断了腿、弄瞎了眼的老兄,我也暂时离不开他……” “要不这样,你就把地上那个女人带走吧,如何?她才是今晚行动的直接执行者呢。” 此言一出,地上原本看似昏迷的连婉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嘶声尖叫道:“不!不!堂哥!不要!救我!求求你!” 靠在树上的弗雷克闻言,发出一声无奈又带着嘲讽的干笑,用嘶哑的气音说着天津话:“呵……老板……听介意思,您……您介是要完蛋啊……” 黑狗祝磊根本没理会连婉的尖叫和弗雷克的风凉话,它猩红的眼睛盯着连清尘,继续用谦卑的语气问道:“连大佬,汪大小姐还有一个问题想知道,她想知道,你们连家,究竟是如何操纵煞物与气运的?具体到了什么程度?这个方法……我能从地上那个女人口中知道吗?” 连清尘嘴里的声音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呵呵……这里的三人,层次太低,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家族真正的核心机密,你把这个女人带回去就行了,今晚针对你们气运的干扰和反转,就是她亲手操作的,她肚子里,有你们想要的、关于‘操作层面’的答案,这就足够交差了。” 黑狗似乎对这个答案表示认可,它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迈动四肢,一步步走向地上惊恐万状、不断挣扎哀求的连婉。 “不!堂哥!不要放弃我!我为连家做了那么多!” 连婉发出绝望的哀嚎,求饶的对象自然是那位通过连清尘“远程操控”的堂哥连君昊,但她的崇拜和敬仰显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又向唯一可能还有点行动能力的弗雷克求助:“弗雷克!救我!!我给过你这么多好处!你、你救救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再给你!” 弗雷克艰难地扭了扭脖子,朝着她的方向,用尽力气啐出一口血沫子,无奈道:“老板你看我都啥逼样了,自身都难保,我拿嘛救你?拿嘛救?!” 黑狗走到连婉身边,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的后颈,如同叼起一只猎物般,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连婉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四肢无力地抽搐着。 黑狗叼着连婉,看都没看连清尘和弗雷克一眼,转身便步入了漆黑的森林中,连婉绝望的哀嚎声,很快便被茂密的林木吞噬,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林间,只剩下背靠大树、艰难喘息的弗雷克,以及如同雕像般静立原地、眼神空洞的连清尘。 夜风吹过,带起了浓郁的血腥味。 第四十四章 草原死地 第四十四章 草原死地 次日中午,毒辣的日头高悬。 一辆沾满泥泞的七座黑色越野车,如同疲惫的野兽,轰鸣着驶入了广袤无垠的乌兰草原。 车内气氛沉闷。 经过昨夜坠机的惊魂、紧急救援、连夜转乘高铁,再换乘汽车长途跋涉,陵光小队一行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钟镇野靠在前排副驾驶,闭目养神,但眉头微锁,显然并未真正入睡,开车的汪好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起伏的土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后座的林盼盼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打盹,吴笑笑和慧明也各自闭目养神。 倒是坐在最后的戚笑,精神相当好,抱着他的本子,仍在不停写着什么。 这一路的行程,算不上顺利。 昨夜在高铁上,提供的餐食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变质,幸好汪好警觉,发现得快,无人食用;今天清晨换乘汽车后不久,在下一段长坡时,刹车系统又一度突发性短暂失灵,把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幸亏汪好技术过硬,依靠抢挂低档和手刹,有惊无险地化险为夷。 这两次意发生后,汪好随身携带的那个老式半导体收音机都自行莫名开启,播放了一段沙哑不清的戏曲片段……当意外解除,收音机便又悄然无声。 没有了连家人在暗中操纵气运、刻意制造死局,这些“小意外”虽然惊险,但在那件神秘煞物的微弱干预和汪好自身的应变能力下,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因此,此时除了精神上的疲惫和昨夜坠机时留下的一些轻微擦伤淤青,众人并无大碍。 至于那场注定会惊动官方的私人飞机坠毁事件,以及后续必然繁琐的调查和交涉,此刻都被他们暂时抛在了脑后——那都是今晚成功通关副本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麻烦事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前方豁然开朗。 时间已近正午,六月底的乌兰草原在炽烈的阳光下展现出一种近乎壮阔的荒凉之美。 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高远而纯粹的蓝,几缕薄云如同被撕碎的棉絮,慵懒地悬挂在天际。 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在热浪中微微波动的草海,绿得深沉,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远处,有白色的羊群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绿色的绒毯上,更远处,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着银链般的光泽。 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原始而蓬勃的气息。 然而,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在越野车前行了约莫十几分钟后,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界线划过大地。线的这边,是生命的海洋;线的那边,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焦黑。 车缓缓停下。 钟镇野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车窗,投向那片截然不同的土地。 那是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焦土。 目光所及,大地是纯粹的、毫无生机的黑褐色,仿佛被一场滔天大火焚烧了千万年,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命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些焦黑碳化的、奇形怪状的残骸突兀地矗立着,依稀能辨认出曾是房屋的框架、栅栏的根基,或是某些无法名状的、扭曲的黑色骨架。 这里的地面布满龟裂的纹路,如同干涸了无数岁月的河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焦糊、灰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的气味,与身后草原的清新气息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这片死地异常“干净”,没有一丝杂草试图从这片焦土中重生,仿佛连生命最基本的规则在这里都失效了,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寂静笼罩着这里,连风似乎都不愿光顾。 “应该就是这里了……” 开车的汪好双手扶着方向盘,眉头微蹙,看着导航仪上最终重合的坐标点,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事先查过,这里是有说法的,被当地牧民称为死地,大小方圆三十多公里,说是几十年都是这样,一根草都长不出来,牧民们都说这里有邪祟,不敢靠近。” 后座的几人也纷纷透过车窗望去。 林盼盼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小声嘀咕:“我的天,这……这就是副本《野火》的入口?所以,这是被一场超级大的野火烧过之后,就再也没恢复过来的样子吗?” 戚笑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别瞎猜了,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吧,先去跟老柯他们会合。” 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沿着这片鬼地方的边缘,往那边开。” 汪好点了点头,重新启动车子,小心翼翼地沿着那片焦黑死地与正常草原的交界线行驶,车轮下的地面从富有弹性的草甸逐渐变为坚硬板结的焦土,颠簸感明显增强。 行驶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在前方一个背风的小土坡后面,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野外营地。 几顶深色的防风帐篷搭建得井然有序,旁边停着两辆经过重度改装、布满灰尘的硬派越野车。 营地中央有熄灭不久的篝火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便携式桌椅、燃气炉、以及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能量棒**袋,一切都显示,这里至少有三四个人在此驻扎过,而且时间不短。 汪好将车停在营地旁,几人陆续下车。 营地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吹过帐篷发出的轻微呜咽声,再无其他声响。 “人呢?” 吴笑笑环顾四周,眼神警惕。 戚笑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走到一个帐篷前,掀开帘子往里瞅了瞅,又踢了踢地上的空瓶子,漫不经心地说:“抓人间行走这种技术活,当然得提前做点准备工作咯,他们肯定是去布设陷阱或者搞点别的什么名堂了呗,难不成还在这儿晒太阳等我们开饭啊?” 钟镇野仔细观察着营地的细节,帐篷是四顶,生活痕迹也显示至少是四个人的量。 他沉吟道:“所以,加上颜总,三个柯长生应该都到了吧?” 一旁的吴笑笑闻言一愣,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钟镇野:“三个柯长生?师父,什么意思?柯长生……不止一个吗?” 戚笑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哟?你没见过老柯啊?那你这运气可真不错……他嘛,也没什么,就是把他以前的两个队友,从肉体到灵魂,里里外外、彻彻底底,都改造成了他自己而已。” 吴笑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他把队友改造成了自己的分身?!” “no, no, no~” 戚笑伸出食指摇了摇,语气带着一种介绍稀罕物事的兴致,“那可不能叫分身,那三个柯长生,没有本体、分身的区别,他们共享所有的记忆,共享所有的感官,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但每一个又都是‘柯长生’本人,你可以理解为……他一个人,同时活在三个身体里。” 饶是吴笑笑经历过不少风浪,听到这话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我的天……这……这算什么?” 一旁的慧明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阿弥陀佛……肉身皮囊,乃因果之舟,魂魄神识,乃轮回之根,如此……混淆自我,颠倒灵识,实非正道,有干天和。然……人各有缘法,贫僧不便妄加评议。” 他的语气平和,但显然对柯长生这种存在方式并不认同,只是碍于合作关系,没有直言指责。 钟镇野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四周,问道:“戚笑,这次副本不是对抗模式吗?我们的对手,另一支小队,怎么没看到踪影?” 戚笑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一个折叠椅上,从旁边的物资箱里翻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嚼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换我我也不露面啊,现在跟你们碰上,进副本前不得先干一架?要是能轻松把你们收拾了那还好说,要是打不过,岂不是损兵折将、带着伤进副本?傻子才干这种亏本买卖呢。” 汪好在一旁冷冷一笑,语气带着嘲讽:“他们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还会怕我们?” 钟镇野摇了摇头,分析道:“在对方眼里,我们这边现在不仅有陵光小队,还有戚笑和柯长生,实力对比悬殊,他们现在现身,有百害而无一利,除非有绝对把握将我们全歼于此,否则绝不会冒险。” “对喽~还是钟队长明白事儿!” 戚笑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吃着牛肉干,挥了挥手:“行了,别琢磨他们了,副本的具体内容我是半点不能透露,这是规矩,你们呢,该干嘛干嘛去,趁老柯他们回来前,自己到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吧。” 这时,林盼盼眼珠转了转,悄悄凑到钟镇野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问:“钟哥,戚笑他……是不是肯定知道副本里的情况?如果我……我变身成他,是不是就能读取到他的记忆,提前知道副本信息了?” 钟镇野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正嚼着牛肉干的戚笑就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悠悠然地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别动那些歪心思哦,想着变成我?嘿嘿,风险可是很大的哟~到时候你被我的记忆污染了,心智迷失,真变成了我的一个小分身,那我可概不负责,救不回来的哈~” 林盼盼吓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赶紧躲到钟镇野身后。 钟镇野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别想这种歪招了,我们还是按老规矩来。”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友——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慧明,沉声道:“盼盼,你试试看,在这里能不能听到什么声音。” “慧明大师,你用佛法感知一下此地,看看有无诡异或邪祟气息残留。” “笑笑,汪姐,我们四处看看,重点检查那些焦黑的残骸和地面,看有没有不寻常的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而坚定:“不用强求,能探到多少信息就算多少,真正关键和有用的信息,最终还是要进入副本后才能获取。保持警惕,注意安全。”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第四十五章 翁衮 第四十五章 翁衮 几分钟后,林盼盼站在那片焦黑死地与正常草原的交界线上,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侧耳倾听着风中可能存在的细微声响。 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困惑和些许不适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钟镇野,语气带着不确定:“钟哥……我能听到一些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但没什么具体的信息。好像……全都是临死前那种极度痛苦的呻吟、哀嚎和求救声……非常混乱,非常……空洞。” 她顿了顿,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感觉……感觉这里残留的东西,连完整的‘情绪’都被那场大火烧干净了,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和绝望,留不下什么有价值的记忆碎片。” 钟镇野闻言,目光扫过眼前一望无际的焦土,沉声道:“听不到具体信息也正常,继续往里走走看,越靠近中心,残留的执念可能会越强,试试看能不能捕捉到更多东西。” 汪好看了看这片广阔得惊人的死地,提议道:“这片区域太大了,步行探索效率太低,而且不确定有没有其他危险,要不要开车进去?” 钟镇野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可以,开车,保持警惕,我们往中心区域靠近。” 几人重新回到越野车上,营地里的戚笑冲他们无聊地挥手作暂时道别。 汪好驾驶,车子缓缓驶入这片令人压抑的死寂之地,车轮碾过焦黑板结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盼盼继续尝试聆听,但得到的反馈依旧如前——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哀鸣,仿佛有无数灵魂在这片土地下经受着永恒的焚烧,却无法传递出任何有效的讯息。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后排闭目捻动佛珠的慧明,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望向车窗外某个方向,沉声道:“阿弥陀佛……小僧感觉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邪异气息正在增强。” 开车的汪好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师,能确定方位吗?” 慧明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正前方:“就在这个方向,随着我们前行,这股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吴笑笑接口道:“那就是越靠近中心,气息越强了。看来核心区域确实有东西。” 副驾的钟镇野回头看了一眼吴笑笑,问道:“笑笑,你身上有没有什么适合探查这种残留诡异气息的道具?” “还真有。” 吴笑笑想了想,应了一声,随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十分古旧的木盒。 木盒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颜色暗沉,像是被油烟熏过很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这个小玩意儿,叫【污泥盒】。” 吴笑笑解释道:“把它放在一个被诡异力量污染的地方,停留片刻,它就能自动吸收周围环境的污染特性,并在盒内凝聚成形,显示出这种诡异力量的部分本质或象征物,方便我们判断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不过……” 她补充道:“如果这里的诡异残留已经很微弱,或者层次太高、太特殊,它可能就复制不出来,或者显示的东西无法理解。” 钟镇野点头:“好,一会儿到了感觉最强烈的地方,就用上它。” 车子继续向死地中心深入。 渐渐地,甚至不需要慧明提醒,车内的几人都开始感觉到明显的不适。 钟镇野手腕上那的山鬼花钱开始越来越烫,这是感知到强烈阴邪之气的征兆,随后,他开始悄然运转灵觉,灵视、灵闻、灵嗅同时开启—— 顿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皮肉烧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的恶臭,透过车窗缝隙钻入他的鼻腔; 不仅如此,他的耳朵里也开始钻入无数细碎的、东西在烈火中爆裂的“噼啪”声,其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扭曲的悲鸣; 更诡异的是,灵视之下,前方焦土上,隐约可见许多焦黑扭曲、形态难辨的“影子”在蠕动,像是人或动物临死前的惨状,但每当车子靠近,这些幻影又瞬间消散无踪,仿佛只是光线和尘埃开的恶劣玩笑。 “阿弥陀佛……” 慧明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双手合十,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此地的邪术气息浓郁至极,且充满了暴戾、怨毒与一种……亵渎生命的疯狂意味,这股气息之强,已令小僧周身佛力感到滞涩,心生警兆。” 开车的汪好也蹙眉道:“车子的情况也不对劲,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gps导航完全失灵,屏幕闪烁,这里的磁场干扰非常严重,电子设备恐怕都靠不住了。” 吴笑笑看着窗外死寂的景象,咂舌道:“这反应也太强烈了吧?我以前经历的副本,就算里面的boss再厉害,其力量残留在现实世界,通常也会被大大削弱,很少有这么夸张的现场干扰。” 林盼盼小声道:“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副本和那位‘嗔烬’的人间行走直接相关?所以残留的力量格外强大?” 钟镇野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没那么简单。我们经历过的《梦》副本,也同样与‘痴骸’的人间行走密切相关,但最终残留在现实的,也主要是云锦心梦境投射的一些扭曲景象,影响力有限,而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仿佛被永恒固化的焦土:“这片土地的状态保持了数十年不变,这种规模的污染,绝不仅仅是人间行走残留的气息能做到的,这里一定发生过某种……更可怕的事情。” 汪好盯着前方,语气沉稳:“马上就到感觉上的中心区域了,具体是什么,亲眼看了才知道。” 又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一片地势相对平坦、但焦黑程度似乎更甚的区域,汪好缓缓将车停下。 “导航完全失效了,所有电子设备瘫痪,我只能凭感觉和之前的方向判断,这里应该差不多是中心了。”汪好检查了一下彻底黑屏的车载系统,说道。 “下车,仔细探查。”钟镇野下令。 几人陆续下车,踩在坚硬冰冷的焦土上,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邪异气息更加清晰了。 吴笑笑立刻将她那个【污泥盒】取出,打开盒盖,放在了地面上。 盒子内部是暗黄色的、看起来湿润粘稠、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淤泥,盒子放稳后不到三秒,那些淤泥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自主地向盒子中央蠕动、汇聚。 “需要一点时间让它采样。” 吴笑笑盯着盒子:“大概几分钟就能成型。” 趁着这个空隙,钟镇野看向汪好,问道:“汪姐,你对连家比较了解,几十年前,连家是否在这一带活动过?或者,你是否听说过连家当年在这里发生过什么重大变故?” 汪好凝神思索,缓缓摇头:“我没有印象……关于副本的具体内容,我也不好找我爸直接打听,只能凭印象。几十年前的话,应该是我爷爷那个时代了,但我不确定那时我爷爷是还在为连家效力,还是已经……脱离了连家。”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我只知道,早年我爷爷一直是连家的核心骨干,主要负责……为他们勘探、盗掘一些特殊的古墓。他去过的地方太多了,遍布大江南北、荒漠草原,具体到乌兰草原这一处,我没有确切的线索。” 她看向那个正在变化的污泥盒,语气带着一丝期望:“不过,如果这个盒子能揭示出这里诡异力量的本质,或许我能推测出个大概。”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木盒上。 只见盒子中央的淤泥越聚越多,逐渐隆起,颜色也开始加深,从暗黄向黑褐色转变,并且慢慢凝固、塑形。 几分钟后,一个约莫核桃大小的、形态狰狞的泥塑雕像出现在盒子中央。 那雕像造型十分古怪,似兽非兽,有着扭曲的四肢、尖锐的爪牙和一个充满愤怒和痛苦表情的、模糊不清的头颅,通体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邪异气息。 钟镇野和吴笑笑仔细端详,都皱紧了眉头。 “这……是什么东西?看不出来历。”吴笑笑疑惑道。 钟镇野也摇头:“形态很抽象,充满恶意,但无法对应上已知的任何一种邪祟或图腾。” 这时,慧明双手合十,面色极其凝重地看着那泥塑,沉声道:“此物虽小,但其上凝聚的邪异、暴戾之气,却浓烈得如有实质!这股气息让小僧想到了……草原上古老的萨满传承,而且,绝非正統的萨满之道,是那种充满了血腥与亵渎的……黑萨满之术!” “黑萨满?” 林盼盼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向汪好:“汪姐姐!你看这个东西的造型……像不像是萨满教里说的那种……翁衮?” “翁衮?”吴笑笑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汪好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泥塑,目光锐利,缓缓点头:“盼盼的判断很可能没错,这泥塑呈现的特征,确实非常符合对翁衮的描述。” 在她和林盼盼两人的解释下,几人终于明白了她们说的是什么。 翁衮,蒙古语音译,意为“神偶”,是蒙古族及北方诸多游牧民族萨满教中核心的宗教器物,被视为神灵的象征载体和寄附体。 传统的翁衮制作材料多样,包括木材、毛皮、毡毯、金属甚至玉石,形态也千变万化,可以是人形、兽形或半人半兽形,代表着自然神灵、动物神祇或祖先英灵。 萨满通过祭祀和仪式与翁衮沟通,借助其力量祈福、治病、占卜。 然而,传说中,心术不正、堕入邪道的“黑萨满”,会通过血腥的活祭、污秽的献祭等邪恶仪式,尝试制作或强行“绑架”一个翁衮,将其污染、扭曲,使其化为听命于己的“恶灵”。 被邪恶控制的翁衮不再庇护族人,反而会为其主人带去疾病、疯癫、灾祸乃至死亡。 汪好站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了然与沉重交织的神情,她揉了揉太阳穴,仿佛解开了一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我大概猜到几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冰冷:“走吧,我们先上车,这里待得我非常难受,路上我再详细告诉你们我的推测。” 几人闻言,神情都严肃起来。 吴笑笑小心地盖上【污泥盒】的盖子,将其收回,大家迅速回到车上,关紧车门,仿佛要隔绝车外那无所不在的邪异气息。 汪好发动汽车,调转方向,朝着来路驶去。 车轮碾过地面,扬起一片焦黑的尘土。 第四十六章 汪家往事 第四十六章 汪家往事 汪好的爷爷,名叫汪泽凯。 彼时,连家早已不是百余年前割据一方的军阀,解放后,他们虽退居幕后,深居简出,但凭借早年盗墓、掠夺积累的巨额财富,依旧过着优渥的生活。 汪家,则仍是依附于连家麾下、最为得力的一支“队伍”,八十年代初,年约三十多岁的汪泽凯,明面上是连家旗下“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常年奔波于大江南北,实则干的仍是祖传的老本行——探墓、盗宝。 那时,汪好的父亲汪绍衡,年方十岁左右。 他鲜少能见到父亲,只知父亲是“做大事”的人,汪泽凯每次出门,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三五个月,归来时,总是风尘仆仆,但总会给儿子带回许多在当时看来新奇无比的玩意儿——或许是造型奇特的电子表、能放歌曲的录音机,或是色彩鲜艳的塑料玩具、印着外国卡通人物的文具。 年幼的汪绍衡懵懂地知道,自家条件优渥,吃穿用度远比周遭的玩伴们要好,甚至连一些一同生活的连家同龄孩子,也时常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然而,这份看似安稳富足的生活,在汪绍衡十二岁那年,被彻底击碎。 那是一个深夜,熟睡中的汪绍衡被母亲匆忙摇醒。 母亲面色惨白,一言不发,拉起他就开始逃亡,年幼的他懵懂地跟着母亲,连夜登上一列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身边还有几位父亲的老朋友同行,他们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随后,便是连家的人追杀而至,火车上,父亲的老朋友们与追兵爆发了惨烈的搏杀,混乱中,母亲不得不带着他,在火车疾驰时冒险跳车,继续亡命天涯。 四天三夜的颠沛流离。 年幼的汪绍衡早已疲惫不堪,发起了高烧,母亲也受了不轻的伤,而一路护送的几位叔叔伯伯,也接连不见踪影。在极度恐惧和虚弱中,汪绍衡曾哭着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只是紧紧抱着他,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说: “不要问,不要猜,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连家的人。” 就在那个夜晚,连家的追兵再次找到了他们藏身之处。 保护他们的最后几位叔叔伯伯奋力抵抗,最终倒在血泊中,当凶神恶煞的追兵逼近这对孤立无援的母子,举起屠刀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个连家人,竟毫无征兆地凭空自燃,瞬间化作几团剧烈燃烧的火球,在凄厉的惨嚎中化为灰烬! 紧接着,浑身是伤、血迹斑斑的汪泽凯,带着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汉子,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 汪绍衡只记得父亲一把抱起几乎昏迷的自己,对母亲沙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随后,他便因高烧和极度惊吓,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汪绍衡再次醒来时,已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母亲守在床边,对他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 他们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不再需要东躲西藏,只是,父亲汪泽凯依然常年在外,聚少离多,但汪家的日子,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甚至远超在连家之时。 不久,他们搬进了宽敞的洋楼,开上了当时罕见的进口轿车,家中保镖、佣人日渐增多,名下的产业也如滚雪球般扩张…… 年少的汪绍衡始终不明白这场剧变的根源,直到他十八岁成年那天,父亲汪泽凯才将真相和盘托出。 原来,在长年替连家盗墓的过程中,汪泽凯意外发现,连家世代传承的瞳术,竟能辨识出古墓中一种特殊的“煞物”。 这些煞物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能轻微地影响、甚至扭转人的气运,而连家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夫人们,从不亲身下墓,自然无从知晓煞物的存在与价值。 他们只知坐享其成,且随着当时全国物资相对匮乏,他们对汪泽凯的索取变本加厉——不仅逼迫他频繁涉足极度危险的大墓,却只支付微薄的酬劳;更要求他将盗出的珍贵文物高价走私至海外,以换取巨额财富。 汪泽凯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无论是将国宝盗卖出境,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却只得微薄收入,都让他无法再继续,恰在一次“出差”途中,他在一个偏远地区,发现了一个中原人极少知晓的小宗教,该教的传承者,掌握着一种玄妙法门,能对“气运”进行某种程度的引导和控制。 最令他震惊的是,这种方法,似乎能作用于那些神秘的“煞物”之上。 于是,汪泽凯暗中习得此法,并开始周密准备。 最终,他选择了反抗,毅然脱离连家,他利用所悟的气运法门,结合煞物之力,使得连家派来的追杀者屡屡遭遇诡异反噬,死伤惨重……经此一役,连家损失折将,被迫远遁海外,蛰伏不出,而汪家,则借此契机,摆脱附庸,一步步崛起,终成一方豪强。 …… 越野车在死寂的焦土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内,汪好将她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爷爷汪泽凯的往事讲述完毕,车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关于我爷爷的故事了。” 汪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些连家追兵凭空自燃的诡异死法……或许,就和《野火》副本里的力量有关。” 钟镇野沉吟片刻,问道:“所以,你认为你爷爷当年,就是在这乌兰草原上,找到了那种控制煞物、影响气运的方法?而且这种方法,与目前我们看见的、能致人焚烧的力量有关?” “有这种可能。” 汪好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因为……那个翁衮的形态,我小时候见过。” 这话让车内的其他几人都是一惊,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汪好苦笑一声,解释道:“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一个类似的东西,摆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我还曾经不懂事,拿它当过玩具玩,只不过,刚才【污泥盒】凝聚出的那个泥塑,没有颜色,形态也比较抽象、不完整,我第一眼没敢确定。但越看越觉得……那就是我记忆里的那个翁衮的样子。”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慧明双手合十,语气凝重地开口:“阿弥陀佛……如此说来,汪施主,您的祖父当年与连家之人,就是在此地爆发了剧烈的冲突,而这场冲突……最终引发了一场波及范围极广的、异常的大火?” 汪好透过后视镜看了慧明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面问题的锐利:“大师,您不用绕弯子,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猜什么,你们是不是在想,当年我爷爷为了反抗连家,可能动用了黑萨满的邪恶力量,而这场大火……或许吞噬了许多无辜者的性命?” 她的话如此直白,让后座的林盼盼、吴笑笑和慧明一时都噤了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有林盼盼小声嘟囔着试图安慰:“汪姐姐……你爷爷当年也是不想让连家再把国宝卖到国外,他是被逼的才……” 钟镇野轻轻打断道:“汪姐,别自己钻牛角尖。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汪好却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更深:“我怎么可能不乱想?如果当年的事,我爷爷真的占尽了道理和正义,为什么我父亲一直对细节讳莫如深,从不向我说明白?这个故事里,我爷爷具体经历了什么,具体做了什么,他几乎只字未提,他只说,这些真相,只有继任汪家家主的人才有资格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不就是因为,只有利益与家族完全绑定的家主,才能承受得起那种可能黑暗、可能血腥的过去吗?” 她这番话说完,后座的林盼盼、吴笑笑和慧明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神齐刷刷地投向副驾驶的钟镇野。 这种时候,能安抚汪好情绪、引导话题的,只有他了。 钟镇野心里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沉稳而有力:“汪姐,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你爷爷当年真的做过什么迫不得已或者……过激的事情,那也与你无关,你是你,他是他。” “怎么会无关?” 汪好猛地转过头看了钟镇野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盯着前路,用力咬住了唇角:“我享受着汪家这几十年来积累的所有财富、势力和资源!如果这些财富的源头,是建立在无辜者的鲜血之上,我……我怎么可能撇得清关系?我用的每一分钱,可能都……”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进去,改变它。” 汪好一怔,再次扭头看他,眼中带着错愕。 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冷静地分析道:“既然柯长生、戚笑他们能掌握《野火》副本的不少情报,甚至能以此制定捕捉人间行走的计划,就说明这个副本可能已经有不少玩家通关过,甚至有可能,我们现在所知的历史,本身就是被某些玩家在副本中改变后的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假设,《野火》副本,就是重现你爷爷和连家当年在这片草原上发生的事,那么,目前已知的、或许也是被大多数玩家选择的通关结局,就是你爷爷活了下来,连家的人被击退或杀死,但可能也伴随着……其他一些人的死亡,导致了这片土地的永久创伤。” “而现在,我们进入副本,目标不仅仅是通关,还要配合柯长生他们完成对‘嗔烬’命主的捕捉,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改变历史、引诱那个人间行走前来。” 钟镇野的目光锐利起来:“那么,汪姐,如果你认为汪家的崛起背负着不该有的罪孽,如果我们判断有无辜者枉死,那我们就在副本里,尝试扭转这一切!让该死的人受到惩罚,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让汪好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微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钟镇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容:“怎么了,汪姐?对我们陵光小队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汪好终于也笑了起来,眼中虽然还带着些许水汽,但那抹阴霾和沉重却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怎么会没信心!” 她轻笑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要是能在副本里亲手暴打连家那些老祖宗……想想就爽!” 车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后座的吴笑笑立刻挥舞着拳头附和:“就是,说不定连家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当年也在场,只是跑掉了!要是能在副本里把他一起收拾了,说不定现实里的连家直接就断根了!”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对对对!汪姐姐,我们帮你!把历史改写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慧明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坚定:“阿弥陀佛……小僧愿尽绵薄之力,只望害人的邪术能被清除,无辜的生灵能得安宁。” 钟镇野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队友们,正想再说些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几下。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几乎同时,车内其他人的手机也纷纷响起了提示音。 【今夜十一点整,荒芜死地边缘,任意位置。】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钟镇野看完短信,将手机屏幕朝向众人晃了晃,沉声道:“通知来了,今天的探查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也顺便看看柯长生他们回来没有,沟通一下情况,今晚十一点,进副本。” (本卷完) 第一章 进本 第一章 进本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缓缓驶回了位于荒芜死地边缘的那个临时营地。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给这片死寂的土地增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营地中央,篝火已经重新燃起,跳动的火焰驱散着傍晚的寒意,只见三个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白大褂、身形、面容都毫无二致的柯长生,正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他们的声音、语速、甚至微小的手势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同步。 不远处,颜昊和戚笑则坐在折叠椅上,似乎正聊着什么,颜昊偶尔还发出几声略显虚弱的笑声。 与几天前在办公室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状态相比,颜昊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有力,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窝深邃,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服也显得空荡荡的,一副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的模样。 看到钟镇野一行人下车,营地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最先迎上来的还是颜昊,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有些吃力:“钟队长,你们回来了?怎么样,去里面转了一圈,有什么发现没?” 钟镇野与他握了握手,言简意赅:“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地形和残留的气息都很诡异。具体细节,恐怕还得进了副本才能摸清。” 他顿了顿,目光关切地扫过颜昊:“颜总,你身体恢复得如何?能撑得住吗?” 这时,那三个柯长生也同步走了过来,步伐一致,如同镜像。 左边的柯长生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放心吧。” 右边的柯长生无缝衔接:“有我们在……” 中间的柯长生最后总结:“只要人没死透,总能从鬼门关拉回来,颜总只是损耗过大,需要时间静养,暂无大碍。” 钟镇野将目光转向这三个诡异的存在,问道:“所以,你们刚才离开,是去为捕捉那个人间行走做最后的准备了?” 左边的柯长生微微颔首:“没错。” 右边的柯长生接口:“上周你帮我们获取的那三枚情绪冰晶……” 中间的柯长生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相同的淡淡笑容,完成了叙述:“……纯度与能量稳定性都远超预期,有了它们,此次行动的成功概率,保守估计可以提升至六成以上。” 他顿了顿,左边的柯长生立刻接上:“至于剩下的四成变数……” 右边的柯长生目光扫过陵光小队众人:“就要看各位在《野火》副本中的具体表现了。” 汪好走上前几步,眉头微蹙,直接问道:“柯医生,根据我们探查到的一些线索,这个副本很可能与几十年前连家在此地的活动有关,我们这次在副本里要面对的对手,会是连家的人吗?” 不远处的戚笑正抱着一袋薯片吃得咔嚓作响,闻言懒洋洋地插嘴:“哎哟汪大小姐,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进去不就知道了嘛?现在猜来猜去有啥用?” 汪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狠厉:“如果这次来的真是连家的人,我非要在副本里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狠狠打爆不可!” 左边的柯长生笑了笑:“即便对手不是连家本尊……” 右边的柯长生接口:“也必然是那位‘嗔烬’命主麾下的精锐。” 中间的柯长生语气平静无波地总结:“你们与他们之间,是目标的根本冲突,无论你们是否主动出手,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你们,所以,做好生死相见的准备,是唯一的选择。” 接下来的时间,没有再讨论更多战术细节。 既然副本外的布局和最终捕捉环节由柯长生和戚笑全权负责,钟镇野便示意队员们抓紧时间休息,他们从车上取下帐篷和补给,在营地另一侧开始扎营。 吴笑笑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她动作麻利,经验老到,选位、打桩、固定、拉防风绳,一气呵成,搭建的帐篷既稳固又避风,随后她又利索地架起便携式燃气炉,烧水、煮面,甚至还用带来的脱水蔬菜和肉干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她的手艺明显比小队里其他几人高出一大截,显然不仅仅是年轻时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就的,后续肯定也没少在野外生存技能上下工夫。 柯长生三人则在简单用过一些食物后,便和钟镇野他们打了个招呼,再次驾车离开了营地,显然是去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布置。 至于颜昊与戚笑,也跟着柯长生一同离开了,他们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钟镇野他们也不问。 陵光小队众人吃完简单的晚餐后,在钟镇野的安排下,全员进入帐篷休息,连续的精神紧绷和长途跋涉让大家都很疲惫,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十点半左右。 不需要闹钟,几乎是生物钟的本能,几人陆续醒来。 虽然睡眠时间不算长,但高质量的休息让众人的精神恢复了大半,他们开始默默整理各自的背包,检查武器、道具,做着最后的准备。 钟镇野掀开帐篷帘子向外望去,柯长生他们的营地依旧空着,车也没回来。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沿着荒芜死地的边缘,从另一个方向驶来,最终在距离他们营地约一公里外的地方停下,车灯熄灭,隐入了黑暗中。 “看来,我们的对手也到了。”汪好走到钟镇野身边,低声说道。 吴笑笑眯起眼睛,望向灯光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师父,离进副本还有半小时,要不要……摸过去看看?万一有机会,在进本前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甚至做掉一两个?” 慧明闻言,双手合十,轻诵佛号:“阿弥陀佛……吴施主,临阵变卦,恐生不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妙。” 钟镇野摇了摇头,否定了吴笑笑的提议:“没必要,进入普通副本,需要极度精确地掐准时间点闭眼,误差稍大就可能被规则抹杀。如果现在和他们发生冲突,战斗一旦打响,时间根本不受控制,谁也无法保证能在那时候准时脱离战斗、集中精神闭眼,为了这种不确定的便宜,冒全员被规则秒杀的风险,太不值得。” 吴笑笑想了想,点头道:“好吧,听你们的,便宜他们了。” 最后的半小时在沉默的等待中度过。 夜色浓重,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每个人都调整着呼吸,将状态提升到最佳。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指向10点59分55秒时—— “闭眼。”钟镇野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陵光小队五人,毫无犹豫,同时闭上了双眼,将全部心神沉了下来。 几秒钟的绝对黑暗与寂静后—— 呼——!!! 剧烈的风声猛地灌入耳膜! 眼前并非一片漆黑,而是熟悉的诡怨回廊景象扑面而来,长廊很快来到尽头,那扇巨大、古朴、布满诡异纹路的青铜大门在意识中轰然洞开! 强烈的吸力传来,风声在耳边急速呼啸,又迅速减弱、消失。 紧接着,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钟镇野只觉得脸上、脖颈处传来密集而冰冷的拍打感。 是雪吗? 是的,但不是细雪,而是夹杂着冰粒的、狂暴的雪沫子!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发出凄厉的呜咽声,疯狂地撕扯着衣物,试图钻入他的骨髓! 进副本了。 钟镇野猛地睁开双眼! 一睁开眼,便是能见度极低的夜晚,然而周围却是白茫茫一片,全是翻卷的雪雾! 眼前不再是那片死寂的焦黑荒原,而是换了一番天地! 夜色深沉如墨,狂暴的风雪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鹅毛般的雪片混杂着坚硬的冰粒,被狂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积雪已经很深,没过了小腿肚,远处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更远处山丘脚下,几点微弱昏黄的灯火在狂风暴雪中顽强地摇曳闪烁,依稀勾勒出几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蒙古包的轮廓,如同暴风雪中挣扎求生的孤舟。 钟镇野迅速低头检查自身。 身上原本的衣服不见了,换成了一套厚实臃肿、面料粗糙的深蓝色棉大衣,里面套着老式的毛衣,下身是厚重的棉裤和老旧的翻毛皮鞋,头上还戴着一顶遮耳的狗皮帽子。 他摸了摸背包,材质也变成了老旧的帆布包,里面的物品触感也发生了变化。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身旁也传来了动静。 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慧明也相继睁开了眼睛,每个人都穿着类似的、厚实却笨拙的冬装,在几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中勉强站稳,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裹紧了根本不足以完全抵御严寒的衣物,脸和鼻子瞬间就被冻得通红。 “嘶……好……好冷啊!这什么鬼天气!” 汪好牙齿打着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钟镇野迅速扫视了一眼队友,确认大家都安然无恙,提高了音量以压过风声:“先检查一下随身物品!看看系统给了什么身份提示和初始线索!”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指向向风雪肆虐的前方,大声喊道: “等检查完了,我们就过去!那里必然就是剧情点了!” 第二章 野火 第二章 野火 钟镇野一行人顶着呼啸的风雪,艰难地蹲下身,快速翻检着各自那个老式帆布背包里的物品。 《营业执照》、《外出经营税收管理证明》、《单位介绍信》、《边境管理区通行证》…… 一张张盖着红章、纸张泛黄的文件被翻找出来,上面的字迹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尚能辨认。 “中原省洛州市红旗皮毛制品厂购销经理部”、“赴内蒙古乌兰盟进行皮毛原料采购业务”、“有效期自1983年12月15日至1984年1月15日”…… 年纪较长的吴笑笑看着这些极具时代特色的文件,立刻反应过来,顶着风雪、大声道:“师父!看这些文件!我们现在的时间点很可能是八十年代初!那会儿出远门,尤其是到边境地区,必须得有这些介绍信和通行证!手续不全,被查到可就麻烦大了,搞不好直接被当成投机倒把给抓起来!” 汪好也快速浏览着文件,补充道:“没错,我们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从中原地区来的国营厂采购员,趁着冬季牧民储备不足、需要变现,来草原收购皮毛原料的,这种身份在当时很常见,但也需要完备的手续才能行动。” 几人仔细核对着文件上的个人信息栏,上面写着各自不同的化名和职务。 钟镇野是“采购科长钟卫国”,汪好是“会计于静”,吴笑笑是“质检员吴红”,林盼盼是“翻译林小梅”,慧明则是“随队医生杨慧明”。 他们重点确认的是籍贯和工作单位——全都是中原地区,与草原本地无关。 这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在蒙古包那边遇到“熟人”而穿帮。 钟镇野看向汪好,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汪姐,你之前说过,你爷爷汪泽凯当年为连家做事,也是以行商的身份做掩护,我们这几个身份……会不会恰好就是你爷爷当年团队里的人?” 汪好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分析道:“可能性不大,首先,我爷爷当时的主要任务是盗掘有价值的古墓,团队规模不会小,而且必然携带大量专业工具和装备,可我们背包里除了这些身份文件和少量个人物品、干粮,根本没有像样的工具。” “其次,如果我们是负责传递文件或资金的人,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可能只由我们几个落单携带,东西也不太可能只有我们自己的资料。” “所以,我们更可能就是一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路过此地的普通皮毛采购小队。” 钟镇野点头认可这个分析:“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简单了,走,先去前面的牧民部落聚集点,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再打听情况。” 五人重新背好背包,互相搀扶着,顶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狂风和密集砸落的雪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那几点微弱灯火的方向艰难前行。 积雪很厚、没至小腿,他们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能见度极低,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眼尖的汪好突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努力望向风雪弥漫的侧前方,猛地抬手一指:“等等!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个人倒在那里!” 几人闻言都是一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翻卷的雪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几乎被积雪覆盖的蜷缩黑影! “可能是关键npc!”钟镇野当机立断:“走!过去看看!” 五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个黑影艰难地挪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那确实是一个人,面朝下扑倒在雪地里,大半个身子已经被落雪覆盖,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幸亏汪姐姐眼神好……” 林盼盼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这风雪太大了,稍微远点根本看不见,普通玩家很可能就直接走过去了。” 汪好脸色凝重:“如果错过他会导致走向不同的剧情线,那他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分支节点。” “副本刚开始,出现隐藏支线的可能性不大。” 钟镇野冷静判断:“更可能是,救或不救,会引导我们进入不同的主线剧情流程。过去看看!” 又艰难地行进了几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了那人身边。 慧明主动上前,拂去对方背上的积雪,小心翼翼地将面朝下的人翻转过来。 这是一个男人,穿着厚厚的、看似牧民但细节处又有些不同的皮袍,脸上裹着防风的毛皮面巾,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眉毛与睫毛上全是冰霜,整个人蜷缩着,似乎被冻僵了。 吴笑笑蹲下身粗略检查了一下,疑惑道:“奇怪……看他这身打扮和方向,像是刚从那个牧民部落聚居点出来,想冒着风雪离开,但这也没走出多远啊?怎么就倒在这里了?是受伤了?还是突发疾病?” 慧明伸出手指搭在对方脖颈脉搏处,仔细感知了片刻,沉声道:“此人脉象极其微弱紊乱,气血亏虚严重,似是元气大耗、又久浸严寒所致,但体表未见明显外伤。” 汪好也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对方脸上冻结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大约三十多岁男人的脸,面容棱角分明,带着风霜侵蚀的粗糙痕迹,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透着一股坚毅和疲惫,此刻他脸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汪好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猛地一变! “汪姐?” 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沉声问道:“你认识他?难道……他真是你爷爷?” 汪好用力咬了下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出生时爷爷已经去世了,我只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这个人……眉眼和照片里的爷爷非常像!但我……我不敢完全确定。” 林盼盼小声道:“如果真是汪爷爷年轻的时候,那恐怕……” 她话音未落—— 【陵光小队已发现关键npc:汪泽凯】 【是否选择救助此人?】 【请慎重选择,此副本为对抗副本,您的选择将决定小队的对抗路线】 血色的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同时浮现在五人视野中! “真是我爷爷!”汪好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钟镇野毫不犹豫,立刻下令:“盼盼!大师!救人!用最好的药!” “明白!” 林盼盼和慧明立刻应声。 林盼盼迅速从背包里取出红药与蓝药,慧明则扶起汪泽凯的上半身,协助林盼盼将药液小心地灌入他口中,不仅如此,慧明更是再次仔细检查,确认对方除了冻伤和极度虚弱外,确实没有其他伤势。 吴笑笑看向神情复杂的汪好,轻声道:“汪师姑,看来这次副本,真的就是重现您爷爷当年经历的往事……” 汪好目光剧烈闪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这样也好,我终于有机会,亲眼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或许我也能……” “汪姐。” 钟镇野打断了她,语气严肃地提醒:“我们可以介入,但必须谨慎,最好不要对历史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变,否则,引发的蝴蝶效应很可能会波及到你自身存在的历史根基,那后果……不堪设想。” 汪好闻言,猛地一怔,随即悚然惊醒! 确实如此! 虽然“诡怨回廊”系统对历史线的收束和修正能力极其强大,但如果在关键节点进行大幅篡改,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影响到她自身的出生和成长! 这种风险,她承担不起。 看到汪好眼中露出的后怕和担忧,钟镇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就在这时,林盼盼和慧明的救治产生了效果。 汪泽凯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皮颤抖着,似乎即将苏醒。 几乎同时,钟镇野的视野中,再次跳出了血色的、更加正式的系统提示: 【陵光小队已选择救助汪泽凯】 【副本《野火》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金玉册,绮罗丛,前尘旧誓尽抛空。】 【待得孽焰吞天日,方见那——】 【焦土三尺葬青穹,万古苍茫一烬红!】 【此副本为对抗副本,存在其他玩家小队,请在游戏过程中时刻提防对手】 【您的小队主线任务为:帮助关键人物汪泽凯完成其计划,或阻止关键人物连皓阳完成其计划】 【对抗副本任务失败不作抹杀,但会根据各位副本表现扣除相应积分,扣分为负时,仍执行抹杀】 看着任务提示中那个名字,汪好眼皮又是一跳,压低声音惊呼:“连皓阳!连家前两任家主!他果然也在这里!” 钟镇野看了一眼即将醒来的汪泽凯,立刻给了汪好一个警告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提醒:“汪姐!慎言!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于静!” 汪好猛地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努力扮演好“会计于静”这个角色。 几秒钟后,汪泽凯猛地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最初有些涣散和茫然,但很快聚焦,当他看清围在身边的几个陌生面孔时,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紧接着,他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却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汪好反应极快,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关切:“这位大哥,你醒了?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你是前面那个牧民部落里的人吗?怎么一个人倒在这大风雪里?” 慧明也配合地扶稳汪泽凯,帮他小口喝下热水。 热水下肚,汪泽凯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五人,尤其是在钟镇野和汪好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声音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浓浓的怀疑:“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钟镇野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无奈的笑容,解释道:“同志,我们是中原省洛州市红旗皮毛厂的采购员,来咱们草原收购点皮毛原料,没想到遇上这鬼天气,车坏在半道了,只能冒着风雪找地方躲躲。” 说着,他伸手指向远处那个亮着灯火的蒙古包部落,说道:“看这附近就你们部落有灯光,就想过去求助,结果半路碰上您晕倒在雪地里了,您……是部落里的牧民吧?能行个方便,带我们过去避避风雪吗?这天气实在是要人命啊!” 汪泽凯听着钟镇野的解释,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以及那个印着“红旗皮毛厂”字样的旧帆布包上扫过,眼中的警惕似乎稍稍减弱了一丝,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嗯,我是部落里的人,多谢你们救了我。” “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部落里避避风雪。” 第三章 “牧民部落” 第三章 “牧民部落” “他在说谎。” 几乎是在汪泽凯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汪好的声音便通过【默言砂】的意念链接,在陵光小队其余四人脑海中响起,冷静而笃定。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被慧明搀扶着、依旧显得虚弱不堪的汪泽凯,在意念中无奈回应道:“这都不需要你的判断,汪姐,我们都知道他在说谎。” 汪好道:“让我来和他聊聊,试试能不能套出点东西。” 说着,她快走两步,来到汪泽凯另一侧,伸手想要搀扶他。 汪泽凯身体微微一僵,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女同志,不合适。有这位男同志扶我就行了。” 汪好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无害的笑容:“哎呀,大哥你别客气!你长得特别像我家里的大哥,一见到你就觉得特别亲切!” 汪泽凯依旧摆摆手,语气坚持:“真的不合适。谢谢你了,女同志。” 后方的吴笑笑通过【默言砂】在意念里噗嗤一笑:“汪师姑,你爷爷年轻时候还挺正派、挺讲究男女大防的嘛~” 汪好没理她,见汪泽凯态度坚决,便顺势收回手,转而问道:“那好吧,大哥,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啊?” 汪泽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随后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答道:“我叫巴特尔,不过……我也有不少汉族朋友,他们都叫我……阿凯。”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顶着狂风深雪,艰难地朝着前方灯火闪烁的蒙古包聚居点挪动。 慧明搀扶着汪泽凯,汪好紧跟在他身边继续搭话,钟镇野、吴笑笑、林盼盼三人则稍稍落后几步,凝神倾听。 汪好继续扮演着好奇的采购员:“阿凯大哥,你们部落里有多少人啊?这个季节,有皮毛可以卖吗?” 汪泽凯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回答道:“人……不算少,皮毛嘛……有肯定是有的,这个季节,牲畜的毛绒厚密,皮质肥厚,油脂也足,这时候宰杀取下的皮毛质量最好,我们叫‘冬皮’,在市场上能卖最高价。” 这个回答让汪好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专业”且肯定地回答有货。 他就不怕他们这几个“采购员”真提出要收购大量皮毛,导致露馅吗?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装作十分惊喜,回头对钟镇野喊道:“钟科长!阿凯大哥说他们部落有‘冬皮’卖!质量特别好!” 钟镇野会意,立刻上前几步,配合着演出,脸上露出采购科长听到好消息时的精明笑容:“哦?阿凯同志,你们部落的冬皮存量多吗?质量怎么样?” 汪泽凯面色不变,从容应答:“不多了,最好的那一批,半个月前就已经被一个大客商订走了,你们现在来,估计还能收到一些散户的,但质量肯定不如那批,数量也有限。”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才对。 既展示了“专业性”,又为可能无法大量供货留下了伏笔。 但汪好依旧不依不饶,继续试探:“有就好,阿凯大哥您太谦虚了,你们觉得质量一般的,对我们来说可能都是上等货了!不知道你们这边的皮子怎么卖啊?什么价钱?” 汪泽凯滴水不漏,立刻将皮球踢走:“具体的价钱和交易,都得问我们嘎查达,这些事都是他统一管的,我不清楚。” 听到这个回答,汪好在【默言砂】中冷笑:“蒙语里,嘎查达就是村长……看来他们团伙里还有专门负责扮演这个角色的成员,他这谎编得还挺圆,角色代入感很强。” 林盼盼在意念中轻笑接口:“汪姐姐,你这编瞎话和套话的天赋,看来是祖传的呀~” 汪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阿凯大哥,那您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这大风雪里啊?这太危险了!” 汪泽凯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个无奈又苦涩的表情,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准备好。 “唉……别提了。” 他叹了口气:“我养了十多年的一条老狗,今天早上跑丢了,这么大的风雪,我怕它冻死在外头,就冒雪出来找,找了一圈又一圈,痕迹全被雪盖住了,我又累又急,没想到自己先撑不住,晕了过去……幸亏遇上你们。” 汪好在【默言砂】中评价:“聊了半天,没一句实话,而且丢狗这个理由,编得可真够烂的。” 吴笑笑道:“烂归烂,但一时也找不到破绽。风雪天找丢失的牲畜或宠物,在草原上也算常见。” 钟镇野总结:“现在猜什么都没用,关键要看前面那个部落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好沉吟片刻,在意念中提出一个惊人的推测:“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们面前冒充部落里的人,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所谓的‘牧民部落’,从嘎查达到最下面的牧民,根本全员都是他们盗墓团伙的人!” 林盼盼吃了一惊:“全员?这么多人吗?” 一直沉默搀扶着的慧明,此刻也在意念中开口,声音沉稳:“阿弥陀佛……并非没有先例。古时大规模盗掘陵寝,动辄征发民夫数百上千,甚至有成建制的军队参与,如汉末曹操设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唐末温韬盗掘关中十八陵,皆非少数宵小所能为,此地聚集数十上百人,并不稀奇。” 汪好肯定道:“大师说得对,所以,这个部落,根本就是连家此次盗墓行动的大本营,所有人都是演员。” 钟镇野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在风雪中越来越清晰的蒙古包轮廓,分析道:“在这个季节,调动这么多人,耗费如此大力气在草原深处伪装成一个部落……他们要下的,恐怕是一个极为了不得的大斗。” 林盼盼闻言,声音带上一丝恐惧:“盗墓……说起这个我就有不好的回忆,又想起《怨仙》副本里那些东西了……” 汪好安慰道:“放心,应该没那么夸张,如果真是那种级别的凶墓,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 她语气凝重起来:“我爷爷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偷偷跑出来,还昏迷在风雪里?这绝对是这个副本最核心的剧情触发点。” 钟镇野沉声道:“不着急,答案总会揭晓。部落很近了,大家都提高警惕。我们的对手,另一支小队,很可能也已经潜入或者即将到达这里。” 说话间,他们已经艰难地跋涉到了部落边缘。 近距离观看,这个“部落”看起来与一个普通的冬季牧民聚居点毫无二致。 几十座厚实的蒙古包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包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包与包之间用简单的木栅栏或雪墙隔开,防止牲畜乱跑,一些蒙古包外还堆着干草垛和冻硬的牛粪饼。 昏暗的油灯光芒从蒙古包的门帘缝隙透出,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和碗筷碰撞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真实。 很快,他们的到来引起了“牧民”的注意。 几个穿着厚重皮袍、脸颊被风雪吹得通红的汉子围了上来,看到被搀扶着的汪泽凯,个个眼神震惊喜悦无比,他们立刻用急促的蒙语询问起来,语气带着真实的关切。 汪泽凯虚弱地抬起手,用汉语解释道:“没事……冻着了,这几位是中原来的皮毛商人,是他们救了我。” 听到“中原商人”几个字,那几个汉子的目光立刻转向钟镇野五人,眼神深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但仅仅两秒之后,他们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洋溢、充满感激的笑容,汉语和蒙语混杂着大声说起来: “哎呀!原来是远道来的客人!还救了阿凯!” “太感谢了!快请进快请进!” “外面冷!到包里喝碗热奶茶暖暖身子!” “必须好好招待!是我们部落的恩人!”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簇拥上来,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钟镇野五人往最近的一个大蒙古包里引,同时也有两个人自然地接替了慧明,将汪泽凯搀扶过去,不着痕迹地将他与钟镇野他们分隔开来。 陵光小队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钟镇野通过【默言砂】迅速下令:“按计划行事,先进去,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汪姐,进去后找机会放出【先识蝉】,优先确认两件事:一,你爷爷被带去哪了,状态如何;二,我们的对手,另一队的人,是否已经在这里,藏在哪。” 汪好回应:“明白,但有一点,他们八成会在饮食里下药,不一定是毒药,更可能是迷药,想把我们放倒控制起来。” 钟镇野:“意料之中。如果真是迷药,大家各自运功化解,但统统装晕,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很快,五人被热情地请进了一个宽敞暖和的大蒙古包。 包中央挂着油灯,地上铺着厚毡毯,中间摆着矮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头人角色的“牧民”陪着他们坐下,开始东拉西扯地寒暄,询问他们从哪来,路上辛不辛苦,对草原气候适不适应等等,演技十分自然。 钟镇野和汪好作为“外交担当”,随口应付着,吴笑笑也偶尔插几句话,气氛倒是很快热络了起来。 随后,没过多久,帐帘一掀,几个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浑浊的、散发着奶腥和淡淡酒味的马奶酒。 为首那个刚才最热情的汉子大笑着端起碗:“尊贵的客人!你们救了阿凯,就是我们部落最尊贵的朋友!这碗马奶酒,是我们最好的酒!来,按我们草原的规矩,敬恩人!干了它!” 汪好在【默言砂】中啧声道:“谎话连篇。” 钟镇野:“各位,自己解决迷药,别真晕了。装像一点。” 说罢,他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大声道:“好!多谢兄弟款待!干了!” 说罢,他举起碗,一仰头,将碗中酒液一饮而尽。 小队其他几人也纷纷有样学样,举起碗痛快地喝干,连一向不沾酒的慧明,也皱着眉头,仿佛克服了极大困难般,将碗里的酒灌了下去。 酒液下肚没多久,一股强烈的、不自然的晕眩感便猛地袭上头顶! 钟镇野立刻暗中催动体内凝练的杀意,如同炽热的烙铁般将那股试图麻痹神经的药力瞬间炼化驱散。 但他表面上却立刻露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身体晃了两晃,眼神“迷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酒……劲儿真大……” 说着,他便“嘭”地一声,一头栽倒在矮桌上。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也接二连三地“醉倒”在地毯上或趴在桌边,“不省人事”。 蒙古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大约十来秒,帐帘再次被掀开,几个脚步声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检查一下他们的背包,看看是不是真行商,别是官家派来的探子。” 另一个声音应道:“嗯,搜仔细点。” 脚步声朝着“昏迷”的五人靠近,显然是要搜查他们随身携带的背包。 然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远处地下传来,甚至连众人脚下的地面都随之轻微震动了一下! 蒙古包里的几个声音顿时一惊! “什么动静?!” “他妈的!不会是……用上炸药了吧?!哪个蠢货干的?!想害死大家吗?!” “操!不会是连大少爷瞎几把指挥吧?!老子早就说他不靠谱!” “快!快去找汪哥!留一个人在这看着就行!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咒骂声后,蒙古包里迅速安静下来,根据声音判断,只留下了一个人看守。 钟镇野悄然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快速扫视。 只见一个之前没见过的、身材粗壮的“牧民”正焦躁不安地在蒙古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紧张地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窥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抱怨的话,显然心思完全不在几个“昏迷”的商人身上。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留一个人?还心不在焉? 正好。 第四章 动静 第四章 动静 蒙古包内。 “……妈的!就不该带连大少爷那个祖宗来!” 那留守的粗壮汉子还在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掀开门帘一角,紧张地望向远处传来巨响和震动的方向,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 “屁本事没有,就会瞎指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真把下面炸塌方了,大家都得跟着他陪葬……”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询问声: “那位连少爷……是不是叫连皓阳?” “对啊!除了他还能有谁!那个……” 汉子下意识地接口回答,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不对! 他骇然转身! 只见本该被迷药放翻、昏迷不醒的那个“采购科长钟卫国”,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再往里一看,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地上那另外四个“商人”,此刻也全都爬了起来,正用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你……你们?!” 汉子头皮瞬间炸开,寒毛倒竖!他张口就要大声呼喊示警! 然而,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钟镇野出手如电,并指如刀,精准无比地切在了汉子颈侧的大动脉上! 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致伤人,但是力道也不小,这汉子眼睛猛地向外一凸,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声,身体便软软地瘫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钟镇野顺手一把捞住他瘫软的身体,避免他倒地发出过大响声,然后将他拖到蒙古包内侧的阴影处。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看着钟镇野轻松解决看守,小队其他几人都围了过来。 汪好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看向林盼盼,问道:“盼盼,你刚才怎么扛住那迷药的?那药劲儿可不小。” 林盼盼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笑嘻嘻地说:“秘密,你们先说说你们是怎么解决的,我才说我的!” 吴笑笑呵呵一笑,语气轻松:“我用杀意稍微运转一周,就把那点药力炼化驱散了,没什么复杂的。” 慧明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解释道:“阿弥陀佛,小僧略通一些控制肌体的小技巧,那酒液虽入口,但并未咽下,已被小僧暗中逼出,吐回碗中了。” 吴笑笑闻言,眼睛一亮:“大师你这招厉害啊,无声无息!能教教我吗?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慧明和善地点点头:“自然可以,此乃小术,重在练习与控制心念。” 林盼盼又看向汪好,眨巴着眼睛问:“汪姐姐,你呢?我印象里你没专门练过对抗迷药的法子呀?你怎么没事?” “我?我根本没对付那迷药。” 汪好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挑眉道:“我就直接喝掉的。” “啊?”林盼盼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直接喝掉?那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汪好更加得意了,伸出食指摇了摇:“姐姐我啊,天生丽质难自弃——不对,是天生的迷药抗性体质!普通迷药对我基本无效~” 这时,正在搜查昏迷汉子身上物品的钟镇野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语气肯定:“汪姐你就别忽悠盼盼了,什么天生抗性……我猜,是你小时候修炼汪家瞳术,为了对抗精神幻惑,必须同步进行耐药性训练吧?所以这点程度的迷药,对你根本不起作用。” 汪好被说破底细,也不尴尬,反而哈哈一笑:“没错没错,被你猜中了,我们汪家的瞳术主攻精神层面,首先要保证自己精神坚不可摧,不会被外物所迷,从小就被逼着尝百草……呃,是试百药,早就习惯了。” 林盼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随即又看向汪好,追问道:“那汪姐姐,我的方法可简单了,你看——” 说着,她伸手将自己厚厚的棉衣领子往下扯开了一点,露出白皙的锁骨部位。 只见那里有一个栩栩如生的黑色小蛇纹身,紧接着,那纹身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一条比手指略细、通体漆黑的小蛇,晃晃悠悠地从她衣领里探出了脑袋! 但这小蛇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小脑袋左摇右晃,眼神迷离,时不时还吐出粉嫩的信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副醉醺醺、晕乎乎的模样。 林盼盼笑嘻嘻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蛇晕乎乎的脑袋:“喏~让小蛇帮我喝的!它可喜欢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众人看着那憨态可掬的醉蛇,都忍不住失笑。 钟镇野此时已经快速地将昏迷汉子全身搜查了一遍,从他怀里摸出了一把用油布包裹着的老式五四式手枪和十几发子弹。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状态,随手将枪和子弹递给了旁边的汪好:“汪姐,这个你拿着。” 汪好接过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咔嚓”一声推回,动作干净利落,点头道:“真家伙啊……” 她将手枪收起,看向钟镇野:“接下来怎么做?” 钟镇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汪姐,你现在立刻放出【先识蝉】,优先追踪两个目标:第一,找到你爷爷汪泽凯现在在做什么,状态如何;第二,搜索整个部落,找出我们的对手——另一支玩家小队可能藏身的位置,动作要快,但要隐蔽。” 汪好神色一肃,点头道:“好!我这就办。” …… 与此同时,在“部落”另一侧边缘区域,一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一群人正顶着狂风大雪,手忙脚乱地试图发动几辆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老式吉普车和卡车,但引擎只是发出无力的嘶吼,根本无法启动。 汪泽凯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站在雪地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焦灼,他听着引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启动声,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满身油污的汉子从车底钻出来,哭丧着脸报告:“汪哥!不行啊!雪太大了,温度太低,油路好像都冻住了!电瓶也亏电!根本打不着火!” 汪泽凯摇摇头,呵出的白气在风中迅速消散:“那就去牵马!套雪橇!用一切能动的东西!必须立刻组织人手进去!要是连皓阳死在了下面,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谁也跑不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队员忍不住抱怨道:“汪哥,咱还管他干嘛?!他自己不听劝,非要逞能,在这种鬼天气带着一队愣头青往下闯,还动炸药!那是他自己作死啊!就算回头东家怪罪下来,主要责任也是他自己的,总不能把我们全毙了吧?” “你懂什么!我们世代受连家大恩,端的就是这碗饭!” 汪泽凯猛地扭头瞪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在风雪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大东家把少爷交到我们手上,让我们带他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 “他现在犯了错,遇到了危险,我们就有责任、有义务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就算带不出活的,尸体也得给我扛回来!否则,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东家?还有什么资格吃这碗饭?!别废话!快去准备!” 他的话很快被风雪吹散,但周围所有人都是听得真切。 不少人脸上都满是不服气,可显然他们不敢、也不会反驳汪泽凯最终只能点头应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快步走来。 这是一个女人,同样穿着厚重的皮袍,脸上沾染着风雪和尘土,却难掩其出众的容貌和一股飒爽英气。 她径直走到汪泽凯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语气坚决:“哥,你才从外面被救回来,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次你别去了!我带人下去!” 汪泽凯皱眉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坚持:“南妹,别闹,我去更稳妥。” 这个被称为南妹的女人用力摇头,眼神执拗:“我没闹!哥,今天是我们疏忽,没看住你,让你一个人跑出去差点冻死在外面,这已经是天大的失误了!要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中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随即又咬紧牙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我回去怎么和嫂子交代?!怎么和侄子交代?!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我来带队,保证把连大少爷给你带回来!活的也好,死的也罢,一定带回来!” 她说话时,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汪泽凯,眼神复杂,蕴含着远超普通队员对首领的关切。 周围的其他队员见状,纷纷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或低头检查装备,或假装忙碌,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汪泽凯似乎也被她这眼神和话语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吧,那你带队,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事不可为,优先保全自己和大家,明白吗?” 南妹见汪泽凯松口,脸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哥你放心!等我消息!” 她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点人、分配任务、检查装备,俨然一副干练指挥的模样。 就在南妹忙碌安排之际,汪泽凯似乎若有所觉,猛地扭头看向侧后方一座蒙古包的阴影处。 他似乎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雪花的反光一闪而过,仿佛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形如蝉虫的东西迅速隐没在了门帘的缝隙之后,消失不见。 南妹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不由问道:“哥,怎么了?” 汪泽凯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看到只小虫子飞过去……奇怪,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虫子?” 第五章 源头 第五章 源头 蒙古包内,汪好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释放出的【先识蝉】,眉头微蹙,开口向队友们传达信息:“营地里大致扫了一遍,没发现另一队玩家的踪迹,他们可能还没到,或者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我爷爷那边,他正在安排人手,准备去救援那个被困的连皓阳。” “而且……” 她顿了顿,证据有些不确定:“从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对连家似乎……非常忠诚?处处以连家利益为先,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和队员的反对。” 吴笑笑闻言,嗤笑一声:“忠诚?汪师姑,如果他对连家真那么死心塌地,后来怎么会发生你父亲说的那些事?背叛连家、自立门户?这说不通啊,他会不会是……在演戏?演给手下人看?” 汪好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通过【先识蝉】只能观察他的行为和听到他的话,无法直接判断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看不出来。” 钟镇野沉吟片刻,问道:“汪姐,你爷爷本人也参与这次救援行动了吗?如果他去了,我们最好想办法跟上。” 汪好再次摇头:“没有,因为他刚被我们从风雪中救回来,身体还没恢复,他手下一个女队员坚决不让他去,他留在了营地里主持大局。” 钟镇野略一思索,迅速制定了新的计划:“这样,盼盼,你立刻变身成地上这个昏迷的家伙,读取他的记忆,获取这个营地的详细情报。汪姐,你同时用【千相无相】易容成他的样子。等盼盼读取完记忆,你就以这个汉子的身份,去找你爷爷汪泽凯,当面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是忠是奸,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个计划稳妥而高效,汪好和林盼盼立刻点头应下,开始行动。 汪好取出那支神奇的【千相无相】眉笔,凑到昏迷的汉子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肤色、疤痕甚至毛孔细节。 随后,她走到蒙古包光线稍暗的角落,开始对着空气细细描画。 眉笔划过虚空,却仿佛有着实质的魔力,她的面部轮廓、五官细节竟随之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改变!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当她停下笔时,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原本的模样,而是一个活脱脱的、与地上昏迷汉子一模一样的人,甚至连身高体型都发生了相应的调整! 吴笑笑在一旁帮忙,迅速将昏迷汉子身上的外衣、帽子等衣物扒了下来,递给已经易容完成的汪好。 另一边,林盼盼也行动起来。 她已将那片边缘带齿的漆黑树叶含入口中,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几秒钟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身高增长,肩膀变宽,面部轮廓扭曲变化——转眼间,又一个汉子出现在了帐篷里! 吴笑笑看着眼前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汉子,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好家伙……你们俩这组合技,简直可以去假冒柯长生了,三个一模一样的人,够渗人的。” 刚刚完成变身的林盼盼,此时主导意识却是那个昏迷的汉子,“他”一睁眼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旁边地上还躺着一个! 这诡异的景象让“他”瞬间陷入巨大的惊恐和混乱之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就往怀里摸去,显然是习惯性要掏枪,但当然摸了个空。 “他”脸色剧变,张嘴就要大声呼喊示警! 然而,钟镇野和慧明早有准备! 两人如同鬼魅般一左一右欺身而上,钟镇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锁住“他”的胳膊,慧明则迅速制住“他”的双腿,将其牢牢按在地上,让其发不出半点声音,也动弹不得。 “唔!唔唔唔!” 被按住的“汉子”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林盼盼变身效果的时限似乎到了,或者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加速了效果结束。 只见“他”的身体开始如同缩水般变化,面部轮廓重新变得柔和,身高也缓缓恢复。 很快,变回原样的林盼盼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小声叫道:“钟哥!大师!快放手!疼疼疼!” 钟镇野和慧明这才松开手。 林盼盼揉着被扭得生疼的肩膀和胳膊,一脸委屈地爬起来:“唉,这能力什么都好,就是变成那些不知情的人之后,他们一惊一乍的反应太麻烦了……每次都得来这么一出。” 说着,她看向那个昏迷的汉子,说道:“这人名字叫柴宏,是汪姐爷爷手底下负责搬东西的小弟。” 此时,汪好已经迅速换上了柴宏的衣物,戴上了他的帽子,并将从他身上搜出的所有零碎物品,例如烟袋、火柴、小刀等等,全都塞进了自己口袋。 她看向林盼盼,催促道:“盼盼,还有呢?这个柴宏的记忆里都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林盼盼盘腿坐在毡毯上,揉了揉太阳穴,开始讲述她从柴宏记忆中读取到的关键情报。 根据柴宏的记忆,整个事件的起因要追溯到几个月前。 连家派出的先遣小队,在这片人迹罕至的乌兰草原深处,意外发现了一个规模宏大、形制古老的墓葬群入口。 根据初步勘探和连家掌握的秘传知识判断,这个墓葬群极有可能与传说中的成吉思汗陵有关! 在那个年代,关于这位一代天骄的真正埋骨之地,外界还仅仅停留在《元史》、《蒙古秘史》等文献的模糊记载和各种民间传说层面,主流猜测多指向蒙古国的肯特山、即不儿罕合勒敦山地区,但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发现。 这一发现,无疑是石破天惊! 因此,连家高层极为重视,迅速派出了以汪泽凯为首的精英团队前来进行实质性勘探和发掘。 而就在出发前,连家当代家主特意下令,要求汪泽凯必须带上连家大少爷——连皓阳一同前往。 连家家的的意思,是让这位未来的继承人“见见世面”、“学习历练”,但在柴宏这些底层队员看来,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分明是来摘桃子的。 而且,由于汪泽凯能力出众,带队业绩斐然,对下属又极为仗义,在连家内部声望日隆,已然威胁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本家子弟的地位。 家主此举,显然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儿子逐步接手核心业务,稳固连家直系对这支“掘金队”的控制。 “成吉思汗墓?!” 吴笑笑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捅破天的大墓!” 汪好此时已经连声音都变成了柴宏,她压了压帽檐,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接口道:“不确定,即便到了我们那个时代,成吉思汗陵的具体位置也仍是未解之谜,有说在不儿罕山的,有说在贺兰山的,还有说在蜀省道孚县的,但最终官方确认的,只有鄂尔多斯yjhlq的一个衣冠冢。这里的发现是真是假,恐怕得进去才知道。” 钟镇野看向林盼盼,问出关键:“那他们驻扎在这里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爷爷为何独自外出?刚才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我这就说啦。” 林盼盼点点头,继续转述柴宏的记忆: 他们是七天前抵达此地的。 汪泽凯带队安营扎寨、伪装成普通牧民部落后,便立即开始寻找先遣小队报告中提到的墓葬群确切入口,然而,怪事从抵达之初就接连发生,原本约定好在此接应的先遣小队成员,竟然全部神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汪泽凯无奈,只好一边派人四处搜寻失踪队员,另一边则根据先遣小队传回的大致方位信息,继续寻找墓葬入口。 几天下来,失踪队员杳无音信,但各种不祥的征兆却频频出现:储备良好的食物莫名快速腐败;原本驯服听话、用于警戒和寻路的狗群接连发狂逃离;甚至有成群的飞鸟如同自杀般撞向地面死亡…… 种种异象,让经验丰富的汪泽凯深感不安,认为这是“天怒”或“地灵”示警,此行大凶,多次提出应该立即终止行动,撤离此地。 但心高气傲、急于证明自己的连皓阳坚决反对,他凭借连家少爷的身份强行压下了汪泽凯的提议,坚持继续勘探,这引起了团队中不少人的不满,但汪泽凯最终为了大局,还是选择了服从。 转机出现在今天早上。 他们终于在距离营地约七里外的一处山脚下,找到了一个疑似墓葬入口的隐蔽山洞。 连皓阳兴奋异常,不顾天气阴沉,立即要求开工,然而,不到半小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变脸,狂风卷着大雪呼啸而至,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汪泽凯凭借经验判断,山脚下的临时营地处于背风坡,极易积雪,极其不安全,强烈要求所有人立即撤回主营地。 但连皓阳再次固执己见,认为山体可以挡风,反而更安全,拒绝撤离,双方争执不下,连皓阳甚至恼羞成怒,让汪泽凯带着“不听话”的人先回去,自己则带着一帮急于巴结他的心腹留了下来,摆明了要独占首功。 汪泽凯无奈,见当时风雪尚可承受,只得先带大部分队员撤回主营地,但他临走前再三叮嘱连皓阳,一旦风雪加大,必须立刻撤回。 谁知,下午开始,风雪骤然升级为暴风雪! 眼看连皓阳一行人迟迟未归,汪泽凯心急如焚,决定亲自带人前去接应,队员们纷纷劝阻,甚至有人直言让那个“自作自受”的连皓阳自生自灭算了,汪泽凯却坚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原则,竟独自一人冲入了暴风雪中——这其实也是他和老队员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当他执意要做某件大家反对的事时,往往会先独自行动,其他队员见状不忍,最终还是会跟上。 然而,今天的情况格外诡异。 队员们见汪泽凯冲入风雪,虽然抱怨,但还是迅速穿戴装备准备跟上,可当他们冲出去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汪泽凯的踪影了! 那情况看来,仿佛汪泽凯一踏入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就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群人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搜寻了许久,被冻得半死,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绝望地认为汪泽凯已经遭遇不测,却没想到,峰回路转,钟镇野他们竟将昏迷的汪泽凯带了回来! 说到这,林盼盼揉了揉额角,显得有些疲惫:“按照柴宏的记忆,刚才那声沉闷的爆炸,八成是连皓阳那伙人为了尽快打开墓道,不顾危险使用了炸药。在这种地形和天气下,这简直是自杀行为。” 汪好在一旁冷冷补充:“没错,暴风雪会在山体背风面形成极其不稳定的积雪层,任何一点震动,包括声音震动,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雪崩,瞬间吞噬整个营地,更别提还可能引发落石、滚雪,连皓阳他们如果真用了炸药,恐怕凶多吉少。” 林盼盼点头:“柴宏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看汪姐你爷爷的态度,他似乎非常在意连皓阳的生死,所以大家知道,他肯定会不惜代价组织救援,这对所有人来说……都非常危险。” 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同时出现在五人视野中: 【关键部分背景故事解锁】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13%】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24%】 钟镇野看着提示,嘴角微勾:“有了盼盼这个人形读卡器,弄清楚背景故事真是事半功倍,放在以前,要摸清这么多弯弯绕绕,少说也得折腾大半天。” “但对手的进度比我们抢先。” 吴笑笑轻声说:“好在也没有抢先太多。” 此时,汪好已经彻底完成了“柴宏”的伪装,不仅换上了他的全套行头,连走路的姿态、细微的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向钟镇野伸出手:“把我们的营业执照、介绍信那些文件都给我。我现在就去找我爷爷,当面会会他。” 钟镇野将一叠文件递给她,沉声叮嘱:“小心行事,随机应变,探听虚实为主,安全第一。” 汪好点了点头,压低帽檐,掀开门帘,身影迅速融入了帐外呼啸的风雪之中。 第六章 曹操 第六章 曹操 伪装成柴宏的汪好没费什么周折,就在营地边缘找到了汪泽凯。 他独自一人站在风雪稍弱的栅栏旁,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指尖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正凝望着南妹等人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汪好调整了一下步态和呼吸,模仿着柴宏记忆中那种略带粗犷又带着对首领敬畏的姿态,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汪哥。” 这一声叫出,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异样,毕竟……对面是自己的爷爷。 好在她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爷爷,否则怕是情绪会更加复杂。 汪泽凯闻声转过头,见是“柴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扔了过去。 汪好虽然平时不抽烟,但此刻扮演角色容不得半点迟疑。 她动作麻利地接过烟,叼在嘴上,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凑到嘴边点燃,学着汪泽凯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下,但立刻强行忍住,故作自然地吐出一口烟圈。 汪泽凯似乎没注意到她这细微的不适,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只是看着远方,淡淡问道:“你不是在那边盯着那几个中原商人吗?怎么样了?” 汪好模仿着柴宏汇报工作时的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意味:“那几个家伙都睡得死沉,我趁机把他们随身的包都翻了一遍,找到了这些,汪哥您过过目。” 说着,她将钟镇野交给她的那一叠营业执照、介绍信等文件递了过去。 汪泽凯叼着烟,接过来,就着营地边缘微弱的反光,快速而仔细地翻看了一遍,手指在几个关键的印章和日期上顿了顿。 看完后,他吐出一口烟,语气没什么波澜:“东西看着挺真,没什么破绽,包里还有别的吗?” 汪好答道:“剩下的就是钱了,现金,厚厚几沓,数目不小,再就是些换洗衣物、干粮、常见的药品,没发现武器或者不该有的东西,看样子,像是真来做生意的。” 汪泽凯点了点头,将文件递还给汪好,吩咐道:“既然他们救了我,也算是缘分,回头你去找樊哥,让他扮成这边的嘎查达,象征性地卖给他们一些皮子,再送点风干肉什么的,客客气气地把他们打发走就是了,别节外生枝。” 他口中的“樊哥”,显然是团队里负责扮演头人角色的成员。 汪好虽然不知道“樊哥”具体是哪位,但立刻干脆地应下:“明白,汪哥,交给我吧!” 接着,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汪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汪泽凯瞥了她一眼:“有屁就放,说。” 汪好扮出一副憨厚又纠结的模样,挠了挠头:“我这人笨,所以看谁都像聪明人,我今晚就琢磨……连大少爷,他也不像个傻子吧?更何况,大东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再怎么想让他立功,也不可能真送他来找死吧?” “就算连大少爷年轻气盛不懂,那些被派来保护他的老江湖,能不懂?之前营地里怪事那么多,今天又是这要命的暴风雪……他们要是真想抢功、摘桃子,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吧?这事连我这笨脑袋都能想明白,那些老爷少爷身边的聪明人,能想不明白?” 她抛出这番话,一方面是想试探汪泽凯对连皓阳的真实看法,另一方面,也是源于系统任务中【阻止连皓阳完成计划】这一条。 如果连皓阳真是个纯粹的草包,这个任务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汪泽凯听完,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深深看了“柴宏”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然后呢?你觉得……连大少爷是想做什么?” 汪好抽了口烟,皱着眉,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我之前也想不通,但这会儿……我有点琢磨出味儿来了。汪哥您看,这冰天雪地、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气,咱们的人冒死过去救援,到了地方,能见度这么低,啥情况也摸不清……这要是万一出点啥意外,比如雪崩啦,或者……别的什么状况,那真是死无对证,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够了!” 汪泽凯猛地低声喝断了她,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阿宏!这种心思你给我收起来!不许再胡乱揣测连少爷!这是大不敬!我们端的是连家的碗,就要守连家的规矩!” 汪好立刻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汪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她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能够侦测谎言的耳钉道具,清晰地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汪泽凯刚才这番话,是假的! 他内心非常清楚,连皓阳极有可能就是抱着这种借刀杀人、清除异己的心思! 呵斥完“柴宏”,汪泽凯的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他重新望向前方吞噬一切的暴风雪,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狠狠摁灭在脚下的积雪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问道:“阿宏,你看《三国演义》吗?” 汪好心中一动,立刻顺着话头,扮出憨厚的样子嘿然一笑:“看呐!当然看!好看得很!我最喜欢的就是关二爷,忠义无双!是条真汉子!” 汪泽凯脸上毫无笑意,只是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呵”:“是啊,人人都喜欢关云长,那……你说,会有人喜欢曹操吗?” 听到这话,汪好瞬间明白了。 自己这位爷爷,心里早就萌生了反意! 只是他长久以来被“忠义”二字束缚,认为背叛东家是如同曹操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雄行径,会背负千古骂名,所以内心一直在激烈挣扎! 于是,她故意挠了挠头,用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语气说道:“肯定有啊!曹操也没毛病啊,我觉得他也挺厉害的,我也挺喜欢。” 汪泽凯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为什么?曹操……可是被称为汉贼。” 汪好开始即兴发挥,努力扮演一个没什么文化但有点自己朴素想法的糙汉子:“汪哥,您想啊,东汉末年那都乱成啥样了?皇帝自个儿都保不住,各地诸侯打来打去,老百姓苦不堪言啊!” “曹操虽然手段是狠了点,但他起码能镇住场面,把北方那么大一块地界给管起来,让老百姓能喘口气,有口饭吃。他要不狠,早被别的诸侯给吞了!站在他的位置上,有些事……也是没办法吧?总不能等着别人来砍自己脑袋吧?” 汪泽凯目光闪烁,追问道:“照你这么说,为了成事,就可以不择手段,不顾道义了?” “哎哟,汪哥,我可没说不顾道义。” 汪好连忙摆手,继续用憨直的语气说道:“我的意思是……得分情况。要是别人都讲道理,那咱们肯定也讲道理。可要是别人先不讲道理,都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还跟他讲‘忠义’,那不是傻吗?必要的狠劲,还是得有的!这叫……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汪泽凯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若是……旧主无道,刻薄寡恩,却又未曾明着加害,只是步步紧逼,又当如何?” 汪好假装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说道:“汪哥,您这问题可难住我了……不过我觉得吧,这就像咱们在野外碰上狼群,头狼要是老了、不行了,还想着把最能干、最得狼心的年轻狼往死里逼,那这狼群迟早得散!” “年轻的狼要不自己出去单干,要不……就得等头狼自己作死,或者……帮它一把?总之,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狼群都被拖累死吧?活下去,带着愿意跟自己的兄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看似粗鄙、实则暗含引导的话,让汪泽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望着风雪,眼神剧烈变幻,似乎在消化着“柴宏”这番“高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汪好说道:“南妹他们……虽然经验丰富,但毕竟年轻,我有点不放心那边的状况……阿宏,你去准备一下,带上必要的装备,我们尽快跟上去,与南妹他们汇合!” 汪好目光一定,知道自己的“开导”起了作用。 只是,她此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她的话,显然是把自己爷爷引上了符合历史轨迹的正路。 但是,原本的历史中,爷爷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会不会,是他的那些手下,已经被害了,他才决定反水?又或者发生了更严重的事? 自己提前让他“想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这种情况下,要汪好跟着汪泽凯说连家的好话,她也实在做不到。 最终,汪好也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保持大方向不变,剩下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相信以自己小队的能力,可以摆平这一切! 于是,她立刻挺直身子,模仿柴宏的语气,干脆利落地应道:“好!汪哥,我这就去准备!” 与此同时,蒙古包内。 钟镇野几人刚刚利用【替影秸】道具,制造了几个与他们本人一模一样、正陷入“昏迷”的替身留在原地,用以迷惑可能前来查看的人。 就在这时,【默言砂】中传来了汪好的意念信息:“钟队,我爷爷被我说动了,他决定亲自去追南妹那支救援队,看样子是担心连皓阳耍花样,或者局势失控,我现在以柴宏的身份跟他一起行动。” 钟镇野立刻回应:“收到,汪姐,你继续跟紧他,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我们会隐蔽身形,尾随你们。” 结束意念沟通,钟镇野看向身边已经准备就绪的吴笑笑、林盼盼和慧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都听见了吧?剧情推动起来了,准备一下,动身!跟上他们!” 四人互相点头示意,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随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掀开蒙古包的后帘,借着风雪和夜色的掩护,迅速融入了黑暗之中,朝着汪泽凯和汪好即将出发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七章 迷阵 第七章 迷阵 不久后,汪好和汪泽凯已经各自背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里面塞满了干粮、绳索、信号枪、急救包等物资。 两人都换上了更厚实的棉军大衣,戴上了狗皮帽子和防风镜,用厚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狂风和密集砸落的雪粒,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没过小腿肚的积雪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借着赶路的由头,汪好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汪哥,之前你离开营地去找连少爷,我们后脚就跟上去了,可……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人影,你到底……遇到啥事了?” 汪泽凯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模糊:“我也不太清楚。离开营地后,我以为你们很快就能跟上,可当我回头想确认方向时,身后的营地……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了,我想原路返回,却像鬼打墙一样,一直在原地绕圈子,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最后体力耗尽,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通过耳钉传来的微弱感应,汪好确认这次他说的是真话。 她立刻扮出柴宏那种憨直惊疑的语气:“怎么会这样?!汪哥你肯定没走多远啊!而且营地里点着那么多灯,就算风雪大,也不至于一点光都看不见吧?!” 汪泽凯沉默了几秒,才沉声道:“是啊……按理说,不该如此,这次,咱们怕是真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汪好顺着他的话,故作不解地追问:“可咱们这墓还没下呢,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就招来这些怪东西了?没道理啊!” 她猛地一拍大腿,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操!汪哥,这事……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吧?!有人故意引咱们来这鬼地方?!” 汪泽凯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明,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别瞎想,也别多说话,保存体力,继续走。” 两人不再交谈,闷头赶路。 虽然暴风雪依旧猛烈,但之前南妹带领的那支救援队人数众多,离开的时间也不长,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车辙印、雪橇印等虽然被不断落下的新雪覆盖,但仔细辨认,仍能依稀可循。 他们就沿着这些断断续续的痕迹,艰难地向南跋涉。 然而,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的痕迹却突然中断了! 不是被风雪掩盖,而是仿佛走到某个点后,所有人、马的脚印、雪橇的拖痕,都凭空消失了!前方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汪泽凯脸色骤变,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汪好也紧跟过去,四下张望,周围除了风雪还是风雪,没有任何异常的地形或遮蔽物,她皱眉道:“这……这怎么回事?痕迹怎么到这全没了?人呢?难道飞了不成?” 汪泽凯站起身,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沉声道:“先别管这些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连少爷他们。这里距离发现山洞的那座山已经不远了,我们继续往前找!”说罢,他不再理会消失的痕迹,迈步继续向前。 汪好正要跟上,脑海中突然响起钟镇野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带着明显干扰杂音的声音:“汪姐,不对劲,这附近有很诡异的能量场,我的山鬼花钱在剧烈发烫,大师也感应到了有东西!很强的邪秽气息!” 汪好心中一惊,立刻在意念中回复:“既然主动找上门了,那就把它揪出来!” 钟镇野的声音断断续续,越发模糊:“好……我们会在外围……保持隐蔽……汪姐你们……千万小……”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仿佛信号被彻底切断。 汪好心中一凛,明白自己和汪泽凯很可能已经踏入了某种类似“结界”或“领域”的范围,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这时,走在前面的汪泽凯发现她没有跟上,回头问道:“阿宏,怎么了?发什么呆?” 汪好连忙收敛心神,摇摇头,故作担忧道:“没……我就是有点担心他们,这痕迹突然没了,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汪泽凯眼神一暗,但语气依旧沉稳:“担心没用,继续往前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汪好顺势追问:“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的,怎么办?” 汪泽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了指自己那双在防风镜后依然锐利的眼睛:“放心,你忘了你汪哥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了吗?任它什么妖魔鬼怪、幻象迷阵,都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汪好心中暗自撇嘴,老娘也有瞳术,这会儿不也啥都没看出来?你是我爷爷也不见得就比我牛逼多少…… 但她脸上,却立刻堆起崇拜的表情,竖起大拇指:“汪哥牛逼!全靠你了!” 两人继续前行,果然,没走出十几步,异变陡生! 周围呼啸的狂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捺下去,声音迅速减弱,密集砸落的雪粒也变得稀疏,最终完全停止。 原本刺骨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仿佛瞬间从寒冬切换到了盛夏的雨林。 他们脚下厚厚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消失,露出下面湿润的、长满青苔和怪异蕨类植物的黑色泥土,四周不再是白茫茫的雪原,而是变成了光线昏暗、植被茂密、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原始丛林!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能听到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野兽低吼。 这诡异的变化让两人瞬间大汗淋漓,厚重的棉衣成了巨大的负担,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迅速脱掉最外面的军大衣和帽子,只穿着里面的单衣,但依旧感觉闷热难当,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 “妈的!果然是幻象!” 汪泽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警惕地四下打量,伸手触摸旁边一片巨大的、带着诡异纹路的树叶,又蹲下身捻起一撮湿泥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但太真实了!触感、气味、温度……全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汪好也配合着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汪哥,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咱们是不是中邪了?” 汪泽凯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低沉:“是幻术,而且是极高明的幻术。它模拟出的炎热和汗水都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如果我们相信了这幻象,继续脱衣服降温,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真实世界的暴风雪中被活活冻死。可如果我们不信,硬扛着这高温,我们的身体又会因为持续大量出汗和无法散热而虚脱,甚至热射病而死。”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他娘的是个死局啊!脱也是死,不脱也是死?!” 汪泽凯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只要是阵,就必有阵眼!找到它,破掉它!” 他再次环顾这片诡异的“热带雨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不协调的细节。 “那……要怎么找?”汪好追问。 汪泽凯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风水。” “风水?”汪好一怔:“这大草原上,怎么看风水?” “天地万物,皆有其位,皆有其势。草原亦有草原的风水。” 汪泽凯解释道:“这附近的地形水脉走势,我这几天勘探时早已熟记于心,整体而言,这片区域虽显荒寂,但地势开阔,气脉虽弱却流转顺畅,并无大凶之兆。可眼下这幻境……” 他伸手指向四周:“你看,远处那山形臃肿僵滞,如病兽伏地,毫无生气;左侧那片林地,树木虬结杂乱,枝杈如鬼爪,戾气横生;再看我们脚下,水汽弥漫却凝而不流,是为‘死水’,滋生的尽是阴秽之物;还有这风向……忽东忽西,毫无规律,乃‘乱气’之象!这整个幻境,处处都透着一种人为的、强行扭曲的‘不谐’与‘败象’!” 汪好闻言,心中暗赞一声专业。 她也立刻假意四下张望,实际上暗中催动瞳术,仔细观察。 果然,在汪泽凯的指点下,她也隐约能感觉到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丛林深处,弥漫着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的能量流动,仿佛整个空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捏造”而成,处处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别扭感。 自己这个爷爷,是有东西的啊…… 不光是看风水的本领,最重要的是,他能想到这一点。 只能说,果然不愧是天天下墓的老摸金校尉了,就这一手本领,汪好觉得,比当初《怨仙》里的李峻峰要强多了,难怪当初李峻峰知道她是“汪家人”后,露出了震撼的表情。 这时,汪泽凯注意到她专注观察的神情,略带诧异地笑了笑:“怎么着,阿宏?你也对风水有兴趣?能看出点门道?” 汪好心里一紧,连忙收敛瞳力,扮回憨厚模样,挠头傻笑:“我哪懂这么高深的东西啊,就是听汪哥你说得头头是道,觉得厉害,跟着瞎看看,那……汪哥,你现在能找出那劳什子阵眼在哪了吗?” 汪泽凯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闷热潮湿的空气,手指开始在空中虚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推算着什么方位。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丛林深处某个方位,沉声道:“兑位有缺,巽宫受冲……生气被阻,死气郁结……阵法的扭曲核心,很可能就在那边!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 说罢,他不再犹豫,率先迈步。 但他的步伐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不再是寻常行走,而是踏出一种蕴含玄奥韵律的步法——时而向左前方斜跨三步,随即又向右后方退一步;时而绕着左侧一株盘根错节、形如鬼爪的怪树顺时针转两圈,又逆时针转一圈;时而在看似平坦的空地上,脚踏七星,连踏七个方位,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 汪好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大意,紧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目光锐利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周围环境的变化。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汪泽凯的步伐,周围原本凝滞扭曲的无形“气脉”开始被扰动,产生细微的涟漪。 “这东西,我爸也教过我,但好像没爷爷用得这么自然……”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吗?” 汪好心中暗赞。 刚走出不到十步,异变陡生! 右侧茂密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条水桶粗细、布满诡异花纹的巨蟒猛地窜出! 它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水滴落,带着一股腥风,朝着汪好猛扑过来,那逼真的视觉和嗅觉冲击,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 汪好瞳孔一缩,几乎要本能地闪避或出手! “别动!是幻象!” 走在前面的汪泽凯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巽位生风,幻化蛇形,虚张声势而已!你若动了,气机一乱,立刻会被拉入更深的幻境!” 汪好强行压下本能,硬生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巨蟒的血盆大口从自己身前半尺处呼啸掠过,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腥风刮过脸颊——触感竟然也如此真实! 但巨蟒穿过她的身体后,便如同泡影般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 “好险……” 汪好心中暗惊:“这幻阵竟然能模拟出如此真实的五感冲击!” 汪泽凯脚步未停,继续以诡异的步法前行,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从未发生。 他低声解释道:“这阵法能窥探人心恐惧,幻化出你最忌惮之物,紧守心神,勿受其扰!” 又前行数丈,前方出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潺潺,看起来清凉诱人。 在闷热的环境下,这溪水仿佛沙漠中的甘泉,一个声音似乎在汪好心底诱惑着她:“喝一口吧,就一口,解解渴……” 汪泽凯却在溪边停下,蹲下身,并未掬水,而是仔细观察着水流的走向和岸边石块的分布,他眉头微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水面。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他指尖触碰的水面,竟然冒起一缕淡淡的青烟,仿佛水滴是滚烫的油! “坎位之水,看似至柔,实则暗藏离火之煞!表象生机,内蕴死机!” 汪泽凯冷笑一声,收回手指,指尖毫发无伤,但那幻象的凶险已显露无疑:“若被其表象迷惑,饮下此水,恐怕现实中喝下的就是蚀骨毒液,绕过去。” 他带领汪好,沿着一种复杂的弧形路径,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条看似无害的小溪。 就在他们绕过去的瞬间,身后那小溪的景象一阵扭曲,清澈的溪水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咕嘟咕嘟地冒起毒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汪好看得后背发凉。 继续前行,道路似乎变得平坦起来,周围的植被也不再那么狰狞,甚至有一缕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缝隙洒下,带来一丝暖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与之前的险象环生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汪泽凯的脚步却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他时而停下,侧耳倾听,时而抓起一把泥土细细捻磨,眉头越锁越紧。 这一次,汪好也看出了问题。 这里乃是震木之位,理应更有生机,例如走兽、虫鸣、飞鸟等等,可这里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果然,汪泽凯也立即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他喃喃道:“震木之位,本该生机勃发,此处却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无,祥和之下,暗藏大凶,这是阵法营造的安全区假象,诱使我们放松警惕。” 他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草地:“走那边,那片草地看似杂乱,但地气隐约有流动之象,是生门残迹。” 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看似好走的“平和”之路,转而踏入了那片荆棘丛生、难以落脚的杂乱草地。 他的步法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时而如灵猫般轻盈点地,时而如磐石般沉稳顿足,避开一个个无形的陷阱。 就在他们艰难地穿过这片草地后,身后那片看似平静祥和的道路,猛然间地动山摇! 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那片区域瞬间化为一片火海炼狱! 汪泽凯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依旧坚定,低声道:“这布阵之人,心思歹毒,虚实相间,真假难辨,若非我对此地风水本貌了然于胸,险些也被迷惑!” 就这样,在汪泽凯精准无比的指引下,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次次识破幻象的杀机,避开隐藏的陷阱,沿着一条极其曲折、违背常理但却唯一正确的路径,不断向着阵眼核心逼近。 而随着他们距离“破解”越来越近,周围的幻境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光线明暗不定,飞速闪烁;远处的兽吼虫鸣变得扭曲、尖锐,如同鬼哭狼嚎;脚下的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棉;周围的树木植被如同活物般疯狂舞动,又时而化作狰狞的鬼影扑来! 此时,整个空间都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状态! 汪泽凯的步伐却越发沉稳坚定,仿佛暴风雨中的舵手,牢牢掌控着方向。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低喝道:“快了,阵眼就在前方,这幻阵快撑不住了!” 汪好紧跟其后,心中对爷爷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保持冷静的洞察力、对风水气脉的精妙理解、以及临危不乱的破阵手段,确实堪称宗师水准! 难怪……难怪脱离连家之后,爷爷能够一手拉起如今汪家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这可不仅仅是有钱有资源就能办到的。 就在两人即将突破最后一道扭曲的能量屏障,彻底破开这诡异迷阵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女子惨叫声,猛地从右前方不远处传来,声音穿透层层虚幻屏障,清晰可闻! “汪哥一定会替我们报仇的!!!你们……不得好死!!!” 这声仿佛临死前的诅咒,在两人耳边响起! 汪泽凯脚步猛地一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脱口而出:“南妹?!” 第八章 连皓阳 第八章 连皓阳 听到南妹那声充满绝望与仇恨的嘶吼,汪泽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甚至微微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汪哥!” 汪好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压低声音急促道:“这会不会也是幻阵搞的鬼?!故意用声音来扰乱我们心神?!我们得小心啊!” 汪泽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阴沉得可怕,声音嘶哑:“很有可能是幻象……但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们真的陷在这鬼阵里,遇到了不测……” 他话没有说完,但紧握的双拳和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挣扎,已经说明了一切。 汪好心中瞬间了然——自己这位爷爷,终究是放不下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他也要去闯一闯! 电光石火间,汪好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已知信息推断,如果没有他们这支玩家小队的介入,真实的历史轨迹很可能是:汪泽凯之前独自冲出营地后,并未被钟镇野他们救起,而是在风雪中艰难自救或侥幸存活,状态远比现在要差得多,因此未能及时跟上南妹的队伍。 等他后来赶到时,南妹和她的队员们恐怕早已遭遇不测,伤亡惨重,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极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个连家少爷连皓阳——所以,之后爷爷才会爆发那般可怕的报复。 换句话说,南妹这批人,在原本的历史中,很可能就是注定要牺牲的! 而且,汪好几乎可以肯定,那支迟迟没有露面的敌对玩家小队,极有可能已经与连皓阳汇合,眼前这个诡异强大的迷阵,说不定就是他们协助布下的! 而自己这边,已经和钟镇野他们失去了联系,仅凭她和汪泽凯两人,贸然闯过去,胜算渺茫! 短暂而激烈的权衡后,汪好一把扯住汪泽凯的手臂,语气坚决地劝阻道:“汪哥!别冲动!这八成是陷阱!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汪泽凯猛地甩开她的手:“我当然知道可能是陷阱!但如果他们真的陷在这里,正在被人屠戮,那么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我们了!我做不到眼睁睁听着兄弟们的惨叫声,却为了自身安全躲在这里!” 说着,他“咔嚓”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保养良好的五四式手枪,利落地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看向汪好,沉声问道:“你的枪,带了吗?” 汪好看着爷爷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劝阻无用。 她无奈地摇摇头,也从后腰拔出了那把从柴宏身上摸来的、型号更老一些的驳壳枪,点头道:“带了。” “好!” 汪泽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跟紧我!记住,如果真是幻象,汪哥我照样能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咔嚓”一声将手枪上膛,眼神冰冷地望向惨叫传来的方向,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汪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握紧枪,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光线扭曲、景象诡异的幻阵中快速穿行。 越靠近声音来源,周围的景象波动得越发剧烈,仿佛整个空间都在痛苦地痉挛,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水波般荡漾的能量屏障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他们竟然从那个闷热潮湿的“热带雨林”幻象中,重新回到了真实世界的冰天雪地!刺骨的寒意瞬间再次包裹全身。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只是这声枪响很远,听声音至少,还有几百米。 如此大的风雪中,几百米,要走很久了。 但汪泽凯只是咬了咬牙,沉声道:“走!” …… 与此同时,远处,一片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雪地上。 南妹正瘫倒在地,脸上血水、泪水和融化的雪水混作一团,将头发粘湿,狼狈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袍早已被撕烂扯碎,只剩下单薄的、被鲜血染红的棉布背心,裸露在外的胳膊、肩膀、后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擦伤和淤青,这种情况下,她早已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 在她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个同样从营地跟出来的队员。 他们个个伤痕累累,有些人痛苦地蜷缩呻吟,有些人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已经放弃了希望。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还有三四个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倒在血泊中,额头上都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弹孔,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正站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讲究的貂皮大衣,戴着皮帽,打扮得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 他长相颇为英俊,但眉宇间却充斥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痞气和残忍。 他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六七个身穿统一黑色棉大衣、面色冷峻的彪悍男子,人人手中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枪口隐隐对着地上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而年轻人自己,则好整以暇地把玩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柯尔特“蟒蛇”型左轮手枪,脸上挂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笑容。 他踱步到南妹面前,用冰冷的枪管轻轻抬起她下巴,笑眯眯地说:“叫啊,怎么不叫了?刚才汪哥汪哥的叫得不是挺大声、挺凄惨的吗?你不叫,他怎么知道你快死了,怎么会心急如焚地赶过来救你呢?再叫几声来听听?” 南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连皓阳,眼神中的仇恨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嘶哑地低吼:“连皓阳!你个畜生!有本事你就给我个痛快!杀了我!” “啧啧啧……” 连皓阳夸张地摇着头,收回枪管,一脸惋惜:“南小月啊南小月,你说你,长得也挺标致,身手也不错,干嘛非要死心塌地跟着汪泽凯那个泥腿子卖命呢?跟着本少爷吃香喝辣不好吗?刚才以为自己要被我那些手下活活抽死的时候,叫得那叫一个绝望动人,怎么现在又硬气起来了?真是不听话……” 他慢悠悠地打开左轮手枪的弹巢,动作优雅地从口袋里摸出三颗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又一颗地塞进弹巢里,然后“啪”地一声合上。 他举起步枪,枪口并没有对准南小月,而是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南小月身边一个奄奄一息、胸口剧烈起伏的队员头上。 “南小月。” 连皓阳的笑容变得愈发残忍:“看好了哟~猜猜看,这一枪,是空膛呢?还是……嘭!” 他拉长了声音,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不!不要!!!”南小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身后一名黑衣男子一脚狠狠踩在背上,动弹不得! 咔嚓! 击锤敲空的声音清脆响起。 是空膛。 那名队员吓得双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 “哎呀,运气真好。” 连皓阳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恶劣、近乎病态的笑容:“看来幸运女神今天站在你们这边?那我们……再来一次?” 他慢条斯理地再次转动左轮的弹巢,发出“咔哒、咔哒”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枪口缓缓移动,这一次,对准了一个蜷缩在地上、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年轻队员,这队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已是涕泪横流,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 “不……不要……求求你……连少爷……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年轻队员崩溃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 “小六子!闭嘴!有点骨气!” 南小月目眦欲裂,嘶声吼道,试图阻止同伴的求饶,但她自己被死死踩着,无能为力。 连皓阳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亮,枪口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更凑近了一些,几乎顶在了小六子的太阳穴上。 “哦?家里有老娘?孝子啊?真感人。” 他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像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语气轻佻,带着残忍的戏谑:“那这样吧,你学三声狗叫,叫得让我满意了,我就考虑……饶你一条狗命,怎么样?” “连皓阳!你个畜生!你不是人!”南小月和其他尚有意识的队员发出愤怒的咒骂。 小六子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屈辱和恐惧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怎么?不叫?” 连皓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手指微微用力,压下了击锤:“看来你对你老娘的孝心,也就那么回事嘛。” “我叫我叫!!” 极致的恐惧压垮了最后的尊严,小六子尖声叫道,随即真的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扭曲的狗叫声:“汪!汪汪!汪!” 连皓阳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真叫了!真他妈是条好狗!汪泽凯就养出你们这种货色?哈哈哈!” 他笑够了,直起身,用枪管拍了拍小六子惨白的脸:“叫得不错,本少爷很开心。” 就在小六子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时,连皓阳的脸色骤然变得冰冷无比,语气轻蔑:“可惜……我最讨厌没骨头的软蛋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去看弹巢,直接扣动了扳机! 咔嚓! 依旧是空膛! 但小六子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吓得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彻底晕死过去。 “啧,没劲。” 连皓阳嫌弃地瞥了一眼晕倒的小六子,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随意地挥了挥手,对旁边一个黑衣枪手吩咐道:“拖远点,处理掉,看着碍眼。” “是!” 一名枪手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昏迷的小六子拖到不远处雪堆后面。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枪响传来。 南小月和剩下的队员身体齐齐一颤,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死寂。 又一个兄弟,就这么没了。 连皓阳却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剩下的“玩具”身上。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俄罗斯轮盘赌,而是让手下将两个受伤较重的队员面对面跪在一起,然后将左轮手枪在两人脑门间缓缓移动。 “来,玩个新游戏。” 连皓阳兴奋地笑道:“你们俩,猜拳!谁赢了,枪口就对着谁的方向开一枪!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公平公正!” 那两个队员早已精神崩溃,如同提线木偶般,在连皓阳的逼迫和周围枪口的威胁下,机械地伸出颤抖的手。 “石头、剪刀、布!” 赢的那个队员脸上刚露出一丝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砰!! 枪响了,但不是空膛! 不仅如此,这次连皓阳根本没讲规则,而是跑到了赢家队员的身后开枪,那子弹穿透了赢家队员的身体,又钻入了身后输家队员的体内! 两人同时猛地一震,鲜血瞬间浸透了厚厚的棉衣,缓缓瘫软下去,当场毙命!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连皓阳兴奋地大笑:“看来赢家也不一定有好运啊!下一个游戏玩什么好呢?” 他又将一个年纪稍长的队员拉出来,用匕首在他脸上划出浅浅的血痕,逼问他汪泽凯藏宝的秘密地点、团队的资金藏在哪等等荒谬的问题。 那老队员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连皓阳觉得无趣,便让人用匕首一片片割下他手臂上的肉,惨叫声不绝于耳,南小月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最终,连皓阳似乎玩腻了这种血腥的肉体折磨。 他走到南小月面前,蹲下身,用沾满鲜血的匕首尖端,轻轻挑起她散乱的发丝,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南小月,你看,你的兄弟们都因为你,死得这么惨,如果你早点乖乖配合,像条狗一样求我,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南小月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她嘶哑地低吼:“连皓阳……你会遭报应的……汪哥……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啧啧,还是这么嘴硬。” 连皓阳摇摇头,似乎有些遗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剩下还活着的、但已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几个队员说:“好了,游戏时间结束,本少爷累了。” 他环视一圈这片血腥的雪地,看着那些或死或残、或崩溃麻木的“战利品”,脸上露出一丝索然无味的表情。 “把剩下的人,全部处理掉吧,脑袋全都割下来,一会儿送给汪泽凯当礼物。” 连皓阳发出了指令。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南小月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地哭喊道:“你是连家的大少爷!是未来的家主!汪哥他对连家忠心耿耿!我们为连家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一句话,汪哥什么不会给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啊?!” 连皓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但随即又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兴奋。 他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南小月的脸颊,轻佻地说道:“为什么?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接着,他歪着头,故作思考状,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因为我乐意啊,不行吗?” “看着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臣义士在我脚下哀嚎、挣扎、绝望……看着汪泽凯那条我最讨厌的忠犬即将露出的痛苦表情……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愉悦和满足,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的眼神冰冷而疯狂,仿佛在欣赏一件件即将被毁掉的艺术品。 说完,他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雪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即将被处决的人,淡淡地问道:“汪泽凯……还没来吗?效率真低。” 他身边一个一直沉默站立、穿着普通、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低声回道:“少爷,法师那边……暂时还没有回应,迷阵似乎有些……不稳定的波动。” 连皓阳眉头微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是个废物……算了,没时间等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赶紧动手,杀完他们,我亲自去处理汪泽凯。” 他身后那六七名黑衣枪手闻言,立刻面无表情地齐齐端起猎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地上那些早已失去反抗能力的南小月等人。 南小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少爷小心!” 连皓阳身边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警告,猛地侧身将连皓阳往旁边一推! 几乎在同一时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风雪! 中年男子肩头瞬间爆出一团血花,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 所有人为之一惊! 连皓阳被推得一个趔趄,但他非但没有惊慌,脸上反而瞬间绽放出一种极度兴奋和残忍的笑容,猛地扭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影如同暴怒的雄狮般从一片雪坡后猛冲出来,正是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滔天杀意的汪泽凯! 他手中紧握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连皓阳!!!” 汪泽凯的怒吼声如同炸雷,在旷野中回荡:“我汪泽凯自问对得起连家,从未有过二心!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为什么要残害我的兄弟?!为什么?!!” 面对汪泽凯的滔天怒火和质问,连皓阳不惊反喜,仿佛看到了最期待的剧目上演。 他猖狂地大笑起来,声音尖锐而刺耳:“哈哈哈!汪泽凯!你终于来了!为什么?你下去问阎王爷吧!” 笑声未落,他眼中凶光爆闪,猛地抬起手中的左轮手枪,对着汪泽凯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六七名黑衣枪手也几乎同时调转枪口,冰冷的猎枪齐刷刷地瞄准了孤身冲出的汪泽凯! 枪声大作!火光迸溅! 第九章 这是人? 第九章 这是人? 连皓阳狂笑着,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呻吟的中年男子,就地一滚,抬手就用那把银光闪闪的左轮手枪对准汪泽凯。 砰!砰!砰! 他一抬手,连续就是三枪! 子弹打在汪泽凯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三尺高的雪浪! 几乎同时,连皓阳身后那六七名黑衣枪手也反应极快,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寻找掩体,手中的双管猎枪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暴风雪的呼啸,数不清的铁砂弹丸如同暴雨般泼洒向汪泽凯! “汪哥小心!!” 伪装成柴宏的汪好紧随汪泽凯冲出,见状瞳孔一缩,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推,自己也借力向侧方扑倒! 噗噗噗噗! 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瞬间被弹雨覆盖,积雪被打得千疮百孔! “找掩体!!” 汪泽凯经验丰富,就势翻滚,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冻土块后面,大声吼道,汪好也连滚带爬,躲到了另一块较小的岩石后面。 哒哒哒! 猎枪的轰鸣再次响起,子弹打得冻土块碎屑纷飞,压得汪泽凯根本抬不起头! “阿宏!你那边怎么样?!” 汪泽凯背靠冻土块,急促地换着弹匣,大声问道。 “我没事!汪哥!” 汪好躲在岩石后,感受着子弹擦过头顶的呼啸,心脏狂跳。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驳壳枪,子弹只剩五发了。 敌众我寡,火力悬殊,地形开阔,掩体稀少——形势极其不利! “汪泽凯!滚出来!!” 连皓阳嚣张的喊声传来,他躲在两名枪手身后,有恃无恐地叫嚣:“看看这是谁?!” 汪泽凯冒险探头一看,目眦欲裂,只见连皓阳的手下将奄奄一息的南小月从雪地里拖起来,用枪顶着她的太阳穴! “汪泽凯!再当缩头乌龟,我就在你面前,一枪打爆她的头!”连皓阳疯狂地笑着。 “连皓阳!你个畜生!放开她!!” 汪泽凯怒吼,试图瞄准,但对方躲得很死,根本没有射击角度。 砰! 一声枪响,但不是打向南小月,而是一名黑衣枪手对着地上一个尚未断气的队员补了一枪,鲜血染红雪地。 “啊——!!!”南小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哈哈哈!看看!这就是跟你卖命的下场!” 连皓阳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汪泽凯,我给你三秒钟!不出来,我就一个个杀光他们!一!” 汪泽凯额头冷汗涔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二!” “汪哥!别出去!是陷阱!”汪好急声喊道。 “三!”连皓阳狞笑着抬起手。 “我出来!!”汪泽凯猛地从冻土块后站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 砰!砰!砰! 早有准备的黑衣枪手们同时开火,密集的弹幕笼罩了他! “小心!”汪好看得魂飞魄散! 千钧一发之际,汪泽凯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身体素质。 他身体猛地向后仰倒,一个狼狈却有效的战术规避动作,子弹擦着他的胸口、大腿飞过,将棉衣撕开几道口子,血花迸溅!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他的左臂和右腿外侧都被灼热的弹片划开深可见骨的血槽,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重摔回冻土块后! “汪哥!!”汪好惊呼。 “我没事!皮外伤!” 汪泽凯咬牙撕下布条快速包扎,但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料,脸色苍白了几分。 对方的火力太猛,配合默契,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哈哈哈!打得好!继续!给我压死他们!” 连皓阳得意大笑,指挥着手下:“瞄准那块石头!把那个叫阿宏的也给我逼出来!” 更多的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汪好藏身的岩石,石块崩裂,碎屑横飞,汪好被彻底压制,连抬头都做不到! 这样下去,两人迟早会被耗死! 就在这时—— “汪姐!能听见吗?!”一个熟悉而急促的声音,透过【默言砂】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钟镇野! 汪好心中狂喜,立刻在意念中回应:“能听见!能听见!你们在哪?!” “我们听到枪声了!是你吗?情况怎么样?” “是我!我和爷爷被连皓阳的人堵住了,对方有好几条猎枪!火力太猛!我们被完全压制了!”汪好快速汇报情况。 “别慌。” 钟镇野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刚才发现了另一支小队的踪迹,他们很狡猾,在刻意躲避我们,不想正面冲突,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把他们逼出来!” “汪姐,既然你们那里已经爆发冲突,你就不需要再隐藏实力了,适当动用超凡力量吧!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瞒着你爷爷!” 汪好眼睛骤然一亮:“真的?可以动手了?!” “对!放开手脚!甚至可以尝试击杀连皓阳!只有这样,才能逼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现身!”钟镇野斩钉截铁。 “明白!” 汪好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体内,是时候了! 一旁,正在艰难包扎伤口的汪泽凯,突然察觉到“阿宏”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的恐怖气息! 他愕然转头看去。 只见“阿宏”不知何时,已经从怀中取出了一串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温润光泽的玉珠串,迅速戴在了手腕上。 玉珠触腕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被打开,汪好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一股磅礴而内敛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不仅如此,连“他”的眼神也变得无比深邃、冷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阿宏?你……”汪泽凯惊疑不定。 话音未落! 汪好动了! 她没有丝毫预兆,整个人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利箭,又似一道撕裂风雪的黑线,从岩石后爆射而出! 那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什么?!”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黑衣枪手们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就消失了! 下一秒,汪好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离她最近的一名枪手面前! 那枪手刚反应过来,惊恐地想要调转枪口。 但汪好的动作更快! 她左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炽热的猎枪枪管,那枪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紧接着便听到令人牙酸的“嘎吱”金属扭曲声! 在他惊恐万状的目光中,那根粗壮的、原本指向汪好的猎枪枪管,竟被这只看似不起眼的手,硬生生掰成了一个夸张的直角! “怪物!!”枪手魂飞魄散,松开枪就想后退。 汪好右手握拳,看似轻描淡写地向前一递!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那名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壮汉,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砸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彻底没了声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 徒手掰弯枪管?一拳打飞壮汉?这他妈还是人吗?! 汪泽凯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他妈是……我的兄弟阿宏?!” 连皓阳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不……不可能!你是什么东西?!” 汪好根本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身影再次闪动!如同虎入羊群,冲入了剩下的枪手之中! 砰! 一脚侧踢,一名枪手如同破麻袋般被踹飞,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咔嚓! 一记手刀劈在另一名枪手持枪的手臂上,臂骨应声而断,猎枪脱手! 啪! 反手一记耳光,抽得一名试图偷袭的枪手原地旋转三圈,满口牙齿混着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她如同闲庭信步,每一次出手都简洁、高效、狠辣到极致,在这些经过训练的枪手面前,她展现出了绝对碾压的实力,猎枪在她面前笨拙得如同烧火棍,根本无法锁定她的身影。 短短几个呼吸间,连皓阳带来的精锐枪手,已经倒下一大半,只剩下两三人吓得肝胆俱裂,连连后退,手中的枪都在颤抖,根本不敢再开枪! “怪……怪物!快保护少爷!!” 那名肩头中弹的中年男子挣扎着想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连皓阳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看着如同杀神般的“阿宏”,又惊又怒,目光猛地扫到了瘫软在地的南小月! “都是你这个贱人!!” 他将所有的恐惧和怒火都倾泻到了南小月身上,脸上扭曲,猛地举起左轮手枪,对准了南小月的后心:“去死吧!!” “不!!”汪泽凯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生死一瞬…… 已经清理完大部分枪手、正背对着这边的汪好,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头也不回,握枪的右手却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闪电般向身后一甩!同时扣动扳机! 砰! 连皓阳手中的枪,以及汪好手中的枪,同时响起! 但在汪好那被玉珠串力量加持、感官敏锐到极致的世界中,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镜头。 她能看到连皓阳扣下扳机时,击锤缓缓敲下;能看到左轮枪膛中,撞针击发底火,迸发出微小的火星;能看到那枚黄澄澄的子弹,旋转着、缓慢地脱离枪口,带着死亡的螺旋,射向南小月的后背…… 而她射出的那枚子弹,则以一种更快的、近乎笔直的轨迹,后发先至! 计算弹道……修正风速……预判提前量……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叮——!!! 一声极其清脆、尖锐的金铁交鸣声,在暴风雪中炸响。 在距离南小月后背不到两寸的空中,两枚子弹精准无比地凌空相撞,爆出一小团耀眼的火花,扭曲的弹头无力地掉落在雪地里。 南小月只觉得背后一股灼热的气浪推来,她下意识地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可能存在的跳弹,瘫在雪中,惊骇欲绝地回头望去,正好看到那两枚坠落在地的变形弹头! 空对空!子弹拦截子弹?!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让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死寂,连风雪声仿佛都消失了。 汪泽凯僵在原地,大脑彻底宕机。 连皓阳握着还在冒烟的左轮,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的惊骇! 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这是鬼!是神!是怪物!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满了连皓阳的心脏,他看着那个缓缓转过身,用冰冷无情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阿宏”,吓得魂飞魄散! 汪好面无表情,抬起了手中的驳壳枪,漆黑的枪口对准了连皓阳的眉心。 “不!不要杀我!!” 连皓阳发出杀猪般的尖叫,下意识地扣动左轮扳机! 咔嚓——空膛声。 汪好扣动扳机。 咔嚓……也是空膛声。 驳壳枪的子弹,刚才已经打光了。 连皓阳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汪好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随手将打空的手枪扔在地上,弯腰从脚边一具尸体旁,捡起了一把装满弹药的双管猎枪,“咔嚓”一声合上枪膛,冰冷的枪口再次稳稳地指向了连皓阳! 动作行云流水,杀意凛然。 连皓阳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后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死亡气息,他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尖声哭喊:“不!别杀我!我是连家少爷!你不能杀我!救我!快救我啊!!” 就在汪好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 异变再生! 轰!!! 她周身方圆数米的雪地,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积雪混合着冻土冲天而起,仿佛地下埋设了炸药! 与此同时,周围原本无序呼啸的暴风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操控! 无数雪花、冰晶在空中急速凝聚、变形,化作成千上万道锋利无比的冰雪利刃,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如同毁灭性的风暴,朝着汪好绞杀而去,范围之大,速度之快,根本避无可避! 汪好瞳孔骤缩! 甚至在此时,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玉珠串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加持时间到了,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眼看她就要被这恐怖的冰雪风暴撕成碎片……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球形光罩,毫无征兆地以汪好为中心,骤然扩张开来,将她牢牢护在中心!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无数冰雪利刃撞击在光罩上,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光罩剧烈波动,泛起层层涟漪,却岿然不动,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紧接着,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突兀地站在了汪好身边。 她伸手扯下了身上那件【夜游神衣】,露出了林盼盼那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蛋。 林盼盼扭头冲汪好眨了眨眼,语气轻松: “汪姐姐!没来晚吧?我们来了!” 第十章 激战! 第十章 激战! 看到林盼盼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身边,汪好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盼盼!来得正好!” 几乎就在林盼盼话音落下的同时! 噗! 十几米外,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地猛然炸开! 一个穿着单薄黑衣、身形瘦削的年轻男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中窜出,头也不回地朝着与连皓阳相反的方向玩命狂奔,他似乎完全不受严寒影响,速度极快! 然而,他刚跑出不到五步——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风雪!只见一柄通体鎏金、雕刻着梵文、顶端环绕着九枚金环的沉重禅杖,如同被无形巨手投掷而出,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呼啸着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越过逃跑者的头顶,然后“轰”的一声巨响,重重顿在他前方不到一米的地面上! 咚!!! 禅杖落地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佛光波纹以杖柄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猛然扩散开来。 那黑衣年轻人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佛光波纹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嘭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那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巨力狠狠弹了回来,狼狈不堪地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但他反应极快,虽惊不乱,刚一稳住,立刻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围呼啸的风雪仿佛受到无形召唤,疯狂向他汇聚! 眨眼间,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高速旋转的致密雪球将他包裹在内,雪球表面冰晶凝结,坚硬如铁! 嗖! 这冰晶雪球竟如同有了生命般,贴着雪面,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侧方急速滑行,试图绕过禅杖逃离! “想跑?!给老娘留下!” 一声清冽的娇叱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侧翼风雪中,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猛冲而出同,正是吴笑笑! 她手中那根暗红色的【百八烦恼棍】此刻已被浓稠如血的杀意彻底包裹,棍身周围空气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 她速度更快,后发先至,几个起落便追至雪球侧后方! “破!!” 吴笑笑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手中长棍抡圆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狠狠砸向那高速旋转的冰晶雪球! 轰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棍棒与雪球悍然对撞! 那看似坚硬的冰晶雪球,在灌注了狂暴杀意的【百八烦恼棍】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硬生生从中劈开、炸成漫天冰粉雪沫! 雪球核心处的黑衣年轻人暴露出来,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几乎就在雪球炸裂的同一瞬间! “阿弥陀佛!” 一声沉稳的佛号响起!那柄深深插入雪地的金色禅杖自行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光,飞向不远处——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战场边缘的慧明手中! 慧明接杖在手,衣袍无风自动,眼中精光爆射,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手中禅杖一抖,一招简洁凌厉的直捣黄龙,杖端直刺黑衣年轻人空门大开的胸口! 那黑衣年轻人脸色终于变了,他双手急速挥舞,操控着周围尚未散尽的冰雪碎屑,在自己身前凝聚成一面面厚薄不一的冰盾,试图抵挡! 砰!砰!砰!砰! 慧明的禅杖势如破竹,一面面冰盾接连被佛光震碎,但年轻人的冰雪操控术确实精妙,冰盾层层叠叠,生生不息,不断消磨着禅杖的冲击力,竟暂时僵持不下。 可吴笑笑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她棍法一变,由刚转巧,【百八烦恼棍】如同毒蛇出洞,专挑年轻人防御的间隙和关节处猛攻,棍影翻飞,血色的杀意与呼啸的冰雪不断碰撞、炸裂! 一时间,棍影、杖风、冰屑、雪沫交织在一起! 三人战作一团,身影在风雪中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再碰撞,金铁交鸣声、冰雪爆碎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那黑衣年轻人虽被两人联手压制,处于下风,但他身法诡异,冰雪法术层出不穷,时而化作冰甲护体,时而凝出冰矛反击,时而借助爆开的雪雾隐匿身形,竟也勉强支撑,一时间难以被迅速拿下。 战况激烈无比,远超常人想象。 这一边惊天动地的“神仙斗法”,早已将另一边所有人都看傻了! 汪泽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战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这……这些是什么人?!那个使棍的红衣女子是谁?!那个和尚又是谁?!他们展现出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凡人! 他们好像就是救了自己的“中原行商”?这这这,这不对吧? 连皓阳更是吓得瘫软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看着吴笑笑和慧明那非人的战斗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他带来的那些黑衣枪手非死即伤,剩下的几个也早就丢掉了枪,抱头蹲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 南小月和其他几个幸存的队员也彻底懵了,忘记了伤痛,忘记了寒冷,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风雪中交错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整个战场,似乎暂时忘记了最初的仇恨与厮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凡之战所吸引。 汪好这边,林盼盼挥手撤去了防护光罩,对汪好快速说道:“汪姐姐,我去救治伤员!” 汪好点点头,目光扫过战场,问道:“对面小队就来了这一个人?” 林盼盼一边快步走向伤员,一边回头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钟哥还没现身呢。” 汪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钟镇野还在暗中策应,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瘫软在地的罪魁祸首,连皓阳。 发现汪好那冰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自己身上,连皓阳吓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转身就想逃跑! “现在想跑?晚了!” 汪好冷笑一声,抬起右手。 她那副线条流畅、泛着金属冷光的【三昧无执】手套瞬间变形、延展、重组,眨眼间化作一把结构精密、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手枪! 她毫不犹豫,举枪瞄准连皓阳的后心,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 特制的子弹脱膛而出,以远超普通子弹的速度射向目标! 然而—— 就在子弹即将命中连皓阳的瞬间! 异变再生! 连皓阳身前方的空间,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般,突然产生了一阵诡异的、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汪好射出的那枚子弹,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角度刁钻的镜子,轨迹发生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违背物理定律的直角折射,“噗”的一声,射入了旁边毫无意义的雪地之中,炸起一小团雪花。 与此同时,在那空间扭曲的涟漪中心,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闪现而出。 这是一个女人。 她身披一件极其醒目、仿佛由火焰编织而成的鲜红色大斗篷披肩,斗篷在风雪中猎猎飞舞,如同燃烧的旗帜,她留着一头利落的、染成炫紫色的短发,脸上戴着一个造型狰狞、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她出现的方位,恰好挡在了连皓阳和汪好之间,女人一现身,看都没看身后吓傻的连皓阳,抬手就直接对准了远处的汪好,五指猛地虚空一握! 汪好顿时脸色剧变! 她感觉自己周身的空间仿佛瞬间变成了凝固的水泥,一股无形却恐怖无比的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仿佛要将她硬生生捏碎,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这诡异的空间挤压能力,霸道而致命! 然而—— 就在汪好即将被这空间之力重创的千钧一发之际! “给我死!” 一声如同虎啸山林般的怒吼,从半空中炸响! 只见一道身影如同陨石天降,携带着滔天的杀意与气势,从风雪弥漫的空中猛扑而下,正是钟镇野! 他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同样被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杀意包裹,整个人如同从地狱冲出的修罗,以一记毫无花哨的泰山压顶,朝着那红斗篷鬼面女的头顶悍然砸下! 那棍风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威力之强,远超之前吴笑笑的攻击! 那红斗篷鬼面女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如此强援隐藏在侧,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杀招,她根本不敢硬接这凝聚了恐怖力量的一棍! 迫不得已,她瞬间放弃了挤压汪好,五指张开,对着钟镇野下扑的方向虚空一推! 钟镇野只觉得砸下的棍势前方空间一阵诡异的折叠和拉伸,仿佛砸入了一层层的棉花和橡胶中,磅礴的力量被迅速分散、导引、消解,但他这一棍蕴含的力量实在太过狂猛,那空间折叠似乎也无法完全化解! 嘭! 一声闷响! 红斗篷鬼面女闷哼一声,借着他这一棍的残余冲击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急飘退,同时,她反手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连皓阳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两人身前的空间再次产生水波般的涟漪,眼看就要遁入其中逃离。 “想走?!” 钟镇野落地,冷哼一声,脚下微不可查地闪过一道土黄色光芒——【遁地符】瞬间发动!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下一刻竟然后发先至,直接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突兀地出现在了红斗篷鬼面女和连皓阳面前,手中长棍毫不留情,一记迅猛的横扫千军,拦腰扫向两人! 红斗篷鬼面女再次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对方有这种近乎瞬移的能力,她不敢怠慢,再次发动空间折叠能力,拖着连皓阳,一步退入扭曲的空间,瞬间又出现在十几步外! 钟镇野如影随形,缩地符再次发动,瞬间追上,又是一棍砸下! 女人再次折叠空间逃跑! 钟镇野再次瞬间追上阻截! 如此反复两三次后,钟镇野心中已然明了:这女人的空间折叠能力虽然诡异难防,但每次发动似乎都有极短的间隔,而且移动距离和方向似乎也有限制,并非无限瞬移。 而且带着一个人连续使用,对她的消耗显然不小,她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 “看你能逃到几时!” 钟镇野眼中寒光更盛,攻势越发凌厉! 趁着一个交锋的间隙,钟镇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另一边,汪好已经摆脱了空间挤压的困扰,正和林盼盼一起,快速将南小月等幸存者转移到汪泽凯那边。 汪泽凯看着这些“中原行商”突然展现出匪夷所思的能力和救人举动,脸上的震惊简直难以形容,但救自己兄弟要紧,他也顾不上多问,连忙帮忙接应、止血。 而吴笑笑和慧明那边,战局也已经逐渐明朗。 那操控冰雪的年轻人虽然手段繁多,但在吴笑笑狂暴霸道的棍法和慧明沉稳厚重、专破邪祟的佛功联手压制下,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多次试图化作风雪遁走,或是钻入雪地逃生,都被吴笑笑以更快的速度和慧明以佛光封锁地脉的手段强行打断,他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嘴角溢血,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落败被擒只是时间问题。 钟镇野心中一定,注意力再次完全锁定眼前的红斗篷鬼面女和连皓阳。 此时,鬼面女又一次带着连皓阳从空间折叠中闪现而出,位置正好在钟镇野左前方约十五米处。 钟镇野不再依靠肉眼追赶,而是猛地闭上了双眼,又赫然睁开,灵视瞬间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世界的景物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动的“气”和“能量”的轨迹,那红斗篷鬼面女即使遁入空间缝隙,也会留下独特的、扭曲的空间能量残留痕迹,如同黑暗中醒目的指路明灯。 他循着那最新鲜的痕迹轨迹,判断出对方下一次最可能的出现点位。 “哪里逃!” 钟镇野眼睛猛然睁开,低喝一声,手中【百八烦恼棍】向前疾刺而出,同时意念催动! 那暗红色的长棍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他的意念,骤然疯狂伸长,如同神话中的如意金箍棒,棍身破开风雪,以惊人的速度刺向他预判的位置! 就在长棍伸长到近十五米时—— 他预判的位置,空间涟漪恰好荡开,红斗篷鬼面女拖着连皓阳,一步从折叠空间中迈出。 长棍的尖端,精准无比地刺到了他们面前,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鬼面女反应极快,感受到致命的威胁,她尖叫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又是一次小范围的空间折叠扭曲,试图偏转棍尖的轨迹。 嗤啦! 空间扭曲生效,致命的棍尖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肋侧掠过。 但她身后的连皓阳就没这么好运了,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噗嗤! 伸长而至的棍尾,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力道,却依旧结结实实地扫在了连皓阳的小腿肚上! “啊——!!!” 连皓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小腿剧痛,站立不稳,当场被绊了个狗吃屎,重重摔在雪地里,啃了一嘴的雪。 鬼面女猛地回头,面具下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她的空间跳跃落点,这简直超出了她的理解! 但她的惊骇来得太晚了。 一击得手,钟镇野岂会给她喘息之机? 他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收回伸长的百八烦恼棍,身形如同扑食的猛虎,带着滔天的杀意,再次猛冲而上,长棍挥舞,笼罩向鬼面女和倒地惨叫的连皓阳! 另一边,吴笑笑与慧明的配合也到了最后关头。 那操控冰雪的年轻人一次试图钻入雪地深层的动作,被吴笑笑一记精准的戳棍强行打断,棍头点在他后心要穴,让他气血一窒,趁此机会,慧明欺身近前,手中禅杖一记沉重的伏魔杖横扫,正中其胸腹之间! 嘭! “噗——!” 年轻人如遭重击,身体弓成虾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在雪地上染出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一时竟难以爬起,显然已受了重创。 胜利在望! 眼看就能将敌方这支小队的两名成员擒获,并拿下罪魁祸首连皓阳! 然而—— 就在这最终关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毁天灭地的恐怖热浪,毫无征兆地、如同火山爆发般,从战场侧后方猛然席卷而来! 这股热浪是如此可怕,所过之处,厚厚的积雪瞬间汽化,坚硬的冻土瞬间干裂焦黑,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响! 仿佛一瞬间,从严冬切换到了炼钢炉的内部! 钟镇野、吴笑笑、慧明三人首当其冲。 他们只觉得一股足以融化钢铁的极致高温扑面而来,护体的杀意、佛光在这绝对的高温面前,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裂,毛发瞬间卷曲焦糊! 三人闷哼一声,不得不强行中断所有攻势,狼狈不堪地向后急退,运足全身力量才能勉强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热浪侵袭。 就连稍远一些的汪好、林盼盼、汪泽凯等人,也被这股扩散开的热浪逼得睁不开眼睛,呼吸困难,连连后退,仿佛置身于喷发的火山口边缘! 整个战场,瞬间被这如同太阳降临般的可怕热浪所笼罩和主宰! 而那个重伤倒地的冰雪系年轻人,以及那个红斗篷鬼面女,则趁此机会逃跑,鬼面女一把抓起地上惨叫的连皓阳,再次发动空间折叠能力,三人身影在扭曲的热浪中一闪,瞬间消失不见,逃之夭夭! “混蛋!” 钟镇野怒骂一声,却无法追击,这热浪太过恐怖,他必须全力抵抗! 他强行催动体内凝练的杀意,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屏障,艰难地抵抗着无孔不入的高温灼烧,强行睁开被灼痛的眼睛,循着那恐怖热浪的源头望去。 只见在热浪扭曲空气的最中心,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朝着他逼近。 那人影周身环绕着沸腾扭曲的空气和刺目的光芒,根本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仿佛由纯粹光和热构成的轮廓。 但钟镇野的灵视,却穿透了那层耀眼的光芒和扭曲的空气,“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在那个人影的身后,悬浮着一团巨大、狰狞、不断翻腾扭曲的虚影! 那虚影的形态诡异,扭曲的四肢、尖锐的爪牙、一个充满无尽愤怒与痛苦表情的、模糊不清的巨大头颅,通体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暴戾到极致的邪异气息! 这个虚影的形象,与之前【污泥盒】所凝聚出的那个邪恶翁衮的泥塑,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眼前这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虚影,比那泥塑要巨大百倍,凝实百倍,恐怖百倍! 它所散发出的,不再是简单的邪异,而是一种焚尽万物、毁灭一切的滔天怒意! 这恐怖的翁衮虚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火焰魔神,锁定了他,带着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戮与毁灭欲望,直扑他而来! 刹那间,钟镇野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濒临死亡的极致危机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这东西……是来杀他的! 第十一章 硬碰硬 第十一章 硬碰硬 那携带着焚天煮海般恐怖热浪、身后浮现着狰狞翁衮虚影的高大人影,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鬼魅的速度逼近!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钟镇野瞳孔急剧收缩,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力量……这恐怖的翁衮虚影……难道是‘嗔烬’的人间行走亲自降临?!”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但下一秒,他就强行否定了这个过于惊悚的猜测。 “不,不可能,正常副本对抗,人间行走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符合逻辑、却同样令人心惊的推测迅速成型:“这家伙……是玩家!是对面那支小队的人!他身后那翁衮虚影,是副本里的诡异力量!他们……他们竟然在进入副本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窃取、甚至驾驭了这份源自‘嗔烬’命主的恐怖力量?!” 这个推测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匪夷所思。 寻常玩家想要接触并掌控副本核心的诡异力量,无不需要历经艰险、完成复杂任务、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可能被力量反噬,但…… 但如果对方小队本就是那位“嗔烬”人间行走麾下的打手呢? 那么,他们提前获得、甚至被赐予部分力量,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这个猜测原本不需要这么费劲才能推理出来,只是眼前热浪太强,甚至影响到了钟镇野的思维。 “妈的……如果真是这样,对面这挂开得也太离谱了!” 钟镇野心中暗骂,但这份推测反而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只要对方还是玩家,还在游戏的规则框架内,那就还有得打,最怕的就是完全不讲规则的存在! 心念急转间,那恐怖的热浪已然扑面,灼痛感刺激着神经!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入怀,去摸那副【七煞傩面·嗔相】。 但手指触碰到面具冰冷边缘的刹那,他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行!这面具名为‘嗔相’,其力量本质极可能与‘嗔烬’同源!对面这家伙现在浑身散发着‘嗔怒’火焰,我若戴上这面具,非但不能克制他,反而很可能被他影响、甚至被他操控,风险太大!” 瞬息之间,他做出了决断,放弃使用傩面! 那么,还能依靠什么?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锁定那逼近的热浪人影,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扶上眼镜架,精准地拧动了右眼镜腿。 【明镜止水】。 这副早已被他融入日常、看似普通的眼镜,实则是他早期赖以控制狂暴杀意的关键道具。 即便后来他已能自如掌控杀意,也从未丢弃它,反而时常将溢出的精纯杀意悄悄储存其中,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是它释放积蓄力量的时刻!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打开了某个压抑已久的阀门。 轰——!!!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恐怖杀意,如同积蓄万年的火山,猛然从钟镇野体内轰然爆发! 这股杀意是如此凝练、如此凶戾,甚至隐隐发出了实质般的咆哮! 暗红色的、近乎粘稠的能量波动如同血焰般冲天而起,将他周身的热浪瞬间排开,脚下的积雪以他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猛烈炸开、融化,露出焦黑的土地! 与他平日战斗时那种凝练精准、收放自如的杀意不同,此刻爆发出的,是更为原始、更为野蛮、充满了毁灭与疯狂气息的纯粹狂暴之力,这是【明镜止水】长久以来吸收、压缩、沉淀下的最危险的部分! “呃啊啊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理智在狂暴杀意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但他强行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将这股几乎要将他自身也撕裂的恐怖力量,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进手中的【百八烦恼棍】! 嗡——!!! 暗红色的长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棍身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血色纹路,仿佛有什么凶物即将苏醒! “给老子……滚开!!!” 钟镇野咆哮着,竟是不退反进! 他双脚猛蹬地面,炸开两个焦坑,整个人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悍然迎向那扑来的热浪翁衮,手中长棍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红血芒,以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直捅向那热浪中心的人影! 那热浪中的人影似乎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硬碰硬,更没料到对方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狂暴力量! 他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带着一丝诧异和嘲弄的冷哼,随意地抬起一只被烈焰包裹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朝着捅来的棍尖一巴掌拍去!姿态傲慢轻蔑,仿佛只是随手拍苍蝇! 嘭!!!!!! 棍掌交击! 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座大山对撞的恐怖巨响,狂暴的暗红杀意与焚天的灼热怒焰猛烈对撞、挤压、爆炸! “噗——!” 钟镇野如遭雷击,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融化钢铁、焚尽万物的恐怖力量沿着棍身疯狂涌来,对方的力量层次,远超他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热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代表着“嗔怒”与“毁灭”的规则性力量! 但他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和冲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狞笑,他强忍着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般的痛苦,借着对方一掌拍来的巨力,手腕猛地一抖一旋! 百八烦恼棍的棍尖如同毒蛇吐信,巧妙地一绕一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手掌的正面碾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对方胸口膻中要穴! “嗯?!” 热浪中的人影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轻咦,似乎没料到对方在硬接自己一掌后还能使出如此精妙的变招,他反应极快,另一只空闲的手如同鬼魅般探出,后发先至,一把精准地攥住了疾刺而来的棍身! 嗤——! 他的手仿佛由熔岩构成,抓住棍身的瞬间,竟发出烙铁烫肉的可怕声响,百八烦恼棍剧烈震颤,暗红杀意与灼热怒焰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找死!” 人影发出一声沉闷而充满怒意的低吼,抓住棍身的手猛地发力,向后狠狠一拽! 一股恐怖的巨力传来,试图将钟镇野连人带棍拖入他那足以焚化一切的灼热领域之中! 钟镇野咬紧牙关,双脚死死钉入焦土,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与对方展开了凶险无比的力量角力,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如同深渊大海,深不可测,自己正被一点点拖向死亡。 就在这危急关头! “师父!我来助你!!!” 一声清冽却带着决绝死志的爆喝从侧后方响起! 是吴笑笑! 她眼见钟镇野陷入危局,双目赤红,竟也彻底放开了对自身杀意的压制。 一股虽然远不如钟镇野狂暴、却同样充满惨烈决绝气息的血色杀意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她表情因承受巨大痛苦而扭曲,嘴角溢血,显然这已是她所能掌控的极限,甚至超越了极限! 她手持同样被血色杀意包裹的长棍,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猛冲而上,将全身力量灌注一棍,悍然捅向热浪人影的侧腰! 热浪人影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他抓着钟镇野棍子的手不动,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意一挥,同样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吴笑笑捅来的棍子! 滋滋滋! 吴笑笑的棍子也被灼热怒焰包裹,发出哀鸣! “哼!不自量力!就凭你们?!”热浪中传出嘲讽的冷哼,他双手同时发力,猛地向后一扯! 钟镇野闷哼一声,脚下犁出两道深沟,但仍勉强稳住! 而吴笑笑则惨叫一声,她能够控制的杀意不够,这种状态下,力量远逊于钟镇野,根本无法抵抗这股巨力,整个人被拖得双脚离地,朝着那恐怖的热浪直飞过去! 不得已间,她只能不断释放杀意,转眼间,她脸上的痛苦之色便越来越浓,眼中血色弥漫,理智正在被狂暴的杀意迅速吞噬,表情变得越来越狰狞、越来越非人,仿佛即将彻底化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笑笑!守住心神!”钟镇野急声吼道,却无力分身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沉稳的佛号如同洪钟大吕般响起。 紧接着,道道璀璨祥和的金色佛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灼热与杀意! 只见数个由精纯佛力凝聚而成的、身披金甲、面容威严的金刚力士虚影凭空出现,它们分工明确,两个扑上前,金光闪烁的巨手紧紧握住钟镇野和吴笑笑的棍尾,帮助他们对抗那恐怖的拖拽之力! 另外几个则奋不顾身地挡在吴笑笑身前,以自身佛体硬抗灼热气浪,为她争取时间。 嗤嗤嗤…… 佛兵力士接触热浪的瞬间,身体便迅速变得焦黑、透明、消散,但它们毫无畏惧,前赴后继! 紧接着,慧明盘膝坐于后方,双手合十,胸前【十三增上慢】佛珠悬浮,其中六颗佛珠同时亮起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他宝相庄严,口中梵唱响起,一段段蕴含宁静、降服心魔之力的经文如同潺潺流水,清晰无比地传入战场每个人的耳中,甚至直接响在心底! 神妙的是,这梵唱似乎对吴笑笑的疯狂、乃至那灼热怒焰有着独特的克制力。 吴笑笑眼中疯狂的血色迅速褪去,扭曲的表情渐渐平复,狂暴的杀意被强行安抚、收敛。 更令人惊喜的是,那热浪人影周身翻腾的怒意火焰,在梵唱的冲刷下,竟然也肉眼可见地波动、摇曳起来,仿佛被无形之水不断浇淋,威力隐隐有所减弱! 所谓佛心梵唱,正是用以安抚过于激烈的情绪,慧明单论实力,当然远不如钟镇野,甚至未必有吴笑笑强,但佛法在这方面的克制能力,却是其他人怎么也比不了的。 一时间,那热浪人影似乎都有些发怔,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钟镇野趁机猛地发力,稳住身形,眼中寒光爆射,对着那热浪中略显躁动的人影冷笑道:“这根本是不属于你的力量,你就像是个拿到了神兵利器的三岁孩童,只知道胡乱挥舞,根本不懂如何真正驾驭它!现在……准备受死吧!” 话音未落! 啵!啵!啵! 沉闷的气浪声接连响起! 是汪好。 她抓住时机,在远处开了枪,用以压制情绪的气浪射来,却并非指向热浪人影,而是射向他周身翻腾的怒焰边缘! 这波动虽然无法直接伤害对方,却让那本就受梵唱影响的怒焰再次一阵紊乱晃动,热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几乎同时,林盼盼也赶到附近。 她没有试图攻击,而是撑开一个护罩,但这护罩并非保护自己,而是将盘在她肩头的小蛇牢牢护住。 小蛇在她意念催动下,猛地张开翼翅,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黑光、靠护罩顶着热浪,精准地钻入了正在全力对抗的钟镇野微微张开的嘴巴里! “咕咚!” 钟镇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下一秒! “呃啊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力量感的低吼!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漆黑的鳞片迅速从皮肤下钻出,覆盖了手臂、脸颊、脖颈,他的半边脸颊扭曲拉长,浮现出蛇类的特征,瞳孔变成冰冷的竖瞳,双手指甲变长变尖,化为利爪,背后更是刺啦一声,撑开一对略显丑陋的肉翼! 刹那间,力量、速度、反应力瞬间暴增! “给我……开!!!” 化身半蛇半人形态的钟镇野,力量陡增,在佛兵力士的协助下,双臂肌肉恐怖贲张,猛地一把将百八烦恼棍从对方灼热的手中强行夺了回来! 他毫不停歇,夺回棍子的瞬间,借着暴涨的力量和速度,高高跃起,背后肉翼疯狂扇动,手中长棍携带着滔天杀意与蛇化的狂暴力量,以一记力劈华山,朝着那热浪人影的头顶悍然砸下! 热浪人影似乎被这一连串的配合打乱了节奏,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周身怒焰疯狂升腾,凝聚于头顶,试图硬抗这一棍! 但汪好射出的情绪中和气浪再次恰到好处地袭来,干扰了怒焰的凝聚。 不仅如此,慧明更是猛然睁开双眼,口中梵唱一变,声如雷霆,念诵起一段刚猛无俦、专破邪障的经文,那些残存的佛兵力士闻声,身上金光爆闪,竟悍不畏死地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热浪人影的四肢和身体! 嗤啦啦啦!!! 佛兵力士在极致的高温下瞬间汽化消失,但它们用这刹那的牺牲,成功限制了对方极短暂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嘭!!!!!! 钟镇野那汇聚了全身力量、狂暴杀意、蛇化之力的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热浪人影的左肩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隐约传出! “呃啊!” 热浪人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周身翻腾的怒焰猛地一滞,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脚下的冻土被踩出一个个融化的焦黑脚印! 几乎在同一时间,恢复了神智的吴笑笑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娇叱一声,奋力夺回自己的长棍,看准对方因受伤和倒退而露出的破绽,一记狠辣的毒龙钻心,精准地捅在了对方的右侧腰眼肾脏位置! 噗嗤! 棍尖入肉! “嗷——!”热浪人影发出一声更加痛苦愤怒的咆哮,身体剧烈一震! 他连遭重击,尤其是钟镇野那蕴含狂暴杀意和蛇力的一棍,似乎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霎时间,他周身环绕的怒焰明显黯淡、混乱了许多,那恐怖的威压也减弱了大半! 他猛地站稳身形,似乎还想催动力量,进行反扑! 但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和不耐烦的声音,仿佛透过某种传音手段,遥遥地从风雪深处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战场上空: “行了,别打了,磨蹭什么呢?我们要保的人已经安全撤了,你还跟这儿玩上瘾了?现在不是跟他们硬碰硬分生死的时候,赶紧撤了得了。” 这个声音的出现,让热浪中那原本暴怒无比、似乎还想拼命的人影猛地一滞。 他周身翻腾的怒焰迅速收敛,那双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充满不甘和愤怒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钟镇野几人一眼,似乎要将他们的样子牢牢记住。 最终,他发出一声极度不甘的低沉咆哮,却不再进攻,整个人猛地化作一团更加炽烈、却明显向内收敛的火焰旋风,“轰”的一声卷起满地积雪和焦土,如同退潮般朝着远方急速遁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 强敌终于退去。 压力骤然消失。 “噗通!”“噗通!” 钟镇野和吴笑笑几乎同时脱力,双双瘫坐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淌下,与血水混合在一起。 两人身上都冒着丝丝白气,那是过度透支和高温灼烤的迹象。 慧明也停止了诵经,脸色苍白,显然维持佛音和召唤佛兵消耗巨大。 汪好和林盼盼快步上前,警惕地巡视四周,并给他们喂水、喂药、处理伤口。 钟镇野一边喘息,一边看着敌人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头紧紧锁死。 他回想起最后那个懒洋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声音……那个声音,明显是这支敌对小队的另一个人、一个没出现过的人,而且地位似乎比这个能操控翁衮怒焰的可怕家伙,还要高! 这个操控怒焰的家伙,实力已经如此恐怖,几乎逼得他们小队底牌尽出、全员拼命才勉强击退……那这个发号施令的、尚未露面的家伙,又该强到何种地步?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声音沙哑而沉重: “这个家伙……竟然还不是他们队里主导的……上面还有一个……这次的敌人,会不会……强得有点离谱了?” 第十二章 互信 第十二章 互信 那携带着焚天怒焰与恐怖翁衮虚影的强敌终于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焦土、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以及劫后余生、身心俱疲的众人。 钟镇野、吴笑笑、慧明三人几乎脱力,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剧烈喘息,汗水浸透衣衫,与血污混合在一起。 汪好和林盼盼迅速上前,警惕地巡视四周,同时拿出清水和药品为三人处理伤口、补充水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暴风雪带来的冰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短暂的沉默中,脚步声响起。 众人抬头,只见汪泽凯面色复杂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瘫坐的钟镇野三人,又掠过正在忙碌的汪好和林盼盼,最终,定格在了依旧维持着“柴宏”外貌的汪好身上,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汪好感受到他的目光,对身旁的钟镇野低声道:“钟队,我来和他谈吧。” 钟镇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小心应对。” 汪好深吸一口气,迎着汪泽凯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随着她的动作,那副属于“柴宏”的粗犷面容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消散、扭曲、重组,露出了她原本清丽却带着几分锐利的面容,身高体态也恢复了原本的窈窕。 看到这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在自己眼前上演,汪泽凯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他停在汪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阿宏呢?” 汪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放心,柴宏没事,我们只是打晕了他,将他妥善安置在了营地里,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听到柴宏无恙,汪泽凯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盯着汪好,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汪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风雪在她身后呼啸,吹动她的发丝。 她抬起头,直视着汪泽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是……‘黑萨满’的敌人。” 这便是她准备好的说辞。 毫无疑问,那个翁衮、那个使用翁衮力量的、不曾露面的黑萨满,便极有可能是这个副本的boss。 把这个家伙作为目标,也算不得说谎。 当然,接下来……还是要扯一些谎了。 “黑萨满?” 汪泽凯明显一怔,眉头紧锁,似乎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警惕:“什么意思?刚才那……那鬼东西,就是黑萨满的力量?” “你已经亲眼见识到了。” 汪好语气沉重:“刚才那个操控恐怖火焰和翁衮虚影的家伙,他所使用的,正是被污染、被扭曲的萨满之力——也就是黑萨满的手段,而连皓阳,显然已经和这个黑萨满勾结在了一起。” 汪泽凯脸色变幻,快速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 他追问道:“黑萨满……和我们这次要找的古墓,有什么关系?” 汪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坦白说,我们追踪这个黑萨满已经很久了,我们都是他邪恶力量的受害者,家人、朋友因他而遭难,被迫聚集在一起,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他,彻底消灭他,阻止他继续为祸。” “我们也是刚刚才循着线索,追踪到这片草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更没想到连家的大少爷竟然已经和他联手,至于你们的信息和情况,我们也是进入到营地后,才弄明白的。” 闻言,汪泽凯缓缓点头。 这几人的手段与本事他已经见识了,想要弄些情报,再简单不过。 见他点头,汪好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或许一开始,我们双方都各有隐瞒,互不信任,但经过刚才那一战,汪哥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至少,在对付连皓阳和那个黑萨满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完全一致的,我们有能力,也愿意帮助你对抗他们,所以,现在我们真诚地希望,你也能帮助我们,提供你所知道的信息。” 汪泽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嗤”的一声划燃,橘红色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腔,仿佛能帮助他理清纷乱的思绪,烟雾从他鼻息间缓缓吐出,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权衡。 吐了一口烟后,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向汪好。 汪好摆了摆手,礼貌地拒绝:“谢谢,我不抽烟。” 然而,不远处正被钟镇野搀扶着、虚弱地靠在一块焦黑石头上的吴笑笑,却遥遥地伸出了手,有气无力地喊道:“嘿……能……能给我一根吗?快……快顶不住了……” 汪泽凯愣了一下,看了看吴笑笑那惨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神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烟连同火柴一起扔了过去。 吴笑笑勉强接住,动作有些笨拙地将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差点出来,但苍白的脸上却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 搀扶着她的钟镇野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地低声问道:“你还会抽烟?” 吴笑笑吐出一口烟圈,苦笑着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虚弱:“师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不会还想管徒弟抽不抽烟吧?”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至于。随你吧。” 此刻,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因为刚刚经历了那场恐怖的热浪洗礼,地表温度远比周围要高,积雪融化,露出焦黑的泥土,虽然空中依旧风雪呼啸,但暂时停留休整,倒不至于立刻被冻僵。 钟镇野几人互相搀扶着,挪到了一处相对背风的、残留着半截焦黑木桩的后面,暂时歇脚。 另一边,南小月和另外几个伤势稍轻、侥幸存活的队员,则带着沉重无比的心情,默默地为伤势更重的同伴进行紧急包扎。 他们的动作熟练却透着麻木,眼神中充满了悲痛和死寂。 更让他们无措的是,那几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同伴遗体。 他们试图将遗体搬到一起,但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想到接下来还要顶着暴风雪长途跋涉返回营地,带着这些遗体无疑将是巨大的负担,甚至可能拖累所有人,导致更多人遇难……一种绝望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慧明缓步走了过去。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平和与悲悯,他双手合十,对南小月等人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若信得过小僧,这些往生者的身后事,便交由小僧来处理吧。” 南小月等人抬起头,有些茫然和疑惑地看着这位刚刚展现出神奇力量的和尚。 慧明没有多解释,从怀中取出那块温润剔透的【净业玉牌】。 他将其托在掌心,低声诵念了几句晦涩的经文,随着梵音响起,玉牌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晕。 紧接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玉牌的光晕中,缓缓走出了四个身形模糊、穿着破旧僧袍、面容枯槁、如同苦行僧般的虚影。 它们并非实体,通体散发着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息,毫无攻击性。 “此乃最低级的洒扫佛兵。” 慧明轻声道:“它们无法战斗,但做一些力气活,尚能胜任。” 南小月等人已经见识过了他们的本领,虽然惊诧,倒也不再大惊小怪,便只是有些无措地应着。 很快,这些洒扫佛兵沉默地走到那些遗体旁,动作轻柔而庄重地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背负到背上,它们的力量似乎并不大,背负遗体时动作略显缓慢,但却异常稳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看到这一幕,南小月和其他队员眼中瞬间涌上了感激的泪水,他们纷纷挣扎着起身,对着慧明和那些佛兵,用自己最大的诚意合十行礼,慧明也郑重地躬身还礼。 这一幕,也被不远处的汪泽凯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嘴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扔在脚下,用力碾灭。 他脸上的犹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他转向一直静静等待他答复的汪好,沉声开口,语气变得直接而务实: “我明白了,感谢诸位刚才出手相救,也感谢这位大师……为我那些死去的兄弟所做的一切。” 他目光扫过钟镇野等人:“我该怎么称呼你们?而我……又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汪好与钟镇野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钟镇野在吴笑笑的搀扶下,勉力站起身,走上前,向汪泽凯伸出了手:“重新认识一下,汪先生,我叫钟镇野。” 他的手掌因脱力和之前的战斗而微微颤抖,但握手的力度却依旧坚定。 汪泽凯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 钟镇野接着指向汪好:“这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汪好,又回到汪泽凯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她和您一样,也姓汪。” 汪泽凯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只是深深看了汪好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钟镇野继续道:“至于其他几位,等我们安全回到营地,再容我一一为您介绍。” 他看了一眼周围惨烈的景象,以及那些正在被佛兵背负起来的遗体,语气沉重:“至于您问,如何帮助我们……”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汪泽凯,直接给出了答案:“答案其实很简单,告诉我们,您这次来到乌兰草原,真正要做什么。” 汪泽凯闻言,明显怔住了,下意识地反问:“我要做什么……和你们要对付的黑萨满有关?” “当然有关。” 站在一旁的汪好肯定地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而清晰:“连皓阳不惜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也要对付您,这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我们相信,您一定是在进行某项……触动了他们根本利益的事情。不必否认,我们既然这么问,自然是基于我们掌握的情报和刚才的所见所闻做出的判断。” 她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汪泽凯:“我们只需要弄清楚您的真实目的,才能逆向推断出连皓阳和那个黑萨满的真正意图和计划,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准他们的计划,制定有效的策略,最终将他们彻底铲除!这,就是您能给我们最大的帮助!” 汪好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汪泽凯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眉头紧锁,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焦黑的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显然,汪好这番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顾虑。 风雪依旧在呼啸,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终于,汪泽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钟镇野、汪好,又望向那些正在佛兵背负下缓缓走向返程方向的同伴遗体,最后定格在南小月等人疲惫而期盼的脸上。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明白了,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向那些佛兵和伤员:“我们先回营地,等安顿下来,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各位。” 第十三章 复仇之火(上) 第十三章 复仇之火(上) 返回营地的路程,其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狂暴,能见度极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队伍里伤员众多,南小月等几个重伤员更是奄奄一息,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林盼盼几乎将扳指的力量催动到了极限,撑开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护罩,勉强将最猛烈的风雪和部分寒气隔绝在外。 但这护罩范围有限,且主要功能在于防御冲击而非保温,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冻得众人牙齿咯咯作响,脸色青紫。 每一步都深陷积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短短几里路,走得异常缓慢而痛苦,当那座在风雪中摇曳着微弱灯火的营地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几乎虚脱。 汪泽凯一马当先,冲入营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哨,用力吹响! 尖锐急促的哨声穿透风雪! 很快,营地里留守的一些负责后勤和警戒的人员闻声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这支几乎人人带伤、狼狈不堪、甚至抬着、背着数具冰冷遗体的队伍时,全都惊呆了! 短暂的死寂后,惊呼声瞬间爆发出来! 有人慌忙上前接应伤员,有人看到熟悉的同伴变成冰冷的尸体,当场就泪流满面,悲伤气氛如同实质般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汪泽凯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疲惫与痛楚,他重重叹了口气,强打精神,对身旁的钟镇野等人低声道:“走吧,先去我的帐篷,暖和一下,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但汪好却上前一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汪哥,我们的事不急,你现在最紧要的,是立刻、彻底地排查一遍你自己的队伍。” 汪好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汪泽凯猛地一个激灵! 他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是啊,他现在名义上还是连家的人! 这支队伍里,固然有跟随他多年、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但也有不少是连家直接安插进来、或者后期招募、忠诚度存疑的人。 平日里大家利益一致,自然相安无事,可如今,他已经和连皓阳彻底撕破脸,甚至兵戎相见! 谁能保证队伍里没有连家的眼线?甚至……死士? 如果这些负责后勤、掌管物资、甚至负责警戒的人中混入了内鬼,在食物、饮水、药品上动点手脚,或者在夜间发动突袭……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比正面强敌来袭还要可怕百倍! “多谢提醒!是我疏忽了!” 汪泽凯立刻对汪好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急促:“几位请先自便,找地方休息取暖,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猛地转身,脸上已是一片冰寒,眼中锐光四射。 他迅速叫来几名绝对信得过的心腹骨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起来,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封锁营地出入口、控制物资仓库和通讯设备、分批次隔离审查所有留守人员、尤其是与连家关系密切或有可疑往来的人…… 汪泽凯能在连家做到这个位置,统领如此重要的队伍,其手腕和心机绝非等闲,处理这种内部清查和肃奸的事情,他自有其一套铁血而高效的方法。 钟镇野等人对此并不熟悉,也不便插手,只是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很快,一名汪泽凯的心腹队员走了过来,对钟镇野他们客气地说道:“几位贵客,请随我来,先到帐篷里休息一下吧。” 几人点点头,跟着这名队员走进了附近一个空置的、但已经生起了火炉的温暖蒙古包。 一进帐篷,暖意瞬间包裹了几乎冻僵的身体。 几人围着中央的铜火炉坐下,接过队员递来的热奶茶,大口喝下,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冻得麻木的四肢才开始慢慢恢复知觉。 之前在冰天雪地里几乎被冻到失去意识的吴笑笑、林盼盼几人,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依旧显得虚弱不堪。 短暂的沉默后,林盼盼揉了揉依旧有些发僵的脸颊,看向钟镇野,眼中带着一丝后怕和忧虑:“钟哥……这次的对手,强得有点离谱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钟镇野捧着温热的奶茶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刚刚在路上也仔细想了想,其实,不用过于恐慌。” “那个操控冰雪的年轻人,以及那个使用空间能力的女人,他们的正面战斗力其实并不算顶尖,更多是依靠诡异难防的特殊能力,真要是硬碰硬,我们未必会输。” 他顿了顿,说道:“真正的威胁,是那个掌握了翁衮怒焰之力的家伙,以及……那个始终没有露面、却在暗中指挥的家伙。” 吴笑笑在一旁点头补充,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师父说得对,那个用翁衮力量的家伙,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显然还不能完全驾驭那股力量,显得很生涩,破绽不少,但我们不能给他太多时间熟悉,否则以后会更难对付。” “我认为,最关键的点,可能是那个没露面的指挥者,他显然是对方团队的大脑,擅长布局和谋划。” 汪好拨弄着火炉里的炭火,眼神冷静地开口分析道:“但他一直藏头露尾,我猜测,他的个人战斗力可能相对一般,否则刚才那种情况,他完全有机会亲自出手将我们一举歼灭……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先找到他、解决掉他,对方的威胁至少能降低一半。” 钟镇野赞许地点了点头:“你们的分析都很有道理,但别忘了,我们身处的是《野火》副本,这是一个对抗副本,但核心依然是副本本身的机制,就像当初在《好事》副本里,我们甚至可以选择与对手合作,真正的破局关键,并不在于单纯地杀死对手,而在于破解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也就是,翁衮力量的源头,以及它与成吉思汗墓的关联。” 几人闻言,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慧明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钟施主的意思是,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并非急于与对方小队决战,而是要先查明那‘黑萨满’与‘翁衮’之力的真相,以及它们与此地古墓的渊源?” “没错。” 钟镇野肯定道:“黑萨满的存在目前只是我们的推测,我们就先假设这个人存在,那么他的力量源头,以及他为何要帮助连皓阳,必然与汪泽凯他们此次的目标——成吉思汗墓有着直接的联系,所以,我们现在先不要自乱阵脚,等汪泽凯回来,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我们再一步步逆向推导,弄清楚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和关键节点。” 他的判断条理清晰,目标明确,让众人心中稍安,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林盼盼又举起手,有些担心地问:“钟哥,那……连皓阳他们,会不会趁晚上跑来偷袭营地?我们现在状态都很差……” 钟镇野皱了皱眉:“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们必须休息恢复,否则更没资本应对。” “这样,盼盼,你让小蛇扩大警戒范围,潜伏在营地外围,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预警;大师,麻烦你派几个最低等的佛兵,在营地内关键区域和外围进行不间断的无声巡逻。” 计划迅速安排下去,林盼盼和慧明立刻开始准备。 接下来,便是等待汪泽凯的消息。 然而,他们左等右等,帐篷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呵斥声、甚至偶尔还有短促的挣扎和闷哼声,但汪泽凯却一直没有出现。 中途,汪好起身出去查看了一下情况。 回来后,她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我爷爷好像真的揪出了一些内鬼,正在紧急处理,场面似乎有点……激烈,我们暂时别去打扰他了。” 几人闻言,心下了然,也不再干等。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们实在太累了,于是也不再讲究,在这个温暖的蒙古包里,几人合衣躺在了那张宽大的土炕上——钟镇野、慧明挤在一边,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挤在另一边。 他们几乎头一沾到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很快便相继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钟镇野睡得格外沉,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和消耗都彻底补回来,没有梦境,只有一片温暖的黑甜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唤醒。 悠悠睁开眼,帐篷天窗透入的天光显示早已天光大亮,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只见汪泽凯正端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走进帐篷,托盘里放着几碗热气腾腾、奶香四溢的羊肉粥,几块烤得金黄、散发着焦香的奶豆腐,还有一壶滚烫的、带着独特咸味的蒙古奶茶。 汪泽凯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眼窝深陷,两个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他看到钟镇野醒来,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将托盘放在炕中央的矮桌上,声音沙哑地说道:“醒了?来,吃点东西吧,刚熬好的粥,暖和暖和身子。” 钟镇野坐起身,戴上眼镜,看着汪泽凯那副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模样,不禁问道:“你一夜没睡?” 汪泽凯一屁股坐在炕沿,用力搓了搓脸,苦笑道:“哪能睡得着啊……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拼了命从连皓阳手里救回来的兄弟,差点……差点就在自己人的营地里,被内鬼下黑手给弄死了!妈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愤怒。 钟镇野眼神一凝,但看到汪泽凯还能坐下来吃东西,便问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处理完了吧?” 汪泽凯拿起一碗粥,也不怕烫,大口喝了起来,咽下去后,才用一种带着深深苦涩和疲惫的语气说道:“处理完了……唉,清理出去了好几个。都是跟了我有些年头的……平时称兄道弟,没想到……这草原上,一晚上又多了几个回不了家的游魂。”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埋头喝粥,仿佛想用食物的热度驱散心中的寒意。 这时,帐篷里的其他人也被食物的香气和说话声陆续唤醒。 吴笑笑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到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林盼盼打着哈欠,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汪好也坐起身,眼神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慧明则已经悄然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大家陆续围拢到矮桌旁,默默地拿起食物吃了起来。 热粥下肚,奶豆腐嚼劲十足,咸奶茶暖胃提神,众人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汪泽凯看着大家都清醒得差不多了,三两口把自己那碗粥扒完,抹了把嘴,说道:“都清醒了吧?要是清醒了,咱们就抓紧时间聊聊?我真顶不住了,和你们说完,我也得赶紧去眯一会儿,不然真要垮了。” 汪好喝了一口奶茶,点点头:“行,那赶紧开始吧。” 汪泽凯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却变得认真起来:“不过在开始之前,我能不能先问问……你们……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 钟镇野放下粥碗,拿起一块奶豆腐咬了一口,抬眼看向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五个字: “成吉思汗墓。” 汪泽凯闻言,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猜到他们会知道这个信息。 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好,既然你们知道了这个,那有件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我最信任的心腹。”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初,最早发现那个疑似成吉思汗墓的入口、并将消息汇报给连家东家的……那支先遣小队,营地里一直没找到他们,有人猜他们是遭遇了不测,有人认为他们遇到了什么邪祟诡异……”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和难以掩饰的……惊悸。 “但其实,我早就找到他们了。”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失踪。” “他们……死得好惨啊……” 第十四章 复仇之火(下) 第十四章 复仇之火(下) 半小时后,两架由七八条强壮凶猛的雪地犬拉着的雪橇,停在了营地外数里处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边缘。 风雪依旧,但比起昨夜似乎小了一些。这片林子里的树木不算高大,枝桠光秃秃的,被厚厚的积雪压得低垂,如同披着孝服的沉默卫士,地面上积雪极深,几乎没过了膝盖。 汪泽凯率先跳下雪橇,他脸色依旧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走得有些踉跄。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和慧明紧随其后,沉默地跟在后面。 按照汪泽凯之前的说法,他其实在抵达这片草原的第四天,就已经发现了那支失踪的先遣小队成员的尸体。 但那几人的死状极其惨烈诡异,让他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疑惧和不安,他不敢声张,悄悄将尸体掩埋,并一直在暗中调查和观察营地的反应,想要弄明白一些事。 只是后来怪事频发,这件事便被他暂时压在了心底,如今,面对钟镇野这支展现出超凡力量的队伍,他决定将最后的秘密和盘托出,带他们来亲眼看看。 很快,一行人来到林子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汪泽凯停下脚步,左右仔细辨认了一下几棵有明显刻痕标记的白桦树,又用手比划丈量了一番,最终指向一处被积雪覆盖、看似平平无奇的地方,沉声道:“就是这里了。” 钟镇野点点头,上前一步:“你累了一夜,歇着吧,我们来。” 说罢,他伸手从胸前扯下那枚一直贴身佩戴、伪装成普通吊坠的【百八烦恼棍】,心念一动,吊坠瞬间延伸、变形,化作齐眉长短、暗红纹路流转的沉重长棍。 他双手握棍,将其当作铁锹,猛地插入积雪之下坚硬的冻土中,开始挖掘。 吴笑笑也毫不犹豫,抽出自己的【百八烦恼棍】,同样加入挖掘的行列,慧明则取来禅杖,以杖端杵地,佛力灌注,破开冻土层。 三人动作迅捷,力量远超常人,积雪和冻土被迅速清理开来。 汪好和林盼盼没有合适的工具,便没有上前做这体力活,而是走到一旁,与面色凝重的汪泽凯低声交谈起来。 汪好看着挖掘的现场,问道:“汪哥,这里就是你发现他们的第一现场吗?” 汪泽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吧。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其实已经被埋在雪下了。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异样:“我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痕迹和残留。” 汪好和林盼盼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林盼盼接着问:“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发现了吗?其他队员没察觉?” 汪泽凯苦笑:“当时我们大队人马正好经过这片林子外围休整。其他人都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有我看到了。那几道痕迹指向林子深处,而且……构成了一种非常诡异的模样,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借口说要小解,独自溜了进来,结果……就看到了他们几个的尸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又找机会单独返回来仔细检查过,但除了尸体本身,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没办法,我只能先把他们埋了,免得被野兽糟蹋,也避免引起队伍恐慌。” 汪好蹙眉追问:“你刚才说,他们的姿势很诡异?具体是什么样的?” 汪泽凯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似乎在回忆那令人不适的场景,语气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这么说吧,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各种邪门歪道的祭祀仪式、诡异的死法也见过不少。但他们当时的姿势……太怪了!” “那完全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仪式或死法,五个人,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拧在了一起!手脚、躯干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死死交缠、盘绕,就像……就像把五根绳子硬生生搓成了一股巨大的、扭曲的麻花!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林盼盼闻言,轻声问身旁的汪好:“汪姐姐,你听说过类似的吗?” 汪好凝神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不像,草原上的萨满祭祀,或者我知道的其他邪术,都没有这种将多人身体强行拧合在一起的记载,这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甚至带有某种亵渎意味的毁灭方式。” 林盼盼眨了眨眼,提出一个猜测:“那……会不会不是人为故意摆成的?而是对方在杀死他们的时候,动用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诡异力量?这种力量在瞬间同时作用于他们五人,直接将他们的身体扭曲成了这样?” 汪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这个可能!如果是某种涉及扭曲或者强大念力的超凡手段,确实有可能造成这种效果。” 汪泽凯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苦涩而恍然的表情:“在遇到你们之前,我根本不敢往这种超自然的方向想,只觉得是遇到了某种极其残忍变态的凶手,但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就在这时,那边挖掘的钟镇野发出了声音:“挖到了!” 紧接着,就听到吴笑笑倒吸一口凉气,带着震惊和厌恶的低呼:“我靠!这他妈……怎么变成这样了?!” 汪好和林盼盼立刻快步上前,汪泽凯也强打精神跟了过去。 只见雪坑中,五具尸体赫然呈现眼前。 正如汪泽凯所描述的那样,他们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紧紧地缠绕、挤压在一起! 他们的四肢和躯干如同麻花般拧结,骨骼显然在瞬间被巨力尽数折断错位,由于严寒,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没有腐烂,甚至连他们临死前那极度痛苦、恐惧和扭曲的表情都清晰地凝固在脸上,栩栩如生,仿佛刚刚死去不久。 这诡异的景象,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钟镇野沉声道:“搭把手,先把他们弄上来。” 他和吴笑笑、慧明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团纠缠在一起的冰冷尸骸从坑中抬了出来,平放在旁边的雪地上。 慧明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脸上露出悲悯之色,他直接盘膝坐在雪地中,闭上双眼,手捻佛珠,开始低声诵念起超度亡魂的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庄严肃穆的梵音在寂静的林中回荡,仿佛为这惨死的亡魂带来一丝安宁。 汪泽凯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熟悉却已僵硬扭曲的面孔,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沙哑地低语:“老五、大刚、顺子、黑皮、小山东……都是我最早、最好的兄弟……就是因为信得过、能力强,我才让他们组成先遣队……没想到……没想到会落到这种地步……” 他的语气看似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和愤怒。 这几个人,显然不仅仅是下属,更是与他有过命交情的挚友,他们的惨死,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也难怪,这几人的死会让汪泽凯隐瞒其他人,这几人一死,他恐怕很难再相信任何人。 钟镇野看了汪泽凯一眼,沉声道:“汪哥,你先休息一下,平复心情,我们检查一下尸体,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说完,他给吴笑笑和林盼盼递了一个眼色。 吴笑笑会意,立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污泥盒】。 她将盒子打开,放在那几具扭曲尸体的中间,盒子内那滩暗黄色、仿佛永远洗不干净的淤泥,开始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汇聚,似乎要从中凝聚出什么。 而林盼盼则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众人,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着风中可能存在的、由亡者残留执念化作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汪泽凯独自一人走到不远处一棵白桦树下,靠着树干坐下,低着头,表情异常低落,时不时用通红的眼睛望向这边,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汪好看着那几具尸体,摇了摇头,对钟镇野低声道:“现在看来,凶手八成就是连皓阳和那个黑萨满了。” 一旁的吴笑笑一边盯着污泥盒的变化,一边提出疑问:“可是,那时候连皓阳不是还没到草原吗?他怎么动手?” 钟镇野冷静分析道:“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测正确,连皓阳早已和黑萨满联手,那么时间上就说得通了。可能是黑萨满先动手杀了这几个人,然后伪造信息,引诱汪泽凯带队前来,等汪泽凯到了,连皓阳再出现,与黑萨满里应外合,意图将汪泽凯这支队伍一网打尽。” 汪好却仍有疑惑:“但如果只是想除掉汪泽凯,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专门把人引到草原来吗?我爷……咳,汪泽凯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值得对方如此布局吧?” 钟镇野沉吟道:“这里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关键,比如,黑萨满的力量可能有着严格的地域限制,必须在这片草原才能发挥最大威力;或者,连皓阳和黑萨满的计划远比单纯杀人更复杂,可能涉及到‘成吉思汗墓’中的某些东西;又或者,汪泽凯身上有我们还没发现的、对方必须在此地才能夺取的东西……可能性很多。” “但无论如何,从目前掌握的线索看,凶手的嫌疑最大程度地指向了连皓阳一方。” 就在这时,林盼盼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惊愕和确认的神情,快步走了回来。 与此同时,吴笑笑面前的【污泥盒】中,那滩淤泥也终于凝聚成形——赫然又是一个形态狰狞、散发着邪异气息的翁衮泥塑! 林盼盼语气急促地说道:“我听到了!他们的怨念碎片告诉我了!杀死他们的,确实是一个‘黑萨满’!” “他们当时在向导的带领下,已经找到了疑似成吉思汗墓的入口区域,但后来,那个向导突然失踪了!紧接着,一个穿着萨满服饰、看不清面容的人出现了!他对他们说……‘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去死了’……然后……然后他们就……就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瞬间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污泥盒中凝聚的翁衮泥塑,与林盼盼听到的怨念信息,相互印证! 真相,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而肯定:“这一次,不用再有任何怀疑了,可以确定,这几位兄弟,就是被那个黑萨满杀害的。” 他们的讨论声音虽然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林中,却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背靠白桦树的汪泽凯耳中。 听着他们一句句的分析,尤其是最后林盼盼那带着亡者怨念的控诉和汪好斩钉截铁的结论,汪泽凯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低着头,嘴里开始发出模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那几个死难兄弟的名字: “老五……大刚……顺子……黑皮……小山东……” “你们……死得好惨……” “我不会……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连皓阳……黑萨满……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嘶哑! 与此同时,钟镇野几人惊骇地发现,汪泽凯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竟然开始隐隐泛出一种不正常的、诡异的潮红色,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悲痛、愤怒和……某种狂暴能量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他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飘落的雪花在靠近他身体一定范围时,竟诡异地迅速融化、蒸发,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汪哥!你怎么了?!” 汪好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上前几步想要查看,但刚靠近一些,就被一股滚烫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她惊呼一声:“好烫!” 不需要言语,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汪泽凯身上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危险的异变! 钟镇野反应最快,厉声喝道:“大师!快!安抚他!稳住他的心神!” 慧明脸色一变,立刻停止诵经,双手结印,口中梵唱转为急促,试图用佛光平和之力笼罩汪泽凯。 然而,已经太晚了! 轰——!!! 仿佛压抑到极点的火山终于爆发! 以汪泽凯为中心,一股混合着滔天怒意、无尽悲怆和毁灭性能量的赤红色火焰风暴,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风暴席卷着炽热的气浪和狂暴的冲击力,如同怒海狂涛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小心!” 钟镇野、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五人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来得及运起力量护住自身,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横无比的火焰风暴狠狠地推飞、震开! 五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狼狈不堪地摔倒在远处的雪地里,滚作一团! 风暴中心,汪泽凯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一片骇人的赤红,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淌,他周身被熊熊燃烧的、仿佛由情绪实质化而成的怒焰所包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刚刚还沉浸在发现真相中的五人,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 这股力量,怎么会出现在汪泽凯身上?! 第十五章 失控 第十五章 失控 就在汪泽凯身上那股混合着滔天怒意与毁灭性能量的赤红火焰风暴猛然炸开的瞬间,钟镇野的脑海中,如同有闪电划过,无数之前看似零散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推测骤然成型。 汪泽凯掌握了利用“煞物”改变气运的逆天能力,并以此重创连家,自立门户。 《野火》副本结局是,乌兰草原上出现了一片被诡异野火焚烧殆尽、数十年寸草不生的焦土死地,不知有多少人丧生其中,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极有可能就是汪泽凯。 汪好也曾经说过,她小时候在家中见过一个诡异的“翁衮”像,那东西一直留在汪家…… 所以……汪泽凯身上这股狂暴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怒焰力量,其实一直都在,甚至就是他最终反抗连家、重创连家的力量? 但这力量……他是怎么得到的? 是连皓阳和黑萨满的阴谋?只是连皓阳失手了,最终被汪泽凯反噬? 电光石火间,钟镇野来不及细想这力量的来源究竟是福是祸,眼下最紧要的是——必须立刻控制住失控的汪泽凯! 否则,不仅汪泽凯本人可能被这股力量反噬烧成灰烬,他们所有人也可能被这失控的怒焰风暴吞噬! “笑笑!盼盼!随我一起控制住他!” 钟镇野当机立断,发出一声爆喝:“大师!汪姐!想办法平复他的心神!快!”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行动!暗红色的【百八烦恼棍】瞬间出现在手中,棍身杀意暴涨,硬顶着扑面而来的、几乎要融化钢铁的恐怖热浪,如同逆流而上的箭鱼,悍然冲向风暴中心的汪泽凯! “明白!” 吴笑笑厉声应和,没有丝毫犹豫,同样擎棍在手,血色的杀意包裹全身,娇健的身影紧随着钟镇野,从另一侧猛扑而上。 林盼盼反应稍慢半拍,但动作丝毫不乱。 她强忍着皮肤被灼痛的刺痛感,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黄光,一个凝实无比、半球形的淡金色能量护罩瞬间扩张开来,精准地将狂暴的汪泽凯笼罩了进去! 嗡——! 护罩成型的瞬间,仿佛将一个即将爆炸的熔炉强行塞进了密封罐中! 护罩内,赤红的怒焰疯狂冲击着淡金色的光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剧烈的震荡,光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暗不定,涟漪狂涌。 “呃啊!” 林盼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作为护罩的维持者,她承受了绝大部分的能量反冲,最可怕的是,那股灼热的、仿佛带着灵魂灼烧感的狂暴力量,竟然沿着她与扳指的能量连接,逆流而上! 嗤啦…… 一阵轻微的、仿佛油脂滴在烙铁上的声音响起。 林盼盼戴着扳指的右手大拇指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随即鼓起一个个恐怖的水泡,水泡迅速破裂、焦黑,灼热的痛楚如同毒蛇般沿着她的手臂急速蔓延,手腕、小臂……所过之处,皮肤寸寸开裂、焦糊! “嘶——!” 钻心刺骨的剧痛让林盼盼倒吸着冷气,全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但她仍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抓住颤抖的右腕,拼命维系着扳指,硬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护罩,没有让它立刻崩溃。 护罩内,更是如同炼狱! 钟镇野和吴笑笑一左一右,已经冲到了汪泽凯身边。 两人手中的长棍伸长探出、刺入护罩中,带着刺耳的尖啸,分别别向汪泽凯的双臂关节,试图将他强行压制在地! “滚开!!!” 失控的汪泽凯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眼赤红如血,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双臂猛地一震,缠绕其上的赤红怒焰如同有生命的火蛇般炸开! 嘭!嘭! 两股巨力传来,钟镇野和吴笑笑只觉得虎口崩裂,长棍几乎脱手,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高温顺着棍身疯狂传导而来! “滋滋滋!” 两人的手掌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发出焦糊味!剧痛钻心! 但两人都是心志坚毅之辈,硬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握住了棍子。 钟镇野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将【百八烦恼棍】的力量催发到极致,暗红色的杀意与赤红怒焰激烈对抗,吴笑笑也是贝齿紧咬,嘴角溢血,将全身力量灌注棍中,血色杀意凝而不散。 “压下去!” 钟镇野嘶声怒吼! 两人合力,硬顶着足以焚金融铁的怒焰,一点一点地将疯狂挣扎的汪泽凯向雪地上压去! 汪泽凯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在喷发,他四肢剧烈挣扎,每一次发力都让钟镇野和吴笑笑感觉像是在与一头洪荒巨兽角力,灼热的气浪烤得他们头发卷曲,面部皮肤开裂,呼吸如同吸入火焰般痛苦! “阿弥陀佛——!!!” 就在这僵持不下、险象环生的时刻,护罩外的慧明终于准备完毕。 他盘膝坐于雪地,无视周围扩散的余热,双手合十,腕上【十三增上慢】佛珠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他宝相庄严,开口诵念的却并非刚猛的伏魔经文,而是一段空灵、悠远、直指人心、能抚平一切躁动与妄念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庄严肃穆的梵唱如同清冽的甘泉,穿透怒焰的咆哮和护罩的波动,直接响起。 那狂暴翻腾的赤红怒焰,在梵唱的冲刷下,明显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和紊乱。 几乎同时,汪好也强忍着热浪灼面之痛,闭上双眼,摒弃杂念,盘膝而坐,双手结出一个安神定魂的法印,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专门用于安抚心神、化解执念的《宽心谱》: “闭目而坐,听息如听潮。” “潮来不迎,潮去不送。” “声声耳中过,寸寸心中空。” “莫问来处,莫追去处。” “惊惶乍起,如虫结茧。勿撕勿扯,勿惧勿厌……” “观其自缠自绕,自缚自眠……” 她的声音轻柔而富有某种独特的韵律,如同母亲温柔的抚慰,又似春风化雨,悄然渗透进汪泽凯那被无尽愤怒和悲痛充斥的混乱意识深处。 佛经的空灵与《宽心谱》的宁静,内外交织,开始一点点蚕食、化解着那毁灭性的怒意。 汪泽凯挣扎的力度,似乎减弱了一丝,周身的怒焰,波动得不再那么剧烈。 “有效果!坚持住!”钟镇野敏锐地察觉到变化,精神一振,大声鼓励道! 然而,就在这形势看似好转的刹那—— “我、我撑不住了!” 护罩外,苦苦支撑的林盼盼终于到了极限。 她惨呼一声,右臂的灼伤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整条手臂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剧痛让她眼前发黑,精神力急剧消耗!她再也无法维持护罩的稳定! 咔嚓一声脆响,淡金色的护罩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失去了护罩的约束,积蓄在内的恐怖热浪和怒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疯狂爆散! “小心!” 首当其冲的钟镇野和吴笑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数米外的雪地里,喷出大口鲜血。 热浪更是直接扑向了正在诵经的慧明和汪好! “唵!” 慧明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佛光爆射!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起身,一个箭步挡在了汪好身前,同时将手中佛珠向前一推,一道凝实的金色佛光屏障瞬间展开! 轰! 热浪狠狠撞在佛光屏障上,屏障剧烈波动,慧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衣袍瞬间被灼焦大片,皮肤上也瞬间出现了大片的水泡、焦黑, 但他硬是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为身后的汪好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被热浪中断了诵经的汪好,只是微微一顿,看到慧明那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重新闭上双眼,更加专注、更加大声地继续吟诵《宽心谱》。 “压住他!不能让他再爆发!” 钟镇野咳着血,从雪地里挣扎爬起,不顾双手血肉模糊的剧痛,再次抓起长棍,如同疯虎般扑向刚刚挣脱束缚、似乎又要再次积聚力量的汪泽凯,吴笑笑也强忍伤痛,红着眼睛跟上。 这一次,没有了护罩的隔绝,那灼热感更加恐怖,两人感觉像是跳进了熔岩池,每靠近一步都如同在刀山上行走。 但慧明的佛光屏障和汪好的《宽心谱》也发挥了关键作用,汪泽凯的动作明显变得迟滞,眼中的赤红时而闪烁、时而黯淡,似乎在理智与疯狂之间剧烈挣扎! “给我……倒下!!!” 钟镇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与吴笑笑一左一右,再次将长棍狠狠别在汪泽凯的关节处! 三人再次陷入了凶险无比的力量角力,灼热的气浪不断炙烤着他们,皮肤发出焦糊味,剧痛几乎让人昏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慧明不顾自身伤势,将佛力催发到极致,口中反复诵念佛号,佛光如同温暖的阳光,持续照耀着汪泽凯。 “心若沸鼎,则投冰炭,心若寒潭,则掷星火……” 汪好的诵经声也越发空灵,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抚慰着那狂暴的灵魂。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一秒……两秒……十秒…… 在四人拼尽全力的压制和安抚下,汪泽凯周身那狂暴的赤红怒焰,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缩、回拢,颜色也从刺眼的赤红逐渐变为暗红,最后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最终彻底没入他的体内,消失不见。 噗通。 失去了力量的支撑,汪泽凯眼睛一闭,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彻底昏迷了过去。 风暴,终于平息了。 现场一片狼藉。 以汪泽凯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积雪完全融化蒸发,露出焦黑龟裂的土地,还在冒着丝丝白气,周围的树木也被烤得焦黑,有些还在冒着青烟。 钟镇野和吴笑笑也同时脱力,双双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自己那双几乎被烤熟、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的手掌,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后怕。 林盼盼瘫软在远处,抱着严重灼伤的右臂,疼得浑身抽搐,泪流满面。 慧明撤去佛光,踉跄一步,脸色金纸,衣袍破损,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汪好停止诵经,快步上前,先查看了汪泽凯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他只是脱力昏迷,性命无虞后,才长长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他……他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可怕的力量?!”汪好看向钟镇野,声音带着颤抖。 钟镇野忍着剧痛,深吸几口气,将自己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推测快速说了一遍:“……所以,这股力量,很可能就是后世中,你爷爷用以对抗连家的力量……甚至,可能与你们家控制煞物的力量有关。” “但现在看来,他根本无法控制这股力量,这更像是一种……被极端情绪引爆的、不受控制的诅咒或者……封印在他体内的东西?” 汪好听完,瞳孔骤缩,失声道:“你的意思是……有可能那个黑萨满,早就在我爷爷身上下了某种恶毒的咒术?一旦他情绪失控,或者达到某种条件,就会引爆这股力量,甚至……反噬其身?” “不排除这种可能。” 钟镇野脸色凝重地点头:“连皓阳和黑萨满处心积虑把他引到这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杀他,更是为了……引爆他体内的这个炸弹,这片草原,可能就是他们选定的引爆场。”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狼藉的环境和众人严重的伤势,当机立断:“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知道营地里还有没有内鬼,也不知道刚才的动静会不会把另一队人引来,这里不能久留。” 接着,他看向那几具扭曲的尸体:“先把这几具尸体掩埋,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然后,我们立刻带上你爷爷,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检查一下他的情况。” “好!” 众人纷纷点头,深知情况危急。 顾不上休息,几人强忍伤痛,迅速行动起来,几人喝下红药,大致治疗了一下烧伤,随后几人将坑边的浮土推回,草草掩埋了那五具尸体,让其入土为安。 做完这一切,他们互相搀扶着,将昏迷的汪泽凯抬上了雪橇。 “走!” 钟镇野一挥手,亲自驾起一辆雪橇,载着汪泽凯和伤势较重的林盼盼,吴笑笑驾另一辆,载着慧明和汪好。 鞭子一挥,雪橇犬奋力狂奔,拉着他们迅速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 就在钟镇野他们离开后约莫十来分钟后。 原本平静的雪地空中,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迈步而出——正是那个披着鲜红斗篷、戴着狰狞鬼面具的女人! 她刚一现身,目光立刻锐利地扫过现场。 当她看到那片被灼烧得焦黑龟裂的土地、周围烤焦的树木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带着狂暴怒意的残余能量波动时,面具下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几乎同时,她身旁不远处的雪地,“噗”地一声轻响,那个操控冰雪的年轻男子也如同地鼠般钻了出来。 “好强的怒焰余波……看来刚才这里的动静不小。” 年轻男子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现场的痕迹,语气带着一丝诧异:“但是看上去,汪泽凯似乎无法控制那股力量。” 鬼面女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痕迹,半晌,才说道:“这不对劲,按照队长的推算,汪泽凯应该已经初步接触并开始尝试驾驭煞物了才对,怎么可能还会出现这种完全失控的暴走?” 年轻男子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谁知道呢?也许队长算错了?” 鬼面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队长的谋划,也是你能质疑的?” 年轻男子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服,但也没再顶嘴,只是嘀咕道:“要我说,队长就是想太多,直接找机会把对面那支小队全宰了,不就完事了?何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闭嘴!” 鬼面女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队长的布局,岂是你能理解的?少废话!你去,暗中跟上他们,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汪泽凯的状态,有任何异常,立刻传讯!我去向队长汇报这里的情况!” 年轻男子似乎有些怕这个鬼面女,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噢……知道了。” 说罢,他身体缓缓下沉,如同融入雪中一般,消失不见。 鬼面女站在原地,又仔细感知了片刻,确认再无线索后,才抬手在身前虚空一划。 空间再次泛起涟漪,她一步迈入其中,身影随之消失。 风雪依旧,很快便将这片林地重新覆盖上了一层洁白的新雪,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第十六章 各自的打算 第十六章 各自的打算 很快,钟镇野几人在雪原中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洞。 山洞暂时隔绝了呼啸的风雪,火光摇曳,映照着众人疲惫而凝重的脸庞。 汪泽凯依旧昏迷不醒,躺在铺着厚毡毯的角落,呼吸平稳但面色苍白,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钟镇野仔细检查了汪泽凯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老式的五四手枪、备用弹匣、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半包香烟、火柴、一个牛皮钱夹、几块压缩干粮、八卦罗盘……全都是这个时代背景下探险者可能携带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件物品散发出超凡的能量波动,也没有任何疑似“翁衮”或“煞物”的诡异物件。 他甚至仔细查看了汪泽凯的皮肤、衣物内侧,也没有发现任何符文、印记或下咒的痕迹。 “怎么样?”汪好关切地问道。 钟镇野摇摇头,眉头紧锁:“都是普通东西,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咒术痕迹,那股力量像是凭空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的,或者……被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深藏了起来。” 汪好闻言,沉吟片刻,看向林盼盼:“盼盼,你能不能变成我爷爷的样子,读取他最近的记忆?或许能直接找到线索。” 一旁的吴笑笑却摇了摇头,插话道:“汪师姑,我觉得意义可能不大,你想想,昨晚我们遭遇那个操控翁衮怒焰的家伙,动静那么大,汪前辈如果知情,不可能毫无反应,但他看起来是完全不知情的,而且今天这情况,他自己似乎也完全无法控制。” 汪好眉头蹙得更紧:“所以……我爷爷很可能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动了手脚?”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太被动了。” 就在这时,钟镇野站起身,声音沉凝,目光扫过众人:“直到现在,我们对连皓阳的真正目的、成吉思汗墓的真相、那个黑萨满的底细以及他们之间的具体勾结方式,都还一无所知。” “所有的信息都支离破碎,像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再这样被动等待,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甚至可能落入更危险的陷阱。” 闻言,慧明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钟施主所言极是,但或许,等汪泽凯施主醒来,我们能从他后续的经历中,得知更多线索,拼凑出真相。” “未必。” 汪好却轻轻摇头,接过话,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爷爷今天说要告诉我们一切,但他第一时间带我们去看的,只是那几具尸体,这说明在他目前的认知里,兄弟们的惨死就是最大的疑点和关键,至于‘煞物’、‘翁衮’、‘黑萨满’这些超越常理的存在,他可能根本还没意识到其重要性,甚至可能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我们问他,他可能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林盼盼歪着头:“可是他没意识到,不意味着他经历的事情里没有隐藏线索呀?说不定他说出来,我们就能分析出关键呢?” 吴笑笑抱着胳膊,支持钟镇野的观点:“我认得师父说得对,汪前辈明显也是蒙在鼓里的受害者一方,就算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信息,很可能也只是更多未解的谜团,我们需要主动出击,从敌人那边获取更直接、更核心的情报!” 钟镇野点了点头:“没错,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他从怀里取了那枚【三光示厄钱】,心中默念几句,抛起落下,摊在掌心。 下一秒,铜钱竟是金光大盛! 钟镇野见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我的计划是,分头行动。” “汪前辈这边同样重要,他醒来后肯定有重要信息,需要有人留守接应和安抚。” 他快速部署道:“同时,对手那边的营地,我们必须去探一探,无论如何,必须搞到一些关键信息,打破现在的信息壁垒!” “汪前辈情绪还不稳定,那股力量太危险。笑笑,汪姐,大师,你们三人留下来,万一他再次失控,你们配合,应该能最大程度地控制住局面,保护他和你们自己。” 吴笑笑、汪好、慧明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下:“明白!” 没人说分头行动不安全、危险,经历了这么多副本,他们都信任钟镇野的安排,更何况,【三光示厄钱】金光大放,也说明此行乃是大吉。 钟镇野随即看向林盼盼:“盼盼,你跟我走一趟,你的【夜游神衣】潜行能力最强,可以很好地隐匿自身,你只需要跟紧我,必要时出来策应,提供支援。” 林盼盼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钟哥,可是……我们现在连对方营地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啊?这么大风雪,怎么找?”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到山洞口,迎着凛冽的风雪,凝神向外望去。 随后,他悄然开启了灵视。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 肆虐的风雪在他眼中化为了流动的能量乱流,白茫茫的天地间,各种或微弱或杂乱的气息如同飘带般舞动,难以分辨。 然而,在极远处,风雪弥漫的深处,一团异常凝聚、强大且带着某种独特“标记”的能量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隐隐约约地吸引着他的感知! 那气息被风雪层层削弱和干扰,看不清具体状态,但其存在的“质”和“量”,都远超周围环境,绝非自然形成! “未必找不到。”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收回灵视,转头对林盼盼笑了笑:“我大概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出发!” …… 与此同时,距离钟镇野他们所在山洞约十数里外。 一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峦脚下,坐落着一个规模远比汪泽凯那个临时营地要大得多的营地,帐篷林立,甚至还搭建了一些半永久性的木棚和工事,营地周围有持枪人员巡逻警戒,戒备森严。 营地入口处,空气一阵扭曲波动,那个披着鲜红斗篷、戴着狰狞鬼面具的女人迈步而出。 营地门口守卫的人员见到她,立刻露出敬畏的神色,纷纷低头行礼,不敢直视,女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快步走入营地。 刚走进营地没几步,就听到旁边一个最大的帐篷里传来连皓阳气急败坏、抑扬顿挫的骂声: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妈的!汪泽凯那个王八蛋!命真硬!这都弄不死他!还有那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中原商人!坏老子好事!……” “给我查!查清楚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骂声滔滔不绝,中气十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和逃亡。 红斗篷鬼面女脚步微微一顿,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低声自语:“骂人都跟他妈唱戏似的……有这天赋当什么少爷,去天桥底下当个说唱艺人多好。” 她懒得理会连皓阳的无能狂怒,继续迈步,穿过喧闹的营地外围,向着山壁方向走去。 营地后方,紧贴着山体的位置,已经被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通往山体内部的矿洞入口。 入口处架设着坚固的支撑架,铺设了简易轨道,甚至还有小型发电机和照明线路通入深处,显然,这已经不是一个临时营地,而是一个设施齐全、正在进行大规模作业的盗掘工地! 洞口处人员进进出出,异常繁忙。 有负责挖掘的壮工喊着号子,用铁锹、镐头甚至小型风镐在破碎岩石;有负责运输的人推着矿车沿着轨道将碎石泥土运出;还有几个看似工头和技术人员的人,拿着图纸和罗盘,在一旁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 整个工地的组织性和专业性,远超普通的盗墓团伙,更像是一支有备而来的专业工程队,其人数之多,也远远超过了汪泽凯所带领的那支队伍,根本不知道这么多人,是何时、以何种方法到来的。 红斗篷鬼面女对眼前热火朝天的作业场面视若无睹,如同穿过无人之境,径直走进了矿洞深处。 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光线也越暗,只有矿工灯提供着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硝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中又带着一丝奇异腥甜的气味。 走了大约百米,来到一个岔路口,一侧通道依旧传来叮叮当当的挖掘声,另一侧则相对安静。 女人转向了安静的通道。 又前行数十米,通道尽头是一个稍小的、被矿灯照得透亮的天然洞窟。 洞窟里,一个打扮得仙风道骨、身穿八卦道袍、头戴逍遥巾、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人,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手捧一本线装古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本书的封皮上用古篆写着《云笈七签·摄养枕中方》几个字,是一部相对小众的道家养生典籍。 见到红斗篷鬼面女进来,那道士模样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看似慈和却带着几分痞气的脸,笑嘻嘻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哟!红隼回来啦?情况咋样……”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噗”的一声轻响,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喷了出来,正好舔舐在他手中那本《摄养枕中方》上! 嗤啦…… 书页瞬间被点燃,卷曲焦黑。 “哎哟卧槽!” 那道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书扔在地上,连连拍打,好不容易才把火苗拍灭,但一本好好的古籍已经烧掉了小半,变得焦黑破烂。 他抬起头,看着红斗篷鬼面女投来的无奈目光,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讪笑:“咳咳……失误,纯属失误!新力量,还没磨合好,有点漏气……见笑,见笑了哈!” 红斗篷鬼面女无奈地摇摇头:“叶半仙,队长说了,让你好好练练,控制住这股嗔火,别再失控了,接下来的计划,你这股力量很关键,别再掉链子了。” 被称为“叶半仙”的道士连忙哈哈笑道:“放心放心!我肯定加紧练习,绝对能控制好!保证不掉链子!下次肯定不会了!” 红隼没再跟他多废话,越过他,继续向洞窟更深处走去。 叶半仙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收起笑容,嘀咕了一句:“妈的,这翁衮之力还真特么燥……比三昧真火难伺候多了……” 红隼穿过叶半仙所在的洞窟,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仿佛天然形成的岩石缝隙,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个较小的洞室。 这里的景象,却让人毛骨悚然! 洞室中央,一个身影盘膝而坐。 他身穿一件由各种陈旧、破损、染着暗沉污渍的兽皮和布料拼凑而成的萨满法袍,法袍上挂满了干枯的草药、细小的兽骨、羽毛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散发着邪异气息的零碎物件。 他头上戴着一顶狰狞的、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成扭曲鬼面的头冠,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各色颜料混合而成的诡异油彩,完全看不清本来面目,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深陷的眼窝。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古老、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邪异气息! 不出意外的话,这人正是那个黑萨满! 然而,此刻的他,却一动不动,如同圆寂的僧侣,又像是一具被供奉起来的干尸。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七窍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肤褶皱处,竟然生长出了一株株形态怪异、颜色暗沉的藤蔓状植物! 这些植物如同寄生般缠绕着他,枝叶扭曲,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腐土和异香的古怪气味。 许多藤蔓的末端,都结着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蓓蕾,其中一些花苞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暗红或漆黑的花瓣,显得异常妖异;而另一些枝条上,则已经结出了几颗龙眼大小、表面布满诡异纹路、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青黑色果实。 在这个诡异恐怖的黑萨满身边,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正一脸轻松惬意、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登山服,打扮得像个普通的探险家,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金属浇水壶,正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名贵花卉般,给那些从黑萨满身上长出来的诡异植物浇水,动作轻柔而专注。 红隼走到这个男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汇报:“队长,蚕沙那边有消息传回,钟镇野离开了他们的临时藏身点,正在向我们营地的方向靠近,目测是他一个人,但他们留守在汪泽凯身边的队友中,那个叫林盼盼的女孩不见了,无法确定是否暗中跟随钟镇野一起行动。”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没有停下浇水的动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哦?钟镇野终于坐不住,主动出来打探消息了?有意思,看来他焦虑了呀。” 红隼询问道:“队长,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是否需要安排拦截或者……设伏?” 队长慢悠悠地给最后一株结着青黑色果实的藤蔓浇完水,这才放下浇水壶,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算计光芒。 “拦截?设伏?暂时不需要。”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当务之急,是先要弄清楚,历史上第一个被汪泽凯成功使用那个煞物,究竟是什么,又藏在哪里。” 队长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望向了远方:“钟镇野自己送上门来,正好,想办法抓住他,有他在手,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后面的计划,我再一步步安排。” 就在这时,他刚才浇水的那株藤蔓上,一颗青黑色的果实恰好完全成熟,表皮变得饱满而富有光泽,甚至微微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 队长随手将那颗果实摘了下来,看都没看,仿佛只是摘下一颗普通的路边野果,随意地抛给了身后的红隼。 “拿去,给外面的叶半仙吃了,让他好好消化,这一次还要靠他好好发挥呢。”队长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红隼伸手接住那颗触手冰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诡异果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明白,队长。” 她握紧果实,转身快步离去。 洞室内,再次只剩下队长,以及那个被诡异植物寄生、如同沉睡般的黑萨满。 队长转过身,重新看向黑萨满身上那些妖异的植物,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依然不变,继续抬起浇水壶,认真地打理起这些植株。 第十七章 猎人与猎物 第十七章 猎人与猎物 风雪依旧,但势头似乎比之前减弱了几分。 钟镇野驾着狗拉雪橇,不疾不徐地朝着灵视感知中那团异常气息的方向前进。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巨大山峦轮廓,渐渐在风雪中显现出来。 他心中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基本可以确定,那里就是之前“柴宏”记忆中提到过的、疑似“成吉思汗墓”入口的所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林盼盼通过【默言砂】传来的意念信息,带着一丝警惕和急促: “钟哥,不对劲,我刚刚让小蛇在周围扩大范围探查,发现……好像有个人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们,距离保持得很好,非常隐蔽。” 钟镇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驾橇的姿态,在意念中冷静回应:“能确定是什么人吗?具体位置?” “无法完全确定身份,但那种隐匿在风雪中的感觉……很像之前那个操控冰雪的家伙!我不敢让小蛇靠得太近,怕被他察觉。”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谨慎。 “你做得很好。保持意念联系,不要出声,等我指令。”钟镇野迅速下达指示。 他目光微闪,手中缰绳看似随意地一抖,雪橇犬的方向微微偏转,改变了原本直行的路线,朝着侧前方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丘陵地带驶去。 片刻之后,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雪地上,一处看似平整的积雪表面,极其轻微地向上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覆盖着薄冰和雪沫的脑袋,如同潜望镜般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露出一双警惕而冰冷的眼睛——正是那个操控冰雪的年轻人,蚕沙! 他盯着钟镇野雪橇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伸出一只手,轻轻在自己眉心一点,压低声音汇报道:“队长,红隼,目标改变方向了,朝东北方位去了,意图不明。” 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在接收指令。 几秒后,蚕沙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服:“不能吧?就凭他们?能发现得了我?我的潜行本事可是……” 他的话似乎被通讯另一端打断。 又过了几秒,他脸上闪过一丝悻悻之色,撇了撇嘴,低声道:“行吧行吧,我知道了,你们放心,正面硬刚我打不过他,但只是跟踪、监视,必要时候引诱他一下,逃跑保命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他脑袋一缩,再次如同融入水中般,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厚厚的积雪之下,消失不见,雪地表面迅速恢复平整,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他沿着雪橇留下的新鲜痕迹,在雪层下方如同游鱼般快速穿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紧紧尾随。 如此跟踪了大约两三里路,前方的雪橇痕迹突然停了下来。 蚕沙在雪下感知到目标静止,立刻减缓速度,小心翼翼地再次上浮,将眼睛露出雪面,暗中观察。 此时,钟镇野的雪橇已经停在一片相对平坦、背靠一个小雪坡的空地上。 钟镇野本人已经从雪橇上下来,正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些肉干和饲料,喂给那些略显疲惫的雪橇犬,他自己也找了个相对避风的位置坐下,拿出水壶和干粮,一边吃喝,一边抬头远眺着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山体,手指还在空中比比划划,似乎在研究着什么,计算着距离和方位。 “哼,装模作样……” 蚕沙心中冷笑,觉得对方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跟踪,只是在例行休整和观察地形。 按队长交待的任务,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稍作试探,攻击钟镇野,然后立即逃跑,将其引入陷阱包围圈即可。 这件事,在过往其他副本中,蚕沙早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稔得很。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半露出雪面,双手悄然结印,开始无声无息地引动着周围的风雪之力。 刹那间,原本已经稍有减弱的寒风骤然加剧,卷起的雪沫如同白色的沙尘暴,瞬间弥漫开来,能见度急剧下降! 那些正在吃食的雪橇犬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和密集雪粒吹得躁动不安,发出不安的呜咽声,开始原地打转。 同时,远处的钟镇野果然被这骤起的风雪干扰,他站起身,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眯着眼试图看清远处的山体,但显然视线被完全遮蔽,显得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 “还没发现我吗……” 蚕沙心中一定,胆子更大了几分,他眼中寒光一闪,决定再加一把火,进行一次更具攻击性的试探! 他双手印诀一变,猛地向前一推! 呼啸的风雪中,那些原本柔软的雪花和冰晶,瞬间凝聚、硬化,化作无数锋利无比的冰刃雪针,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如同密集的箭雨,朝着钟镇野的后背疾射而去! 这一下若是打实了,足以将人射成筛子! 这也是蚕沙的一点小心思,若是不需要试探,直接把钟镇野打成半死,那自己可算是立大功了! 对方身上肯定有很多不错的道具,随便搜刮一两件,恐怕也价值上万积分! 而几乎在冰刃发出的瞬间…… 远处的钟镇野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过身!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冰冷锐利。 面对扑面而来的致命冰刃,他根本不躲不闪,只是右掌闪电般探出,掌心之中,一股凝练至极、带着血色的狂暴杀意瞬间爆发!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一片凌厉的冰刃雪针,撞上这堵无形的杀意之墙,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爆碎成漫天晶莹的粉末,四散飘落! 而钟镇野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穿透弥漫的风雪,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刚刚发动攻击、还未来得及完全缩回雪中的蚕沙身上! “被发现了?!” 蚕沙与那道冰冷的目光对上,瞬间头皮发麻,寒毛倒竖,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妈的!这家伙太恐怖了,只是被看一眼,腿都吓软了!” 他心中暗骂一声,反应极快,根本没有任何缠斗的念头,身体猛地一拧,就要再次施展潜行术,准备钻入雪下远遁。 然而,就在他身体下沉的刹那……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残影,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的雪地阴影中激射而出! 那速度之快,远超视觉捕捉的极限! 蚕沙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黑线,脖颈侧面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骇然扭头,只见一条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怪异小蛇,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他肩头! 而那张开的蛇口中,有两颗尖锐的毒牙闪烁着幽光,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的颈动脉狠狠咬下! “什么鬼东西?!” 蚕沙亡魂大冒!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玩家,生死关头,潜能爆发,心念电转间,脖颈处的皮肤和皮下水分瞬间冻结、硬化,形成一层薄却坚韧的冰晶护甲! 咔嚓! 小蛇的毒牙狠狠咬在冰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冰甲瞬间布满裂纹,但终究是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咬! 蚕沙惊出一身冷汗,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小蛇的尾巴,发力将其从自己肩上猛地甩飞出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甩飞小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微微失衡的这百分之一秒的破绽—— 呜——!!! 一道凄厉无比、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猛地从正面风雪中炸响! 蚕沙循声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只见一根通体暗红、缠绕着实质般杀意能量的沉重长棍,棍身甚至在急速突进中诡异伸长,如同挣脱枷锁的毒龙,破开层层风雪,以一种超越思维的速度,朝着他的胸口狂暴捅来! 太快了!太猛了!太突然了! “不好!!” 蚕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疯狂舞动,调动起全身的冰雪之力,在身前仓促凝聚出一面厚实的、旋转的冰盾! 轰嚓——!!! 暗红长棍毫无花哨地狠狠捅在冰盾中央! 那面看似坚固的冰盾,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捅得爆裂开来,无数冰晶碎片四散飞溅! 下一秒,长棍去势丝毫不减,结结实实地捅在了蚕沙的胸口正中! “噗——!!!” 蚕沙如遭重锤轰击,双眼猛地向外一凸,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摔在雪地里,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胸口传来阵阵骨头断裂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而就在他被击飞、浑身剧痛、意识模糊的瞬间,那条被他甩飞的黑翼小蛇,竟在空中一个灵巧的折返,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疾扑而下,一口咬在了他因翻滚而裸露出来的手腕上! “呃啊!” 蚕沙感到手腕一痛,低头看去,只见被咬处的皮肤迅速变得乌黑发紫,并且皮肉竟不断翻开,长出无数诡异的黑色鳞片,不仅如此,这些鳞片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麻痹和虚弱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从取出药剂,或是向队长求救…… 但一切都太晚了。 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如同从风雪中走出的死神,缓缓逼近。 蚕沙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只见左边那人,正是刚才那个坐在雪地里吃东西、被他用冰刃攻击、然后一掌拍碎风雪的那个“钟镇野”,但此刻,这人脸上带着一种狡黠而冰冷的笑容,伸手从嘴里吐出了一枚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黑色树叶。 随着树叶离口,“他”的面容和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迅速变化——赫然变成了林盼盼的模样。 那条咬伤蚕沙手腕的黑翼小蛇,立刻飞回到她手中,亲昵地缠绕在她的手指上,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指尖。 而右边那个手持暗红色长棍、刚刚一棍将他捅成重伤的人,才是真正的钟镇野。 他是凭空出现的,出现的同时,也脱掉了身上的黑色外衣,随手抛给了林盼盼,眼神冰冷如刀,一步步走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一瞬间,蚕沙全都明白了。 林盼盼一直用那件黑色外衣、也就是某种高等隐匿道具潜伏在钟镇野身边。 而刚刚,她正是利用那枚奇特的树叶,暂时伪装成了钟镇野的样子,作为诱饵,吸引自己靠近并发动攻击,真正的钟镇野则一直潜伏在侧,如同最老练的猎人,等待着自己露出破绽的瞬间,发动了雷霆一击! 完美的陷阱!精湛的配合! “咳……咳咳……” 蚕沙想说什么,但胸口和喉咙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痛苦的咳嗽和血沫声,他看着步步逼近的钟镇野,眼中充满了恐惧。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废话,眼神冷漠,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棍身暗红杀意凝聚,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的头顶狠狠砸落! “不——!” 蚕沙眼中最后一丝神采被绝望吞噬。 砰! 一声闷响。 蚕沙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雪地中。 敲晕了蚕沙后,钟镇野手腕一翻,收起了百八烦恼棍。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俘虏,然后转向正在安抚小黑蛇的林盼盼,问道:“盼盼,如果我需要你再次变身读取他的记忆的话,能做到吗?树叶需要多久的冷却恢复时间?” 林盼盼摇了摇头,回答道:“时间太短了,树叶的冷却时间是根据变身难度决定的,我变身成钟哥你,消耗很大……虽然刚刚没怎么战斗,但也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再次使用。” “一个小时……” 钟镇野沉吟片刻,眉头微蹙:“时间有点长了,他的队友发现失联,肯定会意识到出事了,很可能在这期间找过来。” 他目光扫过四周白茫茫的风雪,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蚕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刚才明明可以一直潜伏,却故意现身攻击然后逃跑,显然是想引诱我追击,把我引入他们预设的陷阱,既然如此……” “我们就在这里,以逸待劳。” 钟镇野语气果断:“咱们清理一下痕迹,简单布置一下,接着,我们等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内他的队友没有找来,我们就读取他的记忆,弄清楚他们的全盘计划!如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如果他的队友在这期间找上门来……那就正好!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猎人,谁才是……自投罗网的猎物!” 第十八章 对峙 第十八章 对峙 风雪似乎又小了一些,但寒意依旧刺骨。钟镇野和林盼盼刚刚将俘虏蚕沙捆绑结实、塞进雪橇犬拉的简易拖斗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便如同潮水般,从远处缓缓涌来! 钟镇野瞳孔微缩,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风雪弥漫的尽头,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此人一身月白色八卦道袍,头戴逍遥巾,三缕长须随风轻拂,手持一柄拂尘,步履从容,姿态飘然,乍一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风范。 然而,他周身却缭绕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热浪,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都瞬间融化蒸发,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那股毫不掩饰的、强大的热源气息,正是之前那个操控翁衮怒焰的强敌无疑! 只是,这一次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似乎比上次更加磅礴,但也隐隐透出一种更加难以控制的躁动和紊乱。 钟镇野眼神一凝,对林盼盼低声道:“看好俘虏,我去会会他。” 林盼盼紧张地点点头,警惕地退到雪橇旁。 钟镇野迈步上前,在距离对方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那道士模样的男人也在十步外站定,脸上非但没有敌意,反而露出一丝和善、甚至带着点圆滑的笑容,遥遥对着钟镇野打了个稽首,声音清朗:“无量天尊,这位想必就是陵光小队的钟队长吧?幸会,幸会!贫道叶悬,江湖朋友抬爱,唤一声叶半仙,有理了诶。” 钟镇野目光冰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阁下就是上次那个控制不住自身力量、被我们联手击退的人?怎么,换了一身皮,就以为能装神弄鬼了?” 叶半仙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呵呵一笑,拂尘一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钟队长说笑了,上次乃是贫道职责所在,奉命行事,不得已扮演那狂暴杀手,实非本意,惭愧惭愧,今日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与钟队长交个朋友,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交朋友?” 钟镇野冷笑一声:“若不是我擒下了你们的队友,恐怕现在我们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吧?这种漂亮话,还是省省吧。” 叶半仙连连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钟队长此言差矣,那都是我们队长的意思,贫道我可是一万个不愿意啊,你看老哥我这副尊容,吊儿郎当,与世无争,像是喜欢打打杀杀的人吗?我是真心不想与诸位为敌。” 钟镇野懒得跟他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既然你想交朋友,那就拿出点诚意来。告诉我,你们队长到底在谋划什么?成吉思汗墓、黑萨满、连皓阳,还有汪泽凯身上的秘密,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半仙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钟队长,不是贫道不肯说,实在是……队规森严,队长之命不可违啊,贫道也是身不由己……”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钟镇野的【灵视】骤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熟悉无比的空间波动! 一道淡红色的、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虚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绕过他和叶半仙对峙的正面区域,如同鬼魅般向着侧后方——林盼盼和俘虏所在的位置疾速潜行而去! 是那个红斗篷鬼面女?她果然也来了,而且利用空间折叠能力,试图进行迂回偷袭! 电光石火间,钟镇野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战术。 叶半仙在此正面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故作姿态地交谈,实则是在为那个擅长空间偷袭的女人创造机会,一旦自己因为后方遇袭而分神回头,叶半仙这看似“平和”的姿态恐怕会瞬间变为雷霆杀招。 “盼盼,小心,那个会空间折叠的女人去偷袭你了。” 钟镇野立刻通过【默言砂】向林盼盼发出警告。 “收到,钟哥放心,我有准备。”林盼盼的回应几乎瞬间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但并不慌乱的情绪。 心中有了底,钟镇野面上丝毫不露声色,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背后的危机。 他继续看着叶半仙,语气平淡地接上了刚才的话:“……你又不肯透露计划,那这朋友交得还有什么意思?我……” 他话刚说了一半—— 轰!嘭!嗤啦——! 身后猛然传来剧烈的能量碰撞声、冰层碎裂声,以及一种尖锐刺耳、仿佛无数怨魂哀嚎的诡异尖啸声! 打斗的动静瞬间爆发,显然林盼盼已经与偷袭者交上了手! 听到这声音,叶半仙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喜色,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故作高深的笑容,目光却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了钟镇野的脸和全身肌肉,似乎在等待他因后方变故而出现瞬间的惊慌或回头! 然而,钟镇野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双手依旧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仿佛身后传来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风吹雪落的寻常声响,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半仙,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叶半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忍不住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关切:“钟队长,你身后……动静似乎不小啊?听起来挺激烈的,不用去看看吗?万一你的队员……” 钟镇野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不用在意,虽然是冬天,但这草原上难免有些不开眼的野兽跑来觅食,几条野狼鬣狗之类的,打扰了清净,打死就行了,我的队员应付得来。” 他对林盼盼的实力有信心。 经过多次副本的磨砺和道具的强化,如今的林盼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时刻保护的新人。 她拥有【怨瞳】,有小蛇,必要关键时刻还能动用树叶进行变身,那个红斗篷女人虽然空间能力诡异,但正面战斗力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且,他相信林盼盼如果真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一定会第一时间向他求救,既然没有求救,就说明局面仍在掌控之中! 见钟镇野如此老神在在、稳如泰山,叶半仙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神中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浓,他周身的灼热气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荡漾起来,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钟镇野将他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决定再添一把火,反将一军。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叶半仙:“你也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们这点声东击西的小把戏,我早就看穿了,我知道你们在计划什么,所以,为什么还不出手?上次我们五人联手才勉强将你击退,这一次只有我一人在此,你为何还如此畏畏缩缩?是在害怕什么吗?” 叶半仙被钟镇野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和直指核心的质问逼得气息一滞。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几乎维持不住,最终化作一声带着狰狞的无奈苦笑,周身的怒焰“轰”地一下升腾而起,温度骤增! “害怕?呵呵……钟队长说笑了。” 叶半仙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贫道只是怕杀了你!队长有令,不让贫道取你性命,所以我这才投鼠忌器,与你多费口舌!否则……” 就在这时,后方林盼盼那边的战斗声响陡然变得更加激烈,那怨魂尖啸之声越发凄厉刺耳,还夹杂着冰晶爆碎和某种利器划破空气的锐响,显然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但钟镇野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叶半仙身上,灵视全力开启,捕捉着对方每一丝气息和情绪的变化。 叶半仙的耐心似乎正在被迅速消耗,他眼中的杀意越来越盛,周身翻滚的怒焰几乎要将他那身道袍点燃,但他似乎仍在顾忌着什么,强忍着没有立刻动手。 钟镇野心念电转,决定再出一张险牌,进行心理施压,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我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叶半仙。” 叶半仙眯起眼睛:“什么事?” 钟镇野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和那个会空间折叠的女人,此刻都在这里,那个玩冰雪的小子成了我的俘虏,也就是说……你们小队的主力,现在几乎倾巢而出,都在我面前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叶半仙的眼底:“那么,你们那个防守空虚的营地里,现在除了你们队长,还剩下些什么?一群普通的队员?如果这个时候……我的其他队友悄然潜入你们的营地,去找你们队长聊聊天……你们,该怎么办呢?” 此言一出,叶半仙的脸色骤然剧变!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瞳孔的收缩和气息的剧烈波动,还是被钟镇野精准地捕捉到了! 但叶半仙还是迅速强压下震惊,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呵呵……钟队长真会开玩笑,你的队友固然厉害,但我们队长……也不是易于之辈。他们若真敢去,只怕是自投罗网。” 钟镇野嘴角的讥诮弧度更大,步步紧逼:“哦?真的吗?你要不要现在就试着联系一下你们队长,问问看营地那边,是否一切安好?” 他紧紧盯着叶半仙的双眼,连眨眼都不敢,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自己当然没有派出队友去做这件事。 钟镇野,只是在赌。 他赌叶半仙会因为这句话,产生刹那的犹豫和怀疑! 只要对方的精神出现一丝裂隙,气息出现一丝紊乱,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发动雷霆一击!抢占先机! 叶半仙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判断。 他周身的怒焰如同他的心情般剧烈翻腾、明灭不定,有好几次,他的手指都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但最终都硬生生忍住了! 很明显,他也在赌,赌钟镇野是在虚张声势。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风雪呼啸和后方隐约传来的打斗声,以及叶半仙身上那不稳定怒焰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连呼吸都几乎屏住,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 后方的打斗声和怨魂尖啸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减弱、平息了下来。 紧接着,叶半仙身旁的空间一阵扭曲波动! 那个红斗篷鬼面女跌跌撞撞地从折叠空间中摔了出来! 她身上的红斗篷破损严重,脸上那个狰狞的鬼面具碎裂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布满细密伤痕、甚至有些皮肉翻卷的半张脸,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出的脸颊和脖颈皮肤上,竟然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正在不断蔓延的黑色鳞片,看上去诡异而恐怖! 她一把抓住叶半仙的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了一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污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显然受了重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半仙看到她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失声惊呼:“红隼?!你……你怎么搞成这样?!不仅没把人抢回来,自己还……?!” 钟镇野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同时在意念中关切地询问:“盼盼,没事吧?” 林盼盼的回应带着一丝疲惫但兴奋:“没事钟哥,她偷袭得很突然,但没法打破护罩伤到我,之后她被怨念分身折腾得不轻,最后还被小蛇找准机会咬了一口!” “干得漂亮。”钟镇野由衷赞道。 他转而看向狼狈不堪的红隼,指了指她脸上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鳞片,冷笑道:“你这些鳞片,如果不及早处理,会要命的。” 红隼剧烈地喘息着,怨毒地瞪了钟镇野一眼,却说不出话,只是再次用力扯了扯叶半仙的袖子,示意快走。 叶半仙看着同伴的惨状,又看了看对面气定神闲、深不可测的钟镇野,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不甘和挫败的叹息:“唉……技不如人,计划失败……队长只怕也要重新调整布局了……” 他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红隼,转向钟镇野,沉声道:“不劳钟队长费心了,我们自有救治之法,今日之事,贫道记下了,后会有期!” 说罢,他周身怒焰一卷,护住两人,不再停留,脚步略显踉跄却速度极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钟镇野并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远离。 过了一会儿,林盼盼才从后方走了过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身上也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和冻痕,但整体状态还算稳定,她看着钟镇野,问道:“钟哥,他们跑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钟镇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们……继续潜入。” “继续潜入?” 林盼盼一惊:“可我们都已经暴露了呀!” “就是因为我们暴露了。” 钟镇野轻声道:“对方现在一定认为,我们既然已经暴露,两边还爆发了冲突,那么肯定会立刻带着俘虏撤离,返回营与队友会合,以确保安全。” “但……我们偏不。” 他眯起眼道:“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峙和战斗后,反其道而行之,趁着他们以为我们撤退、后方相对空虚的时机,立刻行动,现在,反而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林盼盼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担忧:“我们要怎么做?【夜游神衣】也只有一件……” “没关系。” 钟镇野打断她:“我们有我们的办法,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现在抓紧时间准备,我们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加强戒备之前行动,这是我们获取关键情报,扭转被动局面的最好机会。” “明白!”林盼盼重重点头,不再多问,立刻集中精神,开始准备。 但她刚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钟哥,我还是想不明白……刚才那个叶半仙,他身上的能量波动明明比上次强了那么多,感觉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他为什么最后没有动手?如果他真的全力爆发,我们两个……恐怕很难挡住吧?” 钟镇野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叶半仙消失的方向,缓缓说道:“你的感觉没错,他的力量确实比上次更强。但这种强,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洪水决堤前的那种狂暴和失控,而非收放自如的精进。” 他转过头,看着林盼盼,分析道:“我怀疑,他为了这次行动,可能强行汲取或融合了更多来自那个黑萨满的翁衮之力,这股力量太过暴戾,他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全消化和控制,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临界状态。” “他一旦全力出手,很可能先伤己,再伤人,所以,他不敢赌,尤其是在没有绝对把握瞬间拿下我的情况下,他更不敢轻易引爆这个炸药桶。” 说到这,钟镇野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和后怕的苦笑:“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刚才对峙,其实也是一场豪赌,赌他心存顾忌,不敢轻易动手,如果赌错了……我们两个,今天可能真的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林盼盼听完,恍然大悟,同时也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一念之间的判断和勇气。 “抓紧时间准备,另外,喊汪姐他们派个人过来,把这个俘虏带走拷问。” 钟镇野拍了拍她的肩膀:“尽快行动。” 这一次不算白来,抓了对面一个人,还大抵摸清了对面的底细。 而且现在,钟镇野几乎可以肯定,对面的队长,确实不擅长正面战斗了,否则这次自己送上门来、这么好的机会,对面竟然不抓住,实在说不过去。 但……自己想要的战果,不仅如此。 第十九章 迎难 第十九章 迎难 连皓阳的营地深处,气氛压抑。 叶半仙搀扶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浑身剧烈颤抖的红隼,踉跄地穿过忙碌而嘈杂的挖掘工地,无视了周围那些队员投来的惊疑、恐惧的目光,径直走向山壁深处的矿洞。 红隼的状态极其糟糕。 她脸上残存的鬼面具下,裸露的皮肤已经完全被一层细密、坚硬、不断蠕动的黑色鳞片所覆盖,鳞片缝隙中还在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水。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时不时就猛地抽搐一下,咳出大口的黑水和血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死的腐朽气息。 连皓阳阴沉着脸从他那顶奢华的大帐篷里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红隼那非人的恐怖模样,又看了看周围手下们惊恐不安的神情,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死死盯着叶半仙将人搀扶进矿洞深处的背影。 叶半仙根本无暇理会身后的目光,他半拖半抱地将红隼带入最里层那个安静而诡异的洞室。 洞室内,队长——楚清风依旧站在那个被诡异植物寄生的黑萨满身前,正慢条斯理地用一个小喷壶,给一株刚刚结出青黑色果实的藤蔓喷洒着某种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液体。 听到脚步声,楚清风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败得这么惨?” 叶半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羞愧,将几乎瘫软的红隼小心地平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才回答道:“是……队长。那个钟镇野,心理素质比我们预想的要强硬太多,根本不为所动,而且……他身边那个叫林盼盼的女孩,也……极其不简单,红隼的偷袭非但没成功,反而被她用某种诡异的怨念攻击和毒蛇重创……” 楚清风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放下喷壶,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气息奄奄、浑身鳞片的红隼身上,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伤势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太多惊讶。 “把她放下吧。”他语气依旧平淡。 叶半仙连忙退开几步。 楚清风走到红隼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被鳞片覆盖的脖颈脉搏处感知了片刻,又翻看了一下她已经开始僵直、指甲变黑的手指。 随后,他不知从哪取出了一双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生命绿光的手套,仔细地戴在手上。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叶半仙眼角都抽搐了一下的动作—— 只见他双手五指并拢,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毫无征兆地、猛地插入了红隼左右两侧的肋下! “呃啊!” 昏迷中的红隼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然而,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随着楚清风的双手插入她体内,红隼大张的嘴巴里,猛地钻出了一株漆黑如墨、形态妖异、仿佛有生命般扭动的藤蔓幼苗! 这幼苗见风就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枝、发芽、舒展叶片! 几乎在眨眼之间,一株近半人高、通体乌黑、枝叶扭曲、散发着浓郁邪异气息的诡异植物,就从红隼的口中“长”了出来,植物的茎秆和叶片上,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血雾般的能量在缓缓流转。 而随着这株诡异植物的迅速生长,红隼身上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鳞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迅速地收缩、褪去、分解,化作一缕缕红黑色的烟雾状能量,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那株植物之中。 片刻后,植物的顶端,迅速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诡异果实。 当那枚鳞片果实完全成型、停止生长时,红隼身上的所有黑色鳞片也恰好彻底消失殆尽,露出了她原本苍白但已不再诡异的皮肤,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只是肋下的伤口开始渗出正常的鲜血。 楚清风面无表情地将双手从红隼肋下拔出,然后一把抓住那株从她嘴里长出的邪异植物,猛地将其连根拔了出来! 植物离开红隼身体的瞬间,便迅速枯萎、化作飞灰消散,只留下那枚布满黑色鳞片的果实,落入楚清风手中。 他随手摘下那枚果实,拿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叶半仙见状,连忙上前,取出急救包,开始为红隼肋下的伤口进行止血和包扎,然后将她扛到一旁休息。 楚清风则拿着那枚鳞片果实,端详片刻后,竟然张嘴在上面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起来,仿佛在品尝某种水果。咽下之后,他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声自语道: “这种力量……阴寒蚀骨,却又带着一股狂暴的龙威……是阴龙王的煞力?其中,还有惧魊的杀意?他们竟然能制造与操控这种级别的力量?倒是小瞧了他们……” 就在这时,洞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连皓阳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语气极其不善地喊了一声:“楚队长!” 楚清风侧过头,看向连皓阳,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连少爷,有什么事吗?” 连皓阳强压着怒火,指着被叶半仙搬到角落、依旧昏迷不醒的红隼,质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万无一失吗?!怎么红隼会伤成这副鬼样子?!” “还有!你们队里那个叫蚕沙的呢?!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是不是也出事了?!” 楚清风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地安抚道:“连少爷稍安勿躁,都是些小事,不必惊慌,我们要杀汪泽凯和他的那些朋友,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眼下,我们还需要借助汪泽凯,找到他手上的某样关键东西罢了,蚕沙他另有任务,暂时不便露面。” “东西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连皓阳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声音拔高:“要不是看在你和你的人确实有能力帮我完全掌控黑萨满的力量,我根本不会信任你们!你们到底隐瞒了我多少事情?!我现在不要什么狗屁东西!我只要汪泽凯死!现在!立刻!让他死!” 楚清风面对连皓阳的咆哮,依旧不慌不忙,耐心解释道:“连少爷,您先别急,听我解释,您也知道,像成吉思汗墓这种级别的大墓,绝非靠人多势众就能轻易拿下的,里面定然凶险万分,同时也埋藏着难以想象的珍宝和秘密,我们想要真正探明此墓,拿到最深处的宝藏,目前来看,最关键的一把钥匙,很可能就掌握在汪泽凯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继续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都是在一步步引诱汪泽凯和他的团队深入探索,我让他们不知不觉地替我们去踩雷、去破解谜题、去找到那把钥匙。只要他们成功打开了最后的门户,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到时候,我们再动手收割,岂不是轻而易举,万无一失?何必现在急于一时,徒增风险呢?” 连皓阳听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他死死盯着楚清风看了半晌,最终重重地冷哼一声:“楚清风!你说的话,最好都是真的!我已经折损了太多人手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最好快点!”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等到连皓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清风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被咬了一口的鳞片果实,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真是奇怪……这个副本的进程,明明其他剧情都和我上次经历时一模一样,唯独汪泽凯……他本该在此时已经掌握并开始运用那件煞物了才对……那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难道……是有什么人,在更早的时间点,改变了某个能够深远影响这个副本历史的‘上游’副本?会是谁……有这种能力和动机这么做?” 他沉思片刻,不得其解。 一旁的叶半仙也没有说话,只是撇着嘴。 就在这时,楚清风仿佛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矿洞入口的方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神色: “不是吧?这个钟镇野……他竟然真的敢……直接闯到营地外面来了?!” …… 与此同时,在连皓阳营地外围,距离主要警戒区约数百米的一处雪坡后方。 钟镇野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周围的环境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呼啸的风雪声消失了,刺骨的寒意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异常宁静、甚至有些鸟语花香意味的山谷景象,阳光和煦,绿草如茵,溪水潺潺,与外界冰天雪地的真实环境形成了荒谬而强烈的反差。 “幻境迷阵……” 钟镇野没有感觉到太多意外,要是敌人的营地周围没有任何布置,才是真的奇怪了。 他立刻通过【默言砂】尝试联系林盼盼:“盼盼,能听到吗?这里果然有幻阵,一切按计划行事。” 很快,意念中传来了回应,却是断断续续,充满了干扰杂音:“钟哥……我……知道了,听不清……你小……心……” 随后,联系便彻底中断了,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屏蔽。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这片看似祥和、实则杀机四伏的虚假山谷。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那个隐藏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的阵法主人隔空喊话,声音冷静而清晰: “上回,汪姐他们是靠着精妙的风水术,找到了阵眼,破掉了你们的幻阵,可惜……我没那个本事。” 他手腕一抖,暗红色的长棍发出嗡鸣,杀意开始凝聚! “所以,我破阵的方法,就比较简单粗暴了——” 他双臂肌肉贲张,眼中寒光爆射,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强行破开!!!” 第二十章 故伎重施 第二十章 故伎重施 矿洞深处,幽暗的洞室内。 楚清风盘膝坐在那个被诡异植物寄生的黑萨满身前,双目微阖,神情平静如水。 他双手虚按在身前的地面上,十指指尖散发出微不可查的淡绿色光晕,如同植物的根须,悄然连接着大地。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小片凭空生长出来的、由无数细密翠绿藤蔓交织而成的奇异“罗盘”。 罗盘缓缓旋转,上面点缀着几十根形态各异、高低错落的小型木桩,有的笔直如松,有的虬结如龙,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枝叶凋零,每一根木桩的位置、形态、甚至枝叶的朝向,都暗合某种玄奥的规律,对应着外界那座笼罩营地的庞大幻阵的各个节点与变化。 此刻,在这缓缓旋转的阵盘中心,一只通体暗红、散发着微弱但凝练杀意光芒的微小飞虫,正左冲右突,躁动不安地飞舞着。 这只飞虫,正是楚清风以阵法之力,将陷入幻阵中的钟镇野的气机与状态具现而成的象征! 飞虫每一次振翅、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反映着阵中钟镇野的动向与状态。 楚清风原本淡然的眉头,微微蹙起。 “哦?这么快就察觉到了惊门的幻象杀机,试图强行突破?” 他低声自语,注意到那暗红飞虫正不管不顾地朝着阵盘上代表“惊门”煞位的一根缠绕着黑气的荆棘桩撞去。 于是,他指尖绿光微闪,轻轻拨动了旁边代表“杜门”和“伤门”方位的一根扭曲如蛇的枯藤。 阵盘上,那根荆棘桩黑气大盛,幻化出狰狞鬼影!同时,枯藤如鞭甩动,抽向飞虫! 然而……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火星溅入冰水的异响! 那暗红飞虫非但没有躲避,反而速度暴涨,周身暗红光芒骤然炽烈,如同一颗微缩的流星,悍然撞在了荆棘桩幻化的鬼影之上! 鬼影应声而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那根荆棘桩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抽来的枯藤,更是被飞虫身上爆发出的那股锐利无匹的杀意直接荡开,未能触及分毫! “嗯?!” 楚清风闭合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是巧破,而是蛮横地以力碾碎?这股杀意……竟如此凝练霸道,可直接冲击阵法节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一瞬间,并非飞虫找到了幻象的破绽,而是它以自身纯粹而暴戾的杀意,强行将幻象的能量结构“撑爆”了! “倒是小瞧了这股蛮力。” 楚清风冷哼一声,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变得认真了几分,他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在阵盘上快速拂过! 嗡——! 阵盘上,代表“休门”、“开门”的两根缠绕着粉色花蔓、散发着靡靡之气的木桩,光芒大放,缕缕甜腻的粉色雾气弥漫开来,缠绕向那只暗红飞虫! 同时,代表“死门”的一根通体漆黑、顶端绽放着妖异黑花的木桩,猛然拔高,投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阴影,笼罩向飞虫,阴影中仿佛有无尽深渊张开巨口! 刚柔并济,诱惑与绝杀! 楚清风紧盯着阵盘。 只见那暗红飞虫被粉色雾气缠绕,速度似乎微微一滞。 “有效!”楚清风眼中刚露出一丝笑意—— 下一瞬! 飞虫周身暗红光芒猛然内敛,仿佛化作了一颗坚不可摧的暗红晶石! 那粉色雾气触及其光芒,如同冰雪遇烈阳,瞬间消融蒸发;代表“休门”、“开门”的木桩剧烈摇晃,花瓣凋零! 而面对笼罩下来的死亡阴影,飞虫非但不退,反而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道笔直的暗红血线,悍然撞向那死亡阴影的核心——黑色木桩!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黑色木桩顶端那朵妖花,花瓣瞬间枯萎、碎裂,整根木桩猛地歪斜,死亡阴影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整个阵盘的气机再次紊乱! 楚清风的脸色彻底变了,从之前的诧异,变成了凝重! “心若磐石,本心如铁?!” “面对休开门的极致诱惑,竟能瞬间固守本心,杀意内敛如铁,面对死门的绝对死境,非但不惧,反而以杀意化矛,直刺死境核心?!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志坚定了!这是对自身的绝对自信和掌控!” 楚清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只飞虫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一往无前、斩破虚妄的“势”,这股“势”,已经开始局部干扰甚至扭曲阵法赋予的规则! “此人的心志……竟已达到如此地步?” 楚清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钟镇野只是个实力不错的武夫,现在看来,对方不仅力量极其恐怖,而且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和运用,远超他的预估! 不能再留手了! 楚清风眼神一厉,双手猛地按在阵盘中心,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之上! “噗!” 精血融入,整个翠绿阵盘瞬间染上一抹凄艳的血色,所有木桩疯狂生长、扭曲,形态变得更加狰狞、邪异,阵盘旋转速度暴增! “九宫逆转!八卦逆乱!困!”楚清风低吼出声! 阵盘之上,风云突变!无数由阵法能量凝聚的、细小的金甲神将、烈焰狂龙、冰霜巨兽虚影,从各个方位咆哮着扑向那只暗红飞虫,攻势密集如雨,每一道虚影都蕴含着真实的杀伤力! 这是幻阵的终极杀招,虚实结合,威力无穷! 砰砰砰砰——!!! 阵盘疯狂震动!不断有神将、龙兽虚影被飞虫撞碎、撕烂,爆成一团团能量光点,但更多的虚影前仆后继地涌上。 那只暗红飞虫在围攻中左冲右突,速度极快,轨迹刁钻,每一次撞击都精准而狠辣。 但它周身的暗红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明灭不定,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它的飞行轨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往无前,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和盘旋,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消耗巨大! 楚清风紧盯着阵盘,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维持这种强度的阵法,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 良久,阵盘的震动幅度终于开始缓缓减弱。 那只暗红飞虫虽然依旧在奋力振翅,光芒未熄,但它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了阵盘中心一个极小的区域内,左冲右突,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阻挡,难以突破。 “哼……终究是困兽之斗!” 楚清风长长舒了一口气,抹去额角的汗水,脸上重新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笑容,只是这笑容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转头对一直守在洞口的叶半仙吩咐道:“叶悬,时机已到,钟镇野已被我的九宫逆乱阵暂时困住,力量消耗巨大,你出去,将他生擒回来,记住,要活的!有此人在手,以此为饵,不愁汪泽凯他们不乖乖深入成吉思汗墓,为我们探路!” “是,队长!” 叶半仙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躬身领命,转身化作一道赤色火光,冲出洞室。 叶半仙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穿过矿洞和营地,来到了营地边缘。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营地外围,原本布置着幻阵的区域,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大地布满焦黑坑洞和纵横交错的裂痕,十几顶帐篷被逸散的能量冲击波撕成碎片,临时搭建的瞭望塔拦腰折断,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狂暴的杀意余波和幻阵破碎后的能量残渣! 几十名连家的普通队员,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躲在残垣断壁之后,看着那片混乱区域,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天灾。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一个身影傲然屹立! 正是钟镇野! 他浑身衣衫破损,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呼吸粗重,显然消耗巨大,但他手中的暗红长棍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狩猎的猛虎,正死死地锁定在刚刚出现的叶半仙身上! “他……他竟然差点从外部强行打破了幻阵?!” 叶半仙心中骇然! 队长不是说已经困住他了吗?这分明是阵法被强行冲击、濒临崩溃的迹象! “钟镇野,受死!” 叶半仙压下震惊,不敢有丝毫怠慢,周身怒焰轰然爆发,整个人如同一颗人形流星,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一拳轰向钟镇野!拳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积雪瞬间汽化! “来得好!” 钟镇野眼中血光爆射,不闪不避,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将残存的杀意提升到极致,手中长棍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暗红血芒,正面硬撼叶半仙这含怒一击! 他竟是要以疲敝之身,硬抗状态完好的叶半仙全力一击! 轰隆隆——!!!!! 棍拳相交! 暗红杀意与赤红怒焰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狠狠对撞在一起!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猛然炸开,将周围数十米内的一切残骸、积雪、甚至地皮都掀飞出去! 咔嚓——!!! 本就濒临崩溃的幻阵,再也承受不住这内外交加的恐怖力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破碎,笼罩营地的虚假景象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了外面真实的冰天雪地! “噗——!” 洞室内的楚清风如遭重击,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身前的阵盘“嘭”的一声炸成漫天光点,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而爆炸中心…… 噔噔噔噔! 钟镇野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后单膝跪地,用长棍支撑着身体,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叶半仙也被震得气血翻腾,倒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眼中惊骇之色更浓。 对方在力竭之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反击之力?! “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叶半仙杀心大起,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化作火光,疾扑而上,五指成爪,抓向钟镇野的天灵盖,他要趁其病,要其命! 眼看钟镇野就要被擒—— 异变陡生! 一个仅有四十厘米高、五官身形与钟镇野一模一样、通体由某种暗红色木质构成的小巧傀儡,凭空出现在钟镇野身前! 这小傀儡虽然迷你,但眼神冰冷,动作快如闪电,双手握着一根等比例缩小的暗红棍影,一记简洁凌厉的直刺,精准无比地点向叶半仙抓来的手腕,棍尖蕴含的凝练杀意,竟然不容小觑! “什么鬼东西?!”叶半仙又惊又怒,变抓为拍,一掌拍在棍影上! 嘭!” 小傀儡被一掌拍得倒飞出去,身体表面出现裂痕,但终究是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而就这电光石火的耽搁,原本半跪在地的钟镇野,猛地弹射而起,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风雪中亡命飞遁,速度竟然奇快无比! “想跑?!”叶半仙怒不可遏,身形一动就要追击! 然而,就在他刚要发力的瞬间,他体内那股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翁衮怒焰,竟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紊乱起来,一股灼热逆流直冲心脉,让他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滞! “又是这该死的力量反噬!” 叶半仙咬牙怒骂。 就在这不足半秒的迟滞—— 咻——! 旁边雪地中,一道黑色闪电激射而出!直扑叶半仙的面门,正是林盼盼的那条黑翼小蛇! 叶半仙见识过红隼被咬后的惨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然而,那小黑蛇竟在空中一个灵巧的折转,根本不是为了咬他,而是用尾巴在他眼前虚晃一下,随即化作一道黑线,瞬间钻入雪地,消失不见。 声东击西,只为阻拦! 等叶半仙反应过来,再抬眼望去时,风雪茫茫,哪里还有钟镇野的影子?! “混蛋!!!” 叶半仙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旁边的冻土上,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功亏一篑! 他强压下怒火和体内躁动的力量,伸手在眉心一点,无比沮丧地汇报道:“队长……还是被他……逃了。” 洞室内,脸色苍白的楚清风缓缓擦去嘴角血迹,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摇摇头,语气复杂地感慨道:“无妨,此人的确强悍得超乎预料,难怪……柯长生他们会找他来对付尊者……这次,是我们低估他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楚清风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脸色骤变,猛地再次伸手按在自己眉心,声音带着急迫,厉声喝道: “不对劲,钟镇野……恐怕已经潜入营地了!马上封锁所有出口,保护好连皓阳,全面搜索,快!” 与此同时,营地深处,一个堆放杂物的偏僻帐篷阴影下。 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完全透明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显现轮廓,正是披着【夜游神衣】的钟镇野! 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急促哨声、脚步声和呵斥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反应真快……已经意识到我潜入了么?”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这座看似庞大而混乱的敌方核心营地。 刚刚在幻阵中大战的人当然就是他。 只是,在与叶半仙硬碰硬的那一场爆炸后,他已经与林盼盼故伎重施、换了身份,最后那个放出【三更傀】与小蛇阻拦叶半仙、然后逃走的,根本就是变身了的林盼盼。 而真正的钟镇野,早已经披着夜游神衣,深入了营地。 “没有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我会弄清楚,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钟镇野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向着营地深处,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第二十一章 第一个煞物 第二十一章 第一个煞物 钟镇野藏在【夜游神衣】之下,静静地打量着整个营地。 营地内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 一队队穿着统一黑色棉大衣、手持猎枪或步枪的队员,在几个看似头目的人的呼喝下,快速跑动,重新布防。 哨塔上加派了人手,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来回扫视,几个关键的出入口和物资堆放点都增加了守卫,显然,楚清风已经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戒严命令。 钟镇野的目光锁定在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只见连皓阳在一群神色警惕、太阳穴高鼓、显然身手不凡的护卫簇拥下,面色阴沉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似乎对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在一众护卫的严密保护下,快步走向了营地后方、与山体相连的那个巨大矿洞入口,身影很快消失在其中。 紧接着,又有几队人抱着一箱箱看似文件、图纸、甚至是一些用油布包裹的沉重物件,行色匆匆地也进入了矿洞,仿佛在紧急转移着什么重要资料或物品。 “反应真快……已经开始转移核心资料和人员了么?是怕我潜入探查?” 钟镇野心中冷笑:“看来,这个矿洞深处,才是他们真正的核心所在,连皓阳也躲进去了……硬闯的话,风险太大,很可能再次陷入幻阵,或者直面那个楚清风和状态未知的黑萨满……” 他按捺下了立刻跟进去的冲动。 强行潜入一旦被发现,陷入重围,就算有夜游神衣也难以脱身,之前的冒险就前功尽弃了。 “必须稳一点。”钟镇野告诫自己。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需要外面的队友创造机会。 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如同冰冷的岩石,继续观察,同时,意念沉入【默言砂】,向汪好发出了询问: “汪姐,你爷爷醒了吗?他状态如何?你们那边进度如何?” 短暂的延迟后,【默言砂】中传来了吴笑笑的回应:“师父,汪前辈刚醒不久,喝了点热水,吃了些干粮,状态看起来稳定多了,已经缓过劲来了,他刚刚准备开始说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们这边……暂时安全。” 钟镇野立刻回应:“好,仔细听,任何细节都不要错过,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师父。” 与此同时,远处山洞内。 火堆噼啪作响,驱散着寒意。 汪好和吴笑笑坐在火堆旁,对面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的汪泽凯,慧明按照钟镇野之前的安排,已经离开去接应林盼盼并转移俘虏蚕沙,洞内此刻只剩下他们三人。 汪泽凯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歉意和疲惫:“刚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控制不住情绪,那股力量……给你们添麻烦了。” 汪好摇摇头,语气平和:“没关系,汪哥,我们相信你也是被人算计了,身不由己,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能不能和我们说说,你这一路走来,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不寻常的人或者事?不一定非要是最近,更早之前也可以。或者……你觉得,连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产生了疑心,甚至要下此毒手的?” 汪泽凯闻言,眼神沉凝下来,陷入了回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和困惑: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恐怕要追溯到一年前的一次下墓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其实不是什么特别出名的大墓,规模也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品相非常好,出了好几件顶尖的元青花,当时最麻烦的是,那是个水坑,墓道大部分都淹在水下,而且内部结构异常曲折复杂,潜水勘探的难度和风险都非常大,下去之前,我们兄弟几个其实都做好了……可能会有人折在水里的心理准备。” 说到这,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其不解的神色:“但是……奇怪的是,那次我们下墓的兄弟,全都活着回来了,虽然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一个都没少。反倒是……连家派来现场监工、负责记录和监督我们的那两个人……死了。” 吴笑笑忍不住插话问道:“他们也是死在墓里的意外吗?” 汪泽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怪异:“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那次下墓,我们其实在下面遇到了不少险情,暗流、塌方、毒蜃……但每次都能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仿佛运气好到了极点,可那两位连家的爷……他们的死法却离奇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东西顺利取出后,大家都很高兴,晚上一起喝了点酒庆祝,结果,其中一个,喝多了出去小解,就这么从一个并不算陡的山坡上滚了下去,当场摔死了!另一个,怀疑是我们的人动了手脚,酒后和我们发生了冲突,情绪激动之下拔出刀来威胁我们……结果,他自己脚下莫名其妙一滑,绊了一跤,那刀子不偏不倚,正好捅进了他自己心口!也死了!” “那一次,连家本家的那几个老爷明显都怀疑是我在搞鬼,和死者起了利益冲突、动手杀人,但反复查了很久,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是我们动的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从那以后,我能感觉到,连家对我和我手下这帮兄弟的猜忌和提防,明显加深了很多。” 闻言,汪好目光骤然一凝,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 她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汪泽凯,脱口而出:“那次在墓里……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金属物品?或者……电器之类的东西?!” 汪泽凯浑身猛地一震,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汪好,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汪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内心的震动。她追问道:“能告诉我们……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汪泽凯沉默下来,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在权衡是否要说出这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汪好看着他,语气放缓,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汪哥,我能准确说出‘金属’或‘电器’,就足以证明,我们遇到过极其类似的情况。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当年遇到的那件东西,极有可能就是连家如今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甚至因此要对你和你的兄弟下毒手的真正目标!” “你把事情彻底讲明白,我们才能信息共享,才能真正地互相帮助,否则,大家可能都要完蛋。” 汪泽凯听完,目光在汪好和吴笑笑脸上扫过,看到的是坦诚和凝重。 他最终用力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我明白了,好,我告诉你们。” 他再次陷入回忆,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那是一个……老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手表,最诡异的是,我竟然是在那个元代水坑墓的墓道里找到它的!当时其他兄弟都觉得这墓是不是早就被盗过了,是前人遗落的东西,没太在意,但我总觉得……那东西很不对劲。”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我眼里,那个手表周围缠绕着一种非常特别的气,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灰暗、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律动的气息,其他人都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 汪好了然地点点头:“是因为你的瞳术。” 汪泽凯:“是的,我后来也想到了这点,但我反复研究过那手表,除了走时极其精准、甚至精准得有些诡异之外,并没发现它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地方,后来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了。” 汪好立刻抓住了关键,紧接着追问:“那……那个手表,现在在哪里?” 汪泽凯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说道:“就在这个营地里,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保存着。” 汪好心中猛地一跳,一个猜测浮现,她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再次脱口而出:“不会是……铅盒吧?!” 汪泽凯再次大吃一惊,眼睛瞪圆了:“你?!你怎么又知道?!” 一旁的吴笑笑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寻常,立刻通过【默言砂】在意念中无声地询问汪好:“汪师姑,铅盒?铅盒怎么了?有什么特别吗?” 汪好深吸一口气,在意念中快速回应吴笑笑:“铅的密度极高,可以有效隔绝绝大多数辐射和特殊的能量波动,也可以隔绝煞物的气息,我们汪家平时收集煞物,就是放在铅盒里保存的,这样一来,就算是拥有我们的家传瞳术,也无法轻易感知和追踪到它的存在。” 说完,她目光极其凝重地再次看向汪泽凯,一字一句地问道:“把手表放在铅盒里这件事……应该不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吧?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要这么做?” 汪泽凯听到这里,脸色也彻底变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背后隐藏的深意和重重谜团。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说道:“是……是的,当初我拿到那个手表后没多久,就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的内容很简短,就是明确要求我必须把手表放进铅盒里保存好,绝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让连家的人知道它的存在,而且……”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地面上,快速地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由两个重叠瞳孔构成的奇特记号! “那封信的末尾,画着这个记号。” 汪泽凯指着地上的记号,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和困惑:“这是我汪家祖上早年倒斗时,用于在极端危险环境下与最信任的盟友进行秘密联络的暗号,早已废弃不用几十年了,连家人从不下墓,他们也不知道,能知道并使用这个记号的,只可能是当年曾与我家长辈们真正出生入死、有着过命交情的老兄弟!所以……我当时虽然疑惑,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这封信,照做了。” 汪好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双瞳记号,彻底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 这个记号连她都不知道,看来爷爷说的是真的,这确实是家族早已废弃的秘讯,而且她的耳钉,也告诉她,爷爷说的全是真话。 可……谁会如此神通广大? 不仅能精准知道汪泽凯获得了一件煞物,还特地用这种方式提醒他隐藏?而连家又是怎么知道这煞物存在的?历史上明明记载连家起初并不知情,爷爷是凭借煞物才成功反叛……信息出现了矛盾。 汪泽凯自己似乎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目光微亮,猛地一拍大腿:“是了!这次被连皓阳害死的先遣小队那几个人……就是去年跟我一起下那个水坑墓、侥幸活下来的那几个老兄弟!连家是冲着那个手表来的!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手表,才特意把我们骗到这鬼地方来,想要灭口夺宝?!” 但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汪好,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可……可这到底为什么?!那个手表究竟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来头?!它和成吉思汗墓有什么关系?它又为什么值得连家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坑杀这么多自己人?!你们一定知道,对不对?!” 汪好一时沉默,嘴唇抿紧,心中天人交战。 她犹豫了。 历史上,爷爷应该是自己发现煞物奥秘的,现在由自己提前点破,会不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蝴蝶效应?会不会反而改变历史,导致更糟的后果? 一旁的吴笑笑见状,轻轻将手按在汪好肩上,低声道:“汪师姑,我觉得……当我们先去看看那块手表实物,或许能有更准确的判断?” 但汪泽凯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看着沉默的汪好和眼神交流的两人,脸上的疑惑逐渐转为警惕和一丝被隐瞒的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信任是相互的!我已经把我所知的一切、甚至连家族秘辛都和盘托出了!我那么多兄弟因此惨死!现在还有更多兄弟姐妹的性命悬在连家手上!我必须知道真相!你们如果还要继续隐瞒,什么也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不再信任你们!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了!” 感受到汪泽凯语气中的决绝和隐隐升腾的怒意,汪好心中一震。 她知道,如果此刻失去爷爷的信任,后续的一切合作都将无从谈起,甚至可能将他们推向对立面,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爷爷的情绪波动不太正常,太容易愤怒了,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又会失控。 于是,汪好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下了对改变历史的担忧。 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也想明白了,既然爷爷迟早要发现煞物的用法、知晓煞物的存在,那么究竟是不是从自己嘴里知道的,或许也不是那么重要。 有可能历史上他就是带着手表、接触到了某种力量后自己发现的,也有可能就是连家在对他进行追杀时,他无意触发的……不管是哪一种,自己告诉他答案,或许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反而可以在之后遇见危险时有更多自保能力。 眼下,取得信任,度过眼前的危机,才是最重要的,历史的韧性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强。 “行。” 她迎上汪泽凯灼灼的目光,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我告诉你。” 汪泽凯紧紧盯着她,等待答案。 汪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东西,我们一般称它为……煞物。” 我真是傻了…… 我真是傻了,刚刚才发现,上一卷后面居然有好几章存在草稿里没发出来,就直接发这一卷的内容了…… 刚刚我已经把上一章最后几章发出来了,大概两万来字吧……就当今天超级爆更了 t t 大家没看的,可以回去看,就是从第十卷 《阴宅》的第四十二章 ,《狗腿子》那一章开始的。 第二十二章 自绝 第二十二章 自绝 风雪依旧,但势头比之前小了许多。 空旷的雪原上,一架由六条强壮雪橇犬拉着的简易雪橇,正在快速行进,林盼盼坐在前面驾驭着雪橇犬,慧明则盘膝坐在雪橇后部,看管着那个被绳索牢牢捆绑、依旧昏迷不醒的俘虏——蚕沙。 雪橇在积雪上滑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慧明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雪橇板上的蚕沙,眉头微蹙。 只见蚕沙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那些被林盼盼小蛇咬伤后出现的诡异黑色鳞片,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似乎变得更加细密、颜色也更深了,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光。 “阿弥陀佛。” 慧明低诵一声佛号,看向林盼盼,语气带着一丝担忧:“林施主,这位施主体内的蛇毒……他这样,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林盼盼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随口答道:“大师放心,死不了,钟哥用他的杀意暂时封住了小蛇力量的蔓延,吊住了他一口元气,只要不过度刺激他,或者他自己不作死,短时间内应该无碍,等回去后,我再想办法把毒素引出来就是了。” 慧明闻言,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钟施主手段精妙,小僧佩服。” 他顿了顿,看向蚕沙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若能从此人身上探出对方虚实,知晓其阴谋,于我等待人行事,当有极大裨益。” 林盼盼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甩了甩缰绳:“是啊!本来抓住他可是个大好机会!可惜……我为了帮钟哥演戏潜入对方营地,刚才又动用了一次树叶的力量,现在树叶还在冷却,至少还得等大半个小时才能再次使用,不然我现在就能变成他的样子,读取他的记忆了!” 慧明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安慰道:“林施主不必心急,一切自有缘法,此人既已擒获,稍等片刻也无妨,待我们与汪施主她们汇合,再从长计议便是。” 两人说话间,并未注意到,雪橇板上,那个看似深度昏迷的蚕沙,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完全昏迷!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一直在暗中积攒力量,并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当听到林盼盼说出“读取记忆”四个字时,蚕沙隐藏在眼皮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读取记忆? 这比严刑拷打还要可怕百倍! 这意味着他脑海中所有关于队长、关于尊者、关于此次任务的绝密信息,都将暴露无遗!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一股决绝的狠厉之色取代了恐惧,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雪橇正好经过一个被风雪掩盖的浅坑,微微颠簸了一下。 就在这颠簸产生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呃啊——!!!” 蚕沙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 他蜷缩的身体猛然绷直,全身肌肉疯狂贲张,捆缚在他身上、浸过水的牛皮绳索,竟然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紧接着,一股极其狂暴、却透着浓浓死寂意味的冰寒气息,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因为他强行催动力量,他皮肤表面的那些黑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如墨,并且迅速向全身蔓延,甚至他的眼角、嘴角都开始渗出黑色的血丝! 他这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本源,强行催动某种秘法,以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不好!!” “小心!” 林盼盼和慧明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两人脸色骤变! 嘭! 一声闷响!坚韧的牛皮绳索竟被蚕沙硬生生崩断,蚕沙如同挣脱枷锁的困兽,猛地从雪橇上弹射而起,落地时一个踉跄,但立刻头也不回地朝着侧前方的雪原深处亡命狂奔,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你疯了?!这样硬来你会死的!!”林盼盼猛地勒停雪橇,又惊又怒地朝着蚕沙的背影喝道! “哈哈哈!!!” 蚕沙一边狂奔,一边发出癫狂而绝望的大笑,声音嘶哑破碎:“死?!那又如何?!队长和尊者一定会复活我的!你们休想得到任何东西!哈哈哈!!” “阿弥陀佛!” 慧明脸色一沉,不再多言,他身形一晃,已从雪橇上飘然而下,衣袍鼓荡,手中禅杖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点向蚕沙的后心要穴,杖风凌厉,带着破邪镇魔的佛门罡气! “想拦我?没那么容易!” 蚕沙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周围的风雪听从了他的号令,瞬间凝聚成数面厚实的冰盾,层层叠叠地挡在他身后! 砰砰砰! 慧明的禅杖接连点碎三面冰盾,去势稍缓。 趁此机会,蚕沙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诡异,冰寒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他根本不是在试图逃跑,而是在准备某种邪法! “大师,快,阻止他结印!” 林盼盼大声喝道,紧接着,她右眼瞬间变得一片漆黑,深邃如同漩涡。 【怨瞳】开! “呜呜呜——!” 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凭空响起,三道身形模糊、半透明的白衣女鬼虚影,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之气,悄无声息地扑向了蚕沙! 这些怨灵并非实体攻击,而是直接穿透了冰盾,缠绕在蚕沙的身上。 它们张开虚幻的嘴,发出直透灵魂的哀嚎,疯狂地吸取着蚕沙的生机和阳气,冰冷的触感和灵魂层面的撕裂感,让蚕沙结印的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黑色鳞片的蔓延也变得更加迅速。 “滚开!” 蚕沙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他强行稳住心神,分出一部分力量,周身寒气大盛,试图将缠绕在身的怨灵冻结、逼退! “唵!嘛!呢!叭!咪!吽!” 慧明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口诵六字大明咒! 禅杖绽放出万丈佛光,如同一轮小太阳,驱散阴风,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逼近蚕沙,禅杖随他念头横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蚕沙正在结印的双手,要强行打断他的施法! “看看这个!” 蚕沙目眦欲裂,不顾怨灵的持续侵蚀,单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霎时间,他脚下的积雪疯狂旋转,一道粗大的、由冰雪和狂风构成的龙卷风拔地而起,不仅挡住了慧明这势大力沉的一杖,更是将他和那三道怨灵都暂时逼退! “噗——!” 强行分心施展大范围法术,加剧了怨灵对生机的吞噬,蚕沙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结印的另一只手,速度却更快了,一个个诡异邪戾的印诀不断完成,他皮肤下的暗红色血咒纹路越来越清晰,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不能让他完成!” 林盼盼咬紧牙关,怨瞳之力催发到极致! 那三道被逼退的怨灵变得更加凝实、疯狂,发出刺耳的尖啸,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上,死死缠住蚕沙,疯狂吞噬,蚕沙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奔跑的脚步也变得踉跄。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金刚怒目,降妖伏魔!” 慧明禅杖顿地,佛光普照,很快便将冰龙卷震散,他宝相庄严,再次欺身而上,禅杖化作漫天杖影,如同狂风暴雨般攻向蚕沙,每一杖都直指其要害和结印的关节! 蚕沙陷入了绝境。 他一边要抵挡慧明连绵不绝、刚猛无俦的物理攻击,一边要承受怨灵无孔不入、侵蚀生机的精神攻击,还要分心完成那复杂邪异的印诀,他根本无力反击,只能凭借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硬抗。 他用后背硬接慧明一杖,鳞片破碎,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但他却借助冲击力向前扑出,顺势完成一个印诀! 他用肩膀撞开一道怨灵,自身的阳气又被吸走一大口,眼前发黑,但他颤抖的手还是顽强地结出了下一个印。 他如同一个破麻袋,在杖影和怨灵的围攻下左支右绌,鲜血狂喷,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他眼中那疯狂决绝的光芒却越来越盛!邪法即将完成! “阻止他!”林盼盼和慧明都意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到来,攻击更加猛烈。 但,还是晚了一瞬。 当蚕沙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结完那最后一个扭曲、散发着浓郁死气的邪异印诀时,他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全身被黑色鳞片覆盖,干瘪得如同骷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慧明和林盼盼,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狰狞、却又带着无比快意的笑容! “想读取我的记忆?!做梦!!” 他嘶声咆哮,声音如同破锣:“你们……什么也别想得到!哈哈哈!!!”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蚕沙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充气到极限的气球,猛地**、然后轰然炸开,化作了一团浓郁的血雾和漫天飞溅的、带着黑色鳞片的碎肉块! 恐怖的冰寒能量混合着一种诡异的灵魂湮灭波动,向四周疯狂席卷! “小心!” 慧明大吃一惊,一把将林盼盼拉到自己身后,手中禅杖重重顿地,璀璨的金色佛光形成一堵厚实的墙壁,将爆炸的冲击波和邪异能量尽数挡下。 “噗……” 尽管有佛光护体,硬抗这自爆的威力,慧明还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受了一些内伤。 爆炸的余波缓缓散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和四处散落的、迅速冻结的暗红色冰晶碎块。 蚕沙,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林盼盼从慧明身后探出头,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脸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决绝,宁肯自爆魂飞魄散,也绝不留下任何被读取记忆的可能! 慧明收回禅杖,看着那片狼藉,长叹一声,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起往生咒文,尽管对方是敌人,但如此惨烈的死法,依旧让人心生恻隐。 “大师,您没事吧?”林盼盼关切地问道。 “无妨,些许震荡,调息片刻即可。”慧明摇摇头。 林盼盼定了定神,立刻通过【默言砂】,语气沉重地向钟镇野汇报了这边突发的情况:“钟哥,出事了,那个俘虏……他醒了,然后……他突然燃烧生命施展邪法,最后……自爆了!我们没能拦住……” 片刻后,钟镇野冷静的声音传来:“自爆?盼盼,他现在彻底死了,你还有办法读取到残留的记忆碎片吗?” 林盼盼无奈地回道:“钟哥,我的树叶还在冷却中,现在没法变身,而且……他自爆前施展的那个邪法非常诡异,从他的话语中判断,很可能是一种针对灵魂和记忆的毁灭性咒法,就算我能变身,能不能读到有用的信息,甚至会不会遭到反噬,都很难说,这只能等树叶冷却结束后,我冒险试一试才知道了。” 就在这时,【默言砂】中传来了另一边汪好的声音:“我们这边和……和我爷爷谈完了,情况比想象复杂,但基本确定了那件煞物应该就藏在他营地的帐篷里,不过,关于他身上那股突然爆发的怒焰力量,来源还是个谜,需要进一步调查,我们准备尽快返回营地,先拿到那件煞物再说。” “明白了。”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迅速做出决断:“盼盼,大师,你们两人立刻去与汪姐、笑笑她们汇合,确保汪泽凯的安全,并协助他们拿到煞物,我这边……似乎也找到一点潜入他们内部深处的机会了,需要再观察一下,保持联系。” “明白!”林盼盼和慧明同时应道。 结束通话,林盼盼和慧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俘虏自毁,线索中断,但汪泽凯那边似乎有了喜人的进度,虽然系统仍然没有弹出重要的节点提示,但无论如何,情况还是在螺旋上升。 两人不再耽搁,调转雪橇方向,朝着汪好她们所在的山洞,加速驶去。 第二十三章 额日勒 第二十三章 额日勒 天色渐暗,风雪再次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的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营地的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气温急剧下降。 钟镇野如同一个彻底融入环境的幽灵,披着【夜游神衣】,无声无息地潜伏在营地边缘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他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潜伏了接近三个小时。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不断有热气冒出的帐篷,伙房帐篷。 无论这个营地隐藏着多少秘密,拥有多少超凡的力量,最基本的需求不会改变……人,要吃饭。 尤其是那些在矿洞深处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普通队员,在如此酷寒的天气下,仅靠干粮和冷水根本无法维持体能和体温,热食,是维持这支队伍战斗力的必需品。 钟镇野赌的就是这一点。 只要对方需要开伙做饭,只要食物需要分发到众人手中,他就有机会暗中做手脚。 伙房帐篷外,四名荷枪实弹的队员正冒着风雪站岗,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对话,透过风雪,隐约传入钟镇野耳中。 “妈的……冻死老子了!那几个法师说有人潜进来了,这都快一下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是不是唬我们呢?”一个队员搓着手,低声抱怨道。 “闭嘴吧你,没看见红隼大人被抬回来时那惨样?脸都烂了!对方肯定是硬茬子!法师们说有,那就肯定有!说不定现在就用了什么妖法藏在咱们旁边呢!”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队员低声呵斥,眼神里带着敬畏和紧张。 “可……可红隼大人那么厉害都伤成那样,说明对方更可怕啊!咱们这几条破枪,能顶什么用?”第三个声音带着恐惧。 “顶不了也得顶!执行命令不会?还想尝尝连少爷鞭子的滋味?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盯紧了!”老队员再次厉声警告。 几人顿时噤声,只能硬着头皮,在风雪中继续履行这看似毫无意义的警戒任务。 钟镇野心中冷笑:“楚清风果然料到了我可能会对食物下手,防备很严,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警戒,可拦不住我。” 但他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保持着极致的耐心,如同一个最有经验的猎手,静静观察着伙房的动静。 很快,伙房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飘散出来。 一个伙夫端着一小锅热气腾腾、用料明显精细的肉汤,快步走向营地深处。 钟镇野目光扫过,纹丝不动。 “专门供给连皓阳或者玩家小队的小灶……这种食物看守必然更严密,甚至可能是故意放出的诱饵,现在动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他冷静地判断着。 紧接着,又有好几份同样精致、份量不大的食物被分别送往不同的方向,显然是给营地里的头目或者“特殊人物”的。 钟镇野依旧按兵不动,呼吸平稳得如同冬眠的岩石。 他在等,等那个无法作假、也无法用做诱饵的时刻。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营地亮起了昏暗的油灯和探照灯,风雪更大了。 终于,伙房帐篷的动静变得嘈杂起来。 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伙夫推着几辆沉重的铁板推车走了出来,车上放着好几口巨大的、冒着滚滚热气的铁锅,里面是量大管饱、但相对粗糙的肉汤、杂粮粥和炖土豆。 “开饭了!开饭了!都过来!赶紧吃!吃完换岗!”伙夫大声吆喝着。 听到喊声,矿洞内外劳累了一天的队员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拿着自己的饭盒,迅速在推车前排起了长队。 风雪中,食物的热气和人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忙碌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 时机到了! 钟镇野眼神一锐,就是现在。 连皓阳他们这么多人,冰天雪地跑到大草原上干活,就算他们再有钱、再有后勤保障,食物都不可能是随便浪费的,他们或许能浪费些许“精英人士”的饭菜来诱引自己,但供这么多人吃的食物,却是真的吃一天少一天。 这种供应给绝大多数普通队员的大锅饭,消耗量巨大,补给困难,绝不可能被轻易浪费或用作陷阱,这是最好也是最安全的下手目标! 只要把营地里的人药昏药翻,制造一定混乱,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无声息地靠近推车,动用手段时,他的【灵视】猛然捕捉到了异常。 在那几个分发食物的“伙夫”之中,有两个人的气息截然不同! 其中一人,周身缭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带着空间折叠残留波动的淡红色气息,尽管她伪装得很好,动作看起来也和普通伙夫无异,但根本瞒不过钟镇野的感知! 是那个鬼面女,红隼。 她竟然伪装成了伙夫,混在分发食物的人群中?她的伤势似乎被楚清风用某种诡异方法稳定住了,但气息依旧虚弱。 而另一个人,则更让钟镇野心头一凛。 那人看似在低头搅拌着大锅里的粥,但他周身那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极度不稳定且充满狂暴怒意的翁衮之力,根本无法完全掩盖! 是叶半仙,他竟然也在这里,亲自看守着食物? 他们也有乔装手段,还专门用在这里,蹲自己? “啧……果然有埋伏,而且是双重保险……还真是看得起我。” 钟镇野心中瞬间明了,立刻压下了动手的念头。 对方这是张网以待,就等着他对食物下手,然后由红隼和叶半仙发动雷霆一击,在这么多普通队员的环绕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说白了,他的算计,全然落入了对方眼中。 “食物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钟镇野果断放弃原计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连通着山体的矿洞入口! 既然食物无法下手,那么就趁着营地开饭、把守空虚的时候,直接潜入核心区域,或许能找到更好的机会! 他悄无声息地脱离潜伏点,如同滑行的阴影,朝着矿洞入口的方向快速移动。 然而,就在他接近矿洞入口大约三十米左右时,【灵视】再次传来强烈的预警。 只见矿洞入口那片区域,在灵视视野中,气息变得极其混乱和扭曲,无数不同属性、不同颜色的能量流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无形且充满致命陷阱的罗网,光线、声音、甚至空间感在那里都发生了细微的畸变。 “幻阵,而且是叠加了多种杀阵的复合幻阵?” 钟镇野立刻停下脚步,瞳孔微缩。 “他们把老巢守得可真够严实的,看来这矿洞深处,果然藏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前有幻阵阻路,后有高手埋伏,一时间,钟镇野竟感到有些进退维谷。 是冒险尝试破解或强闯幻阵?还是另寻他路?或者……继续等待,寻找更好的时机? 就在他凝神思索、权衡利弊的瞬间—— 一个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雪中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如果你……是……他们的敌人……” 钟镇野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是通过他的【灵闻】能力听见的,而且响起的瞬间,便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虚弱、痛苦和……一种执拗的期盼? 他立刻全力催动感知,疯狂地搜寻着声音的来源,目光扫过周围的帐篷、雪堆、岩石…… 但是,一无所获。 那声音仿佛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融入风雪,融入阴影,融入大地,根本无法定位。 “……如果你……有办法……听见我的声音……” 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却顽强地持续着。 钟镇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弱的声音中,努力分辨着每一个模糊的音节。 这应该不是楚清风他们的陷阱,这声音中蕴含的悲怆、绝望和一丝不甘的执念,是伪装不出来的。 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断断续续、难以判断,钟镇野努力侧耳倾听,才终于将那一个又一个字拼了起来。 “……请记住……我叫……额日勒……” “……我被他们……欺骗……并且……杀害了……” “……他们……夺取了我的力量……但我的……力量核心……他们没有找到……” 听到这里,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额日勒?!被害?!力量核心?!难道……是那个黑萨满! “……它就在……伟大成吉思汗陵墓的深处……” “……如果你愿意……帮我复仇……请……默念……” 声音到这里,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几个拗口、古老、充满草原苍茫气息的音节,断断续续地传入钟镇野的意识。 钟镇野凝神聚意,将全部精神力集中,艰难地捕捉、拼凑着那几个音节。 “……额日勒……苏勒德……腾格里……哈日……!” 当最后一个音节“哈日”清晰地被他听清时,钟镇野眼中精光爆射! 是了。 叶半仙的力量来自于黑萨满,但对面的玩家小队是直接通过暴力手段,从黑萨满手中夺来的! 这个黑萨满被杀时,却留下了……留言。 现在,这个留言,反而成为了自己的钥匙! 他毫不犹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虑,用意念,小心翼翼地、清晰地,将这句完整的、蕴含着古老力量的咒文,在心中默念了出来! “额日勒苏勒德,腾格里,哈日!” 默念完毕。 钟镇野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变化。 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 毫无反应。 风雪依旧呼啸,营地依旧嘈杂,幻阵依旧运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钟镇野眉头微蹙,没有气馁,他再次集中精神,更加专注地,在心中重复默念第二遍: “额日勒苏勒德,腾格里,哈日!” 依旧没有动静。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尝试第三遍的刹那—— 轰隆隆隆……!!!! 毫无任何征兆地,脚下的大地,猛然剧烈地、疯狂地颤抖、震动起来,仿佛有一头沉睡万年的远古巨兽,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整个山体都在轰鸣,积雪簌簌落下,矿洞入口的支撑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营地里的帐篷剧烈摇晃,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排队打饭的队员们东倒西歪,发出惊恐的尖叫! “地龙翻身了?!” “快跑!要塌了!” “稳住!不要乱!”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混乱之中! 钟镇野屹立在震动的大地上,低头看向脚下,扬起了眉头。 额日勒的咒文……竟然真的引动了山峦?! 第二十四章 这就到手了? 第二十四章 这就到手了?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山要塌了!矿洞要塌了!” “救命!稳住!别乱!” 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呵斥声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原本井然有序的营地,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混乱,排队打饭的队员们如同炸窝的蚂蚁,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这远超寻常的剧烈震动,同样完全出乎了叶半仙和红隼的预料。 正在伪装成伙夫、严密监视着食物和周围动静的两人,被这毫无征兆的天灾打了个措手不及。 叶半仙手中搅拌肉汤的大勺“咣当”一声掉进锅里,红隼更是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大动静?!” 叶半仙失声惊呼。 与此同时,一直凭借【夜游神衣】完美潜伏在附近阴影中的钟镇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的隐蔽,正在迅速退去。 是了……使用【夜游神衣】的时候,不能够主动出手、乃至施展任何力量。 他刚刚念的那个咒文……也算是,某种“出手?”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下一个瞬间,钟镇野周身那层完美的光学伪装,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骤然消散,他的身影,清晰地暴露在了混乱的营地中,距离叶半仙和红隼不足二十米! “他在那!” 红隼眼尖,第一个发现,尖锐的声音瞬间穿透了嘈杂! 叶半仙猛地扭头,目光如同两道利剑,死死锁定了钟镇野,脸上瞬间从惊愕转为狂喜和狰狞! “钟镇野!你终于现身了!受死!” 叶半仙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伪装,周身赤红怒焰轰然爆发!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高温,直接撞开挡路的惊慌人们,一拳轰向钟镇野,拳风所过,空气扭曲,积雪瞬间汽化! 几乎同时…… 嗡! 红隼强忍着伤势,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钟镇野身侧的空间骤然产生诡异的折叠和拉伸,他明明想要向后疾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个趔趄,仿佛踩错了台阶,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正好迎向了叶半仙那狂暴无比的火焰重拳! 空间干扰,防不胜防! “好阴险的配合!” 钟镇野心头一凛,百八烦恼棍瞬间入手,暗红色杀意如同血焰般冲天而起,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撼! 轰! 棍拳交击,暗红杀意与赤红怒焰狠狠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恐怖的气浪将周围几个逃窜的队员直接掀飞出去! 噔噔噔! 钟镇野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胸口一闷,气血翻腾,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手臂一阵酸麻。 叶半仙含怒一击,威力惊人,再加上红隼诡异的空间干扰,钟镇野一照面就落了下风。 “来吧你!” 叶半仙得势不饶人,怒焰再催,双拳如同狂风暴雨,带着灼热的气浪,疯狂攻向钟镇野。 红隼则在外围游走,不断施展空间折叠,时而压缩钟镇野的闪避空间,时而扭曲他的攻击轨迹,让他束手束脚,险象环生。 钟镇野将杀意催谷到极致,棍影翻飞,竭力抵挡,但在两人精妙的配合下,只能被动防守,身上很快添了几处灼伤,形势岌岌可危。 然而,大自然的伟力,改变了战局! 他们战斗的时候,地面震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剧烈,山顶积蓄的厚厚积雪,终于承受不住这持续的疯狂摇晃! 轰隆隆!!! 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大片大片的积雪,如同白色的瀑布般,从高高的山脊上崩塌而下,掀起漫天雪雾,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山脚下的营地汹涌扑来! 雪崩,来了! “雪崩了!快跑啊!” 绝望的嘶喊声响彻营地! 人群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朝着远离山体的方向亡命奔逃! 这天地之威,同样严重干扰了叶半仙和红隼,脚下不断晃动的地面让他们的动作变形,铺天盖地砸落的雪块和冰凌更是迫使他们不得不分心抵挡。 叶半仙周身的怒焰一阵紊乱,险些被一块磨盘大的冰块砸中,攻势不由得一缓。 “好机会!” 钟镇野眼中寒光一闪。 他抓住这瞬息即逝的空隙,百八烦恼棍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血色闪电,以一记刁钻无比的毒蛇钻心,直刺叶半仙因闪避雪块而露出的胸口空门。 叶半仙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棍尖依旧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带起一溜血花,灼热的怒焰也被凌厉的杀意撕开一道口子! “呃!”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和惊怒。 趁此机会,钟镇野毫不犹豫,身形急退,想要脱离战圈。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混乱的营地,正好看到——在几名心腹护卫的拼死保护下,连皓阳正连滚带爬地朝着营地外围逃跑! 而有一个自己见过的人,则神色凝重地护在连皓阳身边,一边挥手撑开一道淡绿色的光晕抵挡坠物,一边急促地指挥着,显然,就是对面小队的队长! “想跑?”钟镇野眼神一厉,就想追击!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迈出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他脚下的冻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宽达数米的巨大裂缝,炽热的地气混合着硫磺的味道扑面而来! 钟镇野猝不及防,差点一脚踩空跌入深渊,连忙强行扭转身形,堪堪落在裂缝边缘。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蕴含着磅礴怒意与古老威严的赤红色光芒,如同岩浆喷发般,猛地从那条深不见底的地缝中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不偏不倚,直接撞入了钟镇野因躲避而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什么东西?!” 钟镇野只觉掌心一烫,下意识地握紧。 低头一看…… 他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红、似木非木、似石非石雕刻而成的、形态狰狞扭曲、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毁灭气息的…… 翁衮雕像?! 这雕像触手滚烫!一股狂暴、灼热、仿佛要焚尽万物的恐怖怒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呃!” 钟镇野浑身剧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燃烧起来,血液沸腾,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贴身收藏的那副【七煞傩面·嗔相】,此刻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变得滚烫无比! 面具内部蕴含的那股“嗔怒”之力,与涌入体内的“翁衮怒焰”竟然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相互激荡,他自身凝练的杀戮之意,在这两股同源而不同质的力量刺激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翻腾。 嗔?怒?杀? 钟镇野突然想到,之前遇到嗔烬人间行走老狼时,对方随口提到过一句话:“嗔惧本为一体……” 不过,现在容不得他多想。 而几乎就在他握住那尊翁衮雕像的同一时刻,不远处,正准备护送连皓阳撤离的楚清风,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扭头,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闪电,穿透混乱的人群和风雪,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钟镇野的手上! 当他看清钟镇野手中那尊散发着熟悉而恐怖波动的雕像时,楚清风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从容和算计,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超出了他预料、甚至颠覆了他认知的、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不可能!!!” 楚清风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计谋,猛地伸手指向钟镇野,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东西……东西在他手里!” “抢过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抢过来!!!” 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被雪崩和地震惊怔的叶半仙和红隼。 两人顺着楚清风所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钟镇野手中那尊雕像时,脸色也是骤变,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炽热的贪婪和决绝的杀意。 “拦住他!” 叶半仙不顾肋下伤势,周身怒焰再次疯狂爆发,如同疯虎般扑来! 红隼也强提一口气,双手连连挥动,钟镇野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折叠,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壁垒,阻断他的退路。 与此同时,楚清风也暂时顾不得保护连皓阳了。 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无形的、覆盖范围极广的幻阵力量,开始笼罩战场,光线变得迷离,声音变得扭曲,方向感开始错乱! 钟镇野一时压迫暴增。 前有强敌拦截,后有幻阵困,天地之威仍在持续,雪崩的浪头已经逼近营地边缘。 绝境! 钟镇野看了一眼手中滚烫的雕像,又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敌人,没有丝毫犹豫,将雕像往怀里一塞,转身就朝着雪崩袭来方向的反方向、营地外围……亡命飞遁! 【遁地符】发动,他瞬间就穿越了四五十米距离,然而,强大的敌人也迅速到来。 “哪里走!” 叶半仙怒吼,一拳隔空轰出,一道凝练的火焰拳劲,撕裂风雪,直袭钟镇野后心! 红隼则是,空间折叠再出,钟镇野明明向前狂奔,却感觉身后的攻击越来越近! 不仅如此,楚清风的幻阵也开始生效,钟镇野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扭曲,仿佛有无数鬼影幢幢,干扰着他的判断。 危急关头,异变再生。 就在叶半仙的火焰拳劲即将击中钟镇野的刹那—— 轰! 旁边一顶被地震震塌了半边、正在燃烧的帐篷,支撑柱突然断裂,整个帐篷垮塌下来,恰好挡在了钟镇野身后,火焰拳劲打在燃烧的帆布和木架上,引发二次爆炸,气浪将钟镇野向前推了一把,反而加快了他的速度! 红隼的空间折叠,似乎因为地震导致的地磁紊乱,效果大减,钟镇野只觉得身形一滞,随即恢复正常。 楚清风的幻阵中,那些扑来的鬼影,在靠近钟镇野周身一定范围时,竟被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息灼烧得扭曲、消散,仿佛他体内那股新得的翁衮怒意,天生克制这些虚幻之物! 一步巧,步步巧。 种种看似偶然的意外,竟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连锁反应”,一次次地帮钟镇野化解了致命的危机! 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枪林弹雨、幻象重重、天崩地裂中,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运气和方式,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冲出了营地的核心区域,一头扎进了营地外围更加茂密、地势更复杂的风雪林中!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楚清风冰冷到极点的命令! 但持续的地震和雪崩的威胁,叶半仙和红隼也不敢追得太深太急。 钟镇野则是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凭借着记忆和直觉,在混乱中疯狂穿梭。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和地震的轰鸣声都渐渐远去,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后,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在严寒中迅速结冰,身上也有多处灼伤和擦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尊依旧散发着温热和微弱红光的翁衮雕像。 他看着这尊意外得来的雕像,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太……巧合了! 就在这时…… 【得到关键物品:嗔怒翁衮像】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1%】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33%】 血红色的系统提示,适时地在他视野中浮现。 钟镇野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雕像,又看了看系统提示,半晌,才长长地、带着极度困惑和一丝后怕地吐出一口浊气。 关键物品,这就到手了? 进度直接往前跳了这么多? 直接就超过了对手? 所以,这是撞大运了? 又或者,在某个地方,发生了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第二十五章 改运 第二十五章 改运 约十几分钟前,风雪呼啸的牧民营地,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凝重几分。 汪泽凯带着汪好、吴笑笑,与刚刚赶回不久、身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风霜的林盼盼、慧明汇合,五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汪泽凯休息的那顶相对宽敞的帐篷。 帐篷内点着牛油灯,光线昏暗,却足够温暖。 汪泽凯走到自己那张简陋的行军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密封严实的金属箱子,他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并转动钥匙,“咔哒”一声,箱盖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些私人物品、文件,以及一个单独放置的、约莫鞋盒大小、通体由灰白色金属打造、没有任何花纹修饰的方正盒子。 “铅盒。” 汪好目光一凝,低声说了一句。 吴笑笑、林盼盼和慧明的眼神也瞬间聚焦其上。 汪泽凯神色复杂地看了那铅盒一眼,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放在铺着毡毯的矮桌上,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铅盒侧面的一个隐蔽卡扣。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后,盒盖缓缓向上弹开。 一枚样式古朴、表盘泛黄、皮质表带略显干裂的老式机械手表,静静地躺在其中。 它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 然而,在汪好的视野中,这块手表却截然不同!它周身缠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不断扭曲变幻着的灰黑色气流!这气流仿佛拥有生命般,时而凝聚成细小的漩涡,时而散开如烟似雾,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能够扰动人心、干涉命运轨迹的诡异波动! “煞物!”汪好脱口而出,语气无比肯定。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手表从铅盒中取了出来,托在掌心。 “这就是……煞物?”汪泽凯紧紧盯着那块表,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没错。” 汪好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解释道:“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存在,它并非简单的古董或法器,它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因果’,本身蕴含着一种能够扭曲和影响现实世界‘概率’与‘运气’的诡异力量,持有它或与它关联密切的人,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运气极好,化险为夷,而与其敌对或意志不坚者,则可能厄运缠身,遭遇各种离奇的不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这份力量极不稳定,如果不掌握方法,很容易遭到反噬,心性大变,甚至……不得善终,连家如此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它,恐怕不仅仅是看中它的价值,他们很可能也在试图掌握着某种控制这种煞物力量的方法。” 汪泽凯听完,眼中闪过恍然、震惊,随即又升起新的疑惑。 他看向汪好四人,忍不住问道:“你们似乎对这种东西非常了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汪好与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摇头:“汪哥,关于我们的来历,请恕我真的无可奉告,你只需要知道,在对付连皓阳这件事上,我们是绝对可靠的盟友,这就足够了。” 汪泽凯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表上,眉头紧锁:“所以,连皓阳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坑杀我那么多兄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从汪好掌心,将那块手表拿了过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手表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股灼热、狂暴、充满怒意的赤红气流,毫无征兆地从汪泽凯体内爆发出来,正是之前那股险些让他失控暴走的翁衮怒焰! “小心!”“汪哥!” 汪好、吴笑笑四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全身戒备,以为汪泽凯又要再次失控! 然而下一秒,那刚刚腾起的赤红怒焰,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强大的吸力,竟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汪泽凯手中的那块老式手表! 手表那泛黄的玻璃表盘下,原本静止的指针开始疯狂地、无规律地旋转,表盘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躁动不安的赤红色流光!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随即,所有的怒焰,被手表吞噬得一干二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汪泽凯周身气息瞬间平复,眼神恢复清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那块手表,表盘下的赤红流光缓缓隐去,指针也渐渐停止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看似随意的刻度上。 帐篷内,一片死寂。 汪好四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 汪泽凯自己也愣住了,他抬起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那块似乎毫无变化的手表,又摸了摸自己胸口,语气充满了茫然和困惑:“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股力量……好像被它……吸走了?” 汪好迅速上前一步,紧张地追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汪泽凯仔细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眉头却微微皱起:“没有不适,但是……很奇怪。”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表,眼神有些飘忽:“我好像感觉它和我之间,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很微妙,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汪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引导道:“联系?你再仔细感受一下,集中精神,试着看向你周围,或者感应一下四周,能不能看到或者感应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汪泽凯闻言,深吸一口气,依言闭上了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尝试去沟通那种奇妙的联系。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奇,目光缓缓扫过汪好、吴笑笑、林盼盼和慧明。 “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他喃喃道,伸出手指,有些迟疑地在空中虚点着:“很淡、很模糊,就像……就像阳光特别好的时候,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那些细小的灰尘,它们好像缠绕在你们每个人身边,但是太淡了,我看不太清……” 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四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气运”的流动! 林盼盼眨了眨眼,看向汪好,小声道:“汪姐姐,这事……我们可给不了什么建议。” 她的意思很明显,如何引导和运用这种能力,是汪家独有的能力,只有汪好可能懂一些什么。 汪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看向汪泽凯,尝试性地提议道:“汪哥,既然这块表能吸收你那股力量,并且让你看到了那些‘灰尘’,要不,你再试着多往这块表里注入一些刚才那种力量?看看会发生什么?” 汪泽凯一脸懵逼:“啊?再注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弄出那股力量啊!刚才也不是我控制的,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一旁的吴笑笑眨了眨眼,突然插话道:“诶?我记得,上次你爆发那股力量,是因为情绪特别激动,特别生气对吧?是不是需要再生气一次?” 说完,她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汪好。 汪好一愣。 慧明双手合十,低声颂了个阿弥陀佛,目光也平静地落在汪好身上。 林盼盼也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汪好。 汪好被三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你们都看着我干嘛?!这种事最不应该由我来做吧?!这这这……这像话吗?!” 吴笑笑一脸理所当然:“哎呀,汪师姑,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们都是外人,不好下这个手。您看这……” 汪泽凯听着他们这没头没脑的对话,更加茫然了:“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下手?” 汪好看着爷爷那张还带着困惑的年轻脸庞,一咬牙,一跺脚,脸上露出豁出去了的表情:“对不起了!你、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记直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汪泽凯毫无防备的肚子上! “呃啊!” 汪泽凯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嘶——!” 旁边的吴笑笑、林盼盼和慧明看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孙女打爷爷……这可真是……一点劲都没收啊! 这要是换个年纪大的来,怕是真的要直接送医院icu了! “你!” 汪泽凯捂着剧痛的腹部,又惊又怒,猛地抬头,看向汪好,眼中瞬间涌起怒火! 就在他怒火升腾的刹那—— 轰! 那股赤红色的翁衮怒焰再次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然而,与上次一样,这怒焰刚刚冒出,就如同遇到了黑洞一般,再次被那他紧握在手中的手表疯狂吞噬吸收,瞬间消失。 随着力量的被抽走,汪泽凯心中的怒火也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平息了下去。 剧痛还在,但怒气却没了。 他顿时明白了汪好刚才那突兀一拳的用意,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长长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意思……你们倒是早说啊……诶?!等等?!” 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肚子疼了,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汪好、吴笑笑四人! “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兴奋:“你们身边那些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变得清晰了!它们不像灰尘,更像……更像是一条条缓缓流淌的、泛着微光的、极其纤细的星河!虽然还是很淡,但我能看清楚了!” 他目光聚焦在四人脖颈附近,眉头渐渐皱起,语气变得凝重:“等等,不对!这些‘星河’,它们好像正在一点点地缠绕上你们的脖子?就像无形的绞索,正在慢慢勒紧……这……” 汪好眼睛骤然一亮,引导道:“对,就是这样,汪哥,试着去改变它,按照你的想法,试着拨开它们。” 汪泽凯闻言,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着汪好脖颈附近的虚空,小心翼翼地、仿佛拨动琴弦般,轻轻地向旁边一拨。 在汪好四人的视角里,汪泽凯只是在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但在汪泽凯的视野中,他却清晰地看到,缠绕在汪好脖颈处的那条黯淡“星河”,随着他指尖的拨动,真的向旁边偏移、散开了一些! “有用!” 汪泽凯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连忙如法炮制,依次在吴笑笑、林盼盼、慧明脖颈附近虚空拨动。 “我把它们拨开了。” 他松了口气:“它们不再勒着你们了。” 汪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太好了,汪哥,那你能不能试着让这些‘星河’,变成对我们有利的样子?比如……让它们带来好运?” 汪泽凯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更加认真。 他干脆将那块老式手表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仿佛这样能加强联系,接着,他双手开始在四人周围的虚空,不断地做出各种复杂而古怪的动作,时而像是在梳理,时而像是在编织,时而又像是在解开什么看不见的结。 他全神贯注,忙活了半天,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却渐渐从专注变成了疑惑和凝重。 “不行……” 他有些沮丧地停下动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们变好,它们就像一团乱麻,我只能拨动它们,却找不到让它们变得‘有益’的那个‘开关’或‘规律’。” 帐篷内刚刚升起的希望气氛,顿时又沉寂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慧明,忽然双手合十,轻声开口,声音平和而带着一种启迪的力量: “阿弥陀佛,或许,贫僧有一愚见。” 他看向汪泽凯,目光澄澈:“气运由坏转好,或许其本质并非‘创造’,而是‘疏通’。” “不顺,便是气运阻滞,灾厄频生;顺,便是气运通畅,否极泰来。施主或许可以尝试,并非强行改变这些‘星河’的流向,而是找到其中打结、缠绕、阻滞之处,将其一一理顺、解开,那么脉络既通,气运自成。” 慧明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盏明灯,令汪泽凯眼前猛地一亮。 “理顺……解开……” 他喃喃重复着,再次看向四人周身,目光变得截然不同,之前他是迷茫地试图“改造”,现在则是有目的地寻找和疏通! “我明白了。” 他精神一振,再次伸出手,开始围绕着汪好、吴笑笑、林盼盼和慧明缓缓走动,双手在虚空中以一种更复杂、更精准、更有章法的方式动作着,时而轻捻,时而慢挑,时而如同解开纠缠的丝线般小心翼翼! 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描述着:“这里有个小结,解开了……嗯,这里缠绕得有点紧,慢一点……” 突然,他动作一顿,目光凝注在四人气运交织的虚空某处,眉头紧紧锁起。 “这里有一个好死、好复杂的结!” 他语气变得极其凝重:“这个结不仅仅缠绕着你们四个,它还有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的‘线’,延伸向了很远很远的远方,穿透了帐篷,连接着风雪深处的某个地方。” 汪好四人闻言,目光同时一震,立刻对视一眼。 林盼盼道:“是钟哥!一定是钟哥!他独自潜入敌方营地,危机四伏!这个结……代表着他正身处极大的危险和困境之中!” 汪泽凯脸色也变了,沉声道:“这个结打得非常死,非常紧,充满了不祥的阻滞感,我来试着把它解开。”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专注,双手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缓慢和精细,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精密的手术,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帐篷内鸦雀无声,只有众人紧张的呼吸声和汪泽凯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关于结扣状态的呓语。 整整十几分钟过去,终于…… 汪泽凯双手做出了一个最终“松开”的动作,然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般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搞定……了。”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声音带着疲惫:“这个结太费力了,可我也不知道这样解开,到底会有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恐怖轰鸣,毫无征兆地、猛烈地从营地外的风雪深处传来! 即使隔着厚厚的帐篷,也能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震动和巨响! “什么声音?!” 帐篷内的五人脸色齐变,猛地转过头。 汪泽凯一个箭步冲出帐篷,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众人站在风雪中,极力望向轰鸣传来的方向,但风雪弥漫,根本看不清远处发生了什么。 汪泽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那个方向,好像就是我们之前怀疑的、成吉思汗陵墓可能所在的那片山域。” 林盼盼补充道,声音带着担忧:“也是连皓阳他们主力营地所在的方向,钟哥就在那里!” 这时,营地里有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侧耳倾听片刻后,脸色发白地失声惊呼:“这动静,这他妈是雪崩了啊!大规模的雪崩!” “雪崩?!”吴笑笑闻言大惊失色!“那师父他、他不是更危险了吗?!” 汪好目光急剧闪烁,沉声道:“未必,祸兮福所倚,或许……正是因为解开了那个死结,才能在这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险中求益。” 她猛地看向其他几人,语气斩钉截铁:“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立刻去接应他。” 慧明重重点头:“阿弥陀佛,理所当然,我们这就准备出发。”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转身去准备雪橇和装备时…… 【得到关键物品:嗔怒翁衮像】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1%】 【对手小队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33%】 血色的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同时在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四人的视野中清晰浮现。 四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成功了?! 啊?这就成功了?! 钟镇野竟然真的在雪崩之中,拿到了那个关键的翁衮像?! 这气运操控,竟然恐怖如斯?! 一旁看不见系统提示的汪泽凯,见四人突然如同石化般愣在原地,表情怪异,顿时一脸茫然和困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们看到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汪好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一把抓住汪泽凯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起作用了!真的起作用了!你太牛逼了!你简直神了!!!” 汪泽凯被晃得头晕,更加懵逼了:“啊???啥?啥起作用了?我干啥了?” 第二十六章 清晰的计划 第二十六章 清晰的计划 风雪交加的草原上,钟镇野背靠着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土坡,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攥在手中的暗红色翁衮雕像,又瞥了一眼视野中的系统提示,脸上露出一丝恍惚和庆幸。 “这就到手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默言砂】中传来了汪好急促而带着惊喜的意念传音:“钟镇野,你那边怎么样?我们收到提示,你拿到了关键物品?你没事吧?” 钟镇野定了定神,用意念回应:“我没事,东西确实在我手里,刚才营地那边地动山摇,雪崩了,这东西是从地缝里自己飞到我手上的。” 他简略描述了刚才的一幕。 “自己飞到你手上?!” 汪好的声音充满震惊,随即解释:“是我爷爷,他刚刚用那块煞物手表,改变了我们的气运!他说解开了缠绕在你身上的一个死结!” 钟镇野瞬间明白了。 是汪泽凯操控气运的能力起了作用,那个“死结”对应着自己在敌方营地的绝境,解开死结带来了这意想不到的机缘! “原来如此……” 钟镇野心中豁然开朗,立刻追问:“汪泽凯现在状态如何?他还能不能再帮我顺一顺运气?对面那三个家伙紧追不舍。” 意念那头沉默了几秒,汪好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无奈:“我问过我爷爷了,他说你的气运现在看起来非常顺滑流畅,几乎没有任何阻滞,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接下来恐怕要靠你自己了。” “气运已顺……” 钟镇野咀嚼着这四个字,想起了潜入前用【三光示厄钱】占卜出的灿金色大吉卦象。 “原来大吉应验在这里……原本我只是想打听点消息,没想到,直接拿到了关键发物品。”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自信。 “明白了。” 钟镇野沉声回应:“干得漂亮,接下来交给我,你们在营地做好准备,我尽快甩掉尾巴,与你们汇合。” 结束通话,钟镇野不再犹豫。 他将翁衮雕像贴身藏好,辨明方向,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入风雪弥漫的草原,朝着汪泽凯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既然如此,那就相信这份顺遂,不管对面小队怎么追,自己也无须害怕! 果然,他刚冲出不到百米,几声大吼就传了出来。 “钟镇野!留下翁衮像!” “你跑不了!” 身后传来叶半仙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红隼尖锐的呵斥,三道强横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了上来,速度极快! 最先追到的,正是实力最强、怒火最盛的叶半仙。 “给我停下!” 叶半仙周身赤红怒焰狂燃,整个人如同火焰流星,在雪原上几个起落便拉近距离,隔空一拳轰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火焰拳劲,撕裂风雪,带着焚金熔铁的高温,直袭钟镇野的后心,势要将他重创!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嗤。 钟镇野侧前方一片被厚雪覆盖的草甸突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隐蔽的鼠兔洞穴入口,地面也因此歪塌了一面,他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侧面一个趔趄。 正是这个看似倒霉的打滑,让他险之又险地恰好避开了火焰拳劲最中心的毁灭性能量。 灼热的气浪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将积雪瞬间汽化,留下一条焦黑的沟壑,而他只是被灼热的气浪烫到了衣角,并无大碍。 “混蛋!” 叶半仙眼见一击落空,怒骂一声,速度不减,再次追近,双手连连挥动,无数团篮球大小的火球,如同连珠炮般,铺天盖地砸向钟镇野。 钟镇野却是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雪原上不断变向疾驰,身形飘忽不定。 砰砰砰砰! 火球不断砸落在他身后、身旁的雪地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溅起漫天雪沫,灼热的气浪烤得他后背发烫。 但诡异的是,无论叶半仙如何狂轰滥炸,钟镇野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或是恰好踩到一块冻土隆起改变方向,或是被爆炸的气浪“恰到好处”地推开…… 每一次,他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伤害,最多只是被飞溅的灼热泥雪烫伤皮肤,或者被冲击波震得气血翻腾,但始终没有受到重创。 “我来!” 红隼娇叱一声,强忍伤势,双手挥动,一时间,钟镇野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他明明向前狂奔,却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起伏拉伸,方向感瞬间混乱。 “雕虫小技!” 钟镇野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眼前扭曲的景象,凭借强大的意志和直觉,认准一个方向,埋头猛冲! 下一秒,他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周围扭曲的景象瞬间恢复正常! 红隼的空间干扰,竟然被他凭借一股“蛮劲”和“运气”强行突破了?! 红隼本人受到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该死!他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叶半仙看得目眦欲裂,脸上的焦躁和怒火越来越盛,周身的翁衮怒焰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 “汪泽凯肯定是拿到了煞物的控制方法。” 楚清风沉声道:“更不能让他逃了,一旦翁衮像落入汪泽凯手中,我们就麻烦了。” 说话间,他终于出手。 只见他双手虚按在地,地面无数植物凭空生长,化作一个小迷宫,而这小小迷宫中,一道无形的阵法之力扩散开来,迅速笼罩向钟镇野。 霎时间,钟镇野周围的雪地仿佛活了过来,光影变幻,景物重叠,形成一座巨大的视觉迷宫,想要将他困死其中。 然而…… 轰隆隆! 旁边一处因之前地震而变得松散的雪坡,突然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雪片滑落,大量的积雪裹挟着碎冰滚落下来,恰好冲垮了楚清风面前植物小迷宫的几个关键节点。 咔嚓!噗! 阵法能量流转瞬间被外力强行打断,刚刚成型的视觉迷宫一阵模糊,随即消散于无形,楚清风受到阵法反噬,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更加难看! “这……” 他捂着胸口,闷声道:“连家人对于煞物的了解远远不够……这东西,竟然能夸张到这种地步?” “这怎么可能?!” 叶半仙几乎要疯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狂吼一声,将体内躁动不安的翁衮之力催谷到巅峰! 下一秒,他整个人化作一团人形烈焰,不顾一切地朝着钟镇野的背影猛扑过去,一拳打出! 这一拳蕴含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怒火,誓要将钟镇野轰杀! “叶悬!小心控制力量!”楚清风察觉到不对,急声喝道! 但为时已晚。 叶半仙这一拳含怒而发,力量已然失控。 那拳风过处,冰雪汽化,空气燃烧,一道直径超过一米的赤红火柱如同咆哮的火龙,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冲向钟镇野,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避无可避! 眼看钟镇野就要被吞噬,异变再起。 就在火柱即将临体的刹那,钟镇野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圆石,他一脚踩在圆石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正是这个看似倒霉的摔倒,让他险之又险地恰好躲过了火柱最中心的毁灭性能量,灼热的气浪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将他后背的衣物烤焦,头发卷曲,但终究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又是和之前一样的好运气。 “又没打中?!” 叶半仙气得七窍生烟,也或许是因为使用翁衮怒焰时,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情绪剧烈波动,一时间,可怕的火焰在他身周猛地向内坍缩、继而轰然炸开! “他失控了!”红隼惊呼道。 “快躲……” 叶半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下一秒,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人形炸弹的核心,赤红色的怒焰以他为中心,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爆裂! 首当其冲的,正是他附近的楚清风和红隼。 “快退!” 楚清风反应极快,一把拉住红隼,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飘,同时双手疯狂划动,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幻象屏障和凝实的能量护盾。 然而距离太近了,爆炸来得太快、太猛了!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猛烈、都要贴近的恐怖爆炸,悍然响起! 叶半仙周身仿佛化作了一片小型的火焰地狱,狂暴的怒焰能量瞬间吞噬了周围十余米的空间,冰雪汽化,地面焦黑龟裂! 咔嚓!嘭!嘭!嘭! 楚清风仓促布下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在接触到爆炸核心能量的瞬间便层层破碎、湮灭,恐怖的冲击波和灼热气浪狠狠撞在了他和红隼身上! “噗!” 即使以楚清风的实力,也被这近距离的失控自爆炸得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雪地里,浑身衣衫破碎,狼狈不堪。 而本就重伤的红隼,更是惨不忍睹。 她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直接被炸得昏迷过去,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落在更远处,生死不知。 至于爆炸最中心的叶半仙本人——下场更是凄惨。 他首当其冲,承受了翁衮之力反噬的绝大部分威力,周身的怒焰不仅焚敌,更是在疯狂灼烧他自身。 他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被炸得皮开肉绽,焦黑一片,从半空中跌落,蜷缩在焦土坑中,只剩下微弱的抽搐,显然也受到了极重的、近乎致命的重创。 仅仅一招失控,追击小队的三名成员,一个重伤昏死,一个濒临死亡,就连队长楚清风也受伤不轻。 风雪中,只剩下楚清风挣扎着爬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生死不知的两名队友,又望向钟镇野早已消失在风雪中的方向。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怒、憋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但此刻,他再也无力追击,只能咬牙先救治队友。 …… 十几分钟后。 钟镇野有惊无险地穿越了最后一片开阔地,熟悉的牧民营地轮廓,终于出现在了风雪弥漫的前方。 营地门口,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四人早已等候多时,看到钟镇野安然归来,四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迎上。 “师父!”“钟镇野!”“钟哥!”“钟施主。” 钟镇野停下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这一路逃亡,虽然惊险万分,但最终毫发无伤地成功脱身,让他心情大为舒畅。 “没事了。” 他摆摆手,目光扫过四人:“你们这边怎么样?汪泽凯呢?” “我爷爷在帐篷里休息,操控气运似乎对他来说消耗很大。” 汪好答道,随即关切地问:“你那边……刚才动静太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笑了笑,一边跟着他们往营地内走,一边将刚才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当听到翁衮雕像是从地缝中主动飞入他手中时,四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看来汪爷爷的气运操控,效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林盼盼咋舌道。 钟镇野从怀中取出那尊翁衮雕像,递给众人传看。 “这就是那个黑萨满的力量源头?”吴笑笑仔细打量着,感受着其中的狂暴怒意。 “应该是。” 钟镇野轻声道:“而那个黑萨满恐怕已经被楚清风他们杀死了。” “黑萨满死了?!”汪好四人再次震惊! “楚清风他们竟然杀了合作者?”慧明眉头紧锁。 “副本的诡异力量核心,是这个雕像,而非黑萨满。” 钟镇野分析道,“对楚清风他们来说,一个力量强大却不受控的人,不如杀了,把力量握在手中更好,但很显然,他们只是窃取了黑萨满的力量,却没能拿到这个翁衮,结果,这东西就这样落到我手里了。” 众人沉默片刻,消化着信息。 汪好目光闪动,将几件事串联起来:“我爷爷身上莫名出现的翁衮怒焰……那块能吸收怒焰的煞物手表……还有之前那封神秘的信……” 她抬起头,语气肯定:“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爷爷身上那股怒焰力量,非但不是害他的,反而是某种钥匙或催化剂,是用来帮助他最终掌控煞物手表的关键,而之前写信提醒他藏好手表的人,和可能暗中引导这股力量出现的人,极有可能是同一批或同一个人,他们的目的,就是帮助爷爷获得反抗的力量。” “会是谁?”吴笑笑问道:“谁能如此料事如神?又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知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眼神深邃:“但可以肯定,对方对我们没有恶意,而且能量极大,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营地,休息了一阵的汪泽凯听见他们的声音,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坚定。 他径直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钟镇野和翁衮像,最后定格在汪好脸上,声音沉稳决绝: “你们之前一直在问我的计划,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 汪泽凯轻声开口道:“不管背后是谁在布局,有什么目的,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 他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和冰冷的杀意:“连皓阳,为了这块表,害死了我最好的兄弟,这个仇,我必须报,连家,我也绝不会再待下去!” 他看向钟镇野五人,语气诚恳坚定:“你们帮了我,告诉我真相,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汪泽凯记下了。现在,我只有一个目标——让连皓阳和他那些爪牙,永远留在这片草原上!你们……愿意继续帮我吗?” 钟镇野、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五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钟镇野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翁衮雕像递给汪好。 汪好接过雕像,转身,将其递到汪泽凯面前,目光清澈坚定。 “当然。” 她说:“那么,就请你……运用你刚刚获得的那份力量。” “我们互相帮助。” “让他们……无法再离开这片草原!” 第二十七章 气运星河 第二十七章 气运星河 帐篷内,牛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着六张神色凝重的脸庞。 钟镇野、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以及刚刚做出艰难抉择的汪泽凯。 “既然方向已定,讨伐连皓阳,那么第一步,就必须明确。” 钟镇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汪泽凯身上,语气沉稳:“我们需要帮助汪哥,彻底掌握这尊翁衮雕像的力量,只有他能自如地操控气运,让大势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对抗连皓阳和楚清风,才有真正的胜算。” 众人点头,这是共识。 气运的威力,他们已经亲眼见识过,钟镇野那堪称奇迹的逃亡,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问题是……” 汪好接口,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股翁衮的力量太过暴戾不稳定,我们至今都没完全弄明白,为什么它偏偏能成为掌控煞物、影响气运的钥匙?这背后的机制是什么?” 钟镇野眼神深邃:“这很可能就是……我们来这里要找到的答案。汪姐,你有什么想法?” 当着汪泽凯的面,他不可能说出“副本核心机制”这几个词。 但他的意思很明显了,掌握翁衮像,大抵便是副本的核心机制了。 汪好沉吟片刻:“根据现有的线索,最有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就是成吉思汗墓,那里是黑萨满力量的源头,也是翁衮像最初出现的地方。但是……” 她无奈地摇摇头:“你是通过聆听黑萨满残魂的遗言才得到它,我们如今想再进入那个地方,恐怕难如登天,连皓阳和楚清风绝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 “阿弥陀佛。” 慧明双手合十:“既然外部条件受限,那便反求诸己,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寻一处绝对安静、不受干扰之地,由我等为汪施主护法,让他尝试与翁衮像进行深度沟通,引导并掌控那股怒焰之力。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这个提议很合理,找一个安全屋,闭关修炼,无疑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然而…… “不行。” 汪泽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篷外风雪呼啸的营地,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不能离开营地,更不能抛下这里的人。” 他看向钟镇野五人,语气沉重:“连皓阳他们丢了翁衮像,现在必然暴怒如雷,反击随时可能到来!如果我们几个此刻离开,营地里剩下的这些兄弟拿什么去抵挡连家的反扑?他们会被屠杀殆尽!我汪泽凯绝做不出这种弃兄弟于不顾的事!”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头。 钟镇野、汪好五人瞬间沉默,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历史,他们知道后世,这片草原变成了生机断绝的“荒芜死地”! 那会不会,就是汪泽凯在使用雕像时,力量失控外泄造成的?! 这个猜测,是很有可能的。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犹豫,就在众人陷入僵持、激烈讨论是冒险离开还是冒险留下、争论不休之时…… 帐篷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南小月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七八个身上带伤、但眼神同样坚定无比的汉子! 正是昨天险些被连皓阳灭口、被钟镇野他们所救的那几个汪泽凯的心腹兄弟! 显然,他们已经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儿了。 “汪哥!诸位恩人!”南小月震声道:“你们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汪泽凯猛地站起身:“南妹?你们……” “凯哥!你放心,我们不是累赘!我们也能帮你!”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红着眼睛吼道:“昨天要不是你和这几位恩人,我们早就死在连皓阳那王八蛋手里了!这仇,不能不报!” “对!汪哥!我们不是怕死的孬种!” 另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用绷带吊着的汉子嘶哑地喊道:“连家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早就受够了!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跟你闯!死了也值!” “我们不怕死!就怕帮不上忙!只要能帮你报仇,帮你掌握那劳什子力量,你让我们做什么都行!”众人群情激奋,眼神灼热地看着汪泽凯。 “哥,你都听见了。” 南小月目光熠熠地看向汪泽凯:“不管你要做什么,带上我们一起。” 其他几人也跟着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钟镇野几人很快弄明白了,这几个兄弟昨天经历了险些被连皓阳杀死的处境后,当然也想报仇,在今天伤势稍缓后,他们又听说汪泽凯一整天都在外边跑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远处又是雪崩、又是奇怪的动静,猜到汪泽凯肯定在冒险…… 于是,他们找了过来,接着,便在帐篷外听见了说话。 看着这些历经生死、依旧愿意誓死追随自己的兄弟,汪泽凯眼眶瞬间红了,虎躯微微颤抖,紧握双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 整个帐篷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汪泽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种隐隐勃发的枭雄气概: “好!既然兄弟们信我汪泽凯,把命交到我手里,那我汪泽凯,也绝不会辜负兄弟们!” 他目光锐利如刀:“但是,我们不能全都留在这里等死!” “木头!老猫!” 他点出两个伤势较轻、心思缜密的汉子:“你们俩,立刻挑选五匹最快的马,带上干粮和水,连夜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南方,去找我的妻子和儿子,保护好他们!在我们这边事情了结之前,绝不能让连家的人找到他们,这是死命令!” “是!汪哥!”两人毫不犹豫地挺身领命,眼神坚定。 “剩下的人!” 汪泽凯目光扫过南小月和其他人后,直接大步离开了帐篷,朗声道:“你们都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接下来愿意跟我汪泽凯赌这一把、同生共死的,我汪泽凯在此立誓,只要此番能活下来,脱离连家,将来我汪泽凯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兄弟们!荣华富贵,必与诸位共享!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九死一生!连皓阳和那些会妖法的家伙,绝不会放过我们!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传遍整个营地:“营地里所有人都听着!我汪泽凯,决定反出连家,要找连皓阳报仇!前路凶险万分!有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我汪泽凯绝不阻拦,还会奉上路费!但若是选择留下,那就是我汪泽凯的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铿锵有力的话语,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决绝! 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 “反他娘的!跟连家拼了!” “凯哥!我们跟你!”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誓死追随凯哥!” 震天的怒吼声,从营地各个角落响起! 不少人都冲了出来,挥拳振呼,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下。 这些人大多都是跟着汪泽凯出生入死多年的人,就算是一些仅负责后勤的人,也是跟着爬山涉水、日夜奔波,这种在不安定环境中共过生死的感情,很容易让人产生极为浓烈的羁绊感情。 只有极少数几个胆小的,默默收拾了行装,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雪里。 很快,营地完成了清洗和整合,一股同仇敌忾、破釜沉舟的气势,凝聚了起来。 南小月等人领命而去,迅速安排防务和撤离事宜,汪泽凯等人则是再次返回了帐篷。 帐篷内,再次只剩下核心六人。 汪泽凯转过身,看向钟镇野五人,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锐利:“现在,可以开始了,告诉我,我该如何……掌握这股力量?” 钟镇野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尊暗红色的翁衮雕像,递给他:“我当时得到它,是因为听到了黑萨满残魂留下的一段遗言,念出了其中的一句咒文。” 他顿了顿,为了避免自己念咒可能产生未知影响,找来纸笔,快速写下了那句拗口的咒文:【额日勒苏勒德,腾格里,哈日】 “你试着念出这句咒文,同时将精神集中在雕像上。” 钟镇野将纸条递给汪泽凯,沉声道:“看看会发生什么吧,我们会在一旁护法。” 汪泽凯接过纸条和雕像,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他按照指示,双手捧住翁衮雕像,集中全部精神,缓缓地、清晰地,念出了那句咒文: “额日勒苏勒德,腾格里,哈日!” 咒文落下的瞬间—— 嗡!!! 他手中的翁衮雕像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种类似愤怒狂笑的、刺耳无比的嗡鸣声,雕像双眼部位,骤然爆发出骇人的赤红光芒! 轰!!!!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怒焰,如同火山爆发般从雕像内部疯狂涌出,瞬间将汪泽凯吞没,并化作一道巨大的赤红火环,向四周猛烈炸开! “小心!” 钟镇野脸色剧变,厉声大喝,五人几乎同时全力催动力量,杀意、佛光、护罩瞬间亮起! 嘭!!!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帐篷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上了天,撕成碎片,帐篷内的桌椅、床铺等物瞬间化为焦炭! 钟镇野五人如同被重锤击中,齐齐闷哼一声,被炸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数米外的雪地里,气血翻腾,好在反应及时,并未受重伤。 而处于爆炸中心的汪泽凯就比较惨了。 他首当其冲,被怒焰正面冲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抛飞,重重砸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浑身衣物焦黑破碎,皮肤多处灼伤,嘴角溢血,躺在雪地里剧烈咳嗽,半天爬不起来。 营地里的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惊慌地冲了过来。 好在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和收拾后,总算是没有大碍,汪泽凯服下了林盼盼给的红药,伤势也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 很快,众人换了个完好的帐篷。汪泽凯脸色苍白,苦笑着摇头:“这、这根本没法控制,一碰就炸!这怎么掌握?” 第一次尝试,以惨败告终,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汪好眉头紧锁,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汪泽凯:“要不……你先别急着直接沟通翁衮,你试试,先用你那块煞物手表,把你自己身上的气运调整到最顺的状态?也许气运顺了,成功率会高一些?” 汪泽凯闻言,却露出了更加无奈和尴尬的表情:“这个……我也想过。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到别人的气运,却根本看不到我自己身上的啊,我连自己运气是好是坏都不知道,怎么调?” “啊?” 汪好顿时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很明显,她爸也没告诉过她,自己的气运居然是看不到的? 吴笑笑在一旁也皱起了眉:“这就难办了,我们自己又没有操控气运的能力,想帮也帮不上啊。”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钟镇野,目光落在了被汪泽凯放在一旁矮桌上的那块老式煞物手表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接着,他伸出手,将那块手表拿了起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钟镇野缓缓说道: “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他将手表托在掌心,轻声说:“这块表能吸收‘怒焰’,也就是嗔烬的力量,并让人看到气运,那么……它是否也能吸收……别的力量?” 话音未落,钟镇野眼神一厉,心念催动,一股凝练、纯粹、充满毁灭意志的暗红色杀意,如同苏醒的毒蛇,骤然从他体内升腾而起,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并向着他掌心那块手表试探性地接触过去。 “小心!” 汪好惊呼出声,其他人也瞬间紧张起来,生怕这煞物对杀意产生剧烈排斥或反噬。 然而,下一瞬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老式手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表盘微微震动,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钟镇野释放出的那缕杀意,竟然如同水滴融入海绵一般,悄无声息地被手表吞噬了进去,没有引起任何冲突! 更令人震惊的是,就在杀意被吸入的刹那,钟镇野浑身猛地一震,他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在他的视野中,周围的世界骤然发生了变化。 帐篷、灯光、同伴……这些实体的景象依旧存在,但在它们之上,叠加了一层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的奇异景象! 只见一条条、一缕缕纤细如发丝、闪烁着微弱星光的“气流”,正缓缓地在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四人周身流淌、环绕。 这些“气流”颜色有深有浅,轨迹有顺有逆,仿佛构成了每个人独特的生命图谱,正是汪泽凯之前描述的“气运星河”! 他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气运的流动! 凭借这块煞物手表,通过注入自身的“杀意”,他竟然也获得了暂时“看见”气运的能力! “这!”钟镇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钟哥,你怎么了?”“师父?你看到什么了?”几人急忙问道。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轻笑道:“我也能看见了,那些气运。” 第二十八章 所谓煞物 第二十八章 所谓煞物 帐篷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呆了! 汪好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也就是说,这块煞物手表,它吸收的或许不仅仅是怒焰,而是更本质的、与情绪相关的强大能量?!” “如果是这样……” 吴笑笑眼睛一亮,笑道:“师父现在可以看到气运,是不是就可以由师父来调整阿凯的气运了?” 而汪好,则是盯着钟镇野,挪不开目光了。 很显然,她之前一直都以为操纵煞物,是必须要有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流程,但现在看来,竟然是……类似于拥有某种命主的力量? 那么自己父亲,是如何操纵煞物的? 是靠爷爷流传下来的、某种翁衮或者嗔烬的力量,还是别的? 但不管是哪一种…… 她的目光里,仿佛只有无数种猜测与想法在闪烁。 只是眼下,更关键的事,当然还是关于“汪泽凯的气运”。 此时,钟镇野已经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锁定在汪泽凯周身那混乱纠缠、尤其是胸口那团巨大的暗红“结节”上。 他双手虚抬,集中全部精神,将体内凝练的杀意,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般,透过那块煞物手表,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尝试去触碰、梳理那些代表气运的“星河”。 “汪哥,放松心神,不要抵抗我的引导。”钟镇野沉声道,额头已见细汗。 汪泽凯紧闭双眼,全力配合。 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那些气运之线看似虚无缥缈,实则韧性极强,尤其是那团最大的、与翁衮像紧密相关的暗红“结节”,更是如同一个由无数死结和怨念缠绕而成的、充满负面能量的顽固线团,每试图解开一丝,都需要消耗巨量的精神力和杀意!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杀意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倾泻,被那块手表贪婪地吸收、转化,用以支撑这匪夷所思的视觉和操作! 这种消耗的速度和总量,甚至比他经历一场高强度恶战还要剧烈数倍! 而他,只能咬紧牙关,全力支撑。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艰难地拨动、牵引,一条条细微的“气运之线”在他的努力下,逐渐被理顺、抚平,汪泽凯周身流淌的“星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顺畅、明亮了许多。 然而,那团最核心、最巨大的暗红“结节”,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 任凭钟镇野如何操作,都无法将其撼动分毫,他的手指插不进那死结的缝隙、双手扯不动死结的边缘,反而因为强行冲击,引得那“结节”剧烈震荡,反噬之力震得钟镇野头晕眼花,气血翻腾。 “呃!” 终于,随着操作时间越来越久,钟镇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他急忙撤回了杀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疲惫和骇然。 “钟哥!”“师父!”林盼盼和吴笑笑连忙上前扶住他。 “不行……” 钟镇野艰难地摇头,声音沙哑:“消耗太大了……而且……那个最大的结,我根本解不开……它和翁衮像的联系太紧密了,我怎么也扯不开。” “让我试试!” 吴笑笑毫不犹豫,从钟镇野手中接过那块手表,她同样催动自身杀意,注入其中! 然而,手表毫无反应,吴笑笑目光茫然地看了半天,一副什么也看不见的模样,很显然,她眼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变化,根本看不到所谓的气运星河。 “我来!”林盼盼接过手表,尝试注入自身能量……无效。 慧明接过,诵念佛经,以佛光尝试……依旧无效。 汪好最后接过,动了汪家瞳术的力量……还是看不到。 手表,仿佛只对钟镇野和汪泽凯的特定力量产生反应。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他喘着气说道:“看来,必须要直接来自于命主本身的、足够强大的根源性力量才行……比如翁衮的怒焰,或者我那来自于惧魊的杀意……其他人……不行……” 希望,似乎再次断绝。 汪泽凯缓缓睁开眼,看着疲惫不堪的钟镇野和一脸挫败的众人,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失望,反而露出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和豁达。 “解不开,就算了。” 他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沉稳有力:“这世上,做任何事,如果非要等到万事俱备、十拿九稳才敢动手,那最终什么事也做不成,所有事都是有风险的,能解开大部分琐碎的结,让气运顺畅这么多,已经足够了,剩下的……” 他目光一厉,猛地抓起了身旁那尊翁衮雕像! “就靠我自己,去把它撞开!” “汪哥!”“等等!” 不等众人劝阻,汪泽凯已然再次集中精神,对着那尊雕像,毅然决然地念动了那句咒文! “额日勒苏勒德,腾格里,哈日!” 嗡! 翁衮雕像再次剧烈震颤! 赤红的光芒爆发出来,但这一次,它没有猛烈炸开,而是化作一股汹涌的、却相对“温和”的怒焰洪流,瞬间将汪泽凯整个人包裹其中,熊熊燃烧! “呃啊啊啊!!!” 汪泽凯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熔炉! 他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如血! 他开始疯狂地催动意志,试图去掌控、去引导这股焚身的怒焰,但过程……极其惨烈和跌宕! 只见那赤红的怒焰时而温顺地在他体表流淌,仿佛即将被驯服;时而又突然失控暴走,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在他身上炸开一团团火焰,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可怕的烧伤。 汪泽凯一次次地尝试凝聚,又一次次地被力量反噬冲击得吐血不止,他整个人在火焰中剧烈地颤抖、挣扎,如同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钟镇野、汪好几人看得心急如焚,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插手,每次他们试图靠近,都会被那狂暴的怒焰毫不留情地推开、灼伤,只能眼睁睁看着汪泽凯在其中受苦! 在一次特别剧烈的反噬之后,汪泽凯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呼!!! 一道巨大、狰狞、扭曲的翁衮虚影,猛地从汪泽凯身后升腾而起! 它通体由赤红怒焰构成,有着扭曲的四肢和一张充满无尽痛苦与贪婪的巨大面孔,它张开巨口,发出一种古老、晦涩、却充满邪恶贪婪意识的低沉咆哮。 “它……它在说什么?!”吴笑笑骇然道。 汪泽凯似乎听懂了,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巨大的痛苦和力量的侵蚀,根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那是古蒙语!” 南小月一脸决绝地冲了进来,她急促地喊道,眼睛死死盯着那恐怖的虚影:“它在说‘祭祀’、‘饥饿’、‘需要鲜活的生命与灵魂’……” 她目光瞬间转向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汪泽凯,眼中闪过一抹无比心痛和毅然决然的光芒! “汪哥……既然它要……” 南小月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就用我的吧!” 话音未落,她竟然猛地一低头,朝着那熊熊燃烧的怒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试图将自己投入火中! “南妹!不要!” 汪泽凯目眦欲裂,竭尽力量发出呐喊,钟镇野四人也是脸色剧变,急忙想要阻拦。 然而,那翁衮虚影只是冷漠地“瞥”了南小月一眼,随意地一挥手。 下一瞬,一股灼热气浪凭空产生,如同无形的墙壁,直接将南小月狠狠推飞出去,重重摔在帐篷边缘! 一个充满不屑和厌恶的意念,再次回荡在众人脑海:“太弱……不配……成为我的祭品……” 这一瞬间,钟镇野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 进副本前,戚笑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猛然浮现。 这个副本必须要死一个人…… 难道……预言应验在此刻?! 这个翁衮,它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祭品,而是一个“足够强大”的祭品?! 几乎在同一时间,汪好也显然想到了同一处。 她猛地转头,看向钟镇野,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凝重! 下一秒,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帐篷: “我去!” “师父?!”“钟哥!”“钟施主?!” 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三人闻言大惊失色!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钟镇野目光扫过几位队员,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也必须要由我来做,不要问为什么。”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连皓阳的反扑,到了! 内忧外患,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钟镇野听到枪声,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听到了吗?” 他看向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语气快速而冷静:“外面的敌人,交给你们了,协助他们,保护好营地,也保护好我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汪好身上:“这里,交给我。” “师父!不行!太危险了!”吴笑笑急声道。 “钟哥!一定有别的办法啊!”林盼盼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淡淡的调侃: “别摆出这副表情。”他说道,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我可不是去找死。” “听着,我不想死,我比谁都想要活下去。但是……” 他看向那火焰中越来越虚弱的汪泽凯和那贪婪的虚影:“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我这次真的没能扛过去,死在了这里……” 钟镇野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汪好:“那么,队长之职,由汪姐接任。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复活我,这是命令,也是……我对你们的信任。”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悲壮,却莫名地冲淡了那份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信念! 汪好深深地看着钟镇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绝对的信任和坚定: “好!我们相信你!你也一定要相信我们!”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无论是你,还是营地里的任何人!我们都会活下去!” “走!” 说罢,汪好猛地一挥手,不再有丝毫拖泥带水,率先冲出了帐篷! 吴笑笑、林盼盼两人红着眼睛,最后看了钟镇野一眼,一咬牙,紧随其后。 慧明脸色变得坚毅无比,他冲钟镇野深深施一礼,轻声道:“请放心,钟施主,小僧会拼尽一切,护佑小队里的每一个人。” 说罢,他不再犹豫,跟着挣扎爬起的南小月,一起离开了帐篷。 很快,外面便传来了他们指挥营地队员奋起反击的呐喊声。 帐篷内,转眼间只剩下在怒焰中挣扎的汪泽凯、那贪婪的翁衮虚影,以及平静走向火焰的钟镇野。 那翁衮虚影似乎感应到了钟镇野体内那“足够强大”的力量,发出了兴奋而贪婪的嘶鸣,猛地张开巨口,化作一道恐怖的火焰洪流,朝着钟镇野当头扑下,要将他彻底吞噬! 面对这足以焚尽一切的恐怖力量,钟镇野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畏惧。 他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副一直贴身收放的、从未轻易动用过的【七煞傩面·嗔相】。 那面具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同源而强大的“怒”之力量,微微震颤着,散发出诡异而危险的气息。 “来吧!” 钟镇野低喝一声,在那翁衮怒焰即将吞没自己的最后一刻,毅然决然地,将那张狰狞的嗔相傩面,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轰!!!! 同一个刹那,无尽的赤红怒焰,瞬间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二十九章 历史尘埃 第二十九章 历史尘埃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浮起。 钟镇野“睁开”了眼。 他没有感受到眼皮的存在,也没有感受到身体的任何部分,仿佛只剩下最纯粹的感知,悬浮于一片无法形容的、光怪陆离的奇异空间之中。 周围,是无穷无尽、缓缓流淌的“彩绸”。 这些“彩绸”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某种纯粹的能量和情绪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流光。 它们色彩斑斓,赤红如焰、幽蓝如海、暗紫如魅、惨绿如毒……每一种颜色都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磅礴浩瀚的波动,有的炽热狂躁,有的冰冷死寂,有的充满诱惑,有的令人心悸。 钟镇野尝试着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条暗红色的彩绸,却发现自己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手臂……或者说意念直接穿透了过去,无法对其产生任何影响。 而这些彩绸流淌时散发出的能量余波,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这里面蕴含的力量层次,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心中充满了震撼和疑惑。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 “……怨仙计划……格局太小了……只想将所有人的痛苦带走……但这样造就的所谓人间天国本就是虚幻的……所以,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钟镇野心神剧震! 怨仙计划!李峻峰!这声音是李峻峰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听到李峻峰的声音?!难道…… 声音还在继续,伴随着周围彩绸的流淌而起伏: “……那就是……将所有人类过度满溢的情绪凝练……找一个机会,将其带走……这样一来,至少这个世界会恢复正常……慢慢就不再会有那些超乎理解的诡异事件……人们的生活可以回归正常……” “正常拥有七情六欲的人们会有他们的快乐悲伤、会有幸福也会有痛苦,会有生也会有死……但他们不再需要为某些人过度满溢的情绪付出代价……”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只是……这需要大气运……还需要一些小机遇……” 钟镇野屏息凝神,试图听得更清楚,这似乎是李峻峰在阐述某个惊天计划的核心理念,信息量巨大得惊人! 这是,诡怨回廊游戏的开端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这些? 然而,没等他消化这些信息,周围那原本缓缓流淌的无尽彩绸,突然剧烈地波动、沸腾起来! 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同一种颜色的彩绸开始飞速地汇聚、靠拢! 赤红的归向赤红,幽蓝的归向幽蓝,暗紫的归向暗紫……转眼之间,漫天彩绸化作了七道巨大无比、颜色纯粹、散发着毁天灭地般恐怖波动的能量洪流。 这七道洪流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朝着七个不同的方向,猛地奔腾而去,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而钟镇野那无形的意识,根本不受控制地,被其中一道最为炽烈、最为狂暴、鲜红如血、仿佛由无尽怒焰构成的洪流裹挟着,疯狂向前冲去! “呃!” 一种仿佛灵魂被撕裂、被强行拖拽的极致痛苦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穿越一条由纯粹愤怒和毁灭意志构成的时光隧道,无数混乱的画面、嘶吼、杀戮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冲垮!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 所有的痛苦和混乱,戛然而止。 他发现自己再次悬浮于空中,下方,是一片广袤无垠、绿草如茵的盛夏草原。 然而,这片草原并非宁静祥和。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感知! 下方的大地上,两支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古代军队,正如同两股钢铁洪流般,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展开着惨烈无比的厮杀! 旌旗蔽日,烟尘滚滚,鲜血染红了绿草,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钟镇野无法看清那些士兵的具体样貌,他们的身影仿佛笼罩在历史的迷雾中。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有着冲天而起、凝聚了数十万人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意,与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怒火! 这股战场煞气如此浓烈,如此精纯,比他自身凝练的杀意不知道要强悍、磅礴了多少倍,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就在这时…… 两个淡漠、空灵、仿佛不蕴含任何人类情感,却又带着一种至高无上、如同规则化身般神性的声音,一左一右,悄然响在他的“耳畔”。 一个声音冰冷而死寂,仿佛万古不化的寒冰:“此乃……惧。” 另一个声音炽热而暴烈,如同地心奔涌的熔岩:“此乃……怒。” 两个声音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评判和讨论。 冰冷的声音道:“生死之间,刀剑加身,岂能无惧?此气中,蕴含着对死亡最深的恐惧。” 炽热的声音反驳:“然驱使他们的,非是畏死之惧,而是征服之怒,毁灭之怒。你看那冲锋之势,一往无前,眼中唯有敌人与胜利,何惧之有?此乃最纯粹的战意与怒焰。” 冰冷的声音沉默片刻,似乎在感知:“草原之民,以掠夺与征服为生,骨血中惧意确然淡薄。他们的恐惧,藏于失败之后,而非决胜之时。此刻……确是怒意主导。” 炽热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满意:“既如此,此地……当归于‘怒’。” 冰冷的声音淡然回应:“可。” 简短的对话结束,仿佛两位神明,三言两语便裁定了一片古战场残留气息的归属。 还没等钟镇野从这震撼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周围的景象再次如同水面般剧烈扭曲、模糊!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等他重新稳住“视线”,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 一片幽暗、深邃、弥漫着古老尘埃与腐朽气息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座巨大的墓室。 墓室呈圆形,穹顶高耸,壁上刻满了充满草原民族特色的壁画——狩猎、征战、祭祀、苍狼白鹿…… 壁画色彩暗淡,却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蛮荒与威严。 墓室中央,是一座由巨大青石垒成的、造型古朴的梯形祭坛,祭坛上方并没有棺椁,而是供奉着一尊用黑色巨石雕刻而成的雄壮巨狼雕像! 那巨狼仰天长啸,姿态霸气凛然,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吞噬一切,仅仅是看着这雕像,就能感受到一股征服世界的磅礴气势! “成吉思汗……” 钟镇野心中瞬间明悟! 这独特的风格和那标志性的狼图腾,无一不在昭示着墓主人的身份,这里,就是汪泽凯他们苦苦寻找的成吉思汗陵墓! 而此刻,祭坛下方,正跪伏着一个身穿陈旧萨满服饰、头戴羽毛冠、脸上涂满油彩的老人。 这老萨满正声泪俱下地用蒙语哭诉着,但不知为何,钟镇野莫名地能听懂其中意思。 “伟大的、如天般崇高的可汗啊,您忠诚的仆人,今日冒死闯入您的安眠之地……只为祈求您的启示……” “如今的族人们,早已失去了祖先的勇武……他们变得懦弱、贪婪、只知道内斗和享乐,草原的雄鹰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翱翔于蓝天……”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用尽了所有传承的法子,都无法唤醒他们血脉中沉睡的力量,伟大的可汗啊,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才能获得您当年那征服天下的力量,去再次点燃他们灵魂深处的血性与勇气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渗出血迹。 哭喊声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充满了绝望、无助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然而,墓室内只有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哭诉和磕头声。 那尊黑色的巨狼雕像冰冷地矗立着,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这位曾经撼动世界的征服者,早已彻底沉睡,对后世的衰败漠不关心。 不知过了多久,老萨满的哭声渐渐微弱。 他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灰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巨狼雕像,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哀嚎般的叹息,转身,步履蹒跚地、沿着来时的幽暗墓道,向外走去,背影萧索得如同秋日枯草。 钟镇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老萨满沿着曲折的墓道,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墓道的出口,外面似乎是夜晚,月光黯淡。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墓道口的刹那,天空中那轮原本黯淡的月亮,毫无征兆地变得无比猩红! 那血红的月亮,如同一只滴血的巨眼,冷漠地俯视着大地,妖异的光芒洒落下来,将整片草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紧接着……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太阳降临般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墓穴入口,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老萨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光芒持续了数秒,然后迅速向内收敛。 当老萨满颤抖着、勉强放下手臂,眯着眼向前望去时……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灰白,面容清癯,身形却异常挺拔,如同雪崖上的孤松。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惨白!仿佛根本没有瞳孔……这是一个瞎子! 然而,就是这双瞎眼,却有种仿佛能够看透世间一切的洞明与通透。 更让人心悸的是,老人虽然收敛了光芒,但他脚下踩过的青草,却留下了一个个焦黑如炭的脚印,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硫磺与焦糊味。 而在老人的手边,还跟着一头体型硕大、毛皮银灰、眼神冰冷残暴的草原巨狼。 那巨狼安静地蹲坐着,舌头耷拉着,露出森白的利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看到这个老人和这头狼的瞬间,钟镇野的意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嗔烬的人间行走! 柯长生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捕捉的目标! 可是…… 一种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钟镇野的“全身”。 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意识体,连触碰周围的石头都做不到,拿什么,去对付这个堪比神魔的恐怖存在?! 第三十章 大恐惧 第三十章 大恐惧 血月悬空,草原死寂。 那瞎眼老人带着那头银灰色的巨狼,无声无息地停在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老萨满面前。 老人那双纯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看”着瑟瑟发抖的老萨满。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死寂与微弱灼热的气息。 老萨满感受到那无形的注视,身体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地里。 良久,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沙哑,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冰冷的穿透力: “你在哭泣?为谁?为你那些……懦弱如羊、贪婪如鼠、只知内斗厮杀的族人?” 老萨满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跪拜的,是征服了世界的苍狼。” 老人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墓道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可你的心,却在为一群早已忘记如何咆哮、只会低头吃草的绵羊哀悼。可笑,可悲。” “不……不是……” 老萨满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布满血丝:“他们、他们是伟大的可汗的后裔!他们只是一时迷失……” “迷失?” 老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不,他们是烂到骨子里了。从血液到灵魂,都散发着腐臭,他们早已将祖先的荣耀踩在脚下,把草原的法则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像蛆虫一样,只知道在肮脏的泥潭里,为了那么一丁点发臭的残渣,互相撕咬,丑态百出,这样的血脉,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不如彻底灭绝,免得玷污了这片草原。” “闭嘴!你胡说!”老萨满嘶声吼道,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紧了地上的草皮。 “我胡说?” 老人向前微微踏出一步,脚下的青草瞬间焦黑,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老萨满心头! “看看他们!”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族人!面对外敌时瑟瑟发抖,像受惊的兔子,面对自己人时却凶狠如狼,为了几头牛羊、一块草场,就能拔刀相向,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的勇武呢?他们的骄傲呢?你那些无用的祈祷和磕头,如果能换来一丝回应,他们何至于此?!你所信仰的力量,早已将你们视为弃子!因为你们不配!” “啊!!!” 老萨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不准你侮辱他们!不准你侮辱可汗的血脉!” “侮辱?” 老人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怜悯:“我何必侮辱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改变不了他们根植于骨髓里的懦弱和贪婪,你就像个试图用眼泪浇灌石头的蠢货。” 老萨满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愤怒吗?这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这被轻视、被背叛、被绝望煎熬的怒火!” 老人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魔性的蛊惑力:“这才是真实的力量!抛弃那些软弱的哀悼和徒劳的祈祷吧,它们一文不值!唯有愤怒,唯有这焚尽一切的怒焰,才能烧尽这令人作呕的腐朽!才能让真正的雄鹰,从灰烬和废墟中重生!” 他微微俯身,纯白的眼眸“盯”着老萨满:“告诉我,你恨不恨?恨不恨他们的不成器?恨不恨他们的自甘堕落?恨不恨他们玷污了祖先的威名?恨不恨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老萨满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爆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咆哮: “恨!我恨!我恨透了!!” 他挥舞着双臂,状若疯魔:“他们就是一群废物!一群只知道内斗的蠢货!他们早就忘了怎么像狼一样去战斗!他们只配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抢食!我试过了!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可他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瞧不起他们!我看不起他们!!”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激动和崩溃的边缘。 “这就对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低沉:“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源泉。” 他直起身,轻轻拍了拍一直安静蹲在一旁的那头银灰色巨狼。 巨狼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迈着优雅而危险的步伐,走到老萨满面前,蹲坐下来,用那双冰冷残暴的狼眼,盯着他。 “它,曾饮恨而终,魂中蕴藏着最纯粹的不甘与战意。” 老人淡淡道:“用你们萨满的方法,将它献祭,制成载你怒火的‘翁衮’。它会成为你,唤醒族人的第一把火。” 老萨满看着眼前这头神骏而可怕的巨狼,又感受着体内那熊熊燃烧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和决绝。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巨狼冰冷坚硬的毛发,嘶声道:“这样就可以了吗?就可以让族人重获力量?” “还不够。”老人摇了摇头,“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怒火得以燎原的引子。”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透视未来:“不久之后,会有贪婪的外人,试图亵渎这座沉睡的陵墓。抓住他们,将他们作为祭品,用他们的恐惧和鲜血,将你的怒火,烙印在每一个族人的灵魂里,让他们明白,软弱……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愤怒和力量,才能生存。” “外人……盗墓贼……” 老萨满喃喃道,眼中的怒火瞬间混合了强烈的仇恨和杀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亵渎者凄惨的下场。 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老人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明白了!多谢……尊者指点!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挣扎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牵起那头巨狼,一步三回头地,踉跄着消失在了漆黑的草原深处,背影依旧萧索,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和决绝。 自始至终,悬浮于空中的钟镇野意识体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疯狂地尝试做些什么、甚至只是发出一点声音,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就像是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旁观者,能看到、能听到,却无法干涉分毫。 直到老萨满的身影彻底消失。 这时,那瞎眼老人才缓缓地、仿佛不经意般,将那双纯白的眼眸,“转向”了钟镇野意识体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钟镇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结了,一种被洪荒巨兽盯上的极致危险感席卷而来! “有趣。” 老人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惧魊竟然选择了你这样一个人间行走……而你,竟能凭借一缕意识,窥探到此地……”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打量”着钟镇野:“不过,这里不是你的战场。你想要试图掌控这个副本的力量?那就前往更深层的故事去吧。” 说着,他缓缓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指甲微微泛黄的手。食指轻轻点出。 那指尖缓缓地、不容抗拒地、点向钟镇野意识体的“眉心”。 不…… 被他点中,自己就要离开这里,再也没有机会杀死他了! 对……看对方的意思,这个老人,并不清楚自己是来杀他的。 这只是个历史投影,并非副本外边那个真正的人间行走。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只是在执行着当初命主交给他的、制造副本的任务,所以,自己要……让他知道。 钟镇野猛地“抬起眼”,用一种近乎燃烧灵魂的决绝,将自己所有的意念,凝聚成一道无声的、却斩钉截铁的精神波动,狠狠“撞”向老人: “我不是来通关副本的。”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是来……杀死你的。” 老人那即将点出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和……疑惑。 “……你说什么?”他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是来杀你的。” 钟镇野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和冷静:“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意识,照理说,我手无寸铁,没有任何力量,连碰到你都是奢望,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老人:“我刚刚想通了,这不对。” “我的力量,或许并不仅仅存在于那具血肉之躯中。而柯长生……他既然敢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就说明他判断出,即便是在这种看似绝对劣势、毫无胜算的情况下,我……依然拥有种能够对抗你、甚至杀死你的可能性!”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明悟:“也许……恰恰是现在这种状态下的我!这个剥离了肉体束缚、只剩下最纯粹意识和意志的我,才真正具备了……杀死你的能力?!” 老人静静地听完,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那丝错愕消失,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对蝼蚁妄语的怜悯和嘲讽。 “不知所云。” 他淡淡道:“狂妄自大。” “既然你不想遵守规则……” 他那停顿的手指,再次缓缓向前点出,这一次,指尖开始泛起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扭曲空间的透明涟漪,毁灭的气息瞬间暴涨! “那就滚出去,准备,被副本的规则彻底抹杀吧。” 指尖,带着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点向钟镇野的“眉心”!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钟镇野心中一片冰凉,他却选择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力量,都凝聚起来,疯狂地去感应、去调动那原本存在于肉身之中、此刻却仿佛隔了亿万光年般遥远的……杀意!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甚至感觉不到杀意的存在,但他没有选择。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下一秒,老人的指尖,轻轻地、却又沉重如山岳般,点在了钟镇野意识体的“眉心”之上。 嗡!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终结的绝对寂灭与虚无瞬间席卷了钟镇野的整个“存在”! 这一刹那,钟镇野真正感知到了死亡。 并非无尽轮回本中的那种死亡,那种情况下他明知会复活,所谓的“死亡”,不过是一场痛苦的沉睡。 但现在,不一样。 是……“无”。 思维,在消散。 感知,在剥离。 记忆,在褪色。 “我”,这个概念,在如同沙堡般崩溃。 这就是……真正的死亡? 不是轮回,不是沉睡。 是……彻底的归于虚无。 从此,世间再无我。 世界依旧运转,而“我”,从未存在过。 阴曹地府?轮回转世?那不过是生者对未知的美好臆想。 真正的死亡,是连“臆想”本身,都不复存在。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最原始、最极致、超越了一切感官的……大恐惧! 对“不存在”的恐惧!对“自我”彻底湮灭的恐惧!对绝对虚无的恐惧! 啊!!! 钟镇野的“灵魂”发出了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尖啸!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抹除、坠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那极致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大恐惧,如同最狂暴的催化剂!猛地点燃了某种深藏于他意识最底层、与生俱来的、最本质的东西! 以前钟镇野不知道,自己的“杀意”与“惧”到底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极致的恐惧能诞生杀意? 为什么那些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的老兵,只是一个淡漠的眼神,就能让婴儿止啼? 因为当一个人,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体验过“死亡”的滋味,触摸过“虚无”的边缘……他便渡过了对生死的那道最深的恐惧线。 从此,生死,不再是他需要“害怕”的东西。 因为……他已见识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不存在”。 一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漠然,油然而生。 对他人之生死的漠然。 对自身之存灭的……掌控! 我经历过终极的“无”。 那么,眼前的“有”,无论是你的生,还是我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这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对“存在”与“虚无”的透彻与漠视……便是真正的、最纯粹的……杀意! 轰!!!! 一股凝练到极致、冰冷到极致、却又狂暴到极致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从钟镇野那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中爆发出来,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寂灭与虚无! 光芒中,钟镇野的“意识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实、重塑,最终化为了一个完整、清晰、散发着实质般恐怖杀意的能量躯体! 而他的右手,正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攥住了老人那根点在他眉心的食指! 老人纯白的眼眸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钟镇野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新凝聚的眼眸中,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极致平静与漠然。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老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轻轻吐出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第三十一章 人间之走的战斗 第三十一章 人间之走的战斗 钟镇野的手,稳稳地攥住了老人的手指。 老人微微蹙眉,指尖微微一动。 于是,那指尖传来的触感开始变化,它不再是血肉的温热,而是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握住了一块凝固的烈日核心般的极致灼热与沉重。 不仅如此,更有一股狂暴、混乱、仿佛要焚尽世间一切不公与压抑的怒意洪流,顺着指尖,疯狂地冲击向钟镇野的意识! 老人,是在引动他心内的愤怒! 然而,钟镇野眼神平静如水。 他心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与这老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此行目的,纯粹而简单,便是完成与柯长生的交易,斩杀此獠。 至于这老人是正是邪,是善是恶,为何在此,他毫不在意,一个历史的投影,甚至不是生命,斩了便是。 那足以让常人瞬间癫狂的怒意冲击,撞在钟镇野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上,如同海浪拍击礁石,除了溅起些许冰冷的杀意水花,未能撼动其分毫。 “咦?” 老人纯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试图抽回手指,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你心中……竟无怒?” 老人沙哑开口,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下一秒,他周身那无形的怒焰力场开始剧烈波动,不再是简单的灼热,而是化作一种更诡异、更直接的力量,它不再试图从外部焚烧,而是直接引动、放大目标内心最深处的愤怒种子! 刹那间,钟镇野眼前景象突变。 他仿佛看到了戚笑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笑容,听到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句命令……一种被利用、被操控的憋屈感油然而生。 他又仿佛看到了汪好、吴笑笑、林盼盼、慧明在风雪中苦战、受伤的画面,甚至还有当初雷骁的消失……一种守护不力、连累同伴的自责感涌上心头。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无数次在副本中挣扎求生、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对命运不公、对自身弱小的愤懑几乎要破胸而出! 这些被深埋的、细微的负面情绪,在老人那诡异力量的影响下,被疯狂地抽取、放大,试图凝聚成一股足以摧毁他此刻平静心境的滔天怒火! 然而…… 钟镇野只是微微眨了下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就这样?” 他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心念微动间,那股由杀意淬炼出的、极致冰冷的“静”,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席卷而过,将那些被强行勾起、放大的情绪波澜,直接冻结、碾碎、化为虚无! 幻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消散。心境重归死水般的平静。 老人的手段,再次无功而返。 “极致的杀意,竟如此平静,有趣。” 老人平静地笑了,但那平静笑声中却仿佛一潭深水、水下燃起了极致的狰狞愤怒! “那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众生之怒。” 说着,他猛地张开双臂,周身气息与整个草原、与那轮血月乃至与冥冥中的时空长河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呜嗷!!! 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嘶吼与咆哮声,仿佛从远古战场、从受尽压迫的部落、从含冤而死的亡魂口中发出,跨越了时空,汇聚而来,这些声音无形无质,却蕴含着足以污染灵魂、扭曲现实的恐怖怨怒! 天空中的血月光芒大盛,洒下的月光不再是光线,而是化作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态怒火,如同瓢泼血雨,倾盆而下! 大地在哀嚎,草木瞬间枯萎,化作漆黑的灰烬。 灰烬中,爬起一个个由纯粹怒意和怨恨凝聚而成的扭曲怪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挣扎的人形,时而如咆哮的野兽,时而化作布满血丝的巨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恶与疯狂气息,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阀门,释放出了最污秽的怒焰诡异! 戚笑此前那所谓的诡异邪祟大军,与之相比,便仿佛是孩童们过家家般的手段。 这些东西,是最原始、最混乱、最负面的众生怒念的集合体,是能够侵蚀一切、污染一切的概念性灾难! 成千上万的怒焰诡异,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毁灭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屹立在中心的钟镇野,汹涌扑来,要将他的灵魂撕碎、污染、同化! 面对这足以让神灵堕落的恐怖攻势,钟镇野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老人手指的手,接着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对着最先冲到面前的一只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扭曲而成的怒焰诡异。 那诡异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直击灵魂的怨毒嘶吼。 钟镇野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那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脸”上。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狰狞恐怖的怒焰诡异,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揉捏、压缩,它发出的嘶吼变成了尖锐的、如同糖纸被揉搓的“滋啦”声! 它的颜色从暗红迅速褪去,变得透明,然后泛起了各种鲜艳的、甜腻的彩色条纹,它的形态被强行固定,最终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圆溜溜、散发着诱人甜香的…… 波板糖。 甚至,那糖纸还是扭曲人脸的抽象图案,显得诡异而滑稽。 钟镇野随手将这颗巨大的“糖果”从空中“摘”了下来,放在眼前打量了一下,然后,在老人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张开嘴,“咔嚓”一声,咬下了一大块。 嘎嘣脆。 糖果在他口中融化,化作一股精纯的、却冰冷死寂的能量流,汇入他的“身体”,那其中蕴含的狂暴怒意和怨念,仿佛遇到了绝对的克星,瞬间冰消瓦解,被彻底“消化”吸收。 “味道一般。” 钟镇野淡淡评价了一句,随手将剩下的半颗糖扔向身后。 而这时,更多的怒焰诡异已经扑到了近前。 钟镇野不慌不忙,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空中随意地拂过、点出、轻捏! 每一次触碰,就有一只狰狞的诡异在无声无息间被强行压缩、折叠、转化。 他右手随意地拂过一只扑来的、形似多头怨魂纠缠的诡异。 那诡异发出刺耳的尖啸,身形却在接触的瞬间急剧坍缩、扭曲,色彩变得斑斓而甜腻,最终化作一颗有着螺旋纹路的、苹果大小的棒棒糖。 钟镇野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似乎对那扭曲纹路形成的抽象哭脸图案还算满意,便“咔嚓”咬下一口,咀嚼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品尝一块寻常的点心。 天空降下的粘稠“血雨”,在进入他周身三丈范围内时,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滤网,迅速凝固、结晶,化作细密的、晶莹剔透的红色糖霜,簌簌飘落,在他脚下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从焦黑灰烬中爬起的怪物,刚凝聚成形,尚未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在原地,然后像被一只大手揉捏的面团,迅速压缩、变形,最终“噗”的一声,变成一根根插在地上的、裹着黑色脆皮的“巧克力棒”,还冒着丝丝诡异的“热气”。 整个由众生怒念构成的、本应充满痛苦与毁灭的恐怖领域,竟在钟镇野这种近乎儿戏的、却又带着绝对掌控力的行为下,被硬生生扭曲、改造成了一个光怪陆离、散发着甜腻香气,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糖果屋。 老人站在原地,纯白的眼眸中怒意翻腾。 他意识到,这种大范围的、分散的攻击,对眼前这个诡异的敌人根本无效,反而像是在给对方提供零食。 必须更直接、更本质地攻击其存在本身! “扭曲外物么?那……我看你如何扭曲自身。” 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平静的怒意。 他不再操控外界的怒焰诡异,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双掌猛地向前虚按,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凶险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瞬间跨越空间,直接作用在了钟镇野那由杀意和意识凝聚而成的“身体”上! 这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概念性的“扭曲”和“污染”,他要强行改变钟镇野存在的“定义”。 刹那间,钟镇野感觉自己的“左手”传来一阵异样。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左手小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软化,仿佛要融化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酸腐气息的绿色胶质。 同时,一股强烈的心悸和莫名的悲伤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试图侵蚀他的理智,老人正在将“嫉妒”与“哀怨”的负面概念,强行烙印在他的肢体和情绪上,这些情绪也有可能引起愤怒,是“怒”的一部分。 若是一般人,甚至稍弱一些的超凡者,肢体异变加上情绪污染,瞬间就会失去战斗力,甚至心智崩溃。 然而,钟镇野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看到什么新奇玩具的表情。 他抬起正在异变的左手,放到眼前,平静地端详着那正在软化的、逐渐变成诡异绿色的手指,然后,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捏住了那根变异小指的指尖。 “看起来不太好吃。”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接着,他手指轻轻一用力…… 啵~ 一声轻响,那根已经完全化作半透明绿色软胶状的小指,竟被他轻而易举地从手上揪了下来,断口处光滑平整,没有流血,也没有能量逸散,只有一丝淡淡的、如同薄荷般的清凉气息飘出。 而被“摘下”的那截绿色软胶小指,在他右手指尖迅速收缩、凝固、变色,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如同翡翠般的薄荷硬糖。 钟镇野随手将这颗新制成的“糖果”丢进嘴里。 咯嘣! 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中炸开,冲散了那丝莫名的哀怨感,而那被“污染”的概念,也随之被消化、吸收,化为一股微凉的能量补充。 几乎就在他吃下糖果的同时,他左手小指的断口处,杀意能量一阵流转,一根全新的、完好无损的小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了出来,与之前一般无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他只是随手摘掉了一颗坏死的冻疮,然后身体自然地完成了再生。 老人:“!!!”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纯白的眼眸剧烈闪烁,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震惊和……一丝难以理解的无措。 将自己的概念污染部分“摘下来”当成“零食”吃掉?然后瞬间再生?这……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对能量、对生命、甚至对“存在”本身的认知!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新生长出来的小指,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他抬眼看向远处明显有些失态的老人,语气依旧平淡: “还有别的口味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人周身翻腾的怒焰猛地一滞,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死死地“盯”着钟镇野,沉默了足足十秒钟,那纯白的眼眸中,最初的愤怒、错愕逐渐被一种极深的凝重和审视所取代。 “……我看明白了。”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你并不是简单的人间行走,你……不一样。” 他抬起头,“望”向钟镇野,那纯白的眼眸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你很奇特。继续打下去,已无意义。我伤不了你的根本。而你……似乎也暂时拿我没办法。” “所以……” 老人微微侧身,做出了欲要离开的姿态:“这场无谓之争,就此作罢吧。我不会再与你纠缠了。”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理会钟镇野,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这片时空的背景之中。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老人准备离去。 他没有追击,也没有阻拦。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真正地“杀死”对方。 刚才的较量,他看似轻松写意,实则消耗巨大。 那种将概念“糖果化”的能力,极其耗费心神和杀意。 而且,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人”,其存在本质极其特殊,仿佛与这片草原、这段历史深深绑定,仅仅摧毁眼有这个“人”,或许并无太大意义,仍然无法磨灭他的“历史投影”,必须找到其真正的核心。 可是……核心在哪里?规则又是什么?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离开?那柯长生的任务……汪泽凯和营地的危机……又该如何?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钟镇野的心头: 要怎么样……才能拦住他? 第三十二章 营地保卫战(上) 第三十二章 营地保卫战(上) 与此同时,临时部落营地边缘。 风雪呼啸的旷野上,战斗已然爆发,能量碰撞的轰鸣与远处密集的枪声交织在一起。 吴笑笑与慧明并肩而立,直面周身依旧缭绕着不稳定热浪的叶半仙。 “上次没被打够,这次还敢来?” 吴笑笑手中【百八烦恼棍】斜指地面,血色杀意虽不如钟镇野那般磅礴,却凝练如实质,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 叶半仙脸色有些发白,并非全然因为风雪,更多的是体内那股躁动翁衮之力带来的隐痛与恐惧,他强自镇定,拂尘一甩,试图维持仙风道骨:“无量天尊,施主杀性太重,须知刚不可久……” “少废话!” 吴笑笑根本不吃他这套,娇叱一声,身形如电,率先发起攻击,长棍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捣叶半仙中宫! 叶半仙不敢怠慢,周身怒焰升腾,一拳轰出,赤红火浪与暗红棍影悍然相撞! 嘭! 气浪炸开,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叶半仙心中暗惊,他体内那股力量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再次反噬,这让他投鼠忌器,许多精妙而需要全力催动火焰的变化竟不敢轻易施展,只能以相对笨拙的方式硬撼或闪避。 慧明看准时机,口诵佛号,手中禅杖金光大盛,一招金刚伏魔,沉重的杖风如同山岳般砸向叶半仙侧翼,佛光普照,对那邪异的怒焰隐隐有着克制之效,让叶半仙周身的火焰一阵摇曳。 叶半仙狼狈地侧身避开禅杖,拂尘挥洒,射出数十道灼热火矢,却被吴笑笑舞动的棍影尽数挡下,发出“噗噗”的湮灭声。 “红隼!别跟那小丫头片子磨蹭了!先过来帮我解决了这两个硬的!” 叶半仙忍不住朝另一处战团吼道,他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恐怕旧伤未愈又要添新伤。 远处,正在与林盼盼缠斗的红隼闻言,气得差点岔气。 她此刻的状态比叶半仙好不了多少,怒吼道:“放屁!你以为我在玩吗?这女人的乌龟壳和那条死蛇烦死了!有本事你来帮我先搞定她!” 林盼盼此刻确实让红隼倍感棘手。 她周身笼罩在护罩中,目光扫视着,跟随着红隼空间跳跃的痕迹。 红隼的身影时而出现在左,时而闪烁在右,双手不断虚握,试图用无形的空间压力碾碎林盼盼的护罩,那护罩在强大的空间挤压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林盼盼脸色发白,显然维系得极为辛苦。 “嘶嘶!” 就在这时,一道黑光如同闪电般掠过,正是那条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小蛇!它速度极快,复眼死死锁定红隼,每当红隼从空间折叠中现身,它总能第一时间扑咬过去,角度刁钻狠辣。 红隼对这条小蛇忌惮至极,上次被咬的惨状记忆犹新。 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时刻提防着小蛇的偷袭,空间能力的施展也因此受到了极大限制,有时刚凝聚起强大的空间压力,就因为要闪避小蛇的扑击而被迫中断。 “该死的畜生!” 红隼咬牙切齿,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小蛇的毒牙,反手一道空间刃斩向林盼盼,却被护罩勉强挡下。 林盼盼喘着粗气,却对着红隼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你的空间跳跃,好像没上次利索了嘛?是伤还没好,还是怕了我的小蛇?” 红隼眼神怨毒,刚想反唇相讥,却忽然注意到战场一角似乎少了个人。 她心中一动,冷笑道:“小丫头,还有闲心关心我?你们队里那个喜欢戴墨镜装酷的女人,你没发现她不见了吗?她现在恐怕正在我们队长幻阵里兜圈子,永远也出不来了!” 林盼盼闻言,心中确实一紧,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视全场,果然没看到汪好的身影。 但她对汪好有着绝对的信心,立刻反唇相讥:“哼!你放心好了!就你们队长那点幻术伎俩,汪姐早就看透了!等她破阵出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话虽如此,林盼盼还是不免有些分神,红隼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猛地双手合十,全力发动空间挤压! 咔嚓…… 林盼盼的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裂痕瞬间蔓延! 她闷哼一声,全力催动扳指,才勉强稳住没有立刻破碎,但嘴角已渗出一丝鲜血,小蛇感应到主人的危机,发出焦急的嘶鸣,攻击愈发疯狂。 …… 就在林盼盼与红隼激烈交锋的同时,汪好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不再是冰天雪地,而是黄沙万里,烈日灼空。炽热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来真实的刺痛感,口干舌燥的感觉瞬间涌上。 “又是幻阵……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汪好冷哼一声,墨镜边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 她没有惊慌,反而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正是汪家秘传的瞳术。 在她的“视野”中,不少寻常人看不见的细节开始显现,黄沙、烈日不过是扭曲的光影,脚下大地的“气脉”走向,远处沙丘的“形煞”布局,一一映入脑海。 “离位虚火,坤宫死寂……坎水潜藏于巽风之下……果然是故伎重施,连变化都懒得大改吗?” 汪好低声自语,脑海中迅速回忆起之前爷爷汪泽凯带她走出迷阵时踏出的步法与方位推算。 她脚步开始移动,不再遵循眼睛看到的“路”,而是踏着一种蕴含玄奥规律的步法,时而向前三步,忽而后退一步;时而绕着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沙坳顺时针转圈。 “咦?”虚无中,似乎传来一声楚清风略带惊讶的轻咦。 紧接着,幻象骤变! 脚下的黄沙瞬间化作翻滚的岩浆,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同时,天空落下无数燃烧的陨石,带着毁灭的气息砸落! “震木生火,妄图以虚惊扰心神?” 汪好眼神锐利,瞳术运转到极致,看穿了这依旧是能量模拟的假象。 她非但不退,反而迎着最大的那颗“陨石”冲去,在即将被砸中的瞬间,脚步诡异地一错,身形如同游鱼般从能量结构的缝隙中穿过! 陨石砸落,却只激起一片虚幻的涟漪,消失无踪。 汪好脚步不停,继续按照心中的推算前行,她双手不时结出几个简单的手印,调动周围微弱的地气,干扰着幻阵的能量节点。 “乾位有缺,就是这里!”汪好猛地抬头,目光锁定虚空中的某一点,眼中瞳力爆发,如同两把无形的利剑刺出!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眼前的沙漠景象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剥落,重新露出了外面风雪呼啸的真实世界。而她此刻,正站在距离楚清风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楚清风站在雪地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 他没想到汪好竟然能如此快地看穿并破解他的幻阵,而且运用的似乎是……风水奇门之术? “汪家的瞳术,果然名不虚传。” 楚清风缓缓开口:“不过,你似乎忘了关注一下你的朋友们?” 汪好心中一凛,顺着楚清风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南小月带领的残存队员被压制在一片低洼地带,依靠着几块冻土和雪堆勉强抵抗。 连皓阳手下那些黑衣枪手人数占绝对优势,火力凶猛,子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过去,打得雪屑纷飞,冻土崩裂。 “汪泽凯!还有那群多管闲事的家伙!你们完了!” 连皓阳嚣张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他躲在一群枪手身后,挥舞着手臂:“给老子狠狠地打!一个不留!男人全杀了,女人全留下!这些女人,全是你们的犒赏!” “噢噢噢噢噢!” “少爷万岁!” 枪手们发出恶狼般兴奋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扫射起来。 砰! 哒哒哒——! 转眼间,又有两名队员中弹倒地,鲜血染红雪地。 南小月目眦欲裂,手中的步枪子弹却已打空,她拔出匕首,眼中满是绝望与决绝。 吴笑笑、慧明和林盼盼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危急情况,但他们各自被叶半仙和红隼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救援。 叶半仙虽然畏手畏脚,但凭借翁衮之力的雄厚底子,勉强拖住吴笑笑和慧明两人尚且可行;红隼更是拼着伤上加伤的风险,不断用空间跳跃骚扰林盼盼,让她无法支援他处。 汪好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她破阵而出,本想直取楚清风,却没想到普通人的战场已然岌岌可危。 楚清风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看来,你的破阵速度,还是慢了一步,现在,你是选择继续与我纠缠,还是……去顾一下那些即将因你们而死的普通人?” 汪好眯起眼,她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楚清风,又看了一眼远处在枪林弹雨中挣扎的南小月等人,却是一声冷笑。 下一秒,她的枪已经抬了起来。 “攻敌所必救,这个道理你懂,我也懂!” 说罢,汪好手指已然重重扣动了扳机! 第三十三章 营地保卫战(下) 第三十三章 营地保卫战(下) 砰! 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 汪好扣动扳机,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射楚清风眉心! 楚清风站在原地,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似乎对这颗致命的子弹毫不在意。 就在子弹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子弹前方的空间,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泛起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那颗弹头,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下一秒……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般的闷响,从汪好身后不远处传来! “呃!” 慧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原本正全力与叶半仙周旋,根本没想到攻击会来自背后,尽管在最后关头凭借多年苦修的本能猛地侧身闪避,但那颗本应射向楚清风的子弹,还是精准无比地从他右后肩胛骨下方射入,带着一蓬血雾,从前胸锁骨下方穿出! 慧明张口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踉跄着向前扑倒,单膝跪地,禅杖“当啷”一声脱手落在雪地中/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显然受了极重的贯穿伤。 “慧明!”汪好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 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巨震。 本该被林盼盼死死缠住的红隼,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双手指尖还残留着细微的空间波动。 而本应拖住红隼的林盼盼,此刻却被一片狂暴的赤红怒焰所包围! 叶半仙不知何时竟摆脱了吴笑笑和慧明的夹击,正全力催动翁衮之力,疯狂灼烧着林盼盼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护罩。 护罩内的林盼盼脸色煞白,嘴角溢血,显然已到了极限,只能勉强支撑,她肩头的小黑蛇焦躁地盘旋,却根本无法冲破那滔天怒焰! 更让汪好心底发寒的是,本应主攻叶半仙的吴笑笑,此刻竟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原地疯狂地挥舞着百八烦恼棍! 她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疯狂,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显然已彻底陷入了某种强大的幻境之中,敌我不分,她周身失控的杀意如同风暴般肆虐,道道凌厉的棍风无差别地扫向四周! 甚至,一道棍风恰好扫过跪地重伤的慧明,慧明勉强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格挡,却被再次震得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仰倒,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是楚清风…… 在汪好努力破阵的时候,楚清风不知何时,对吴笑笑施展了幻阵,引动了她体内不受控的杀意。 不知何时,他们已悄然转换了对手,瞬间改变了战局。 “哈哈哈!” 叶半仙一边用怒焰压制林盼盼,一边得意地狂笑,一步步逼近:“小丫头!你这护罩还能撑多久?把你肩上那条小蛇献给道爷我,道爷发发慈悲,给你个痛快!否则,让你尝尝被活活烧成焦炭的滋味!” 护罩内的林盼盼咬紧牙关,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护罩的范围已被压缩到仅能护住她和小蛇,灼热的气浪让她发丝卷曲,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怎么样?” 楚清风平静的声音将汪好的注意力拉回,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不是很意外?谁规定了我们一定要和你们公平地一对一?被你们的能力克制,还要硬着头皮打?我们有那么傻吗?” 汪好瞬间明白了。 楚清风三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他们利用信息差和默契的配合,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战局的重新分配。 好精妙的算计,好狠辣的手段! 愤怒、焦急、担忧……种种情绪瞬间涌上汪好心头,但她强行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 越是危急关头,越需要冷静。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玉珠——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之一,能在短时间内极大提升她的身体机能,但代价巨大。 没有时间犹豫了。 嗡! 她抬起右腕,玉珠串骤然亮起柔和的清光,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间涌入汪好四肢百骸,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周身气息陡然攀升! 嗖! 下一瞬间,汪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原地,带起一阵音爆般的气浪,眨眼的刹那间,她已出现在楚清风面前,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直轰对方面门! 然而…… “愚蠢。” 红隼冷笑一声,站在楚清风侧后方,双手优雅地一划。 汪好只觉眼前一花,拳头明明即将击中楚清风,却莫名其妙地打在了空处,巨大的惯性让她一个趔趄。 她瞬间明白,自己被红隼的空间折叠传送到了楚清风身后! “可恶!” 汪好毫不停留,身形再闪,从不同角度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拳、脚、肘、膝……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量! 但红隼的空间操控实在太过敏捷诡异。 每一次,汪好的攻击都会在最后关头被扭曲空间,引导到别处,她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碰到楚清风和红隼的衣角,甚至连转向攻击红隼本身,结果也是一样! “没用的。” 楚清风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淡淡地看着如同表演滑稽戏的汪好:“同样的招式,对我们怎么可能第二次生效?可笑。” 说着,他遥遥对着仍在幻境中疯狂攻击的吴笑笑摊开手掌,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牵引着什么。 “吼——!” 吴笑笑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咆哮,赤红的双眼猛地转向了倒地重伤、正在艰难诵经试图平复她杀意的慧明! 她拖着百八烦恼棍,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朝着慧明一步步逼近,棍身散发出的失控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刮得慧明脸颊生疼,伤口鲜血流淌更快! “阿弥陀佛……吴施主……醒醒……” 慧明声音虚弱,依旧努力诵念经文,但效果微乎其微。 另一边,林盼盼的护罩已经薄如蝉翼,眼看就要彻底破碎,叶半仙脸上的狞笑越来越浓。 完了吗?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汪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她突然停止了对楚清风徒劳的攻击,反而猛地抬起手枪,再次对准了正在操控空间、一脸得意的红隼,扣动了扳机。 “还来?” 红隼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徒劳!” 她双手再次一错,熟悉的空间涟漪瞬间出现在子弹的轨迹上! 几乎在眨眼间,空间折叠就扭曲了子弹的轨迹,子弹掉转了180度,直朝着汪好而来。 然而这一次,汪好在扣动扳机的同一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戴着那枚雷罡虎眼戒指的手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并非指向红隼,而是对准了那颗迎着自己面门飞来的子弹! 更准确地说,是对准了子弹前方那因空间折叠而产生的、短暂存在的“通道入口”! 噼里啪啦——! 一道刺眼的金色电光如同毒蛇出洞,从戒指上激射而出! 它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子弹,刹那间将子弹击得飞灰烟灭,并顺着那刚刚打开、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通道,猛地钻了进去! 空间折叠的原理,是将两点之间的空间“对折”,让攻击从a点消失,从b点出现,但在折叠发生的那一刹那,a点与b点之间,事实上存在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连接的“通道”! 汪好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算准了红隼的习惯和空间波动的规律,她射出的子弹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能够顺着空间通道穿过、沿能量轨迹传导的雷罡! “什么?!不!” 红隼脸上的不屑瞬间化为惊恐!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那道雷光已经通过她自己打开的空间通道,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轰咔!!! 金色的雷电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红隼身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浑身电光缭绕,冒着黑烟,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红隼,瞬间失去战斗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 “呃……!” 正被叶半仙的怒焰炙烤、几乎要放弃的林盼盼,忽然猛地抬起眼,目光穿过怒焰,与叶半仙对视着。 叶半仙一声冷笑:“你还能……” 话未说完,他便见林盼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接着,她艰难地抬起手,将一直贴身的那枚边缘带着锯齿的黑色树叶,迅速含入了口中。 嗡! 霎时间,一股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滔天杀意的诡异气息,猛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 叶半仙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神瞬间变了,变得空洞、漠然,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就是变了一个人! “钟……钟镇野?!” 正在逼近的叶半仙感受到这股熟悉的、令他心悸的杀意,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草!忘了你还有这招!” 但,已经晚了。 “钟镇野”猛地抬头,那双冰冷的眸子穿透熊熊怒焰,锁定叶半仙,随后,他毫不犹豫地主动撤掉了那摇摇欲坠的护罩! 轰! 失去了护罩的阻碍,滔天怒焰瞬间将她他吞没,但就在火焰及体的刹那,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凝练的暗红色杀意,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破!”一声冰冷的低喝! 蕴含着恐怖杀意的拳头,直接撕裂了眼前的火海,以一种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姿态,狠狠地砸来! 叶半仙原本就因为之前的失控不敢释放太多力量,此时他又以为已经吃定了林盼盼,也颇为轻敌,怒焰本就没有那么强大,“钟镇野”这一拳带起的杀意拳风直接在怒焰中轰开了一条通道,接着重重砸在了叶半仙胸口! “噗哇!” 叶半仙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 他胸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爬起来。 叶半仙,生死不知。 电光火石之间,战局再次逆转! 而此刻,最危险的,却是慧明。 失控的吴笑笑,已经走到了倒地不起的慧明面前。 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棍身杀意沸腾,眼看就要朝着慧明的头颅,狠狠砸下,这一棍若砸实,慧明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生死一瞬,汪好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死死盯住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的楚清风……随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离火乱心,坎水为引,幻由心生,阵眼……就在你的手上,对吗?” 汪好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你的变化也没有那么复杂,我已经看破了。” 楚清风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就要变换手印,加固对吴笑笑的操控! “晚了!” 汪好一声娇叱,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楚清风面前,双手如同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一把死死扣住了楚清风正在结印的双腕! “呃!”楚清风闷哼一声,只觉得手腕传来剧痛和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扭转了他手指的轨迹,他苦心维持的幻阵,能量流转瞬间被打乱! 汪好冷笑着,硬生生掰着他的双手,改变了他双手变化的方式。 就是这一瞬间的干扰,远处,那即将一棍砸碎慧明头颅的吴笑笑,动作猛地一僵。 她赤红的双眼仍然疯狂,但此时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片茫然,她仿佛失去了眼前的目标,愣愣地站在原地,高举的棍子也缓缓放下,就像是看不见慧明一般。 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充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远处正在疯狂射击、压制南小月等人的连家枪手,尤其是那个躲在人群后方、嚣张叫嚣的连皓阳! 汪好通过强行控制楚清风双手,帮助他,改变了幻阵的目标。 既然暂时无法帮助吴笑笑恢复神智,那就让她去打杀别的人! “吼啊啊啊啊啊!!!!” 吴笑笑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暴戾的野兽般咆哮!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杀戮旋风,拖着百八烦恼棍,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连家枪手的人群,猛扑而去! “不好!拦住她!” “法师!法师救命啊!” “怪物!她是怪物!” 惨叫声、惊呼声、枪声,很快变成了骨头断裂声和临死前的哀嚎。 吴笑笑如同虎入羊群,棍影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几乎没有一合之将! 连皓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声音都变了调:“楚法师!楚法师救我!快救我啊!” 而被汪好死死扣住手腕的楚清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嘴角带笑的女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战局竟然会在短短几秒钟内,被这个女人以这样一种方式,彻底扭转! 汪好感受着楚清风手腕传来的挣扎力量,冷冷一笑,声音带着一丝鏖战后的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怎么?你们以为离了钟镇野,我们几个……就是任你们拿捏的废物了?” 第三十四章 位格压制 第三十四章 位格压制 老人要走了。 钟镇野还没弄清楚,要怎么留下他。 他看着老人的身影在风雪中逐渐淡化,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边缘晕开,轮廓模糊。 那并非简单的隐身或空间跳跃,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褪色”,他正在从这个被固化的时空片段中“下线”,回归到某种更宏大的背景规则之中。 不能让他走。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 柯长生的交易,营地的安危,汪泽凯的未来……所有的线头,似乎都系于此刻,系于这个即将消散的投影之上。 可他该如何留下一个正在被“历史”本身收回的倒影? 钟镇野屏住呼吸,将【灵视】催谷到极致,不再仅仅感知能量与杀意,而是试图去捕捉那更底层、维系着这片时空与老人存在的……规则轨迹。 就在老人身影淡薄至几乎透明,即将彻底融入那片虚无的刹那—— 他看到了。 不是线,也不是光。 而是一种无形的“锚定”。 老人的存在,与脚下每一寸草原,与头顶那轮妖异的血月,与空气中凝滞的风雪,与这片被单独截取、凝固于此的时空片段本身,紧密地编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并非居住于此,他即是此处的一部分,是这段凝固历史的一个鲜明坐标,一个不可或缺的符号。 那正在进行的“抹除”,也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复位”。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遵循着既定的规则,小心翼翼地将老人这个“异常变量”从历史画布上轻柔地擦去,恢复这片时空原本“应有”的空白。 简而言之…… 眼前这一片时空,是独立的,是真实历史的一段投影。 而老人,这位嗔烬的人间行走,他本就是这一段投影。 杀死眼前的“人”没有意义,只有把这段投影直接磨灭,才能做到“杀死”他。 刹那间,明悟如同冰水浇头,让钟镇野因高度集中而有些灼热的精神骤然清醒。 他面对的,从来不是孤立的一个人。 他要斩杀的,是这段被固化的历史本身。 老人消失的过程,正是这段独立时空规则运转最清晰的体现,只有在它主动“修正”时,那深藏的绑定才如此清晰地暴露出来。 机会只有一瞬。 在老人那虚幻的轮廓即将被最后一丝夜色吞没的前一刻,钟镇野动了。 他没有暴起攻击,没有怒吼,甚至没有站直身体。 他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蹲伏下去,右掌平伸,五指微微分开,轻柔而坚定地按在了冰冷粗糙的草甸上。 掌心接触地面的瞬间,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只有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以他的手掌为圆心,悄然荡开。 那顺畅运行的“抹除”程序,猛地卡顿了一下。 如同精密齿轮间突然被投入了一粒坚硬的沙砾。 老人那几乎已经完全透明的身影,骤然重新凝聚,变得清晰而真实! 他周身的轮廓甚至因为这种强行中断,而显得有些扭曲不定。 他猛地抬起头,纯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那万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 他的声音滞涩与震动:“你在做什么?!”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掌依旧紧贴着地面,指尖甚至能感受到草根断裂的细微触感,以及更深层……那片时空结构传来的、细微却坚定的抵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越风雪,落在老人身上,平静地开口: “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不是在对话,而是在宣告某个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化开始了。 起初是极其缓慢的,如同墨汁在清水中缓缓晕开。 钟镇野脚下那片原本坚实的大地,触感开始变得奇异。 不再是冻土的坚硬,也不再是草甸的柔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软化”,仿佛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巨大无朋、正在逐渐失去内部支撑的暗绿色海绵。 视线所及的远方,那起伏的山峦剪影,边缘开始模糊、弥散,像是被水浸湿的宣纸画,墨色沿着纤维无声地洇开,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头顶那轮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月亮,光芒不再洒向大地,反而像是在被某种力量向内拉扯、压缩,它本身正从一个悬挂的天体,坍缩成一张单薄的、印着红月的剪纸,贴在正在失去深度的天幕上。 空间的概念正在被颠覆。 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都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着钟镇野按在地面的那只手掌方向,缓缓流淌、汇聚、塌陷。 这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存在层面的……向内折叠。 老人站在原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承载他的“大地”概念正在飞速流失。 他不再是站在土地上,而是站在一个正在不断收缩的“点”上,他周身那沉寂片刻的怒焰轰然爆发,赤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试图以最狂暴的力量撕裂这无形的束缚。 火焰熊熊燃烧,扭曲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 然而,这足以焚尽寻常万物的怒焰,此刻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不断缩小的透明琉璃盏中,任凭它如何冲撞、咆哮,都无法突破那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的“边界”,火焰的光芒,反而清晰地照亮了周围正在发生的、超越想象的诡异景象。 近处,那些顽强挺立的枯草,开始卷曲、收缩,颜色变得异常鲜艳,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灵巧地编织、拧转,化成了一根根插在地上的、螺旋纹路的彩色糖果棒,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稍远些,几丛低矮的灌木,枝叶脱落,主干被无形的力量压扁、拉伸,形态固定,变成了一片片镶嵌在“地面”上的、巨大而酥脆的姜饼人形状,边缘还挂着糖霜。 更远处,那些原本模糊的山峦,此刻能看清它们正在被“熨平”,层次分明的岩石和积雪被压缩、融合,形成了大片大片色彩斑斓、如同泼洒了巧克力酱和奶油般的“背景板”。 天空,那深邃的夜幕,像一块被揉搓的深蓝色天鹅绒,布幔上的星辰被挤在一起,闪烁了几下,发出细碎如冰糖碰撞的清脆声响,随即黯淡、熄灭,化作点缀在“天鹅绒”上的晶莹糖粒。 而那轮血月,最终彻底坍缩,变成一颗鸽卵大小、猩红欲滴、表面光滑无比的硬质糖球,叮咚一声,滚落在已然变得如同光滑巧克力板般的地面上。 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怪异而缓慢。 呼啸的风声在半途戛然而止,被凝固成一道道透明的、内部仿佛有雪花凝固的薄荷味冰柱,悬停在半空。 那些曾经闪现过的历史碎片,古战场的嘶吼、老萨满绝望的哭泣、巨狼威严的咆哮——如同褪色的壁画颜料,从空气、从大地、从虚空中被一点点剥离出来,混合交织,搅拌成一种浑浊的、不断变幻着暗红与漆黑色彩的粘稠糖浆,在收缩的空间中缓缓流淌,发出咕嘟咕嘟的、如同文火慢熬的声响。 整个世界,都在以一种平静而不可抗拒的方式,被强行“糖果化”。 这不是毁灭性的破坏,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转化”。 是将一段独立存在、自有其规则的时空,连同其承载的一切信息与能量,从根本上瓦解、重构,变成另一种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品尝”的形态。 “这……这是什么力量?!” 老人发出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质问,他纯白的眼眸中,愤怒已被巨大的惊疑取代,他疯狂地催动力量,试图重新连接与这片时空的绑定,夺回控制权。 他挥手打出道道凝练的怒焰冲击,炽热的火流如同咆哮的巨蟒撞向收缩的边界,然而,足以熔金化铁的能量,在触碰到那无形壁垒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一面吸收一切的奇异镜子,能量结构瞬间崩塌、重组,变成一串串跳跃的、辣椒形状的红色软糖,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弹跳几下,便静止不动。 他自身的存在,也开始受到这恐怖转化力的侵蚀。 他的衣物下摆,开始不受控制地卷曲、硬化,泛起一种不自然的、如同糖壳般的亮泽。 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指尖仿佛蒙上了一层粘稠的、七彩流转的糖膜,活动间带来滞涩感。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入侵者或主宰,而是正在不可逆转地成为这幅正在不断缩小的“糖果静物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种被同化、被消解的感觉,远比单纯的死亡更令人恐惧。 而这种恐惧,又在进一步滋养着钟镇野的力量,加速着这一切的进程! “你究竟……是什么存在?!” 老人死死地盯着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蹲伏姿势、唯有眼神冰冷如初的钟镇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巨大的消耗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 强行撬动、乃至“消化”一段独立的时空规则,远非将几只诡异变成糖果所能比拟,这几乎是在以一己之意志,对抗一片自成体系的世界碎片。 他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着,源自“大恐惧”的冰冷杀意是唯一的燃料,支撑着这不属于人间的权能。 但他眼神依旧稳固,按在地面的手掌没有丝毫颤抖。 折叠在持续。 收缩在加速。 最终,目力所及的一切,草原、山峦、夜空、血月、凝固的历史回响,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它们围绕着中心那个依旧在燃烧着最后不屈怒焰的老人虚影,疯狂地旋转、挤压、融合,空间被揉成一团,时间被拧成一股。 老人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充满不甘与困惑的咆哮,他的形体在极限的压缩下扭曲、变形,最终与那片已被彻底糖果化的时空彻底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化作了一团约莫拳头大小、在钟镇野掌心上方静静悬浮的……火焰漩涡。 这漩涡不再散发高温,中心是深邃如渊的暗红,仿佛凝固了万载的愤怒,边缘则流淌着梦幻般的七彩光晕,如同融化的糖稀,缓缓旋转间,散发出一种古老、暴戾、却又被绝对力量强行禁锢的诡异波动。 仔细看去,漩涡深处似乎还有细微的画面闪烁,那是被磨灭的历史最后的残光。 钟镇野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脱力而显得有些迟滞。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团蕴含着一位人间行走投影和一整段被抹去时空的火焰漩涡。 他知道,他做到了。 随后,他用空着的左手,有些艰难地、缓慢地,将这团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小世界重量的漩涡,托到眼前。 然后,不再犹豫。 张口。 将其整个吞入。 没有味觉。 没有触感。 只有一股庞大、混乱、交织着无尽怒意与历史尘埃的洪流,轰然撞入他的意识深处,几乎将他的灵魂撑裂。 随之而来的,是意识被彻底撕碎的剧痛,和如同深渊般将他最后一丝清明吞噬的极致疲惫。 他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前重重栽倒。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前,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 “这段被固化的历史投影……结束了。” “人间行走的历史投影,被我杀死了。” 第三十五章 终点 第三十五章 终点 钟镇野又做梦了。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出水面。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昏黄摇曳的光线,来自头顶那盏熟悉的、蒙着灰尘的灯泡,蛛网在光影间轻轻晃动。 他愣住了。 视线下移,是那双明显小了好几号、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短裤的腿,膝盖上结着熟悉的旧痂,袖口沾着红蓝蜡笔的痕迹。他抬起手——一双孩童的手,短小,带着肉窝。 但这一次,没有混乱,没有恐慌。 我是钟镇野,我在《诡怨回廊》副本,刚刚……我似乎强行磨灭了一段历史投影,消耗过度,陷入了昏迷或沉睡。 记忆清晰,意志清明。 他冷静地抬头,环顾这间熟悉的童年木屋,散落的画纸,歪扭的涂鸦。墙角童话书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依旧反射着诡异的光。 然后,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怪脸人。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这个梦境结束时,怪脸人那混合着万千声线的话语: “我很期待……下一次,你能离我……多近……”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带着陈腐气息的空气,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这具幼小身体里属于成年灵魂的坚定意志。 他开始迈步。 不是试探,不是恐惧下的被迫前行,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靠近。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入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熟悉又诡异的院落。 溪边,大姑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耸动,手里攥着湿漉漉、蠕动的东西。 树干上,扭曲的人影扭转着脖子。 身后,冰冷的视线落在后颈。 坟头,跪着的人影手持反光物。 远处空地,幽绿火光映照盘坐的佝偻身影和襁褓。 “小野……” “来帮姑贴头发……” “吃糖吗?” “回来了……就好……” “表弟……我美吗?” 那些诡异扭曲的“亲人”们再次发出呼唤,做出骇人举动。 然而,钟镇野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它们。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当他不为所动时,这些“亲人”会流露出无趣和无奈。 果然,见他眼神冰冷,毫无孩童应有的惊惧,那些扑近的“亲人”脸上刻意营造的恐怖表情僵住,随即垮塌,露出了某种……悻悻然的神色。 它们动作停滞,相互看了看,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然后,它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彻底退去,而是缓缓融回阴影里,一双双空洞或诡异的眼睛却依旧紧紧跟随着他,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恐吓,多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它们在期待什么?期待我能走得更远?钟镇野心中念头闪过,脚步却未停。 他的目标,始终是前方那个背对着他的怪脸人。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平稳而坚定。 属于成年钟镇野的记忆和意志如同磐石,牢牢锚定在这具幼小的躯壳内,没有丝毫动摇。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怪脸人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佝偻的姿态,模糊的衣着,以及那颗头颅上,七个如同北斗星般排列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没有五官的脸上,那七个漆黑的孔洞仿佛拥有生命,齐齐“望”向走近的钟镇野,明明没有任何表情,钟镇野却莫名从那些深不见底的孔洞中,感受到了一种……好奇,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 钟镇野没有停下。 他记得,上一次,他走到了十步之内。 这一次,当他踏足上次最终停留的位置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曾让他自我认知消退、恐惧滋生的无形力量,并未出现。 他的内心依旧一片清明。 他甚至可以分心去感受体内那因为磨灭历史投影而近乎枯竭、却又在缓慢恢复的杀意,虽然在这梦境中,这股力量似乎被隔绝了,无法调用,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他继续向前。 九步,八步,七步…… 周围阴影中的“亲人们”似乎屏住了呼吸,那些空洞的眼睛瞪大了些许。 六步。 五步。 就在他踏入五步范围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远比上次更强大、更粘稠的无形压力骤然降临! 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仅是作用于身体,更直接冲击着他的意识核心! 那股熟悉的、自我认知消退的感觉再次袭来,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清明的意志,属于成年钟镇野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孩童的懵懂和本能恐惧如同杂草般从心底滋生。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亲人们”,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躁动起来! 它们从阴影中重新浮现,脸上不再是悻悻然,而是带着一种贪婪的、跃跃欲试的兴奋,无声地向前逼近,扭曲的手臂再次伸出,似乎只要钟镇野的意志再薄弱一分,它们就会立刻扑上来! 钟镇野闷哼一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这不只是空间上的距离,更像是一种……位格上的界限。 但他不甘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同,他领悟了生死间的大恐惧,他甚至磨灭了一位人间行走的历史投影,为何在此地,依旧只能止步于五步? “不该这样……” 他于心中低吼,试图强行调动那存在于现实、却在此地隔绝的力量,凝聚残存的意志,想要再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是意念驱动,身体微微前倾—— 轰! 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暴涨! 清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疯狂摇曳,几乎要彻底熄灭!孩童的恐惧感如同冰锥刺入脑海,周围“亲人们”的狞笑和伸出的鬼爪仿佛已经触碰到他的皮肤! 不行! 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回到了五步之外的区域。 压力骤减。 冰冷的潮水退去,清明的意志重新占据主导,那些躁动的“亲人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如同叹息般的嘶嘶声,再次缓缓退入阴影,但目光依旧灼灼。 直到这时,那一直静默的怪脸人,才发出了声音,那万千声线叠加的嗡鸣中,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 “你以为……你已经掌控了‘惧’的力量?” 它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七个孔洞仿佛在缓缓旋转。 “不错,你确实触摸到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惧,窥见了一丝‘惧’的真意,但这……还远远不够。” “那只是你个人的恐惧,源于你对自身存灭的认知。距离那囊括众生、弥漫于古往今来的‘惧’,你还差得太远。” “此次能踏足五步之内,已属难得。” 钟镇野眉头紧锁,抬眼看着怪脸人,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却异常沉稳:“可是,我的力量已经足以抹杀人间行走的历史投影。” “呵呵……” 怪脸人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梦境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嘲讽:“性与命,缺一不可。你的‘性’——你的灵魂,你的意志,确实因那极致的体验而得以锤炼,足够坚韧;但你的‘命’——你的肉身,你的生命载体,依旧是凡胎俗骨。” “你能在那片被固化的、规则相对简单的独立时空中,凭借意志引动力量,并不代表你真正理解并驾驭了‘惧魊’的权能,那更像是一种……特定条件下的爆发,一次性的燃烧。”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番话,最终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这不重要。” 怪脸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你的成长速度,已经远超我的预期。我很……满意。” 钟镇野抬起头,目光灼灼:“那么这次呢?你还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这次,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怪脸人缓缓说道,“我只会……给你一个指引。” 说着,它抬起了那只枯瘦、指甲微微泛黄的手。食指伸出,缓缓点向自己脸上那七个排列如北斗的漆黑孔洞。 指尖轻柔地、依次从七个孔洞上划过,仿佛在抚摸着星辰的轨迹。 下一秒—— 那七个原本只是深邃黑暗的孔洞,骤然绽放出光芒!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黑光”。 黑色,本应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颜色,但此刻,这从孔洞中迸发而出的黑暗,却仿佛拥有了实质,拥有了“亮度”,一种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湮灭一切色彩与形态的黑暗之光! 钟镇野只觉得双眼一阵刺痛,仿佛被最炽烈的阳光灼烧,却又冰冷彻骨,他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发现眼皮无法阻挡那诡异的黑光渗透,视野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充斥,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在疯狂地旋转、吞噬! 怪脸人的脸,仿佛化作了宇宙的原初奇点,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这具幼小的身体,都被那无可抗拒的吸力拉扯、扭曲,然后彻底吞没! 一切感知瞬间消失。 短暂的、绝对的虚无之后,他“感觉”自己重新站在了某处。 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没有光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亮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微光次第亮起,如同星辰点亮夜空。 不,那不是星辰。 是镜子。 无数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悬浮在黑暗的虚空中,将他包围在中心。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钟镇野”。 有些是孩童时的他,眼神懵懂,带着对世界的好奇与一丝不安。 有些是少年时的他,穿着练功服,汗流浃背,眼神倔强。 有些是上大学时青涩的他,穿着白衬衫,抱着书本,眉宇间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有些是穿着西装、作为实习律师的他,表情严肃,试图掩饰内心的生涩。 更多的,则是在一个个副本中搏杀后的他——满身鲜血,眼神冰冷,或疲惫,或狰狞,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数个不同时期、不同状态的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镜子里,与他本体对视着。 钟镇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左侧的一面镜子,镜中,那个刚从副本挣扎出来的、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他,也同步地扭过头,眼神空洞地回望着。 他抬起手,所有镜子里的他也同时抬起了手。 动作完全同步,仿佛有无数个真实的他,被禁锢在这一面面镜框之中。 就在这时,怪脸人的声音,从黑暗的四面八方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回响: “历史……是种神奇的存在。” “上一秒发生过的事,在下一秒就不复存在。但下一秒的存在,却又无比依靠着上一秒的积淀。” “它们延续,它们消亡,它们复制自我,它们毁灭自我,它们……循环往复。” “诡怨回廊……这个游戏在试图改变一切,扭转某些既定的轨迹,但在历史那庞大的、近乎宿命的循环中,它究竟失败过多少次,又有谁真正知晓?” “怎样的路线才是正确的?怎样的方向才是准确的?恐怕……就连那七位命主自己,也并非全然明晰,否则,祂们又何须……依靠你们这些玩家?” 钟镇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话似乎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却又如同雾里看花,难以捉摸其核心。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这片诡异的镜像空间中显得有些失真:“你到底想说什么?” 怪脸人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已经见识过游戏的开端,你也正在经历游戏的过程。但你……并不知道游戏的结果。” “因此,你无法知道,这个看似无尽的循环,究竟何时才会迎来终点……” “我给你的指引,就是让你……看到你的结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那无数面镜子,突然发生了剧变! 镜子里,那无数个不同时期、不同形象的钟镇野,开始扭曲、变形! 穿着西装的形象融化,青涩的大学生褪色,搏杀的战士身影模糊……所有的形象,无论之前是何等模样,都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作用下,被强行拉扯、压缩、重塑! 最终,所有的镜子,所有的影像,都定格成了同一个模样—— 孩童。 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短裤,膝盖带着旧痂,眼神茫然、无措,带着一丝对未知最本能的恐惧,就和此刻站在这片黑暗虚空中的、他的本体一模一样! 钟镇野怔怔地看着四周。 成千上万个“自己”,都变回了那个最弱小、最懵懂、最易受伤害的孩童模样,他们同样茫然地回望着他,那无数双清澈却带着恐惧的眼睛,构成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囚笼。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属于成年人的清明意志,也在这诡异的同步下,开始微微动摇,一丝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无助,悄然从心底滋生。 他看着镜中的孩童,镜中的孩童也看着他。 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绵不绝的、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爆发! 所有的镜子,在同一时刻轰然崩碎! 无数锋利的镜片如同爆炸的弹片,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而在那崩碎的镜片后方,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怪脸人的身影再次浮现。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七个孔洞依旧深邃,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黑光从未出现过。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 “等你明白了这一切的意义……” “你,就能够走到终点了。” 话音未落,无尽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从四面八方合拢,瞬间将怔在原地的钟镇野彻底吞没。 所有的感知,再次断绝。 第三十六章 第三支小队?! 第三十六章 第三支小队?! 钟镇野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破碎的镜象中沉浮,最终被一股剧烈的灼痛和现实的喧嚣猛地拉回。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首先捕捉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仍在微微跳动的暗红色翁衮雕像,随即,他看到了旁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汪泽凯。 汪泽凯脸色惨白,嘴角挂着殷红的血迹,双目紧闭,已然昏迷。 但他的右手手腕上,却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那块老式煞物手表。 手表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在钟镇野残存的灵视感知中,却能看到一丝丝赤红色的、充满暴戾气息的翁衮怒焰,正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地从汪泽凯体内溢出,没入那手表的表盘之中。 而汪泽凯戴着表的那只手,即便在昏迷中,五指依旧微微蜷曲,保持着一种极其艰难、仿佛在虚空中拨弄着什么的姿态,他脸上痛苦扭曲的肌肉尚未完全松弛,依稀还能看到一丝……仿佛心愿已了的、扭曲的笑容。 钟镇野瞬间明白,在他于那诡异梦境中挣扎的同时,汪泽凯这里也发生了剧变。 他强行沟通翁衮像,引动了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尝试了某种危险的气运操控,最终力竭反噬,被狂暴的怒焰炸成重伤昏迷。 而自己,似乎正是借助了这怒焰爆发产生的某种能量通道或空间裂隙,才得以从那片被磨灭的历史时空中,强行“挤”回了现实。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感到全身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精神层面,空空荡荡,连一丝杀意都凝聚不起来,只能勉强维持清醒。 他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翁衮像,那雕像似乎有灵性般,朝着汪泽凯的方向微微滚动了两下,透出一股亲近依赖之感,却终究未能回到主人手中。 就在这时,帐篷外原本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息,只剩下风雪呼啸,以及一些隐约的、压抑的痛哼与喘息。 …… 营地外,风雪依旧。 战场已是一片狼藉。 叶半仙倒在焦黑的雪坑中,胸口凹陷,气息奄奄,周身那躁动的怒焰已彻底熄灭,只剩下微弱的火星在破损的道袍上明灭。 红隼躺在十几米外,浑身焦黑,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楚清风被汪好死死扣住手腕,半跪在地,脸色因疼痛和屈辱而铁青,他试图挣扎,但汪好那经过玉珠串强化的力量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挫败,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汪好。 林盼盼在强行变身击退叶半仙后,已然恢复原身、虚弱地瘫软在地,小蛇盘踞在她颈边,嘶嘶地吐着信子,警惕地环视四周,她看着被制住的楚清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慧明倒在血泊中,重伤昏迷,禅杖落在手边,佛光黯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场中唯一还站立着的、浑身散发着失控杀意的吴笑笑。 她双目赤红,眼神涣散空洞,如同只知道杀戮的机器,脚下,是横七竖八躺倒的连家枪手,残肢断臂与冻结的血块混杂在积雪中,触目惊心。 连皓阳瘫坐在不远处,吓得屎尿齐流,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步步逼近的吴笑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般的绝望声响。 “不……不要杀我!我是连家少爷!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在雪地里拖出狼狈的痕迹。 吴笑笑似乎完全听不见,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暗红色的杀意在棍身凝聚,发出低沉的嗡鸣,眼看就要朝着连皓阳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棍若落下,连皓阳必死无疑! 汪好制住楚清风,目光扫过全场,心中稍定。虽然代价惨重,慧明重伤,吴笑笑失控,但敌方主力叶半仙、红隼已废,楚清风被擒,连皓阳即将伏诛…… 这场营地保卫战,他们赢了。 然而,就在这胜负已分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高举长棍、杀意沸腾的吴笑笑,身体猛地一僵!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如同泼墨般洒在雪地上。 她周身的狂暴杀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赤红的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变得茫然,高举的棍子无力地垂下,接着,她身体晃了几晃,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仰天倒去,“嘭”地一声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再无声息。 或许,是长时间失控的杀意,让她的身体再难支撑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连皓阳,脸上的绝望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倒地不动、生死不知的吴笑笑,又看了看被汪好死死制住、无法脱身的楚清风,再看向远处倒地不起的叶半仙和红隼…… 机会!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浑身污秽,扭头就朝着营地外的风雪深处亡命狂奔!速度之快,简直超出了他平日的极限! “少爷!救救我们!” “连少爷!别丢下我们啊!” 他身后,那些仅存不多的、受伤哀嚎的连家手下发出绝望的呼喊。 连皓阳充耳不闻,甚至跑得更快,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即将消失在风雪之中。 汪好目光一凝! 绝不能放虎归山! 她手腕一动,就欲做些什么,或许是松开楚清风去追击,或许是动用其他后手。 然而,就在她心念刚动的瞬间,她手腕上那串一直散发着柔和清光的玉珠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下去,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抽空了她强行提升的力量。 她看了一眼因她力道松懈而微微喘息、眼神阴鸷的楚清风,立刻明白,玉珠串的加持时间到了! 无法再扩大战果了。 电光火石间,汪好做出了最果断的决定。 她凝聚起最后一丝由玉珠串残留的力量,紧扣楚清风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压,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楚清风的胸腹之间! “呃啊!” 楚清风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眼猛地凸出,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鲜血从嘴角溢出,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几乎在楚清风倒下的同时,汪好手腕上的玉珠串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如同普通石子。 那股支撑她的强大力量瞬间消失,巨大的脱力感让她双腿一软,半跪在地,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追!快追!别让连皓阳跑了!” 不远处,传来南小月嘶哑而焦急的呼喊,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带着几个还能动的队员,踉跄着试图去追击已经快看不见踪影的连皓阳。 汪好半跪在雪地中,目光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 己方:慧明重伤昏迷,吴笑笑因杀意失控、倒地昏迷,林盼盼虚脱,自己力竭,钟镇野和爷爷汪泽凯在帐篷内情况未知…… 敌方:叶半仙、红隼、楚清风皆重伤昏迷,连皓阳手下几乎死伤殆尽,连皓阳本人虽逃,但已成丧家之犬…… 惨胜。 但无论如何,他们守住了营地,击退了强敌。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同伴伤势的担忧,就在这时—— 【成功阻击连皓阳,并帮助汪泽凯掌握煞物,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2%】 【对手进度同步更新,当前进度36%】 【因特殊机制,该副本设计者决定引入第三支小队】 【新的对手已经进场,请作好准备】 血红色的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冰冷地映入她的眼帘。 汪好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支小队?!副本设计者引入?!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祥意味的信息中回过神来…… “啊!!” “救命!!” 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南小月等人追击的方向传来! 汪好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风雪中,那几个追出去的队员,其中三人的身体如同充气过度的气球般,毫无征兆地猛地**,然后“嘭”地一声炸成了漫天血雾,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紧接着,几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片血雾之后的风雪中。 他们的人数看不真切,衣着也模糊不清,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随意地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如同冲击波般扩散开来! 刚刚目睹同伴惨死、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南小月和剩余几名队员,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雪地里。 他们刚一落地,并未立刻死去,而是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凄厉嚎叫! 那身体在雪地里疯狂地扭曲、翻滚,仿佛正在经历某种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 而那几个模糊的身影,目光淡漠地扫过营地外这片混乱的战场——倒地不起的吴笑笑、力竭的汪好、昏迷的楚清风、叶半仙、红隼…… 最终,那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了半跪于地、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的汪好身上。 紧接着,一个温润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悠然笑意的年轻男声,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了汪好的耳中: “真是的……这么好的机会,原本可以直接把你们全杀了的。”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和戏谑: “但为了我们连家的过去与未来,只能先放你们一马了。” “呵呵……” 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汪好……与柯长生、戚笑合作,是你们作出最差的决定。” “他们不会在意谁帮助过他们,他们只会在意结果。” “最后,这一切的桃子……” 声音的主人似乎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帐篷,看到了里面的钟镇野和汪泽凯,又或许是在审视着这片他们浴血奋战才守住的营地,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嘲讽: “……就要由我们来摘了~” 话音落下,那几道模糊的身影不再停留,如同融入风雪的幻影,悄然隐去,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只剩下营地外围,南小月等人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哀嚎,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汪好半跪在原地,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风雪。 而是因为那几句话,那个声音,以及那个称呼,“我们连家”。 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连君昊……是他!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进场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和迷茫,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第三十七章 新的目标 第三十七章 新的目标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完全昏沉,墨蓝色的天幕上不见星月,只有风雪不知疲倦地呼啸。 营地中一片死寂,唯有几处帐篷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后勤人员裹着厚厚的棉衣,沉默地在伤患间穿梭,递上热水,更换染血的绷带,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为亡友低声啜泣的声音,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律动。 最大的帐篷内,气氛凝重。 钟镇野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支撑帐篷的木杆,面色阴沉。 他体内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精神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郁结,却挥之不去,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帐篷内的情景。 汪泽凯躺在铺着厚毡的地铺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尊暗红色的翁衮雕像,南小月自己也是脸色憔悴,肩头胡乱缠着绷带,却仍坚持坐在汪泽凯身边,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角的虚汗和血迹。 她察觉到钟镇野的目光,抬起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疲惫的感激和一丝坚毅,随后,她端起旁边已然浑浊的水盆,步履有些蹒跚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另一侧,吴笑笑和慧明并排躺着,双目紧闭,尚未苏醒。 慧明胸口的伤已被重新包扎,但纱布上仍隐隐渗出血迹,气息微弱;吴笑笑脸色潮红,眉头紧锁,似乎即使在昏迷中,那失控的杀意仍在体内冲突不休。 林盼盼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背靠着行囊,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压缩干粮,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 而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楚清风、叶半仙、红隼三人被粗实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牲畜。 他们皆被打晕,人事不省。 叶半仙道袍破碎,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红隼脸上的鬼面具碎裂大半,露出底下布满细微伤痕的脸颊;楚清风则相对完好,只是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们身上所有的零碎物件、武器、以及散发着不同能量波动的道具,都被搜了出来,堆放在一旁。 汪好正蹲在那堆道具前,仔细地清点、辨识着,她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但动作依旧沉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走到钟镇野身边,挨着他坐下。 “他们的家底,比想象的厚实。” 汪好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叶半仙身上有个【纳火琉璃盏】,品质极高,专门用于容纳和驯化狂暴的火属性能量,难怪他能强行汲取翁衮怒焰而没立刻自焚。” “至于楚清风,他主要是植物系的道具,其中有一副手套,是多功能的,不仅能布置幻阵,还能窃取或扭曲他人与特定事物之间的力量联系……他们就是靠这个,强行从那个黑萨满身上剥离了部分怒焰本源。”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堆道具,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了这些东西,我们的实力……算是因祸得福,能有不小的增长。”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虚空某处,没有说话,帐篷里只剩下外面风雪的呜咽和慧明偶尔无意识的痛苦低吟。 汪好侧过头,看着钟镇野紧绷的侧脸线条,放柔了声音:“别太气馁,虽然连君昊突然进场,局势变得复杂,但……你已经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不是吗?你杀死了那位人间行走的历史投影。”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我的力量,也确实增长了。” 说话间,他看似很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在身前虚虚一握。 没有任何征兆,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涌的血雾瞬间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那血雾并非炽热,反而散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恐惧气息。 然而,诡异的是,近在咫尺的汪好,除了感觉到一股寒意掠过皮肤,竟没有丝毫心神被冲击的不适感,仿佛那恐怖的杀意被完全束缚在了那团血雾之内,没有丝毫外泄。 汪好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惊容:“你对杀意的控制……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钟镇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五指松开,那团令人心悸的血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瞬间消散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还不够。” 他收回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还是……差得太远。”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被折叠、被糖果化的时空,以及那老人最后难以置信的眼神。 那种举手投足间改写规则、磨灭一段历史的力量……如果自己真正掌握了那种层次的力量,眼下的困境,连君昊的威胁,或许都不过是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 他轻轻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转而低声问道:“不说这个了,汪姐,你能确定,后面进来的那个小队里,真的有连君昊?” 汪好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锐利:“虽然我没亲耳听过他的声音,但那种语气,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以及他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我感觉,不会错,就是他。” 钟镇野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分析道:“副本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无论我们在这里过了几天,外界可能只过去几秒,对方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闯进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位人间行走在进入副本前就做好了安排,提前让连君昊的小队也潜伏在副本入口附近,现实中,他们应该是和我们几乎同时进入的副本,只是利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机制,卡准了时间点,延迟进场。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协助楚清风他们对付我们。” “但这不合理。” 汪好提出疑问,眉头紧锁:“如果人间行走需要连君昊他们帮忙,为什么不让他们更早进场?偏偏在他自己的历史投影被你磨灭之后,连君昊才出现?这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大助力?意义何在?” 钟镇野眼神深邃:“如果是这样……那或许其中就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了,答案,恐怕得从他们身上找。”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楚清风三人, 这时,一旁的林盼盼已经吃完了干粮,喝了几口水,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向钟镇野和汪好,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钟哥,汪姐,我恢复一些了,一会儿等精力再凝聚些,我就变成他们那个队长的模样,读取他的记忆,应该能知道不少事情。” 钟镇野看向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好,盼盼,你恢复好了,先不急着读取记忆,辛苦你帮忙看看大师和笑笑的情况,优先给他们稳定伤势。” “嗯,我这就去。”林盼盼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慢慢走向慧明和吴笑笑躺着的方向。 待林盼盼走开,汪好才将身体往钟镇野这边稍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钟镇野,我其实一直在意一件事,连君昊离开前说……他要改变连家的过去与未来,你觉不觉得,他可能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利用连皓阳做些什么?” 钟镇野眉头皱得更紧:“他们又能做什么?煞物手表在我们手上,成吉思汗墓中最关键的翁衮像也在我们这里,他们两手空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汪好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急声道:“不……他们可能什么都不需要!” 钟镇野一怔,疑惑地看向她。 汪好眯起眼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惊悚感:“连君昊是连皓阳的孙子!他来自后世!他知道连家之后几十年的兴衰起伏,知道所有关键的决策节点和潜在的危机!和我们强盛的汪家不同,我回到这个时代,不需要去帮助爷爷改变什么既定的命运轨迹,但连家却完全不一样!”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如果……如果连皓阳能够提前从连君昊那里,知晓连家后世将会遭遇的重大挫折、强大的敌人、或者某些足以让家族覆灭的秘密……他完全可以提前布局,规避风险,甚至提前铲除未来的威胁!那么,等我们结束这个副本,返回到现实时间点的时候,一切……恐怕都已经天翻地覆了!” 钟镇野闻言,心中猛地一凛,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这样能行吗?这不会严重违反游戏的规则?” 汪好紧紧盯着他,眼神锐利得惊人:“想要绕过规则,给前人一些隐晦的提示,能有多难?你不还是在之前的《寿衣》副本中给吴笑笑留下了信息,让她在固定的时间点来找你吗?这种程度的‘作弊’,游戏规则未必会直接干预!” 钟镇野沉默了。汪好说的没错。 他留信息给吴笑笑,本质上也是一种对“历史”的微小干涉,如果连君昊手段更巧妙,准备更充分……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说不准连皓阳都已经知道一切了。我们只能,也必须……” 汪好重重地一点头,斩钉截铁地接上了他的话: “杀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他,杀了他!否则,一旦让他带着那些来自未来的信息逃出生天,等我们回到现实,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未知、可能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连家!到时候,我们所有人,恐怕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第三十八章 苗飞星 第三十八章 苗飞星 这一夜,营地陷入了难得的沉寂。 激战后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毯子,覆盖了每一个角落,慧明与吴笑笑在灌下足量的红蓝药剂后,呼吸逐渐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修复性睡眠,只要不受打扰地安睡一晚,性命应是无虞。 然而,向来睡眠质量极佳的钟镇野,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雪堆后,背靠着冰冷的冻土,默默眺望着远方被夜色与风雪吞没的茫茫草原,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脸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几个记忆的片段,如同循环播放的幻灯片,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游乐场》副本中,经过柯长生那近乎残酷的改造后,他化身无情的杀戮机器,将无数诡异如同制作糖果般轻易地“转化”、吞噬。 那时的他,力量强大却冰冷空洞,几乎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情感,只剩下纯粹的杀伐本能。 而在刚刚被磨灭的那段历史投影中,他再次动用了类似的力量,将一片独立的时空连同一位人间行走的投影一起“糖果化”。 但这一次,不同。 他拥有完全清醒的自我意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种改写规则、磨灭存在的磅礴力量在意志的驱动下奔流,那是一种……真实的、属于他自身的强大。 可为何,那种力量无法带回现实?无法融入这具血肉之躯? 怪脸人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性与命,缺一不可。”“那只是你个人的恐惧……距离那囊括众生、弥漫于古往今来的‘惧’,你还差得太远。” 性命双全……精神灵魂的领悟,与肉体的脱胎换骨。 自己现在的精神,真的触摸到那个门槛了吗?所谓的“众生之惧”,又究竟是什么?是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是灾难中的绝望哭嚎?还是某种更深邃、更永恒的东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回头在现实中,再去找柯长生进行一次那种改造呢?是不是就能强行让这具凡胎肉体,也达到能够承载那种力量的标准? 到那时,精神与肉体同时跃迁,是否就能一举将“惧魊”的认可度推到90%以上? 78%……他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那冥冥中的进度。距离90%,似乎并不遥远。 或许,真的不会太久了。 他胡思乱想着,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甚至有一丝躁动,那种举手投足间掌控规则的力量,如同最诱人的毒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风雪声更大了些。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单,想找人聊聊天,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营地。 一片死寂。 除了少数伤员偶尔发出的、压抑的痛苦呻吟,便只有帐篷在风中鼓动的猎猎声响,以及远方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或是因为伤痛,或是因为极致的疲惫。 是了,大家都累了,拼尽全力,才换来这片刻的喘息。 钟镇野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期待,缓缓站起身,迎着风雪,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仿佛要将满身的疲惫和杂念都随着那口呼出的白气一起吐出去。 他重新望向黑暗的草原,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对于这个副本接下来的走向,他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杀死连皓阳,无非是一场战斗,而他最不惧怕的,就是战斗。 至于连君昊……从进入副本前对方展现出的、能够一定程度上影响气运的能力来看,此人确实棘手,或许也对煞物有一定的掌控力。 但如今汪泽凯手握煞物手表与翁衮像,己方实力大增,更有楚清风小队“贡献”的道具……就算对手再强,他也自信有一战之力。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意念中忽然响起了林盼盼的声音,是通过【默言砂】传来的: “钟哥,我刚刚变成楚清风,弄清楚不少事情了。” 钟镇野有些意外,回应道:“盼盼?你没睡吗?”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本来是睡了,但做了个噩梦就醒了,一时睡不着,就干脆把事情做了。” 钟镇野笑了笑,意念传达:“好,那我去找你。” “不用,钟哥你在哪?我来找你。”林盼盼立刻回道。 钟镇野报上了自己的位置。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来。 林盼盼身上套了件不知从哪个队员那里找来的、略显宽大的军大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 “钟哥,这里这么冷,你怎么坐得住哇?”她走到近前,搓着手,哈出一团团白气,声音带着鼻音。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我好像……不怎么怕冷了。” 他顿了顿:“那我们去帐篷里聊?” 林盼盼连忙摇头,一屁股在钟镇野旁边的雪地上坐了下来,裹紧大衣:“不用了不用了,刚睡醒,正好透透气,帐篷里闷得慌。” 钟镇野也不坚持,重新坐下,问道:“楚清风的记忆里,有什么关键信息?” 林盼盼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关于他以前具体经历过哪些副本,记忆全部被某种力量抹掉了,根本探查不到,但是,一些关于人际关系和近期任务的信息,我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他们以前,是那个人间行走的队友。” 钟镇野闻言,挑了挑眉:“人间行走那么强大,可他们……虽然厉害,却远没到那种程度。” “他们那个队友,也就是现在的人间行走,名叫苗飞星。” 林盼盼继续说道:“根据楚清风的记忆,苗飞星年纪不小了,两只眼睛是瞎的,对吗?” 钟镇野回想了一下那历史投影中老人的形象,点了点头:“名字我不知道,但外貌对得上。” “那就是了。” 林盼盼确认道:“楚清风的记忆里,苗飞星和他原本是队里的双核心。楚清风擅长布局谋划,苗飞星则负责正面攻坚。当时的苗飞星也没有特别厉害,只是实力比较突出的玩家,但后来,苗飞星因为一些特殊的机缘,获得了很高的‘嗔烬’认可度,再后来……他就突然成为了人间行走。”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之后,他就变得非常、非常厉害了,完全是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钟镇野眼神微动:“所以,玩家成为人间行走之后,会得到命主直接赐予的力量……这倒也合理。” “嗯。” 林盼盼点点头:“之后,楚清风他们就一直在给苗飞星办事。但其实也没有太多具体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应苗飞星要求去通关一些副本,似乎这样就能够帮到他……至于报酬,因为苗飞星受到规则限制,不能向他们透露副本的具体内容,最多只能告诉他们哪些副本比较适合他们成长,让他们隔一段时间通过无尽轮回本去选择副本。” “那这一次呢?”钟镇野追问。 “这一次,是大概半个多月前,苗飞星就主动找到了他们。” 林盼盼回忆着读取到的信息:“苗飞星说,柯长生要对付他,他手下几个供他驱使的小队中,有两个被派去了《阴宅》副本,就是之前我们打败的那两个小队;而楚清风他们,则被派来了这里。” 她看向钟镇野,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而且,这个副本,他们已经是……二刷了。” “二刷?” 钟镇野听了一怔,但很快,他就释然了:“也是,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精准找到黑萨满,并且成功夺取了他的力量。” 林盼盼点头:“他们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确保副本的剧情,能够沿着‘原轨迹’进行。” “原轨迹?”钟镇野目光一凝。 “嗯。” 林盼盼组织着语言,尽量清晰地复述从楚清风记忆中看到的信息:“在原轨迹中,汪姐的爷爷虽然最终成功反抗了连家,但过程非常惨烈,连皓阳几乎杀光了他所有的手下,还一度抢到了煞物手表,并且准备进入成吉思汗墓夺取翁衮像。” “结果,汪姐的爷爷硬是孤身一人,想办法混进了连皓阳身边,在最后关头夺回了煞物,并且阴差阳错地改变了气运……在连皓阳试图用翁衮怒焰杀死他时,他用煞物制造了一场意外,导致除了汪姐爷爷以外的所有人,全部被失控的怒焰烧死……只剩下连皓阳一人,利用手下作肉盾,成功逃走。” 钟镇野缓缓点头,眼神深邃:“我明白了,所以这次他们进来,目标就是拿到煞物,然后引诱我们进入成吉思汗墓,接着再想办法复刻之前的历史,让汪泽凯按剧本反杀连皓阳及其手下,对吗?” “对!” 林盼盼用力点头:“虽然这样他们会输掉副本任务,但只要历史沿着既定的轨迹走,没有发生大的偏移,那么历史本身就不会产生需要修正的需求,那个叫苗飞星的人间行走,就不用被柯长生他们设计、强行召唤来改变历史……柯长生的捕捉计划,自然也就落空了。”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那他们知道,连君昊那些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进入副本吗?”他问道。 林盼盼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摇了摇头:“楚清风的记忆里没有相关的信息,他好像也对连君昊小队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 钟镇野皱起眉头:“如果这一切都是苗飞星的安排,为什么连君昊会……” 话说一半,他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老狼!是另一个人间行走,老狼的安排!” 林盼盼依旧有些不解:“如果是那个老狼的安排,为什么他们会卡在苗飞星的历史投影被磨灭之后才进来呢?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 钟镇野快速分析着:“除非……老狼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和苗飞星,或许根本就不是一条心,苗飞星想维持历史不变,避免被召唤;而老狼,可能另有图谋,甚至……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苗飞星的这个历史投影?” 林盼盼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太阳穴:“好复杂啊……这些人间行走之间,关系也太乱了。” 钟镇野看着她苦恼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裹着大衣的肩膀:“行了,这事牵扯太大,明天我们再找汪姐一起仔细讨论吧。” 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关于楚清风他们小队的那些道具,你既然读取了他的记忆,有没有了解到这些道具更具体、更高效的运用方法?” 提到这个,林盼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她兴奋地点头: “当然有!钟哥,这些道具如果我们能用好,配合上我们现有的能力,整体战斗力……说不定能直接翻一倍!” 第三十九章 连君昊的小队 第三十九章 连君昊的小队 原本依山而建、被连皓阳和楚清风作为据点的营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之前那场地动山摇的雪崩,裹挟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将帐篷、栅栏、堆放物资的角落尽数摧毁、掩埋,只留下断木、碎布和扭曲的金属骨架,杂乱地冻结在厚厚的积雪与冰层之下,早已看不出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然而,靠近山体的部分,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心清理过,一条明显被开拓出来的、相对干净的道路,如同伤疤般蜿蜒穿过废墟,径直通向山壁上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山体内部,某个经过简单加固的洞窟中。 一盏功率不小的矿灯悬挂在顶壁,投下惨白而冰冷的光线,勉强驱散了深处的黑暗,却也照亮了洞内诡异可怖的景象。 连皓阳双目紧闭,身体违反重力地,悬浮在离地半米左右的空中。 他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色磷光的飞虫,这些虫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如同活着的烟雾般缭绕不去。 更令人心悸的是,不断有飞虫顺着他的鼻孔、耳朵、甚至微张的嘴巴钻入他的头颅,片刻后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物质钻出,周而复始,仿佛在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 在连皓阳身边,站着一个老妪。 她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层层叠叠、如同树皮般的疙瘩和脓痘,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她双手虚抬,十指如同枯枝般微微颤抖,正对着连皓阳的脑袋,那些幽蓝飞虫显然是在她的操控下,执行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序。 在另一边,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模样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小女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雪白、仅有手指粗细的小蛇。那白蛇在她指尖缠绕游动,鳞片在矿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盘阿婆,还要多久呀?”小女孩抬起天真无邪的脸庞,声音清脆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盘阿婆头也不回,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植入记忆与潜意识,篡改其认知根基,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急不得……且再等等。” “真无聊……” 小女孩嘟了嘟嘴,伸出纤细的手指去逗弄那条白蛇:“我听说陵光小队那个叫林盼盼的小姐姐,也养着一条蛇呢,好像还是黑色的,会飞!我真想和她比一比,看看是她的蛇厉害,还是我的小宝贝更厉害~” 话音未落,那原本看似温顺的白蛇猛地昂起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在了小女孩逗弄它的食指指腹上! 尖锐的蛇牙瞬间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然而,小女孩不仅没有惊呼痛楚,反而咯咯地娇笑起来,任由那白蛇吸附在指上,甚至还将手指往蛇口里送了送,语气带着宠溺:“吸吧吸吧,小宝贝多吸点血,长得壮壮的,变得更厉害些~到时候帮我把那条黑蛇咬死!” 盘阿婆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布满疙瘩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她叹了口气,哑声道:“丫头,凶蛇噬主,此物天性凉薄,乃是不祥之物,你……” “盘阿婆~” 小女孩打断她,抬起脸,笑容依旧甜美,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残忍:“它连我都敢咬,杀起敌人来,才更加不会留情,更加厉害呀~我就喜欢它这股凶劲儿!”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身材魁梧,眉眼间带着一股草莽般的豪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眉眼与中年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和桀骜。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头发、眉毛、衣服上都沾满了尘土,仿佛刚刚从地底深处钻出来一般。 小女孩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眨了眨,问道:“凌霄大叔,凌小云,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称为凌霄的中年汉子呵呵一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弄得洞里烟尘弥漫,一边浑不在意地说道:“墓里没什么好东西,空空荡荡的,转了一圈没啥发现,我们就回来了。” 少年凌小云则是黑着脸,语气冲得很,补充道:“什么狗屁成吉思汗墓!除了几幅破壁画和一堆烂石头,屁都没有!白费力气!” 小女孩歪着头,一副“你们才知道啊”的表情:“这墓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个翁衮像嘛,现在都被陵光小队的人拿走了,你们还想探到什么宝贝呀?” 凌霄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丫头,这可是成吉思汗的陵寝,千古之谜啊!不亲自下去探一探,搜刮一遍,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好东西?万一捡个漏呢?” 凌小云却没理会他爹的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悬浮在半空、被幽蓝飞虫包裹的连皓阳身上,看着那些虫子不断从七窍钻进钻出的恐怖景象,他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极度厌恶的表情,撇了撇嘴:“啧……真他妈恶心。” 盘阿婆依旧专注于操控飞虫,没有理会这无礼的评价。 但小女孩却不乐意了,她猛地站起身,粉嫩的小脸气鼓鼓的,瞪着凌小云:“凌小云!你怎么能这么说?没有盘阿婆辛苦施法,我们怎么能帮君昊哥哥完成改命的大计呢?” 凌小云冷哼一声,双手抱胸,语气带着不屑:“改命?说得那么玄乎,不就是趁着这废物昏迷,往他脑子里塞点东西吗?就算没有这招,说点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预言,也能让他相信,能有多难?”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凌霄和盘阿婆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却也没出声阻止,似乎对此早已习惯。 听了凌小云的话,小女孩更加不开心了,小脸涨得通红,争辩道:“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连皓阳他是个、是个……” 说到关键处,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连皓阳的愚蠢和不堪,又或者觉得那些词难以启齿,小脸憋得难受,话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了一个温和悦耳、带着些许笑意的男声,接上了她未能说完的话: “我这爷爷是个废物,是吗?” 众人闻声,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约三十、穿着厚实风雪衣的男人,正站在洞口,笑吟吟地拿手中的毛绒帽子,轻轻拍打着肩头和衣袖上沾染的风雪。 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文,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那瞳孔深处仿佛并非简单的黑色,而是有两团微缩的、缓缓旋转的璀璨星河在流转,给人一种能够洞悉人心、看透虚妄的深邃之感。 正是连君昊。 见到他突然出现,原本还气鼓鼓的小女孩脸色瞬间一变,露出一丝紧张和慌乱,连忙摆手解释道:“君昊哥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连君昊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迈步走进洞窟,语气温和依旧:“别在意,丫头,你说得没错,我爷爷连皓阳,确实是个废物。” 他慢悠悠地走到依旧悬浮在半空、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的连皓阳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自己这位此刻显得无比年轻、却又无比狼狈的祖父脸上。 连君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平静。 “但是啊……”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个废物爷爷,却是在家族遭遇灭顶之灾时,唯一一个足够‘机灵’,带着部分核心家人和财富,成功逃到了海外的连家血脉。这也算是他这辈子,为连家做出的、最好的一件事了。” 他抬手,将帽子重新戴正,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洞窟内的每一位队员——盘阿婆、小女孩、凌霄、凌小云。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正是因为祖辈不堪,留下诸多遗憾与隐患,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才更需要努力,去弥补,去扭转,去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而如今,上天赐予了我们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必过多考虑副本那繁琐的剧情与机制,可以直接、从根本上,改变我们连家的过去与未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连皓阳身上,看着那些幽蓝飞虫更加频繁地钻进钻出,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承诺: “诸位,只要此事顺利完成,我连君昊在此保证,必定给予你们,以及你们的家族,几代人都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无上的权势地位!” 这番话如同带着魔力,洞窟内的几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盘阿婆那布满疙瘩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哑声道:“那……老身就先谢过队长了。” 凌小云一扫之前的桀骜,用力拍了拍胸脯,眼中战意熊熊:“反正就是打架嘛!连大哥你一句话,我和我爸保证冲在最前面,把对面那些家伙全部撕成血雾!” 小女孩更是激动得双颊绯红,看向连君昊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迷恋与崇拜,声音甜得发腻:“君昊哥哥你最好了!我就知道跟着你没错!我会一辈子都跟着你的~” 连君昊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令人心安。 最终,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连皓阳那因虫群钻噬而愈发狰狞痛苦的脸上。 洞窟内,幽蓝飞虫的嗡鸣声愈发密集。 连君昊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显得……温柔而深邃。 第四十章 队内操练 第四十章 队内操练 风雪暂歇的清晨,营地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原上,五道身影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波动,与尚未散尽的寒意交织。 钟镇野抱臂站在场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即将开始的内部演练,他没有下场,更像是一位冷静的考官。 场中,汪好轻轻戴上那副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生命绿光的手套——得自楚清风的【青木玄手】。 她闭上眼,指尖流淌出翠绿色的光晕,如同画笔般在雪地上勾勒、点按。 随着她的动作,地面上长出植株、化作一个小小的迷宫,接着周围的风雪似乎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光线开始微妙地扭曲,几处看似寻常的雪堆、裸露的岩石,其方位与气息悄然变化,一个笼罩了小半个雪原的简易幻阵已悄然布下。 阵势虽不及楚清风那般精妙磅礴,却多了几分独有的风水灵动韵味。 吴笑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暗红色的【纳火琉璃盏】托在掌心。 她尝试着引动体内残存的杀意去沟通盏中那股狂暴的翁衮之力。 起初,赤红的怒焰只是如同小蛇般在盏口吞吐,极不稳定,灼热的气浪让她额头见汗,但她眼神倔强,强行以自身杀意去约束、引导,终于,一道凝练的、如同赤色绸缎般的火焰缠绕上她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棍身暗红杀意与赤红怒焰交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她挥动火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轨迹,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 慧明披上了一件看似普通的灰白色斗篷,这是从蚕沙身上搜出的【雪隐氅】。 他低声诵了一声佛号,身形竟在风雪中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仿佛与漫天飞雪、与脚下雪原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的轮廓。 随后,慧明轻轻抬手,周围的雪花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在他身边缓缓盘旋、加速,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冰雪漩涡,他一步踏出,身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雪中幽灵。 林盼盼则将一枚边缘闪烁着银光的、形似飞梭的别针扣在了衣领上——红隼的【空痕梭】。 紧接着,她右眼瞬间化为漆黑,【怨瞳】开启。 三道半透明的白衣女鬼虚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她周身盘旋,与此同时,她肩头的小黑蛇“嗖”地一下弹射而出,但在它行动的轨迹上,空间发生了细微的折叠和拉伸,使得它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出现在意想不到的角度,速度仿佛提升了一倍,攻击轨迹变得诡异难测。 那三道怨灵分身也同样受益,它们的移动轨迹开始出现不合理的转折,仿佛能短暂穿透空间的阻隔,神出鬼没。 “开始。”钟镇野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吴笑笑第一个动了! 她娇叱一声,身形暴射而出,手中燃烧着怒焰的长棍如同火龙出洞,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捣看似站在原地的汪好! 然而,棍风所至,汪好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消散——那只是一个逼真的幻象。 真正的汪好早已借助幻阵挪移到了数米之外,她双手虚引,幻阵之力发动,吴笑笑只觉得眼前景象一变,脚下的雪地仿佛变成了流沙,周围的景物高速旋转,让她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左边!” 慧明的声音如同直接在吴笑笑耳边响起。 他利用【雪隐氅】融入环境的能力,悄无声息地接近,禅杖裹挟着凌厉的冰雪罡风,点向吴笑笑的左肋,佛光与冰雪交织,既带着镇邪的庄严,又蕴含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吴笑笑反应极快,强行扭转身形,燃烧的长棍回扫,与禅杖硬撼一记! 轰! 怒焰与冰雪佛光碰撞,炸开一团红白交织的能量雾气,吴笑笑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而慧明也被震飞,却借力再次隐入风雪,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林盼盼的攻击到了! 小黑蛇利用空间折叠,如同鬼魅般突然从吴笑笑视觉死角窜出,毒牙直噬她的脚踝! 同时,一道怨灵分身无视了物理距离,直接出现在吴笑笑身后,张开虚幻的手臂,发出直透灵魂的哀嚎,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瞬间笼罩吴笑笑,让她动作猛地一滞,气血翻腾,精神一阵恍惚。 “干嘛都打我!” 吴笑笑强提一口气,杀意爆发,暂时冲散了怨灵的侵蚀,同时脚下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小蛇的扑咬,但她刚站稳,慧明再次从另一个方向的雪雾中现身,禅杖带着呼啸的风雪横扫她下盘! “因为你现在最强啊~” 汪好笑着,在外围不断游走,【青木玄手】绿光闪烁,持续调整着幻阵。 她时而制造出多个“汪好”的虚影干扰判断,时而扭曲光线让攻击落空,时而又在慧明或林盼盼的攻击路径上,利用幻阵开辟出短暂的“捷径”,让他们的攻击更加出其不意。 场中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吴笑笑怒焰狂燃,棍影翻飞,攻势狂暴,但在幻阵干扰和神出鬼没的偷袭下,往往有力使不出。 慧明身形飘忽,雪隐氅让他如同拥有了分身术,配合御使风雪的能力,攻击角度刁钻,防守密不透风。 林盼盼则彻底化身为诡异的控场者,怨灵分身的无形侵蚀和小黑蛇防不胜防的空间折叠攻击,让吴笑笑和慧明都不得不分心提防,疲于应付。 汪好稳坐钓鱼台,以幻阵串联全场,将几个人的能力巧妙地结合起来、或是根据战局拆分,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绞杀网。 战斗激烈而精彩,能量碰撞声、风雪呼啸声、怨灵尖啸声不绝于耳,三人都将新得的道具与自身能力结合得越来越熟练,配合也渐趋默契。 钟镇野在场边看得仔细,微微颔首,这些道具确实极大地提升了队伍的综合实力和战术多样性。 就在战斗陷入胶着,三人你来我往,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队长,我想……试试。” 他循声望去,只见汪泽凯不知何时走出了帐篷,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右手依旧紧握着那尊翁衮像,左手腕上戴着那块老式煞物手表。 钟镇野看向他,点了点头:“你想怎么试?” 汪泽凯目光扫过场中激战的几人,最后落在钟镇野身上,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试试,用这气运之力,加持于你,你不必动用你的力量,只凭这运气,去介入他们的战斗。”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饶有兴致的神色。 他笑了笑:“好。” 于是他迈步,平静地走入了那片能量肆虐、幻象丛生的战场。 就在他踏入战场的瞬间,汪泽凯闭上了眼睛,左手手指开始在那块老式手表的表盘上方虚空拨动、牵引,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梳理着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丝线,他手腕上的手表,那泛黄的玻璃表盘下,指针开始微微震颤。 场中四人见钟镇野突然入场,都是一怔,但随即明白这是训练的一部分,吴笑笑娇叱一声,率先攻来,燃烧的怒焰长棍挟带着炽热气浪,直劈钟镇野面门! 然而,就在长棍即将临体的刹那—— 咔嚓! 吴笑笑脚下的一块冻土毫无征兆地碎裂,让她身形一个趔趄,这势大力沉的一棍顿时劈歪,擦着钟镇野的衣角掠过,只燎焦了几根发丝。 慧明悄无声息地从钟镇野侧后方的雪雾中现身,禅杖直点其后心要穴。 可就在他出手的瞬间,一股原本吹向别处的疾风忽然转向,卷起一大片雪沫,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慧明下意识地眯眼动作慢了半拍,钟镇野仿佛背后长眼般,只是一个自然的侧身挪步,那凌厉的杖风便贴着他的后背落空。 林盼盼指挥着小黑蛇,利用空间折叠,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噬向钟镇野的脚踝。 可小黑蛇刚完成空间跳跃,尚未完全显形,旁边被吴笑笑怒焰融化的雪水恰好汇成一股细流,无声淌过,小黑蛇落地时正好踩在滑溜的冰面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出了一小段,攻击再次落空。 同时,一道试图缠绕钟镇野的怨灵分身,不知为何,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距离他身体半尺之外就再难寸进,发出焦躁的嘶嚎——那是幻阵的作用。 这一边,汪好操控幻阵,试图制造幻象迷惑钟镇野,但她刚刚凝聚起一个幻象节点,旁边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枯树,不堪重负,“嘎吱”一声断裂倒下,恰好砸在了那个幻象节点的能量汇聚处,幻象瞬间溃散。 钟镇野自始至终,没有动用一丝杀意,没有做出任何一个明显的防御或攻击动作。 他只是如同闲庭信步般,在战场上随意地走着。 他时而弯腰似乎要系鞋带……于是躲开了横扫的棍影;时而抬头望天……便避过了贴着头皮掠过的风雪刃;时而因为脚下打滑而踉跄一步,然后就恰好闪过了扑来的小蛇和怨灵。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似笨拙、无意,却总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因为各种不可思议的、微小到极致的意外和巧合,恰到好处地避开所有攻击。 吴笑笑不信邪,怒吼连连,攻势如潮,却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 慧明将【雪隐氅】催动到极致,身形在风雪中闪烁不定,攻击如同鬼魅,却总被突如其来的风雪、滑倒的石头、甚至自己脚下莫名出现的浅坑所干扰。 林盼盼的小黑蛇和怨灵分身更是憋屈,空间折叠仿佛失去了准头,怨灵侵蚀也总是无功而返,仿佛钟镇野周身有一个无形的“幸运力场”。 汪好的幻阵更是频频失效,不是这里能量紊乱,就是那里节点被意外破坏。 几分钟后,场中几人已是气喘吁吁,手段尽出,却连钟镇野的衣角都没能摸到,而钟镇野,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只是在散步。 战斗,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被强行“瓦解”了。 吴笑笑拄着棍子,看着毫发无伤的钟镇野,又看了看旁边额头见汗、却眼神兴奋的汪泽凯,气得跺了跺脚,嗔怪道:“师父!你作弊!这算什么嘛!” 林盼盼也收起了小蛇和怨灵,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就是……太不讲武德了……这怎么打嘛……” 就连一向沉稳的慧明,看着自己那因为各种意外而沾满污泥雪水的僧袍,也忍不住苦笑摇头,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此等运势,实非常理可度。” 汪好撤去幻阵,走到汪泽凯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兴奋的红晕,眼中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钟镇野感受着刚才那奇妙的体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他看向汪泽凯,由衷赞道:“汪哥,你这能力……真是神乎其技。” 汪泽凯长长舒了口气,显然刚才的操作对他消耗也不小,但他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笑容:“还、还不够熟练……但看来,方向是对的。” 场中气氛终于从紧张的对抗,转向了一种带着无奈和好笑的轻松。 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言语间充满了对汪泽凯能力的惊叹和对钟镇野“狗屎运”的“声讨”。 钟镇野听着队友们的调侃,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意。 片刻后,他收敛笑容,目光再次投向营地之外,那风雪虽暂歇却依旧苍茫的远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大家都熟悉了新道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也就不等了。” “准备一下,主动出击。” 第四十一章 所谓命数 第四十一章 所谓命数 风雪暂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营地的空地上,肃杀与决绝的气氛弥漫。 汪泽凯站在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车头前,面前是黑压压一片、神情肃穆的队员,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眼神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对未来的决绝。 “兄弟们!” 汪泽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烈的共鸣震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皓阳和他手下那些会妖法的家伙,由我们几个去对付!我们会把他们最硬的骨头敲碎,把他们最核心的力量连根拔起!”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急迫: “但是!连家,不是只有连皓阳一个人!他们的根基有多深,手段有多黑,你们有些人比我更清楚!现在,我们脚下这片草原,距离中原万里之遥,这里的消息,未必能立刻飞回连家老巢。但!我们与连家彻底翻脸的消息,绝不可能闭塞太久!”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你们的任务,就是抢时间!抢在连家反应过来之前,抢在他们调动力量报复我们远在后方的家人、亲人、朋友之前!用你们最快的速度,去控制、去拿捏连家散布在各处的重要人物!把他们攥在我们手里,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才有活下去的主动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刀子般锐利:“记住!你们要奔赴的战场,丝毫不比我们即将面对的来得安全!甚至更危险,更激烈,更需要在刀尖上跳舞!那里没有风雪,没有怪物,只有更阴险的人心和更残酷的厮杀!” 最后,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我汪泽凯的妻儿老小,还有诸位的身家性命,未来前程……就拜托你们了!” “凯哥放心!” “跟连家拼了!” “保护家人!” 以南小月为首,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群情激昂,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需要更多动员,这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汉子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翻身上马,驾起狗拉雪橇,发动那些经过改装的、轰鸣声巨大的吉普车和卡车,如同决堤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冲出营地,分成数股,朝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苍茫的雪原尽头。 南小月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没有跟随大队,而是驾驶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缓缓驶到汪泽凯面前停下。 她跳下车,走到汪泽凯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仔细地、象征性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掸了掸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尘与风雪。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关切,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在你家……和嫂子、侄子一起,等着你回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汪泽凯,然后迅速转身,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一阵粗暴的轰鸣,车轮卷起积雪和泥泞,载着她娇健的身影,疾驰而去,很快也变成了远方的一个黑点。 汪泽凯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望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烟尘,脸色复杂,有对未来的忧虑,有对兄弟们的牵挂,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毅与决然。 就在这时,汪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汪泽凯,压低声音,八卦地问道:“咳,汪哥……我听说,你是有老婆孩子的啊?” 汪泽凯身体微微一僵,干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板着脸道:“别瞎打听!我和南妹……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普通朋友!” 汪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又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呀?” “我哪紧张了?”汪泽凯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那你脸怎么有点红了?”汪好指着他的脸颊,笑眯眯地问。 汪泽凯下意识摸了摸脸,梗着脖子道:“精神焕发!” “那怎么又黄了?”汪好穷追不舍,学着某部经典电影里的台词。 汪泽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顺口接道:“防冷涂的蜡!” “噗嗤……” 不远处正在检查装备的吴笑笑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假装看向别处。 汪好对汪泽凯做了个鬼脸,嘿嘿一笑,不再逗他,正好吴笑笑扬声喊道:“汪师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 “来了来了!” 汪好应了一声,弯腰拎起脚边一个沉甸甸的军用帆布包,冲汪泽凯摆了摆手,摇头晃脑地朝着停在营地中央的那辆北京bj212吉普车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林盼盼跟在她身边,帮她分担了一个包裹,有些无奈地小声道:“汪姐姐,那可是你爷爷……你还这么逗他。” 汪好侧过头,冲林盼盼狡黠地眨眨眼,理直气壮地说:“你知道啥叫隔代亲吗?有什么能比得上亲眼瞧着自己祖辈年轻时候的八卦来得更有意思?” 林盼盼:“……” 此时,那辆军绿色的bj212已经发动,引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钟镇野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简短地说道:“我已经瞧见他们的气了,趁着现在风雪小,好定位,快上车,出发。”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上车,钟镇野驾驶,慧明坐在副驾,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挤在第二排,汪泽凯则独自坐在最后排。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积雪,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开始加速,朝着钟镇野所指示的方向,在辽阔而苍凉的雪原上飞驰起来。 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带着大战前的凝重。 钟镇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手从怀里取出那三枚古朴的【三光示厄钱】,看也没看,就扔给了旁边的慧明。 “大师。”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帮咱们占一卦吧,看看此去前程。” 慧明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在掌心摩挲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阿弥陀佛,有汪泽凯施主这般操纵气运的高人在侧,我们还需要担心这个吗?” 后座的汪好探过头来,语气带着一丝谨慎:“大师,话不能这么说,对面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他们多半也是有干扰甚至反制气运的手段,还是测一测,心里有个底。” 慧明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测上一测。” 他双手合十,将铜钱恭敬地置于掌心,闭上双眼,神色庄重,轻声祷念:“弟子慧明,借法器一问:以我等此时之准备,前去一战,是吉,是凶?” 祷念完毕,他手腕轻轻一抖,将铜钱向上抛起。 铜钱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随即落回他摊开的掌心。 然而,预想中的金光、红光并未出现,铜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古朴无华,没有任何光芒散发出来,仿佛只是一块最普通的金属。 钟镇野偏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不吉不凶?看来这一战,胜负难料,不会轻松。” 吴笑笑坐在后排,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百八烦恼棍,眼神灼灼:“担心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拼尽全力就是!” 林盼盼则若有所思,轻声道:“大师问的是‘以我们此时的准备’……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在抵达之前,再做些别的什么准备,或者调整策略,就能提升胜算?” 坐在最后的汪泽凯闻言,微微皱眉:“我们还能做什么准备?武器、道具、状态,几乎都调整到目前能做到的最好了。” 汪好也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明显的疏漏或者可以立刻加强的地方了。” 钟镇野看着前方被车轮犁开的雪浪,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打破了车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不用想那么多,这铜钱,只是给我们一个参考,定一个方向。” “若显示大吉,那我们便心无挂碍,放手去打,一鼓作气!” “若显示大凶,那我们更需警醒,拼尽一切,死中求活,逆天改命!” “若是像现在这样,无吉无凶……”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那我们就按我们自己的节奏,相信彼此的能力,一步步去打,一拳拳去拼,直到把胜利,实实在在地赚到自己手里!” 汪好听了,不由得笑了:“绕了半天,你这不就是说,无论如何,拼尽全力就好了嘛!” 汪泽凯则是目光闪动,若有所思,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钟队长此言,深得我心,气运之道,玄之又玄,可倚之,却不可恃之。若一心只求吉兆,依赖运势,反而落了下乘,失了那份于逆境中奋起、于未知中开拓的勇猛精进之心,真正的强者,当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魄。” 钟镇野从后视镜里看了汪泽凯一眼,淡淡补充道:“当然是这样,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曾占卜过吉凶,得到的结果是‘大凶’,甚至有人明确告诉我,我们之中,至少会死一个人,甚至更多。” 他话音落下,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钟镇野继续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现在,我可以告诉各位,那最凶险的死关,我们已经渡过去了,无人需要死,无人会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命数也好,气运也罢,从来就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定数,它们是可以被打破,可以被改变的。” 就在这时—— 一个温润平和、带着些许笑意,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年轻男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和风声,清晰地传入了车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钟队长说得真好……我深以为然。” 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既然如此,择时不如撞时……” “我们就在这里,开战吧?”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吉普车底盘下方猛然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整辆沉重的bj212吉普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瞬间被掀离地面,在空中翻滚! 这还没完! 就在车辆离地的刹那,一股更加强大的、撕裂性的力量作用在车身上! 钢铁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车门、顶棚、引擎盖……整辆车在翻滚的过程中,竟如同被投入破碎机般,轰然解体!零件、碎玻璃、座椅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 不远处,一个中年人站立风雪中,拿手按着随时可能被风吹飞的帽顶,看着解体的车辆,面露冷冽微笑。 钟镇野、慧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汪泽凯六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便被从解体的车辆中狠狠抛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不同的方向摔落! 钟镇野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下方雪地。 只见一个面容狰狞、眼神中充满了残忍与兴奋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原本行驶的路线上,他抬头望着空中坠落的钟镇野,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钟镇野!我要先杀了你!” 他狂吼一声,猛地抬起双手,对准了正在下坠、无处借力的钟镇野! 他的十根手指上,赫然戴着十个造型诡异、仿佛由某种暗红色骨骼打磨而成的指环! 那十个指环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一股钟镇野极其熟悉的、凝练而暴戾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迎面扑来! 然而,与钟镇野那主要用于增幅自身、凝练攻击的杀意不同,这股由指环激发出的杀意,充满了混乱、狂暴、引动内爆的特质! 血色光芒及体的刹那,钟镇野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被瞬间点燃、煮沸,血管剧烈**,心脏疯狂擂动,似乎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连带着他整个身体,从内部轰然炸开! 这个年轻人操纵的杀意,竟是直接引动目标体内的血气,使其……自爆! 第四十二章 打擂台(上) 第四十二章 打擂台(上) 就在那引动气血自爆的诡异杀意及体的瞬间,钟镇野并未惊慌。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充满混乱与毁灭特质的杀意波动,源自对方十指上的诡异骨环。 “既然也是杀意……” 几乎是本能,他那早已超越寻常范畴、对“惧”与“杀”有着本质理解的意志,如同精密的手术刀,瞬间切入并反向解析了这股外来杀意的结构与频率。 心念一动! 那股原本狂暴地试图引动他体内气血沸腾、走向自毁的杀意能量,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扭转了方向,以更凶猛的态势,沿着来路倒卷而回! “什么?!” 下方雪地上,那面容狰狞的年轻人凌小云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为极致的惊骇! 他手指上的十个骨环骤然变得滚烫通红无比,内部凝聚的狂暴杀意瞬间失控,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指尖疯狂冲突、**! 他反应极快,双手疯狂甩动,试图将指环摘下扔掉! 但,晚了。 嘭!嘭!嘭!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响! 血光迸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凌小云左手的三根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连同其上佩戴的骨环,在失控能量的冲击下,直接被炸得血肉模糊,指骨断裂,几乎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 “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蜷缩在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这还没完! 几乎在对方指环爆炸的同时,钟镇野眼神冰冷,一道凝练如实质暗红钢针的杀意,已无声无息地破空射出,直刺凌小云眉心! “小云小心!” 不远处,那戴着帽子的中年人凌霄脸色剧变!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出现在痛苦翻滚的儿子身边,随后猛地抬起右臂,他手臂上的袖子轰然炸散,露出了手臂肌肉上复杂诡异的黑色纹身,那纹身骤然亮起幽光,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手臂向前一挥,一股沉重、蛮荒、仿佛承载着大地之力的无形屏障瞬间凝聚! 嗤! 钟镇野那缕凝练的杀意刺在屏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声音,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终究未能穿透,被那厚重的力量震散于无形。 凌霄顾不上追击,连忙蹲下身,查看凌小云的伤势,随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粘稠液体不由分说地灌入凌小云口中。 而此时,钟镇野等人也已先后摔落在雪地中。 他们虽被摔得气血翻腾,有些狼狈,但都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迅速稳住身形,站了起来。 汪好拍了拍身上的雪屑,看着那边正在惨叫、手指断裂处肉眼可见地开始蠕动、生长出新肉芽的凌小云,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凌小云喝下药液后,伤势似乎被稳定住,断指处生长加速,但那钻心的痛苦和屈辱让他几欲疯狂,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汪好,嘶声吼道:“贱女人!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 “笨蛋凌小云!”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风雪卷动,一个穿着红色棉袄、模样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她肩头,那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昂着头,冰冷的蛇瞳扫视着陵光小队众人。 “那个女人……” 小姑娘伸出白嫩的手指,点了点汪好,对着凌小云做了个鬼脸:“她是君昊哥哥亲自挑中的对手,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乱抢什么?” 见到这小姑娘和她肩头的白蛇,林盼盼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她的小黑蛇分明也感应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从她领口探出头,对着远处的白蛇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那条白蛇毫不示弱,同样昂首吐信,发出冰冷的回应。 嗡嗡嗡——!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声由远及近。 只见远处的风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一片黑压压的、由无数幽蓝色飞虫组成的云雾汹涌而来,虫云之中,一个佝偻着背、手持一根扭曲木杖的模糊身影缓缓走出,站定在小姑娘身旁不远处的雪地上。 浓重的阴邪、腐朽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慧明神色一肃,手中禅杖顿地,发出清越的鸣响,佛光自生。 他目光凝重地看向那虫云中的身影,沉声道:“阿弥陀佛……好重的邪煞之气,这位施主,便交由小僧来度化吧。” 吴笑笑此时也已来到钟镇野身边,手中百八烦恼棍往雪地上一顿,暗红杀意流转。 她目光锁定那个刚刚接好手指、正用怨毒眼神瞪过来的凌小云,朗声道:“师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毛都没长齐就学人玩自爆的小屁孩,交给我来收拾!保证打得他妈妈都认不出来!” 钟镇野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凌小云,落在了那个扶了扶帽檐的中年人凌霄身上。 刚才那股将整辆吉普车瞬间解体、抛飞的恐怖力量,以及轻易震散他杀意攻击的厚重屏障,都表明此人才是对方小队中,除了尚未露面的连君昊之外,最强的战力。 凌霄似乎感受到了钟镇野的目光,他抬起眼,与钟镇野对视,脸上露出一抹看似豪爽、眼底却深藏精光的笑容,抱了抱拳: “在下凌霄,这是犬子凌小云,年少气盛,让诸位见笑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偷袭与反杀只是寻常切磋:“还有这位是盘阿婆,这位是丫头,以及我们尚未现身的队长,连君昊。” 他目光扫过陵光小队众人,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怕是要与各位……见个生死了。” 汪好闻言,发出一声嗤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风雪:“连君昊!你的队友们一个个都跳出来了,你还在那里藏头露尾,当缩头乌龟吗?” “呵呵……”连君昊那温润平和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一丝悠然:“我只是不喜欢一大群人凑在一起混战,毫无章法,混乱不堪,实在……不优雅。”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笑意看向汪好:“汪好,你不是拿到了楚清风的【青木玄手】吗?不如……由你来将这战场稍作切割?我们一一对应,岂不更显从容?” 汪好冷笑:“打擂台?你以为这是江湖卖艺吗?” “这样才有意思嘛。”连君昊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时,汪泽凯在汪好身边低声问道:“那我呢?我做什么?” 连君昊像是拥有顺风耳一般,立刻轻笑接话,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你当然可以和你这位……同姓的本家一起,我吃点亏,一对二,便是。”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钟镇野。 钟镇野抬起头,望向虚空某处,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连君昊,你无非是忌惮汪泽凯同时操纵多人气运的能力,想将战场分割,让他无法兼顾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个不敢正面抗衡的胆小鬼。” “呵呵呵……” 连君昊的笑声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冷意:“钟队长,方才你还在高谈阔论,说什么命数气运并非定数,可以打破,可以改变。怎么?现在离了气运加持,就不敢与我们堂堂正正地捉对厮杀了吗?莫非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只是说来壮胆的空话?” 钟镇野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没有看连君昊,而是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友,声音清晰地问道: “各位,可有信心?” 吴笑笑第一个响应,哈哈一笑,百八烦恼棍挽了个棍花,杀气腾腾:“不过是教训个没家教的小屁孩罢了!师父放心,徒儿我以前也是当过老师的,收拾熊孩子最拿手!” 慧明双手合十,目光依旧锁定着虫云中的盘阿婆,宝相庄严:“阿弥陀佛,除魔卫道,驱邪扶正,本就是小僧分内之义,责无旁贷。” 林盼盼摸了摸肩头躁动的小黑蛇,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玩蛇的小姑娘,眼神坚定:“钟哥你放心,她和她那条白蛇,交给我,它们……不是我和小蛇的对手。”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对面小队的几人,凌霄面带微笑,盘阿婆隐在虫云中看不清表情,那被称为“丫头”的小姑娘则是好奇地眨着眼,凌小云依旧满脸怨毒,却都没有出声打断或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汪好最后开口,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毫无疑问,连君昊绝不会老老实实打什么擂台,他一定还藏着更阴险的后手和算计,但是……” 她脸上露出一抹洒脱而自信的笑容,目光扫过对面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又怎样?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说罢,她不再犹豫,戴着【青木玄手】的双手猛地按在雪地之上! 翠绿色的光芒以她双手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急速扩散开来! 霎时间,地面震动,无数粗壮的藤蔓、扭曲的怪木破雪而出,疯狂生长,交织缠绕,转眼间便在广阔的雪原上构筑起一座巨大、复杂、充满迷幻色彩的植物迷宫! 与此同时,钟镇野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模糊、扭曲,身边的吴笑笑、慧明等人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远、隔开,而对面的中年人凌霄,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周围的呼啸风雪声迅速减弱、消失。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 脚下是坚硬的青石平台,周围云雾缭绕,远处是连绵的青山淡影,无数粉色的桃花瓣不知从何处而来,随着清风徐徐飘落,带着淡淡的香气,俨然一派古典武侠山水画的意境。 钟镇野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以木簪束起,颇有几分古代侠客的风范。 而对面的凌霄,则是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活脱脱一个神秘杀手的造型。 凌霄显然也对这突兀的环境变化感到一怔,他环顾四周,随即失笑摇头,扶了扶斗笠: “贵小队的汪小姐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弄出这般景象,真是……别出心裁。” 钟镇野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将百八烦恼棍握在手中,棍尾顿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随后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看向凌霄,淡淡问道: “你知道汪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凌霄微微摇头:“在下不知,还请指教。”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这桃花飞舞的云海山巅,语气平静:“因为对她而言,杀死连君昊,是一件必须完成、且带有某种仪式感的事情。而你们,作为连君昊的爪牙,自然也在这份仪式感之中。”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既然有了仪式感,那么送你们上路的这个过程,自然也要讲究一些,不能太过草率狼狈。” 凌霄闻言,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真是……多余的情绪。” “不,这不多余。” 钟镇野却否定道,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棍,暗红色的杀意开始如同苏醒的凶兽般,在他周身缓缓升腾、凝聚,空气中飘落的桃花瓣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其实汪姐很了解我。” 钟镇野的瞳孔缓缓收缩,聚焦在凌霄身上,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狂热的战意:“我虽然没告诉过她,但她看得出来……” 他微微伏低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派武侠迷!” “在这种环境下……” 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血色洪流,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将沿途的桃花与云雾尽数绞碎! “我会打得更舒畅!!!” 长棍破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凌霄头顶! 凌霄目光骤然一凝,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远超预期的恐怖杀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双臂交叉,猛地架在身前! 他手臂上那些复杂的黑色纹身,再次爆发出深邃的幽光,一股厚重如山、承载大地的磅礴力量瞬间凝聚成型,迎向那撕裂一切的暗红洪流! 接下来一周要去作协培训 省网络作家协会接下来一周有安排培训,作为新加入作协的网络写手,我当然也是要去的…… 但这个培训是连续好几个全天的,还要住在那里,所以码字时间肯定要被压缩了。 我会租一个笔记本电脑带过去码字,但具体每天能码多少就很难保证了,我只能保证,有闲余时间我都会码,能码多少码多少! 所以未来一周的更新可能不会那么稳定,多半也没办法保证每天三更了,只有等培训结束啦 第四十三章 打擂台(下) 第四十三章 打擂台(下) 光影流转,喧嚣褪去。 林盼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湿热茂密的雨林之中。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落如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殖质的特殊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猿啼鸟鸣。 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色彩斑斓、绣满繁复银饰的苗族盛装,沉甸甸的银项圈压在颈间,裙摆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汪姐姐真有意思……” 林盼盼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扯身上过于华丽的服饰:“弄得好像什么苗女争族长之位似的……” “嘻嘻……” 一个娇俏的笑声从林间传来。 不远处的树影下,那个被称为“丫头”的小姑娘也现出了身形,她同样换上了一套更为活泼、以红色为主的苗家短裙服饰,赤着一双白嫩的脚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她肩头的小白蛇盘踞着,蛇信吞吐,眼神冰冷。 “就凭你?也想和我争?” 丫头歪着头,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笑容:“你那条黑不溜秋的小蛇,和我的小白比,可差远啦~”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同灵巧的山猫,瞬间隐入了茂密的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林盼盼心中一凛,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同时催动了手指上的护罩扳指,一层淡白色的光晕将她笼罩。 然而,攻击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诡异! 沙沙沙! 不到两秒钟,周围的丛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落叶下、树干后、藤蔓间响起! 紧接着,一条条、一群群、一片片……无穷无尽的白蛇,如同决堤的白色潮水,从每一个角落汹涌而出! 它们大小不一,但通体雪白,鳞片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密集的“嘶嘶”声,瞬间就将林盼盼包围! “这么多?!”林盼盼大吃一惊,这数量远超她的想象! 她不敢怠慢,右眼瞬间化为漆黑漩涡,【怨瞳】开启! “呜呜呜!” 三道半透明的白衣女鬼虚影凄厉尖啸着浮现,带着刺骨的阴寒,扑向蛇群,它们没有实体攻击力,但所过之处,白蛇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生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取。 同时,她肩头的小黑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肉翼振动,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激射而出!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利用【空痕梭】带来的空间折叠能力,身影在蛇群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扑击都精准地咬碎一条白蛇的七寸,毒液注入,瞬间毙命。 怨灵吸取生机,黑蛇精准点杀。 一开始,林盼盼还能勉强支撑,护罩外的白蛇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但很快,她就感到了绝望。 那些白蛇,仿佛真的无穷无尽! 杀了一批,立刻有更多的从丛林深处涌出,前仆后继,源源不绝,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汇聚成的白色浪潮越来越高,最终如同海啸般,狠狠拍击在林盼盼的护罩上! 嘭!嘭!嘭! 护罩剧烈地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色的蛇躯层层叠叠地覆盖上来,疯狂地扭动、挤压,将护罩完全淹没,林盼盼被困在中心,视线所及全是蠕动的白色,连光线都变得昏暗,只能听到外面令人牙酸的嘶鸣和护罩濒临破碎的脆响。 “嘻嘻嘻……” 清脆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林盼盼勉强抬头,透过蛇群的缝隙,看到丫头正光着一双白嫩的脚丫,悠闲地坐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晃荡着小腿,低头看着她被困的窘境,脸上洋溢着纯真又恶劣的笑容。 “就这?” 丫头撇了撇嘴,语气充满了不屑:“也太弱了吧?连我的小宝贝们第一波攻势都挡不住,真没意思~” …… 场景切换,阳光刺眼。 吴笑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学校的塑胶跑道操场。 烈日当空,远处是教学楼,近处有篮球架,空气中弥漫着青春和汗水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蓝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还拿着体育课的记录本,再摸摸脸,嗯,是那个在同事们口中风韵犹存、但脾气不太好的体育老师形象。 “呵呵,有点意思。” 吴笑笑乐了,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样训起不听话的小屁孩来,就更有感觉了。” 在她对面,凌小云也变了模样,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校服,脸上那狰狞残忍的表情,配上这身打扮,显得格外违和。 听到吴笑笑的话,凌小云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加扭曲狰狞,他舔了舔刚刚重新长好、还略显稚嫩的手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正好……我也杀过几个像你这样的老师。他们的血,味道还不错。” 吴笑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刀,一股凛冽的杀气透体而出,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原来不是熊孩子……” 她声音森寒,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劳改犯,是该死的畜生!” 话音未落,她已如同猎豹般蹿出,手中凭空出现的百八烦恼棍撕裂空气,带着暗红的杀意与骤然腾起的赤红怒焰,如同一条咆哮的火龙,直扫凌小云胸膛! 凌小云反应极快,刚刚恢复好的完好手指上,骨环再次亮起血色光芒! 他试图再次引动那诡异的杀意,引爆吴笑笑的气血! 然而,吴笑笑早有防备,面对体内骤然沸腾的气血,她非但没有压制,反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沸腾的气血,竟被她强行转化为滔天的怒火,赤红色的翁衮怒焰轰然爆发,缠绕在长棍之上,威力更增三分! 轰! 燃烧的棍影结结实实地扫在凌小云交叉格挡的手臂上! “呃啊!” 凌小云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倒退,胸口校服瞬间焦黑破碎,露出下面一片被灼伤的皮肉,传来阵阵焦糊味。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脸上怨毒之色更浓,死死盯住吴笑笑棍身上那熟悉的赤红怒焰: “原来是你拿了叶悬那个废物道士的【纳火琉璃盏】!哼,他当初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凭你,又能怎样?”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诡计得逞的阴笑,另一只手迅速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枚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戒指,飞快地戴在了手指上! 那戒指出现的瞬间,吴笑笑瞳孔骤然收缩! 【心煞】! 她知道这个戒指,师父钟镇野就有一个,能直接引动目标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虽然师父很少动用,但其诡异难防的特性,她印象深刻! “不好!”吴笑笑心中警铃大作,前冲之势猛地一顿,想要后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凌小云狞笑着,催动了【心煞】戒指!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彻骨的恐怖意念,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将吴笑笑笼罩! 吴笑笑只觉眼前一花,操场、烈日、凌小云全都消失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充满绝望的夜晚……那个她拼命想要遗忘的夜晚。 “不要……舅舅……不要杀我妈……她是你亲姐姐啊……” 她眼神瞬间涣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和哀求,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 紧接着,画面再变。 “爹……外婆……小狗儿……你们……你们怎么都……都没了……” 她看着虚空,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惨死的亲人,仿佛就躺在她的面前。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淹没了她的理智,怒焰瞬间熄灭,杀意荡然无存。 她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当啷”一声,棍子掉落在塑胶跑道上,接着,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如同受伤的幼兽,发出无助的呜咽。 凌小云看着瞬间失去战斗力、沉浸在心煞幻境中的吴笑笑,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意的笑容。 “就这点本事?连自己的心魔都克服不了,还想教训我?” 他嗤笑一声,迈步上前,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散发着不祥波动的百八烦恼棍。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长棍,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化为狠厉。 他高高举起了百八烦恼棍,暗红色的杀意在棍身凝聚,对准了蜷缩在地、毫无防备的吴笑笑的头颅。 “下去陪你的死鬼家人吧!” 他狞笑着,狠狠砸下! …… 梵音阵阵,檀香袅袅。 慧明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宏伟佛寺的广场之上。 青石板铺地,四周殿宇巍峨,金身佛像宝相庄严,远处有钟声悠扬传来。身处此境,他只觉得周身佛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手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其中四颗正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金色光芒,与他手中的禅杖交相辉映,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之中,宛如神佛降临。 他的对手,盘阿婆,依旧隐在那片令人不安的幽蓝飞虫云雾之中,站在广场的另一端,与这佛门清净地显得格格不入。 “阿弥陀佛。” 慧明低诵佛号,眼中金光一闪:“邪魔外道,看杖!”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如金刚怒目,疾冲而上,手中禅杖带着破邪镇魔的璀璨佛光,如同金色流星,直捣虫云核心! 盘阿婆似乎并无硬拼之意。 见慧明攻来,她手中木杖一顿,周身的幽蓝飞虫立刻如同受到指令,嗡鸣着汇聚成数股,一股正面迎向禅杖,如同自杀般撞击在佛光之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不断湮灭,却也成功减缓了禅杖的势头;另外几股则如同灵活的毒蛇,从侧翼和后方袭向慧明,试图叮咬或干扰。 慧明禅杖舞动,佛光护体,将袭来的飞虫纷纷震碎、净化,但盘阿婆本体却借着飞虫的掩护,身形如同鬼魅,向后急退,瞬间就飘上了广场旁一座偏殿的屋顶。 “哪里走!” 慧明气势如虹,足下发力,纵身一跃,也轻松追上屋顶,禅杖再次横扫! 盘阿婆依旧不接招,只是不断催动飞虫骚扰、阻碍,身形在连绵的殿宇屋顶上不断腾挪闪避。 她时而洒出一片腥臭的粉末,被佛光蒸发;时而指挥飞虫凝聚成盾,勉强抵挡;时而又分化出几道由飞虫组成的幻影,迷惑慧明的视线。 慧明紧追不舍,佛光普照,禅杖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风雷之势,将瓦片击碎,将飞虫净化。他感觉自己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佛力澎湃,似乎下一刻就能将这妖婆毙于杖下。 两人一追一逃,从大雄宝殿顶追到藏经阁,又从钟楼顶窜到鼓楼之上,在这佛寺上空展开了一场奇异的追逐战。 然而,追着追着,慧明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虚弱感,开始从四肢百骸深处悄然蔓延开来,起初很轻微,但他越催动佛力,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突然,他小腿一软,一个趔趄,险些从高高的屋脊上摔下去! 他连忙用禅杖撑住身体,半跪在瓦片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皮肤下面,竟然开始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爬行! 这些细小的凸起不断游走,带来一阵阵麻痒和刺痛感,使慧明的气息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周身的佛光也剧烈波动起来,明灭不定。 直到这时,一直在前方逃窜的盘阿婆,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那佝偻的身影从虫云中略微显现,布满疙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虫群,冷漠地看着半跪在地、气息紊乱的慧明。 她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嘲讽,缓缓响起: “年轻人……还在做着那邪不胜正的痴梦?” “谁又能说……佛,便是正?” “我蛊,便是邪?” 说罢,她枯瘦的手指掐了一个诡异复杂的诀印。 霎时间,周围所有的幽蓝飞虫,如同接到了最终指令,发出震耳欲聋的疯狂嗡鸣,如同遮天蔽日的死亡阴云,从四面八方,朝着再也无法动弹的慧明,汹涌扑去,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 海风拂面,带着咸腥的气息。 汪好和汪泽凯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极其豪华的巨型游轮的甲板上。 甲板宽阔如广场,铺设着光洁如镜的材料,四周是流线型的银白色护栏,远处可见直升机停机坪,甚至还有透明的泳池,阳光洒在甲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汪泽凯有些发懵地环顾四周,摸了摸身边那光滑得不像话的护栏,喃喃道:“这艘船……怎么这么的……呃……” “先进?高科技?”汪好接口道,她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恨意。 “是啊!” 汪泽凯点头:“我也算跟着连家见过不少世面了,国外的豪华游轮也上过几次,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感觉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 “汪好,你选的这个战场……还真是有意思。” 两人扭头望去,只见连君昊从船舱中缓步走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出来吹吹海风,他眼中那两团旋转的星河依旧深邃,目光落在汪好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汪好冷冷一笑,眼神如同冰锥般刺向连君昊:“你认得这里吗?” 她抬手指着这艘船,声音里压抑着刻骨的仇恨:“这就是当年……你派人放火烧死我二叔的那艘船!今天,我也要在这里,把你烧成灰烬!” 连君昊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哦?你还挺有仪式感。” “当然。”汪好声音森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会把你的头割下来,用最好的福尔马林泡好,打包送回连家,当作我给他们的礼物。” 一旁的汪泽凯听得眉头紧锁,他看了看连君昊,又看了看汪好,疑惑地问道:“这人……也是连家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而且你……你怎么也和连家有这么大的仇怨?” 汪好侧头对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这事说来话长,之后再跟你解释吧。现在……” 她重新将目光锁定连君昊,手腕上那串玉珠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清光,同时,一把造型流畅的银色手枪已然握在了她的手中,枪身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先解决眼前的敌人。” 连君昊看着蓄势待发的汪好,脸上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反而缓缓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自己脸颊的皮肤。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他仿佛在撕扯一张无形的面膜,缓缓地、向外“一扯”! 没有鲜血,没有皮开肉绽。 但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他身旁的空气一阵扭曲,光影凝聚,另一个“连君昊”,如同镜中倒影般,凭空出现! 这个分身,无论是容貌、神态,甚至穿着,都与本体一模一样! 更让人心悸的是,这个分身的右手腕上,竟然也戴着一串散发着清光的玉珠串,而他的手中,同样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银色手枪! 汪好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再犹豫,脚下猛地一蹬甲板,身形如同脱离弓弦的利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先向连君昊的本体冲去,玉珠清光大盛,赋予她超越极限的速度与力量! 然而,那个刚刚诞生的分身,脸上露出了与连君昊本体如出一辙的淡然笑容。 他同样脚下一动,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丝毫不逊于汪好的速度,迎面轰然撞来! 两人如同两颗对撞的流星,瞬间接近! 汪泽凯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他知道该自己出手了。 他立刻集中精神,左手虚托着翁衮像,右手手指开始在虚空中快速拨动、牵引,试图理顺、加固缠绕在汪好周身那无形的“气运星河”,为她加持胜算,削弱对手。 然而,就在他刚刚开始动作,脸色却猛地一变!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刚刚理顺、引向汪好的那些代表着“顺遂”与“优势”的气运丝线,在靠近汪好身体的瞬间,仿佛受到了另一股强大力量的干扰和牵引,竟不受控制地扭曲、回转,重新化作一道道黯淡、充满阻滞感的“绞索”,再次向着汪好的脖颈缠绕而去! 汪泽凯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连君昊本体! 只见连君昊不知何时,手中托起了一个古朴的、散发着沧桑气息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微微颤动,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干扰命运轨迹的波动。 连君昊似乎感应到了汪泽凯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旋转的星河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他看向汪泽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挑战: “你不是想操纵气运吗?”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 “谁玩得更好一些?” 第四十四章 下风 第四十四章 下风 桃花飞舞的云海山巅,两道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碰撞、分离,再碰撞! 暗红色的杀意洪流与厚重如山的黑色幽光不断交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逸散的能量将四周的桃花瓣与云雾绞得粉碎。 钟镇野将百八烦恼棍舞动如风,棍影层层叠叠,时而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直刺凌霄周身要害;时而如泰山压顶,势大力沉,以纯粹的暴力碾压。他对杀意的掌控已臻化境,每一击都凝聚着极致的冰冷与毁灭,试图撕裂凌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 凌霄双臂交叉格挡,手臂上那复杂的黑色纹身幽光流转,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散发出承载万物、亘古不变的磅礴气息。 他稳扎稳打,如同屹立不倒的礁石,任凭钟镇野攻势如潮,总能以最沉稳的姿态化解,他的反击并不花哨,往往只是简单的一拳、一掌,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逼得钟镇野不得不回棍防守。 棍风与拳影交错,杀意与大地之力对撞! 两人从山巅平台打到边缘悬崖,棍风拳影将护栏般的怪石扫得粉碎,碎石簌簌落下万丈深渊。 钟镇野一棍横扫,逼得凌霄向后急退,脚跟已踩在悬崖边缘,碎石滚落,凌霄却猛地一脚跺下,脚下崖壁轰鸣,一股大地之力反冲,让他身形如磐石般稳住,反而借势前冲,一记朴实无华却沉重无比的直拳,直捣钟镇野中宫! 钟镇野不闪不避,眼中血光一闪,长棍由扫变杵,棍尾如同毒龙钻心,直戳凌霄拳面!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轰! 拳棍交击,并非简单的碰撞,而是两种截然不同能量的疯狂侵蚀与泯灭! 杀意的冰冷死寂与大地之力的厚重承载狠狠对撞,发出闷雷般的巨响,两人身形同时剧震,脚下地面呈蛛网状裂开,狂猛的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桃花树连根拔起,绞成齑粉! 他们并未分开,反而陷入了更凶险的境地! 钟镇野的棍尾死死顶住凌霄的拳锋,暗红杀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消耗着凌霄拳面上的黑色幽光,而凌霄的拳劲则如同源源不断的大地脉动,透过长棍,一波波沉重地轰击着钟镇野的手臂经脉。 两人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脚下地面不断下沉,纯粹的力量与意志在进行着最原始的角力! 暗红与幽黑两色光芒在他们之间激烈交锋,闪烁不定,将两人映照得如同神魔。 就在这力量僵持、互相压制、谁都难以轻易撤手的白热化关头,钟镇野盯着近在咫尺的凌霄,因发力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以你的实力……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独当一面,连家……究竟许了你什么,值得你如此卖命?” 凌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杀意侵蚀,闻言,同样咬牙回应,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人人都需要……气运傍身,钟队长……我们父子俩……运气,向来不是很好。” “汪家也可以给你气运。”钟镇野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寻找对方心神的一丝破绽。 凌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触及了痛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对抗的力量陡然加强了几分,低吼道:“汪家?当年在商战中,将我们凌霄集团打得一败涂地……几乎家破人亡的对手……背后站着的,就是得了汪家气运扶持的人!合作?我凌霄……还没大度到能和仇人把酒言欢!” “原来如此。” 钟镇野手臂感受到压力骤增,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那难怪……你会输了。” 凌霄闷哼一声,抵抗着杀意的侵蚀。 钟镇野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连我这个从不做生意的人都明白……商场之上,只讲利益,不分朋友仇敌,能被所谓的仇怨蒙蔽双眼……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你的失败,倒也不冤。”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凌霄,他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浓烈的屈辱和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涩。 “是啊……” 凌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所以人人都说……我这个人,根本不适合做生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倔强而凶狠:“可我这个人……又天生倔强,认死理!既然正常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只好走点……非常规的路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身为人父的沉重: “更何况……小云那孩子,性子偏激,容易走极端,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唉!” 最后那一声叹息未落,他眼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一直隐在身后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一副造型古朴、镜片呈现奇异波纹状的眼镜! 他几乎是顶着钟镇野的棍压,强行将眼镜戴上! 嗡!!! 下一秒,某种可怕的高频震荡波零距离爆发! 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沛然怪力扑面而来,五脏六腑瞬间移位,耳膜仿佛被刺穿,凝聚的杀意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玻璃般彻底溃散! 那股角力的平衡被瞬间打破,他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震荡之力狠狠炸飞出去! 嘭!哗啦! 他连续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才重重摔在溪流边的鹅卵石滩上,溅起大片水花,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下巴和衣襟。 战斗,因这突如其来的诡异道具,再次逆转! “咳……” 钟镇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能够制造震荡力量的眼镜,防不胜防! 凌霄得势不饶人,身形如电,疾扑而来,双拳之上黑色幽光凝聚,如同两颗坠落的陨石,狠狠砸向钟镇野! 钟镇野眼神一厉,左手食指上一枚古朴的黑色戒指,【心煞】悄然亮起微光! 一股直透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意念,如同无形的毒刺,瞬间射向凌霄的眉心! 然而,凌霄只是身形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手臂上的黑色纹身幽光暴涨,竟硬生生将那诡异的心煞恐惧压了下去!只是攻势不免缓了一瞬。 “雕虫小技!”凌霄低喝,拳风再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手一挥,一个仅有四十厘米高、通体由暗红色木质构成、五官身形与他一般无二的小巧傀儡凭空出现! 【三更傀】! 小傀儡眼神冰冷,动作快如闪电,双手握着一根等比例缩小的暗红棍影,不闪不避,一记简洁凌厉的直刺,精准无比地点向凌霄砸来的拳头! 嘭! 小傀儡被凌霄含怒一拳砸得倒飞出去,身体表面出现细微裂痕,但它终究为钟镇野争取到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瞬! 钟镇野已然缓过气来,百八烦恼棍如同毒龙出洞,贴着三更傀的残影,直刺凌霄因出拳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凌霄脸色微变,强行扭身,避开了要害,但棍尖依旧在他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黑色劲装被撕裂。 “好招!” 凌霄吃痛,闷哼一声,攻势更加狂暴。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有了三更傀的偶尔策应干扰,以及钟镇野对杀意愈发精妙的运用,战局的天平开始缓缓向钟镇野倾斜。 凌霄的防御依旧稳固,但那震荡眼镜似乎无法连续使用,需要时间充能,在钟镇野连绵不绝、诡变百出的攻势下,他开始左支右绌,身上的伤痕逐渐增多,气息也越发紊乱。 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对撼中,钟镇野抓住凌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百八烦恼棍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荡开他的双臂,棍身如同灵蛇般顺势缠绕而上,猛地勒住了凌霄的脖颈! 暗红色的杀意如同冰冷的铁丝,瞬间收紧! 凌霄双眼猛地凸出,脸上因缺氧而涨红,他双手死死抓住勒在脖子上的棍子,手臂上黑色纹光明灭不定,试图挣脱,但那杀意凝聚的束缚坚韧无比,大地之力似乎也难以瞬间瓦解这纯粹的杀戮意志。 “结束了。” 钟镇野眼神冰冷,手臂发力,就要将凌霄的脖颈彻底勒断! 然而,就在这胜负将分的最后一刻,濒死的凌霄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一直垂在身侧、似乎因窒息而无力动弹的右手,忽然探入怀中,随后猛然掏出一张材质非纸非帛、颜色暗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符文的怪异符咒,猛地向前一按,并非按向自己,而是精准地拍在了近在咫尺的钟镇野的胸口! 那符咒上的符文一阵扭曲,化作怪异的红水、有一部分直接离开了符咒,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没入钟镇野体内! 这一秒,钟镇野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理解、违背常理的诡异力量瞬间席卷全身! 他体内那原本澎湃奔涌、凝聚于双臂、即将彻底终结对手的爆发性杀意,如同被按下了倒带键的录像,竟不受控制地疯狂倒流、溃散、缩回丹田深处,仿佛刚才那决定性的爆发从未发生过! 力量瞬间被抽空的感觉让他手臂一软。 就是这瞬间的松懈! “嗬!!!” 凌霄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嘶吼,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双臂肌肉贲张,黑色幽光轰然爆发,猛地挣脱了脖颈上已然松动的棍索! 他毫不停留,反手又将那张已然黯淡大半的符咒,猛地拍在了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 诡异的光芒再次一闪! 只见他身上那些被钟镇野棍风划出的伤口、被震伤的内腑、甚至是被勒得青紫的脖颈,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复原,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倒流了短短数秒,回到了他受伤之前的状态! 虽然气息因连续动用底牌而有些虚浮,但伤势尽复! 而此时的钟镇野,却正处于杀意被强行逆转后的短暂真空期,旧力已泄,新力未生! “死!” 凌霄眼神狰狞,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足下发力,地面龟裂,身形如炮弹般射出,一记凝聚了全身剩余力量、幽黑光芒包裹的重拳,撕裂空气,直轰钟镇野毫无防备的心口! 同时,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股巧劲击中钟镇野因脱力而微微松开的百八烦恼棍! “当啷!” 长棍脱手飞出,旋转着掉落在远处的青石上。 钟镇野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残留着方才被震伤溢出的血迹,杀意被强行逆转后的空虚感尚未完全褪去,兵刃又已离手,面对状态回满、杀气腾腾猛扑而来的凌霄,形势已然危如累卵。 凌霄微微喘息着,看着似乎已无还手之力的钟镇野,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胜利在望的轻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的平静笑容。 “所谓陵光小队,威名赫赫,看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也不过如此。”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桃花幻境,看到了其他几处战场,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残忍: “恐怕你的那些队友们,也要步你的后尘,被我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杀掉了。” 他重新抬起拳头,幽光再次凝聚,准备给予钟镇野最后一击。 “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钟镇野喉间溢出。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姿态依旧有些踉跄,但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却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丝毫动摇。 “抹杀一个人间行走的历史投影……” 钟镇野盯着凌霄,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笃定:“我尚且能做到。” 他嘴角的讥诮弧度扩大:“你以为……凭你,能杀得了我?” 不等凌霄反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与信任: “至于我的队友……” “你真是太小瞧他们了!” “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潜力,他们求胜的决心……” 钟镇野的声音如同雷霆,在这山巅炸响: “只会比我……更强!!”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那造型狰狞、色彩斑斓、散发着无尽嗔怒与毁灭气息的傩面,赫然出现在他手中,正是【七煞傩面·嗔】! 没有丝毫犹豫,在凌霄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钟镇野毅然决然地将这张代表着极致“怒”之力的傩面,猛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嗡——!!!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狂暴、炽烈、充满毁灭意志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爆发,以钟镇野为中心,冲天而起! 暗红色的杀意不再是冰冷的流水,而是化作了沸腾的、粘稠的、仿佛由无数愤怒与怨恨凝聚而成的实质岩浆! 他周身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飘落的桃花瓣尚未靠近便直接汽化消失!脚下的青石地面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融化,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土! 面具的眼孔后方,那双眸子已然化为两团燃烧的暗红火焰,不含任何人类情感,只有最纯粹的、焚尽一切的嗔怒!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无尽愤怒的咆哮从面具下传出! 下一刻,那道被沸腾杀意包裹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红流星,以远超之前数倍的速度与威势,带着焚天煮海的恐怖怒意,悍然撞向了近在咫尺、脸色大变的凌霄! 第四十五章 林盼盼、吴笑笑 第四十五章 林盼盼、吴笑笑 丛林场景中。 白色的蛇潮如同真正的海浪,层层叠叠地拍击、挤压着林盼盼那摇摇欲坠的护罩,护罩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 树枝上,丫头晃荡着白嫩的脚丫,看着下方被蛇海淹没的护罩,脸上洋溢着纯真又恶劣的笑容,嘴里发出银铃般却充满嘲讽的笑声: “嘻嘻~就这点本事吗?连我的小宝贝们都对付不了,真是太让人失望啦~看来君昊哥哥太高估你们了呢!” 然而,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惊疑不定。 只见下方那原本疯狂攻击护罩的无数白蛇,动作猛地一滞,随即,仿佛听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号令,它们如同退潮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哗啦啦地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不仅如此,这些白蛇退去的方向,赫然是朝着她所在的这棵大树! 它们扭动着身躯,沿着树干飞速向上攀爬,猩红的蛇信吞吐,冰冷的蛇瞳锁定了树上的丫头,竟然流露出攻击的意图! 就连一直温顺地盘踞在她肩头的小白蛇,也猛地昂起头,不再是之前玩耍般的撕咬,而是真正露出了凶狠的姿态,毒牙毕露,一口就朝着她白皙的脖颈噬咬过去! “小白!你!” 丫头又惊又怒,反应极快地一把攥住了小白蛇的七寸,阻止了它的攻击。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下方蛇潮退去后露出的景象—— 淡白色的护罩已然消失。 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个穿着苗族盛装、眼神警惕的林盼盼。 而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 同样的红色苗家短裙,同样的发髻,同样赤着脚,甚至连脸上那混合着天真与残忍的讥讽笑容,都分毫不差! “你……你竟然敢变成我?!”丫头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一股被冒犯、被亵渎的怒火直冲头顶,气得小脸通红。 下方的“丫头”歪着头,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语气,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我是林盼盼变的呀~但现在,我拥有和你一模一样的记忆,感受到你对这些小白蛇的喜爱,对连君昊的迷恋,还有你那点小心思……你说,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你呢?” 她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却也更加冰冷:“你想杀我,我当然……也是要反抗的呀~” “你有病啊!” 丫头站了起来,气得跺脚,树枝都为之摇晃:“你要真是我,就立刻自杀!这样君昊哥哥就少了一个麻烦的对手!” “丫头”却用手指卷着垂下的发梢,故作娇憨地说道:“虽然我很喜欢君昊哥哥啦~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己呢~” 说着,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且,我看着你控制着这些我最喜欢的小宝贝,来攻击我,我心头就冒鬼火!再说了,君昊哥哥那么厉害,就算你死了,他也一定能完成计划的,对吧?” “你这个白痴!蠢货!”丫头被她这番歪理气得口不择言。 “你才是白痴!蠢货!”“丫头”立刻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两人如同照镜子般,开始了幼稚又充满杀机的对骂。 “哼!” 丫头冷哼一声,强行压下怒火,从腰间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骨笛:“我虽然是靠天赋操纵白蛇,但你现在可没有我的【御灵骨笛】!看你怎么跟我斗!” 她将骨笛凑到唇边,一段诡异而急促的笛声骤然响起! 那些原本受“丫头”控制、反向涌向真丫头的白蛇,听到这笛声,动作再次变得迟滞、混乱,蛇头开始摇摆不定,一部分再次调转方向,嘶嘶地朝着下方的“丫头”游去! 然而,“丫头”面对再次涌来的蛇潮,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是呀~我是没有你的笛子。”她承认道,随即话锋一转:“可是,这个林盼盼身上的好东西,也不少呢~” 她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边缘闪烁着银光的别针【空痕梭】,同时,她右眼的漆黑漩涡缓缓旋转,【怨瞳】的力量悄然弥漫。 “而且……” 她的目光锁定在真丫头肩头那条被攥住、依旧在不断挣扎的小白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我知道你的弱点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如同闪电般从她肩头激射而出,正是那条背生肉翼的小黑蛇,它利用空间折叠,瞬间跨越了距离,张开毒牙,直扑真丫头肩头的小白蛇! 小白蛇感应到致命的威胁,瞬间鳞片怒张,上半身猛地竖了起来,原本冰冷的蛇瞳爆发出凶戾的绿光,同样张大嘴巴,露出尖锐的毒牙,毫不畏惧地迎向了袭来的黑蛇! 两条代表着不同主人的灵蛇,在这诡异的丛林之中,展开了宿命般的厮杀! …… 学校操场上。 带着残忍的笑容,凌小云高举着夺来的百八烦恼棍,凝聚着杀意,朝着蜷缩在地、似乎已彻底被心煞恐惧吞噬的吴笑笑的头颅,狠狠砸下! 这一棍,势要将她的脑袋如同西瓜般砸个粉碎! 然而…… 一只青筋毕露、却异常稳定的手,如同铁钳般,在半空中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下落的棍身! 棍势戛然而止! 凌小云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低头看去,只见吴笑笑依旧蜷缩着,身体还在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泪水混杂着汗水滑落。 但是,她那只抓住棍子的手,却稳如磐石! 更让他心悸的是,她低垂的脸上,那双原本涣散惊恐的眼睛,此刻正从凌乱的发丝间抬起,里面燃烧着的,是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的杀意与怒焰! 那杀意与怒意甚至顺着棍身倒卷而来,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灼烧到凌小云的手掌! “啊!” 凌小云痛呼一声,只觉得手掌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下意识地松开了棍子,踉跄后退。 “不可能!不可能!”他看着重新握住百八烦恼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的吴笑笑,如同见了鬼一般,疯狂地嘶吼着,更加拼命地催动手上的【心煞】戒指:“陷入你的心魔!废物!看着你的亲人再死一次!!” 更加汹涌的恐惧幻象如同潮水般将吴笑笑淹没,那些血腥的夜晚,亲人的惨状,无助的哭喊……再次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脸上的恐惧表情甚至变得有些狰狞扭曲,然而,与之相对的,她周身爆发出的杀意与赤红怒焰,却如同被浇了油的火堆,轰然暴涨,几乎凝成实质!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重重血色的恐惧幻象,死死地锁定在凌小云身上,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涅槃重生般的力量: “你根本……不懂……” “那一夜……那场屠杀……确实是我所有恐惧的来源……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但也是因为它……我认识了师傅……认识了林师姑、汪师姑、慧明大师……” “因为它……我才离开了那个小山村……才有了今天的我!” 她每说一句,周身的杀意与怒焰就攀升一截,那心煞幻象带来的恐惧,仿佛成了滋养她力量的燃料! “我的一切能力……我能成为如今的我……就是靠着这份刻骨铭心的恐惧……” 她猛地站直身体,百八烦恼棍上的怒焰冲天而起,将她映照得如同复仇的火神! “它不会摧毁我……” 吴笑笑的眼神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刺向凌小云: “相反……它成就了我!!” “吼!”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闪电,挥动着燃烧的长棍,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朝着凌小云狂猛攻去,攻势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留余地! 凌小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疯狂后退,一边不断用指环引动吴笑笑气血,试图让她气血逆冲、动作变形。 砰砰砰! 棍影如山,怒焰如潮。 凌小云虽然凭借诡异手段勉强躲过了致命的几棍,但也被棍风扫中,衣衫破碎,皮开肉绽,显得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是你逼我的!!” 被彻底逼入绝境的凌小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在吴笑笑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如同铁钩,狠狠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鲜血飞溅! 他发出痛苦与快意交织的咆哮,双手猛地向外一分,竟然硬生生将自己胸口的皮肉扒开,露出了里面森白的肋骨和微微跳动、颜色诡异的内脏! 这骇人一幕,让狂攻中的吴笑笑动作都不由得一滞,瞳孔骤缩。 下一秒,异变再生! 一股浓郁到极致、充满不祥与死寂的暗红色杀意火焰,猛地从凌小云敞开的胸腔内燃烧起来,这火焰仿佛拥有生命般,散发出强大的吸力,竟然开始强行抽取、吸纳吴笑笑周身那澎湃的杀意! 吴笑笑只觉得自身力量如同决堤般向外倾泻,心中大惊,连忙强行收敛杀意,向后急退数步,才勉强稳住,没有被彻底吸干,但她看向凌小云的目光,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这是什么力量……” 她喃喃自语,感受着那火焰中蕴含的、比师父钟镇野那冰冷杀意更加诡异、更加混乱、更加接近死亡本质的气息:“竟然比师父的杀意……还要诡异?” “哈哈哈!!!” 凌小云在血色火焰中发出癫狂的大笑,声音扭曲变形:“这可是我花费重金买了顶级道具、又献祭了三十多个玩家才炼成的本领!【血煞魔躯】!你就乖乖等死吧!” 话音未落,那暗红色的杀意火焰猛地向内收敛! 但凌小云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外翻的胸腔内,那些血肉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增殖,反向将他整个人包裹、吞噬,转眼间,就在他原本的身体外部,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由血肉和骨骼构成的狰狞外壳。 那是一个体型庞大、通体由暗红色血肉构成、表面布满尖锐骨刺、散发着浓郁死气与杀意的诡异老虎,老虎的头部,依稀还能看到凌小云那扭曲疯狂的面容轮廓! “嗷!!!” 血肉猛虎发出一声夹杂着凌小云尖锐笑声的恐怖咆哮,四肢发力,将地面踏出深坑,带着毁灭一切的凶煞之气,如同来自地狱的魔兽,朝着吴笑笑猛扑而来! 第四十六章 慧明,汪好 第四十六章 慧明,汪好 寺庙广场上。 幽蓝色的飞虫如同死亡的阴云,将慧明彻底吞没,疯狂地撕咬、叮蛰,试图钻入他的七窍,侵蚀他的佛体,虫云中,只能看到隐约的金光在顽强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盘阿婆佝偻的身影站在虫云之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漠,她笃定,在这等蚀骨销魂的蛊虫围攻下,这年轻的和尚绝无幸理。 然而,就在她以为尘埃落定之时……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庄严洪亮的佛号,如同春雷炸响,骤然从虫云中心迸发! 轰!!! 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如同初升的旭日,轰然爆发,那光芒纯净、浩大、充满破邪镇魔的无上伟力! 嗤嗤嗤! 接触到这煌煌佛光,那密密麻麻的幽蓝飞虫如同冰雪遇烈阳,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大片大片地化为飞灰,湮灭无踪!笼罩的虫云被硬生生撑开、震散! 佛光中心,慧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宝相庄严。 他手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此刻竟有九颗同时亮起,散发出温润而磅礴的佛力,一尊模糊却威严神圣的佛陀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洒下无量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慧明身周,赫然站立着四尊身形魁梧、面目狰狞、手持金刚杵、降魔杖等佛门兵器的怒目金刚力士!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佛力与战意凝聚而成的佛兵,周身金光闪耀,怒视着盘阿婆,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盘阿婆瞳孔骤缩,布满疙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她感受到那股佛力中蕴含的、远超慧明自身境界的浩大力量,沙哑开口: “强行催动这等超越自身极限的佛门神通……我能感觉到,这力量你根本驾驭不住!事后必遭反噬,陷入心魔劫难,修为尽毁乃至堕入魔道!” 慧明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澄澈的金色,无喜无悲。 他轻声回应,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弥陀佛……那么,小僧便相信,钟施主、汪施主他们,定会帮助小僧,渡过此劫。” 他目光抬起,看向盘阿婆,眼神变得锐利如金刚: “而现在,小僧会先尽全力,与诸位同伴共渡眼前难关,绝不……成为拖后腿之人!” “金刚伏魔!”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四尊怒目金刚力士同时发出一声震撼灵魂的咆哮,化作四道金色流光,手持佛兵,从不同方向朝着盘阿婆猛扑而去,金刚杵砸落如雷,降魔杖横扫千军,攻势刚猛无俦,充满了破灭邪祟的决绝! 与此同时,慧明双手合十,口中梵音愈发宏大响亮,如同潮水般涌向盘阿婆。 那梵音并非简单的声波,而是蕴含着精纯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盘阿婆周身的阴邪蛊气如同被投入沸水的积雪,不断消融、蒸发,让她感觉如同置身熔炉,极为难受。 盘阿婆又惊又怒,手中木杖急点,指挥着残余的飞虫悍不畏死地扑向佛兵,试图阻挡,飞虫撞在佛兵金光之上,不断湮灭,却也稍稍阻滞了佛兵的攻势。 “小辈欺人太甚!” 盘阿婆厉啸一声,眼中绿光大盛:“真当老身只有这点手段吗?御虫不过是小道!盘蛇咒……才是我的杀招!” 她猛地张开那几乎没牙的嘴巴,喉咙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深处爬出!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一条粗如碗口、通体呈暗青色、鳞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蛇,竟硬生生从她那看似狭小的口腔中钻了出来! 这巨蛇爬出时,她嘴部的空间仿佛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和扩张,仿佛连接着某个异次元空间! 青蛇落地,身形迅速舒展,竟长达数米,蛇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慧明,散发出远比那些飞虫恐怖数倍的凶戾气息! “丫头那点控蛇的本事,不过是老身闲暇时指点皮毛!”盘阿婆声音嘶哑,充满傲然:“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万蛇之祖!” 她手中木杖一指慧明,那青蛇发出一声低沉嘶鸣,庞大的身躯却灵活如电,如同青色闪电般窜出,张开血盆大口,毒牙闪烁着幽光,直噬慧明! 同时,她再次催动飞虫,配合青蛇,如同黑色的潮水与青色的闪电,一起向着慧明及其佛兵发起了凶猛的夹击! 佛光普照,金刚怒目!蛊虫遮天,恶蛇噬魂! …… 豪华游轮的甲板上,两道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交错、碰撞。 枪声、拳脚交击声、玉珠清光的嗡鸣与分身诡异的能量波动混杂在一起。 汪好与连君昊的分身实力、装备几乎完全一样,战斗风格也如出一辙的狠辣刁钻,这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镜像之战,凶险异常。 砰! 一声闷响,汪好手中的银色手枪被分身一记刁钻的侧踢精准踢中,脱手飞出,在光滑的甲板上滑出老远。 然而,汪好仿佛早有预料,几乎在枪脱手的瞬间,她身形如鬼魅般前冲,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分身持枪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扭! 分身吃痛,手指一松,那把银色手枪落入汪好手中! 与此同时,汪好的右拳凝聚着玉珠最后的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分身的腹部! “呃!” 分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弯腰。 汪好得势不饶人,她自己也喘息粗重,玉珠串的光芒已黯淡到极致。她毫不犹豫地用刚刚夺来的手枪,架在了弯腰分身的肩头,枪口越过他的肩膀,死死锁定了一直站在船舱门口、手捧青铜罗盘、面带微笑仿佛在看戏的连君昊本体! 砰!砰!砰! 她没有丝毫犹豫,扣动扳机,连续数枪,子弹呼啸着射向连君昊的要害!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目标的刹那—— 整艘巨大的游轮,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浪推动,猛地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晃! 嗖!嗖!嗖! 数发子弹擦着连君昊的脸颊、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浪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却没有任何一发真正击中他的身体! 几乎在子弹射空的同时,那个被汪好制住的分身,如同完成了使命般,身形一阵模糊,随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而汪好手中那把夺来的银色手枪,也同步化作光点消失。 更糟糕的是,汪好手腕上的玉珠串,最后一丝清光也彻底熄灭,变得灰暗无光,强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极致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脚步一阵虚浮,脸色苍白如纸。 连君昊抬手,轻轻抹去脸颊上那丝微不足道的血迹,看着指尖的殷红,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呵呵地低笑起来。 他没有看几乎脱力的汪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后方一直全神贯注操纵气运、此刻脸色也异常凝重的汪泽凯。 “看来……你们也不行啊。” 连君昊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嘲讽:“我站着不动让你们开枪,都杀不了我。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艘豪华游轮幻境,又仿佛穿透了幻境看到了外界的风雪,语气玩味: “……是汪好你气息维系不了幻阵,所以才有了那恰到好处的晃动?还是说……真实世界的风雪,终于吹动了你这精心构筑的舞台?” 汪好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慢慢直起腰,眼神冰冷地看向连君昊:“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走到一旁,弯腰,捡起了那把自己最初被踢飞的手枪。 【三昧无执】手枪在她手中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发出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结构迅速变化、延展,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把造型更加紧凑、充满科技感的微型冲锋枪! 她抬起微冲,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连君昊,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还有分身吗?或者说……你还有别的隐藏手段吗?” 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光靠运气,你可没法躲过所有的子弹!” 连君昊看着那蓄势待发的微冲,脸上依旧是从容不迫的笑容,他甚至摊了摊空着的左手: “我确实没有别的手段了,分身需要时间冷却……而我几乎所有的积分,都用来购买这个罗盘了。”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窘境”,但话锋随即一转: “但是……” “别但是了!” 汪好厉声打断他,眼中杀机爆射:“受死吧!” 她不再犹豫,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微冲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向连君昊,每一声枪响,汪好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射出的不仅是子弹,还有她的生命力! 然而,就在那弹幕即将把连君昊撕成碎片的瞬间—…… “噗!” 一直站在后方、双手在虚空中急速拨动、额头青筋暴起的汪泽凯,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连退数步,脸上瞬间爬满了数道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紫色脉络,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骇然! 而与此同时,连君昊手中那一直平稳托着的青铜罗盘,指针如同疯了一般开始疯狂旋转,罗盘表面绽放出刺目的幽光! 嗡! 甲板上的空间发出一阵剧烈的、不正常的扭曲! 下一秒,在连君昊与汪好之间,那弹幕的路径上,空间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身影从中跌撞而出,正是吴笑笑! 她似乎正处于某种巨大的冲击之下,完全控制不住身形,直接重重地撞在了刚刚说完“但是”、脸上还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笑容的连君昊身上! “唔!” 连君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虽然狼狈,却恰好避开了那原本必中的弹幕,子弹全都打在了空处,将后方船舱的金属墙壁打得火星四溅。 而就在那空间扭曲的裂口尚未完全闭合之际,一声充满凶煞之气的咆哮从中传出! 紧接着,那头由凌小云所化的、狰狞恐怖的血肉猛虎,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那空间裂口中一步踏出。 它身上弥漫着浓郁的死气与杀意,猩红的虎目瞬间就锁定了甲板上的汪好和气息萎靡的汪泽凯! 汪好持枪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突然出现的、重伤的吴笑笑,又看向那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血肉猛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幻阵的界限……被打破了……”她喃喃自语,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血肉猛虎口中,发出了凌小云那混合着疯狂与得意的狞笑: “连大哥!幸不辱命!我胜了!” 连君昊从地上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上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露出了更加浓郁、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汪好,呵呵笑道: “你看……” “我有运气,就足够了。” 第四十七章 团灭 第四十七章 团灭 雨林深处,杀机已至沸点。 小黑蛇与小白蛇的缠斗惨烈无比。 黑蛇凭借【空痕梭】带来的神出鬼没,屡次以刁钻角度撕咬,而白蛇则在丫头【御灵骨笛】的加持下,身形灵动,毒性猛烈,屡屡逼退黑蛇的致命攻击。 林盼盼维持着“丫头”的变身,脸色越来越苍白,汗水浸湿了鬓角,同时维持变身、操控部分蛇群反向攻击、以及支撑护罩,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 她能感觉到,脑海中属于“丫头”的自我意识正在飞速流逝,而属于“林盼盼”的部分,正在浮出水面。 变身,要结束了。 “嘻嘻,撑不住了吧?假货就是假货!” 树枝上的真丫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力不从心,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她笛声陡然变得高亢刺耳,那些原本受“丫头”影响而迟疑的白蛇,蛇瞳中的凶光再次凝聚,嘶嘶声大作,攻势变得更加疯狂! 护罩剧烈波动,裂纹越来越多。 林盼盼咬紧牙关,右眼【怨瞳】全力催动,三道怨灵分身发出凄厉尖啸,不顾自身损耗,疯狂扑向蛇群,暂时延缓了它们的攻势,小黑蛇也感应到主人的危机,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放弃与小白蛇的缠斗,化作一道黑电,直扑真丫头本人! “找死!” 丫头冷哼一声,笛声不停,空着的左手一挥,数条潜伏在树叶间的毒蛇如同箭矢般射向小黑蛇! 就在这时,林盼盼身体猛地一晃,变身状态如同破碎的泡沫般骤然消失! 她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剧烈的精神透支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那层淡白色的护罩也随之闪烁了几下,彻底溃散! 刹那间,她失去了所有防御! 白色的蛇潮瞬间将她淹没! 冰冷、滑腻、带着腥气的蛇躯层层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四肢、腰颈,让她窒息。毒牙刺破皮肤的刺痛感从全身各处传来,麻痹性的毒素迅速注入。 “呃……” 林盼盼发出痛苦的闷哼,她徒劳地挣扎着,试图催动最后的力量,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和针扎般的剧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类嘶鸣和丫头那得意又疯狂的笑声。 她看着小黑蛇为了救她,在数条毒蛇的围攻下奋力厮杀,身上添了无数伤口;她看着那三条怨灵分身在蛇群的冲击下逐渐变得透明、消散…… 最终,她的目光失去了焦距,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无数白蛇覆盖了她纤细的身躯,如同为她覆盖上了一层诡异的白色裹尸布。 当小黑蛇终于撕碎最后一条阻拦的毒蛇,浑身是血地扑到主人身边时,只看到那微微隆起、还在蠕动的白色蛇堆…… 它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嘶鸣,用头疯狂地撞击着蛇堆,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 佛寺广场,已沦为神魔战场。 四尊金刚力士与那青色巨蛇杀得难分难解。 佛兵金刚杵砸落,带着风雷之声,巨蛇则以粗壮的蛇尾横扫,鳞片与佛光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音,火星四溅,盘阿婆操控着残余的幽蓝飞虫,如同附骨之疽,不断骚扰、侵蚀着佛兵,消磨其佛力。 慧明盘坐中央,脸色肃穆,嘴角不断有金色血液溢出。 强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的佛力,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负担,手腕上【十三增上慢】佛珠已亮起十二颗,磅礴的佛力如同江河奔涌,却也引动了潜藏的心魔。 “小辈,看你还能撑多久!” 盘阿婆嘶哑厉喝,再次喷出一口精血,那青色巨蛇受此激发,身躯血光更盛,猛地缠绕住一尊金刚力士,血盆大口狠狠咬下! 咔嚓!佛兵哀鸣,金光爆碎! 慧明身体剧震,又一口金血喷出,他感受到其他战场传来的不祥气息,心中焦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南无阿弥陀佛!” 他双手猛地合十,体内最后一丝潜力被榨取,那最后一颗,也是最核心的一颗佛珠,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十三珠齐亮! 霎时间,佛陀虚影凝实如真佛降世,煌煌佛光普照,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如同琉璃佛国,新生的佛兵更加威严强大,一举将巨蛇逼退,飞虫大片净化! 然而,极盛佛光之下,那“增上慢”的毒火也燃烧到了极致! 盘阿婆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力量压迫得几乎窒息,连连后退,吐出好几口绿血,身上也被无数失控的飞虫反噬,咬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但她浑浊的眼中却闪烁着诡计得逞的疯狂。 “你……撑不住了!”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双手结出一个极其恶毒邪异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无质的蛊咒之力,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向慧明的心神。 盘阿婆当然不知道慧明的心魔是什么,但如今的慧明已在崩溃边缘,只要给一个小小的引线…… 正欲指挥佛兵给予致命一击的慧明,动作猛地僵住。 那浩荡的梵音在他耳中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疲惫和诱惑的低语,仿佛源自他修行路上每一次对“空”义的思考,此刻被无限放大、扭曲: “一切挣扎,皆是虚妄……” “佛魔之争,亦是幻影……” “既然万法皆空,何必执着于降魔?何必执着于守护?” “放下吧……归于空寂……才是真正的解脱……” 这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安宁与虚无感。 慧明只觉得浑身澎湃的佛力瞬间失去了掌控,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毫无意义,身后的佛陀虚影开始晃动、崩解,如同沙塔倾颓,那几尊威武的佛兵,也失去了战意,动作变得迟缓,金光迅速黯淡。 他眼中的坚定、慈悲、勇猛……所有属于“慧明”的情绪和意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空无”所取代。 他缓缓放下了合十的双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抛弃了整个世界的责任。 他就那么静静地盘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喜无悲,无惧无怒,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仿佛变得模糊。 他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一切。 盘阿婆看着彻底陷入“空”之心魔、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慧明,脸上露出了狰狞而残忍的笑容。 “佛法无边?呵……渡不了自己的心魔,终究是虚妄!” 她指挥着那凶威赫赫的青色巨蛇,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缓缓游弋到慧明面前,巨蛇低下头,冰冷的蛇瞳注视着这个放弃了所有的和尚,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 巨蛇一口噬下。 金色的佛血溅落在青石板上,旋即被邪气侵蚀,化为乌有。 佛光寂灭,梵音断绝,只留下广场上空回荡的、那巨蛇满足的嘶鸣与盘阿婆沙哑的冷笑。 …… 桃花山巅,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七煞傩面·嗔】的力量让钟镇野化身毁灭的化身。 暗红色的沸腾杀意不再是气流,而是化作了粘稠的、仿佛由无数愤怒与怨恨凝聚而成的液态火焰,缠绕在他周身,所过之处,山石不是崩裂,而是直接融化、汽化! 凌霄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引以为傲的、连接大地之力的防御,被那液态杀意火焰一次次狂暴地撕裂、灼穿,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早已化为飞灰,露出下面焦黑破裂的皮肤,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增添,鲜血尚未流出就被蒸发。 他只能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那副能够制造震荡的眼镜,争取到的短暂喘息之机,疯狂地闪避、格挡、卸力。 他甚至不惜以手臂硬抗非致命的棍击,借助冲击力拉开距离,或是猛地跺脚,引发小范围的地裂冲击,干扰钟镇野的追击。 “十!” “九!” “八!” 凌霄在心中疯狂倒计时着。 他知道……他知道七煞傩面的时间,只有十秒! 只要撑过这十秒,便足矣!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眼神却如同最冷静的猎手,死死锁定着那狰狞的傩面,他知道,这是生死之间的豪赌,赌的就是这十秒! 钟镇野越战越心惊,同时也越战越狂躁! 这凌霄的韧性、战斗智慧和保命能力,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 那大地之力仿佛无穷无尽,总能在他即将得手时,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危机,十秒的时间,在这激烈的攻防中,显得如此短暂! “三!” “二!” “一!” 当读秒归零的刹那,钟镇野只觉得面具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如同被无形闸门猛地切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极致的狂暴之后,是如同深渊吞噬般的虚弱与空虚感猛地攫住了他,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脸上的傩面光芒尽失,变得灰暗沉重,掉落在地。 就是现在! 原本看似只剩一口气、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凌霄,眼中猛地爆发出如同濒死凶兽般的骇人精光,所有的狼狈和痛苦仿佛都是伪装,他体内最后压榨出的力量如同火山喷发! “结束了!钟镇野!”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那副震荡眼镜的镜片瞬间布满裂纹,显然已超负荷运转,但他毫不在意,对着虚弱不堪、几乎无法站稳的钟镇野,再次零距离催动了最强的震荡波! 嗡!!! 钟镇野本已空虚的身体如同被投入了高速粉碎机,五脏六腑瞬间移位、撕裂,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狠狠抛飞,重重撞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将那巨石都撞得裂开! 凌霄如影随形,速度快到极致! 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身如同燃烧般亮起,所有的幽光瞬间收敛、压缩,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不过尺长、却凝实到极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短刃! 这短刃没有丝毫能量外泄,却散发着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纯粹的、极致的死亡气息! 他瞬间追至钟镇野身前,对着他因痛苦而微微蜷缩、毫无防备的心口,将这柄凝聚了他所有力量、意志乃至生命潜能的死亡之刃,狠狠刺下! 噗嗤! 短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肌肉、骨骼,精准地刺入了那颗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钟镇野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膛的黑色短刃,又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气喘如牛、浑身浴血、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胜利者笑容的凌霄。 “竟然……真的……撑过了十秒……”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不甘,以及一丝……对强大对手的复杂认可。 最终,他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缓缓顺着焦黑的巨石滑倒在地。 …… 豪华游轮的甲板上,气氛凝固。 第一具尸体被从扭曲的空间中抛出,重重砸在甲板上——是林盼盼,她脸色青紫,浑身布满细小的蛇牙印,已然气绝。 丫头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华丽的苗服破损严重,白皙的手臂和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蛇牙印和抓痕,身上不少地方还长出了青黑色鳞片,但她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和胜利的得意。 汪好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具尸体被扔出——是慧明,他盘坐的姿态未曾改变,但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平静。 盘阿婆拄着那根扭曲的木杖,脚步虚浮,她的佝偻身影似乎更加弯曲了,脸上那些疙瘩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呼吸急促而费力。 汪好的手开始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最后,第三具尸体被抛下。 是钟镇野,他心口的致命伤触目惊心,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再无往日的锋芒。 凌霄紧随而来。 他扶着自己那顶破旧的帽子,但帽子下的脸色灰败,气息紊乱。 他身上的伤势最为触目惊心,焦黑的皮肤大片脱落,露出鲜红的血肉,胸口一道几乎贯穿的棍伤还在微微渗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全靠意志在支撑,但还是朝着连君昊点了点头。 看着并排躺在甲板上的三具同伴的尸体,汪好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万念俱灰,甚至连举起微冲的力气都仿佛消失。 而这时,凌小云所化的那头狰狞血肉猛虎,也叼着如同破布娃娃般、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气息奄奄的吴笑笑,随意地将其扔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笑笑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她看着持枪的汪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出大口的鲜血。 “笑笑……” 汪好泪流满面,苦涩地摇着头。 血肉猛虎发出一声夹杂着凌小云狂笑的咆哮,抬起巨大的、布满骨刺的虎爪,带着残忍的戏谑,在汪好绝望的注视下,朝着吴笑笑的头颅,猛地踩下! 噗嗤!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碎。 红白之物飞溅。 汪好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神都变得空白了。 看着并排躺着的四具同伴的尸体,尤其是吴笑笑那惨不忍睹的残躯,汪好眼中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她表情万念俱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连君昊看着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汪好,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普通的老式手枪。 “看来,游戏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如同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抬起手,枪口对准了汪好的眉心。 “再见,汪好,你的仪式感,我收下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寂静的甲板上回荡。 汪好身体微微一震,额头上出现一个清晰的弹孔。 她看着连君昊,眼神空洞,最终带着无尽的悲痛、不甘与未能手刃仇敌的遗憾,缓缓向后倒去。 随着她的死亡,豪华游轮的幻境轰然崩塌,众人重新回到了风雪呼啸的现实。 只剩下汪泽凯一个人,如同孤狼般,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看了一眼同伴们的尸体,又狠狠瞪了连君昊一眼,猛地转身,朝着茫茫风雪深处,亡命奔逃! 连君昊看着他逃跑的背影,呵呵一笑,对身边众人吩咐道:“去吧,把他手里的翁衮像与煞物都拿过……”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竟咳出了一小口发黑的血液,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形都晃了晃。 “君昊哥!” “队长!” “连大哥!” 凌霄强忍着剧痛上前一步,盘阿婆和丫头也面露忧色,他们自己的状态也极差,全靠一口气撑着。 连君昊摆了摆手,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抹暗红,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脸上很快恢复了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无妨……强行干涉、扭转如此规模的气运反噬,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不过,这个代价……目前还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体内的翻腾,目光再次投向汪泽凯消失的方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快去吧,别让他跑远了。” 第四十八章 欺骗 第四十八章 欺骗 看着凌霄、盘阿婆、丫头以及那头步履沉重、伤痕累累的血肉猛虎凌小云,四个同样状态不佳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前去追击汪泽凯,连君昊一直强撑着的从容终于彻底瓦解。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刻意压制的轻咳,而是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鲜红的血点混杂着诡异的黑色块状物,大滩大滩地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狼藉,仿佛雪地盛开的死亡之花。 过了好一会儿,这骇人的咳嗽才稍稍平息。 连君昊用手背擦去嘴角淋漓的血污,撑着膝盖,艰难地直起一些身体,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满足的笑容。 “值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自语:“汪家完了……连家将会……在我手中……真正崛起,柯长生许诺的好处……也将归我……这一切……值……”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与气血逆冲袭来! 他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不祥的深紫色,如同蛛网般蔓延上他的脖颈和脸颊,看上去恐怖异常。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不……还不能……”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刺激自己保持清醒,接着颤抖着手,艰难地摘下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布包,从里面摸索出一个晶莹剔透、装着翠绿色液体的水晶小瓶,【净邪绿药剂】,系统商城里能买到的最顶级的治疗药剂之一。 它虽然无法完全消除强行逆转庞大因果气运带来的根源性反噬,但足以压制伤势,让他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连君昊眼中闪过一丝庆幸,用尽最后力气,要将瓶口凑向自己苍白的嘴唇。 然而,就在瓶口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刹那…… 一只白皙却稳定的手,如同鬼魅般从旁伸来,轻飘飘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手中的水晶小瓶拿走了。 连君昊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汪好那张带着戏谑笑容、虽然苍白却明显比他状态好上太多的脸! 汪好勾着嘴角,一言不发,当着他的面,拔开瓶塞,仰头将那一小瓶珍贵的【净邪绿药剂】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药剂下肚,她脸上顿时恢复了几分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你!?” 连君昊呼吸骤停,眼神都变得空洞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雪地上那几具“尸体”,钟镇野、吴笑笑、林盼盼、慧明,甚至连那个额心中弹的“汪好”都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为什么……怎么会……”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心中的惊骇,那几具“尸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悄无声息地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风雪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喝下药剂的汪好,随意地抹了把嘴,好整以暇地看着因震惊和痛苦而面容扭曲的连君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过就是多套了一层幻境而已……这么简单的套路你都看不懂?” 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亏得你还把瞳术修炼到了这种程度……太少实战了吧,连少爷?还是一心只顾着躲在幕后操纵气运,忘了自己最根本的、观察与辨伪的本事了?” 连君昊倒吸一口凉气,却被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反噬的痛苦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极致的愤怒、羞辱和求生欲让他强行压下痛苦,眼中那两团原本有些黯淡的星河再次开始疯狂流转,试图对汪好发动某种精神层面的反击! “还想用你那眼睛?”汪好眼神一冷,杀机迸现。 下一刹那,连君昊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撕心裂肺的黑暗与剧痛!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双眼,温热的、粘稠的红色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指缝,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倒在雪地里,痛苦地蜷缩、翻滚。 汪好手握着一柄滴血的匕首,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痛苦哀嚎、彻底失去威胁的连君昊,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废物。” 她不再理会这个已经瞎了的失败者,将目光投向凌霄等人消失的茫茫风雪方向,眼神变得凝重而决绝,低声喃喃道: “接下来……靠你们了。”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那辆早已解体、只剩残骸的吉普车废墟。 在那扭曲的金属和碎玻璃中,一个被压扁、撕裂的帆布包格外醒目,里面原本准备好的各种药剂和急救用品早已随着瓶罐的破碎而流了一地,与冰雪和泥污混合,彻底报废。 汪好的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惜。 虽然她利用从楚清风那里得来的【青木玄手】和对幻阵的深刻理解,精心构筑了嵌套的幻境,成功骗过了连君昊和他的队友,甚至骗过了他那双麻烦的眼睛,但有一点是无法作假的……钟镇野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受的伤,是真实的。 那惨烈的战斗和巨大的消耗,做不得假。 如今,他们虽然成功诈死,将自身隐藏到了暗处,重新夺回了一丝主动权,但每个人都已是伤痕累累,强弩之末。 接下来真正的反杀…… 汪好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药效化开的微弱暖意,以及更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 “……还是,需要一点小小的,运气。” 她对着风雪,轻声说道,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在陈述事实。 …… 风雪茫茫,能见度极低。 凌霄、盘阿婆、丫头以及化身血肉猛虎的凌小云,四人沿着汪泽凯在雪地上留下的新鲜足迹,奋力追击。 他们各自都灌下了随身携带的、效果不一的红药,伤口在药力作用下勉强止血、缓慢愈合,但内里的创伤和消耗的元气远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恢复,剧烈的运动牵动着伤势,让他们的速度大打折扣。 饶是如此,前方那个亡命奔逃的身影,依旧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但想要追上,也没那么容易。 汪泽凯虽然不是玩家,没有各种匪夷所思的道具,但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顶级探险生涯,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体能、耐力和雪地行进技巧。 他像一头熟悉这片冰原的雪豹,利用着地形和风势,始终与后方追兵保持着一段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难以逾越的距离。 “不能停下……绝不能让他喘过气来……” 凌霄捂着依旧剧痛的胸口,咬牙低语。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让汪泽凯稍有喘息之机,凭借他手中那诡异的煞物手表操纵气运,他们很可能瞬间失去目标,甚至遭遇不测。 持续的追逐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渐渐地,四人的队形在风雪中被拉长、分散。 化身血肉猛虎的凌小云,凭借野兽般的体魄和一股凶悍的执念,冲在了最前面,低沉的虎啸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丫头紧随其后,她身形灵巧,但身上小蛇留下的蛇毒似乎加深了,鳞片开始缓慢生长,令她呼吸急促,脚步也有些虚浮。 盘阿婆拄着木杖,已经彻底跑不动了,只能尽量加快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佝偻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渺小艰难。 而伤势最重的凌霄,落在了最后。 他呼吸极重,声如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也不断迷离将闭,仿佛是随时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走着走着,他胸口猛地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烈翻涌,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雪地中,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 咳了几声,他试图用手撑地,再次站起来继续追赶。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周围原本只是呼啸的风雪,骤然变得凌厉无比! 那风雪仿佛化作了无数冰冷的钢针,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刺痛感,瞬间穿透他破损的衣物,狠狠扎进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和血肉之中! “呃啊!” 凌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远超寻常风雪! 他瞳孔骤然收缩,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盘阿婆那模糊的、正在艰难前行的背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呼喊示警…… 但,已经太晚了。 他身后的雪地如同水面般无声破开,一道披着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钻出! 正是钟镇野! 钟镇野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显然伤势未愈,但眼神却冰冷如刀,动作迅捷而果决,他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后方死死捂住了凌霄的嘴,另一只手则用尽全身力气,将猝不及防的凌霄猛地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之中! 凌霄双眼圆瞪,拼命挣扎,但重伤之下又遭突袭,力量远不如前。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空出的手迅速从后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对着凌霄因挣扎而暴露出的后心要害,用尽全力,狠狠刺下! 噗嗤! 匕首齐根没入! 凌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风雪,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咯咯”声,最终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生机。 钟镇野重重地喘着粗气,松开手,任由凌霄的尸体软倒在雪地里。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得自蚕沙的【雪隐氅】,正是这件道具让他在雪地中完美潜伏,虽然他自己也满身是伤,动作间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成功解决掉一个强敌,还是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旁边雪地里又钻出两个身影,是林盼盼和吴笑笑。 两人同样狼狈不堪,林盼盼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吴笑笑则拄着百八烦恼棍,走路一瘸一拐,身上满是血迹和淤青,显然都已是强弩之末。 “钟哥……”林盼盼虚弱地喊了一声。 钟镇野看向她们,急切地问道:“大师怎么样了?” 林盼盼脸上露出一丝难过和无奈,低声道:“大师他……又陷入那个‘空’的心魔里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没办法,只能先用绳子把他暂时绑在了一棵树下,免得他……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 钟镇野闻言,眉头紧锁,叹了口气,点头道:“明白了,汪姐那边应该很快能搞定连君昊,她会找到大师的,我们先不管那边了。” 他示意了一下凌霄的尸体:“搜一下他身上,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药剂,抓紧时间恢复一点是一点。” 他的目光投向风雪深处,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凌小云低沉的虎啸和丫头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必须抓紧跟上。” 钟镇野沉声道:“一旦让他们追上了汪泽凯,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 第四十九章 反杀! 第四十九章 反杀! 风雪愈发狂暴,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片死寂的雪原,能见度已经低到不足十米,呼啸的风声掩盖了大部分其他声响。 钟镇野、林盼盼、吴笑笑三人,如同雪原上濒死的孤狼,凭借着【雪隐氅】的掩护和顽强的意志,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潜行。 他们的目标,是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盘阿婆。 盘阿婆拄着那根扭曲的木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与慧明那场看似胜利的战斗,实则让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本命蛊蛇受创反噬,元气大伤,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寒冰,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风雪一点点流逝。 “咳咳……” 她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 她从怀里摸索着,想再找点压箱底的药剂支撑一下,却只摸到几个空空如也的瓶子,之前为了对抗慧明的佛光,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储备。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问问走在她后面、状态同样不好的凌霄还有没有多余的药剂,然而,当她回过头,透过迷蒙的风雪望去时,身后只有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凌霄的身影? 不对! 盘阿婆浑浊的老眼猛地眯起,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她凝聚目力,隐约看到风雪中,似乎有两道模糊的身影,正遥遥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方。 不是凌霄!是…… 她心中警铃大作,干瘪的嘴唇蠕动,就要念动警戒或攻击性的蛊咒,同时手中的木杖也微微抬起,指向那两道模糊的身影。 然而,就在她注意力被后方吸引的刹那,她侧边的雪地猛然炸开! 一道披着雪色斗篷的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猎手,以惊人的速度暴起发难,正是钟镇野! 他甚至没有动用消耗巨大的杀意,将所有力量与意志都凝聚在手中的匕首上,带着一股无声的狠厉,直刺盘阿婆因回头而完全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后心! 盘阿婆听到身后的破空声,骇然欲绝,想要闪避已然不及,她只来得及凭借本能,将身体拼命向旁边一扭! 噗嗤! 匕首没能刺中心脏,却深深扎入了她的右肺,剧烈的疼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动手!” 钟镇野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拔出匕首向后疾退,同时嘶声大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吴笑笑和林盼盼立刻从正面的风雪中冲出! 吴笑笑双目赤红,尽管内伤沉重,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但她依旧如同疯虎般咆哮着冲来,手中百八烦恼棍带着残存的、微弱却炽热的怒焰,横扫盘阿婆下盘! 林盼盼脸色苍白如纸,强忍着精神透支的眩晕感,右眼【怨瞳】再次强行开启,虽然只能召唤出一道比之前虚幻得多、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怨灵分身,但那直透灵魂的尖啸和阴寒气息,依旧让盘阿婆动作一滞! 而小蛇,她甚至不敢唤动,对方有着控蛇之术,似乎还能压制丫头被小蛇咬伤后的鳞片成长,林盼盼担心,眼前的盘阿婆不知会否反向操纵小蛇。 “你们……找死!!” 盘阿婆又惊又怒,肺部的创伤让她呼吸如同破风箱,但她毕竟是经验老辣的蛊师。她强行压下剧痛和眩晕,手中木杖猛地顿地! 嗡嗡嗡! 一群数量远不如前、却更加凶悍、体型更大的幽蓝色飞虫从她袖口和领口蜂拥而出,发出刺耳的嗡鸣,如同自杀式袭击般,分成两股,一股扑向正面冲来的吴笑笑和林盼盼,另一股则悍不畏死地撞向后退的钟镇野! 同时,她喉咙里发出一种诡异嘶哑的音节,不再是笛声,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蛇咒。 随后,她脚下的积雪开始蠕动,三条通体漆黑、头呈三角、一看就剧毒无比的毒蛇破雪而出,嘶嘶地吐着信子,如同三道黑色闪电,分别噬向三人! “小心毒蛇!” 钟镇野疾退中挥动匕首格挡飞虫,大声提醒。 吴笑笑怒吼一声,燃烧的棍影舞动,将扑来的飞虫扫灭大片,但依旧有几只突破了棍网,叮咬在她手臂和肩膀上,带来一阵麻痹感,她不管不顾,棍势不减,狠狠扫向那袭来的黑蛇! 林盼盼的怨灵分身则迎向了另一条黑蛇,虚幻的手臂缠绕上去,疯狂吸取其生机,那黑蛇动作顿时变得迟缓,但她本人也被飞虫干扰,不得不分心闪避,脸色更加难看。 钟镇野面对飞虫和最后一条黑蛇的夹击,身形在雪地上急速闪动,匕首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削断了几只飞虫,同时一脚踢起大片积雪,暂时遮蔽了黑蛇的视线。 盘阿婆趁此机会,想要再次施展更恶毒的蛊术,但肺部的伤口让她气息不畅,咒语念到一半便剧烈咳嗽起来,喷出带着泡沫的鲜血。 就在这时…… “阿婆!” 一声带着哭腔和惊怒的尖叫声从侧前方传来,是被打斗声吸引回来的丫头! 她看到盘阿婆身受重伤、被三人围攻的惨状,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们敢伤阿婆!我要你们全都给我的小宝贝陪葬!” 丫头状若疯狂,根本顾不上自己也伤势不轻,猛地将那个古朴的骨笛凑到唇边,一段急促而充满杀伐之气的笛声骤然响起! 霎时间,周围的雪地仿佛活了过来。 沙沙声不绝于耳,数十条、上百条通体雪白的毒蛇,从积雪下、从岩石缝隙中钻出,如同响应女王的召唤,猩红的蛇信吞吐,冰冷的蛇瞳锁定钟镇野三人,如同白色的死亡潮水,汹涌扑来,数量远比之前林盼盼面对的还要多! 前有盘阿婆的飞虫和黑蛇负隅顽抗,侧有丫头召唤的白色蛇潮席卷而来,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钟镇野眼神一凛,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猛地将目标转向了正在吹笛的丫头!只要打断她,蛇潮不攻自破! 他左手食指上那枚古朴的黑色戒指【心煞】,悄然亮起微光,他强行凝聚起一丝残存的杀意,不再用于攻击,而是将其注入戒指,引动了其中蕴含的、直指心灵恐惧的力量!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的恐惧意念,并非直接攻击丫头的意识核心造成严重幻觉,而是化作一股更隐蔽、更针对性的干扰波动,如同精准投放的毒刺,瞬间命中了全神贯注吹笛的丫头! 丫头正调动全部心神操控蛇潮,忽然觉得心底莫名一寒,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慌乱和恐惧感毫无征兆地涌现,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暗中窥视着她! 那原本流畅而充满杀伐之气的笛声,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和滞涩! 就这瞬间的干扰与心神失守,白色蛇潮的攻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几条冲在最前面的白蛇甚至因为指令的模糊而互相撕咬起来! “就是现在!” 钟镇野对吴笑笑和林盼盼吼道。 吴笑笑心领神会,不顾周身飞虫叮咬和黑蛇纠缠,将最后的力量灌注于棍中,那微弱的怒焰再次升腾,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棍,狠狠砸向因笛声紊乱而露出破绽的盘阿婆! 林盼盼也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精神,那道虚幻的怨灵分身发出最后的尖啸,猛地扑向盘阿婆的面门! 盘阿婆本就重伤,又遭笛声反噬干扰,面对这内外交攻,再也无力回天。 砰! 噗嗤! 棍棒砸碎了她的头骨,怨灵穿透了她的灵台。 盘阿婆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神采瞬间黯淡,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木杖“咔嚓”断裂。 “阿婆!!!”丫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笛声戛然而止。 而失去了笛声操控,那汹涌的白色蛇潮瞬间失去了方向,变得混乱不堪,大部分茫然地停在原地,少部分开始互相攻击。 但丫头已经彻底疯狂了,她扔掉骨笛,如同发怒的雌豹,不管不顾地朝着刚刚击杀盘阿婆、几乎脱力的吴笑笑和林盼盼扑去! “吼——!!!”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暴戾与焦急的虎啸,如同惊雷般由远及近! 血肉猛虎凌小去而复返! 它显然是被这边的打斗声和丫头的尖叫惊动,庞大的身躯撞开风雪,如同一座血肉小山般猛冲过来,目标直指距离丫头最近的钟镇野! 前有疯狂扑来的丫头,后有猛虎扑击!钟镇野陷入了绝境!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那源自“大恐惧”的、对杀意极其敏锐的感知,再次发挥了作用。 他清晰地感受到,凌小云所化猛虎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狂暴的杀意,而是在极致的愤怒和担忧驱使下,变得更加凝聚、却也更加……容易被引动! 心念电转间,钟镇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他没有去管近在咫尺的丫头,而是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般,猛地探出,并非攻击,而是尝试去接触、去引导凌小云那澎湃的杀意! 嗡! 一股奇异的共鸣产生! 凌小云只觉得扑向钟镇野的意志猛地一滞,那凝聚的杀意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滑不留手的墙壁,竟然不由自主地偏转了几分方向,原本扑向钟镇野的庞大身躯,带着收势不住的惯性,狠狠地撞向了正准备扑向吴笑笑和林盼盼的丫头! “你!”丫头惊骇欲绝,根本来不及躲闪。 嘭! 血肉猛虎沉重的身躯如同失控的卡车,直接将丫头娇小的身影撞得飞了出去! 她人在半空中就喷出一大口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雪地里,翻滚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凌小云自己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和撞击,摔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深沟,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连续的重创和刚才那诡异的杀意偏转,让他一时间难以掌控这具庞大的身躯,只能徒劳地挥动着利爪。 机会! 钟镇野眼中寒光一闪,强忍着肋骨折断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抓起百八烦恼棍,将体内最后一丝杀意灌注其中,随后朝着倒地挣扎的凌小云猛冲过去! “小心!”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汪泽凯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他脸色苍白,显然也到了极限,但他双手正在虚空中急速拨动,手腕上的煞物手表微微发光! 就在钟镇野前冲的路径上,一块被积雪半掩的石头莫名松动,滚落下来,恰好垫在了钟镇野即将踏下的脚下! 这本该是一个绊脚石,但钟镇野却福至心灵般,脚尖在石头上一借力,身体如同获得了额外的推动,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凌小云胡乱挥舞的、带着骨刺的虎爪! 同时,凌小云身下的一片积雪莫名塌陷,让他挣扎起身的动作再次受阻! 是汪泽凯,他在强行催动煞物,干扰凌小云的气运,并为钟镇野创造那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好运”! “死!” 借着这短暂创造出的机会,钟镇野终于冲到了凌小云身前! 他怒吼一声,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这最后一击上,百八烦恼棍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烧红的铁钎,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血肉猛虎因咆哮而张开的巨口,直贯后脑! 噗——! 虎啸戛然而止。 凌小云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猩红的虎目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痛苦,以及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暗红色的杀意从他口鼻耳中溢出,那具狰狞的血肉外壳剧烈地抽搐、收缩,最终如同漏气般干瘪下去,重新露出了里面凌小云那残破不堪的本体,已然气绝。 而钟镇野,在完成这最后一击后,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手中长棍脱落,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钟队长!” 汪泽凯惊呼一声,踉跄着冲上前,在他倒地之前,勉强扶住了他。 钟镇野靠在汪泽凯身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感觉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对着汪泽凯,艰难地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线看到,远处的风雪中,汪好正拖着两个人影,一个是连君昊,另一个则是慧明,正艰难地朝着这边走来。 当她看到这边倒了一地的人,尤其是看到软倒在汪泽凯怀中、生死不知的钟镇野时,她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中拖着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第五十章 得杀了连皓阳? 第五十章 得杀了连皓阳? 钟镇野这一次醒来得很快。 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挣脱,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规律的颠簸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架简易的雪橇上,被几条健壮的雪橇犬拖着在雪原上飞驰,身上的剧痛已经大为缓解,只余下些许酸软和隐隐作痛,显然是在昏迷期间被灌下了效果不错的治疗药剂。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撑着手臂坐起身。 雪橇上并排躺着慧明,大师没有昏迷,只是双目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双手被绳索缚住,他嘴唇微微开合,用一种平缓却毫无生气的语调喃喃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争什么?斗什么?到头来,不过一捧黄土,一场空寂……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执着是苦,放下是空……” 钟镇野看着慧明这彻底陷入“空”执心魔的状态,心中叹了口气。 不远处,传来连君昊那依旧温和,此刻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 “呵呵……放心吧,就算你们变成我和我队友的模样,也是徒劳。我们的记忆,早在进入这个副本前,就被尊者以无上手段处理过了,所有关键信息皆已锁死或混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至于杀了我?” “尽管动手便是,不久之后,我自会重生,这次的失败,不过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次小小波折。” 钟镇野循声望去,只见连君昊被反绑着坐在另一架由吴笑笑驾驶的雪橇上,他面容轻快,即便双眼蒙着血迹,他的姿态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平静。 而汪好和林盼盼就坐在连君昊对面,两人脸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显然对这块滚刀肉感到棘手。 “那就杀了他吧。”钟镇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听到他的声音,几人同时望了过来。 “师父!你醒了!”吴笑笑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 “钟哥,你没事吧?”林盼盼也关切地问道。 钟镇野冲她们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目光转向汪好,后者与他视线交汇,会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驾驶着钟镇野这架雪橇的汪泽凯头也不回地开口道:“现在杀了他,可就什么情报都撬不出来了。” 钟镇野看向汪泽凯宽阔的背影,平静地说道:“这个人根本不怕死,或者说,死亡对他而言并非终结,严刑拷打,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连君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赞同的弧度:“这是自然。” 汪好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恼地接话:“可是他把连皓阳藏起来了,我们不找到连皓阳,没办法……咳,没办法彻底了结这次的麻烦啊。” 她及时改口,避免在汪泽凯面前提及“任务”之类的字眼。 汪泽凯听了,呵呵一笑,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洒脱:“我就知道,你们几个来历不简单,目标也绝非仅仅是对付什么黑萨满……行了,具体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多问,反正眼下,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也想亲手宰了连皓阳那个杂碎!”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狠厉:“要不,把这小子交给我。我们汪家倒斗这么多年,对付不肯开口的‘粽子’和活人,总有些比死还难受的土方子。他这副硬骨头,多半也扛不住。” 连君昊即便听到此言,脸上依旧不见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好奇般的平静:“哦?那我倒是不介意,见识一下汪家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手段。” 汪泽凯冷哼一声:“什么老祖宗,现在拍马屁可来不及了。” 汪好将目光投向钟镇野,带着询问之意:“你说呢?” 钟镇野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一试,我们的人在旁边盯着,确保不出意外就行。” 说话间,营地的轮廓终于在风雪中显现。 如今的营地已显得颇为冷清,大部分人手都已按照汪泽凯之前的安排分散行动,只剩下寥寥几个负责后勤的心腹还在坚守,见到汪泽凯等人归来,这几人顿时大喜过望,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汪哥!怎么样了?连皓阳那王八蛋死了吗?” “那些会妖法的家伙都解决掉了吗?” “兄弟们都没事吧?” 汪泽凯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振奋,他哈哈一笑,中气十足地回答道:“连皓阳还没死,但也跟死了差不多!他手下那些会妖术的爪牙,已经被我们全部清理干净,就剩下这一个活口!” 他指了指被拖下雪橇的连君昊,继续道:“现在外面冰天雪地,连皓阳孤身一人,根本逃不了多远!至于这个家伙……”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连君昊的衣领:“我要撬开他的嘴!你们去,给我准备些趁手的工具来!” 那几个后勤人员闻言,脸上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狰狞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汪哥放心!保管给您准备得妥妥当当!” 汪泽凯回头,看了钟镇野几人一眼,沉声道:“你们身上伤都没好利索,先好好休息一下。等我好消息!” 说罢,便拖着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嘲弄的连君昊,朝着营地角落一顶较为偏僻的帐篷走去。 等到汪泽凯走远,吴笑笑才走上前,有些无奈地看了汪好一眼,压低声音道:“汪师姑,这……这不太对吧?你说过,连家后来只有连皓阳逃了出去,可如果必须要杀了连皓阳才能结束副本,那历史上连皓阳就应该是个死人才对啊?那连家后来是怎么存续下去的?” 汪好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困惑:“我也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打败了连君昊这支小队,副本就应该结束了……” 林盼盼思索着,轻声补充道:“副本给我们的主线任务是:‘帮助汪泽凯完成其计划,或阻止连皓阳完成其计划’,现在任务一直没显示完成,意思是……我们不仅没能帮助汪哥成功杀掉连皓阳,甚至……连皓阳他自己的‘计划’,也还没有被彻底阻止?还在继续进行中?” 吴笑笑苦闷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这事怎么越来越复杂了?不会还有硬仗要打吧?连君昊这一队已经比楚清风那队难缠多了,要不是汪师姑你布局够深,我们真就全交待在这儿了。要是再来一队更强的,真顶不住啊。” 钟镇野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队友们,沉声道:“别自己吓自己,连君昊小队已经是对方投入的最终力量,他们不可能再有后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连皓阳。汪泽凯说得对,冰天雪地,他无处可逃,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 与此同时,十几里地外,一片被风雪笼罩的小树林深处。 一个面容精干、穿着厚实旧棉袄的中年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收集来的枯枝与干草堆成篝火。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燃,然后俯下身,用嘴小心地吹着气,助长那微弱的火苗。 就在这时,篝火旁一个一直昏迷不醒的人,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正是连皓阳! 他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和涣散,待看清眼前正在吹火的中年人时,不由得一怔,嘶哑着开口: “健叔?” 那被称为健叔的中年人闻声,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惊喜:“少爷!您醒了!太好了!” 连皓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酸软无力,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里?” 健叔连忙上前扶住他,解释道:“少爷,之前咱们攻打汪泽凯的营地失败,场面太乱,好多兄弟在逃跑,我被冲散了,一直找不到您,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想着,回咱们之前的营地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结果,靠着老爷以前指点过的瞳术,我发现矿洞深处好像被人用特殊的风水法子布置过,隔绝了内外气息和视线,我觉得不对劲,费了老大劲才闯进去……结果,就在最里头一个隐蔽的石头缝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您!我怕您留在那儿有危险,就赶紧把您背出来了!” 连皓阳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拍了拍健叔的肩膀,赞许道:“健叔,你干得非常不错!这次多亏你了!” 说着,他目光逐渐变得阴沉下来,透出一股狠戾:“我们的人……现在还有多少?” 健叔闻言,脸上露出悲戚和无奈,重重叹了口气:“没了,少爷……都没了。大部分兄弟都折在营地那边了,剩下逃出来的,也不知道被风雪吹散到哪里去了,联系不上……现在,恐怕就剩下咱们俩了。” “妈的!” 连皓阳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雪地上,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怨毒之色:“不能就这么算了!汪泽凯把老子害成这样,老子一定要他付出代价!而且……我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我爸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健叔又是一声长叹,语气充满了无力:“可是少爷,咱们现在就这情况,要人没人,要枪没两把,还能怎么办?” 连皓阳死死咬着牙,眼神疯狂闪烁,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 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健叔说: “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第五十一章 惊天大瓜 第五十一章 惊天大瓜 帐篷内弥漫着一股血腥与汗液混合的沉闷气味。油灯的光晕在帆布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着中央那把椅子上绑着的人。 连君昊的头无力地仰靠着椅背,双眼处原本蒙着的布条已被取下,露出两个凝固着暗红血痂、深陷下去的空洞,边缘皮肉翻卷,仍在微微渗着血丝。 他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原本整洁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被鞭子抽裂的布料下,是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泛白的皮下组织,他的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得发紫肿胀。 在他身旁的地上,散乱地扔着几件沾血的刑具,一根带着倒刺的皮鞭、几根粗细不一的钢针、一个烧得半黑的火钳,还有一桶浑浊的、飘着冰碴的雪水。 汪泽凯就坐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上,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沾满血污,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和脸颊上,那些之前强行催动气运留下的紫色脉络,此刻如同活物般清晰凸起,在他苍白的皮肤下蜿蜒盘踞,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狰狞感。 听到帘子响动,汪泽凯疲惫地抬起头,看到是钟镇野和汪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与挫败的苦笑,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行,撬不开。看着文文秀秀,骨头是他妈的真硬……什么手段都用了,屁都没放一个。”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动作牵动了脖颈上的紫痕,让他痛得微微蹙眉。 钟镇野目光扫过连君昊的惨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倒是意料中事。” 就在这时,椅子上气息奄奄的连君昊竟虚弱地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是……钟队长来了么?” 他空洞的眼窝仿佛能视物般:“望”向钟镇野的方向,“你们……找到连皓阳了吗?” 钟镇野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稳:“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连君昊低低地笑了笑,带着血沫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溢出,他勉力抬了抬头,示意道:“你……靠近点。” 钟镇野眼神微动,没有犹豫,俯身将头凑了过去。 连君昊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血腥和一丝冰冷的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的……剧情推进进度……不高吧?是不是很奇怪,明明你们什么都知道了,但为什么……进度还不高?”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嘲弄:“有没有想过……你们连历史都改变不了?如果是这样,你杀死苗飞星的历史投影……又能怎样?他如果都不会来到副本外……就算再虚弱,又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钟镇野面色不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连君昊嗬嗬地笑了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有个……建议……给你。” 钟镇野直起身,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连君昊“望”向汪泽凯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准确地面朝着他:“能请……汪泽凯先生……先离开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钟队长、汪小姐说。” 那边的汪泽凯闻言,无所谓地摆摆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行,你们聊,我也确实……该去歇会儿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那紫色的脉络随之蠕动,显得更加骇人。 “有消息……告诉我。” 他最后看了连君昊一眼,眼神复杂,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帘子,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三人,气氛更加凝滞。 汪好走到钟镇野身边,冷冷开口:“你到底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连君昊仰着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帐篷顶,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轻轻笑了笑,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平静:“这次我们败了,确实在我预料之外。你们……也比我想象得要厉害,刚刚……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所以,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汪好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怕死了?” “这世上有太多事,比生死更加重要。”连君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钟镇野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连君昊脸上:“那你就说说吧。” 连君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把剧情进度……推到满。但作为交换,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我们是不会放过连皓阳的。”汪好不等他说完,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 然而,连君昊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恼怒或失望,反而发出了一连串低沉而沙哑的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不不不……呵呵呵……我可没让你们放过连皓阳。” 钟镇野和汪好同时一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你什么意思?”钟镇野皱眉问道。 连君昊止住笑,空洞的眼窝转向他们:“你们得先答应与我交易,如何?我会告诉你们怎么找到连皓阳,甚至……你们要杀他,也可以。但你们,不能杀我。你们把我留到副本结束……让我正常离开副本。” 这个要求让钟镇野和汪好更加不解。 钟镇野紧紧盯着他:“为什么?你明明不怕死,明明想要改变连家历史,为什么会要我们这么做?” 汪好更是上前一步,眼神冰冷,杀意毫不掩饰:“你若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只会当你有别的阴谋诡计,现在就杀了你!” 连君昊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威胁,只是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胸前的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我说了,你也未必会相信我。” 汪好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垂上一枚看似不起眼的小耳钉,面无表情地说:“你说就是了。” 连君昊“看”了她耳钉的方向一眼,仿佛能感知到那细微的能量波动,他扯了扯嘴角:“行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答案很简单,刚刚……你爷爷汪泽凯审问我的时候,我也从他嘴里……套了点话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发现,他口中的连皓阳……和我知道的爷爷连皓阳,似乎……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钟镇野追问,心中隐隐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连君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兀自说了下去:“大部分,都是对得上的。性格、长相、年龄,但是,有一个地方……不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我小时候是没见过我爷爷的,他死得早。但我知道……我们家的瞳术能保留下来,全靠他,他当然也是将瞳术修炼到了……很高深的地步。”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明显的困惑:“但汪泽凯明说了,他认识的连皓阳……天赋极差,瞳术更是掌握得……非常糟糕。” 钟镇野眉头紧锁:“他就不能是之后再练上去的?” 然而,一旁的汪好却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她看向钟镇野,语气肯定:“不太可能,连家瞳术和汪家瞳术一样,都是要从小就练,打熬根基,过了那个年纪,根基没打好,就几乎没可能练到高深境界了,这是天赋和早期开发决定的,后天极难弥补。” 连君昊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和了然:“是啊,所以,你们见到的那个连皓阳……恐怕……根本不是我的爷爷。” 他语出惊人,让帐篷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连家……早就完了。” 连君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只是有人强行续了它的命。那个人或许是连皓阳身边的人,他假扮成了连皓阳……凭着对连家的忠诚,将自己的后代变成了新的连家,又传下了瞳术……并且一心想着找你们汪家报仇……” 听了这话,汪好惊得嘴巴微微张开,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钟镇野也是心头剧震,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消息太过匪夷所思,完全颠覆了他们之前的认知!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汪好手指再次轻轻触碰了一下耳钉,随即对着钟镇野,极其轻微却肯定地点了点头……连君昊这番话,是真的!至少,在他认知和感知层面,他认为是真的,没有撒谎! 帐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连君昊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钟镇野才缓缓开口,轻声问道:“所以,你不怕我们杀死连皓阳,你只是希望我们弄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爷爷、并且放过他?你想活到副本结束,也是想看看副本结束后,历史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没错……这就是交易的内容。” 连君昊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虽然动作轻微,但意思明确:“到时候,你们想再杀我……那也无妨。” 钟镇野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变幻不定的汪好,沉声道:“汪姐,这事说到底,还是你们两家……或者说,和这个‘新连家’的恩怨,由你决定吧。” 汪好紧紧抿着嘴唇,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她看着椅子上那个双眼已瞎、遍体鳞伤却依旧带着某种诡异平静的连君昊,又想到那个可能并非连家正统血脉、却顶着连皓阳之名与汪家纠缠厮杀的“仇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震惊都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钟镇野,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就和他交易吧。” 汪好的目光再次扫过连君昊,语气冰冷:“我也想知道,我们汪家面对的所谓连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身上散发出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决绝:“而且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他们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我相信,无论面对什么情况,我们都能应对!” 第五十二章 牧民部落 第五十二章 牧民部落 帐篷帘子掀开,钟镇野与汪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抹凝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 汪好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谜题就摆在谜面上……这么简单的事,我们居然没想过。” 钟镇野呵呵一笑:“副本都是要推剧情的,结果我们一路打打杀杀,倒是错过了最重要的部分,接下来……” “找不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他话未说完,就被远处传来的、吴笑笑那带着烦躁的呼喊打断。 循声望去,只见吴笑笑和林盼盼正从营地外的风雪中走来,两人都是一身狼狈,皮帽和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盼盼看到钟镇野和汪好,加快几步走近,声音有些发虚:“钟哥,汪姐,找不到,成吉思汗墓入口那边也找遍了,没有连皓阳的影子。” 钟镇野问:“连痕迹都没有吗?” “有当然是有的!问题就是痕迹太多了!” 吴笑笑用力跺了跺脚,震落靴子上的积雪,无奈地接口:“他们之前在那折腾得天翻地覆,看样子是想把整个墓掏空,留下太多乱七八糟的痕迹了,后来那场雪崩更是把一切都搅和得乱七八糟……根本没办法判断哪些是连皓阳单独留下的!”她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雪堆,“那家伙属耗子的吗?钻进去就没影了!” “没关系。” 钟镇野神色平静:“那里不重要了,我们现在去另一个地方。” 林盼盼一怔,抬起被冻得发红的脸:“哪里?” 汪好接过话,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远方,声音清晰而肯定:“一个牧民部落,真正的牧民部落,也是那个……黑萨满额日勒,所在的部落。” …… 与此同时,在三十多里地外。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连皓阳与那个名叫健叔的中年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两人都衣衫褴褛,面色青白,呼出的白气浓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忽然,健叔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声音带着一丝惊喜的沙哑:“少爷,你看!” 连皓阳勉力抬头望去。只见远处苍茫的雪原尽头,依着一片避风的山坳,赫然出现了一大片牧民聚居地。 数十顶大小不一、厚实保暖的蒙古包如同雪地上生长的白色蘑菇群,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外围用粗大的木桩和皮绳简单围成了栅栏,几缕稀薄的炊烟从一些蒙古包的顶孔中袅袅升起,给这片死寂的冰原带来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这里规模不小,看起来至少有上百户人家。 连皓阳死死盯着那片部落,脸上原本因寒冷和疲惫而麻木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恨意与亢奋的狰狞所取代,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那个萨满额日勒……就是来自这里……他们是成吉思汗墓的守护者,却也是一群被额日勒看不起的废物……” 说到“废物”二字时,他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身体晃了晃,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少爷!你怎么了?”健叔连忙用力扶住他,紧张地问道。 连皓阳用力晃了晃脑袋,眼神有些迷茫和混乱,声音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不知道,这次醒来后,我脑子里……似乎多了不少东西……” 他皱着眉,努力思索:“明明……明明是那个萨满主动来找我的,我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清楚地知道他的部落在哪里?而且我好像还知道……要怎么、怎么煽动他们……” 说着,他捂住头的手更加用力,然而,这阵突如其来的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息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重新被那种近乎狂热的狰狞所取代,他低吼道:“这样更好!这是天赐我的大气运!” 他甩开健叔搀扶的手,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腰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就算汪泽凯手下那几人妖术再强,他们又如何敌得过千军万马?这一次,他们死定了!” 说着,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那片部落走去。 健叔看着他陡然转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接近了部落栅栏。 就在距离入口还有几十步远时,“嗖”的一声,一支尾部带着白色羽毛的箭矢破空而来,“叮”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连皓阳脚前半尺不到的雪地上,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连皓阳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营地边缘一座简陋的木质哨塔上,一个穿着厚实皮袍、脸颊冻得通红的蒙古牧民正弯弓搭箭,锐利的目光透过风雪锁定着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警告意味十足。 连皓阳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运足了气力,朝着哨塔方向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开:“我们二人是承着贵部落萨满额日勒的遗愿来的!我们求见你们的首领!” 哨塔上的牧民闻言,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过头,朝着营地内部用蒙语大声呼喊了几句,连皓阳和健叔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营地里的气氛似乎瞬间绷紧了些。 健叔悄悄靠近连皓阳,低声道:“少爷……” 连皓阳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虚弱与胜券在握的诡异笑容,死死盯着那即将打开的营门。 没过多久,沉重的营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嘎吱”的声响,一大群牧民涌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厚重的皮袍,脸上带着高原红和长期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雄壮的蒙古族汉子,他豹头环眼,面色黝黑,步伐沉稳有力,如同一头行走的棕熊。 他领着一众手持套马杆、腰挎弯刀的牧民手下,大步来到连皓阳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眼神执拗的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略显生涩的汉语沉声问道: “你是谁?你和额日勒萨满是何关系?” 连皓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这位首领,这两天,你们应该都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雪崩声音,还有那些震动、那些不正常的声音……你们一定知道,有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是吗?” 那大汉眼中闪过一抹阴郁,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的。但是萨满大人离开前吩咐过,让我们这几日固守营地,不要轻易外出……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身后的牧民们也纷纷投来询问和警惕的目光。 连皓阳脸上适时地露出悲愤之色,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当然知道!是有一群人,一群贪婪的外来者,他们想要盗掘伟大的成吉思汗之墓!” “什么?!” “盗墓?!” “腾格里啊!他们怎么敢!” “巴特尔,他说的是真的吗?”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惊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有汉语的惊呼,更多的是蒙语的叱骂和难以置信的询问,群情激愤,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连皓阳身上。 连皓阳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沉痛而恳切:“额日勒萨满……他是想靠自己阻止这一切的!因为对面那些人里,也有擅使妖术的怪人!这几日,他们就在那片雪山之下斗法不断……但很可惜,萨满他……他失败了。”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脸上流露出真挚的惆怅与忧郁。 他继续道,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悲情角色:“至于我,我与这些妖术师也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一路追踪而来,临时与额日勒萨满联手,结果没想到……还是败了,萨满他……恐怕已遭不测。” 说着,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事已至此,我力量微薄,只能冒死前来,寻求你们的帮助了!” 那被称为巴特尔的壮汉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并未立刻被煽动:“我凭什么相信你?空口无凭!” “你可以不相信我。” 连皓阳苦笑一声,摊开手,姿态放得很低:“但你们若是再不前去阻止,圣墓就要被盗掘一空了!当然,这几日我与萨满并肩作战,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我同样不希望让那些妖术师的阴谋得逞!所以,我会让你相信的。”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空灵而悠远,仿佛在诵读某种深植于脑海的、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我知道,你们部落不久前,举行了一场极其盛大而隐秘的仪式,你们献祭了一匹强大的草原巨狼,它的力量令你们所有人都感到震撼……它最终,凝聚成了一尊能够引动怒焰、蕴含无上战意的翁衮,对吗?” 巴特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颤音:“是、是的……你怎么会知道?!” 连皓阳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极致的愤怒,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无比的痛心:“因为现在,那尊代表了你们部落信仰、凝聚了你们希望与力量的翁衮,已经被那些妖术师夺走了!他们贪婪无比,绝不会放过任何蕴含力量的东西!” 他猛地伸手指向成吉思汗陵墓的方向,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充满了煽动性:“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知道你们是圣墓的守护者,他们想要深入陵墓,获取里面的一切,就一定会杀了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想想吧!圣墓被亵渎,守护圣墓的萨满已经遇害,连象征力量的翁衮都被夺走!你们还能在这里固守等待吗?等待他们准备好一切,然后像宰杀羔羊一样来屠杀我们吗?”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粗重的牧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额日勒萨满的“遗愿”、部落的存亡、信仰的尊严与现实的危机紧紧捆绑在一起: “额日勒萨满为何让你们固守?他是担心你们贸然出击,遭受不必要的损失!他是想靠自己解决危机!但他失败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这些继承了萨满遗志的人,团结起来,为了守护祖先的荣耀,为了部落的生存,去战斗!” “我要杀死那些妖术师,而你们,应该去把那些亵渎者赶出去!夺回你们的翁衮!用他们的血,祭奠萨满的英灵,洗刷圣墓可能蒙受的耻辱!” 牧民们一开始还带着怀疑和警惕,但随着连皓阳一句句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心坎上的话语,尤其是他准确说出了只有部落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翁衮仪式细节,他们的眼神逐渐变了。 怀疑被愤怒取代,警惕被同仇敌忾淹没。 想到圣墓可能正在被亵渎,想到萨满可能已经牺牲,想到那拥有强大力量的翁衮被夺,一种原始的、保卫家园和信仰的怒火在每个人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巴特尔!我们不能等了!” “杀了那些妖术师!” “夺回翁衮!为萨满报仇!” “保护圣墓!”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无论是用汉语还是蒙语,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战斗! 巴特尔看着群情激愤的族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虚弱却言辞凿凿、仿佛洞悉一切的汉人,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天空,发出一声如同雄狮般的咆哮: “收拾武器!跟着这位朋友,去把那些妖术师杀光!保卫我们的圣墓!” “噢!!!” 巨大的应和声浪冲天而起,所有能战斗的牧民立刻行动起来,如同被点燃的干草,迅速冲向各自的蒙古包和马圈,整个部落瞬间充满了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躁动。 连皓阳被激动的牧民们簇拥着,走向营地内部。 落在后面的健叔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虽然步履蹒跚却背影挺直的连皓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欣慰的神色,他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经历这般大变……少爷他……真的,不一样了。” 第五十三章 剧情推进计划 第五十三章 剧情推进计划 天色将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持续了数日的风雪竟难得地暂歇了片刻,只余下刺骨的寒风在空旷的山峦间呼啸。 钟镇野带着林盼盼、吴笑笑,以及汪泽凯,不知何时已悄然攀上了成吉思汗陵墓所在的那座雪山的山腰,借着一处凸出的岩石隐蔽身形。 慧明依旧因心魔陷入“空”执未能同行,而汪好……此时,正在前线探查。 从这里遥遥望去,远处那片依偎在山坳中的牧民部落清晰可见。 与周遭沉入暮色的雪原不同,那片部落此刻竟是灯火通明,数十堆篝火在营地中央和边缘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攒动的人影。 可以看到牧民们正在忙碌地集结,人影绰绰,不时有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随风隐约传来,整个部落仿佛一个被惊醒的蜂巢,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躁动与肃杀。 就在这时,几人身边的空气一阵微不可查的波动,汪好的身影凭空显现。 她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如同融入夜色的【夜游神衣】,递还给林盼盼,低声道:“我回来了。” 几人立刻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怎么样?”钟镇野问道。 汪好脸色凝重,摇了摇头:“不容乐观,我用【先识蝉】在营地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了连皓阳……他已经完全说动了这个部落。”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他颠倒是非,让那些牧民相信,黑萨满额日勒是我们杀死的,还说我们要盗墓,现在整个部落群情激愤,只等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倾巢而出,来找我们麻烦了。” 一旁的汪泽凯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都找见连皓阳了,不能趁乱直接把他杀了吗?一了百了!” “光杀了他没用。” 钟镇野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部落:“他已经成功点燃了那些牧民的怒火。如果我们现在杀了他,无异于提前引爆火药桶,只会让他们立刻疯狂地扑过来。” 他侧头看向汪泽凯,冷静分析:“他们人多势众,有刀有枪,而且熟悉地形。就算我们几个能凭借手段脱身,汪哥你营地里那些尚未撤离的弟兄们怎么办?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掉。就算我们现在立刻掉头回去,收拾东西连夜逃跑,凭这些牧民对草原的熟悉和追踪能力,我们恐怕也跑不过他们。”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根据连君昊透露的信息和任务进度停滞不前的现状,这个副本的关键剧情之一,恰恰在于要让这些被蒙蔽的牧民认清真相,认清他们的萨满额日勒早已堕落,企图将他们打造成被怒火操纵的杀人工具;要让他们明白,未来的主旋律应该是团结与和平,而非无谓的仇恨与厮杀。 小队之前一路搏杀,却始终未能真正触及萨满额日勒与牧民部落这条暗线,导致剧情进度一直卡在62%无法推进。 因此,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与这些牧民开战,而是化解这场误解,拨乱反正。 听完钟镇野的分析,汪泽凯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判断。 吴笑笑在一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该怎么办?这些牧民现在已经先入为主,把我们当成杀他们萨满的仇人了!我们现在跑去跟他们说‘你们被骗了’,他们能信才怪!说不定话没说完,箭就射过来了!” 汪好则若有所思,提出了一个方向:“连君昊不是说,额日勒的真正目的,是想把这些牧民打造成被怒火操纵的杀人机器吗?如果我们能找到证据,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一点呢?会不会就能打破连皓阳的谎言?” 钟镇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关键就在于没有证据。额日勒要做成这件事,唯一的媒介就是那尊蕴含怒焰的翁衮像。但现在他人已经死了,翁衮像也在我们手上。我们空口无凭,拿什么向他们证明额日勒的阴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林盼盼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要是……额日勒没死,而且又拿着翁衮像出现了呢?那不就证明连皓阳是在撒谎了吗?而且,也能侧面印证我们说的话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齐齐看向她。 汪泽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疑惑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们亲眼……” 而汪好已经瞬间明白了林盼盼的意图,皱眉道:“你想变身成额日勒?” 但她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行!你的变身能力只有三分钟,而且你根本没见过额日勒本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变?” 钟镇野却目光一闪,接上了林盼盼的思路,沉声道:“不,盼盼的意思,不是变身。她是想……让那个已死的萨满额日勒的怨念,暂时上她的身,然后,再由汪姐你,用易容术将她伪装成额日勒生前的模样。” 此言一出,吴笑笑和汪好都露出了惊容。 “林小师姑!” 吴笑笑急道:“这太危险了!那个黑萨满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的力量诡异得很!让他上你的身?万一他趁机侵蚀你的意识,或者反过来控制你怎么办?这比直接打架危险多了!” 汪好也满脸担忧,补充道:“是啊,这种强行引怨灵附身的行为,本就凶险异常,需要有人护法稳住心神,若是慧明大师状态完好,有他诵经护持还能稳妥些,可现在……你这样贸然尝试,稍有不慎,就可能心神受损,甚至被怨念同化!” 林盼盼迎向众人担忧的目光,清秀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她轻声说道:“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而且,危险也没关系。毕竟……我们有运气啊。”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汪泽凯。 汪泽凯感受到她的视线,虽然对所谓“上身”之事感到匪夷所思,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我不太懂你们这些……玄妙的手段,但只要是涉及运气、气运这方面,我一定会尽力相助,帮你们排除干扰,增加成功的可能。” 汪好却依旧眉头紧锁,她看向汪泽凯脖颈和脸颊上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动、颜色深紫的脉络痕迹,忧心忡忡:“可是汪哥,你才动用了几次煞物,反噬就已经这么严重了!再继续强行催动气运,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这些痕迹……” 看着那些刺目的紫痕,钟镇野也猛然想起,之前在现实时间点见到汪好的父亲汪绍衡时,对方身上也有着类似的气息和痕迹。 当时汪绍衡就曾坦言,那是长期、频繁操纵气运所带来的沉重代价和反噬。 汪泽凯却像是浑不在意,只是不经意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脖颈上凸起的紫痕,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估计是之前和那个连家的家伙隔空斗法,消耗大了点,有些淤积,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这种级别的对抗了,调养些时日就好。” 见他态度坚决,汪好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好吧……既然你们都决定了。” 林盼盼见汪好不再反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看向钟镇野:“钟哥,那就按这个计划来?” 钟镇野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躁动不安的部落,眼神锐利如鹰。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果断下令:“行,既然决定了,就不要耽搁,立刻行动。” 他看向汪好和林盼盼:“至于那个萨满额日勒的具体形象……汪姐你没见过,无法凭空易容,但我在之前那段历史投影中,清晰地见过他衰老枯槁的模样,我会尽量详细地给你描述他的面部特征、皱纹走向、神态气质,结合你的易容术,应该能把盼盼伪装得八九不离十。” 林盼盼认真地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抬手指向雪山山脚处,那座隐藏着成吉思汗陵墓入口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感应:“那我们就去成吉思汗墓前吧!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非常强大、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怨念正在游荡,无家可归……应该就是额日勒了!我们走!” 第五十四章 上身 第五十四章 上身 陵墓入口,黑色巨岩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在渐沉的暮色与未融的积雪映衬下,更显肃杀,寒风卷过雪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盼盼独自站在巨岩前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能让她稍显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钟镇野目光沉静,对她微微颔首;汪好眼神里带着鼓励与担忧;吴笑笑则紧张地攥着拳头;汪泽凯虽然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我开始了。” 林盼盼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不再犹豫,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已然化为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仿佛连通着九幽之地,再无半点眼白,一股阴冷、非人的气息从她娇小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以血为引,以灵为桥……” 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诡异的手印,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幽光,声音空灵而扭曲,带着多重回响,不似人声,“额日勒……聆听召唤……依凭于此……” 咒语响起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即开始变得粘稠、灼热,一股无形的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温度在升高!” 吴笑笑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变化,忍不住低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吱嘎声,明明身处冰天雪地,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钟镇野眼神一凝,沉声喝道:“盼盼,稳住心神!只引动额日勒的残念,切勿贪多求快!” 林盼盼没有回答,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狂舞起来,发丝纠缠扭动,恍若无数黑色的蛇群在她身后张扬,她周身的阴冷气息与那股凭空出现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矛盾而压抑的氛围。 “咔嚓……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她脚下传来。 只见那冻得坚硬如铁的地面,竟以她所站之处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裂缝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忽明忽暗,仿佛大地之下埋藏着即将喷发的熔岩,一股硫磺混合着焦糊的淡淡气味弥漫开来。 “动静太大了,必须遮掩。” 汪好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双手按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戴着的【青木玄手】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晕,光晕如同涟漪般扩散,迅速勾勒出一个简易却玄奥的阵法轮廓,一个半透明的、如同倒扣琉璃碗的光罩缓缓升起,将林盼盼及其周围异象笼罩在内。 光罩形成的瞬间,内部的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热浪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光罩本身则在内部狂暴能量的冲击下剧烈波动着,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汪好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紧牙关维系着阵法,低语道:“这力量……太暴烈了……幻阵撑不了太久!” “还不够,额日勒的怨念……比我想象的,更狂暴……” 林盼盼的声音开始颤抖,断断续续,她漆黑的双眸中,那纯粹的黑暗似乎在翻滚,偶尔闪过一丝赤红,那是属于额日勒的怒火正在试图渗透。 汪泽凯见状,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集中。 他抬起双手,十指如同弹奏无形的琴弦,在虚空中急速而又精准地拨动、牵引,随着他的动作,他脖颈和脸颊上那些原本就显眼的紫色脉络,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散发出不祥的幽光。 他在强行梳理、引导着缠绕在林盼盼周身那代表“成功附身”与“意识主导”的无形气运,试图为她扫清障碍,压制额日勒怨念的本能反噬。 “呃啊!” 突然,林盼盼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柳。 她白皙的皮肤表面,开始诡异地浮现出模糊的、不属于她的面容虚影,那是一个苍老、枯槁、充满了刻骨怨恨的脸庞,正是额日勒! 那虚影在她脸上、手臂上闪烁不定,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争夺一具躯壳。 “坚持住!控制住它!你是主导!” 钟镇野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林盼盼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知道,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只能靠林盼盼自己。 “我……我在努力……” 林盼盼咬紧牙关,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那她的声音带着极大的痛苦和挣扎,喃喃道:“他的怒火……太强烈了……像是要把我……烧成灰烬……” 她周身的暗红色流光越来越盛,如同在她皮肤下奔腾的岩浆,那股灼热感甚至透过了幻阵,让外围的钟镇野等人都感到皮肤刺痛。 热浪扭曲了光线,使得林盼盼的身影在众人视野中不断晃动,与四周皑皑白雪和刺骨寒风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对比。 汪好支撑幻阵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绿色的光罩波动得越发剧烈,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纹路。 “不行……快撑不住了,这股怨恨的力量……在冲击阵眼……” “再坚持一下!就差一点!” 汪泽凯低吼着,手上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额头上青筋暴起,那紫色的脉络似乎又加深了几分颜色:“气运正在理顺……马上就要……”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林盼盼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形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 额日勒那张苍老扭曲的面容在她脸上清晰地浮现了足足三秒,眼中燃烧着实质般的怒火,几乎要彻底压过林盼盼本身的意识。 “我快要控制不住了,他的意识……像火山……” 林盼盼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林盼盼即将被额日勒怨念彻底吞噬的危急关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远比额日勒的怨念更加疯狂、更加宏大、更加磅礴的意志,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猛地从众人身后的成吉思汗陵墓深处爆发出来! 它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凶兽骤然苏醒,带着席卷一切的蛮荒、征服与死亡的气息! 那实质般的狂烈阴风凭空而生,如同亿万冤魂的集体呼吸,瞬间冲垮了汪好勉力维持的幻阵! “噗!” 汪好受到反噬,喷出一口鲜血,幻阵彻底破碎! 汪泽凯则是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不对!这不对劲!盼盼的气运明明已经理顺了!怎么会……出现了新的气运星河!而且……充满了死寂和绞杀之意!它要勒死她!我……我快撑不住了!” 他双手疯狂舞动,但那无形的气运丝线却如同陷入了泥沼,越来越难以操控,他脸上的紫痕颜色加深,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盼盼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弓起,发出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 千钧一发! 钟镇野眼神一厉,再无犹豫! 他猛地一步踏出,闪电般从几乎虚脱的汪泽凯手腕上扯下那块老式煞物手表,同时,体内的杀意如同决堤洪流,轰然爆发,不再是用于攻击,而是化作最狂暴的燃料,强行注入那煞物手表之中! “呃!” 钟镇野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熔炉,一种源自存在本源的、难以形容的剧烈痛苦瞬间席卷了他!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被灼烧的战栗,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皮肤之下,一道道与汪泽凯相似的、但颜色更暗、更诡异的紫色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凸起! 但没有关系,现在,将由他来接手,操纵气运! “这不仅仅是额日勒了!” 林盼盼的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我引动了墓里……原本属于成吉思汗手下……万千大军的怨念!这些是游牧民族的先祖,它们太强大了!它们不甘心沉寂……它们也想上我的身!” “还能撑住吗?!” 钟镇野咬牙,强忍着灵魂层面的剧痛,双手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继续疯狂地梳理那混乱到极致的气运星河。 “不行!我、我会炸开的!”林盼盼尖叫,身体**又收缩,仿佛随时会四分五裂。 “盼盼!让你的小蛇上!”汪好抹去嘴角血迹,嘶声喊道。 林盼盼闻言,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意念一动! “嘶!” 一直盘踞在她肩头、焦躁不安的小黑蛇,猛地激射而出! 它悬浮在半空,张开那与体型完全不符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对着那席卷一切的狂烈阴风猛地一吸! 呼! 如同长鲸吸水,那实质般的阴风煞气疯狂涌入小黑蛇口中! 它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鳞片变得漆黑如墨,反射着幽光,肉翼急速扩展,变得如同蝠翼般巨大,腹部甚至开始凸起,隐约形成了利爪的轮廓! 钟镇野眼睛一亮,他感觉到,随着小黑蛇的疯狂吞噬,林盼盼周身那原本混乱绞杀的气运,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抓紧!” 他低吼一声,不顾灵魂撕裂般的痛苦和手臂上疯狂蔓延的紫痕,将杀意催谷到极致,拼命理顺那最后几道纠缠的死结。 与此同时,负责望风的吴笑笑脸色大变,朝着他们焦急喊道:“不好!动静外泄了!部落那边有动静!好多车灯!还有马蹄声!他们在向这边过来!速度很快!” “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好了!”林盼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的意识在无数怨念的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刀割。 小黑蛇……不,现在或许应该称之为“阴龙王”了。 它的身躯已经**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如同曾在花浪岛见过的阴龙王再现,庞大无比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小片天空。 它周身黑气缭绕,那漆黑的体表上,开始浮现出一张又一张扭曲、痛苦、充满了征战杀伐之意的面孔,有人脸,有狼首,有各种狰狞的兽容,它们无声地咆哮、挣扎着。肉翼彻底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龙翼,腹下的凸起彻底变成了森寒的龙爪! “我们已经……容纳了所有的怨念……” 林盼盼的声音虚弱而颤抖:“但是……但是,小蛇要失控了!我要控制不住它了!” “念咒!那本古书上的咒!”汪好急声提醒。 林盼盼闻言,不敢怠慢,连忙集中涣散的意识,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念诵起来:“依克西塔玛库拉赞缚,耶摩罗俱利伽罗锁……” 在她的念动下,狂暴的阴龙王,气息开始慢慢稳定。 而就在这时,钟镇野终于到了极限。 灵魂深处那股反噬的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最后的意志,他再也无法调用一丝杀意,身体一晃,连连向后跌退,煞物手表也脱手落下。 “我来!” 汪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上前,一把抄起掉落的手表,同时另一只手从汪泽凯怀中夺过了那尊暗红色的翁衮像! “汪姐!盼盼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死结了!解开它!”钟镇野强撑着喊道,声音嘶哑。 “好!” 汪好咬牙,将翁衮像紧紧按在自己胸口,一股灼热暴戾的怒焰力量瞬间涌入她的身体,又紧接着被煞物手表吸收! 她硬顶着林盼盼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波动以及半空中那“阴龙王”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一步步向前,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操作,试图解开那最后一个、维系着所有平衡的“气运死结”! 阴风如同利刃,撕扯着她的衣物,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时而灼热如烙铁,时而冰寒刺骨,但她眼神坚定,毫不停滞。 “快点啊!他们要到了!” 吴笑笑的惊呼声传来,车灯的光芒已经隐隐照到了她所在的岩石位置,引擎的轰鸣和马蹄的奔腾声清晰可闻! “马上了!”汪好嘶吼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终于,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扯! “解开了!” 轰隆!!! 仿佛某个支撑天地的支柱轰然倒塌,又像是压抑到极点的火山终于爆发! 所有的狂风、热浪、阴风、煞气,在这一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然后狠狠捏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盼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啸声,那声音不再属于她本人,而是充满了古老、阴森、灼热的气息,仿佛来自千百年前的草原深处。 而悬浮在她上空的,那尊吞噬了无数怨念的“阴龙王”,彻底定型。 它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盘踞半空,通体漆黑,龙翼遮天,利爪森然,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黑红色煞气。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身体表面那无数张不断浮现、扭曲、咆哮的人脸与兽容,它的头颅变得非人非狼非蛇非龙,是一种融合了无数征战亡灵特征的、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恐怖面容! “来不及易容了!” 吴笑笑看着已经冲到近前、纷纷跳下车和马背、手持刀枪、满脸惊怒与杀意的牧民们,急声道。 钟镇野强撑着站直身体,看着气息大变的林盼盼和那尊恐怖的阴龙王,果断下令:“不管了!就这样……盼盼,去!靠你了!” 就在这时,那群被煽动而来的牧民,挥舞着武器,带着冲天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涌到了近前。 然而,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怒吼和冲锋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只见一个看似瘦弱的小女孩,正缓缓向他们走来。 她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让他们灵魂战栗、既熟悉又无比胆寒的苍老、阴森气息,仿佛部落传说中那些堕入黑暗的古老萨满。 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盘旋在她头顶上空的那尊……怪物! 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庞大身躯,那无数哀嚎咆哮的怨灵面孔,那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下一秒。 林盼盼与那尊阴龙王,同时开口。 一个苍老阴森的人声,一个混合了无数怨魂咆哮的宏大魔音,重叠在一起,用一种古老而纯正的蒙语,如同惊雷般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炸响,无论是否懂得蒙语,都清晰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不肖子孙!” 第五十五章 最后阶段 第五十五章 最后阶段 陵墓入口前,短暂的死寂被沉重的喘息声打破。 钟镇野、汪好、汪泽凯三人几乎脱力,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方才强行理顺气运、对抗反噬的消耗,几乎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力。 汪好勉强抬起头,望着远处那个被恐怖“阴龙王”盘绕、气息已然大变的身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低声道:“盼盼现在这样……她还是自己吗?她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别一会儿,她真的贯彻了那个黑萨满的意志,把这些牧民……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了……” 吴笑笑是几人中状态最好的,她闻言,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看着远处那群开始骚动、却又被林盼盼和阴龙王气息震慑住的牧民,涩声道:“要是、要是林小师姑真这么做了,我们……怎么办?” 钟镇野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感觉灵魂深处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仍在隐隐作祟,他看向吴笑笑,声音沙哑却清晰:“咱们这几人里,现在只有你还能站着,有点力气,当然,只能靠你了。” 吴笑笑指着自己,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啊?我……我吗?” 她看了看远处那尊煞气冲天的阴龙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喉咙动了动。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之际,那一边,气息苍老阴森的林盼盼,开始一步步走向那群惊疑不定的牧民。 她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牧民们的心跳上。 上空,阴龙王低垂着那颗非人非狼非蛇非龙的恐怖头颅,无数张怨灵面孔在其体表无声咆哮,冰冷的竖瞳漠然地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群。 牧民们被这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威压震慑,更被这完全超乎想象的诡异景象骇住,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后退却,手中的刀枪都显得有些无力。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先前的愤怒。 “废物!一群废物!”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连皓阳猛地大步走了出来。他看着这诡异的局面,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急迫,猛地提声高喊,试图重新煽动情绪:“你们还不明白吗?!看看她!看看她头上的怪物!他们就是亵渎了你们先祖灵魂的妖术师!他们偷取了你们先祖的力量,现在还要用这力量来奴役你们、毁灭你们!杀了他们!为了萨满!为了圣墓!杀了他们啊!” 话音未落,他竟率先抬起手,扣动了手中手枪的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也引爆了牧民们紧绷的神经! 砰!砰!砰! 不少紧张的牧民下意识地跟着抬起了手中的猎枪,对着步步逼近的林盼盼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而出! 而第一个开枪的连皓阳,在枪响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毫不犹豫地扭头就钻入了混乱的人群,如同泥鳅般几下就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来到了同样脸色发白的健叔身旁。 “哼。” 连皓阳看着前方枪火闪烁的混乱场面,得意地低笑一声:“一群蠢货……现在,咱们可以安心看戏了。” 然而,他的得意并未持续多久。 面对飞来的子弹,林盼盼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她上空的阴龙王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那布满怨灵面孔的巨大头颅挡在了她的前方。 叮叮当当……噗噗…… 子弹打在漆黑坚韧的鳞片上,大多只激起了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少数威力较大的猎枪子弹勉强嵌入鳞片缝隙,却也如同泥牛入海,未能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这时,林盼盼,或者说,占据了她身躯的那个混合意识,开口了。 那声音完全不是她本人清亮的嗓音,而是混杂着萨满额日勒的苍老阴森、以及其他无数古老亡魂的咆哮与低语,嗡嗡作响,如同来自地狱的合奏,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轰鸣: “不肖子孙!不仅懦弱……而且愚蠢!” 说着,她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吼!!!” 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龙翼猛地一扇!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灼热与阴寒的恐怖气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荡过前方的牧民群! “啊!” “我的眼睛!” “腾格里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牧民们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稻草人般惨叫着倒下,马匹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四处逃窜,停在一旁的车辆被轻易掀翻,零件四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瞬间人仰马翻,哀鸿遍野。 与此同时,阴龙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探,如同一条黑色的高速列车,以不符合其体型的惊人速度,瞬间掠过倒地的牧民上空,直扑队伍最后方! 它的目标,正是刚刚退到安全位置,脸上还残留着得意笑容的连皓阳! “什……?!” 连皓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只看到一张布满利齿、散发着浓郁血腥与煞气的巨口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他下意识地对着近在咫尺的健叔伸出手,喉咙里连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 下一秒,阴龙王那巨大的头颅猛地一啄,如同鹰隼捕食,精准无比地将连皓阳整个人叼在了口中,随后,那长长的脖颈猛地回缩! 健叔彻底呆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连皓阳在他面前被那怪物叼走,看着连皓阳眼中最后残留的恐惧与震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嘶声喊了一句:“少爷?!” 然后,他就再也看不见连皓阳了。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那那重新盘旋升空、回到林盼盼上方的庞大身躯。 只见那阴龙王仰起狰狞的头颅,将口中那个挣扎的、渺小的人影往上一抛,然后巨口猛地闭合! “啪唧!” 一声令人牙酸、毛骨悚然的闷响! 血肉骨骼被瞬间碾碎、挤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随后,一片刺目的鲜血混合着碎肉,如同骤雨般从空中洒落,噼里啪啦地打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淋在了下方许多倒地牧民的头脸和身上。 温热、粘稠、腥臭…… 一时间,整个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钟镇野这边几人也彻底怔住了。 汪泽凯看着那漫天血雨,嘴唇哆嗦了一下,喃喃道:“这、这……这对吗?” 他想象中的复仇,似乎不应该是这样血腥而残酷的景象。 吴笑笑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她缓缓地、坚定地抽出了背后的百八烦恼棍,暗红色的杀意在棍身隐隐流转。 她没有说话,但钟镇野、汪好都明白她的意思,林盼盼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正常! 她多半已经被身上的怨念所影响,甚至是暂时夺舍,开始变得……很享受这种杀戮与威慑?接下来如果她还有什么更出格的举动,恐怕,就只能靠吴笑笑强行阻止了。 “少爷!少爷啊!!” 牧民那边,在短暂的死寂后,队伍后方传来了健叔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嚎叫。 他的声音凄厉地撕裂了寒冷的夜空,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呵……” 林盼盼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混合着无数怨魂的窃窃私语,令人头皮发麻。 “愚蠢的子孙,蛊惑你们、引你们走向毁灭的人……我已经替你们……清除了……” 她顿了顿,空洞漆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牧民,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压迫感: “现在……你们该醒来了!!” 说着,她再次猛地一挥手! 上空的阴龙王仿佛接到了指令,再次张开那刚刚咀嚼过血肉的恐怖巨口,对着下方倒了一地的牧民们,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戾气的巨吼! “吼嗷!!!” 这一次,它口中喷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气浪,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刺鼻腥臭的血色狂风! 血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洒落在每一个牧民的身上、脸上,甚至顺着口鼻钻入他们的体内! “啊啊啊!” “好痛!我的身体!” “杀!杀了他们!” 被血雾笼罩的牧民们,立刻发出了更加痛苦、更加狰狞的咆哮! 他们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物和皮肤,在地上剧烈地挣扎、翻滚,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他们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一片血红,充满了暴戾与疯狂,裸露在外的肌肉不自然地贲张、隆起,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气息变得混乱而充满攻击性! 就在这时…… 【关键人物连皓阳已死,剧情进度更新,当前剧情进度87%】 【副本进入最后阶段,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将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请终结连皓阳计划的余波】 血红色的系统提示,突兀地出现在钟镇野几人的视野中。 钟镇野看着那“余波”二字,又看了看眼前那群正在血雾中异化、如同即将蜕变成野兽的牧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无比的弧度:“余波……你管这叫余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刺痛,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已经握紧长棍、周身杀意开始升腾的吴笑笑。 “笑笑……” 吴笑笑面色凝重如水,眼神却异常坚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百八烦恼棍横在身前,暗红色的杀意与微弱的赤红怒焰同时缠绕而上。 “放心吧,师父。”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交给我。” 她紧握着百八烦恼棍,棍身杀意与怒焰交织,脚步已然迈出,就要冲向那片被血雾笼罩、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牧民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晰、虽然带着一丝疲惫,却分明属于林盼盼本人的声音,突兀地在钟镇野、汪好、吴笑笑和汪泽凯的意念中同时响起: “别急!我还清醒着!我能控制得住!” 几人同时一怔,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汪好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在意念中回应,语气带着一丝恍然和急切:“对!我刚刚帮盼盼理顺气运时,解开的最后一个结,就是维系她自身意识主导的关键!她应该……没问题!” 林盼盼的意念再次传来:“对!相信我!你们……按我的节奏来!” 吴笑笑前冲的势头猛地顿住,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钟镇野,眼中带着询问。 钟镇野目光锐利地投向远处那个张开双手、被阴龙王盘绕的身影,虽然她气息依旧苍老诡异,但那双漆黑的漩涡之眼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属于林盼盼的清明与决绝。 他沉吟一瞬,随即对着吴笑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呼……” 吴笑笑见状,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紧握的长棍也微微垂下几分,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并未完全放松戒备。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的林盼盼,已经完全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她仰起头,上空那尊吞噬了连皓阳、喷吐出诡异血雾的阴龙王也同步昂起狰狞的头颅,无数张怨灵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 她用那混合了额日勒苍老与无数亡魂嘶鸣的宏大声音,对着下方那些在血雾中痛苦挣扎、双眼血红、肌肉贲张的牧民们,发出了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宣告: “现在献上你们的灵魂!让沉眠于此的、你们英勇无畏的先祖之灵凭借你们的躯壳重临世间!让他们替你们去战斗!去征服!去夺回……属于草原的荣光!!!” 她的声音如同魔咒,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蛊惑力与压迫感,伴随着阴龙王周身翻涌的滔天煞气与血腥味,狠狠地冲击着每一个牧民的意识! 请个假,顶不住了 这几天在作协培训,白天培训晚上码字,好歹是顶住了更新,但今天结束了,回到家,气泄了…… 请一天假…… 然后贴一张结业证书,嘿嘿,以后就是正经网络作协的会员了! 第五十六章 终结 第五十六章 终结 林盼盼那混合着无数怨魂的宏大声音如同魔咒,在雪山脚下回荡。 随着她张开双臂,上空阴龙王的煞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下,与那弥漫的血色雾气交织,将跪倒在地的牧民们彻底笼罩。 牧民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们的意识似乎还残存着,脸上交织着恐惧、挣扎与一种被强行牵引的狂热。 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受控制地开始吟唱起古老而晦涩的蒙语祷词,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一股低沉而诡异的合唱,仿佛在与某个遥远时空的存在沟通。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双眼,那原本就因血雾而变得猩红的眸子,开始缓缓淌下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泪! 血泪划过他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花。 “呃啊……不……” 一个年轻的牧民徒劳地试图抬起手臂,想要擦去脸上的血泪,但他的手臂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只能微微颤动。“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阿爸……救我……”另一个牧民发出微弱的哀鸣,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林盼盼,或者说她所代表的那个混合意识,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声音带着一丝不悦的威严:“怎么?你们不愿意?你们这一族,世代相传的使命,不就是守护伟大的可汗王安眠,等待他的召唤吗?!如今,王将带着他的无敌雄兵归来,重铸草原荣光,你们……竟敢抗拒?!”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牧民的心头,让他们的挣扎似乎减弱了一分,但那源自本能的、对失去自我的恐惧,依旧在顽强抵抗。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年长的牧民喃喃着,血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守护……不是……变成怪物……” “哼!冥顽不灵!”林盼盼似乎失去了耐心,她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上空,阴龙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翻腾起来,体表那无数张怨灵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尖锐的嘶嚎,一道道浓郁如墨的黑气,夹杂着血光,如同无数条触手,猛地射向下方的牧民! “以先祖之名,赐尔等新生!敞开你们的灵魂,迎接征服的意志吧!” “不!我不要!” 一个壮硕的牧民猛地昂起头,发出绝望的嘶吼,他双眼血红,肌肉贲张到了极限,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但他依旧在拼命抵抗那股试图钻入他脑海的冰冷意志:“这是我的身体!滚出去!”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抵抗。 旁边另一个牧民,在被黑气触及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他眼中的挣扎和恐惧迅速褪去,被一种纯粹的、疯狂的暴戾所取代。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从地上弹起,四肢着地,如同一头嗜血的野兽,嘴角流下涎水,死死地盯着……他曾经的同伴。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又一个牧民崩溃地哭喊着,看着身边那个已经被“夺舍”的同伴,绝望地向后蹭去。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恐怖。 一部分牧民彻底沦为了被古老怨念驱动的杀戮傀儡,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而另一部分则还在血泪横流中苦苦支撑,意识与入侵的怨念进行着殊死搏斗。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阴龙王的怨念触手即将彻底淹没所有抵抗者的关键时刻…… 林盼盼那带着一丝急促和决绝的声音,清晰地同时在钟镇野、汪好、吴笑笑的脑海中炸响: “钟哥!汪姐!笑笑!快来阻止我!就是现在!!” 钟镇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低声道:“盼盼这卡点,还卡得挺好。” 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灵魂的刺痛,低吼一声:“上!” “早就等不及了!” 吴笑笑娇叱一声,她是几人中状态最好的,闻言毫不犹豫,身形如电,第一个猛冲而出,百八烦恼棍上暗红杀意与赤红怒焰轰然爆发,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流星,直指林盼盼! “走!”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也强提一口气,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钟镇野已经没有力气再挥舞百八烦恼棍,但那冰冷的杀意已再次凝聚于拳锋;汪好也不打算使用枪械了,于是干脆就用起【青木玄手】,通过幻阵来制造声光电效果。 汪泽凯愣了一下,看着冲出去的三人,急忙喊道:“那我呢?” 钟镇野回头看他,压低声音:“反正不需要真打,你看着来就行!” 汪泽凯闻言,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枪,一边跟上一边朝着阴龙王的方向“砰砰”开了几枪,子弹自然是被那坚实的鳞片弹开,但声势倒是十足。 “妖孽!死人就该老实待在墓里!休得在此伤人!” 吴笑笑人未至,声先到,充满了“正气凛然”的怒斥,手中长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看似凶猛实则巧妙地扫向林盼盼身侧的空档,棍风卷起积雪,声势骇人。 “亵渎亡者,操纵生灵,天理不容!”钟镇野也配合着大喝,拳风凌厉,杀意逼人,却巧妙地避开了林盼盼的要害,与吴笑笑的棍影形成夹击之势。 汪好更是双手连挥,通过幻术制造出能量碰撞的剧烈闪光和爆鸣,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法术对抗,同时娇喝道:“放开那些牧民!” 这一幕,落在那些尚在挣扎的牧民眼中,无疑是震撼的! 他们看到,那三个之前看起来已经虚弱不堪的“妖术师”,此刻竟然为了救他们,不惜拖着伤体,悍不畏死地冲向那个掌控着恐怖怪物的“恶魔萨满”! 尤其是那个手持长棍的女子,攻势如潮,火焰与杀气纵横,竟隐隐将那“恶魔萨满”逼得连连后退,上空那可怕的怪物似乎也因主人的“受制”而发出了焦躁的咆哮,对那些牧民的侵蚀力度明显减弱了! “他们……他们在救我们?”一个脸上挂着血泪的牧民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别被骗了!” 另一个刚挣脱些许控制的牧民咬牙道,但看着钟镇野等人“拼死”拦截林盼盼和阴龙王的场景,他的语气也带着动摇。 有几个恢复了些许行动力的牧民,热血上涌,抓起地上的刀就想冲上来帮忙。 “别过来!” 钟镇野猛地回头,对着他们发出一声嘶哑却充满威慑力的怒吼:“走远点!这怪物邪门得很!你们靠近只会添乱!到时候救不了你们,别怪我们!” 他的怒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让那几个想要上前的牧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们看着眼前“激烈”的战场——棍影翻飞,拳风呼啸,能量爆鸣,火焰与黑气不断碰撞湮灭……那完全是他们无法理解的层面的战斗!盲目上前,确实可能如那人所说,只是送死。 于是,他们只能紧张地、带着一丝感激和期盼,看着那四个“勇士”为他们而战。 战场中央,“战斗”愈发“激烈”。 吴笑笑一棍扫向林盼盼下盘,林盼盼恰到好处地一个踉跄避开,同时指挥阴龙王喷吐出一道削弱了九成九力量的“煞气吐息”,被钟镇野“艰难”地以杀意拳风“抵消”。 汪好则不断制造幻象和能量干扰,“牵制”着阴龙王的部分注意力。 汪泽凯在外围游走,时不时放一记冷枪,虽然没什么实际效果,但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 林盼盼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反击”都看似凶猛,实则留有余地,将一场假戏做得如同生死搏杀,她甚至刻意引导着阴龙王的力量,在与吴笑笑他们的“对抗”中,不断将那些侵入牧民体内的怨念黑气“震”出、打散! 渐渐地,那些原本眼神狂暴、如同野兽般的牧民,眼中的血红开始褪去,动作变得迟缓,最终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虽然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随着最后一丝怨念被“打”出,上空那庞大无比的阴龙王,发出一声充满了不甘却又如释重负的悠长嘶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急速收缩、变形,体表那无数张怨灵面孔如同烟雾般消散…… 最终,黑光一闪,那遮天蔽日的恐怖怪物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条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小蛇,无力地从空中坠落,落在了林盼盼身边。 而林盼盼本人,此刻她眼中的漆黑也迅速褪去,恢复了部分清明,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身体一软,单膝跪地,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用力咳了几声。 她那混合的苍老声音彻底消失,变回了她原本的声线,虽然虚弱,却清晰。 与此同时,钟镇野、汪好、吴笑笑、汪泽凯四人,也非常“配合”地,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纷纷“重伤”倒地,或是靠在山岩上剧烈咳嗽,或是直接瘫软在雪地中,一副油尽灯枯、再也无法战斗的模样。 整个雪山脚下,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雪原的声音,以及劫后余生的牧民们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带头的、名叫巴特尔的壮汉,才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敬畏和不确定,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钟镇野几人,又看了看同样虚弱但眼神清明的林盼盼,以及她怀中那条沉睡的小黑蛇,喉咙动了动,用生涩的汉语问道:“英……英雄,你们……怎么样了?” 钟镇野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硬撑着用手臂支起上半身,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勉强”逼出的血迹,对着巴特尔艰难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没……没事,你们……没事就……就好……” 说完,他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重新瘫倒下去,只是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现场。 他敏锐地注意到,连皓阳身边那个叫健叔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趁乱逃走了。 看来,与连君昊的交易,算是完成了。 钟镇野在心中暗道,那么…… 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魂作清霖肉作壤,浇熄万丈业火墙。】 【焦土新萌忘川蕊,白骨丛中开太平。】 【莫道前尘随烟散,青史如刀终反戕。】 【且待因果轮回日,血莲绽处,谁人共尝?】 【副本《野火》通关,开始结算】 血色的系统提示,如期而至,映入他的眼帘。 第五十七章 强制召唤 第五十七章 强制召唤 现实时间点,几秒前,也是钟镇野等人进入副本之前几秒。 夜色笼罩下的蒙古草原深处,一片死寂。这里并非水草丰美的牧场,而是一大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荒芜死地,仿佛是曾被天火反复灼烧过的伤疤,裸露着狰狞的泥土与岩层,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死地边缘,几道身影静静伫立。 三个一模一样的柯长生并肩而立,银发、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阴森,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缺乏温度,统一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褂,在夜风中衣角微动。 他们眼神冷漠地望向死地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临时营地,隐约可见钟镇野、林盼盼、汪好、吴笑笑、慧明五人围坐一圈,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他们意识所在的副本时间,正在与现实产生巨大的流速差。 戚笑站在柯长生们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模样,长发披散,一身漆黑,怀中紧紧抱着那个不离身的厚皮笔记本和一支造型古朴的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笑意,目光同样锁定着营地中的五人。 颜昊则站在最外侧,四十岁左右,留着干练的寸头,穿着普通的休闲t恤和长裤,看起来就像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紧紧盯着眼前的荒芜死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毫无征兆的风,自那焦黑的死地中心凭空卷起,带着一股灼热与尘埃的气息。 颜昊目光骤然一凝,低喝道:“他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皮肤诡异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朵色泽妖异、形态难以名状的透明花朵从他掌心长出,随后,急速生长、绽放! 那花蕊颤动,洒出无数散发着微光的奇异花粉,如同星尘般弥漫开来,瞬间将他自己、三个柯长生以及戚笑笼罩其中。 花粉触及的瞬间,在几人的视野中,眼前那片焦黑的、被历史锚定于此的“荒芜死地”,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这一刹那,如同有看不见的橡皮擦正在擦拭一幅陈旧的画卷,那些焚烧的痕迹、龟裂的土地、残留的灰烬……正在一点点变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长着稀疏牧草的草原景象,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覆盖”上来! 这就是历史被强行修正、覆盖的过程。 如果没有颜昊以自身特殊能力“锚定”并“显现”这一过程,他们所有人,包括这片土地本身,都会自然地遗忘这里曾是一片死地,只会认为它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但现在,他们不仅记得,甚至能亲眼目睹这足以颠覆认知的“覆盖”! 也就在这新旧历史交替、现实趋于“稳定”的微妙瞬间,三个一模一样的柯长生,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冰冷而尽在掌握的微笑,异口同声地低语:“就是现在。” 下一刻,他们三人同时抬起右手,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绝对指令! 嗡! 以他们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冻结一切的波动瞬间席卷开来,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一切都凝固了! 那正在被“覆盖”的死地景象,停滞在半新半旧的状态,如同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夜风骤然停歇,卷起的尘埃悬浮在半空,纹丝不动;远处营地的篝火,火焰保持着跃动的姿态,却再无丝毫摇曳;甚至更远处夜空中滑过的流星、天边缓缓移动的云絮,全都定格在了那一刻! 时间,被强行停滞了! 然而,施展这逆天权能的代价是巨大的。 几乎在时停生效的同一时间,三个柯长生脸上那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消失,同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虚弱与疲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在被疯狂抽离。 其中一个柯长生眉头猛地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喝道:“转嫁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另外两个柯长生脸上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恢复了平静,而说话的那个柯长生则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吨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萎顿下去,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焦黑的泥土上,脸色迅速变得青白交错,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不知是生是死。 但无论是剩下的两个柯长生,还是戚笑、颜昊,都没有多看一眼倒下的同伴,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左边的柯长生转向戚笑,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沙哑:“该你了。” 戚笑阴恻恻地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兴奋:“早就等不及了!” 说罢,他猛地将怀中那本厚皮笔记本狠狠向前一抛! 笔记本在空中急速旋转,书页“哗啦啦”自行翻动,随即“嘭”的一声炸开! 没有纸屑纷飞,炸开的是浓稠如墨、仿佛拥有生命的漆黑墨汁! 这些墨汁如同有意识般,迅速在空中弥漫、延展,化作无数条扭曲舞动的“墨绸”,向着四面八方飞散开来,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布满了被时停领域笼罩的大片区域! 戚笑闭着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突然,他眼睛猛地睁开,狞笑道:“找到你了!” 他手中的那支古朴毛笔,对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狠狠一点! “嗡!” 漫天飞舞的墨绸仿佛接到了至高指令,瞬间舍弃了其他方向,如同百川归海,所有墨汁疯狂地向戚笑笔尖所指的那一点汇聚、凝结! 墨汁翻滚凝聚之处,空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一个虚幻、半透明、看不清具体面容的高大人影,被强行从虚无中“勾勒”、“挤压”了出来! 正是人间行走,苗飞星! 这身影虽然虚幻,且处于柯长生时停领域的核心,却并未被完全定住,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在移动!试图挣脱这凝固的时空! 更可怕的是,随着他的“挣扎”,他虚幻的身躯上,“呼”地一下燃起了恐怖的赤红色怒焰! 那火焰并非凡火,蕴含着焚尽一切不公、撕裂所有束缚的极致嗔怒意志! 嗤嗤嗤! 汇聚而来的浓稠墨汁,在接触到这怒焰的瞬间,就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响,迅速被蒸发、燃尽,化作袅袅青烟消散! 不仅如此,那怒焰的力量霸道无比,甚至开始反向侵蚀柯长生维持的时停领域! 以苗飞星的身影为中心,虚空之中,竟然开始凭空出现一道道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透明裂痕,仿佛这片被冻结的时空,即将不堪重负,彻底崩碎! 然而,见到这骇人的景象,颜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眼睛一亮,语气带着一丝振奋:“钟镇野成功了!他杀死了苗飞星在历史中的投影!苗飞星变虚弱了,否则以他全盛时期的力量,时停根本困不住他这么久,戚笑的墨迹追踪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定位到他!” 戚笑的墨汁被怒焰焚烧殆尽,他本人也如同受到了反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瞬间出现了大片大片焦黑、如同严重烧伤的可怕痕迹,甚至有些地方皮开肉绽。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咧了咧嘴,露出被火燎得有些发黑的牙齿,阴冷笑道:“别忘了,钟镇野带回来的消息里,可还有一个叫老狼的人间行走,我们的对手,恐怕不止苗飞星一个。” 剩下的两个柯长生中,左边那个语气淡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无妨,老狼也好,连家那些投机者也好,都不过是看准机会想分一杯羹的鬣狗。” 右边的柯长生接过话:“眼下的关键,是苗飞星。只要能捕获他,其他的……不足为惧。” 说着,他顿了顿,两个柯长生同时转向颜昊,“颜老板,最关键的部分,要……靠你了。” 颜昊呵呵一笑,那张带着疲惫的普通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只要你们俩别掉链子,我保证……万无一失。” 就在他们对话的这短暂瞬间,远处那个被时停凝滞、却仍在缓缓“蠕动”、周身怒焰熊熊燃烧的虚幻身影——苗飞星,仿佛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发出了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跨越万水千山的低沉声音: “蚍……蜉……撼……树……” 随着这四字吐出,他身上的怒焰如同被浇入了滚油,轰然炸开! 更加狂暴、更加炽烈、更加充满毁灭气息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他周围数十米的空间化作一片赤红的火海! 咔嚓、咔嚓嚓! 虚空中的那些“玻璃裂痕”瞬间增多了数倍,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并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整个时停领域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而远处,那个早已倒地、生死不知的柯长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更加夸张地大口吐血,原本就青白的脸上、身上,皮肤寸寸龟裂,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如同瓷器破碎般的裂纹,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件即将彻底粉碎的劣质陶俑! 但剩下的两个柯长生,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上!” 两人低喝一声,身形同时如鬼魅般射出! 他们人在空中,各自挥手甩出一物,那是两艘仅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精致的木质小舟。 小舟离手便迎风即长,瞬间化作两艘足以承载数人、通体流淌着温润玉光的奇异“仙舟”。 两个柯长生各自精准地落在仙舟之上,仙舟立刻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他们,如同两道撕裂凝固时空的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呼啸着直扑那片怒焰火海中心的苗飞星! 与此同时,戚笑深吸一口气,压下皮肤灼伤的剧痛,脸上的狞笑愈发扭曲疯狂,他猛地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嗡嗡嗡…… 三枚约莫苹果大小、晶莹剔透的冰晶,凭空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第一枚冰晶,内部封印着七条颜色各异却同样细小而狰狞的毒龙虚影,它们正在冰晶中疯狂地盘旋、冲撞、撕咬,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与怨毒气息! 第二枚冰晶,内部则仿佛封存着一片灰色的泪海,无数滴浑浊的、蕴含着无尽悲伤与绝望的泪水在其中缓缓流淌、汇聚、分离,仅仅是看上一眼,就仿佛能让人心灰意冷,感受到一种连灵魂都要为之锈蚀的哀恸。 第三枚冰晶最为奇特,通体透明,内部只有一团柔和、纯净、仿佛能涤净一切污秽的白色光芒在缓缓流转。 这正是他们上一个副本《阴宅》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付出了不小代价才提炼凝结出的三枚高度浓缩的“情绪冰晶”! “你的火再厉害又怎样?” 戚笑盯着远处那焚天煮海的怒焰,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老子给你冻得死死的!去!”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三枚冰晶化作三道七彩、灰色、纯白的流光,以比柯长生仙舟更快的速度,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射苗飞星! 冰晶飞行的轨迹上,率先触碰到了那肆虐的怒焰。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焚金化铁、似乎连时空都能灼穿的狂暴怒焰,在接触到冰晶散发出的无形寒意的瞬间,竟然……凝固了。 不是熄灭,而是如同最精美的琥珀,将火焰那跃动的形态、炽烈的光芒、暴戾的气息,完完整整地“冻结”在了半空中! 它们形成了一片片诡异而壮观的“火焰冰雕”,七彩冰晶所过之处,怒焰被冻结成七彩的琉璃火;灰色冰晶掠过,火焰则化为死寂的灰暗冰焰;纯白冰晶经过,怒焰则被净化、冻结成剔透的白色冰晶火焰…… 三枚冰晶势如破竹,在漫天怒焰中开辟出三条短暂的、被“冻结”的通道,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刺向火焰核心那道虚幻的身影! 而两个柯长生,也驾驭仙舟,紧随冰晶之后,冲入了火海。 他们眼中再无平时的冷漠与算计,只剩下一种科学家面对终极实验体般的、近乎狂热的兴奋与贪婪,两人同时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闪烁着寒光的、造型奇特的手术刀。 远处,依旧站在原地未动的颜昊,对眼前这惊天动地的碰撞似乎并不意外。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仅有拇指大小、材质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盒子。 他手指在小盒子上看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小盒子立刻发出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开始自行折叠、伸展、变形,眨眼间,就从拇指大小,**成了一个长约两米、宽高各一米的银白色金属箱,“咚”的一声,稳稳落在他面前的焦土上。 颜昊蹲下身,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然后缓缓掀开了箱盖。 嗤…… 一股冰冷的白色雾气从箱内汹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防腐剂与某种生物组织保存液的特殊气味。 白雾散尽,箱内的景象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复杂的、充满了精密仪器和传导线路的透明维生舱,而在舱体中央,被淡蓝色营养液浸泡、无数细若发丝的神经接驳线连接着的…… 是一颗微微搏动着的、色泽鲜活、沟回分明的人类大脑。 第五十八章 副本外 第五十八章 副本外 钟镇野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与冰冷的结算信息流中缓缓浮起。 睁开眼,结算空间中的大屏蓝光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草原夜色。 这次的结算没有太多意外,积分奖励丰厚,足以弥补此次副本的巨大消耗,但并未给予什么特别的道具,唯一就是嗔烬的认可度提升了不少。 系统判词带着“扭转定数”、“拨乱反正”之类的字眼,昭示着他们确实深刻地改变了某段历史……他刚想到这里,还未来得及细看,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冲击波毫无征兆地袭来! 轰!!! 钟镇野只感觉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拦腰撞中,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狠狠掀飞出去! 他耳边响起密集、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碎裂声,仿佛有无数面巨大的玻璃在同一瞬间被击碎! 空气里明明没有任何实体碎片,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周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轰然炸开、崩解! 第一波冲击尚未完全消弭,第二波更加狂暴的余波接踵而至! 钟镇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再次被这股力量狠狠抛飞,视野天旋地转。 在翻滚的间隙,他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慧明,也如同他一样,惊呼着被无形的力量掀飞,狼狈地摔落在草地上。 “咳咳……” 钟镇野落地后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用双臂撑住地面,压下翻腾的气血,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夜空中,呈现着一幅无比诡异而壮观的奇景。 一大片赤红、金黄、暗紫交织的狂暴火焰,竟然被“冻结”在了天穹之上! 它们保持着爆裂、张牙舞爪的最后一瞬姿态,如同被时间之神按下了暂停键的火焰巨浪,又像是无数头被瞬间冰封的火焰神兽雕像,凝固在深邃的夜幕背景板上,散发出既炽烈又冰冷的矛盾光辉。 而在这些“冻结火焰”的下方,三道颜色各异的光芒正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碰撞、交错、分离! 一道赤红如火,两道纯粹的银白,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目的能量闪光,搅动得夜空风云变色,三道流光如同纠缠撕咬的彗星,战况显然激烈到了极点。 下方的大地,钟镇野目光扫过,心头又是一震。 原本记忆中那片焦黑荒芜的死地,此刻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月光下微微起伏的、正常的青青草地。 历史……真的被改变了。 柯长生他们……果然正在尝试捕获被强制召唤而来的苗飞星…… 钟镇野瞬间明白了天空那场超规格战斗的缘由。 他收回目光,迅速看向自己的队友。 汪好和林盼盼正相互搀扶着爬起来,吴笑笑已经站直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她们虽然有些狼狈,但看起来并无大碍,此刻都怔怔地望着天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战斗景象。 只有慧明…… 钟镇野心中无奈。 大师依旧保持着在副本最后阶段的那种状态,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已不在躯壳之内,对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惊天动地的战斗还是自身的处境都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跪坐在草地上。 “笑笑。” 钟镇野沉声吩咐:“先把大师处理一下,别让他出意外。” “明白,师父。”吴笑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上前,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慧明后颈。 慧明身体微微一晃,没有任何抵抗或闪避,直接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吴笑笑接住,安置在一旁。 “咱们……就这样看着?”汪好稳住身形,走到钟镇野身边,望着天空,语气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们身旁突兀响起:“可不能就光看着噢~” 几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团浓稠如墨、不断蠕动的墨汁,在他们不远处的地面上凝聚成了一个没有固定形态、却诡异地长着一张嘴的“东西”,那嘴一张一合,发出的赫然是戚笑的声音和语调! “戚笑?”汪好皱眉。 “算是吧,一点小把戏。” 墨汁诡异嘴动:“提醒你们一下,那个连家的人……可还在附近呢,你们,不想去找他了吗?” 汪好眼睛一亮:“对啊!连君昊肯定也出了副本了,就在附近……你能帮我们找到他?” “小意思。” 墨汁戚笑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这边暂时用不上你们这几个,去找他吧,了结你们的恩怨,不过嘛……” 他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丝玩味:“那个叫老狼的家伙,也可能会出现在那里噢。” “什么?!” 吴笑笑忍不住骂了一声:“不是吧?!你让我们去面对一个全盛时期的人间行走?!天上那个被削弱的苗飞星,都得你们三个一起对付啊!” 墨汁戚笑“咯咯”低笑两声:“你们要是不想去,也行啊。反正……这不关我的事咯。” 钟镇野看向汪好,沉声道:“汪姐,你来决定。” 汪好却将目光投向他,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钟镇野,你怎么看?” 钟镇野略一沉吟,快速分析道:“要我说,老狼他们在我成功削弱了苗飞星的历史投影之后,才把连君昊小队投入副本,这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投机行为。连君昊自己也承认过,他们是来‘摘桃子’的。换句话说,苗飞星的死活,老狼未必真的关心,他更在意的是能否从中获取利益,或者……验证某些事情。” 说着,他看向汪好,“我想去看看,汪姐,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如果能帮你把这个心结了结,弄清楚连家的真相,对你、对我们未来的路,都会简单许多。” 汪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和决绝,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几人不再啰嗦,马上动身。 营地旁边就停着他们来时准备的越野车,他们将昏厥的慧明小心安置在后座,汪好跳上驾驶位,一脚油门,车子如同脱缰野马般飙了出去。 而戚笑凝聚出的那团墨汁诡异,则如同有生命的导航标,化作一团在前方飞速蠕动的墨团,精准地指引着方向。 车子没开出多远,他们就路过了战斗的核心边缘区域。 远远地,他们看见了戚笑的本体——依旧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双手似乎还在维持着某种术法,而颜昊则站在他旁边,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当车灯扫过时,戚笑甚至还有余裕抬起没空的那只手,遥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打了个招呼,颜昊也微微侧头,对他们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这惊鸿一瞥间,眼尖的汪好和林盼盼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哥……刚刚颜总手里拿着的……那透明罐子里的……是、是个大脑?!”林盼盼的声音带着颤抖。 汪好紧握着方向盘,肯定道:“……好像是。” 吴笑笑扒着车窗回头望:“他们……他们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啊?那玩意儿……是人脑吗?” “总不会是临时想做个烤脑花。” 汪好无奈地应道:“管他们呢。” 钟镇野也通过车窗看到了那一幕,但他很快压下惊疑,沉声道:“这不是我们现在能关心的事了,先关注眼下。” 他指了指前方黑暗中那团蠕动的墨迹。 车子继续疾驰,很快又路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车灯还亮着,引擎似乎也没熄火,但车内和车旁都空无一人,寂静得诡异。 “是楚清风他们来时的车。”汪好看了一眼:“不过现在,他们都死在副本里了。” 随着前方墨迹的指引,汪好将车速提到了极限,草原的风呼啸着灌入车内。 而天空中那场战斗显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爆炸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狂暴的能量余波如同实质的涟漪般扩散开来,令疾驰的越野车不断剧烈晃动,仿佛随时可能失控。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的草原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移动的光源,而且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有车!” 汪好眼睛一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君昊……一定就在那里!”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判断,天空中骤然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爆响! 轰隆!!! 紧接着,那些高悬于天际、张牙舞爪的“冻结火焰”,竟在同一时间轰然炸裂! 并非融化,而是如同被内部积蓄的恐怖力量彻底撑爆! 无数凝固的火焰碎片混合着狂暴的寒流与炽热的炎能,化作毁灭性的混合气浪,如同海啸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下! “小心!”钟镇野厉声警告。 汪好拼命打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但这股从天而降的冲击波实在太过猛烈!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眼中寒光一闪,体内的杀意轰然爆发! 他直接一把推开车门,纵身跃出,在杀意提供的瞬间爆发力和对身体的控制下,他双脚如同铁桩般狠狠扎入松软的草地,同时双手猛地向前一按,死死按住了即将被掀翻的车头! “给我,定!” 嘎吱……! 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右侧车轮甚至离地半尺,但最终在钟镇野拼尽全力的压制下,重重落回地面,没有翻覆。 然而,不远处那辆正朝他们驶来的车就没那么幸运了,它首当其冲,被这狂暴的气浪结结实实拍中! 轰隆!哗啦! 那辆车如同玩具般被轻易掀飞,在草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车窗玻璃尽碎,车体严重变形,才终于四轮朝天停了下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短暂的死寂后,那辆报废车的车门被从里面狠狠踹开。 一个身影有些踉跄地从变形的车门里爬了出来,虽然狼狈,但动作还算敏捷。 这时,汪好、林盼盼、吴笑笑也迅速下车,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集中照射过去,将那个刚刚爬出废车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正是连君昊! 与副本结束时那眼瞎重伤、奄奄一息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连君昊虽然衣衫在翻车中有些破损,脸上也带着擦伤,但双眼明亮有神,气息平稳,显然是在结算空间里消耗积分彻底治愈了伤势,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然而,当他看清对面来人正是钟镇野一行时,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敌意或惊慌,反而眼睛猛地一亮,流露出一种近乎急切的期盼,他甚至不顾自己刚刚死里逃生,直接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们……你们知道我真正的爷爷,是谁了吗?!” 第五十九章 他想要的,多得多 第五十九章 他想要的,多得多 连君昊朝钟镇野几人走来,步履不快,目光却紧锁在他们脸上,仿佛想从他们的神情中读出答案。 远处天空中的战斗恰好再次爆开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能量余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呼啸着掠过草原,吹得几人衣襟猎猎作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汪好手中的【三昧无执】如同活物般瞬间变形,化作一把线条流畅、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手枪,稳稳地握在她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指向连君昊,声音冷冽:“别过来。” 连君昊的脚步应声而止。 他目光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脸上逐一扫过,那份最初的急切渐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优雅笑容:“几位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你们不是想杀了我吗?只要告诉我答案,我可以……站在原地,让你们杀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汪好挑了挑眉,枪口纹丝不动:“你就这么在意这件事?连生死都可以拿来交换?” 连君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汪大小姐这话说得……呵,如果你从小接受的就是那种将家族荣誉和血脉传承烙印在灵魂深处、视为存在唯一意义的教育,如果你被灌输的信念就是‘家族的兴衰高于一切个人存亡’……” “那么,当你有一天突然发现,你为之奋斗、甚至愿意为之牺牲的家族,可能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家族,它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别人的血脉披着家族姓氏的外衣……”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那么,弄清楚真相,对我来说,确实是比个人生死……更大、更重要的事,我需要知道答案。” 这时,钟镇野开了口,他并未被连君昊的情绪感染,只是平静地问道:“老狼呢?” 连君昊呵呵一笑,看向钟镇野:“怎么,钟队长想用这个答案来做交易,必须见到尊者本尊,你们才会告诉我答案?” 钟镇野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我只是在想,你那位尊者,对连家的过往想必知道得比我们更多、更清楚,但他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告诉你真相。” 连君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反问道:“那又如何?你们与柯长生、戚笑合作,他们又何尝不知道你钟家家族背后的秘密?他们……立刻告诉你了吗?” 钟镇野目光猛地一凝,这句话显然戳中了他内心的某个疑虑。 连君昊见状,语气恢复了那种洞察世情的冷静:“这个世界,本质是靠利益和筹码联结起来的,这个道理,我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更深刻,你们也不用拿话来激我。” 说着,他摊了摊手,姿态坦然:“我在这个副本里的一切谋划都被你们摧毁了,我的队友全死了,我损失了巨大的积分,连我那个好不容易弄到手、能让我有资格与你们周旋的气运罗盘,想必也落在你们手里了吧?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再多要求什么,只求换取一个我们之前就谈好的、最基本的交易结果……” “告诉我你们发现的线索。” “这个要求……过分吗?” 说完,连君昊便死死看着汪好,再不说话。 汪好沉默了片刻,看着连君昊那副虽然表面从容、但眼神深处确实埋藏着某种巨大困惑与执拗的模样,她终于缓缓垂下了枪口,金属光泽褪去,手枪变回手套形态。 “不过分。” 她平静地说:“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也不与你斤斤计较。” 她直视着连君昊的眼睛,清晰地说道:“我们不知道连皓阳当时身边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人具体叫什么,只隐约听到连皓阳喊他‘健叔’,他年纪比连皓阳要大不少,忠心耿耿,至于他是怎么做到伪装成连皓阳、甚至可能以连皓阳的身份延续血脉、传下瞳术……我们一无所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亲眼目睹连皓阳被我们……被我们杀死的全程,而且,他也确实是陪着连皓阳走到最后的那个人。” “如果说,有谁最有可能在连皓阳死后,怀着某种执念或忠诚,去延续‘连家’这个名号,甚至将自己或自己的后代变成‘新的连皓阳’……那么,这个‘健叔’,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连君昊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剧烈的变化,只是目光微微凝滞了片刻,仿佛在消化、在脑海中快速比对某些信息。 最终,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多谢各位告知,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去调查、验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轻松地问道:“所以,你们现在……还要杀我吗?要的话,就请快动手吧。” 吴笑笑站在钟镇野身后,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这么着急送死?该不会是因为替主子办事没办好,又没死成,回去没法交待吧?” 话音刚落,远处天空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刺目的光芒甚至短暂地照亮了这片草原。 等那巨响的余音和光芒散去,连君昊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说道:“说笑了,我与尊者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并无主从之别,他给我提供平台和些许便利,我帮他处理一些他不便直接插手的事务,仅此而已。” 他看向汪好:“如果你们不打算现在就取我性命,那么……我就要离开了。”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汪好身上。 汪好与连君昊对视着,片刻后,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既然知道杀了你,你也能再次复活,那现在杀你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浪费子弹和时间。”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而且,对着一个已经放弃抵抗、只求一个答案的人开枪……我还做不出这种事。”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而是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但记住我的话,连君昊,总有一天,当我带着人,踏平你们那个不知真假的连家时,你会跪在我面前,为你、为你们家族所做的一切,祈求宽恕——虽然我不会给。” “现在,你可以滚了。” 连君昊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欣赏的意味:“那么,再见了,各位。有了今日这番交锋,我也对诸位……多了不少了解,或许未来某一天,局势逆转,我真的能够杀死诸位,并且……踏平汪家,也说不定。”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已经彻底报废、冒着缕缕黑烟的车子残骸,动作从容地从变形的后备箱里拖出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旅行箱。 然后,他就这样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步履平稳地走向了漆黑无边的草原深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钟镇野几人目送着他消失在黑暗中,一时间,草原上只剩下远处天空传来的轰鸣和近处夜风的呜咽。 盼盼靠近汪好,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汪姐姐,他会不会……就是故意诈我们?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复活的手段,就是想用这个说法,来打消你杀他的念头?” 汪好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盼盼,你忘了我有辨别真伪的能力了?他没有说谎。他说自己能复活时,意念波动非常平稳、确定,他是真的……有这种底牌或者倚仗。” 林盼盼恍然,随即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是噢……那他们底气还真是足。那个叫老狼的人间行走,对他还挺够意思的。”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倦意、仿佛刚被从沉睡中强行唤醒的沙哑男声,冷不丁地从他们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是啊,毕竟,连家……也是这个故事里,相当关键的一环呢。” 几人悚然一惊,立刻循声扭头,全身瞬间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一片阴影中缓缓走出,踏入车灯余光与月光交织的光晕里。 来人正是老狼! 他看起来和大家几天前见过一次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高接近两米,体格壮硕,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颓废。 三十岁出头的面容上,刻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窝深陷,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脸色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苍白。 最奇怪的是,眼下明明是盛夏夜晚,草原上并不寒冷,他却穿着一件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样式古朴的深色袍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好几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的倦怠感。 老狼走出阴影后,甚至没怎么正眼看严阵以待的钟镇野几人。 他只是双手插在袍子口袋里,微微仰着头,遥遥望着天空中那三道疯狂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发雷霆爆鸣的流光,嘴里还啧啧评价道:“老苗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行了,就算被那三颗奇奇怪怪的情绪冰晶影响了状态,也不至于和一个玩家缠斗这么久吧?啧,丢人。” 钟镇野紧盯着他,沉声问道:“你不去帮他?” 老狼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眼泪都逼出来一点。 “帮他?” 他揉了揉眼睛,语气惫懒:“我之前只是看在有点交情的份上,帮他当个说客,牵牵线,搭搭桥,可没说还要帮他打架。他给我啥好处了?值得我这么卖力?” 他的态度随意得仿佛在讨论街边卖菜的大妈。 说着,他似乎才想起身边还有几个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那张写满困倦的脸上挤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对了,你上回不是挺硬气地说,要把我也一起处理了吗?喏,我现在就在这儿,动手啊?” 钟镇野面不改色,迎着老狼那看似惫懒、实则深邃难测的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又没说是现在。” 老狼瞪大了眼。 “噗。” 旁边本就神经紧绷的吴笑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捂住嘴,汪好和林盼盼也是嘴角微抽,强行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老狼显然也没料到钟镇野会这么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荒诞和玩味:“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等你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再拄着拐杖来处理我?” 钟镇野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天空,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在我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真正杀死你的时候,又或者……等柯长生他们成功解决掉苗飞星之后。到时候,我会和他们一起……杀死你。” 老狼再次失笑,这次他摇着头,看向钟镇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对世界真相一无所知的孩子。 “你们……”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和某种更深沉的疲惫:“是什么都不懂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中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望着那赤红、漆黑、银白三道交织碰撞的流光,缓缓说道: “柯长生……他可没打算杀死老苗。” “他想要的……可比杀死一个虚弱的人间行走,要多得多了。” 第六十章 长生 第六十章 长生 夜穹之下,顶级玩家与苗飞星的战局,已来到尾声。 苗飞星那原本虚幻却气势磅礴的身影,此刻大半已被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所覆盖。 冰晶并非均匀覆盖,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被三枚情绪冰晶击中的地方蔓延开来,侵蚀着他周身燃烧的怒焰,此刻,他只剩下左肩连带左臂、以及脖颈和头颅尚且完好,但即便是这些部位,边缘也有细密的冰晶在不断向上攀爬、试图合围。 他身体不断爆发出新的火焰,与冰晶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消融与冻结声,但新生的火焰往往刚燃起,便被更浓郁的寒气压制、凝固,冰晶蔓延的趋势虽缓,却坚定无比。 柯长生一方,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 两个一模一样的柯长生,其中一个驾驭的仙舟已经残破不堪,他本人更是凄惨,几乎半个身子都被严重烧伤,皮肉焦黑卷曲,甚至能看到部分焦黑的骨骼,整个人如同刚从炼狱火海中捞出的焦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半跪在破损的仙舟上,摇摇欲坠,显然已是重伤濒死。 而另一个柯长生,却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的仙舟上,白大褂纤尘不染,除了脸色因长时间维持高强度时停领域而略显苍白外,竟似毫发无伤,与同伴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苗飞星的目光扫过这两个状态迥异的“柯长生”,哪怕身处绝境,他低沉的声音依旧带着一种属于人间行走的威严与漠然:“诡怨回廊游戏总排名第二的玩家……柯长生,果然名不虚传,这等诡谲莫测、以命换命的手段,令人印象深刻。” 完好的那个柯长生闻言,却是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与其冷峻面容不甚相符的、略带自嘲的轻笑:“第二?呵……我这个第二,与排在第一的那个妖孽之间的差距,远到令人绝望,那是本质上的鸿沟,并非单纯的力量或技巧可以弥补。”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向往,随即被更深的冷漠取代:“所以,我早就放弃了追逐所谓的‘强大’与‘排名’,我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东西,长生。” 苗飞星冰晶覆盖下的眉头似乎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了然与嘲讽:“所以,你处心积虑,甚至不惜猎杀人间行走,联合这些魑魅魍魉设下此局,就是想从我这里……求得长生?” “求得?” 柯长生本体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语气平淡却锐利:“我不需要‘求’。我只是在‘取’。”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苗飞星:“我不想成为任何一位命主麾下受制于人的人间行走,但若不成为行走,又该如何真正窥探、解析命主赋予你们的那种……近乎不朽的力量本源?你,嗔烬的人间行走苗飞星,只是恰好……撞在了我的手术台上,只能说,是你运气不好。” 苗飞星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疯狂侵蚀、已经蔓延到自己左肘、正迅速向上臂进发的冰晶,感受着体内怒焰被不断压缩、冻结的无力感。 终于,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被冰晶映照得格外明亮的眼中,再无任何情绪波动,只剩下最纯粹的、破釜沉舟的战意。 “我苗飞星……历经无尽副本未尝一败,方得嗔烬认可,成就人间行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每一个字都让周围的空气震颤:“我不会……就这样认命!” “来——战!!!” 随着最后一声暴喝,苗飞星剩余未被冻结的左半身,连同头颅,轰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炽烈、都要狂暴的怒焰! 那火焰不再是赤红,而是化作了近乎纯白的颜色,温度高到仿佛能焚烧虚空,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纯粹的白焰火神,携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撕裂被冰晶迟缓的空间,以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姿态,再次悍然冲向柯长生本体! 面对这足以让顶级玩家瞬间灰飞烟灭的终极一击,柯长生本体却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驾驭仙舟灵巧地向后疾退,同时轻声自语,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已经足够了,我想要的……可不是一具被烧得只剩残渣的尸体。” 就在他后退的同一刹那! 那个一直半跪在破损仙舟上、重伤濒死、如同焦炭般的柯长生,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那焦黑破损的肌肉扯动,竟然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疯狂狞笑的诡异表情! 下一瞬,这具濒死的躯壳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驾驭着残破的仙舟,不再理会本体,而是猛地调转方向,以一种决绝的、自杀式的姿态,横向拦截,径直撞向了化作白焰火神扑来的苗飞星! 苗飞星眼中闪过一丝被蝼蚁挑衅的不屑与暴怒,被冰晶覆盖的右半身无法动弹,但他完好的左手已然握拳,那纯白怒焰高度凝聚于拳锋,带着焚烧法则般的恐怖威能,朝着拦路的焦黑分身,一拳轰出! 压抑着怒火的咆哮随之炸响: “就凭你,也想拦我?!” 这一拳,快!狠!绝!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洞穿、焚烧! 然而,就在苗飞星的拳头即将触及焦黑分身头颅的瞬间,后退中的柯长生本体,嘴唇微动,一个清晰、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跨越了空间,准确无误地传入下方一直仰头观战、等待时机的戚笑与颜昊耳中: “就是现在。” 地面。 “来咧!” 戚笑早已等待多时,闻声阴恻恻一笑,眼中爆发出病态的兴奋光芒,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支一直紧握的古朴毛笔,朝着天空猛地掷出! 与此同时,颜昊眼神一厉,双手将一直小心捧着的、盛放着那颗鲜活大脑的透明维生舱,用尽全力,朝着同一方向狠狠抛去! 戚笑的毛笔在空中急速旋转,笔尖仿佛拥有生命,自行渗出浓稠如墨的汁液,墨汁瞬间拉长、分化,化作数道漆黑柔韧的墨线,精准无比地缠绕住了飞来的维生舱!紧接着,墨线猛地回缩、绷直! 嗖! 毛笔仿佛成了牵引火箭,拖着那个装载着大脑的维生舱,以远超物体自由落体的恐怖速度,如同黑色的逆流星,撕裂空气,划破夜空,直射向天空战场的核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慢放。 天空。 苗飞星那燃烧着纯白怒焰、足以粉碎山岳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横向拦截的焦黑分身的头颅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熟透西瓜被砸碎的“噗嗤”声。 焦黑分身的头颅应声而碎,焦黑的骨片与碳化的血肉如同烟花般炸开! 然而,就在头颅爆碎的中央,并未出现预想中的脑浆或更多残骸,而是……赫然露出了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同最深邃夜空凝结而成的冰晶! 这枚冰晶与之前的三枚截然不同,它没有任何狂暴、悲伤或纯净的情绪波动散发出来,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诡异虚无感。 “什么?!” 苗飞星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源自本能的、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要收拳,想要后退,但拳势已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凝聚了最后反击力量的拳头,已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这枚漆黑的冰晶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漆黑冰晶应拳而裂!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冲击。 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终末的极致寒意,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毒蛇,顺着苗飞星砸碎冰晶的拳头、手臂,疯狂地钻入、蔓延! “呃啊!” 苗飞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这寒意之霸道,远超之前三枚情绪冰晶的总和! 它无视了怒焰的灼烧,甚至反过来冻结了火焰本身! 仅仅两个呼吸之间,他那条完好的、燃烧着纯白怒焰的左臂,从拳头到肩膀,就被彻底冻结成了一根漆黑的、不再散发任何热量与光芒的“冰棍”,并且这股漆黑的冰寒之力迅速与之前蔓延的彩色冰晶汇合,如同得到了生力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向他最后的堡垒……脖颈与头颅,疯狂攀爬! “不!” 苗飞星眼中终于第一次闪过了惊惧之色,他疯狂催动本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就在他心神因剧变而剧烈震荡、注意力被漆黑冰晶和自身急速冻结的左臂所吸引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嗖! 戚笑的毛笔拖着那个维生舱,已然如同鬼魅般,突破了层层能量乱流,呼啸着飞至他面前不远! 苗飞星眼角余光瞥见那飞速接近的、装着大脑的透明罐子,再结合柯长生之前“不求强大,只求长生”的话语,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测瞬间掠过脑海! 霎时间,他的惊惧化为了更深的骇然! 而就在这时…… 最后那个完好的柯长生,不知何时,如同瞬移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苗飞星的身后,恰恰是他视线与感知因前方变故而出现短暂盲区的死角。 柯长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科学家即将完成终极实验般的、纯粹而冰冷的专注与期待,随后,他抬起右手,对着苗飞星的后脑,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方被多重力量搅乱的时空中,却如同定音之锤。 刹那间,以苗飞星为中心,半径数米内的空间,时间再次被强行凝滞! 但这一次的凝滞,范围极小,精度却高得可怕,苗飞星那正在被漆黑冰晶侵蚀的身体、脸上残留的惊骇表情、甚至空中飘散的焦黑分身碎屑、以及那枚飞至近前的维生舱……全部被定格在了这一瞬! 只有柯长生,不受影响。 他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近乎神圣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他伸出左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被定格在空中的维生舱。 “接下来……” 柯长生轻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愉悦:“就是最美妙的时刻了。” 他右手探出,五指张开,对着苗飞星那被冰晶半覆、表情凝固的头颅,做了一个类似于“拧开瓶盖”的虚握动作。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苗飞星坚硬的头骨,在柯长生那看似随意的手势下,竟真的如同一个被拧松的盖子,头颅顶端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平滑的环形裂痕,随后柯长生的手轻轻向上一提—— 苗飞星的头盖骨,连同里面被冰晶半封存的、犹自散发着微弱怒焰波动的大脑,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取了出来! 柯长生随手将这颗属于人间行走苗飞星的原装大脑,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向一旁的下方夜空。 然后,他如法炮制,用同样的手法,对着自己的头颅,也做了一个“开盖”的动作,将自己颅腔内那颗色泽正常、沟回清晰的大脑,完整地取了出来。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刚刚取出的、属于“柯长生”的大脑,放进了苗飞星那具失去了大脑、空空如也的颅腔之中。 最后,他才好整以暇地,打开了另一只手中维生舱的密封盖,如同拈起一枚珍贵的标本,轻轻捧出了那颗由颜昊保管的鲜活大脑。 此时他明明失去了大脑,但所有的行动、表情,竟然不受任何影响。 柯长生只是低头端详了一下这颗大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其放入了自己那具同样变得空荡的颅腔之内。 简单、粗暴、却又精准到匪夷所思。 一场超越了现代医学理解极限的、近乎于孩童玩闹般的“换脑手术”,就在这凝滞的时空中,被柯长生以一种轻松写意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柯长生重新给自己的头颅“盖好盖子”,又帮苗飞星……或者说,此刻头颅内已是柯长生的大脑的躯体,将其颅腔合拢。 他再次打了一个响指。 啪。 时停解除。 几乎在时间恢复流动的同一刹那,失去了苗飞星意识最后抵抗的漆黑冰寒之力,与之前的彩色冰晶彻底汇合,如同决堤洪流,瞬间淹没了那具现在装着柯长生大脑的躯壳,涌上头颅!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密集响起。 转眼间,一尊栩栩如生、保持着最后一刻惊怒表情的“苗飞星冰雕”,彻底成型,凝固在半空之中,冰雕内部,隐约还能看到被冻结的、色彩斑斓的火焰形态。 柯长生驾驭仙舟上前,轻轻伸手,接住了这尊蕴含着恐怖力量与无穷奥秘的冰雕,将其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仙舟之上。 他低头,凝视着冰雕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感受着从这具新躯体深处传来的、与自身原大脑截然不同的、磅礴而灼热的“嗔烬”之力正在与自己的意识缓慢融合,感受着新大脑中流淌的、某种更古老更晦涩的意念波动…… 他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满意、甚至带着一丝陶醉的笑容。 “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感觉……很好。”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品味着世间最醇香的美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仙舟上的冰雕,又透过冰雕,仿佛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笑容愈发深邃: “人间行走的身体……也很好。” 第六十一章 交易完成 第六十一章 交易完成 地面上,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四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仰着头,全程目睹了天空中那场匪夷所思、最终以超乎想象方式落幕的战斗。 从苗飞星化作白焰火神的决死反扑,到焦黑分身的自杀式拦截,再到漆黑冰晶的诡异出现与爆发,最后是柯长生那轻松写意、如同在自家后院更换零件般的“换脑手术”……每一个环节都冲击着他们的认知极限。 直到苗飞星彻底化为冰雕,被柯长生接上仙舟,他们依旧没能完全消化刚才所见的一切。 “这……这到底……”吴笑笑张了张嘴,感觉词汇贫乏到了极点。 “换……换脑子?”林盼盼声音发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汪好脸色发白,紧抿着嘴唇,显然也被这超越常理的一幕深深震撼。 钟镇野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尊逐渐降落的仙舟,以及仙舟上那模糊的人影和冰雕,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一直站在他们旁边,仿佛只是来看戏的老狼,此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打破了死寂。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一种带着浓浓倦意、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看傻了吧?是不是觉得特离谱?” 他歪头看了看几人震惊的表情,呵呵一笑:“给你们解个惑吧,你们之前见到的柯长生啊,甭管是受伤的还是完好的,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一个是他的‘本体’。” “他的本体,早八百年就死透了。” 老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死得那叫一个彻底,被某个……唔,不太好形容的东西,从肉体到灵魂层面,侵蚀了个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那种,常规意义上的复活手段,对他那原装正版的身体和灵魂,屁用没有。” 钟镇野几人闻言,更是惊愕。 老狼继续用那惫懒的腔调说道:“不过呢,颜昊那家伙……确实有点歪门邪道的本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把柯长生那原装大脑,在最后关头给抢救了出来,一直用特殊手段养着,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 他指了指天空正在降落的仙舟:“现在嘛,看他把那原装脑子塞回后面自己捣鼓出来的身体里……啧,多半是觉得,当初侵蚀他大脑的那个问题,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安全了,可以物归原主了。” 听着老狼这轻描淡写的叙述,钟镇野几人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信息量太过惊悚!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盯着老狼问道:“那他塞进苗飞星头颅里的那个大脑……又是谁的?” 老狼耸了耸肩,厚实的袍子随着动作晃了晃:“是他以前某个队友的,不过灵魂层面嘛……早就和柯长生绑定得死死的了。现在塞进老苗这具人间行走的躯壳里,啧啧,多半是正在替柯长生那原装大脑,探索、解析老苗身体和灵魂里……关于‘人间行走’和‘命主嗔烬’的那些核心秘密吧。” 他说得仿佛在讨论某个实验步骤。 汪好、林盼盼、吴笑笑三人再次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近乎麻木的荒谬感。 “这也……太离谱了……”汪好喃喃道,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碾碎又重塑。 “离谱?” 老狼嗤笑一声,那张写满困倦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这有什么离谱的?不过是一些疯狂科学家和野心家的小把戏罢了,真正离谱的……嘿,算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话锋一转,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连君昊那小子……本来蹭着这趟浑水,说不定还能捞点意想不到的好处,现在倒好,鸡飞蛋打,啥也没落着。得了,戏看完了,我也该走了,困死了……” 说着,他真的转身,一副就要溜达进黑夜继续补觉的模样。 “等等!”钟镇野猛地开口,叫住了他。 老狼脚步一顿,微微侧身,眼皮耷拉着看向钟镇野,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钟大队长,还真想现在就跟我干一架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钟镇野和他身边几个状态不佳的队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降落的仙舟和走来的戚笑、颜昊,懒洋洋地说:“就凭你们现在这状态,再加上柯长生他们几个刚干完大活的……你觉得,能干得过我?”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带着一丝金属般冰冷质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钟队长,让他离开吧,他不是敌人。”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柯长生已经驾驭仙舟平稳落地,轻盈地跳了下来。那艘温润如玉的仙舟迅速缩小,被他收起。 而仙舟上那尊“苗飞星冰雕”,则被他小心地放置在身旁的地面上,冰雕在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不远处,戚笑和颜昊也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戚笑身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焦痕,但精神似乎不错,颜昊则依旧是那副普通中年男人的模样,只是手里空了。 老狼抬起眼皮,没精打采地冲着走来的三人组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那尊冰雕上停留了一瞬,咂了咂嘴:“啧……真牛逼啊,这都给你们办到了……以后是不是得叫你‘嗔烬行走·柯’了?” 柯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老狼一眼,没有接话。 戚笑走上前,他身上那些烧伤的痕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狰狞。 他阴恻恻地看向老狼,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冰冷:“我说,老狼,既然都跟我们合作了,暗地里还帮着别人搞我们的小动作,有意思吗?” 老狼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那咋了?各取所需嘛。你们要抓老苗,我也有别的想法,顺便验证点东西,连家那小子自己也有诉求,大家目标不同,但过程有交叉,合作一下,牵个线,搭个桥,有啥问题?我又没真动手坑你们。” “等等?” 一旁的汪好突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猛地打断他们的对话,眼神锐利地看向戚笑和老狼:“你们……早有合作?什么意思?” 戚笑瞥了汪好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汪大小姐,你忘了吗?我确实帮过连家一点小忙,还往你们队里安插了卧底,那你猜猜看……当初是谁,在中间牵的线,搭的桥?” 钟镇野、林盼盼、吴笑笑闻言,都愣住了。信息量太大,一时间有些理不清头绪。 林盼盼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嘀咕:“好复杂……你们的关系……” 老狼似乎彻底失去了聊天的兴趣,用力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行了行了,反正你们的大事办完了,我的好奇心也满足得差不多了,我走了,困死了,睡觉去睡觉去……”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双手插在厚袍子的口袋里,迈着懒散的步子,径直走向黑暗深处,身影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强者的慵懒气息。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夜风的呜咽和近处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换回了原装大脑、气息似乎有些微妙不同的柯长生;身上带伤、眼神阴鸷却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感的戚笑;以及看似普通、却在当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的颜昊。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些惊人的信息、复杂的纠葛暂时压到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看向柯长生,沉声开口: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的交易……算是完成了?” 柯长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满意”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当然,你们做得比预期的更好,不仅完成了副本,重创了苗飞星的历史投影,还为我们最后的捕获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交易圆满完成。” “很好。” 钟镇野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对你们那些宏大的计划、复杂的关系、换脑子的技术……统统不感兴趣,那是你们的事。”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柯长生: “现在,交易完成。按照约定,该兑现你们承诺的最后一部分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告诉我,当年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身上这股‘惧魊’的力量……究竟是怎么来的?!” 第六十二章 第一玩家,怪脸人 第六十二章 第一玩家,怪脸人 听完钟镇野斩钉截铁的要求,戚笑、柯长生、颜昊三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最终,戚笑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问的这事儿,牵扯太久,水太深,我们仨里,颜老板是正儿八经的情报商人出身,路子野,知道的……也最多。” 他看向颜昊:“老颜,你来?” 颜昊闻言,那张带着疲惫的普通脸上没什么意外,他上前一步,走到钟镇野面前,语气平和地问道:“钟队长,借一步说话?” 钟镇野眉头微皱,看了看身边的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沉声道:“我的队友们不能听吗?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 颜昊和善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明白你们感情深厚,但我要说的事……牵涉到一些很特殊、很沉重的‘因果’,如果他们也听了,就意味着一同知晓了某些被游戏、甚至被更高层次力量‘标记’的隐秘。这些隐秘本身,就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关注、风险,甚至……灾厄。他们,也要共同承担与你相关的这部分因果。” 他顿了顿,看着钟镇野:“你确定……要让他们听吗?” 这番话让钟镇野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因果,在诡怨回廊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从来不是一个虚词,它可能意味着无形的追踪、宿命般的牵连,甚至是即死规则的触发。 然而,没等钟镇野开口,汪好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与钟镇野并肩而立,声音清冷而坚定:“没关系,我们早就是生死与共的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什么因果不因果的,我们不怕。”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而勇敢:“对!钟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要承担,一起承担!” 吴笑笑更是直接咧嘴一笑,扛着百八烦恼棍:“他是我师父,徒弟替师父分忧挡灾,天经地义!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干呗!” 感受到身边队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钟镇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脸上的凝重化开,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看向颜昊:“你看。” 颜昊看了看眼前这四人,他们虽然都带着伤,气息也未完全恢复,但眼神却如此坚定,彼此间的羁绊清晰可见。 他收敛了笑容,缓缓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你们都不怕,那我这个传话的,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不。” 戚笑在一旁突然插嘴,他活动了一下被烧伤的手臂,脸上露出嫌麻烦的表情:“我怕。长生哥,来,我帮你处理一下这宝贝,咱们先走一步,省得沾上不该听的因果。” 柯长生自始至终表情都很平淡,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轻松地扛起那尊散发着危险寒气的冰雕,与戚笑一起,转身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将这片空地留给了颜昊和钟镇野四人。 直到确认柯长生和戚笑走远,颜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平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慎重与回忆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切入主题,而是先问道: “不知道你们刚刚,有没有听见天空中,苗飞星和柯长生最后的对话?关于……排名的。” 钟镇野略一回想,点了点头:“隐约听见了些,苗飞星称柯长生为‘游戏总排名第二的玩家’。” “没错。” 颜昊肯定道,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长生哥,他确实是当前诡怨回廊游戏玩家中,公认的……第二名。”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而你家族的事,钟家当年遭遇的一切……就和那个排在第一的玩家,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关联。” 钟镇野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骤然锐利。 颜昊似乎没有卖关子的打算,继续道:“不过,在讲那个‘第一’的事情之前,我必须先提到一个副本。这个副本的名字,叫做——”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畲山》。” 钟镇野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个副本……和我家有关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其实心中早有猜测,但被如此直接地点破,依旧让他心神剧震。 颜昊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这个你多半……早已经猜到了吧?”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童年那个反复出现的诡异梦境,闪过那些扭曲的“亲人”,闪过怪脸人那七个如同北斗的漆黑孔洞……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眼神复杂地承认:“是,我早就猜到,我的老家,我童年生活的地方,或许发生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恐怖事件,而且,这件事很可能被游戏捕捉,制作成了副本。” “差不多吧。” 颜昊的语气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平静:“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畲山》这个副本……它不仅仅是存在,它还是整个诡怨回廊游戏里,截至目前,所有已知副本中难度最高、最可怕、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的玩家存活率,根据系统给出的数据,只有……0.5%。” “而它的难度系数标注,并非具体的数字或等级,而是一个简单的、却足以让任何资深玩家不寒而栗的词……” “max。” “什么?!” 林盼盼忍不住惊呼出声,捂住了嘴,看向钟镇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心疼:“钟哥……你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汪好和吴笑笑也彻底震惊了,她们虽然对钟镇野的过去有所猜测,但万万没想到竟然牵连着如此可怕的副本! 钟镇野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苍白中透着一丝铁青,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迷茫:“我……不记得了,关于老家、关于童年的大部分记忆,都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和碎片化的噩梦……我只记得一些零散的、扭曲的画面。” “你不记得,是正常的。” 颜昊的语气带着一种理解,甚至有一丝同情:“事实上,就算我现在想顶着游戏的即死规则,强行告诉你《畲山》副本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也根本做不到。” “因为那个副本里的核心剧情、真相,至今为止,除了那个唯一通关的人,没有任何其他活着出来的玩家知道,或者说……记得。它就像被一层绝对的黑幕笼罩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认真倾听的四人,继续用平缓却沉重的语调讲述,如同在揭开一卷尘封的、染血的秘辛。 …… 《畲山》,作为高悬于副本列表最顶端、各项数据都骇人听闻的终极存在,它有着独特的规则。 它从不会被系统主动安排给任何玩家进入。 只有当玩家在无尽轮回本中侥幸活过三轮,才有资格在后续的副本选择列表中,看到它的名字。 即便如此,当玩家试图选择它时,系统会弹出极其醒目的、血红色的警示,明确告知:此副本难度已达理论最大值(max),生存概率极低,强烈不建议选择。 但警示的后面,往往还跟着另一段充满诱惑的文字:该副本内容,疑似与“诡怨回廊”游戏的起源之谜、七位“命主”力量的本质,存在着最深层次的关联。若能成功通关,将获得超越想象的、足以改变玩家命运乃至现实格局的巨额奖励。 巨大的风险,与近乎神话般的回报,如同魔鬼的低语与天使的许诺交织在一起。 据颜昊所知,自从《畲山》出现在列表里,前前后后,至少有几十支自恃实力强大、或渴望揭开终极秘密、或单纯被奖励冲昏头脑的顶尖玩家小队,踏入了那个副本。 然后…… 无一例外。 全部死在了里面。 没有一支队伍传出过任何有效的通关信息,甚至连他们在副本中经历了什么,都无人知晓。 所有进入者的名字,最终都在其他玩家的通讯列表或记忆里,慢慢黯淡、消失,仿佛被那个副本本身吞噬、抹除。 只有唯一的一次例外。 只有一支小队,据说成功地从那个“max”难度的地狱里……走了出来。 但也仅仅是“走了出来”。 那支小队,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唯一的生还者。 那个人,就是如今在诡怨回廊游戏中,排名第一的玩家。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传奇”,或者说,“神话”。 然而,这个“第一”的神秘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没有人知道他或她的真正姓名,没有人知晓他拥有何种具体的能力,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样貌,甚至……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找到他。 他就像一个活在传说和排行榜顶端的幽灵,除了那个冰冷的第一名次,几乎不留任何痕迹在游戏之中。 而颜昊、柯长生、戚笑他们之所以能确定这个“第一”玩家的存在,并且将钟家之事与之联系起来,源头还是在于柯长生。 作为野心勃勃、试图集齐七命主认可、探寻力量与长生本质的顶尖玩家,柯长生自然不会放过《畲山》这个可能与“起源”和“命主本质”相关的终极副本。 在很久以前,柯长生也曾组织过一次对《畲山》的探索,那一次,他几乎是倾尽了自己当时的底牌——带上了自己精心培育的三个最强分身,以及戚笑利用特殊手段制造的一个拥有独立行动和感知能力的分身。 结果…… 全军覆没。 除了柯长生的本体凭借某种秘术,在最后关头强行将一缕残破的“意识”或者说“印象”剥离、封存于自己即将崩溃的大脑深处外,其他人,包括所有分身,全部彻底陨落在《畲山》之中。 戚笑的那个分身死亡后,关于《畲山》副本的一切记忆,甚至包括选择副本时的犹豫、进入前的准备等间接记忆,都如同被最高权限的橡皮擦从戚笑的脑海中彻底抹除,不留一丝痕迹。 柯长生的本体虽然携带了最后一点“印象”逃出,但受到的损害是根本性的、灵魂层面的。 他的身体在不久后迅速崩溃、死亡,而且死得极其彻底、诡异,常规复活手段完全无效,关于《畲山》的具体经历和记忆,同样在他本体死亡的过程中被抹消殆尽。 万幸的是,颜昊凭借着其独特的能力和资源,在柯长生本体彻底消亡前,抢出了那颗承载着最后“印象”和基本人格的鲜活大脑,并用特殊方法保存了下来。 之后漫长的岁月里,颜昊、仅剩大脑的柯长生、以及记忆被部分抹除但依旧保留了相关“感觉”和“执念”的戚笑,三人耗费了无数心血和资源,如同最精密的考古学家,对着那颗大脑中残留的、混乱不堪、几乎无法理解的“印象碎片”,进行了反复的解析、推演、重构。 他们无法还原《畲山》副本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从那片混沌的“印象”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来自“改变者”的痕迹。 那是唯一通关者,在成功通关、并因此改变了某些历史轨迹后,在时间长河中留下的、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历史投影”或“回响”。 在那丝被柯长生本体用生命代价捕捉到的“印象”中,他们“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没有清晰五官、面容仿佛笼罩在绝对黑暗中的身影。 唯一能辨识的特征,是那张模糊的脸上,有着七个排列形状如同北斗七星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 颜昊的讲述停了下来,夜空下的草原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他死死地盯着颜昊,脑海中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梦境中的怪脸人形象,与颜昊描述中那个“第一玩家”留下的“印象”,轰然重合! 七个孔洞,排列如北斗! “所以……” 钟镇野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那个排名第一的玩家……那个改变了《畲山》历史的人……就是……” “就是当年,踏入你家所在的那片畲山,经历了无人知晓的恐怖,最终通关,并因此……改变了包括你在内的、许多许多人命运的那个人。” 颜昊接上了他的话,语气沉重而肯定。 “而他留下的那副面孔……就是你刚刚自述的、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怪脸人。” “钟镇野。” 颜昊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身上‘惧魊’力量的源头,你家族遭遇诡异事件的真相,你记忆被封锁的原因……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第一玩家’,以及他所通关的那个……地狱级副本《畲山》。” “他当年在《畲山》里做了什么,导致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或许,就是解开你身上一切谜团,甚至触及这个游戏最深秘密的关键。” 钟镇野的脸色变幻不定,消化着颜昊话语中蕴含的庞大信息量。 童年梦魇、怪脸人、max难度的副本、神秘的排名第一玩家、家族的覆灭、自身诡异力量的源头……这些碎片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 沉默良久,钟镇野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并未有拨云见日的清明,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与困惑。他看着颜昊,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可是……颜老板,你说了这么多,我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他握紧了拳头:“《畲山》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个第一玩家是谁、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改变了什么历史、如何改变的,我也不知道。甚至我钟家当年到底因何遭遇不测,我还是不知道……你告诉我的,只是一个更大、更可怕的谜团轮廓,和一连串令人窒息的‘不知道’。” 汪好、林盼盼、吴笑笑也感同身受,刚刚接收的信息太过震撼和模糊,反而让人更加焦灼。 面对钟镇野的质问,颜昊并未露出不快,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脸上那抹和善却疲惫的笑容加深了些,点了点头: “是啊,我确实说了很多‘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因为……我还没有聊到最关键的那部分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带着一种揭晓最终谜底的郑重: “接下来这部分……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关于,因果。” 第六十三章 互为因果 第六十三章 互为因果 颜昊的讲述继续,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平缓而悠远,如同在揭开一层层古老的面纱。 “在聊‘因果’这个更复杂的部分之前,我们或许需要先弄清楚一个更基础的的事实。” 他看向钟镇野等人:“你们可知道,游戏中的七位‘命主’,祂们的力量根源,究竟从何而来?” 林盼盼在一旁小声插话,带着谨慎:“这个……是《怨仙》副本里的核心内容吧?可以说吗?” 颜昊笑了笑,摆摆手:“又没让你们具体复述副本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作为开启并首批通关《怨仙》副本的玩家,自然是知道的,但你们知道的,恐怕只是‘七个命主的力量来自于那个游戏的创始者’这个层面,对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么,关于这七个命主本身是什么,你们知道吗?祂们在被赋予力量之前,又是什么?” 汪好眉头微蹙:“这有什么区别吗?力量是创始者给的,命主自然也是祂‘创造’的吧?” “当然有区别,而且区别大了。” 颜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沉:“力量只是力量,是燃料,是工具。但承载这力量的容器,也就是七个命主本身,却并非凭空捏造出来的。根据我多年搜集、拼凑、从无数副本和现实遗迹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的结论:这七位命主,祂们在被游戏创始者捕获、改造之前,本身就早已存在!” “祂们原本就是……诡异?”钟镇野沉声问道。 “不仅是诡异。” 颜昊肯定道:“而且是堪称‘大诡异’、‘大邪祟’的恐怖存在!甚至有几个,是能够在人类文明漫长的历史、神话、传说中留下浓墨重彩、乃至是赫赫凶名的角色!” 他如数家珍般列举:“例如,代表‘贪’的贪饕,其原型极可能就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吞噬万物、象征着无尽贪婪与暴食的凶兽,饕餮!” “代表‘痴’的痴骸,其形态与传说中的战神、也是无头‘刑天’的形象有着惊人的重合,那股死不瞑目、战意不息的执拗与疯狂,一脉相承!” “代表‘哀’的哀伶……”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东亚民间传说中的妖怪‘姑获鸟’,那因难产而死或失去孩子、怨念不散、化为鸟形窃取他人婴儿的可怜又可怖的女子形象,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哀伶的来处……” 颜昊的声音带着一种考据般的严谨:“简而言之,诡怨回廊游戏的创始者,很可能是从人类历史长河、集体潜意识乃至神话维度中,捕获了这些早已存在的、象征着极端负面情绪的大邪祟、大诡异,然后……” “然后为祂们注入了某种更本源、更强大的力量,将祂们‘改造’、‘升华’成了如今的七命主!这些线索,并非凭空猜测,在个别涉及古史、神话、民俗的副本中,都有机会收集到相关的信息碎片。” 说到这,颜昊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目光落在了钟镇野身上,话锋一转:“但是……有这么一个命主,却是例外,祂的来历,迄今为止,在所有已知的情报、线索、甚至捕风捉影的传说中,都笼罩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那就是……” “惧魊。” 钟镇野缓缓接上了这个名字,感觉心脏似乎被那两个字轻轻捏了一下。 “没错,惧魊。” 颜昊点头:“关于祂的原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些零散的线索暗示,祂可能是民间传说中的凶神‘太岁’;也有人根据其与‘傩’文化的某些关联,猜测祂是傩祭中驱邪逐疫的方相氏的阴暗面;甚至还有说法,将祂与捉鬼天师‘钟馗’的形象联系起来……” “但目前为止,没有一个说法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得到公认。整体而言,惧魊,是七命主中最神秘、最不可知、最难以追溯其源头的那一个。” 听着他说的话,几人面面相觑。 钟镇野追问:“为什么独独惧魊如此特殊?” “我个人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颜昊沉吟道:“无论哪种负面情绪诞生的诡异邪祟,它们本身的存在、它们所代表的概念,往往天然就会引发‘恐惧’。甚至于,‘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惧来源之一。‘恐惧’这种情绪,或许是最原始、最本能、最不需要任何复杂前提或外来驱动就能存在的负面情绪。” “虽然‘欲’同样根植于本能,但在‘诡异’这个领域,‘恐惧’所占据的位格,或者说它所能撬动的根源力量,或许……要比‘欲望’更加古老、更加直接、也更加……高级一些?” 一旁的吴笑笑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发问:“那按照你的说法,惧魊难道就是七个命主里最厉害、最高级的那一个?” 颜昊连忙摇头:“我可没这么说,命主之间理应是平等的,祂们代表的是不同维度的极端情绪,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我只是说,惧魊的‘存在形式’和‘力量源头’,可能比较特殊,导致祂更加难以被理解和追溯。” 汪好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终于将话题拉回最初的核心:“颜总,你说了这么多关于命主来历的事,可这些……和我们要谈的‘因果’,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急,我只是先让你们了解一下命主的来源,这便于理解之后的内容。” 颜昊神秘地笑了笑,随即环视四人,抛出一个问题:“众所周知,诡怨回廊这个游戏,核心机制之一就是将玩家一次次送回到过去,在那些历史副本中冒险、搏杀,并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历史,那么,你们有没有深入思考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历史一直在被游戏和玩家们不断地、反复地‘改变’,那么它最终演变的‘终点’,会是什么模样?而这个‘终点’,又是由什么……来决定的呢?” 几人闻言,都陷入了沉思。夜风拂过草地,带来远处战斗平息后的微凉。 片刻后,钟镇野缓缓开口:“终点……由起点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颜昊:“我们每一次改变的历史,都成为了后续现实演变的‘新起点’。而整个诡怨回廊游戏运作的‘起点’,是《怨仙》副本所揭示的那个开端事件,但……也不仅仅是《怨仙》。” 他整理着思路,继续说道:“游戏向前追溯,从历史长河中捕捉一个个真实的诡异事件,将它们制造成副本,无论创始者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他真的是在试图通过游戏改变些什么,并且心中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终点’的话……” “那么,最终决定这个目标能否实现、以何种形态实现的,一定是那个最初的、最核心的‘起点’事件。以及……由这个起点事件所衍生出的,所有被改变的‘新起点’共同构成的复杂网络。” 颜昊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赞许:“你说得没错,而且精准地抓住了关键点,诡怨回廊的起点,是《怨仙》,也不仅仅是《怨仙》,它位于历史长河的某个中段,却企图成为撬动一切、改变过去与未来的‘总起点’,这从逻辑上讲,是不太对劲的,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 吴笑笑在一旁听得头大如斗,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你们都在说什么绕来绕去的东西啊?我都听懵了!能不能用简单一点的方式解释一下?” 颜昊失笑,点点头:“没问题,那我就直接说我的结论吧——自从‘诡怨回廊’这个游戏出现并开始运作之后,原本在时间长河中应该按照‘先因后果’顺序清晰排列的事件链条,就已经被彻底打乱、搅浑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在这个被游戏力量深度干涉的现实里,‘果’完全可以出现在‘因’之前,而‘因’也可能诞生于‘果’之后!但无论如何混乱,一条最根本的铁律依然存在……” “果一定是由因而起。” 说着,颜昊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芒,他对着面前的空气,缓慢而稳定地划动,勾勒出了一个奇特的、首尾相接却又扭曲旋转的图形。 “这是……”几人凝神看去。 “莫比乌斯环。” 颜昊完成勾勒,那光芒构成的单侧曲面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一个没有明确起点与终点的二面体……或者说,它只有一个面,用在这里做比喻,或许不够严谨,但可以帮助理解。” 汪好若有所思:“你是想说明,因果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无法区分头尾的闭环?” “可以这么理解,但比闭环更复杂。” 颜昊点头,又摇头:“你们可以简单地想:今天现实中发生的某件事,其根源未必是昨天或过去的某个事件,而极有可能是……未来的某件事造成的。” “未来……造成过去?”林盼盼喃喃重复,感觉思维有些跟不上。 然而,钟镇野听到这里,脑海中却如同有一道惊雷骤然劈落! 他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副本,想起了那些看似被改变、实则可能本就因未来影响而诞生的历史片段。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急声道:“你的意思是——这种‘因果倒置’、‘果在因前’的现象,并不仅仅发生在副本里那些被固化的历史片段中,在游戏覆盖下的现实世界里,同样存在?!而且可能……更加普遍?!” 颜昊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神秘而肯定地一笑:“当然!副本有无数个,覆盖了漫长历史中大量真实发生的诡异节点,每一次副本被通关、历史被改变,都会在现实的时间线上荡起涟漪,造成不同程度的因果扰动,长此以往,叠加效应之下,现实世界的因果链条,早已不是教科书里那种笔直向前的模样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钟镇野身上,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字字千钧: “而根据我多年来收集、比对、分析无数零散情报后得出的一个……最大胆、也最核心的推测。” “钟镇野,你,极有可能……就是这种‘因果倒置’现象的一个最典型、也最关键的产物!” 颜昊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极可能来自于《畲山》副本被那个‘第一玩家’改变历史之后,所诞生的新现实。” “而那个改变了《畲山》历史、造就了你存在背景的‘第一玩家’……” “他,却是在‘你’出现于这个游戏世界之后,才随之出现,并登上排行榜第一的!” “同时,也正是在‘你’出现之后,‘惧魊’才在七命主中,逐渐成为了那个最不可知、最神秘、最难以追溯的存在!”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四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几个人全都懵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过于悖逆常理的信息。 林盼盼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反驳:“不对啊……这样因果不是完全乱套了吗?那个第一玩家改变了《畲山》历史,才造就了钟哥存在的背景,可钟哥出现后,那个第一玩家才出现……这、这……” 她突然卡壳,随即猛地醒悟过来,眼睛瞪大:“噢!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刚刚一直在说的……因果倒置?!果在因前?!” “没错!” 颜昊重重地点头,目光紧紧锁定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钟镇野:“这就是最典型的、发生在现实维度的‘因果倒置’案例!” 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推测,语气带着研究的狂热:“所以我猜测,那个神秘无比的‘第一玩家’,他的诞生,极有可能与你有关!或许是你在未来的某个副本中,无意或有意地改变了某个人的命运轨迹,导致那个人得以进入游戏,并最终成长为了那个登顶的‘第一玩家’!” 听到这里,吴笑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钟镇野,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就是……师父在副本里改变了我的过去,我才……” 颜昊“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吴笑笑,又回到钟镇野身上:“类似的模式,或许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时间点上演着。至于惧魊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特殊、其本体来源为何如此神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判断:“我们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奥秘,但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惧魊祂的本体来源、祂之所以变得如此‘不可知’,多半……也和钟镇野你,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你的体内,会天然地留存着如此浓厚、且与你灵魂高度绑定的‘惧魊’力量。这力量,或许并非后天获得,而是伴随着你这个‘异常因果’的产物……与生俱来!” 钟镇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震惊、困惑、恍然等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变换。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颜总……我大概……听明白你的意思了。” 钟镇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听明白之后,我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感觉……疑问更多了,前方的迷雾……更浓了。” 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与第一玩家是什么关系?我与惧魊又是什么关系?我所经历的一切,哪些是因,哪些是果?我的存在本身,究竟是一个错误,还是一个……关键的“钥匙”? 无数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颜昊看着钟镇野眼中翻涌的迷茫与沉重,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和善笑容:“这是正常的,触及到这种层面的真相,往往不是得到答案,而是发现更多、更深的问题,继续努力吧,钟队长。” “我相信,以你的意志和能力,总有一天,能够亲手拨开这些迷雾,弄清楚缠绕在你身上的一切。”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记得到时候,如果愿意,可以把最终的情报卖给我,我保证……开高价!” 钟镇野闻言,脸上的沉重稍缓,也扯出一个略显苦涩却坚定的笑容:“这事……且后再论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看着颜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但是,颜总,在谈那些遥远未来的情报买卖之前……我现在,就想问问你,手上有没有我想要的情报。” 颜昊一怔,问道:“哦?什么情报?” 钟镇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颜昊脸上,缓缓地、清晰地问道: “我想问问颜总,你知不知道……关于我弟弟,钟镇邪的相关情报?” 第六十四章 线索 第六十四章 线索 距离钟镇野他们谈话处不远的一片背风坡后,戚笑和柯长生正在处理那尊“苗飞星冰雕”。 冰雕已经被小心地放平。柯长生手中拿着一把闪烁着寒光、造型异常精密、仿佛介于手术刀和某种法器之间的工具,正在冰雕的胸腹部进行“操作”。 冰层在他工具的特定频率震荡下,并未融化,而是如同被精准切割的玻璃般,沿着他划定的线路整齐分开,露出下面同样被冻结的、呈现出诡异色彩和纹理的躯体内部。 戚笑戴着一副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手套,在一旁协助。 他的动作不像柯长生那样充满研究和仪式感,反而带着一种屠夫处理肉块般的熟稔与随意,只是眼神中偶尔闪过对眼前“材料”的评估。 柯长生轻轻拨开被冻结的胸骨,胸腔内的情况显露出来。 心脏、肺叶、肝脏……所有的脏器都保持着被瞬间冻结时的状态,颜色怪异,有的表面还凝固着细小的火焰冰晶,血管中不再是血液,而是如同红宝石般的冰渣。 “人间行走的身体构造,确实已经开始脱离常规生物学的范畴了。” 柯长生一边用工具小心地分离着那些冻结的脏器,一边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进行一场教学解剖:“你看这里,心肌纤维的排列密度和能量传导路径,已经形成了类似天然能量回路的结构;肝脏的代谢转化功能,明显偏向于对‘嗔怒’属性的情绪能量进行吸收、提纯和储存。” “甚至他肾上腺素的分泌模式,都发生了永久性改变,能够在瞬间将生理机能推向理论极限,以承载命主力量的爆发……” 他将一颗冻结的、仿佛由赤红水晶构成的心脏取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其表面天然形成的、如同火焰图腾般的冰晶纹路,然后将其放入旁边一个打开着的、不断冒出森冷白雾的银白色金属箱中。 箱子内部显然有着精密的分隔和维生系统。 戚笑抓起一块同样被冻结的、呈现出暗金色、质地如同金属般的肺叶,掂量了一下,随手扔进另一个箱格,嘴里嘀咕道:“我一直没搞明白,你都把人拆成零件了,还怎么靠塞进去的那个大脑来弄清楚他力量的来源和运转秘密?这不得有完整的系统才行吗?” 柯长生头也不抬,继续分离着下一块组织,声音毫无波澜:“人体是一个精密的整体,但每一个器官、组织、乃至细胞,都承担着特定的功能,并留下其工作状态的痕迹。” “人间行走的力量释放虽然看似随心所欲,无需外物,但其力量根源的储存、转化、共鸣、输出……必然与这具高度异化的身体结构息息相关。” 他认真地操作着手中的工作,平静地说道:“我需要拆分、解析每一个部分,从微观到宏观,逆向推导其力量体系的构建原理和能量流转路径。塞进去的那个大脑,更像是一个‘探针’和‘记录仪’,在冰封减缓其意识消亡的过程中,感知并记录这具躯壳最深层的能量烙印和灵魂残响,两者的数据结合,才能拼凑出相对完整的图景。” 戚笑撇了撇嘴:“算了,隔行如隔山,你们这些搞研究的弯弯绕绕,我是搞不懂。”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和八卦:“所以,你说……颜老板会不会真的把钟镇野弟弟的事告诉他?” “不会。”柯长生回答得斩钉截铁,手上切割冻结肾脏的动作稳定精准。 “你就这么肯定?”戚笑挑眉。 柯长生将取下的肾脏放入箱子,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戚笑,眼神深邃:“他弟弟同样是钟镇野身上那复杂因果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甚至可能是最敏感、最危险的那个触发点。” “这件事,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尤其是明确告诉当事人,又是另一回事,强行点破这种层面的因果,极有可能引动连锁反应,将点破者也卷入那个可怕的因果旋涡,颜总向来精明谨慎,权衡利弊之下,他不会冒这个险。” 戚笑“啧”了一声,有些无趣地耸耸肩:“那看来,钟镇野这小子,还得靠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摸索好久,才能碰到他弟弟的边了。” “我们知道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 柯长生淡淡地说,重新低下头,开始处理被冻结的脊柱神经束:“不要太过傲慢了,戚笑,这个游戏的水,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戚笑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对这个问题兴趣不大。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约莫鹌鹑蛋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有着不规则暗金色纹路、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石头状东西,递到柯长生面前:“对了,这玩意儿是从他丹田附近挖出来的,硬邦邦的,能量反应不低,是啥?传说中的金丹?还是舍利子?你要吗?研究研究?” 柯长生瞥了一眼,目光在那石头上停留了零点几秒,语气依旧平淡:“从位置和形态判断,这应该是长期高强度、非正常能量运转下,体内杂质与能量结合形成的能量结石。不过,在人间行走这种级别的强者体内凝结的结石,其物质结构和能量富集度必然非同一般,或许有某些特殊性质或用途。” “留着吧,编号归档。” “结石你也要?真够恶心的……”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颜昊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略带疲惫的和善笑容。 柯长生抬起头,看向颜昊,语气平静无波:“在我眼中,世间万物,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细胞、一段残破基因、或者一块能量代谢的副产物,只要存在,就有其特定的结构、功能和可能的价值。恶心与否,是主观感受,不影响其客观研究意义。” 他顿了顿:“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 颜昊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被处理得七七八八的冰雕,以及箱子里的各种零件,神色如常,只是打了个哈欠。 “钟镇野那小子,最后还惦记着他弟弟的情报,直接问我知不知道。我嘛,当然直接说不知道咯。反正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在车上合计这事儿呢。” 戚笑在一旁嗤笑一声,斜眼看着颜昊:“以你这老狐狸的性格,应该不会就干巴巴地回一句‘不知道’吧?肯定暗戳戳地给了他们点方向,或者挖了什么坑等着他们自己跳?” 颜昊也不否认,呵呵一笑,坦然承认:“是,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 另一边,车上。 引擎低吼,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 越野车在空旷的草原公路上疾驰,车厢内却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方才与颜昊的交谈信息量太大,众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一会儿,坐在驾驶位上的汪好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清晰而果断:“咱们就不专门去和长生哥他们打招呼了,直接走吧,我们连夜赶回去,我要尽快回一趟家,找我爸谈些事情。” 她看了一眼钟镇野:“钟镇野……我想,你也需要回一趟家吧?”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原野,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刚才,在他问出弟弟钟镇邪的下落后,颜昊给出的答案简单直接,不知道。 但在那之后,颜昊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家出事之后……你回去过吗?” 回去过吗? 钟镇野的答案当然是……没有。 那一天,鲜血染红了老宅的门槛,亲人的尸体横陈,而杀人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深的弟弟钟镇邪。 那副景象,彻底击碎了他原本平凡而充满烦恼的大学生活,那时的他,最大的困扰不过是即将到来的大三期末考试和令人头疼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 但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崩塌了,坠入了无尽的黑暗、血腥与无法理解的诡异之中。 逃离,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重返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他从未想过。 听到他涩然的回答,颜昊只是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我虽然没有你弟弟的线索,但……你其实也可以回去看看的。” “那里,毕竟是《畲山》副本的原址,是孕育了那个max难度副本的源头,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游戏的力量覆盖又如此诡异,说不定……那里还会留下些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痕迹’呢?” 钟镇野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柳青梅曾从畲山老家附近,机缘巧合找到过一张与《怨仙》副本似乎存在关联的奇异凉席。 颜昊的话,不无道理。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车厢里,林盼盼见气氛有些凝重,轻轻咳嗽了一声,转向钟镇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钟哥,你要是回老家的话……能不能带上我们呀?我、我也想去看看呢。” 她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关心的光芒。 吴笑笑闻言,眼睛也是一亮,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扒着钟镇野的座椅靠背,凑近说道:“对啊师父!带上我们呗!人多力量大,万一有啥情况,也能互相照应!再说了,徒弟跟着师父回家,不是天经地义嘛!” 钟镇野从回忆中抽离,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汪姐要回家处理事情,我也要回老家看看。你们再都跟着我走,慧明大师谁管?他现在的状态,离不开人照顾。” 林盼盼“啊”了一声,顿时蔫了,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噢……不能不管大师,雷叔那边也不一定能解决大师的问题呢……” 吴笑笑眼珠一转,立刻说道:“师父!那我跟你去吧!照顾人这种细活我不擅长,而且你看,我身上这股杀意虽然和你同源,但我却没法像你一样引动‘惧魊’的力量,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想弄明白!说不定在你老家能找到点启发呢?” 见钟镇野还有些犹豫,吴笑笑又加了一把火,语气带着几分“师门正统”的理直气壮:“而且师父!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畲家武术传人了!是你亲口承认、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你总得让我这个关门弟子,去认认师门、拜拜祖师爷吧?这是规矩!”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钟镇野看着她那副“你不带我去就是不讲规矩”的架势,终于没再坚持,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行吧,说不过你,好,带你一起去。” 汪好从看到这一幕,嘴角也微微上扬。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这样,咱们这次回去就分头行动吧,盼盼,辛苦你负责把慧明大师安全送回归真观,路上小心,到了之后也帮忙多照看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电话,我会立刻安排人支援。” “没问题,汪姐姐!”林盼盼立刻点头,接下了这个重要的任务。 汪好继续安排:“笑笑就和钟镇野一起,去畲山老家,我也自己行动,处理完家里的事,可能需要去几个地方见见人。”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大约……下周三之前吧,咱们在海上基地汇合,这次副本消耗很大,回去之后尽量抓紧时间训练几天,恢复状态,也消化一下这次的收获。”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调侃道:“汪副队长发话了,大家要积极响应,严格执行啊。” 汪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汪副队长!乱叫!小心我扣你积分!” “哈哈哈!”吴笑笑和林盼盼看着两人斗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最后边昏迷着沉睡的慧明,也无意识地小翻了个身。 车厢内原本凝重的气氛,终于被这轻松的笑语冲淡了许多。 越野车如同暗夜中的孤舟,载着思绪各异的四人,向着远方的城市灯火,疾驰而去,很快便彻底隐没在了苍茫的草原夜色尽头。 第六十五章 南姑婆 第六十五章 南姑婆 次日下午,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金州市郊外。 一辆线条流畅、低调而奢华的加长轿车,平稳地驶离主干道,拐入一条蜿蜒幽静的柏油林荫道,道路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穹顶,光影斑驳。 轿车前行不远,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风格古朴却不失威严的黑色铁艺大门,门楣上方是遒劲有力的“汪宅”二字,门柱上隐约可见精细的风水瑞兽雕纹。 大门似乎是感应到了车辆的到来,无声无息地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经过精心打理、层次分明的园林景观。 布置是典型的中式园林手法,移步换景,小桥流水,假山奇石点缀其间,几株苍劲的古松傲然挺立,池塘中锦鲤游弋;园林深处,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白墙黛瓦的中式建筑群,规模宏大,气派非凡。 但若细看,又能发现一些现代设计的巧妙融合,隐藏式的灯光系统、与景观融为一体的智能化灌溉设施、以及远处几栋风格简约却用料考究的玻璃幕墙附楼,昭示着这座庄园并非纯粹的仿古,而是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舒适。 加长轿车沿着蜿蜒的私家车道,平稳地穿过园林,车道两旁,名贵花木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车辆后座,汪好轻轻掀开遮光帘的一角,透过深色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带着一丝陌生的景致。 她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在胸的浊气,将手中一直轻晃着、却一口未沾的水晶酒杯放回座位旁的酒托上。 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带着明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对着车窗玻璃的倒影,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便装外套,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和风尘仆仆。 即将面对家人,尤其是父亲,她需要保持最起码的体面和……气势。 很快,轿车驶过一片开阔的草坪和一方碧蓝的泳池,在一座融合了现代线条与传统坡屋顶、气势恢宏的建筑,也就是主楼门前稳稳停下。 车门尚未完全打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五十的管家已经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伸手为汪好拉开了车门。 “小姐,您回来了,一路辛苦。”管家的声音温和而训练有素。 汪好迈步下车,踩在光洁如镜的石板地面上,目光扫过熟悉的门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家里都有谁在?” 管家微微躬身:“老爷在的,夫人也在。另外……” 他抬眼看了看汪好脸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谨慎:“汪辰……少爷也在。” 汪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老爸还是心疼他这个私生子啊。当初说是软禁反省,结果是软禁在这山清水秀的庄园里享福?啧……”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和不以为然,但随即又摆了摆手:“算了,看在我妈也在的份上,今天懒得跟他起冲突,先带我去找我妈吧。” 管家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汪好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一家之主的父亲,而是找母亲。 他迟疑道:“小姐,不去先见见老爷吗?老爷他……” “见什么见?” 汪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自己会来找我的。带路。” “……是。” 管家不敢再多言,低头应是,侧身引路:“夫人现在应该在室内恒温泳池游泳,我这就带您过去。” 汪好“嗯”了一声,迈步跟上,同时吩咐道:“我的行李,直接帮我放回我房间,记住,不要打开,任何人都不行,如果被我发现了……你们就全完了。” 管家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小姐,请放心。”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着不容忽视威严的男声,从主楼门廊的另一侧传来: “阿好,你不先来见我也就罢了,这么久没回来,不去先看看你南姑婆?” 汪好脚步一顿,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她循声望去,只见她的父亲汪绍衡正负着手,从一片竹影掩映的回廊中缓缓走出。 汪绍衡年近五十,一如上次所见的保养得宜,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有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深沉。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装,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身上,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南姑婆从小对你最好,你离家这阵子,她也天天念叨着你,你不会……把她给忘了吧?” 南姑婆? 汪好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这个名字……南小月?! 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在《野火》副本的那个年代,南小月应该已经死在了草原上,死在了连皓阳和那些叛徒的手中!。 可是现在……对,南小月活了下来,并且……一直活到了现在? 汪好一时失语,但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调整了过来。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连忙说道:“爸!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忘!南姑婆对我那么好,我天天都想她呢!” 她语气一转,带上了急切和孝顺:“我还特意给南姑婆带了礼物呢!瞧我这记性,一回来就差点耽误了正事!” 她立刻转向旁边的管家,语气急促:“快快,管家,把我那个随身的小包给我!先带我去见南姑婆!礼物我得亲手送给她老人家!” 她的随身小包里,当然没有给什么“南姑婆”准备的礼物,那里面是她给自己母亲精心挑选的几件小首饰,但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委屈一下妈妈,把给妈妈的礼物挪用了,事后再想办法补偿了。 汪绍衡看着女儿在管家带领下,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进主楼大厅,朝着二楼的方向快步而去,那急切的样子倒不似作伪。 他站在原地,没有阻止,只是望着女儿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头轻轻抚过手腕上的老旧手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自言自语: “阿好……你身上的气运,越来越驳杂不清了……那个叫钟镇野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未来,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掂量: “他到底是能帮你拨开迷雾,走向属于你的光明坦途……还是……” “……在带着你,一步一步,踏入更深、更不可测的因果深渊?” …… 在管家的低声指引下,汪好有些紧张地停在了一扇厚重的红木房门前。 这个房间的位置她记得,原本是庄园里一间设施齐全但长期空置的豪华套房客房,偶尔用来接待极其重要的远亲或贵客。 但现在,门把手光亮如新,门口还放着一个插着新鲜百合的花瓶,显然经常有人进出和打理。 汪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南小月还活着”这个消息而波动的心绪,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客房模样已大不相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老年人的、混合了檀香、药油和陈旧书籍的独特气息,原本简洁现代的装潢被大量充满岁月感的物件覆盖或替代。 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瓷器、玉器、铜摆件,并非价值连城的古董,更像是一些带着个人情感和记忆的老物件。窗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旁边还放着一个老式的放大镜。 最吸引汪好目光的,是墙上和柜子上随处可见的相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目光在一张张或黑白、或彩色、或清晰、或泛黄的照片上流连。 她看到了年轻时的爷爷汪泽凯。 照片上的他,与刚刚经历的副本中那个年轻汪泽凯一样英气勃发,眼神锐利,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服装,背景似乎是某个山边营地,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汪好认出其中几个,除了南小月外,还有在《野火》副本中曾并肩作战、或仅仅打过照面的,爷爷当年的兄弟和手下。 当然,照片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还是南小月本人。 从青葱少女时期穿着朴素的衣服、骑马驰骋的飒爽身影;到中年时期穿着干练的套装、眼神坚定地站在似乎是某个博物馆前的留影;再到逐渐步入老年,衣着考究,气质沉淀,面带温和笑容的照片…… 而更让汪好心绪难平的,是那些南小月老年时期与汪家人的合影。 有她抱着还是婴孩的汪绍衡,笑容慈爱;有她与中年汪绍衡并肩站在某个庆典背景前的合照;有她拉着童年时期、扎着羊角辫的汪好的小手,在花园里散步的背影;甚至还有她和汪好的母亲、以及年幼的汪好三代人同框的温馨画面…… 照片里的南小月,笑容温暖,眼神中充满了对晚辈的疼爱和家庭的归属感。 在这个被改变后的历史里,她显然已经完全融入了汪家,以一个备受尊敬和爱戴的“姑婆”长辈身份,见证了汪家至少两代人的成长,参与了他们的生活。 汪好拿起一张照片,那是老年南小月,坐在老宅花园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胖嘟嘟、正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正是幼年的自己。 照片里的南小月,虽然鬓发斑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低头看着怀中孩子的眼神,却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汪好看着这张照片,一时有些出神。 她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梦境。 南小月,那个在原本历史中里英姿飒爽、敢爱敢恨、最终却死去的“南妹”,在这个被改变的世界里,拥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结局——长寿、安稳、儿孙绕膝、备受敬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汪好心头,混杂着替爷爷和南小月感到的欣慰,对自己“改变历史”这一行为的沉重感,以及一丝……面对这位突然多出来的、充满“真实”情感联系的“姑婆”时的无措。 就在这时,套房内侧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苍老却带着明显喜悦的、有些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 “阿好?是阿好回来了吗?” 汪好猛地回过神,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转过身。 只见一位身形佝偻、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妇人,正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慢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丝绸家居服,虽然年事已高,精气神看起来也不算特别健旺,但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汪好时,却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欣喜和慈爱。 汪好压下心中翻腾的万千思绪,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张开双臂,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清脆而亲昵地喊道: “南姑婆!我回来啦!可想死我啦!” 第六十六章 幕后者 第六十六章 幕后者 汪好在南姑婆的房间里待了挺久。 南姑婆上了年纪,变得十分絮叨,几乎全然没有了《野火》副本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干脆利落的“南小月”模样。 岁月将她磨砺成了一位慈祥、琐碎、却又带着旧日干练影子的居家老太太,她拉着汪好的手,从关心汪好的身体健康、饮食起居,到详细询问她在外的种种经历,事无巨细,充满了长辈的关切。 当然,也少不了长辈对晚辈的经典“催问”……她拐弯抹角地打听汪好有没有遇见中意的青年才俊,何时考虑人生大事。 汪好应对得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乖巧甜美的笑容,将自己在外的经历轻描淡写,报喜不报忧。 她还从临时“挪用”了给母亲的礼物中,挑出一样样式古朴、适合老人的玉镯,亲手给南姑婆戴上,哄得老人家不住地呵呵乐笑,拉着她的手说“阿好最贴心”。 时光在温暖的絮语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头西斜,南姑婆的精力终究不济,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惫之色。 她躺在床上,依旧握着汪好的手,枯瘦的手背青筋微凸,却带着温热的力度。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知道吗,阿好……” 南姑婆的声音变得悠远:“当年在草原上,我和你爷爷,还有那么多兄弟,被连家围剿……真是九死一生,眼看就要交待在那儿了。” 说到这里,她那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一点星火,仿佛瞬间被带回了那个风雪呼啸、热血沸腾的年代。 “结果啊……横刺里,杀出了一群……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与不可思议的追忆:“他们本事大得吓人,有和尚,有神出鬼没的,还有……拿着根古怪长棍、杀气冲天的女娃子……” 汪好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几人啊……来得快,去得也快。帮我们解了围,打垮了连家,然后就……再没了动静。” 南姑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遗憾和疑惑:“你爷爷后来找他们找了好久好久,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踏遍了国内外,却再也没找到过他们一点踪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又回了天上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汪好脸上,那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深邃,轻轻拍着汪好的手背:“可是你,阿好,说不上来为什么,姑婆就是打心眼儿里特别喜欢你。姑婆总觉得……你和那几人中的一个,好像,好像啊……你越大,就越像了……” 汪好心中百味杂陈,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用轻松带笑的语气问道:“姑婆,您当年也就见过他们几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那么清楚呀?” “当然记得!” 南姑婆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场面,那些事,那些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救命之恩,也是……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大事!”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后来汪家能起来,能有今天,和他们当初伸的那把手,脱不开干系。” 她重新看向汪好,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而你,阿好,姑婆一直觉得……你和他们一样,也是承天命而来的人。你一定能让汪家变得更好,也能帮汪家……度过眼下的难关。” 汪好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打岔:“姑婆您说什么呢,汪家现在家大业大,哪有什么难关呀?您就安心享福吧。” 南姑婆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明了几分:“别欺负姑婆年纪大,耳朵背,眼睛花,姑婆心里明镜似的,连家,又卷土重来了,对吧?不安分呐……” 就在南姑婆话音落下的瞬间,汪好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房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是刻意放轻的开门声。 有人来了,而且就在门外。 汪好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和南姑婆交谈的表情,甚至还故意将声音放得更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那也轮不到我做什么呀……我爸他,可疼他那个儿子了,什么好事都想着他,这家里,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 南姑婆闻言,苍老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愠怒和厌恶,那表情与汪好记忆中那个敢爱敢恨的南姑瞬间重叠。 但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汪好委屈的小脸上时,愠怒化为了浓浓的心疼。 “阿好……你受的委屈是最大的。” 南姑婆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放心,姑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给你撑腰!将来这汪家,必须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喘了口气,语气转为凝重:“但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先解决连家这个心腹大患……连家人亡我汪家之心,从没死过啊……” 说着说着,强烈的疲惫感爬上了她的面容,南姑婆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声音也越来越含糊。 “姑婆累了,您先好好休息。” 汪好连忙柔声安慰,帮她掖好被角:“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有我在呢,天塌不下来。” 南姑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汪好轻柔的拍抚下,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汪好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老人熟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她走到房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没有任何呼吸或动静,但她知道,人肯定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果然,她的父亲汪绍衡,正静静地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休闲装,显然一直没离开主楼。 见到女儿开门,汪绍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她睡了?” 汪好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语气平淡地说:“嗯。我要去找我妈了。” 说罢,她就要侧身绕过父亲离开。 “阿好。”汪绍衡轻声叫住了她。 汪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同样很轻:“怎么了?” 汪绍衡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园林流水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一次……找你们麻烦的,是连家的那个……连君昊吧?” 汪好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凉意的“嗯”,算是承认,然后才补充道:“你托别人转交的那个煞物,差点就被他反向利用,成了害死我们的催命符。” 她刻意将“托别人转交”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 汪绍衡的目光沉了沉,掠过一丝复杂的懊恼和冷意:“我也没想到,连家这一代的年轻人,竟然掌握了如此诡异、能反向干扰气运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但你能安全回来,想必……已经解决了麻烦。” 汪好这才缓缓转过身,正视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那可不。我自己的亲爹,宁可和不知底细的外人合作,也不肯提前跟我这亲生女儿透一丝口风。要不是命都快没了了,我恐怕都不知道连家这回是冲着我来的。” “我要是不靠自己,不靠队友拼死解决麻烦,难不成还指望家里能有什么靠山,突然从天而降来救我吗?”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直戳汪绍衡的心窝,他脸上那惯常的威严和深沉出现了一丝裂痕,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疲惫的叹息。 “阿好……”他揉了揉眉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见见你妈。” 他走上前,伸手在汪好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带着属于父亲的笨拙安抚意味。 “确实如你所说……” 汪绍衡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有些事,藏了这么多年,也该……告诉你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步履沉稳。 汪好皱了皱眉,看着父亲突然转变的态度和略显萧索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主楼,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庞大的庄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也拉长了他们疏离的影子。 汪绍衡带着汪好,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日本枫林,绕过一座小巧的瀑布假山,来到了一处半露天、与园林景观完美融合的私人泳池。 泳池碧波荡漾,反射着天光云影。 池边,一张舒适的躺椅上,一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但保养得极好、风韵犹存的妇人,正穿着一身得体的泳装,披着一条宽大的米白色浴巾,优雅地坐在那里。 她手中拿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正一边小口吃着,一边与旁边侍立的一位中年女佣低声说笑着,神情放松而惬意。 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汪绍衡和汪好父女俩一前一后走来时,她眼中先是瞬间爆发出看到女儿的惊喜光芒,但这份惊喜很快被她强行压下,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多看汪绍衡一眼,只是迅速用浴巾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然后站起身,快步朝着汪好迎了过去。 “妈!” 汪好看见母亲,也卸下了面对父亲时的冰冷铠甲,脸上露出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依赖,喊了一声,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母女俩在泳池边紧紧拥抱在一起。 汪好的母亲——秦婉良,用力抱了女儿一下,随即松开手,双手扶着汪好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好,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汪好被母亲这不同寻常的急切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妈,我没事啊,好好的。您……为什么这么问?” 这时,已经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的汪绍衡,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揭开了谜底:“阿好,那个煞物不是我派人送去给你的。” 他看向秦婉良,语气复杂:“是婉良……派人送去的。” 秦婉良闻言,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明显的怨气和“要你多嘴”的责备。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拉起还有些懵的汪好的手,语气坚决:“走,阿好,我们回屋里去,换个地方,妈有话单独跟你说……” “行了,婉良。” 汪绍衡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打断了妻子的话。 秦婉良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嘴角噙着一丝嘲讽:“怎么?汪大老板,终于长良心了?” 夹在父母之间的汪好,此刻是真的懵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爸,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绍衡迎着女儿困惑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满脸寒霜的妻子,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 “其实……”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连家对汪家的威胁,比你之前知道的,比我们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更大,也更隐秘。” “当初,汪辰与连家暗中有勾结,甚至出卖汪家情报……这件事,我和你妈,是知道的。” 汪好瞳孔一缩。 “甚至可以说,是我们……默许的。” 汪绍衡的下一句话,如同惊雷:“为的就是想通过他这条线,把藏在暗处、越来越狡猾的连家势力,多少扯到明面上来,看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汪好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这一次,连家将针对汪家的刀,明晃晃地刺向了你,我们……也是知道的。” 汪绍衡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和愧疚:“之所以没有提前警示你,没有直接露面干预,同样,也是想趁着他们明面上对你动手,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的时机,我们好在暗处加紧调查,弄清楚……在他们背后搞风搞雨、出谋划策、甚至提供那种诡异手段的人,到底是谁。” 汪好听得大脑一片混乱,信息量太大,一时间难以消化:“我……我还是没太明白。妈,这到底……” 秦婉良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接过了话头,声音压得更低: “阿好,这么说吧……你还记得,不久前,你看到的那段……视频吗?” 汪好反应了一下,才猛地想起,是那段从连婉手中拿出到、模糊却震撼无比的监控录像! 录像中,那个酷似钟镇野的身影,也就是钟镇邪,如同魔神降世,单枪匹马杀穿了连家的研究基地! “妈,你是说……钟镇邪那段视频?”汪好的声音有些发干。 秦婉良点了点头,目光锐利:“据我们暗中动用了极大代价才调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来看……与你生死与共的钟镇野,他的那个双胞胎弟弟钟镇邪,他所做的,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复仇或疯狂行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他挑动汪家与连家之间的战火,加剧矛盾,恐怕背后有着更深层、更难以揣测的目的。甚至……” 秦婉良看了一眼脸色同样凝重的汪绍衡,缓缓说出了那个他们夫妻二人反复推敲、却依旧感到心惊的猜测: “甚至我们怀疑……你会与钟镇野相识、走到一起,成为生死相依的队友,这一切或许也并非是纯粹的巧合或缘分。” “这背后,可能也有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力量’或‘安排’在起作用。” 汪好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可是……为什么呢?这对钟镇邪,或者对他背后的什么力量,有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绍衡接过了话,他靠在藤椅上,仰头望着已经开始暗淡的天空,声音里带着沉重: “因为一句话,阿好。” “一句……我们费尽心力,才从某个极其古老的渠道、某个几乎被历史彻底掩埋的记载残片中,拼凑出来的一句话。” 他收回目光,看向女儿,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道: “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我们要做的事,很大,也很难,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只是,这需要,大气运……”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才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还需要一些小机遇。” 第六十七章 钟家老宅 第六十七章 钟家老宅 闽越省,西埔山区。 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泼洒的橙红染料,涂抹在连绵起伏的墨绿山峦上。 一辆漆皮斑驳、车身上糊满泥点的老旧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盘山道上摇晃了整整四个小时后,终于“吱呀”一声刹停在连岩小镇唯一的主街旁。 车门“噗嗤”打开,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到喽!” 车厢里昏昏欲睡的乘客们陆续醒转,揉着眼睛,拎着大包小包,鱼贯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山间傍晚特有的湿凉气息,混合着泥土、草木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后排,钟镇野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他身旁的吴笑笑也跟着醒来,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下车了。”钟镇野的声音平静。 两人拎起脚边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和旅行袋,随着人流下了车。 吴笑笑站稳后,左右打量着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镇。 低矮陈旧的水泥楼房,斑驳的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画,街道两旁零星开着几家小店,灯光昏黄,偶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带起一阵尘土,一切景象,都与她记忆中那个同样偏远的家乡渐渐重叠起来。 一样的山区,一样的破败老旧,仿佛二三十年不曾有过任何发展。 “师父。” 吴笑笑转过头,看向钟镇野:“你家就在这镇上吗?”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和:“不是,这个镇子距离我家……还有二十多公里的山路。” “这么远啊?”吴笑笑微微咋舌,随即又点点头:“这和我老家也差不多了。” “是啊。” 钟镇野拎起最重的一个包,往肩上一甩,“所以,我当初才会特别看重你啊……你就仿佛是另一个我。” 吴笑笑看着他脸上那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心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在火车漫长的摇晃中,钟镇野已经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向她讲述了那个深埋心底、血淋淋的故事。 他小时候有过一段记忆缺失,身体一直病弱,家里为了让强身健体,让他去习武,弟弟钟镇邪看着哥哥练得枯燥辛苦,便也笑嘻嘻地凑上来一起练。 两兄弟从小感情就好得不像话,虽然钟镇野年长几岁,但无论是长相、脾性,还是习武的悟性,旁人都说他们简直和双胞胎一样。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温馨地流淌,钟镇野的身体越练越好,顺利读了镇上的初中,考进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最后又考上了外省不错的大学……一切都在向着光明美好的未来延伸。 直到那个假期。 他拖着行李箱,满心期待地推开老宅的门。 迎接他的,不是父母慈祥的笑容,不是弟弟顽皮的扑闹,而是……遍地的尸体与鲜血。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他看到了倒在堂屋门槛上的父亲,胸口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看到了蜷缩在厨房角落的母亲,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看到了叔伯、婶娘、堂兄妹……所有他熟悉的面孔,都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留给他的,只有一封钉在墙上的字条。 “哥,对不起,来不及了,没办法杀了你。” 那一夜,钟镇野抱着父母逐渐冰冷的尸身号啕大哭,哭到喉咙嘶哑,眼泪流干,他曾呆坐在幼时最喜欢的田野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但最终,他能做的,只有颤抖着双手,一具一具地安葬亲人,然后报警。 可没有用。 无论是现实中的警察,还是后来他卷入的、无所不能的“诡怨回廊”游戏,都找不到钟镇邪的一星半点痕迹,弟弟就像人间蒸发,或者说,像是从未存在过。 直到不久前,连家的连婉在拷问中,才拿出了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监控视频,那个酷似钟镇野的身影,如魔神般单枪匹马杀穿连家研究基地。 吴笑笑回想着师父用平淡语气讲述的这一切,心里百味杂陈。 这一切确实和她太像了:家居深山,某一日突然亲友尽屠,做出这一切的正是自己最亲的亲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参与斩杀了主导屠杀全村的舅舅,报了仇,可师父……连弟弟在哪里都找不到。 “别发呆了。”钟镇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吴笑笑抬眼,发现钟镇野已经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破旧的租车行前谈好了价钱,正把两人的行李塞进一辆漆面多处剥落、轮胎纹路都快磨平的小型suv后备箱。 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车屁股,拉开驾驶座的门:“走吧,上车。” 两人上了车。 钟镇野熟练地启动引擎,车子发出有些吃力的轰鸣,缓缓驶出小镇,拐上了通往深山更处的狭窄水泥路。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远山轮廓逐渐模糊,化作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剪影,路两旁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扑棱棱飞过。 吴笑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模糊景色,开口问道:“师父,我们晚上……就住在你家老宅里吗?” “是。” 钟镇野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声音平稳:“我之前和八卦门关系处得不错,托他们在我老宅附近调查线索,他们也会派人时不时照看一下老宅,打扫打扫,免得彻底荒败。不知道他们现在人还在不在附近,但屋子总不至于太脏,能住人。” “噢。”吴笑笑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那师父,你觉得……这次我们,能找见些什么吗?”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别想这些,其实这次我就是被颜总那句话说到心坎里了,想着怎么也该回来看看,我们就当这一次是回来祭拜家人先祖的吧。而且……” 他侧过头,看了吴笑笑一眼,眼神温和:“你是我徒弟,我也该带你认认家门。” 吴笑笑侧过脸,看向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了一轮不止、但侧脸线条却显得异常刚硬成熟的男人,车窗外掠过的稀薄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平静。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十公里的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面越来越窄,水泥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压实了的泥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悬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着开着,天彻底黑了。 钟镇野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路面和林木幢幢的影子,又转过几个急弯,爬上一段陡坡后,前方山林掩映间,终于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黑瓦屋顶轮廓。 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筑阴影,钟镇野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的,不仅仅是那一日浸透地板、至今仿佛还能闻到的浓重血腥味,还有那反复纠缠的诡异梦境——梦中,所有熟悉的亲戚面容扭曲,化作非人的邪祟,而那个脸上有着七个漆黑孔洞、排列如北斗的怪脸人,就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无声地凝视着他。 而且,如颜昊所说,自己家所在的这片畲山,极可能就是那个max难度、存活率仅0.5%的恐怖副本《畲山》的原址。 那么,梦中那些可怖的景象,或许就并非单纯的噩梦,而是某种……被封印或扭曲的“真实”? 可如果那是真实,为什么自己完全不记得? 那些在梦中化为邪祟的亲戚,在现实里为何又和普通人一样生活、死去? 弟弟钟镇邪……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做出那般惨绝人寰的屠杀? 巨大的疑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钟镇野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稍稍用力,踩了一脚油门,破旧的suv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向前一窜,拐过最后一个弯道。 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出现在眼前,车灯扫过,照亮了坡地尽头那座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庞大建筑群。 钟家老宅。 并非单门独户,而是典型的闽粤山区大宗族聚居的“围龙屋”形制,只是规模更大,形制也更古老奇特。 整体依山势而建,呈半圆形环抱,外围是高达丈余、由大块青石和夯土垒砌的厚重围墙,墙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与苔藓,在车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正中央是气派的大门楼,飞檐斗拱,虽经岁月风雨侵蚀,木料颜色深沉发黑,但雕梁画栋的精细纹路依稀可辨,门楣上方原本应有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两扇厚重的木制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以门楼为中轴,左右两侧是连绵的厢房与院落,黑瓦层层叠叠,如同巨兽静卧的脊背。建筑整体透着一股历经数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肃穆、古朴,以及……在如此深夜荒山中,不可避免弥漫开来的阴森与孤寂。 更远处,老宅背后及两侧,是黑压压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茂密山林,夜风吹过,林涛阵阵,如同某种低沉而不怀好意的呜咽。 车子在距离老宅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空地停下,熄了火。 车灯熄灭的瞬间,浓郁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连同破车一起吞没,只有远处门楼檐角下悬挂的一盏老旧防风雨灯,散发着一点昏黄如豆、似乎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光芒。 两人下了车。 山间夜晚的寒气立刻穿透单薄的衣物,吴笑笑下意识抱了抱胳膊,钟镇野则站在车旁,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久久沉默,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沉重一并吐出。 吴笑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同样打量着这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古老宅院。 她的目光锐利,仔细扫过围墙、门楼、屋顶的轮廓,以及周围的地形环境,这是多年刀头舔血生涯养成的本能——评估环境,寻找潜在的危险或异常。 但除了过分的寂静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森感,暂时看不出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钟镇野才自嘲般地低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我们俩也是,傻站着干嘛。” 他转身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行李:“搬东西吧,收拾一下屋子,然后弄点吃的,晚上我带你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一早,我们去后山祭拜。”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只是错觉。 吴笑笑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帮忙。 两人将几个大包小包从车里搬出来,堆放在门前空地上,钟镇野从其中一个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走到那两扇虚掩的厚重木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钟镇野手上微微用力,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木门被他缓缓推开一道可容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淡淡霉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源于砖石土地本身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片宽敞的卵石铺就的前院,借着头顶那盏风雨灯和依稀的月光,可以看到院子对面是高大的祖祠正堂,两侧是通往东西厢房的回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 钟镇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进去。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老宅特有气息的空气,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回家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这个噩梦开始,却也承载着他几乎所有温暖童年记忆的地方。 吴笑笑拎着行李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门内深沉的黑暗,低声问:“师父,直接进去?” 钟镇野点了点头,率先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靴底踩在冰凉坚硬的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一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一个被鲜血、谜团和古老恐惧所浸染的时空。 吴笑笑紧随其后,也迈了进去。 两人身影,很快被老宅深沉的黑暗吞没。只有那扇被推开的木门,依旧虚掩着,在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嘎吱”声。 远处山林,风声呜咽。 第六十八章 不存在的木屋 第六十八章 不存在的木屋 夜深沉。 钟镇野躺在自己刚刚收拾出来的、幼年时居住的房间里,身下是铺了干净被褥的旧式雕花木床。 老房子隔音极差,隔壁房间里吴笑笑睡觉时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清晰传来,一起一伏,显然已经睡得很沉。 但钟镇野却睁着眼,盯着头顶上方被夜色染成一片模糊暗色的木质天花板。 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脑子里既没有翻腾那些血色的记忆碎片,也没有刻意去分析颜昊所说的那些惊人信息,思绪仿佛一片空白的湖面,无风无浪。 可就是睡不着。 回到这个阔别一两年、承载着无数复杂记忆的地方,身体的本能反应竟是意外的舒适与熟悉,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混合着老宅特有木料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童年惯闻的、淡淡的霉味与尘土味,这一切本该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安逸与松弛。 然而,他的鼻腔深处,却仿佛总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是真的气味,更像是一种根植于记忆和感官深处的“幻嗅”,如同幽灵般缠绕着,提醒着他这个地方曾发生过什么。 晚上带着吴笑笑在老宅里转悠熟悉环境时,他已经悄然开启了灵视、灵闻、灵嗅,甚至尝试着延伸出更敏锐的感知,可整座老宅安静得过分,除了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角落里些许无害的阴凉感,以及山林间自然流转的稀薄地气,什么都没有。 没有诡异,没有执念,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干净得……不像话。 对于一个曾发生过灭门惨案、且疑似与max难度副本《畲山》直接相关的地点而言,这种“干净”本身,就透着一种极致的诡异。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窗棂外,山林间的风声时紧时松,如同某种庞大生灵悠长而缓慢的呼吸。 钟镇野依旧毫无睡意。 这样躺着躺着,某种冲动如同水底的气泡,无法抑制地浮了上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动作轻缓地穿上外衣和鞋。 他要去后山。 不是明天计划中的祭拜,而是现在,去那个地方看看。 那个在他反复出现的诡异梦境中,幼年时待过的“小木屋”。 那个柳青梅曾提及、八卦门的人在其中找到了许多诡异铅笔画的“小木屋”。 那个在他自己清晰的童年记忆里,完全不存在、毫无印象的“小木屋”。 隔壁吴笑笑的呼吸声依旧沉稳。 钟镇野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穿过寂静无声的回廊和庭院,从老宅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走了出去,踏入后山冰凉的夜气中。 月色不算明亮,被薄云遮掩,投下朦胧黯淡的光,山道崎岖,荒草蔓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中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更加浓郁,带着夜晚的湿寒。 很快,钟镇野便踩着及膝的荒草,来到了后山半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梦境中的景象与眼前的现实开始重叠、比对。 这一片小空地……在梦中,那个脸上有着七个漆黑孔洞的“怪脸人”,就静静站在这片空地的中央,而四周,那些扭曲变异的“诡异亲戚”们,就像是饥饿的狼,死死盯着自己……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移向空地一侧,那个在梦境和柳青梅描述中,“小木屋”应该存在的位置。 可是那里,此刻只有一片被月光照得泛着微白的空地,以及空地边缘几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灌木。 什么都没有。 没有木屋的轮廓,没有地基的痕迹,甚至连曾经存在过建筑物的、地面该有的平整或凹陷都看不出分毫,仿佛那个“小木屋”从来就只存在于梦境和旁人的叙述里,从未在现实中留下过任何烙印。 钟镇野的眉头深深皱起。 八卦门的人,柳青梅,他们言之凿凿,在这里找到了木屋,找到了那些画,自己甚至看到了那些画的照片,他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自己看不见?还是……那个木屋的“存在”本身,就有着某种特殊的条件或限制?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冰冷沉寂的力量悄然流转,双眼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他全力运转起了灵视,甚至尝试着将感知向着那片空地细致地渗透、扫描。 然而,结果依旧。 视野中,那片空地就是普通的空地。 感知里,除了夜晚山林自然流转的、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气”,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结构、空间扭曲或者隐蔽的障眼法。 干净得令人心头发沉。 钟镇野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林涛的低语,也带来一种孤身立于庞大谜团之前的渺小与寒意。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掠过他的脑海。 如果……它真的存在,只是我看不见呢? 但如果它物理上确实存在于那个位置,那么,即使看不见,我也应该……能“触碰到”它?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近乎孩童验证鬼故事般的荒诞,却又在当下情境中显得异常合理。 钟镇野缓缓抬起脚,准备向那片空地走去。 但就在脚步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又停住了。 一个更加谨慎的念头浮现——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如果自己的“触碰”会引发未知的变化,那么,至少应该留下一点…… 记录。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在漆黑的山林中显得有些刺眼,他调出摄像功能,举起来,对着那片空地试了试角度,然后快步走到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小树旁,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树杈,小心地将手机卡在上面,调整镜头,确保能完整拍摄到那片空地以及自己接下来可能行动的路径。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在夜视模式下呈现为一片惨绿色的画面,确认位置无误后,这才慢慢转过身,面向那片空无一物的空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每一次搏动,似乎都比平时更加清晰可闻。 钟镇野开始迈步,朝着记忆中“小木屋”门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脚步一步步靠近那片空地的中心,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如同悄然涨潮的海水,开始从他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不是面对诡异时的警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畏惧”。 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畏惧。 像是阔别家园多年的游子,终于站在了故乡的土地上,即将推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时,心头涌起的复杂悸动。 像是成年人下定决心,要翻开尘封多年、记录着幼稚与纯真、也记录着伤痛与秘密的童年日记本时,指尖感受到的轻微颤抖与羞怯。 每向前走一步,这种情绪就浓烈一分,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某种深埋在意识底层、被厚重尘埃覆盖的东西,仿佛正在被他的脚步惊扰,即将苏醒。 当他走到距离“空地中心”大约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时,这种情绪已经强烈到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让他产生一种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 钟镇野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叶,试图压下心头那翻涌的、莫名其妙的“畏怯”,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月光下空荡荡的土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凭意志力刺穿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然后…… 他睁开了眼。 是的,在钟镇野思维认知的下一个瞬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走过去”或“碰到什么”的记忆衔接,他就已经……躺回了房间的床上。 身下是略微有些硬实的床板,身上盖着薄被,眼前是那面熟悉而陈旧的木质天花板。 窗外,天色已经不再是浓稠的黑暗,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微光。 天,亮了?!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之剧烈带动着老旧的木床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他胸口起伏,呼吸在瞬间变得有些急促,冰冷的空气呛入喉咙。 刚刚的一切……是梦?! 一个异常清晰、逻辑连贯、甚至连细节都栩栩如生的……梦?! 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断层感。 不对。 如果是梦,那梦境中自己“醒来”前的最后记忆,是什么?是停下脚步,深呼吸,然后……然后就“跳转”到了床上。 中间的过程呢?触碰?进入?还是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上还穿着的、昨晚出去时套上的鞋子。 鞋底边缘,赫然沾着几片细碎的、已经有些干枯发黄的杂草叶片,以及少许深褐色的湿润泥土。 钟镇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钟家老宅内部,主要的通道和院落都铺着青石板或卵石,只有边角缝隙和花圃里才有少许泥土和杂草,而这样沾着山林间特有腐殖土和荒草叶的痕迹……只有走上后山,才可能留下。 昨晚,他带着吴笑笑熟悉老宅环境时,只在宅院范围内活动,根本没有踏足后山一步。 那么这鞋底的痕迹…… 钟镇野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他没有迟疑,立刻开始在身上摸索,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是手机。 他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目光重新变得凝练、平静,如同结冰的湖面,随后,他伸出手指,稳定地解锁屏幕,点开了相册应用。 最新的文件列表里,果然静静地躺着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是一片黑暗,但文件创建时间,显示是……昨夜。 钟镇野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亮起,是夜间摄像模式特有的、泛着惨绿和黑白噪点的景象。 视角有些倾斜,是从一棵树的枝杈间向下俯拍。画面中央,是一片在夜色中显得空荡荡的坡地空地,而视频刚开始的几秒,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正是他自己,正在镜头前调整位置,然后转身,走向空地。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持续播放。 钟镇野紧紧盯着屏幕,看着视频里的自己一步步走向空地的中心。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他的呼吸几乎屏住,全神贯注。 就在这时—— 视频画面猛地一跳,随即彻底陷入了黑暗。 播放结束了。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钟镇野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将进度条拖回到最后几秒的位置,然后一帧一帧地缓慢回放、查看。 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因为夜晚光线不足而非常模糊、粗糙,布满了噪点。 但他来回仔细翻看了数次后,瞳孔再次收缩! 在视频信号切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的边缘,靠近镜头固定树枝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几乎与背景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的阴影轮廓,极其迅捷地一闪而过! 由于速度太快,画面又太暗,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像是一缕被风吹动的枝叶投影?又像是……某种活物掠过的残影? 而几乎就在那阴影掠过镜头的同时,视频中那个走向空地中心的“自己”,身体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正要做出“回头”或“侧身”动作的趋势! 视频就在这个瞬间,戛然而止。 是存储卡出了问题?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钟镇野握着手机,手背上不自觉地暴起了青筋,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浊气,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甚至隐隐有些……火热! 这证明了,昨夜去后山,不是梦! 那个“小木屋”所在的位置,绝对有问题!那里存在着某种……他目前无法理解、无法直接观测、但却能产生实际影响的“东西”或“现象”! 而且,自己昨夜并非简单地“走了一圈然后回来睡觉”,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记忆的断层,时间的跳跃,以及……视频的异常中断。 那最后一帧模糊的阴影,和自己似乎要回头的动作,就是线索!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拼凑更多细节时…… “笃、笃、笃。” 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老宅清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突兀的惊悚感。 钟镇野握着手机,猛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房门方向。 紧接着,门外传来吴笑笑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小心: “师父,你醒了吗?我弄了点早饭。” 钟镇野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长而缓慢的呼吸,将胸腔里翻涌的惊疑、激动、困惑等复杂情绪强行压下。 几个呼吸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如同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下床,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吴笑笑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还端着一个简陋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她看到钟镇野开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师父,早啊,趁热……” 她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钟镇野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刚睡醒的惺忪或放松,而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混合着凝重、严肃和某种急切探究欲的神情。 钟镇野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屋外已然亮起的天光,以及远处后山朦胧的轮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走,跟我去后山。” 吴笑笑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啊?不吃点东西吗?而且,我们去祭拜的话,也最好备一点香烛纸钱之类的祭品吧?我昨晚看厨房还有些米面,可以简单做点……” “不。” 钟镇野打断了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是去祭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吴笑笑脸上,眼神深邃: “是去看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第六十九章 宝瓶 第六十九章 宝瓶 “师父,你说的木屋……就在那里啊。” 吴笑笑指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坡地,语气里带着清晰的肯定,同时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她看看空地,又看看面色凝重的钟镇野,似乎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着一片空地神色如此严肃。 钟镇野心头微沉,但并未太过意外。某种程度上,这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猜测。 他转过头,看向吴笑笑,眼神锐利地再次确认:“笑笑,你真的能看到?一个木屋?” “能啊。” 吴笑笑用力点头,伸手指点着:“就在那儿,靠着坡边,看着挺老的了,木头都发黑,屋顶的茅草烂了不少,门……是开着的,半掩着,就一层楼,方方正正的,有点像以前我们山里猎户搭的临时小屋,但感觉更……简陋点。师父,要我去看看吗?”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在晨光中清晰无比、只有杂草和裸露泥土的空地,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不急,你拿手机,拍张照,我看看。” “行。” 吴笑笑没有多问,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前方,“咔嚓”一声,拍了一张。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钟镇野,递到他眼前:“喏,师父。” 钟镇野目光落在屏幕上。 照片里,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山坡上,照亮了草丛的露珠,远处是墨绿色的山林轮廓。画面中央,是那片空地。 空空如也。 只有被踩踏过的杂草,和一片略微下凹的泥土。 没有木屋,没有半掩的门,没有发黑的木头和腐烂的茅草屋顶。 钟镇野眯起了眼睛,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能看见……照片上的木屋?” “能啊。” 吴笑笑下意识地回答,但随即,她看着师父平静却深沉的眼神,以及屏幕上那再明显不过的空地景象,脸色也微微一变,意识到了问题:“师父……你……看不见?” “我看不见。” 钟镇野平静地陈述,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昨夜录制的那个视频,将屏幕转向吴笑笑:“再看看这个。这段视频里,你能看见木屋吗?” 吴笑笑接过手机,目光落在视频画面上,那惨绿色的夜视景象,固定视角俯拍的空地。 她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点向屏幕中央靠右的位置:“就在这里啊,虽然晚上看不太清轮廓,但那个黑乎乎的一坨,就是木屋的屋顶和侧面。视频里拍得挺清楚的。”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接过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依旧只有空地的画面,眼神变得深邃:“看来,无论这个木屋是以现实形态、照片影像还是视频记录的方式存在……只要是通过我的眼睛,我都无法观测到它。” 吴笑笑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师父,这……这难道是某种极其高明的幻象?只针对你一个人的幻象?” “多半不是幻象。” 钟镇野摇了摇头,语气微沉:“如果是幻象,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不让我看见一个破木屋?而且,八卦门的人能进去,能找到东西,柳青梅能转述……说明这个木屋对其他人而言,是客观存在的实体,至少,在他们的认知和感官里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问题出在我身上。是我……看不见它。” 吴笑笑看向那片在她眼中清晰无比的破旧木屋,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如刀的师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这么说……这个木屋,或许……就是当年一切诡异事件的源头?至少,是关键之一?” 钟镇野没有立刻肯定,而是思索着道:“照理说,如果《畲山》副本的历史真的已经被那个‘第一玩家’改变,我和我的家人因此摆脱了原本可能遭受的诡异侵蚀,变成了‘普通人’……那么,这个作为源头或关键节点的木屋,理论上也不应该再保有这种能针对性屏蔽我感知的怪异能力才对……” 他话音未落,吴笑笑已经踏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他:“师父,我去看看。” 钟镇野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会有危险。” “不,师父。” 吴笑笑摇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带着点豁达的弧度:“或许,它对我来说,反而没有危险。八卦门的人不是平安进出过吗?他们可没您这样的本事。如果这木屋真有什么恐怖的即死规则或者诡异力量,他们早就死在里面了,它针对的……很可能只是您,或者说,是像您这样,身上带着‘惧魊’力量、又或与《畲山》有直接因果牵连的人。” 钟镇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确实。 八卦门的人能进去,能找到那些铅笔画,能平安出来,柳青梅转述时,也只提到了木屋的破旧和画作的诡异,并未提及任何攻击性或危险。 这说明,对于“无关者”或“普通人”而言,这个木屋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有些古怪的、荒废的旧屋子。 危险,或许只针对特定的“目标”。 而自己,就是那个目标。 吴笑笑,目前看来,并不在“目标”名单上。 “行。” 钟镇野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郑重:“你去吧。小心为上,不要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如果有什么异常,哪怕是最轻微的不适感,也要立刻退出来,告诉我。” “好。”吴笑笑应得干脆。 她将挂在脖子上、伪装成普通吊坠的小小百八烦恼棍摘下,握在掌心,心意一动,那吊坠般的短棍立刻如同活物般延伸、变粗,眨眼间化作一根齐眉长短、暗红纹路隐现的坚实长棍。 她双手持棍,横在身前,不再多说,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片在她眼中清晰无比的木屋走去。 钟镇野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尽管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空地,吴笑笑正朝着空气走去,但他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体内的杀意虽未外放,却已在经络中无声流转,蓄势待发。 就算身经百战如他,面对这种完全超出理解、涉及自身最深秘密的未知,也难免感到一丝紧张的滞涩感。 在他的视野里,吴笑笑走到了那片空地的中央,然后停下脚步,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向外“拉”的动作,仿佛在拉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接着,她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一侧,像是穿过一道狭窄的门框,整个人便“进入”了那片空地之中。 然后,她开始在那片空地里慢慢走动,脚步谨慎,目光左右扫视,手里的百八烦恼棍随着她的移动微微调整着角度,保持着警戒姿态。 钟镇野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他注意到,吴笑笑在“空地里”转圈观察时,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瞳孔的焦距确实是在很近的距离上移动,有时甚至会微微抬头,仿佛在打量屋梁或墙壁的高处。她的视线,从未投向就站在十几米外、空地边缘的自己。 也就是说,在她此刻的感知和视野里,她正身处一个“室内”,这个“室内”有墙壁、有屋顶,阻挡了她的视线,使她无法直接看到外面的钟镇野。 明明两人近在咫尺,明明钟镇野能清晰看到吴笑笑在空地上的每一个动作,但在吴笑笑的认知里,他们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壁”隔开了。 这种认知与现实的割裂,这种唯针对一人生效的“信息屏蔽”,让钟镇野的拳头慢慢捏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声,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探究欲,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盘绕升起。 过了大约两分钟。 吴笑笑在“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将每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最后,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失望,然后转身,再次做出一个“推门”的动作,从那片空地里“走”了出来。 她快步回到钟镇野身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解:“师父,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钟镇野追问。 “除了一张破木板搭的床,上面连稻草都没有,光秃秃的。四面墙壁都是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有些蛛网。” 吴笑笑回忆着刚才所见:“没有任何家具,没有灶台,没有生活痕迹,墙壁上、地板上,我都仔细看了,干干净净,就是老木头和灰。”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闪烁。 自己梦中那些木屋中的东西……不见了?是被人后来清理了?还是说……那些东西的出现,本身也需要某种条件? “这样,笑笑。” 钟镇野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你过来,站到我身边,然后,我过去。你盯着我,用你的眼睛,看清楚会发生什么。” 吴笑笑一惊:“师父,这样……不好吧?太冒险了!” “很明显,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靠近、阻止我看见甚至可能进入那个木屋。”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但只有我自己,我无法知道在我靠近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记忆断层、时间跳跃。我需要一个旁观者,一个能看见真实的旁观者,来告诉我,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吴笑笑,眼神锐利如刀:“这个秘密,关系到我的过去,我的家族,我……必须知道。” 吴笑笑与他对视着,看到了师父眼中那份沉淀了太久、几乎化为实质的执拗与探寻。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好。” 两人迅速交换位置。 钟镇野走到一旁,将身上携带的道具全部取了下来,交给吴笑笑。 “以防万一。”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如果自己再次陷入那种莫名的状态,甚至可能被某种东西“影响”,他不希望身上有任何可能伤到吴笑笑的东西。 吴笑笑默默接过,将东西放在脚边,双手紧紧握着百八烦恼棍,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站在空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吴笑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那片在他眼中空无一物、但在吴笑笑眼中矗立着破旧木屋的坡地中心,一步步走去。 第一步迈出,脚步沉稳。 第二步,第三步…… 随着他逐渐靠近那片区域的中心,那种熟悉的、莫名的“情怯”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恐惧危险,而是一种混合着抗拒、羞惭、不安的复杂情绪,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即将面对严厉的家长;又像一个丢失了重要记忆的人,即将翻开记载着痛苦真相的日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充满弹性的屏障上,来自灵魂深处的抵触感越来越强,让他下意识地想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而在吴笑笑的眼中,看到的则是另一幅景象: 自己的师父,正一步步、十分艰难地朝着那个看似极其普通的破旧木屋靠近。 他的脚步起初还算平稳,但随着距离拉近,步伐明显变得迟滞、沉重,仿佛在泥沼中跋涉,他脸上的表情也在慢慢变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交织着困惑、挣扎,以及一种……她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复杂神色。 师父正在对抗着什么。 吴笑笑握紧了手中的长棍,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钟镇野距离那个半掩的破旧木门,只剩下最后不到三步距离的时候,异变陡生! 周围原本只是徐徐吹拂的山风,毫无征兆地猛地加剧,化作一股极其阴冷、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寒风,凭空卷起! 现在是盛夏时节,山区清晨虽然凉爽,但温度也绝对在十几度以上,可这股风,却冷得刺骨,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甚至不属于阳世的森寒! 吴笑笑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一激,全身汗毛瞬间倒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 这寒意,甚至比《野火》副本里蒙古草原上的暴风雪,还要更加阴冷、更加透着一股不祥!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急速扫向四周……山坡、树林、草丛、天空…… 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 没有诡异,没有邪祟,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风的来源都找不到,这刺骨的阴风,就像是凭空从虚空中钻出来的一般! 她因惊疑而略微分神、视线短暂挪开,前后不到两秒,等她再猛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回师父所在的位置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钟镇野……停住了。 他站在距离木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身体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雕塑,僵直不动。 不仅如此。 他的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的速度,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面向吴笑笑时,吴笑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还是师父的脸,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但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钟镇野!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戴上了一张打磨光滑的人皮面具,空洞,漠然。一双眼睛更是诡异,瞳孔深处仿佛失去了焦点,又像是映照着某种极其遥远、冰冷的光,视线落在吴笑笑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更虚无的所在。 那眼神,不像活人。 然后,这个“钟镇野”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吴笑笑,仿佛她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回身,似乎准备……直接离开。 “师父?!” 吴笑笑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脱口喊了一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听到这一声呼喊,那个已经转过半边身的“钟镇野”,动作猛地一顿。 他再次……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重新“看”向吴笑笑。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流畅了一些,但脸上的空洞漠然依旧。 也就在他再次转头的同一瞬间…… 呼!!! 那阴冷刺骨的寒风,骤然加剧了十倍、百倍! 它们化作一股狂暴无比的、肉眼几乎可见的灰黑色气旋,以钟镇野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周席卷开来! 气旋所过之处,山坡上的荒草被齐根折断、卷上半空,周围那些碗口粗的树木更是疯狂摇晃,枝叶发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啦”巨响! 但诡异的是,这明明是狂风吹拂树木该有的声音,传入吴笑笑耳中,却扭曲、变形,化作了另一种声音,仿佛是无数怨魂厉鬼在尖利地嘶嚎、在阴冷地窃笑! 层层叠叠,直往人脑髓里钻! 吴笑笑被这恐怖的阴风煞气和鬼哭般的声响冲击得连连后退数步,运起全身力量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觉得气血翻腾,耳中嗡鸣,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重影。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钟镇野”,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狂暴的灰黑气旋环绕呼啸,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 他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又透着一丝非人的僵硬。 然后,他慢慢张开了嘴。 一个完全不属于钟镇野的、沙哑、干涩、仿佛摩擦着生锈铁片的声音,从他那张熟悉的嘴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语调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与兴奋: “一个……” 他顿了顿,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了吴笑笑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她体内更深层的某种东西。 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玩味,轻轻吐出后半句: “……没有封盖的宝瓶?” 第七十章 绝境 第七十章 绝境 吴笑笑的灵魂在战栗。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危险”,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传递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想驱动体内那股与她朝夕相处、几乎化为本能的杀意,可那力量如同彻底沉睡的死水,任凭她如何催动,没有丝毫回应。 她下意识地想引动体内【纳火琉璃盏】中存储的、属于“嗔烬”的怒焰,可是,丹田处刚刚腾起一丝灼热,四周那疯狂呼啸的、灰黑色的阴冷气旋便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猛地扑压过来,那一点微弱的怒焰连火星都未能溅起,便被彻底湮灭、吞噬。 力量……在绝对的压制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钟镇野”,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锁定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 吴笑笑的手上,此刻其实握着不少东西。 方才钟镇野卸下的百八烦恼棍、七煞傩面、心煞戒指等等,以及她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零碎道具,这些随便一样拿出去,都足以镇压一般的诡异。 但此刻,她握着它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安全感,反而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师父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那不是属于钟镇野的杀意,似乎也不是“惧魊”的力量,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它强大到什么程度? 吴笑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个曾见过的、站在力量顶峰的身影。 顶级玩家戚笑那诡谲莫测的能力,柯长生那令人窒息的时停权能,人间行走苗飞星那焚天煮海的纯白怒焰…… 甚至,还有那些在无尽轮回本中遭遇过的、被所有资深玩家公认为“绝对无法正面抗衡”的、象征着副本终极绝望的“五级诡异”! 可此刻,在她那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危险感知中,眼前师父体内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其恐怖程度……竟远超以上所有! 那是本质层面的不同,是蝼蚁面对苍穹、滴水面对汪洋的绝对差距! 在这种铺天盖地、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怖威压之下,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显得荒谬可笑。 吴笑笑能做的,只有凭借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所磨砺出的、近乎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死死咬住牙关,驱动着因为过度恐惧而有些僵硬的肌肉,猛地一个转身…… 跑! 她用尽全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与“钟镇野”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 脚下的荒草和碎石被她踩得飞溅,肺部因为急剧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不敢回头,只能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逃离”这件事上。 初时,她还能凭着记忆,沿着来时下后山的小路狂奔,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无论她跑得多快,拐过几个弯,前方不远处,总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时是在小径前方的岔路口,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仿佛在等待; 有时是她刚刚冲过一片竹林,眼角余光便瞥见他站在竹影深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 有时是她气喘吁吁地绕过一块巨石,一抬头,就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巨石顶端,微微低头俯视。 他从不追赶,从不疾行,只是以一种恒定的、不疾不徐的频率,一次次出现在她逃亡路径的前方,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堵”在她的去路上。 每一次看到他的出现,吴笑笑都只能心脏骤停,毫不犹豫地立刻掉头,换一个方向继续狂奔。 她对这座老宅周围的地形并不熟悉,几次仓皇转向后,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而重复,曲折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树木和山石也渐渐失去了辨识度。 是单纯的迷路? 还是……这座山、这片地,本身就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悄然发生了变化,将她困在了一个无形的迷宫之中? 吴笑笑无法分辨。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无论如何奔跑,都离不开这片区域,都甩不掉那个如影随形、一次次平静出现的身影。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她的心脏。 某一刻,极度疲惫和惊惧之下,一股狠戾从她心底升起……妈的!跑不掉,干脆拼了!想办法打晕师父!只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意图,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便猛地冲上她的头颅! “呃!” 吴笑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胃部剧烈翻腾,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一棵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足以让她明白,任何针对“钟镇野”的反抗意图,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反制”,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她脸色惨白,喘息着,只能将那份狠戾死死压回心底,再次咬紧牙关,拖着越来越沉重的双腿,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逃。 阴风始终未停,呼啸着在她耳边刮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怨魂窃笑的声响,她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笼罩。 她竟然……又跑回了后山附近的一片区域。 但这里并非之前那片空地,而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草木略显稀疏的山坳。 而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借着天光,她看清了这片山坳里的景象。 坟。 密密麻麻的坟。 一个个低矮的土坟包杂乱无章地散布着,许多坟包前插着简陋的、已经腐朽不堪的木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刀痕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算是墓碑。 这是一片乱葬岗! 不……不是乱葬岗,这是师父家人们被屠杀后,他凭借自己一个人,努力安葬了家人们的地方! “咔嚓……咔嚓……” 就在吴笑笑因这骇人景象而愣神的瞬间,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那些土坟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破开! 一只只高度腐烂、皮肉脱落、露出森白或乌黑骨骼的手,猛地从泥土中伸出! 紧接着,一具具姿态扭曲、散发着浓郁恶臭的僵尸,挣扎着从坟包里爬了出来! 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布条,粘在腐烂的皮肉上,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或暗红色的、充满饥渴与怨毒的光芒。腐烂的颌骨上下开合,发出“嘎吱嘎吱”的磨牙声,粘稠的黑红色液体从嘴角滴落。 十只、二十只…… 越来越多的僵尸从坟包里爬出,它们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齐齐转向吴笑笑的方向,伸出枯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摇摇晃晃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她围拢过来! 吴笑笑浑身冰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感觉双腿一软,极度的疲惫和恐惧终于压垮了她,她“扑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心却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被僵尸群缓缓包围的她,那些恐怖的僵尸似乎对他视若无睹,或者说,不敢靠近他分毫。 他一步步,开始朝她走来。 前有缓缓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僵尸群,后有那个体内藏着未知恐怖的“师父”。 绝境。 吴笑笑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撑起颤抖的手臂,一点点,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双腿还在发软,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轻颤,但她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眼神里最后一点属于“吴笑笑”的狠厉与不屈,如同风中残烛般倔强地亮起。 还能做什么? 打?打不过。 逃?无处可逃。 那就……最后拼一次! 她猛地伸手,从腰间拽下那个冰凉狰狞的七煞傩面,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往自己脸上一扣! 面具触及皮肤的瞬间,并非硬物的撞击感,而是一种诡异的“融入”! 剧毒般的靛青色纹路如同活物,以面具为中心,疯狂地向她整张脸蔓延开去,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钻行、勾勒,面具本身那粗糙的釉质下,幽蓝色的阴火无声窜动,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诡异灼痛感。 接着,面具眼眶处镶嵌的两枚血玉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迸射出赤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的妖异光芒! “呃啊!” 剧烈的痛苦让吴笑笑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同时,一股阴冷、狂暴、充满了怨毒与煞气的力量,也从面具中汹涌灌入她的身体! 这股力量勉强冲淡了那股针对“反抗钟镇野”念头的无形压制,让她终于能够调动起体内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杀意。 虽然依旧虚弱,虽然全身无处不痛,但至少……她能动了! “师父!!” 吴笑笑发出一声嘶哑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吼叫,双手紧握百八烦恼棍,将刚刚凝聚起的、微不足道的杀意与七煞傩面带来的阴煞之气全部灌注于棍身! 棍身泛起暗红与幽蓝交织的、极不稳定的微弱光芒。 她脚下猛地一蹬地面,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已经走到近前、距离她只有五六步远的“钟镇野”,一棍狠狠砸去! 目标……他的头颅! 这一棍,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力量、意志,以及对师父最后的一丝期盼。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百八烦恼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钟镇野的额头上。 皮肉破裂,鲜血立刻顺着他的眉骨流淌下来,染红了他半张脸。 但……也就仅此而已。 钟镇野的身体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他依旧站在那里,仿佛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棍,只是轻轻拂过的微风。 他微微偏了偏头,额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缩,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因为反震之力而手臂剧痛、满脸难以置信的吴笑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反手握住了还抵在他额头上的百八烦恼棍。 那只手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吴笑笑用尽力气也无法将棍子抽回分毫。 “宝瓶……” 那个沙哑、干涩、非人的声音,再次从钟镇野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近乎梦呓般的喃喃。 接着,在吴笑笑惊骇的目光中,他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如钩,直接朝着她脸上扣来! “不!” 吴笑笑想躲,但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按在了她脸上的七煞傩面上。 下一刻,更加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传来! 那只手,竟然硬生生地、穿透了那层已经与她面部皮肤部分融合的诡异釉质和阴火,如同撕下一张粘连的血肉面具般,将七煞傩面从她脸上……抠了出来! 嗤啦。 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令人牙酸。 面具被剥离的瞬间,吴笑笑脸上那些蔓延的靛青色纹路急速消退,只留下大片大片的、仿佛严重烧伤般的红肿与血痕,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钟镇野看都没看那依旧在他指尖挣扎、阴火乱窜的七煞傩面,随手如同丢弃垃圾般,将其扔向一旁,面具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表面的阴火迅速黯淡下去。 然后,那只刚刚抠下面具、还沾着些许诡异釉质和血丝的手,毫无阻碍地,扼向了吴笑笑的脖颈! 冰冷的手指如同铁箍,瞬间收紧! 窒息感汹涌而来,吴笑笑的双眼猛地凸出,脸颊迅速涨红发紫,她徒劳地用手去掰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而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或许是生机,或许是灵魂本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正在通过那只扼住她喉咙的手,飞速地流逝、消散! 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死寂、充满了腐朽与怨恨意味的“东西”,正顺着那只手,强行灌注进她的身体! “嗬……嗬……” 她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周围,那些围拢过来的僵尸,也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纷纷伸出腐烂的手臂,一只只冰冷粘腻的手,攀上了她的肩膀、手臂、腰身…… 无数冰冷、滑腻、带着尸臭的触感包裹了她。 力气在飞速流失,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要死了…… 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师父手里…… 最后的念头浮起,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或许是残存的意志驱使,或许是喉咙被扼住前吸入的最后一点空气支撑,她努力翕动着青紫的嘴唇,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饱含着她全部信念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师……父……不要……屈服……” “你……可以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操控你……” “你……可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扼住她脖颈的手,猛然僵住! 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痛苦、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被撕裂的惨嚎,猛地从钟镇野口中爆发出来! 他像是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扼住吴笑笑喉咙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踉跄着连连后退了七八步! 他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颅,身体剧烈地颤抖、蜷缩,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激烈对抗的嘶吼。额头上方才被棍子砸出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指缝流淌下来。 与此同时,那些攀附在吴笑笑身上的僵尸,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可怕的反噬,齐齐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松开了手,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腐烂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清晰的恐惧表情,幽绿的眼眶光芒明灭不定。 吴笑笑失去了支撑,无力地软倒在地,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肺部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而就在这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间隙,一行行冰冷、方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血红色文字,如同故障的屏幕弹窗,突兀地、强制性地,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央,层层叠叠地刷新、浮现: 【警告: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及高浓度未知规则侵蚀。】 【正在分析侵蚀源头……分析失败。】 【正在匹配数据库……匹配失败。】 【正在评估当前个体状态……评估完成:濒危。】 【触发紧急协议……】 【正在尝试建立临时隔离协议……】 【协议建立失败,规则冲突。】 【启动备选方案:强制介入。】 【正在检索可用副本接口……检索中……】 【发现未知次级维度接口。】 【确认接口状态:活跃,半开放,存在强制锚定规则。】 【判定:符合紧急避险及高优先级调查条件。】 【系统提示:陵光小队触发未知机制,即将接入未知次级维度副本。】 【接入需获得小队全员(队长及所有存活队员)主动确认。】 【请队长“钟镇野”及队员“吴笑笑”、“汪好”、“林盼盼”、“慧明”在10秒内进行确认。】 【提示:队长“钟镇野”当前状态异常,系统指令传达可能受阻。】 【倒计时开始:10、9……】 吴笑笑的瞳孔,在那一片血红和剧痛中,猛地收缩到极致! 未知副本?!强制接入?!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不远处仍在抱头痛苦嘶吼、但似乎正一点点从那种激烈对抗中平复、身体颤抖渐止、慢慢试图直起身来的钟镇野…… 不!不能让他缓过来!那个“东西”还在! 这是机会!可能是唯一逃离眼前绝境、甚至……弄清真相的机会! “是!!!” 吴笑笑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扯着剧痛的喉咙,嘶声喊出了确认。 系统提示的血红文字立刻刷新: 【队员“吴笑笑”已确认。】 【队长“钟镇野”未响应。】 【队员“汪好”、“林盼盼”、“慧明”未响应。】 【判定:需其余所有存活队员(汪好、林盼盼、慧明)同时确认,方可覆盖队长未响应状态,强制接入。】 【强制接入需全队(除队长外)同意。】 【倒计时继续:8……7……】 吴笑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汪姐!林小师姑!大师!他们此刻分散各地,就算看到这提示,估计也是一头雾水,他们能做到,几秒内同时确认吗?! 看着不远处,钟镇野颤抖的身体已经基本停止,那双空洞漠然的眼睛,正一点点重新抬起,再次……看向她。 冰冷,死寂。 那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气息,正在重新凝聚。 “不……不……”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头顶。 倒计时的数字在血红的视野里无情跳动:6……5…… 就在数字即将跳到“4”的刹那,吴笑笑不知从哪里涌起最后一股力气,猛地仰起头,对着阴霾笼罩的天空,对着这片诡异的老宅山林,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濒死的祈求与最后的希望: “汪师姑!!林小师姑!!大师!!!” “快同意!同意啊!!!!” “求求你们,同意啊!!!” 第七十一章 同步危机 第七十一章 同步危机 “我不明白。” 汪好看着坐在对面、脸色复杂的父亲汪绍衡,以及坐在旁边沙发上、神色冷峻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母亲秦婉良,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刚才父母爆出的信息太过密集且跳跃,让她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你们能不能……把事情按顺序来说?我真的很懵。”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汪绍衡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想借此整理思绪,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秦婉良冷冷地瞥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 但她没有再在情绪上纠缠,而是深吸一口气,看向女儿,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分析感的冷静:“阿好,在你看来,我们家与连家之间这几十年的恩怨矛盾,主要的源头是什么?” 这个问题相对明确。 汪好几乎不需要思索,就立即回答道:“是当年爷爷叛出连家,并几乎将连家主要血脉杀绝,由此结下的血仇。” “是。” 汪绍衡点头肯定,放下了茶杯:“这是一切的起源,是表面的因果,但真正重要的是,在连家看来,我们家不仅背叛、屠戮了他们,还……抢夺了原本属于他们的气运。” 气运? 汪好心头一动,立刻联想到《野火》副本中,那个在最后关头逃走、疑似如今连家创始人的中年人,以及被阴龙王一口吞杀的连皓阳。 她眨了眨眼,思路清晰地接道:“因为爷爷拿到了那件最初的煞物手表,并且掌握了控制、运用煞物和气运的办法?连家认为,这份机缘、这份力量,原本应该是属于他们连家的?” “没错。” 汪绍衡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被沉重取代:“之后的几十年间,我们家靠着那件煞物带来的气运牵引和规避风险的能力,迅速积累财富,拓展人脉,才有了今日的诺大家业。” “而连家,却在那一役后元气大伤,不得不龟缩海外,舔舐伤口,他们自然不甘心,所以一直处心积虑,也想方设法偷到、抢到了一些其他的煞物,并投入巨大资源进行研究……想必这些,你也已经知道了。” 汪好“嗯”了一声:“连君昊说过,他们研究了很久,但一直没能真正取得突破,直到……连君昊他自己,也成为了……和我一样的人,情况才发生了变化,对吗?” 提到连君昊,汪绍衡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点了点头:“那小子,确实是连家这一代最棘手的人物,但严格来说,他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并不是连家研究煞物的成果,更像是某种……意外的交集,或者,是连家背后那股力量推动的结果。” “这还不是关键。” 秦婉良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冷冽:“关键在于,连家在疯狂研究煞物、试图复现甚至超越我们汪家力量的过程中,招惹到了一些……他们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底细、但绝对不该惹的人。” 汪好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秦婉良看着她,缓缓问道:“二十年前,你二叔汪绍洋,被连君昊设计,在东海葬身火海……这件事你知道,但你知道,那一次,你二叔他……为什么会去东海吗?” 汪好微微一怔。 二叔汪绍洋的死,是汪家与连家仇恨中标志性的一笔,她从小就知道。 但关于二叔为何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片海域,家族里却从未有人详细对她解释过。长辈们似乎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看到女儿脸上露出的茫然和思索,汪绍衡再次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想刻意瞒着你,只是那时候你还小,而你……你的命数,并不太好,我不能肯定你会接管家业,告诉你,除了徒增你的烦恼和危险,没有别的好处。” 他顿了顿,看向秦婉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汪绍衡才继续道:“但现在……你也长大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是该告诉你了,你二叔那次出海,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秦婉良紧接着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开隐秘的郑重:“那是一条……关于某个‘老前辈’的线索,或者说,正是当年那个神秘的‘老前辈’,在最初的时候,告诉你爷爷该如何保管那件煞物手表、又该如何初步运用它来调理气运、趋吉避凶。” “老前辈?” 汪好下意识地重复,随即,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野火》副本! 在副本中,年轻的汪泽凯确实提起过,有人给他寄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详细说明了用特制铅盒封存煞物手表的重要性,并警告绝不能让其落入连家手中,而寄信人,知晓汪家早年下墓时内部使用的一种特殊双瞳记号! 按汪泽凯当时的说法,知道这个记号含义的,只可能是当年曾与汪家长辈们真正出生入死、有着过命交情的老兄弟! 就在汪好脑海中念头飞转,试图将副本信息与现实线索拼接时,汪绍衡的声音也正好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爷爷生前,对那位老前辈极为敬重,但讳莫如深,很少提及,我们只知道,当年若非那位前辈及时指点,煞物的秘密恐怕早已泄露,汪家也不可能有后来的崛起,那位前辈,似乎对我们家……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照。” 他眼神变得悠远:“那一年,你大概才五六岁,我们家派出去执行外勤的一支小队,在东海附近一个偏僻的渔镇上,意外发现了有人使用那个特殊的双瞳记号!虽然痕迹很隐晦,但被我们的人辨认了出来。” 秦婉良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这个发现太重要了,我们怀疑,那位销声匿迹多年的老前辈,可能就隐居在那一带,或者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所以,经过反复权衡,才派出了当时家族中生代里最擅长与人打交道的绍洋,亲自带队前去调查……” 汪好听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中信息飞速整合,一个关键疑问脱口而出:“可是……连家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知道了二叔的行踪,并且提前布下杀局?连君昊那时候才多大?不满十岁吧?这简直像是……” “像是一次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秦婉良冷冷地接上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冰:“而且,还将执行这个陷阱、设计杀害你二叔的任务,交给了当时还是孩子的连君昊……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家族内部继承人培养计划’,用我们汪家重要人物的血,来淬炼他们连家未来的刀。” 汪绍衡看了妻子一眼,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愧疚和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次之后……你母亲她,就……再也没法安心待在家里了。” 汪好闻言,又是一惊,猛地转向自己的母亲,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妈?你?你去调查这件事了?” 秦婉良看着女儿震惊的表情,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与她平时端庄贵妇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自嘲和锐气的微笑:“怎么,阿好?在你眼里,你妈我就是个只会逛街购物、喝下午茶聊八卦、没什么用的中年妇女,是吗?” “可是……可是……” 汪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她的成长记忆里,母亲确实一直是那种优雅、从容、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家庭和社交上的形象。 “你妈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汪绍衡打断了女儿的语塞,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无奈的复杂情绪:“她早年是我们汪家外勤队伍里,最厉害、身手最好、也最擅长隐藏伪装与情报刺探的那一个。” 汪好彻底惊呆了,目光在自己父亲和母亲脸上来回扫视,父亲的话不似作伪,而母亲脸上那坦然中带着一丝冷冽的表情,也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但秦婉良对这夸奖却丝毫不觉得欣喜,反而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剐向汪绍衡,旧怨瞬间被点燃:“最厉害?身手最好?最擅长隐藏伪装?” “呵……汪绍衡,如果真的信这个话,那当年为什么不信我能回来?我只不过为了追查绍洋的死因、失联了几个月,音讯全无……你呢?你转头就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还有了汪辰那个私生子!你有脸在这里提当年?” “我……”汪绍衡脸色一阵青白,想要辩解,却似乎无言以对,只能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啊啊啊啊啊!” 汪好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一边是关乎家族存亡、涉及神秘“老前辈”和幕后黑手的惊天秘闻,一边是父母之间陈年旧怨的突然爆发,信息过载让她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她只能提高声音喊道,“停!停一下!爸!妈!咱们先说正事行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以后再说!妈,你快告诉我,你当年去调查,到底发现了什么?!” 秦婉良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似乎也意识到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女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但更加凝重: “我当年独自追踪线索,用了很多非常规的手段,也接触到了不少……游离在正常社会认知边缘的人和事。最后,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东海深处,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识的……小岛。”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片迷雾笼罩的海域:“我们当年那支小队,就是追踪到这个岛上……” 汪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母亲接下来的话,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 那个小岛?老前辈的隐居地?还是连家背后的“幕后者”的据点? 就在秦婉良即将说出最关键信息的刹那…… 嗡! 汪好的视野中央,毫无征兆地,猛地弹跳出一行行冰冷、方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血红色文字! 那熟悉的系统提示样式,让她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几乎冻结! 【系统提示:陵光小队触发未知机制,即将接入未知次级维度副本。】 【接入需获得小队全员(队长及所有存活队员)主动确认。】 【请队长“钟镇野”及队员“吴笑笑”、“汪好”、“林盼盼”、“慧明”在10秒内进行确认。】 【提示:队长“钟镇野”当前状态异常,系统指令传达可能受阻。】 【倒计时开始:10、9……】 血红的数字在她眼前无情地跳动、倒数。 汪好整个人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那一边,秦婉良还在继续讲述,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小队追踪线索,来到那个小岛附近,却发现那里的磁场异常混乱,海图上标注的航线完全失效,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但汪好已经听不清母亲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强制弹出、预示着巨大危机的系统提示所攫取! 是钟镇野和吴笑笑!他们去了钟家老宅!一定是他们那边出了事!触发了什么极其危险、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机制! “阿好?你怎么了?” 汪绍衡最先察觉到女儿的异常。 他看到汪好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体僵硬,脸色惨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秦婉良的讲述也戛然而止,疑惑地看向女儿:“阿好?” 汪好没有回答他们。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视野中不断刷新的血红文字: 【队员“吴笑笑”已确认。】 【队长“钟镇野”未响应。】 【队员“汪好”、“林盼盼”、“慧明”未响应。】 【判定:需其余所有存活队员(汪好、林盼盼、慧明)同时确认,方可覆盖队长未响应状态,强制接入。】 【强制接入需全队(除队长外)同意。】 【倒计时继续:8……7……】 强制接入!需要除队长外所有队员同时确认! 汪好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吴笑笑已经确认了,而钟镇野未响应……钟镇野出事了,导致吴笑笑那边情况危急到了极点!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求救,或者说,这是唯一可能的逃生机会! 林盼盼呢? 她此刻应该已经将慧明送回到了归真观。 林盼盼还好,可慧明大师心神受损,处于极度摆烂的心魔状态,他怎么可能会对系统提示做出回应? 还有几秒时间!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她要怎么联系上林盼盼?怎么让慧明同意? 打电话?发信息?根本来不及!系统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秒! 汪绍衡和秦婉良看着女儿脸上不断变幻的惊骇、焦急、挣扎之色,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靠近汪好。 “阿好?到底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秦婉良试图伸手去碰触女儿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担忧。 汪好却如同受惊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母亲的手。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倒数到“4……3……”的血红数字。 没有时间了! 林盼盼那边……只能靠她自己了,慧明大师……只能祈祷奇迹! 现在,她必须先做出自己的选择! 钟镇野状态异常,吴笑笑在绝境中确认……这个“未知副本”,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但……她相信自己的队友! 相信钟镇野,相信吴笑笑,也相信林盼盼,相信慧明。 在倒计时数字跳动到“2”的瞬间,汪好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满脸担忧、不明所以的父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等我几秒!”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父母,紧紧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杂念、担忧、恐惧,都被她强行压下,心神瞬间凝聚。 她在心底,对着那无形的系统,对着那可能连接着队友生死的通道,用最清晰、最坚定的意念,无声地呐喊: 我同意! 【队员“汪好”已确认。】 第七十二章 注定 第七十二章 注定 十分钟前。 东阳市郊区,飞来山,归真观。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朴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烛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宁静而祥和。 慧明盘膝坐在自己那间简单朴素的客房禅床上,双目微阖,眼帘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平和,仿佛意识已彻底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气息,都无法在其中激起丝毫涟漪。 房间门口。 雷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正对着林盼盼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无奈。 “林小善信,您这就有点为难贫道了。贫道虽然道法也算……呃,略通一二,但归根结底是修道之人,不修佛呀!” 他苦着脸说道:“慧明大师这是着了心魔,陷入了空执,此乃佛家修行路上的大障,您让贫道一个道士来开解……这、这专业不对口啊!贫道办不到呀!” 不远处的回廊栏杆旁,七旬老人李峻峰乐呵呵地靠着柱子,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抽着,眯着眼睛看着这边,一副饶有兴味看热闹的表情,也不说话,任由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腾。 林盼盼站在雷骁面前脸上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雷……云枢子道长,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是得道高人,道法通玄,就算不修佛,道理总是相通的吧?求您想想办法,帮帮大师。” 雷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头疼,抬手使劲挠了挠自己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愁眉苦脸:“林小善信,您可别给贫道戴高帽了。这空执非同小可,一念偏执,万劫不复,强行介入,搞不好会适得其反,伤了大师的根本,贫道……贫道是真没辙啊。” 这时,一直看戏的李峻峰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开口了。 “喂,云枢子,人家还给你们道观捐了那么多香火钱,修缮殿宇。你就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乐呵呵地笑道:“过去给大师念念《清静经》或者《道德经》啥的,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能成呢?” 雷骁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李峻峰一眼:“李居士,您这话说的,什么叫瞎猫碰上死耗子?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不是耗子!” 但他看了看林盼盼那满是期待和担忧的眼神,又想到对方确实对道观帮助颇大,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林小善信,那贫道就试试?先说好,万一不成,大师情况更糟了,您可千万别怪贫道啊!” 林盼盼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嘛,谢谢道长!您肯试试就好!” 雷骁摇摇头,整理了一下道袍,迈步走进房间,在慧明面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轻声问道:“大师?慧明大师?您……现在感觉咋样?能听见贫道说话吗?” 慧明依旧闭着眼,脸上无悲无喜,连眼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过了几秒,一个平和到近乎虚无、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才缓缓从他口中响起:“小僧无事,诸位亦无需为小僧做任何事,缘起性空,诸法无我,有为,无为,终归……无意义。” 雷骁被这充满禅机却又彻底否定了行动价值的回答噎了一下,无奈道:“大师,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咱们道家讲究无为而治,那也是顺应天道自然的不妄为,可不是您这样……万事皆空,连‘为’的念头都彻底寂灭啊!您这……更像是枯禅,是死水。” 慧明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依旧空洞,映不出任何景象,声音平静无波:“佛耶?道耶?名相分别罢了,执着于名相,便是迷障;放下名相,所见亦非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道法自然,佛法空性,其理本一,其果……亦同,终归,皆是虚无,皆是空。” 雷骁被这绕来绕去的“空”论搞得有点头大,他挠了挠头,不再试图从理论层面辩驳。 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了些,放低了声音,开始用一种平缓、低沉、带着独特韵律的语调,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他说的内容似乎很杂,有道家经典里的只言片语,有山野间的奇闻轶事,有对道观里一草一木的感悟,甚至还有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关于家长里短的牢骚…… 他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不疾不徐,试图以这种最朴实、最贴近“生活”与“存在”本身的方式,去轻轻叩击慧明那封闭在绝对“空无”中的心门。 林盼盼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带上了房门。 门外,李峻峰已经把烟抽完,将烟头在栏杆上按灭,乐呵呵地说:“你们这群人,还真有意思,这和尚……更有意思,放着好好的经不念,非要钻那牛角尖。” 林盼盼叹了口气,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目光担忧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希望雷……希望云枢子道长能成功吧,大师这个样子,太让人担心了。” 李峻峰扬了扬斑白的眉毛,似乎想说什么宽慰或调侃的话。 但就在他嘴唇微张,声音还未出口的瞬间—— “咳!咳咳咳!!”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被剧烈的痛苦取代,接着猛地弯下腰,一手捂住嘴,一手扶住栏杆,开始无法控制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极其猛烈、急促,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林盼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您怎么了?是不是呛到了?” 李峻峰艰难地摆了摆手,似乎想示意自己没事,但咳嗽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在下一秒变得更加剧烈、更加可怕! “呕,咳咳咳!呕——!!” 他整个人猛地半跪下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青石地面。 那剧烈的咳嗽中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干呕,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看上去痛苦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窒息或内脏破裂而死去! 林盼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搀扶。 而房间里,正低声絮语的雷骁也被外面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扰,话语戛然而止。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快步拉开房门,一脸惊疑:“咋了?这是咋了?吵吵嚷嚷的……?”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半跪在地、咳得死去活来的李峻峰,脸色也是一变:“李居士?!你这是咋了?!吃坏东西了?” 慧明也跟着缓缓走了出来,但他依旧是一副平静漠然的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痛苦挣扎的李峻峰,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表示,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或者,与他认知中的“空”并无二致。 林盼盼此时已经冲到了李峻峰身边,正要伸手去扶。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李峻峰颤抖肩膀的刹那…… “!!!” 林盼盼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在她的耳中,或者说,是在她那超乎常人的灵敏感知里,周围原本纯净祥和、充满了道家纯阳正气的道观环境,在刹那间……变了! 无数凄厉、怨毒、痛苦、疯狂、扭曲的……哭嚎与尖啸声,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从四面八方、从虚空深处、从地底九幽,疯狂地汹涌而来! 那声音的数量之庞大,质量之凝练,怨念之深重,是她前所未见! 这种程度,甚至远超《怨仙》副本中那汇聚了无数年怨气的血池! 每一道哭嚎声,都仿佛凝聚着一段极致的痛苦与绝望,蕴含着足以侵蚀现实、扭曲规则的恐怖力量! 几乎就在这些怨念之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归真观上空那原本晴朗蔚蓝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迅速阴沉下来,浓重如墨的铅灰色阴云凭空凝聚、翻涌,瞬间遮蔽了阳光,让白昼如同瞬间步入黄昏!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随着阴云与怨念的汇聚,骤然降临。 盛夏午后的炎热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堪比数九寒冬的凛冽阴冷,回廊栏杆上甚至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里是正经道观!供奉着三清祖师金身塑像!常年受香火供奉,道家纯阳之气极为浓郁! 之前即便是承载着《怨仙》副本核心的锢怨铜照,被带到此地后,在三清像的天然压制下也无法显化出明显的异常! 可现在……竟然有无穷无尽、等级高到骇人听闻的怨念,在强行突破道观的防护,向这里疯狂聚集?! 源头是…… 林盼盼猛地低下头,看向近在咫尺、痛苦蜷缩的李峻峰。 是他?!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李峻峰身份的惊天秘密:诡怨回廊游戏的创始人,一切诡异与副本的源头,古往今来可能最接近“神”终极存在。 可是……他不是已经将代表“神性”与“力量”的那一部分自我切割了出去,交给了七位命主吗? 他不是连那段记忆都自我抹消了吗? 现在的他,应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的、最多带着点传奇冒险经历的七旬老人啊! 为什么……他会突然引动如此恐怖的异象?! 林盼盼还在极度震惊中愣神,雷骁已经快步冲了过来,蹲下身,试图检查李峻峰的情况:“李居士!您撑住!别慌,贫道略通医术,让贫道看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李峻峰此刻的状态。 老人原本只是苍白的皮肤,此刻变得近乎透明,皮下的血管清晰得可怕,一根根如同深蓝色的蛛网遍布全身。 而更诡异的是,那些血管之中,正有某种闪烁着七彩莹光、如同液态彩虹般的奇异物质,在急速流淌! 这莹光极其炫目,却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令人心悸的美丽与邪异。 它们沿着血管网络疯狂窜动,瞬间就走遍了李峻峰的全身,手臂、手背、脖颈、脸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都能清晰看到那七彩莹光如同活物般奔流、闪烁! 伴随着这骇人的异变,李峻峰的咳嗽和干呕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七彩光点的暗红色血沫,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双眼翻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一副随时可能油尽灯枯、当场毙命的模样! 雷骁也被这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吓到了,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是啥情况?!中邪了?!还是……什么怪病?!” 他猛地扭头看向还僵在一旁的林盼盼,急声道:“林小善信!别愣着了!帮个忙!快去前殿叫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快!!” 说着,他就要起身,想去寻找道观里其他道士帮忙。 但就在这时,一只枯瘦、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雷骁的手臂! 是李峻峰。 在极度痛苦、濒临死亡的情况下,他竟然挣扎着抬起了手,死死抓住了雷骁的道袍袖子!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那张被七彩血管莹光映照得诡异无比的脸上,双眼努力聚焦,看向雷骁,然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雷骁懵了:“李居士?您……您不让叫救护车?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会死的!” 而这时,另一边的林盼盼,状态也突然变得极其古怪。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慢慢站直了身体,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提线木偶。 那原本扎起的马尾不知何时散开,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在她身后微微飞扬起来,她缓缓低下头,那双总是清澈带着点怯意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深邃、漠然,仿佛有无数重光影在其中流转、沉淀。 她看向地上痛苦挣扎的李峻峰,眼神里没有了担忧和惊慌,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神祇俯瞰蝼蚁般的平静审视。 接着,她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丝非人的好奇。 然后,她张开了口。 一个声音从她喉间传出。 但那绝不是林盼盼的声音! 那是七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重叠在一起的音色! 有的尖锐怨毒,有的低沉贪婪,有的哀婉凄切,有的暴怒如火,有的痴愚呆板,有的傲慢冰冷,有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惧怖! 这七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充满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极端情绪、却又在情绪之上透出一种超脱凡俗、近乎“神性”的宏大语调: “此乃……意外之变。” 那声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 “时序之弦,因‘果’之扰动而绷紧……超出预估之‘因’正在介入。” “锚点……需要更多力量予以稳固。” “吾等……需要你。” 李峻峰一边咳着血沫,一边艰难地喘息着,眼神涣散,喃喃道:“我……不明白……什么锚点……什么力量……我只是……一个老头子……” “不。” 林盼盼语气平静而笃定:“你明白。” “你于梦中所见之‘真实’,所忆之‘碎片’,所感之‘缺失’……皆非虚妄。” “放心,契约仍在,枷锁未破。你……不会死。” “未来之路,仍需你之‘存在’作为路标……吾等,尚需你。” 李峻峰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停止了咳嗽,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林盼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痛苦、恍然、以及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 “我……做过很多梦……光怪陆离……血与火……哭泣与尖叫……还有……七张模糊的脸……”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嘶哑:“原来……那些……都是真的么……” 接着,他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挣扎着将目光从林盼盼脸上移开,看向了被他紧紧抓住手臂、一脸茫然惊恐的雷骁。 “既然……是这样……”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你们……是否……也需要……他?” 雷骁彻底懵了,看看李峻峰,又看看状态诡异、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林盼盼,舌头都有些打结:“啥、啥啊?你们这是搞啥啊?贫道、贫道不、不明白啊?!李居士您说啥需要我?需要我干啥?作法驱邪吗?贫道、贫道道行浅薄,恐怕不成啊!” 林盼盼没有理会雷骁的惊慌失措,只是顺着李峻峰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了雷骁。 那七重叠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在计算,又似乎在聆听某个更高层次的“旨意”。 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遵从: “既然……是汝之旨意。” “吾等自当遵守。” 话音刚落,林盼盼忽然扭过头,目光投向了自从出来后,就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慧明。 她伸出右手食指,隔空对着慧明,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这一指落下的瞬间,某种无形无质、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仿佛瞬间从慧明的身体深处、灵魂核心被强行“蒸发”、“剥离”! 慧明那空洞平和的双眼,猛地瞪大! 瞳孔深处,那冻结了许久的虚无被硬生生撕裂,无数的情绪、记忆、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倒灌而入!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的青砖。 他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以及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剧烈情感波动,他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到了极限,嘴唇哆嗦着,脱口而出: “小僧、小僧……我……我这是……” 林盼盼没有再理会他,仿佛只是随手清理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峻峰身上,那七重叠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歉意”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抱歉。” “此乃,为履行汝当年之夙愿。” “亦为……维系注定之轨迹,所必需之……牺牲。” 话音落定,下一秒,林盼盼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深邃漠然的眼眸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清澈,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疲惫、惊骇与茫然,她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而几乎就在她瘫倒的同一时间,天空中的铅灰色阴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刺骨的寒意顷刻间无踪,阳光重新洒落,夏日的暖意回归。周围那无穷无尽、令人灵魂战栗的怨念哭嚎声,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切异象,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留下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林盼盼;跪在地上、瞳孔剧震、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的慧明;被李峻峰死死抓住手臂、一脸懵逼完全搞不清状况的雷骁;以及……躺在地上、脸上痛苦之色稍减、皮肤下那骇人的七彩莹光也缓缓黯淡下去的李峻峰。 雷骁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低头看看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枯瘦的手,结结巴巴地问:“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林小善信?慧明大师?你们……没事吧?李居士他……他是啥情况?” 没有人回答他。 林盼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四肢酸软无力。 她的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那七重叠音的每一个字,那恐怖的神性威压,那关于“锚点”、“力量”、“契约”、“夙愿”、“注定”的只言片语……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她一时难以思考。 而就在这时,熟悉的、冰冷的、带着强制性的系统提示,如同滴入水面的血珠,在她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央,层层叠叠地刷新、浮现。 【系统提示:陵光小队触发未知机制,即将接入未知次级维度副本。】 【接入需获得小队全员(队长及所有存活队员)主动确认。】 【请队长“钟镇野”及队员“吴笑笑”、“汪好”、“林盼盼”、“慧明”在10秒内进行确认。】 【提示:队长“钟镇野”当前状态异常,系统指令传达可能受阻。】 【倒计时开始:10、9……】 林盼盼心脏猛地一抽! 钟哥!笑笑! 他们去了钟家老宅,一定是他们那边出了极其严重、甚至可能引动了某些根本性规则的事情! 这不仅触发了这诡异的“未知副本”机制,竟然……还影响到了身为游戏创始人的李峻峰!甚至刚刚……引动了“七命主”层级的存在,通过她的身体降临?! 那到底是……什么?! 她浑身寒毛倒竖,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攫住了她,她僵硬地扭过头,看向旁边的慧明。 慧明此刻也已经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恢复了一些,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脸上还残留着心魔破除后的虚弱与惊悸,但当他的目光与林盼盼对上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凝重。 他们都看到了那强制弹出的系统提示。 【队员“吴笑笑”已确认。】 【队长“钟镇野”未响应。】 【队员“汪好”、“林盼盼”、“慧明”未响应。】 【判定:需其余所有存活队员(汪好、林盼盼、慧明)同时确认,方可覆盖队长未响应状态,强制接入。】 【强制接入需全队(除队长外)同意。】 【倒计时继续:8……7……】 时间紧迫! 而就在这时,地上李峻峰,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向林盼盼和慧明,嘴唇翕动,用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 “你们……去吧……” “还有他……也会……一起……” 林盼盼瞳孔一缩,顺着李峻峰的目光,看向了他依旧紧紧抓住的、雷骁的手臂。 雷骁还处于完全的懵逼状态,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盼盼看着雷骁那张写满茫然和“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脸,又看了看地上虚弱到极点的李峻峰,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声音有些发颤,试探着问:“和我们一起去的……是云枢子道长,还是……雷叔?” 她刻意加重了“雷叔”两个字的读音。 李峻峰无比虚弱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肌肉。 “我……也……不知道……” 他吐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抓住雷骁手臂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而这时,系统倒计时的血红数字,已经跳动到了最后—— 【……2……】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盼盼与慧明再次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无论如何,必须先进入那个未知副本,钟镇野和吴笑笑在那里,情况未知,这可能是唯一能与他们汇合、弄清真相、甚至……求生的途径!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那无形的系统,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低喝道: “我同意!” 【队员“林盼盼”、“慧明”已确认。】 【检测到特殊关联个体“雷骁”……精神状态:高度混乱……认知匹配中……】 【匹配成功。基于更高层级协议“???”,个体“雷骁”状态判定为“可携带”。】 【强制征召协议启动。】 【个体“雷骁”已默认同意。】 【队员“雷骁”已确认(特殊征召)。】 【条件满足,强制接入协议全面启动。】 【正在剥离当前时空坐标……建立跨维度稳定通道……】 【未知次级维度副本——《???》,接入中……】 【正在解析副本核心规则……解析度13%……27%……】 【警告:检测到多重时空悖论及因果闭环迹象。】 【重新定义副本性质……】 【定义完成。】 【副本名称确认:《注定》。】 【载入开始。】 林盼盼、慧明,此时已经闭上了眼。 而一头雾水的雷骁,则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黑暗淹没,在意识被截断的这一刹那,他似乎看到了一扇巨大无比、布满斑驳铜绿与诡异浮雕的……青铜巨门,以一种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姿态,在无尽的虚无深处,朝着他轰然洞开! (本卷完) 第一章 前所未见的情况 第一章 前所未见的情况 钟镇野最后的清晰记忆,定格在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道具一件件交给吴笑笑,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后山那片在他眼中空无一物、却在吴笑笑眼中矗立着破旧木屋的坡地。 那种混合着情怯、抗拒、不安的复杂情绪再次汹涌而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无形的泥沼中。 距离那片“空地”中心越来越近,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也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尖叫着警告,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吸引。 然后……记忆就断层了。 没有触碰,没有进入,没有天旋地转,没有任何过渡。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不是钟家老宅那熟悉的雕花木床和天花板,不是后山冰冷的泥土和荒草,也不是任何他曾踏足过的现实或副本场景。 而是一个……狭小、陈旧、充满了年代感的小房间。 房间大约只有十平米出头,墙壁是刷了白灰的土坯墙,因为潮湿和年头久远,墙皮多处剥落、泛黄,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头顶悬着一盏蒙着灰尘的、瓦数很低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线,勉强照亮屋内。 家具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油漆斑驳的旧木桌靠墙放着,桌上散乱地堆着一些纸张、书本和一只搪瓷缸。一张同样老旧、坐上去会“吱呀”作响的木椅子。 房间另一侧是一张狭窄的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床单和薄被。 而钟镇野此刻,正坐在靠门边一张同样陈旧的、填充物已经塌陷的暗红色人造革单人沙发上。 他身上穿着的,不再是自己的现代衣物,而是一套非常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的衣裤,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布料粗糙,袖口和裤脚都有磨损的痕迹。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窗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隐约能听见外面远处传来模糊的、这个时代特有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隐约的广播喇叭声,还有偶尔几声零星的狗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木头、灰尘、劣质烟丝、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过去年代的独特气息。 这是……哪里? 钟镇野的眉头深深皱起,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杀意,感知周围环境,但念头刚起,就感觉体内那股冰冷沉寂的力量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膜牢牢包裹、隔绝,无法调动分毫。 不仅如此,他尝试开启灵视、灵闻,也完全失效。身体的感觉似乎也退化到了普通人的水平。 就在他心中警铃大作,试图理清这诡异状况时…… 嗡! 视野中央,毫无征兆地,一行行冰冷、方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血红色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凭空浮现、刷新: 【谁说天机早定弦?分明锚落孽海间。】 【要教那、因果洪流归一线,须舍得、剜却心头血。】 【守真魂,赌冥川,放孤舟,渡劫烟。】 【且记取、来时骨血旧容颜】 【待看那、无间尽头,绽出甚么新天!】 【副本《注定》已开始】 【该副本为临时生成,规则异常,无法获知相关主线/支线任务,无时间限制,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道具及特殊能力】 【可能存在的线索(仅供参考,真实性及关联性待验证):】 【1.找到你的队友,与他们汇合;】 【2.了解关于“幽都岁轮”的信息;】 【3.斧正历史】 【祝您游戏愉快】 钟镇野的呼吸,在看清这些字句的瞬间,几乎停滞! 副本?! 《注定》?! 自己……怎么会突然进入副本?! 今天才周一! 他们一行人刚刚从《野火》副本中脱离、结算完毕不到两天! 按照诡怨回廊通常的规律,还有好几天才会被安排进入下一个副本!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副本选择或确认! 自己只是走向那个诡异的“木屋”……究竟发生了什么?触发了什么?吴笑笑呢?她怎么样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通过【默言砂】联系队友,但念头刚起,他就立刻意识到,系统提示明确说了,“暂时无法使用任何道具及特殊能力”。 而且……他所有的道具,在进入这个诡异状态前,已经全部交给了吴笑笑! 他现在身上,除了这套朴素的旧衣服,空空如也,连把防身的小刀都没有! 彻彻底底的“白身”。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但钟镇野毕竟是钟镇野,在最初的震惊与寒意过后,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越是绝境,越需要清晰的头脑。 他重新审视那血色的系统提示。 这个副本的情况……明显是前所未见的。 没有明确的任务目标,没有时间限制,无法使用道具和特殊能力…… 好处是,系统至少还给出了三条“可能存在的线索”,虽然标注了“仅供参考,真实性及关联性待验证”,但这无疑是黑暗中摸索的唯一方向。 钟镇野的目光在那三条线索上逐一停留、思考: “找到你的队友,与他们汇合。” 这说明,吴笑笑,很可能还有汪好、林盼盼、慧明他们,也都被拉入了这个诡异的《注定》副本。 但他们此刻在哪里?是分散在副本世界的不同角落,还是相对集中?距离是远是近?身份是什么?这些都需要探索。汇合是首要目标,但前提是能活下来并弄清状况。 “了解关于‘幽都岁轮’的信息。” 幽都岁轮。 这个词组钟镇野从未在任何已知的副本、情报、甚至捕风捉影的传说中听到过,听起来像是一个地名、一件物品、或者某个组织的代号? 完全陌生,无从下手,优先级暂时可以放后。 “斧正历史。” 斧正。 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通常指改正错误,多用于删改文章,带有一种“修正错误、使其归于正确”的强烈意味。 在这个副本语境下,是要自己……去改正某段错误的历史? 那么问题来了:哪段历史?错误在哪里?如何改正?改正的标准是什么?由谁来判断“正确”与否? 钟镇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陈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盘算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 三条线索里,看似最模糊、最宏大的“斧正历史”,或许……反而是当下最好入手的一条。 原因很简单:要“斧正”,首先得知道“当前的历史”是什么样,才能判断哪里“错了”。 而自己进入副本,扮演着这个房间的主人,那么,这个身份必然生活在某段具体的历史时期中,可以通过这个身份的社交、工作、阅读等渠道,接触到关于“当前历史”的叙述和认知。 不管这是哪个时代,总会有报纸、杂志、书籍、广播,甚至人们的口耳相传,来构筑对“历史”的集体记忆。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也能顺带搜集到关于“幽都岁轮”的蛛丝马迹,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并且与这个时代或这个“历史”有关联的话。 至于队友……如果他们也得到了类似的线索,那么大家在探索“历史真相”和“幽都岁轮”的过程中,行动轨迹很可能会产生交集。 只要活着,只要在行动,汇合的机会就始终存在。 所以,当下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我是谁”,“我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代”。 思路厘清,钟镇野不再犹豫,立刻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站起身。 他首先走向那张靠墙的木桌。 桌上的东西很杂乱。 最上面是几张泛黄的稿纸,用钢笔写着一些工整但略显潦草的字迹,内容像是某种新闻报道的草稿片段,提到了“郊区新建砖瓦厂生产效率提升”、“市里召开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等,措辞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稿纸一角,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钟正。 钟正?钟镇野心中一动。 和自己的姓氏相同,名字几乎是一字之差。 稿纸下面压着几份报纸,钟镇野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头是《福临日报》,日期是:1953年7月15日。 1953年……解放初期。 闽越省省会,福临市。 自己果然在老家省份,但不在畲山老宅,而是在省城。 他又翻了翻其他几份报纸和散落的文件,确认了大致时间点就是五十年代初,地点是福临市无疑。 身份呢? 他在桌上找到了一个简陋的硬纸壳小本,抬头是记者证,贴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眉目间与钟镇野有四五分相似、但气质更文弱些的男子,名字正是钟正,单位是“福临日报社” 从稿纸内容和桌上的记者证来看,这个“钟正”确实是福临日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 记者…… 之前在《好事》副本中,自己就扮演过记者,没想到又得演一回。 钟镇野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掉漆的木质脸盆架旁,上面挂着一面边缘破损的小圆镜,他凑近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 大约二十出头,肤色偏白,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的文气,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热情与些许迷茫的光彩。 五官轮廓,与他本人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更“普通”,这张脸与照片中有些差异,应该不完全是“钟正”本来的模样,副本赋予的身份,在外貌上会进行一定的“贴合”调整。 他又检查了房间其他角落。 一个简陋的木质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同样朴素的换洗衣物,床底下有个旧皮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旧书、笔记和零碎杂物。笔记里记载的多是采访心得、社会见闻,字迹与稿纸上一致。 在皮箱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 打开后,里面是几本纸张粗糙、印刷简陋的小册子,书名诸如《唯物史观浅说》、《新民主主义论》等,还有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手抄本,里面用蝇头小楷抄录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文片段,夹杂着零星的民间传说和风水堪舆杂谈,一眼看去,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正要大概翻翻这些东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线索时…… 叮铃铃!!! 房间角落那张小木几上,一部老式的、黑色胶木外壳的转盘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尖锐,打破了钟镇野的沉思。 他动作一顿,目光投向那部响个不停的老式电话。 会是谁?这个时间打电话来?“钟正”的同事?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钟镇野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快速将手抄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皮箱底层,合上箱盖,推回床下,然后才站起身,走到小木几旁。 电话铃声依旧执拗地响着,仿佛打电话的人有着十足的耐心,或者……急事。 钟镇野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胶木听筒,缓缓提了起来,凑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这个时代年轻知识分子特有的、略带拘谨的腔调。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但吐字清晰的女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干练: “小钟?是钟正同志吗?” “是我。”钟镇野应道。 “太好了,你还没休息。” 那女声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更加急促:“有个突发情况,需要你马上来报社一趟,要快!” 钟镇野眼神微凝:“现在?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是总编直接下的指示,关于……东郊老砖厂那边,晚上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一篇现场报道,你赶紧过来,带上你的记者证和笔记本,我们在社会新闻部办公室等你。记住,要快!” 说完,对方似乎很急,没等钟镇野再问,“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钟镇野缓缓放下听筒,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头微蹙。 突发新闻?东郊老砖厂?晚上出状况? 直觉告诉他,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这个“突发情况”,恐怕没那么简单。 很明显,这就是他在这个名为《注定》的诡异副本中,遇到的第一个……事件。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单薄的旧衣服。 没有道具,没有能力,只有一个模糊的“钟正”身份,和三条语焉不详的线索。 而未知的危险,或许已经随着那阵电话铃声,悄然逼近。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硬纸壳的记者证,揣进上衣口袋,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将桌上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塞了进去,最后,他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包好,藏好。 然后,他拉开房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两侧是相似的房门,空气里飘着公共厨房传来的、淡淡的煤烟味和食物气息。这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 钟镇野反手带上房门,沿着走廊,向着楼下走去。 第二章 杜若 第二章 杜若 钟镇野下了筒子楼,深夜的凉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楼前空地上,歪歪扭扭停着十几辆新旧不一、但款式都差不多的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每辆车后轮都用粗重的环形铁链锁锁在专门的水泥桩上。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一个极其现实且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他不知道哪一辆自行车是“钟正”的。 不仅如此,他也不知道福临日报社的具体地址在哪里。 这个年代的地图可不像后世那么普及和精确,更何况他刚刚“降临”,对这个城市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福临市作为省会,面积不小,这大半夜的,公共交通早已停运,如果靠两条腿走路去找报社……等他摸索到地方,估计天都亮了,黄花菜都凉了。 钟镇野挠了挠头,目光扫过那一排自行车。 这个时代的邻里关系相对紧密,互相认识,自行车是贵重财产,很少有偷盗事件,但他现在没时间慢慢打听,也没法凭着“钟正”可能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去辨认。 “抱歉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算是告罪,然后走到最近的一辆自行车旁,弯腰,双手握住那根有小拇指粗细、连接着车架和后轮的u形环形锁的铁杠。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力量如同蛰伏的猛兽苏醒,沿着脊椎传递到双臂! 虽然无法使用道具和特殊能力,但他这具身体的基础素质,尤其是纯粹的力量,还在!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断的脆响! 那根粗重的铁锁杠,在他双手的暴力拧动下,硬生生从锁扣的位置被扭断! 钟镇野面不改色,将断开的锁链从车轮上扯下,随手扔到一旁的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掰断了一根枯树枝。 他推起这辆不知道属于谁的自行车,翻身跨了上去。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和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 钟镇野一边蹬着车,一边快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路灯稀疏而昏暗,大多是那种老式的、光线昏黄的白炽灯,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在浓重的夜色中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大多只有两三层高的建筑,黑瓦白墙或红砖墙,样式老旧。 偶尔能看到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潮湿的泥土味,以及这个时代特有的、混合了各种朴素生活气息的味道。 这就是五十年代初的福临市,朴实,缓慢,带着战后重建的生机,也弥漫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沉滞与静谧。 他很快确定了寻找报社的思路。 按那个女人电话里所说,报社现在因为突发新闻正在忙碌,这个时间点,整个城市绝大部分区域都已经沉入睡梦,漆黑一片,只有少数特殊单位,比如报社、医院、公安局等可能还亮着灯。 而像报社这种需要连夜赶稿、排版、印刷的地方,灯火通明的程度必然远超其他,只要朝着城市里相对明亮、有较多灯光聚集的区域去,再根据建筑样式和门口的标识辨认,就有很大概率找到。 这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年代,夜晚的“明亮”本身就极为显眼。 靠着这个方法,钟镇野蹬着自行车,在夜色笼罩的城市街道中穿梭,他尝试着朝记忆中福临市大概的市中心方向前进。 期间,他找错了两个目标,一次是一家夜间营业的国营旅社,灯光虽然亮着,但规模不大,门口也没有报社的标识,另一次则是一处看起来像是机关单位的大院,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他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立刻调转车头离开。 大约蹬了半个多小时,身上微微见汗时,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街区,一栋四层高的、带点西式风格的青灰色砖石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整栋楼的窗户大部分都亮着灯,尤其是二楼和三楼,灯火通明,人影在窗后隐约晃动。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即便在夜色中,借着楼内透出的光,也能看清上面“福临日报社”几个大字。 找到了。 钟镇野将自行车随意停在楼前的空地上,快步走进报社大门,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就着台灯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得“钟正”这张脸,只是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 报社内部充斥着油墨、纸张和淡淡的烟草味,楼道里光线不算明亮,但能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出的打字机敲击声、低声的交谈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 钟镇野按照门牌指示,很快找到了位于三楼的“社会新闻部”办公室。 他推开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烟草味和忙碌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面积不小的办公室,摆放着七八张旧式的木质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稿件、文件和杂物,此刻,办公室里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围在一张较大的桌子旁,似乎在开会。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几乎是齐刷刷地扭过头,目光聚焦在刚进门的钟镇野身上。 正在给众人讲话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在这个年代显得颇为干练的深蓝色列宁装,短发齐耳,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锐气,此刻,她看到钟镇野,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钟正!怎么来这么慢?大家都等你半天了!” 钟镇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自行车半路上坏了,推着走了一段,耽误了。” 女人闻言,眉头微松,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先入座,就等你了。” 钟镇野应了一声,找了个空椅子坐下,快速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男女,穿着朴素,脸上都带着熬夜工作的疲惫和专注。 没有人对他这个“迟到者”投来太多额外的目光,似乎都习惯了这种紧张的工作节奏。 女人见人到齐,也不再废话,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声音清晰地开始布置任务: “总编的要求,明天早上,关于东郊老砖厂事件的报道必须见报!时间紧,任务重!” “所以,今晚大家都别想休息了,把手头其他不太急的工作都先放一放,集中力量把这件事办好!有要睡觉要休息的,等活干完了,我给大家放一天假补觉!”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现在,初步安排是这样:小钟跟我去现场,实地了解情况,看完之后马上回来写稿。其他人,负责配合,提前联系印刷厂预留版面,准备相关资料,等稿子出来后,校对、排版、送印,一环都不能出岔子!所有工作,必须赶在明天早上第一版报纸开印前全部搞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压力,也带着一股属于这个年代媒体人的干劲。 “好!”女人用力一拍桌子:“现在,开始干活!” 随着她一声令下,办公室里立刻动了起来,有人开始拿起电话拨号,有人开始翻找资料,有人快步走向门外。 女人则对钟镇野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钟镇野连忙站起身,跟了上去,这一刻,他代入感极强,确实有种自己是刚入行不久、啥都不懂、只能跟着上司跑腿的小记者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上,女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钟镇野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更加不满: “你的相机呢?去现场采访,不带相机?” 钟镇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疏忽,出来得太急,根本没想起来还有相机这回事,他连忙道:“出来得太急,忘了带……” “行了行了!”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脚步不停,走到旁边一张靠墙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用皮套装着的、看起来颇为老式的黑色相机,塞到钟镇野手里,“先用我的,小心点用,别弄坏了!” 钟镇野接过相机,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属和玻璃的重量。 相机皮套的一角,用白色油漆清晰地写着两个字:杜若。 看来,这就是眼前女人的名字了,而且,她或许不仅是社会新闻部的负责人,很可能也是业务能力很强的资深记者。 “谢谢。”钟镇野道了声谢。 “别谢了,抓紧时间。” 杜若头也不回,径直朝楼梯走去:“路上我告诉你大概怎么回事,边走边说。” 两人快步下楼,报社门口,一辆深绿色的老式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这车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地方报社,绝对算是“高级配置”了,看来这次事件确实引起了高度重视。 杜若拉开车门,率先钻进了后座,钟镇野紧随其后。 司机是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见两人上车,也不多问,直接发动了引擎,吉普车发出一阵低吼,驶离报社,拐上了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辆颠簸着前行,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直到这时,杜若才似乎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疲惫的气息。 钟镇野抓住时机,开口问道:“所以……这次东郊砖厂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杜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工作状态下的冷静:“东郊老砖厂,今天傍晚……挖出了一个墓。” “墓?”钟镇野眼神微凝。 “嗯,大墓,具体规模多大,还不清楚,但省里的考古专家已经接到通知赶过去了,市里的领导也都在关注。” 杜若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砖厂那边最近在扩建新厂房,需要深挖地基,结果今天傍晚,挖掘机挖到大概七八米深的时候,碰上了硬东西,像是大块的青石板,工人们觉得不对劲,报告了厂领导,厂领导带人下去查看,发现石板上有雕刻的纹路,还有类似墓门的结构,立刻就叫停了工程,上报了。” 钟镇野心中了然,但脸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大墓?谁的墓啊?动静这么大?” 杜若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训诫:“钟正同志!你也来报社工作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新闻工作的基本常识都没有?考古发掘是严肃的科学工作,在专家没有给出权威结论、上级没有明确指示之前,我们能随便猜测、乱写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才能出真知,这些话都白学了?” 钟镇野立刻露出尴尬和受教的表情,讪讪道:“是是是,您教训得对,是我太冒失了,知道错了……” 他这副“老实认错”的态度,让杜若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钟镇野心中一动,忽然道:“可是,既然都还不知道是谁的墓,却连夜惊动了这么多部门,连我们社会新闻部都要紧急派员去现场……是不是这个墓,导致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这话问出,杜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认真打量了钟镇野两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钟正同志,你今天……总算有了点当记者的敏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严肃和凝重:“没错,出事了,墓是今天傍晚发现的,发现后,现场就被保护起来了,只留了几个厂里的保卫科人员和最早发现的那几个工人在附近看守,等专家和公安来。”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们接到电话,那三个最早下到坑底、接触过墓门石板的工人……已经死了。” 钟镇野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骤然收缩! 果然! 出人命了!而且是非正常死亡! 这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与诡异事件有关!那个墓……绝对有问题! 杜若似乎看穿了他眼神里的震动,语气更加严肃地强调:“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但是,钟正,你给我记清楚,我们是新闻工作者,报道必须实事求是,更要考虑社会影响!” “这件事,不管现场有什么,背后有什么隐情,我们的报道,都不能、也绝不允许往什么封建迷信、鬼神之说的方向去引导!明白吗?我们的任务,是如实报道考古发现和保护工作,以及配合公安机关,澄清事实,稳定人心!” “我明白,杜姐。”钟镇野沉声应道,表情认真,但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三个工人接触墓门后死亡……是诅咒?是墓里的某种东西被惊动了?还是……这个墓本身,就是“幽都岁轮”的线索?或者,与需要“斧正”的那段“历史”有关? 希望,它可以和副本有较强的关联吧。 之后的路程,杜若又向钟镇野交待了一些采访的注意事项,比如到了现场要听从公安和考古专家的指挥,不能擅自行动;提问要把握分寸,哪些能问哪些不能问;拍照的角度和范围要符合规定;稿子的基调要把握好,既要体现事件的严肃性和重要性,又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钟镇野一一记下,不时点头,俨然一副虚心受教的新人模样。 吉普车驶离了市区,道路变得颠簸不平,两侧的灯光也越发稀疏,大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砖厂,高大的烟囱在夜色中矗立着,砖厂内部许多地方都亮着灯,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厂区深处一片被数盏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空地。 那里人影幢幢,还能看到穿着白色制服和深蓝色制服的人在走动,一道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将那片区域与砖厂其他部分隔开。 吉普车在砖厂门口被拦下,司机出示了证件,又经过一番盘问和电话确认后,才被放行,缓缓开到距离警戒线不远处停下。 司机熄了火,回头道:“杜记者,钟记者,到了。” 杜若点点头,对司机道:“王师傅,辛苦了,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估计要等一阵子,我们结束了出来找你。” “行,你们忙。”王师傅应了一声,把车开到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停下。 杜若推开车门下了车,钟镇野也拿着相机,跟着下车。 深夜郊外的空气更加清冷,带着泥土和砖窑特有的焦土气味,远处警戒线内,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下方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深坑轮廓,以及坑边忙碌的人群。 钟镇野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那个深坑。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觉到,那坑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很不舒服的阴冷气息,这不是灵视的感知,而是纯粹基于无数次生死边缘锻炼出的、对危险和异常的本能直觉。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身边的杜若忽然走近了一步,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钟镇野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差点没控制住条件反射地甩开,好在他足够冷静,只是略带诧异地偏过头,看向杜若。 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杜若那张平时总是干练严肃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甚至……有一抹淡淡的羞涩? 她握着钟镇野的手微微用力,目光与他对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柔: “阿正,别怪我对你严厉……我爸他……对你要求很高。他说,你现在这样还不够,只有变得更优秀,做出成绩,才能……才能……”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某种更深的情愫。 钟镇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自己这个原主钟正,不仅是个小记者,居然……还是个吃软饭的?! 听这意思,是杜若的父亲看不上钟正,杜若则对钟正有意,所以平时才对他格外严厉,是想鞭策他进步,好得到家里的认可? 这关系……有点复杂啊。 钟镇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和一丝窘迫。 杜若见他这副样子,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反应,轻轻一笑,放开了他的手,脸上那抹羞涩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干练严肃的模样。 “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转过身,看向远处的警戒线和深坑,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走吧,我们抓紧时间,过去看看情况。” 说罢,她迈开步子,率先朝着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区域走去。 钟镇野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副本……还真是从身份设定开始,就给他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拿起相机,快步跟上了杜若的脚步。 第三章 牙齿 第三章 牙齿 钟镇野很快进入了角色,或者说,利用“钟正”记者这个身份的外壳,开始履行他进入这个副本后接到的第一个表面任务。 杜若正在和现场一位公安负责人交谈,了解整体情况和官方口径。 钟镇野则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在警戒线外围的砖厂区域活动,向厂领导、保卫科人员、以及一些尚未被完全疏散、仍留在附近观望或协助的工人进行采访。 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询问发现墓穴的具体时间、经过、现场最初的情况、死者的姓名身份、何时发现死亡、谁第一个发现的等等。这些都是新闻稿需要的基本要素。钟镇野问得有条不紊,记录得也一丝不苟,俨然一个勤恳敬业的新人记者。 但他心里很清楚,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写一篇新闻稿。 在确认了三名死者并非当场死亡、而是在事发后一段时间才被发现,且尸体尚未运走、仍留在现场附近后,钟镇野立刻将采访重点转向了询问死者的具体存放地点。 涉及到诡异事件,调查的重点无非是两个:事发地和受害者。 那个巨大的墓坑现在被探照灯照得通明,里面至少有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或工作服、戴着口罩手套的考古专家和工作人员在忙碌地勘察、记录、拍照,坑边还有荷枪实弹的公安人员把守,警戒线拉得很严实。 以钟镇野目前的身份,只能站在坑外远远拍几张照片,绝无可能深入进去调查。 既然如此,优先选择就是查看死者的情况,尸体上往往能留下最直接的线索。 很快,一个被熬夜和突发事件搞得疲惫不堪、自称是砖厂生产科副科长的中年男人,在钟镇野出示记者证并表明采访需求后,带着他来到了距离墓坑大约五六十米远、位于砖厂一处相对僻静角落的帆布帐篷前。 帐篷很大,门口挂着一盏汽灯,发出“嘶嘶”的轻微声响和昏黄的光。 中年副科长指了指帐篷,语气低沉:“记者同志,公安的同志已经把……那三位的遗体,暂时安置在里面了,法医同志正在里面做初步检查。你们要采访的话……” 他有些迟疑,似乎觉得让记者接触尸体不太妥当。 钟镇野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他们……是在哪里出的事?距离这里远吗?” 副科长叹了口气,抬手一指帐篷斜对面:“喏,就在那边。” 钟镇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几排红砖砌成的、样式简陋的低矮平房,应该是砖厂的工人宿舍区,而在宿舍区旁边,有一座更加简陋、用木板和油毡搭建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男”字木牌的建筑物——公共厕所。 此时,厕所门口不远处的地上,还蹲着一个人影。 借着远处探照灯和宿舍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能看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沾满灰土的工装,正低着头,闷闷地抽着烟,他抽烟的姿势很用力,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股浓重的愁苦和惊魂未定。 似乎是注意到钟镇野的目光,副科长低声解释道:“那个人名字叫管坤,跟……跟那三个是一块儿的工友,他们昨晚……不对,应该是今天凌晨,在宿舍里打牌打到挺晚,累了,就一起下楼去上厕所……结果……唉,就出了这事。” “管坤说他当时肚子有点不舒服,慢了一步,没跟他们一起进厕所,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扑通扑通的动静,还有……怪声,他进去一看,吓坏了,跑去找人……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他吓得不轻,一直蹲在那儿,谁劝也不走。” 钟镇野的目光在那个蹲着抽烟的工人管坤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道:“谢谢您带路,也谢谢您提供的信息。我先去帐篷那边看看情况,一会儿再去找这位管师傅聊聊。” 副科长应了一声,又嘱咐道:“记者同志,您进去的话……注意点,别乱碰东西,也别乱拍,法医同志可能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明白。”钟镇野应道。 副科长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匆匆离开了。 钟镇野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尸体特有气息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空间不小,并排摆着三张临时搬来的行军床,每张床上都用白布盖着一个人形轮廓,一盏明亮的汽灯挂在帐篷中央,将内部照得一片惨白。 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和厚厚棉口罩、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弯腰站在其中一张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似乎在观察和记录什么。 听到脚步声,法医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钟镇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驱赶意味:“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这里不是随便进的地方!” 钟镇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朝法医示意了一下,语气平和:“您好,同志,我是福临日报社的记者,钟正。奉命来了解现场情况,写报道用。” “记者?” 法医的眉头皱得更紧,摆摆手,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记者也不行!这里是临时验尸处,不是参观的地方!不能拍照!出去!” 钟镇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扫过那三张盖着白布的床,然后重新看向法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同志,我理解您的职责和规定,不过,您也看到了,外面现在人心惶惶,各种猜测都有,甚至有人往封建迷信、鬼神之说的方向去想。” “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实事求是,用科学的眼光和事实,去澄清谣言,稳定人心,所以,了解死者的真实情况,对我们把握报道方向、引导正确的社会舆论,非常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法医的眼神:“如果您实在不方便让我直接查看遗体,那么……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简短采访?只需要告诉我,死者的大致情况,比如死亡原因?死状是否有特殊之处?有没有明显的暴力外伤?这能帮助我们判断事件的性质,也能让我们的报道更有说服力,更好地驳斥那些不科学的谣言。” 或许是钟镇野诚恳的态度,或许是“用科学驳斥谣言”的说法打动了这位明显是严谨科学工作者的老法医,他脸上的不悦稍减,犹豫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子上放着的备用口罩:“戴上。”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不能拍照!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拍遗体!这是纪律!” “明白,谢谢您。”钟镇野立刻应道,走过去拿起一个干净的棉口罩戴上,遮住了口鼻。 老法医见他配合,脸色缓和了些,示意他走到中间那张行军床边。 “看可以,别动手。”法医警告了一句,然后伸手,捏住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角,缓缓掀开。 白布滑落,露出下面尸体的面容和上半身。 钟镇野的目光瞬间聚焦,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死者的死状……极其诡异!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肌肉结实。但此刻,他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而扭曲、僵硬!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扩散,凝固着最后时刻无法形容的恐惧与惊骇。嘴巴更是张到了人类下颌骨几乎能承受的极限,形成一个近乎正方形的、黑洞洞的口腔,嘴角因为过度撕裂而渗着血丝。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满嘴牙齿,竟然一颗不剩! 那牙床上光秃秃的,只留下一个个渗着血的、深红色的牙槽窝,牙龈组织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肿胀破裂,鲜血混合着唾液已经凝固,糊满了下巴和脖颈。 “这是……”钟镇野声音低沉。 “还没完。” 老法医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和凝重。 他拿起放在旁边工具箱里的一支小型手电筒,打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束射出。 法医用手轻轻扳开死者已经僵硬的下颌,让那黑洞洞的口腔张得更大些,然后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喉咙深处,照了进去。 借着那束光,钟镇野清晰地看到,在死者喉咙深处,食道的起始部位,竟然塞满了密密麻麻、带着血丝的……牙齿! 那些牙齿大小不一,有门牙、犬齿、臼齿,全都沾着粘稠的血浆和唾液,如同某种怪诞的“糖果”,堵塞在狭窄的食道入口,有些甚至因为死者最后剧烈的吞咽动作而被强行挤入了更深处,卡在气管附近。 钟镇野的呼吸微微凝滞,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陈述的疑问:“他这是……被自己的牙齿……” “噎死的。” 老法医关掉手电筒,直起身,声音沉重:“准确说,三个死者都是一模一样的状况。根据现场初步调查和目击者的模糊描述,他们几乎是同时,突然爆发出超乎常人的力量,硬生生用手指,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自己满嘴的牙齿,一颗一颗地,连根拔了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骇人的场景:“然后,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被某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将满手的血牙,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疯狂地往下吞咽,坚硬的牙齿划破了口腔、喉咙,但他们不管不顾……最终,大量的牙齿堵塞了食道,甚至可能刺破了气管和血管,导致窒息和内出血……前后不到五分钟,三个人相继倒地死亡。” 自己拔下满嘴牙,然后活活噎死自己…… 饶是钟镇野经历过无数诡异血腥的副本,此刻心头也不由升起一股寒意,这种死法,充满了仪式性的自残和极端的痛苦,绝非寻常事故或疾病所能解释。 他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死者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那扭曲的五官中,除了极致的痛苦,似乎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甚至是一丝诡异的专注? 仿佛在拔牙和吞咽的过程中,他们完全沉浸在了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癫狂的状态里。 “这种情况从医学上,有合理的解释吗?” 钟镇野直起身,看向老法医,眉头紧锁:“比如……某种急性的、能导致剧烈疼痛和精神错乱的疾病?或者……中毒?” 老法医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和困惑:“不瞒你说,同志,我干法医这行快三十年了,各种离奇死因见过不少,但像这样的……真是头一回。” 他走到一旁的小桌子边,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才继续说道:“急性疾病?能让人瞬间丧失痛觉、力大无穷、并且行为高度一致地自残?理论上,某些烈性的神经毒素或者致幻剂有可能导致类似的精神错乱和暴力倾向,但这么同步、这么具有针对性的情况,极其罕见。” “而且,我们初步检查了死者的胃内容物和血液样本,没有发现常见毒物的明显痕迹。当然,更详细的毒理分析需要送回市里化验,需要时间。” “至于说三个人同时突发某种未知的、能导致完全一致怪异行为的急病……概率太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老法医放下杯子,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充满沉重:“所以,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没有明确的、符合现有医学知识的科学解释。但这不代表就是鬼神作祟,科学是不断发展的,人类对自身、对世界的认识还很有限,只能说,这是一起原因极其特殊、有待深入调查的……非正常死亡事件。” 听着老法医严谨却难掩无力的“科学解释”,钟镇野心中了然,这绝不是什么未知疾病或罕见中毒。 根据他在无数副本中与各种诡异、诅咒、怨念打交道的经验,这种高度同步、行为模式诡异且带有强烈痛苦自残性质的死亡,极大概率是……诅咒! 一种触发条件明确、发作迅猛、效果恐怖的诅咒! 如果真是诅咒,那么…… 钟镇野猛地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最早接触墓门石板的人,是这三个工人,他们已经中了诅咒死亡。 那么,之后进入墓坑、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已经进入墓室进行初步探查的那些……考古专家和工作人员呢?! 他们是否也触发了诅咒?只是可能因为接触方式、时间、或者个体差异,诅咒尚未发作?或者……正在发作?!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几乎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帐篷外,远处墓坑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带着惊恐的呼喊声! “拦住他们!快!拦住!!” “按住!别让他咬!” “小心!他力气好大!” “枪!用枪托!别开枪!” 混乱的呼喊、惊叫、碰撞声、重物倒地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砖厂的凝重寂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声浪! 钟镇野脸色一变,毫不犹豫,转身就冲出了帐篷! 老法医也是一惊,连忙跟着跑了出来。 帐篷外,只见远处那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墓坑区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井然有序的勘察现场彻底失控! 一群人影正在坑边和坑内疯狂地扭打、追逐、撕扯! 其中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考古人员,此刻状若疯魔,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与刚才那三具尸体相似的、混合了痛苦与疯狂的表情,正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和嘴巴,发出“嗬嗬”的怪叫! 旁边的公安人员和砖厂保卫科的人正拼尽全力试图制服他们,但那些“发疯”的专家力气大得惊人,三四个人都难以完全控制住一个,场面极其混乱,有人被甩开,有人被咬伤,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更远处,一些原本在坑边记录、拍照的工作人员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探照灯的光柱在混乱中摇晃,将那些扭曲搏斗的人影投射在坑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诅咒蔓延了! 钟镇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一片混乱和疯狂,眼神沉静如水,但瞳孔深处,一丝冰冷的锐光一闪而过。 这个墓……果然有大问题。 第四章 高手记者 第四章 高手记者 墓坑周围,混乱已近癫狂。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剧烈晃动,将那些扭曲搏斗、嘶吼嚎叫的人影投射在坑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暴戾的皮影戏,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和惊惧的嘶喊。 那几个最早进入墓坑、进行初步勘察的专家,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们双眼赤红,眼球布满血丝,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纯粹而疯狂的、对“拔牙”和“吞咽”的执念! 他们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痛苦和某种无法理解的冲动而扭曲痉挛,涎水和着血丝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而且力气大得惊人,完全超出了这些常年伏案工作的文弱学者该有的范畴! 三四个身强力壮的公安干警或砖厂保卫科人员合力,竟也难以完全制服一个,不断有人被那疯狂挥舞的手臂甩开,踉跄后退,甚至被掀翻在地! 有人试图从背后抱住,却被轻易挣脱;有人想用绳索捆绑,绳索刚碰到身体就被一把扯断! 现场指挥的公安负责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重新组织秩序,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杜若原本站在坑边稍远处采访,但突如其来的、更加剧烈的扭打和冲撞,让她猝不及防地被一个被甩开的公安撞到肩膀,脚下不稳,惊呼一声跌坐在地。 虽然她性格干练,心理素质不差,但眼前这活生生的、超出理解范围的疯狂景象,还是让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就在她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刚刚甩脱了两名公安纠缠、满脸是血的中年专家,猛地转过了身!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跌坐在地的杜若! 然后,在杜若惊恐的注视下,这个专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和诡异兴奋的扭曲表情,他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如同铁钩,狠狠地抠进了自己的上颚牙床! “不……不要……”杜若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下一秒—…… 嗤啦!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与骨骼分离的闷响,以及专家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非人般的痛苦嘶嚎,他竟然硬生生地、用蛮力将自己上排的七八颗牙齿,连带着撕裂的牙龈组织和碎骨,一股脑地掰了下来! 鲜血如同小型喷泉般从他口中迸射而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疼痛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彻底淹没,他双手捧着那捧混杂着鲜血、碎肉和牙齿的恐怖“战利品”,看也不看,就胡乱地、疯狂地往自己大张的嘴里塞去! “嗬……嗬嗬……” 他一边吞咽,一边发出窒息般的怪响,鲜血从鼻孔和嘴角汩汩涌出,眼球因为窒息而更加凸出、充血。 然而,就在这骇人的景象中,他竟然还有余力空出一只手,再次朝着自己血淋淋的下颚牙床抓去,似乎不把满嘴的牙齿全部拔光、全部吞下,就绝不罢休! 杜若被这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的恐怖自残彻底震住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四肢冰凉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逃离”指令都无法传递给身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满嘴是血、状如恶鬼的专家,一步步朝着她挪动,伸出那只沾满鲜血和碎肉、准备继续掰牙的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甸甸、带着皮革和金属冰凉触感的物体,被猛地塞进了杜若僵硬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是自己那台相机。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她身侧猛地窜出,带起一阵疾风,直扑向那个近在咫尺的疯狂专家! 是钟镇野! “阿正?!”杜若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骇。 钟镇野在扑出的瞬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静锐利,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 “拍照!” 话音未落,他已经如同炮弹般撞入了那个专家的怀中!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 在专家那双血手即将再次抓向自己下颚的刹那,钟镇野的双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身体顺势一拧,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反关节技! 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那专家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但双手已经被钟镇野死死反剪到了背后,巨大的疼痛似乎暂时压制了部分疯狂,让他挣扎的力度减弱了些,然而,他喉咙里依旧发出“嗬嗬”的怪响,脖子拼命扭动,试图用头去撞钟镇野。 钟镇野面色冷峻,毫不留情,他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双手再次发力,以一种极其专业且狠辣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提,再向外一掰! 咔嚓!咔嚓! 又是两声更加清脆、令人心悸的骨折声! 那专家的两条胳膊,从肩膀到肘关节,被钟镇野用反关节技,硬生生掰到了不正常的反向角度,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但这还没完,钟镇野顺势将已经因剧痛而瘫软、但仍试图用腿蹬踹的专家整个人从地上捞起,右拳紧握,对准其胸腹之间的柔软部位,毫不留情地一拳轰出!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发力技巧,穿透力极强! “呕!!!” 那专家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煮熟的大虾,双眼凸出,口中喷出一大团混杂着胃液、胆汁、鲜血以及……一颗颗带着血丝的牙齿! 那些刚刚被他强行吞咽下去、卡在喉咙和食道上段的牙齿,被这沉重的一拳震得全部呕了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混在污秽之中。 专家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呻吟,眼中的疯狂赤红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因剧痛和缺氧而翻起的白眼。 钟镇野看也不看,随手将这个已经失去威胁的专家扔给旁边刚刚爬起来、还有些发懵的公安人员,紧接着,目光一扫,锁定了下一个正在试图挣脱控制、同样满嘴鲜血、正在将一把血牙往喉咙里塞的另一个发疯专家。 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同离弦之箭,再次猛冲过去! 而直到这时,抱着相机的杜若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钟镇野那矫健迅猛、出手狠辣精准到完全不似“钟正”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钟正?那个平时文文弱弱、说话都带着几分书生气的钟正?那个需要自己督促、鼓励才能完成采访任务的钟正?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胆魄?!这样的……冷酷决断?! 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的擒拿、掰断关节、重拳轰腹……那绝不是随便练练就能拥有的本事!那是一种千锤百炼、甚至可能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的实战格斗技巧! 然而,眼前混乱危急的局势容不得她细想。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举起怀中的相机,对准了钟镇野和混乱的现场,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 镁光灯在昏暗混乱的环境中接连闪烁,将那些疯狂、搏斗、制服的身影,以及钟镇野在其中矫健穿梭、出手如电的身姿,一一定格在胶卷之上。 另一边,钟镇野已经冲到了第二个目标身前。 这个专家比刚才那个更壮实一些,已经成功将满手的血牙塞进了喉咙大半,正被两个公安死死抱住腰身,但仍疯狂挣扎,试图去抠自己已经光秃秃、血淋淋的牙床。 钟镇野二话不说,同样是一记精准狠辣的重拳,狠狠捣在他的胃部! “呕!” 又是一大口混杂着血牙的污物喷出! 然而,这个专家似乎更加凶悍! 被重击之后,他竟然没有立刻瘫软,反而猛地抬起头,一双赤红如血、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钟镇野,他张开那张没有牙齿、只剩下血肉模糊牙床和流淌鲜血的嘴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挣脱了部分束缚,如同野兽般朝着钟镇野的脖子狠狠掐来! 那模样,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 但钟镇野只是眉头微挑,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这种程度的疯狂和攻击,对他来说,连“威胁”都算不上。 他身体微微一侧,避开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顺势一带,脚下轻轻一绊……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那个壮实的专家被狠狠掼在地上,尘土飞扬,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挣扎的力气顿时泄了大半。 钟镇野不等他反应过来,单膝压住其后背,双手再次如同之前那样,精准而冷酷地发力。 “咔嚓!咔嚓!” 又是两声令人心悸的骨折声。这个专家的双臂关节,同样被卸开。 “把他们胳膊卸下来!想办法打晕他们!别让他们再有动手的机会!” 钟镇野一边动作,一边朝着周围大吼。 那些还在试图用蛮力压制、却效果不佳的公安和保卫人员,见到他成功的示范,听见这些清晰的指令,瞬间给混乱的人群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周围的公安和保卫人员如梦初醒。 是啊,既然按不住,那就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虽然手段粗暴,但面对这种完全丧失理智、力大无穷且正在疯狂自残的“病人”,这是最有效、也最人道的控制方式! “上!听这位同志的!卸胳膊!敲晕!” “按住他!” “小心别被他咬到!”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法,加上钟镇野展现出的惊人战力带来的信心,剩下那些发疯的专家很快被如法炮制。 虽然其他人的力气和技巧远不如钟镇野,但胜在人多,配合之下,很快就将剩下的几个专家一一控制住,或用棍棒、或用枪托,将他们疯狂挥舞的双臂敲击至骨折或脱臼,然后用绳索、皮带甚至撕下的布条,将他们双手牢牢捆缚。 失去了双手的发力,这些专家虽然依旧癫狂,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还想用头去撞、用脚去踢,但威胁性已然大减,很快,他们就被众人合力,一个个用重手法敲击后颈或太阳穴,暂时击晕了过去。 终于,混乱的现场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劫后余生的低声交谈。 探照灯的光柱重新稳定下来,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地面和横七竖八躺倒的人影。空气中那股疯狂暴戾的气息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压抑和深深的后怕。 钟镇野退到一旁,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刚才的动作对他而言消耗不大,但做戏要做全套。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递过来一块折叠整齐、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手帕。 钟镇野抬眼。 杜若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探究、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重新审视。 “谢谢。”钟镇野接过手帕,象征性地在额角按了按。 “阿正。”杜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段的?” 钟镇野心里早有预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讪笑,语气尽量轻松:“身体太弱了,就……随便练了练,强身健体嘛。” “随便练练?” 杜若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钟正,这种借口,可瞒不过我,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出手的力道和角度,连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公安同志都比不上你!你告诉我,这是随便练练就能有的?” 钟镇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试图继续搪塞:“可能……是我天赋比较好?” “天赋?” 杜若上前一步,目光几乎要刺入他的眼底,声音压得更低:“钟正,你看着我,你在我面前……不能有秘密。” 钟镇野沉默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对“钟正”有着极深的感情和期望,同时也异常敏锐和固执,自己刚才展露的身手,已经完全超出了“钟正”这个身份该有的能力范围,引起了她的深度怀疑。 如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npc,他或许可以继续敷衍。 但杜若明显不同。 她是“钟正”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社会关系之一,很可能是联系到副本核心线索的关键人物,一味敷衍,可能会错失重要信息,甚至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钟正”这个身份,与自己的家族“钟家”同姓,又出现在五十年代初的福临市,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杜若,或者说她背后的家庭,是否知道些什么? 心思电转间,钟镇野已经有了决定。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挣扎和一丝恳求的复杂表情,目光坦然地迎上杜若探究的视线,语气放得极柔,带着一种亲昵的、仿佛只有两人之间才能用的称呼: “若若……” 这个称呼一出口,杜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红,但眼神里的锐利和坚持并未消退。 钟镇野继续用那种带着歉疚和难以启齿的语气说道:“这件事……我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它……有点复杂,也牵扯到一些……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杜若的眼睛,诚恳地说道:“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今晚回去,等我把思绪理清楚,我……我一定告诉你。我向你保证。” 或许是“若若”这个亲昵称呼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或许是他眼神里的诚恳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言之隐”让她心软,又或许是她自己也意识到现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点确实不适合深谈…… 杜若脸上的冰冷和锐利,终于缓缓化开。她瞪了钟镇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嗔怪,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 “行……”她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我等你。要是敢骗我……哼。” 说着,她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相机递还给钟镇野:“给,刚刚的画面,我都拍下来了,虽然……有些血腥,但确实是第一手的现场资料,回去洗出来,会是很有价值的素材。” 钟镇野接过相机,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看相机,又抬头看向杜若,忽然问道:“若若,这些照片登报的时候,能把我的照片也发出去吗?就是我制服那些专家的那些。” 他之前让杜若拍照,当然不是出于什么记者的职业素养,他压根就不是真记者。 现在这个副本限制了他的所有道具和能力,让他以“白身”状态进入,还把他的队友们分散在未知的地方,眼前这个“砖厂古墓引发离奇死亡和群体疯狂”的事件,无疑是这个副本中一个显著的、带有诡异色彩的事件节点。 如果相关报道和照片能登上报刊,传播出去,那么同样被困在这个副本世界、但可能身处不同地域、拥有不同身份的队友们,就有机会看到! 他们看到报道,或许会留意;看到照片中自己的身影,就一定能认出他! 这或许是目前唯一一种,能够主动向分散的队友传递信息、引导他们前来汇合的方式! 听到钟镇野的话,杜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浅笑:“干嘛?想趁机露个脸,挣个见义勇为的好名声?”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意味:“这样也好,你这次立了功,表现这么突出,报道出去,对你只有好处,我爸那边,也好说话一些。这事,我答应你了,照片我会挑角度好的洗出来,争取在报道里给你留个位置。” 钟镇野闻言,心中一定,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若若。” 杜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渐渐恢复秩序、但气氛依旧凝重的现场,语气重新变得干练:“好了,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所有考古工作肯定要暂停了,现场也会被公安彻底封锁,我们暂时也采访不到更多东西了,回去吧,还得赶稿子。” 钟镇野也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探照灯下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深墓坑。 那里肯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很可能与“幽都岁轮”或者需要“斧正”的历史直接相关,但现在,周围这么多公安和人员,刚刚还发生了如此骇人的群体疯狂事件,以他目前的身份和处境,绝无可能靠近探查。 只能另寻机会了。 他收回目光,对着杜若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好,听你的,我们回去。” 第五章 抽丝剥茧 第五章 抽丝剥茧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报社办公室蒙着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钟镇野趴着的办公桌上,带来些许暖意,也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意识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迅速恢复清明。 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但忙碌中带着一种工作接近尾声的疲惫和松弛。打字机的敲击声、低声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昨晚回来后,或许是杜若心疼他又累又受了惊吓,或许是看他“开窍”表现突出,总之没再安排他写稿子,只要了他整理好的采访笔记,便让他去休息,自己则带着其他同事通宵赶稿、校对、排版、处理照片、走审核流程…… 钟镇野乐得清闲,自然不会矫情推辞。他需要时间消化进入副本后的信息,也需要恢复精力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复杂的局面,于是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趴着,沉沉睡去。 他这边刚醒,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办公室内侧的小隔间门就被推开了。 杜若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眼圈微微发黑,但精神似乎还不错,她手里拿着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折叠整齐的报纸样版,径直走到钟镇野桌前,“啪”的一声,将报纸拍在他面前。 “样版,你也看看吧。”她的声音带着通宵工作后的沙哑。 钟镇野接过还带着温度、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的报纸样版。 他抬头看到杜若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平时在副本里的队长口吻,脱口而出:“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快去休息一下吧,剩下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杜若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被关心后的羞赧和不易察觉的欣喜:“哟,终于学会心疼人了?行啊你,钟正同志。” 她顿了顿,指了指办公室里其他同样哈欠连天、强打精神的同事:“哪还有什么事,该做的都做差不多了,等我把样版拿去给总编过最后一眼,没问题的话,就等着印刷厂那边开机了,晚点大家都回家补觉去。” 钟镇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展开了那份报纸样版。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标题赫然在目:《东郊砖厂惊现古墓离奇事件致三死多伤相关部门紧急介入调查》。 文章署名是“本报记者杜若钟正”。下面则是详细的报道内容。 钟镇野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暗自点头。 杜若的笔力确实老道,不愧是资深记者。整篇报道将昨晚的事件写得极有“传奇性”和冲击力,从古墓的意外发现,到三名工人的“突发急症死亡,原因待查”,再到后续考古专家们的“可能受墓中未知气体或微生物影响,导致神经系统出现短暂紊乱,导致突发性集体精神异常与自残行为”,最后是公安、医护人员及现场群众的紧急处置和后续的封锁调查。 全文没有出现任何“鬼怪”、“诅咒”、“灵异”等字眼,而是将重点放在“科学探索中的未知风险”、“文物保护与公共安全的平衡”、“现场应急处置与互助精神”上。 既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心理,又牢牢把握住了“科学”、“客观”、“正面引导”的基调,完美符合了这个时代新闻报道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它基本基于事实,只是对“原因”进行了符合“科学猜测”的模糊化处理。 报道还配了两张加急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一张是远处墓坑和警戒线的全景,显示出事件的严肃性和规模。 另一张,则是钟镇野昨晚在混乱中,与公安人员一起试图控制一名“发疯”专家的抓拍。 照片角度选得很好,画面中钟镇野侧脸线条坚毅,动作果断,公安人员神情专注,背景是其他忙碌的人影,整体氛围紧张但不恐怖,突出了“紧急救援”和“协同奋战”的主题,完全看不出那些专家当时拔牙吞牙的骇人细节。 显然,杜若在挑选和编辑照片时,也费了一番心思。 钟镇野看完,将报纸样版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杜若,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笑容:“不管是文字还是照片,都非常完美,我想不出来,能有比这更好的处理办法了。” 杜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嘴上却不饶人,一把将报纸从他面前夺了回来,扬了扬下巴:“你还评论上了?小记者同志,好好学着点吧你!” 说罢,她转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大家辛苦了!” 杜若提高了音量:“样版已经出来了,我现在拿去给总编看一眼。如果没什么问题,大家就真的可以解放了!都先休息一下,晚点等通知!辛苦啦!” “噢!”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有气无力、却又如释重负的欢呼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众人纷纷瘫倒在椅子上,或者直接趴在桌上,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杜若拿着样版,转身就要往总编办公室的方向走。 “等等。”钟镇野忽然开口,同时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若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钟镇野松开手,语气认真:“我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很足。我想申请……去一趟市医院。” “市医院?”杜若微微蹙眉,随即恍然:“你……想去看望、采访那些住院的考古专家?” “对。” 钟镇野点头:“这件事我们肯定要跟进后续报道。专家们的恢复情况、他们对事件的描述、以及后续调查的进展,都是读者关心的重点,我想趁热打铁,先去初步了解一下情况,为后续报道做准备。” 杜若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你身体真的扛得住?昨晚也折腾得不轻。”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放心吧,我睡了好几个小时了,没问题,而且采访完我就回家接着补觉,不耽误。” 杜若又看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开窍”了、开始主动争取工作机会了。 最终,她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行,觉悟提高了啊,钟正同志,我批准了,你去吧。好好努力,争取再挖点有价值的素材回来。” “是!”钟镇野应了一声,语气轻快。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落在周围其他疲惫不堪的同事耳中,也只当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和指派工作,并未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杜若拿着样版,快步离开了社会新闻部办公室。 钟镇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目光沉静下来。 申请去医院,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跟进报道”,那只是应付杜若和这个身份的说辞。 眼下,砖厂墓坑那边肯定已经被公安彻底封锁,严加看管,自己失去了所有道具和能力,仅凭“钟正”这个小记者的身份,很难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再次靠近,更别说深入探查了。 那么,另一个可能藏着重要线索的地方,就是那些幸存下来的考古专家。 他们是最深入接触那座诡异古墓的人,虽然中了招,发了疯,但毕竟活了下来,如果他们能清醒过来,哪怕只是恢复部分意识或记忆,就有可能提供关键信息……他们到底在墓里触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感知到了什么? 这些信息,很可能直接关系到“幽都岁轮”的线索,或者需要“斧正”的那段“历史”的真相。 所以,市医院,是当前最值得一探的地方。 不再耽搁,钟镇野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中山装,将记者证和笔记本塞进帆布挎包,快步离开了报社。 下了楼,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广播喇叭里传来的早间新闻声……交织成五十年代城市清晨特有的喧嚣画卷。 钟镇野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在报社楼下一个刚刚开张的报刊亭,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份最新的福临市交通地图。又走到旁边一个国营早餐铺,用粮票和几分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一边啃着,一边展开地图,寻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位置。 啃完馒头,肚子里有了底,也记下了大致的路线,他骑上昨晚“借用”的那辆自行车,朝着自己住的筒子楼方向蹬去。 到了楼下,时间还早,甚至还没到工厂普遍上班的时间,他将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推回昨天“借用”的那个位置,将其与其他自行车并排停好,还顺手将昨天被他掰断、扔在一旁的环形锁残骸踢到了更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根据地图的指引,步行前往附近的公交车站。 大约等了十分钟,一辆漆皮斑驳、车顶上竖着集电杆的老式无轨电车“哐当哐当”地驶来,钟镇野随着稀疏的乘客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摇摇晃晃,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中。 钟镇野的目光投向窗外,观察着这个时代的城市风貌,同时也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进入副本后的所有信息,思考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状况和应对策略。 二十多分钟后,电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站停下。 钟镇野下了车,眼前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中西合璧风格的灰色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这里就是福临市最好的医院了。 他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草药和淡淡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有满脸愁容的病患家属,也有穿着各色制服、神色严肃的公务人员。 钟镇野来到咨询处,向值班护士出示了记者证,说明来意,想了解昨晚从东郊砖厂送来的几位考古专家的情况,并希望能进行采访。 护士看了看他的证件,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有些为难:“同志,那几位病人情况比较特殊,现在在特殊病房,有公安的同志在那边负责……我不太清楚能不能接受采访,要不,您自己过去看看?就在后面住院部三楼,最里边那几间。” “好的,谢谢您。”钟镇野道了谢,按照指引,朝着住院部走去。 住院部比门诊楼更加安静,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浓。钟镇野走上三楼,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 还没走到尽头,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目标。 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外,果然守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挎手枪套的公安干警。他们站得笔直,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员。就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出那间病房,也要被他们仔细查验工作证,并低声询问几句。 戒备森严。 钟镇野脚步不停,脸上露出自然的表情,继续朝着那边走去。 他心中盘算着几种接近和询问的策略:直接亮明记者身份请求采访?以“关心昨晚事件后续”的群众名义询问?还是…… 就在他距离病房还有十几米远,正准备开口打招呼时,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公安干警,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一丝笑意,主动开口了: “哟?这不是昨晚砖厂那位……武林高手记者同志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钟镇野脚步一顿,看向那个说话的公安。 对方大约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正是昨晚在墓坑边,曾和他一起试图制服发疯专家的公安之一,当时场面混乱,钟镇野没太留意每个人的长相,但对方显然记住了他。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钟镇野立刻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上前:“同志,是你啊!昨晚太乱了,都没顾上打招呼,我姓钟,钟正,福临日报的记者。” 年轻公安笑着点点头:“我记得你,钟记者。身手真厉害!昨晚多亏了你,不然更乱套。我叫陈卫国,市局刑侦支队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事,介绍道:“这是我搭档,老张。” 旁边那个年纪稍大、面容严肃的公安干警对着钟镇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里带着审视。 “陈同志,张同志,你们辛苦了。” 钟镇野客气了一句,然后看向紧闭的病房门,压低声音问道:“几位专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醒了吗?”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摇了摇头:“还没呢,送过来之后一直昏迷着,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张,见老张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低声道:“后半夜的时候,几个人都陆续吐了黑血,看着挺吓人的,但医生说,吐完之后,他们的心跳、呼吸反而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可能是……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吐出来了?” 吐黑血?钟镇野心中一动。 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驱邪”或“解除诅咒”后的反应,而非单纯的生理疾病。 “那真是万幸。” 钟镇野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希望他们能早点醒来。对了,陈同志,张同志,既然专家们还没醒,我能不能……采访一下你们二位?关于昨晚事件的后续,以及你们在这里值守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也算是为后续报道积累点素材。” 陈卫国闻言,挠了挠头,看向老张。 老张依旧面无表情,声音低沉:“采访我们?原则上不太行,我们只是执行任务,具体情况要等上级通知。” 钟镇野连忙道:“张同志,我明白纪律,我也不是要打听什么机密。就是……昨晚我们毕竟也算并肩战斗过,我想从你们一线公安战士的角度,写一写现场处置的不易,写一写你们为了保护专家、维护秩序付出的努力。” “当然,如果涉及保密或者你们觉得不合适的问题,我绝对不问,而且,报道里也不会出现你们的真实姓名,照片更不会拍。” 他看向陈卫国,语气诚恳:“陈同志,你看,昨晚那么多群众都看到了,公安同志和现场人员是如何冒着风险、奋力控制局面的,把这些写出来,让大家知道你们的不容易,也能增进群众对公安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对吧?” 陈卫国年轻,显然被这话说动了,眼神里有些意动,又看向老张。 老张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严肃:“可以简单说两句,但就像钟记者你说的,有些问题不合适,我们就不回答。而且,你说的话要算数,不能写名字,不能拍照。” “放心!一定!” 钟镇野立刻保证,同时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那……我们找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陈卫国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边有个开水房旁边,有个小拐角,平时没什么人。” “好。”钟镇野点头。 三人移步到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钟镇野翻开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位公安干警,开始了他的“采访”。 而他的真正目标,是希望能从这些守卫者口中,撬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那个古墓、关于那些专家异常状态、甚至可能关于“幽都岁轮”的……有用信息。 第六章 蔓延的新闻 第六章 蔓延的新闻 开水房旁边的小拐角,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陈年水垢味道,这里确实僻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钟镇野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做出准备记录的姿态,目光诚恳地看向陈卫国和老张。 “陈同志,张同志,那我们就简单聊聊。首先,从你们公安的角度看,昨晚砖厂事件的初步定性是什么?是刑事案件,还是……意外事故?” 钟镇野先抛出一个相对宽泛、且不会触及核心秘密的问题。 老张沉默着,似乎不打算开口。 陈卫国看了看搭档,清了清嗓子,用比较官方的语气回答道:“钟记者,目前事件还在调查阶段,具体定性需要等更全面的调查结果出来。但从现场初步勘查和现有证据看,倾向于是一起由未知因素引发的、导致多人伤亡的……严重意外事件。三名工人的死亡和几位专家的突发状况,暂时没有发现人为蓄意破坏或投毒的痕迹。” 钟镇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笔,然后继续问道:“我了解到,三名死亡的工人,是最早发现墓门并有过接触的人,而几位专家,也是在近距离勘察墓门后才出现异常,这是否意味着,问题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个‘墓门’上?” 这个问题稍微深入了一些。 老张抬了抬眼皮,但没说话,陈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从时间顺序和人员接触情况来看,是的,根据我们初步询问昨晚的目击者,也就是唯一幸存的工友管坤……” “管坤?”钟镇野适时表现出回忆的样子:“就是那个蹲在厕所外面抽烟的师傅?” “对,就是他。” 陈卫国确认道,“据管坤说,他们发现那个硬石板后,因为好奇,都用手摸了摸,还用工具敲了敲,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感觉石头很凉,之后他们报告了厂里,厂领导来了,现场就被保护起来了,再后来,就是他们半夜上厕所时出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几位考古专家到场后,因为天黑,加上出于文物保护考虑,并没有立刻进行大规模挖掘,只是清理了墓门周边的浮土,做了初步的测绘和记录,也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也触摸了墓门表面,至于墓室内部,根据专家的说法,墓门嵌合得非常紧密,当时根本没有打开,所以专家们肯定没有进入墓室内部。” 钟镇野眼神微凝,追问道:“那个墓门……具体是什么样子?管坤师傅有描述吗?比如,上面有没有什么图案、文字或者特殊的东西?” 陈卫国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昨晚的询问笔录:“管坤说,当时天快黑了,工地的灯光也不够亮,他们又是头一回见这东西,没敢细看。他只隐约记得,那露出来的石板表面,好像……刻着什么东西,弯弯曲曲的,看着有点像……一条大蜈蚣?还是什么长条形的虫子?他离得有点远,灯光又暗,也说不太清楚,就是觉得那雕刻看着有点瘆人。” 蜈蚣?或者长条形的虫形雕刻? 钟镇野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在很多古老的传说和方术体系中,蜈蚣、百足虫之类的形象,常常与毒、蛊、地脉、甚至某些镇压或封印的仪式有关。 “也就是说,目前可以确定的共同点,就是所有出现异常的人,都直接触摸或近距离接触了那个刻有疑似虫形雕刻的墓门?”钟镇野总结道。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是这样。” 陈卫国点头,随即又强调:“但这只是表面关联,具体原因还需要专家进一步调查。可能是石料本身含有未知的放射性物质或特殊矿物,也可能是雕刻的颜料或附着物有问题,甚至可能是某种罕见的、通过接触传播的微生物或毒素……这些都需要科学检测。” 钟镇野表示理解:“当然,一切都要讲科学,那……关于下一步的处置,公安和相关部门有什么计划吗?比如,对墓门的检测?对现场的进一步封锁?” “钟记者,具体的调查方案和工作部署,属于内部工作安排,不便对外透露。” 这次,老张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严肃:“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上级高度重视此事,已经协调了更权威的考古、地质、生化等多方面的专家组成联合调查组,很快就会进驻,同时,为了确保安全和调查顺利进行,现场会实施更严格的封锁和警戒,配备更完善的医疗支持和安保力量。” 更权威的专家,更严格的封锁,更完善的保障…… 钟镇野心中了然。 这意味着,那座古墓,至少在官方层面,已经被列为高度敏感和危险的区域,自己这个“小记者”再想靠近,甚至像昨晚那样混在人群中观察,都将变得极其困难,几乎不可能。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了几个关于现场秩序维护、专家转运救治过程等不痛不痒的问题,陈卫国和老张也都一一作了简要回答,但涉及核心的,都语焉不详。 采访,或者说信息搜集,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 钟镇野合上笔记本,向两位公安干警表示感谢:“谢谢二位同志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请放心,我写的报道一定会把握好分寸,突出正面,也会遵守承诺。” 陈卫国笑了笑:“钟记者客气了,你们做新闻的也不容易。” 老张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似乎对钟镇野的“识趣”还算满意。 钟镇野告辞离开,沿着原路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墓门是关键,刻有疑似蜈蚣图案的墓门。 但官方即将接管,层层设防,自己如何再有机会接近? 杜若……她的父亲…… 钟镇野回想起昨晚在砖厂外,杜若握住他的手时说的那句话,“我爸的要求很高,你只有足够优秀,才能……” 还有她同意刊登自己照片时说的,“你立些功,对我们的将来也好。” 这些话无不暗示,杜若的父亲,身份地位不低,而且对“钟正”这个未来可能的女婿,有着很高的期望。 如果杜若的父亲真的在本地有着相当的影响力,甚至是高级干部,那么……通过杜若这条线,是否有可能为自己创造一个“合法”或“半合法”接近古墓调查的机会? 比如,以“跟进报道联合调查组工作”、“宣传科学考古精神”、“记录重大发现过程”等名义,申请成为随行记者?哪怕只是外围的、有限度的接触,也比完全被挡在外面强。 这需要运作,也需要时机。 更关键的是,需要“钟正”拿出足够让杜若父亲“看得上眼”的“成绩”和“表现”。 昨晚的见义勇为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如果能再有一些亮眼的表现…… 钟镇野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出了医院大门,汇入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中。 接下来的两三天,日子看似平静地过去。 钟镇野白天照常去报社上班,完成一些日常的采编任务。 他表现得更加主动和勤快,经常向杜若请教业务问题,也主动承担一些跑腿和基础工作,赢得了部门里一些老同事的好感。 杜若对他的“转变”似乎颇为满意,看他的眼神也越发柔和,偶尔还会在没人的时候,和他聊一些工作之外的、略带私密的话题,两人的关系在“钟正”这个身份的基础上,似乎又拉近了一些。 而那天清晨刊发的、关于东郊砖厂古墓事件的报道,则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迅速激起了层层涟漪。 《福临日报》虽然是市级报纸,但其发行范围覆盖整个闽越省,这篇报道本身事件离奇,写法又极具技巧,很快就被其他报刊转载、摘要,甚至引发了外地一些嗅觉灵敏的媒体派记者前来福临“挖料”的风潮。 “东郊惊现神秘古墓,触碰者离奇死亡发疯!” “是未知毒气?还是古老诅咒?科学专家紧急介入!” “现场惊现‘武林高手’记者,勇制发疯专家!” 后面这个略带八卦性质的标题,是某些小报为了吸引眼球加上去的,但也从侧面说明,钟镇野那张照片,确实引起了一定的关注。 短短两三天时间,这件事的热度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距离产生的神秘感和各种猜测的发酵,在更大的范围内传播开来。人们茶余饭后多了一个新的谈资,各种版本的流言也开始悄悄滋生。 “钟正”的名字和形象,也随着报纸的扩散,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 三天后。 邻省,金江省,省会金州市。 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同样充满年代感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街道上车流人流稀疏了许多,空气中飘着晚饭的炊烟气息。 一个位于街角的国营报刊亭前,一个身影停下了脚步。 这是个女人。 看不出具体年龄,可能四十多,也可能五十出头。 她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略显老气的深灰色列宁装,身材高挑,但并不显得瘦弱,反而有种经历过风霜磨砺后的精干,她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着常年户外工作留下的浅淡风霜痕迹,以及几道细小的、已经不太明显的旧伤痕。 她走到报刊亭窗口前,目光扫过里面悬挂和摆放的各类报纸杂志。 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一本小人书,见有顾客,抬起头:“同志,要买报?今天的《金江日报》还有,《参考消息》也刚到……” 女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在那些报纸上逡巡,她的视线似乎没有特定目标,只是随意地浏览。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目光,落在了窗台边角,一份几天前的、已经有些褶皱的《福临日报》上。 那份报纸被压在几份新报纸下面,只露出一个边角,头版的大标题依稀可见“……砖厂惊现古墓……离奇……” 女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伸出手,手指稳定而有力,将那份《福临日报》从下面抽了出来。 报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沾染了些许灰尘,她将其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头版那篇报道。 标题,内容,照片……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报道下方,那张不太清晰、但人物轮廓和神态依稀可辨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侧脸线条坚毅,正与公安人员一起,奋力控制着一个状若疯狂的人影。 女人的瞳孔,在看清那张侧脸的瞬间,猛地收缩! 她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街头的喧嚣、摊主疑惑的打量、傍晚的风……一切都仿佛褪去,只剩下报纸上那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脸。 过了好几秒钟,女人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仿佛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她抬起另一只手,布满细茧和旧伤痕的、显然经历过无数劳作与磨砺的手指,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抚上了报纸照片中,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庞。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确认。 指尖传来的,只是粗糙的新闻纸质感。 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把,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茫然,只剩下一种无比锐利、无比坚定的光芒! 嘴唇微微翕动,几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字眼,从她齿缝间轻轻飘出,消散在傍晚略带凉意的微风里: “终于……找到你了……” 第七章 上门 第七章 上门 来到这个名为《注定》的副本世界,第四天。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这座古老而朴实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钟镇野站在一处大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苹果和橘子,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座院门。 院门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老旧,是那种坚固厚重的铁艺大门,漆皮斑驳,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沉稳,门柱是敦实的水泥方柱,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军区干部休养所”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几栋样式规整、带着明显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楼与楼之间是宽敞的水泥路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整个大院透着一种与外面喧嚣市井截然不同的、静谧而肃穆的气息,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属于纪律和荣耀的独特味道。 钟镇野轻轻叹了口气。 四天了,他用尽了一个“小记者”能用的所有方式去调查、去探寻。 那几位住院的考古专家醒来后,他虽然设法进行了一次简短采访,但结果令人失望。 几位专家对事发前后的记忆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和混乱,只记得自己下到墓坑,靠近墓门,然后就是剧烈的头痛和无法控制的狂躁,中间具体看到了什么、触摸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一概说不清楚,仿佛那段记忆被生生挖走或搅碎了。 他去市图书馆、档案馆,翻找关于福临市地区历史墓葬、地方志、民间传说的资料。 但这个时代信息闭塞,资料浩如烟海却又残缺不全,没有网络,没有关键词检索,只能靠一本本翻阅,效率极低。 关于“东郊砖厂”那片区域,历史上并无著名陵墓的明确记载,至于“墓门上有类似蜈蚣图案”这一线索,更是石沉大海,毫无头绪,偶有几本提及古代百越地区葬俗或图腾的书籍,也语焉不详,无法对应。 更让他无奈的是,他还有“钟正”这个身份的本职工作要完成,日常的采编任务,报社的考勤,人际关系……这些都牵扯着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让他无法全身心投入调查。 一筹莫展。 所以今天,他提着这袋在这个年代算是“体面”但绝不算贵重的水果,来到了这里。 走投无路之下,他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条昨天他悄悄翻看单位人事档案时才猛然发现的,“钟正”原本可能并未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却无力运用的“捷径”。 档案上清楚写着,杜若的父亲,杜建国,早年参加革命,历经战火,是立过多次战功的功臣,如今在军区担任要职,级别很高。 这种级别的人物,如果愿意开口,安排一个记者去跟进一个虽然敏感但已公开报道的考古事件,或许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哪怕只是获得一个外围观察、有限采访的资格,也远比现在这样被彻底隔绝在外强。 只是……这难免要坐实“吃软饭”这条路了,虽然这本就是“钟正”身份自带的属性,但钟镇野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就在他心中五味杂陈之际,大院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阿正!” 杜若小跑着出现在铁门内,脸上洋溢着欢喜和一丝急切。 她今天显然刻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列宁装,衬得肤色白皙,头发也精心梳理过,还别了一个小巧的塑料发卡,此刻的她,完全没有了在报社里那种干练严肃、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气质,更像是一个即将带心上人回家见父母、紧张又兴奋的年轻姑娘。 她推开虚掩的侧边小门,快步走出来,不由分说就挽住了钟镇野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好一会儿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娇嗔,但眼神里满是欣喜和鼓励:“别紧张,我都已经和我爸妈说好了,他们……对你印象还可以,一会儿进去,你就表现得有志气一点,踏实一点,说话大方得体就行!我爸不喜欢扭扭捏捏、小家子气的。” 钟镇野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微颤,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紧张,他点点头,也低声问道:“那……我之前跟你提的,想申请跟进古墓案件联合调查组报道的事……” 杜若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嗔怪道:“哎呀,你急什么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只要你今天表现好,让我爸妈满意,这点事还能是问题吗?知道你上进,想做出成绩,但也得先过了今天这关再说,知道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一切包在我身上”的笃定和些许宠溺。 钟镇野心中苦笑,面上却露出顺从和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嗯,都听你的。” 杜若这才满意地抿嘴一笑,挽着他的胳膊,转身朝大院里走去,她没看见,钟镇野在她侧过脸去时,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一丝无奈和叹息。 罢了,为了线索,为了可能汇合的队友,也为了在这个副本中活下去并完成任务……软饭就软饭吧。 两人并肩走进大院。 路面干净整洁,偶尔有穿着军装或便装的人经过,看到杜若都会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钟镇野身上好奇地停留一瞬,杜若也一一回应,落落大方,显然在这里人缘很好。 很快,他们来到其中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单元门前。杜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爸,妈!阿正来了!”她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屋里传来脚步声和温和的回应。 钟镇野跟着杜若走进去。 屋子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格局方正,采光很好,家具是那种老式的实木家具,款式简单,但用料扎实,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和照片,其中一张是杜建国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黑白半身照,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整个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军人之家的严谨和朴素中的大气。 一位穿着素色棉布上衣、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从厨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来了?快进来坐,路上热吧?喝点水。” 这就是杜若的母亲,周秀英,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贤惠持家的军属。 “阿姨好。” 钟镇野连忙微微躬身问好,将手里的水果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周秀英接过水果,笑容更盛,上下打量着钟镇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小钟是吧?快坐,快坐!若若,还不给人家倒水!” 杜若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去倒水。 钟镇野在客厅的木质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端正,既不过分拘谨,也不随意散漫。 周秀英坐在一旁,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家常,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在报社工作还习惯吗?和若若相处得怎么样?…… 钟镇野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回答的内容既符合“钟正”这个身份的背景,又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上进心和责任感,偶尔还流露出对杜若的关心和欣赏。 来到这里几天,他当然也是做了功课的,通过住所的信息,把钟正这个身份的事情,闹得差不多清楚了。 周秀英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看钟镇野的眼神简直像在看自家女婿。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旧军装、身材高大、腰板挺直、面容威严中带着沧桑的老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杜建国。 他一出现,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肃。就连活泼的杜若,也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变得规矩了些。 “爸。”杜若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柔。 钟镇野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杜伯伯,您好。” 杜建国目光如电,在钟镇野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干脆。 钟镇野依言坐下,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杜建国在周秀英旁边的主位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周秀英递过来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钟镇野。 客厅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茶杯盖轻轻碰撞杯沿的清脆声响。 杜若有些不安地看了钟镇野一眼,又看向父亲。 终于,杜建国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钟镇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若若说,你在报社工作,表现还不错。” “杜伯伯过奖,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钟镇野谦逊道。 “也听她说前几天东郊砖厂那件事,你也在现场。” 杜建国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而且,还……帮了不小的忙。你身手不错,比寻常的公安干警,看着都利索。” 来了。 钟镇野心中微凛,知道这是今天考核的重点之一。 杜若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带着一丝骄傲:“爸,你是没看见,当时情况多危险,那几个专家像疯了一样,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公安都按不住,要不是阿正冲上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杜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杜若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神里还是不服气。 “我查过你的资料。” 杜建国重新看向钟镇野,目光锐利:“钟正,家庭成分清白,父母是普通农民,已故,学历是高中,毕业后进入福临日报社工作至今,档案很干净,也很……普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档案里从来没有关于你接受过任何正规军事训练、体育特长或者武术培训的记录,一个普通的报社记者,哪来的这么好的身手?能轻易制服好几个发狂的壮汉?” 钟镇野心中早有预案,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杜建国审视的眼神,语气平和而诚恳: “杜伯伯,您说得对,我的档案里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算不上什么身手。” 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我出生那会儿,仗还没打完,世道乱,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别的想法,就盼着我能健康长大,将来……如果国家需要,也能有点力气报效国家,所以他们省吃俭用,托了关系,送我去跟一位老拳师学拳,强身健体。” “老拳师?”杜建国眉毛微挑。 “嗯,是位畲家的老拳师,就住在城外山里。” 钟镇野点头,半真半假地编造着,将现实中的“畲家”背景巧妙融入:“老人家脾气有点怪,不收正式徒弟,也不让往外说,只教了我一些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粗浅把式,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庄稼把式,我断断续续学了几年,后来不打仗了,日子安稳了,我也大了,要读书,要工作,慢慢也就搁下了,平时也就是自己随便练练,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那天……情急之下,就用上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其实也是运气,当时那几位专家虽然力气大,但神志不清,动作没有章法,真要碰上练家子,我这点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出身乱世,父母望子强身报国,跟随隐世拳师学了些防身术,后来因时代变迁和生计搁置……既解释了身手的来源,又淡化了其“危险性”和“系统性”,更突出了“实用”和“应急”的性质。 最重要的是,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现在这个时代,知识也很重要,我学了文化,当了记者,能用笔杆子为人民服务,同样是在为建设国家出力。” 果然,杜建国听完,脸上那严肃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拳师的细节,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能这么想,很好。” 杜建国沉声道:“现在和平建设时期,需要的是有文化、有思想、肯钻研的年轻人,匹夫之勇,可用一时,不可恃一世。” “杜伯伯教训的是。”钟镇野恭敬应道。 一旁的杜若和周秀英都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杜若更是得意地看了钟镇野一眼,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没错吧”。 然而,杜建国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气氛微微一紧。 “不过……” 他话锋再次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既然学过,总归是有点底子,光说不练假把式,我身边正好有个警卫员,以前在部队里也练过几年格斗,一会儿吃了饭,你们到院子里,简单比划比划,让我也看看,你那位畲家老师傅,教的到底是个什么庄稼把式。” “爸!” 杜若立刻不高兴了,噘着嘴:“阿正是记者,是文化人!又不是你手下的兵!比什么比划呀!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周秀英也连忙劝道:“就是,老杜,人家小钟第一次上门,哪有这样的?快别胡闹了。” 杜建国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钟镇野:“怎么?怕了?还是觉得,跟我这老头子手下的兵过招,丢了你文化人的面子?” 钟镇野看着杜建国那看似平静、实则带着考验意味的眼神,心中明了。 这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察,考察自己的胆识、气度和应变能力。 他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平静而坚定的笑容,摇了摇头: “杜伯伯说笑了,我虽然是个记者,但记者有时候也要深入一线,面对各种突发情况,甚至危险。如果没有一副好身体,没有一点防身的本事,别说完成报道任务,恐怕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障。所以,强身健体、学点防身术,对记者来说,不是丢面子的事,而是工作需要。” 他看着杜建国,语气诚恳:“杜伯伯愿意让您手下的精兵给我当陪练,指点我几招,是我的荣幸,正好,我也很久没活动了,就当是温习一下,还请杜伯伯和那位同志……手下留情。”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记者身份的自尊,又巧妙地将比试提升到了“工作需要”和“学习请教”的层面,给了双方台阶,也展现了自己的自信和坦荡。 杜建国闻言,眼中那丝赞许之色更浓了些,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了几分:“有点气魄!不像个扭扭捏捏的书呆子!小周!”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整齐军装、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战士应声走了出来,立正站好:“首长!” “一会儿吃完饭,你陪这位钟记者,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注意分寸,点到为止,别伤着人。”杜建国吩咐道。 “是!”年轻战士小周大声应道,目光好奇而略带挑战地看向钟镇野。 杜若还想说什么,被周秀英轻轻拉了一下,示意她别再多言。 钟镇野迎着那位警卫员小周的目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晚饭在一种略显微妙但总体还算融洽的气氛中度过。 周秀英手艺不错,做了几道家常菜,还特意多做了个肉菜。席间杜建国又问了钟镇野一些关于报社工作、对当前形势看法的问题,钟镇野都谨慎而稳妥地回答了,既不过分激进,也不显得保守麻木,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饭后,杜建国果然没有忘记“比试”的约定。 一行人来到小楼后面一处相对宽敞、平整的水泥空地上,这里应该是家属院孩子们玩耍或者晾晒衣物的地方,此刻天色已暗,但楼里透出的灯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足以照亮这片区域。 杜建国背着手站在一旁,周秀英和杜若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杜若脸上依旧带着担忧。 警卫员小周已经脱掉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军绿色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肌肉,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眼神锐利地看向钟镇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记者,请指教。” 钟镇野也将自己的中山装外套脱下,交给一旁的杜若,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汗衫。 他也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走到空地中央,与小周相对而立。 夜风微凉,吹起了两人的衣角。 第八章 认可 第八章 认可 夜风拂过空旷的水泥地,带来远处家属楼里隐约的收音机声响和炒菜的香气。 灯光与月光交织,将钟镇野与警卫员小周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小周摆开了标准的军体格斗起手式,重心下沉,双拳护颌,眼神锐利如鹰,浑身肌肉紧绷,充满了爆发力,他是从野战部队尖刀连选调上来的精英,经历过严酷的训练和实战考验,对自己的身手有着充分的自信。 而他对面的钟镇野,姿态则显得有些随意,没有特定的起手式,只是微微侧身,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小周,仿佛不是在准备格斗,而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交流。 这种“松懈”的姿态,让小周心中微微生起一丝被轻视的不悦,但更多的是警惕,首长特意安排这场比试,对方又是记者,绝不可能是个真正的软脚虾。 “钟记者,小心了。”小周低喝一声,不再犹豫,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 快!狠!直取中宫! 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带着破风声,直奔钟镇野的面门! 这是部队格斗中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攻击方式,讲究的就是速度和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击倒对手。 钟镇野似乎被这迅猛的一拳惊到了,仓促间向右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头,但小周的后续攻击已然衔接而上,左拳如同毒蛇出洞,一记凶狠的勾拳掏向钟镇野的肋下! 钟镇野脚下似乎有些踉跄,身体向后缩,同时抬起左臂格挡。 砰! 小周的拳头砸在钟镇野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钟镇野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小周心中一喜,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紧逼,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目标是钟镇野的支撑腿小腿! 这一下若是扫实了,普通人立刻就得失去平衡倒地。 然而,就在小周的腿即将触碰到钟镇野小腿的瞬间,钟镇野那看似踉跄后退的脚步,却极其细微地、以毫厘之差向内扣了半步,同时身体微微一侧。 小周这记势大力沉的扫腿,几乎是擦着钟镇野的裤腿扫了过去,只带起了一阵微风,却落了空。 用力过猛,加之目标突然微调,小周的身体因为惯性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失衡!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钟镇野那原本因格挡而微微抬起的左臂,如同柔韧的藤蔓般,顺势向前一探,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搭在了小周因为扫腿而前倾、来不及收回的右臂肘关节外侧。 同时,他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卡在了小周双腿重心转换的节点上。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炫目的招式。 小周只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股不大、却异常刁钻精准的力道一带,脚下又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就乱了! 他急忙想要调整步伐稳住身体,但那股引导他失衡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随着他的调整而同步变化,始终让他差那么一点点无法找回平衡! 踉跄,小周不受控制地向斜前方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他猛地转身,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 刚才那一下……怎么回事?对方明明只是碰了自己一下,绊了自己一下,怎么自己就差点摔倒?力道明明不大啊! 钟镇野已经退后了两步,揉了揉刚才被击中的左臂,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侥幸的笑容:“周同志,好身手,差点就中招了。” 小周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或许是自己太急于求成,用力过猛了? “再来!” 他低吼一声,收敛心神,不再冒进,而是采取了更稳妥的压迫式打法,步步紧逼,拳脚如同疾风骤雨,笼罩向钟镇野。 钟镇野则显得颇为“狼狈”。 他仿佛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击手段,只是不停地闪躲、格挡、后退。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次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小周的攻击,小周的拳头往往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扫腿总是差之毫厘。 偶尔被逼到墙角,看似避无可避时,钟镇野又会用一种看似慌乱、实则巧妙的身法,如同泥鳅般从小周的攻击缝隙中“滑”出去,或者用肩膀、手臂等非关键部位,硬扛一记不重的打击,换取脱离困境的空间。 他从不主动进攻,只是防御和闪躲。 小周越打越憋屈,越打越急躁。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打一个滑不留手的橡皮球! 明明对方的力量、速度似乎都不如自己,招式看起来也平平无奇,可就是拿不下! 自己的每一拳每一脚,要么打空,要么被引偏,要么就被对方用最小的代价化解。对方就像能预判自己的动作一样,总是能提前那么一丝丝做出反应。 更让他难受的是,钟镇野的防御和闪躲方式,极其粘人。 每当小周想要蓄力发动重击,或者改变节奏时,钟镇野总会适时地靠近一点,用胳膊肘、肩膀或者轻微的身体接触,干扰他的发力点和重心,让他十分别扭,有力使不出,而当小周想拉开距离重整旗鼓时,钟镇野又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种战斗,比那种硬碰硬的对轰更让人烦躁! 小周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和精湛的格斗技巧,却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而柔韧的蛛网,被一点点地消耗、缠裹,有力无处使。 汗水开始从小周的额头渗出,呼吸也渐渐粗重。反观钟镇野,虽然看起来也有些气喘,动作似乎也更“狼狈”了,但眼神依旧平静,步伐虽然凌乱,却始终没有真正乱掉。 站在一旁观战的杜建国,从最初的严肃审视,到后来眉头微蹙,再到此刻,眼中已然闪过一抹了然和深藏的讶异。 他久经沙场,眼光何等毒辣,一开始或许也被钟镇野那“笨拙”、“侥幸”的表现所迷惑,但看了这几十个回合,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 这个小记者,哪里是什么“侥幸”?分明是深藏不露! 那看似慌乱的脚步,每一次移动都恰好踩在小周发力或变向的节点上;那看似笨拙的格挡和闪避,角度和时机都妙到毫巅,用最小的代价化解最大的威胁;那偶尔的贴靠和干扰,更是精妙无比,完全打乱了小周的节奏和心绪。 这不是在打架,这是在“上课”!是用绝对高出不止一筹的战斗意识、对身体和距离的精妙控制,在给小周上课! 而且,对方显然留了极大的余地,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反击过一下,只是防御和缠斗,给了小周足够的面子,也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突兀。 “够了!” 就在小周又一次怒吼着扑上,却被钟镇野一个轻巧的侧身引带弄得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时,杜建国沉声开口,喝止了这场比试。 小周猛地停下动作,喘着粗气,满脸不甘和困惑地看着首长,又看看只是微微喘息、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如常的钟镇野。 杜建国走上前,先是瞪了小周一眼,语气带着训斥:“还打?丢人现眼的东西!人家让着你,手下留情,这都看不出来?白在部队练了这么多年!” 小周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钟镇野。让着我?手下留情? 钟镇野连忙摆手,苦笑道:“杜伯伯您言重了,周同志身手了得,攻势凶猛,我是真的招架得很辛苦,好几次都差点被打中要害,全靠运气好。” 杜建国却不理他的谦辞,对着小周一挥手:“去!围着院子,跑二十圈!好好清醒清醒,想想自己今天输在哪儿!” “是!”小周虽然满心憋屈和不解,但对首长的命令无条件服从,立刻敬了个礼,转身就朝着院子外围跑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杜若和周秀英这才围了上来,杜若一脸心疼地拿出自己的手帕要给钟镇野擦汗,周秀英则连声问“没伤着吧”。 杜建国摆摆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他走到钟镇野面前,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如刀,但已没了最初的审视,更多是探究和一丝赞赏。 “钟正。”杜建国缓缓开口:“你那位畲家老师傅……教的可不是什么庄稼把式啊。” 钟镇野笑了笑,依旧保持着谦逊:“杜伯伯过奖了,老师傅当年确实说过,我们学拳,不是为了争强斗狠,打不过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不要轻易被人放倒,要能缠得住,耗得起,保护好自己,等待机会。所以……我可能更擅长‘缠’,而不是‘斗’,刚才也是取巧了,真要硬碰硬,我绝不是周同志的对手。” 其实,方才的切磋里,他甚至都没怎么用畲家拳,完全是用长时间以来的战斗经验,在带着对方走。 “缠……” 杜建国咀嚼着这个字,点了点头:“说得好。战场上,有时候缠住了敌人,就是胜利。你这身手,心思,胆识……都比我想象的要好。” 能得到这位老军人如此评价,显然钟镇野今晚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可能比“钟正”原本该有的优秀还要高出不少。 杜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与有荣焉,周秀英也笑呵呵的,显然对这个“准女婿”更加满意了。 杜建国示意众人回到屋里。重新落座后,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钟镇野身上,这次带着一种谈正事的严肃。 “我听若若说……” 杜建国缓缓道:“你对东郊砖厂那个古墓的案子,很上心?甚至想申请去跟进联合调查组的报道?” 终于进入正题了。 钟镇野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态度认真:“是的,杜伯伯。” “为什么?” 杜建国目光如炬:“那个案子虽然离奇,但自有公安和专家去处理,你一个记者,做好你的报道就行了,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深入进去?甚至……不惜让若若来求我?” 他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一种拷问人心的力度。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杜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杜伯伯,我执着于这件事,有几个原因。” 钟镇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首先,就这个案子造成了三人死亡,多人受伤,影响恶劣,这是一起严重的公共安全事件,作为记者,我有责任和义务,去追踪真相,去还原事实,去督促相关部门尽快查清原因,给死者家属、给受伤的专家、也给广大市民一个交代。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记者这个职业,有时候确实能提供一些不同于专业部门的视角。我们接触的人更多,听到的声音更杂,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或者从民间了解到一些不同的线索,我想,如果能参与到调查中去,哪怕只是外围的观察和记录,或许也能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帮助尽快解开谜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责任感,又有职业情怀。 但杜建国的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呢?” 钟镇野知道,前面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能完全说服这位见惯风浪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坦诚,也带上了一丝这个时代年轻人应有的野心: “还有……杜伯伯,不瞒您说,我也确实希望能通过这件事,做出一些成绩,争取到更好的发展机会。” 他看向杜若,眼神温柔而坚定,然后又看向杜建国:“我知道,若若对我很好,您和阿姨对我也很关心。但我更知道,若若值得更好的人,您和阿姨也希望若若能有一个……更有能力、更有前途的归宿。” “所以,我想证明自己。” “这个案子影响很大,关注度很高,如果我能做出深入、出色、有价值的报道,甚至能为调查提供一些帮助,那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能让领导看到我能力的机会,一个能让我在事业上更进一步的机会,也是一个能让我更有底气,站在若若身边的机会。” 他这番话,将个人抱负、对杜若的感情、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既展现了上进心,又表达了对杜若的珍视,更隐含了对杜建国认可的渴望。 杜若在一旁听得眼眶微微泛红,感动地握紧了母亲的手。 杜建国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钟镇野,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在争名夺利。”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钟镇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平静,甚至点了点头: “是,杜伯伯,我承认,我想争取更好的位置,更好的前途。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重要的位置,总要有人来坐。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正确的理想和觉悟,有为人民服务的决心,也有做成事情的能力和手腕,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有能者居之?” “我争的,不是个人的名利,而是一个能让我更好地发挥所长、为国家、为社会、也为……为若若创造更好未来的平台和机会。” “争,是为了更好地为。” 杜建国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卑不亢,坦诚中有谋略,进取中有担当,既有书生的情怀,又有战士的胆魄,更难得的是那份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坦荡的野心。 在这个年代,很多人将“争”视为洪水猛兽,耻于言利,但这个年轻人,却能将“争”与“为”的关系,说得如此清晰透彻,如此……理直气壮。 良久。 杜建国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和赞赏。 “好一个‘有能者居之’!好一个‘争是为了更好地为’!” 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年轻人,有想法,有胆识,也有手腕,我欣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威严。 “你那个申请,我准了。” 杜建国看着钟镇野,目光如炬:“我会和相关部门打招呼,把你加入联合调查组的随行记者名单,不过,你给我记住,进去之后,多看,多听,多记,少说话,更不许乱碰乱动!一切行动听从指挥!你的任务是报道,不是破案!明白吗?” 钟镇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声音清晰有力: “是!杜伯伯,我明白!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绝不添乱,努力完成报道任务,不辜负您的信任!” 杜建国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甚至还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慈祥的笑意:“嗯,好好干,也……好好对若若。” “爸!”杜若又羞又喜,脸腾地红了。 周秀英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张罗着去拿水果:“好了好了,正事说完了,快来吃点水果,压压惊……”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灯光温暖而宁静。 钟镇野站在杜家门外,目送杜若依依不舍地返回楼里,这才转身,朝着大院门口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疲惫。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第九章 墓门 第九章 墓门 三天后。 东郊砖厂深处,古墓现场的气氛与几天前已截然不同。 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和板房取代了原本简陋的工棚,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为探照灯和内部照明提供电力,荷枪实弹的士兵取代了砖厂保卫科人员,在警戒线内外站岗巡逻,神情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一支由省里直接领导、抽调了考古、地质、生物、医学、物理等多领域顶尖专家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开始了系统性的工作。 钟镇野穿着一身崭新的、领口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胸前挂着“特别采访证”,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外。 他的身份是“特批随行记者”,负责记录调查过程,撰写内参和对外报道,这个身份让他得以在警戒区内有限度地活动,但也受到严格约束……不能脱离指定人员陪同,不能触碰任何物品,不能进入核心区域,一切采访需经批准。 “钟记者,过来一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向他招手,这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国内知名的考古学家,姓严。 钟镇野连忙走过去:“严教授。” 严教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严肃:“一会儿我们要下坑,对墓门进行第一次近距离非接触式勘察。你可以跟下去,但有几个要求:第一,紧跟队伍,不许乱走;第二,不许拍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上摆放的几套略显笨重的、淡黄色橡胶质地的连体服、胶靴、手套,以及独立的呼吸面罩和护目镜。 “下去前,必须穿上全套防护服。这是防化级别的,虽然笨重,但能最大程度隔离可能的生物、化学或放射性物质接触。” 严教授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可能觉得麻烦,但安全第一。之前的事件,教训太深刻了。” 钟镇野看着那套类似后世简易防化服的装备。 五十年代,新中国刚刚起步,工业基础薄弱,能拿出这种级别的防护装备,足见上级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侧面说明专家们的推测方向……倾向于物理或生化层面的未知危害。 他心中清楚,如果那真是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诅咒”,这种防护服的意义恐怕微乎其微。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严教授,一切听指挥。” 很快,包括严教授、两名助理研究员、一名负责记录的秘书,以及钟镇野在内的五人小组,在两名同样穿着防护服、负责安全保障的战士陪同下,开始穿戴装备。 橡胶服密不透风,穿在身上又闷又热,行动不便,呼吸面罩带着一股橡胶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视野也受到一定限制,穿戴整齐后,几人互相检查确认无误,这才沿着临时搭建的、通往墓坑底部的坚固金属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坑底比上面看着更加深邃。数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角度照射下来,将坑底照得一片惨白,几乎没有任何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终于,钟镇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那个引发了一系列诡异事件的源头…… 墓门。 它并非想象中那种雕龙画凤、气派恢宏的帝王陵寝大门,相反,它显得异常古朴,甚至有些……粗糙。 那是一整块巨大的、色泽深沉近于墨黑的青石板,表面并不十分光滑,布满了自然风化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它斜斜地嵌入在坑壁的夯土之中,只露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宽度约有两米,高度尚不可知,但仅露出的部分就超过一人高。石板的边缘并不规整,与周围的泥土犬牙交错。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板表面那清晰的浮雕。 正如之前那个工友管坤模糊描述的那样,那浮雕的主体,是一条形态狰狞、充满动态感的……多足长虫! 雕刻的线条古朴而有力,深深嵌入石板,那“虫”身呈弯曲的s形,仿佛正在扭动爬行,头部微微昂起,口器张开,露出细密的獠牙,身躯两侧,对称地排列着无数对短促而锐利的节肢,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尚未显露的尾部。 整幅雕刻透着一股原始、蛮荒、甚至有些邪异的生命力和攻击性。 说它是蜈蚣,似乎不太准确。 它的形态更修长,头部也更狰狞,节肢的形态也与常见的蜈蚣有所不同,更像是一种融合了多种爬虫特征的、被神化或魔化了的图腾形象。 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那墨黑的石板和苍白的浮雕形成强烈的对比,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虫”的形象更加立体、更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板上挣脱出来。 严教授示意众人停在距离墓门大约三米远的安全线外,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带有长柄的放大镜和强光手电,开始从不同角度,极其细致地观察墓门的材质、纹理、雕刻细节、与周围泥土的结合情况…… 钟镇野也凝神观察。 他的目光扫过墓门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幽都岁轮”相关的符号、文字或者异常的能量波动,但除了那狰狞的虫形浮雕和岁月留下的自然痕迹,石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额外的刻痕或文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坑底寂静无声,只有呼吸面罩里传来的、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严教授偶尔低声的指示。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严教授终于直起身,退回到安全线内,他示意助理记录。 “初步观察记录:墓门石材为质地细密的青黑色玄武岩,产地待查。雕刻技法为典型的阴刻深浮雕,线条古朴雄浑,具有明显的早期百越地区、或与中原文化交融过渡时期的艺术特征。” 他顿了顿,用手电光重点照射了几个位置:“注意雕刻细节。虫首部的獠牙形态,与闽粤地区早期岩画中出现的‘毒蛊’图腾有相似之处;节肢末端呈现轻微的钩状,类似某些甲虫或蝎类的特征,整体形象,可能并非写实的某种生物,而是融合了多种毒虫特征的、具有巫术或祭祀意义的‘镇墓兽’或‘守护图腾’。” “石门与周边夯土结合紧密,无明显人工开启痕迹,初步判断,此墓可能为一次性封存的‘死墓’,即封门后不再开启。墓门朝向东南,符合部分百越部族‘魂归山泽’的葬俗观念。” “未发现任何文字铭刻,表层未发现明显机关结构,石材表面未见明显人工涂抹物残留。放射性检测仪读数正常。” 严教授的助手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钟镇野也打开自己的采访本,快速记录着这些专业的判断。 听着这些严谨、科学、基于实物观察和文化比较的分析,钟镇野心中却升起一丝迷惑。 如此细致专业的观察,得出的结论似乎都指向一个“古代百越部族墓葬”,虽然有些神秘色彩,但并未超出正常考古学的范畴。 没有提到任何“幽都岁轮”的线索。 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墓门与需要“斧正”的“历史”有关。 难道……自己的方向错了? 这个墓,真的只是一个带有某种未知危险的古代墓葬?之前的死亡和疯狂,只是巧合触碰了某种物理或生化层面的机关? 又或者说,它有诡异,但也不过只是墓上带着的一点小小诅咒? 就在他念头纷杂之际,严教授一边看着记录,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考据的笃定: “……根据雕刻风格、石材风化程度,以及东南朝向等特征综合判断,此墓的建造年代,大概率在……宋末唐初之际。那个时期,闽地虽已纳入中原王朝版图,但山岭深处仍有大量原住民部族,文化交融与冲突并存,类似这种带有浓厚巫蛊色彩、采用特殊石材作为墓门的墓葬形制,倒也并非无迹可循。” 严教授顿了顿,用放大镜虚点了点墓门虫形浮雕的头部:“你们看这虫首的獠牙形态,与晚唐时期黔中、岭南一带流传的‘五毒’镇煞石刻,颇有几分神似。或许,墓主是一位宋末乱世南迁至此的贵族,或是当地信奉古巫的豪酋。说不定,还与五代时期割据闽地的‘闽国’政权有些瓜葛,史载闽国崇佛信道,亦不禁巫鬼,这种风格倒也说得通……” 他的语气笃定,显然是基于自己深厚的史学功底和考古经验作出的推断。 然而,钟镇野在听到“唐末宋初”、“晚唐”、“五代闽国”这几个时间节点和政权名称时,握着笔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不对! 非常不对! 不是严教授的考证细节不对,而是……整个时间框架的对应关系,完全乱了! 宋末唐初是什么鬼? 唐不是在宋之前吗? “闽国”是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存在于唐宋之间,现在变成了……呃,宋唐之间? 这不是历史时序的认知基础出现了混乱吗? 钟镇野历史学得不算特别好,但这种基础常识,他不可能记错。 严教授和他的同事们,却似乎完全察觉不到这种根本性的时序错乱,他们依旧在这个扭曲的历史框架内,严谨地讨论着雕刻风格、图腾流变、政权背景…… 这诡异的现象,让钟镇野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这不正是最典型、最核心的“历史需要被斧正”的迹象吗?! 需要被修正的,可能不是某个墓葬的具体年代,也不是某个图腾的流传路径,而是……这个世界对漫长历史长河的基本时序认知! 是一段被无形之力扭曲、错置、搅乱了的时间轴! 自己这是,来到了某个诡异的平行时空吗? 可是…… 钟镇野刚刚燃起的兴奋,很快又被新的困惑压下。 就算这个墓葬的年代判断有误,就算这段“历史认知”需要修正……可那是发生在古代的事情!自己现在身处1953年,如何去改变一段早已尘埃落定、只存在于文献和考古推断中的“过去”? 斧正历史…… 难道是要自己去修正学术界的错误观点?这似乎……又太“轻”了,不像诡怨回廊会给出的、关乎核心任务的线索。 就在他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的时候,严教授已经完成了口述记录。 他环视了一下坑底的几人,又看了看那沉默矗立的黑色墓门,语气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混合着谨慎和挑战精神的平静: “好了,初步的非接触观察就到这里,我们目前都没有触碰墓门,接下来,按照预定方案,我们所有人回到地面临时观察区,接受三个小时的初步隔离观察,看看……我们会不会也出现精神异常。”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坑底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没有人说话,几人默默地沿着金属楼梯,重新爬回地面。 脱掉笨重的防护服,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内衣几乎湿透,但他们顾不上休息,立刻被引导到旁边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经过严格消毒的白色大帐篷里。 帐篷内部分隔成几个小隔间,配备了简单的床铺、桌椅和观察窗口。帐篷外,有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待命,更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严密守卫,显然是为了防止观察期内有人突然发疯,造成危害。 钟镇野被安排在一个靠边的隔间。他坐在简易行军床上,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等待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十五分钟…… 帐篷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隔壁隔间偶尔传来的、轻微的咳嗽声或翻身声,预想中的头痛、幻觉、狂躁……一样都没有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天色从午后走向黄昏。 终于,帐篷门帘被掀开,严教授在两名医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看来,我们的初步判断是正确的。” 严教授轻声道:“只要不直接触碰墓门,就不会引发那种……可怕的连锁反应,之前的悲剧,根源确实在于接触。” 他环视着帐篷里几名参与了下坑勘察的成员,点了点头:“大家辛苦了,进一步观察期延长到明天早上,如果依旧没有异常,就可以解除隔离,接下来,我们可以根据这个重要发现,制定下一步的研究计划了,或许,可以考虑使用某些远程手段,尝试对墓门进行采样和更深入的检测……” 严教授的话还没说完。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紧接着,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个似乎是通讯人员的年轻调查组成员冲了进来,脸色有些激动,他径直跑到严教授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严教授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到那几句话后,骤然一变!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双眼圆睁,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狂喜的惊愕! “什么?!她……她来了?!这么快?!”严教授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帐篷里的其他人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严教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问道。 严教授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中的激动光芒却丝毫未减。他看向众人,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更多的是兴奋: “刚刚接到通知……有一位……一位极其特殊的专家,已经抵达福临市,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到现场!” “特殊的专家?”有人不解:“严教授,您不就是我们这方面最权威的……” “不!不一样!” 严教授用力摇头,打断了那人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叹服和些许自嘲的复杂表情:“在遇到她之前……我也曾以为,自己在国内考古、民俗、神话乃至一些……偏门领域,算是有所建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推崇: “但现在,我只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才是真正站在这些领域最巅峰,甚至……触及到一些我们无法理解、难以想象之边界的人。” “有她在,这个墓……或许,我们才能真正看懂它!” 听着严教授这近乎“顶礼膜拜”般的推崇,帐篷里其他专家和工作人员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国内考古界,还有能让严教授如此推崇备至的人物?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而坐在角落隔间里的钟镇野,在听到严教授那番话的瞬间,心中却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中!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当下情境中显得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能让严教授如此失态、如此推崇、甚至用“触及无法理解之边界”来形容的“特殊专家”…… 会是她吗? 第十章 汪妤洁 第十章 汪妤洁 大约不到一个小时,天已彻底黑透,临时营地的探照灯将周围照得一片惨白。 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很快,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吉普车驶入警戒区,在指挥部帐篷前稳稳停下。 所有人都被惊动,纷纷从帐篷里走出。严教授更是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敬意。 钟镇野跟在人群后面,目光紧紧锁定那辆吉普车。 车门打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跨了下来。 是个女人。 钟镇野心中原本隐隐的期待,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瞬间,落空了。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队友。 来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样式却有些过时的深灰色女式干部装,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米色风衣,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有着岁月和风霜留下的清晰痕迹,眼角、嘴角的细纹深刻,皮肤不再紧致,但五官的轮廓却异常清晰、端正。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对! 这个女人……与汪好长得太像了! 汪好二十五六岁,正是青春盛年,容颜明媚,带着大小姐的娇矜与历练后的锐气,而眼前这个女人,容颜已老,风霜满面,眼神沉淀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疲惫。 可是,除了这些岁月带来的差异,那眉眼、鼻梁、唇形……乃至眉宇间那股隐约的、混合着聪慧与倔强的神采,都与汪好如出一辙! 甚至连此刻她微微抿唇、环视四周时,那种沉静中带着审视的眼神,都与汪好思考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难道……是这个时代的汪家人? 这个念头立刻在钟镇野脑海中生根。 完全解释得通!汪家从解放前就因连家的关系涉足地下行当,几十年积累下来,在文物鉴定、历史掌故、甚至一些偏门领域,绝对是业内顶尖的存在。有这样一位隐姓埋名、却身怀绝技的专家,再正常不过。 他立刻又联想到《野火》副本中,年轻的汪泽凯提到的那位神秘的、给他们寄信告知煞物保管方法、并知晓汪家早年双瞳记号的老前辈…… 莫非,眼前这位,就是那位“老前辈”本人?穿越时空,活到了这个年代? 又或者,汪好,其实是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着一个年纪较大的人? 一时间,钟镇野的思绪有些纷乱,无法立刻断定眼前之人的身份,他只能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时,严教授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地喊了一声:“汪老师!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 汪老师! 钟镇野瞳孔微缩,真的姓汪! 严教授转身,对围拢过来的调查组成员和工作人员介绍道:“诸位,这位是汪妤洁,汪老师!汪老师虽然不在我们任何单位的正式编制内,但却是国家特聘的特殊人才,享受高级专家津贴!” “解放前后,汪老师为国家抢救、鉴定、保护了无数珍贵文物,许多国宝级文物的断代、定名和背后史实的厘清,都离不开汪老师的慧眼和博学!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现在很多新的考古教材和断代标准,都得益于汪老师当年的奠基工作!” 这番话分量极重,众人看向那位“汪妤洁”女士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讶、好奇与由衷的敬意,能让严教授如此推崇备至的人物,绝非等闲。 “汪老师好!” “欢迎汪老师!” “久仰大名!” 众人纷纷上前打招呼,钟镇野也随着人流,走到汪妤洁面前,伸出手:“汪老师,您好。我是福临日报的随行记者,钟正。” 汪妤洁脸上带着一种浅浅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每一个人握手,态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感到疏离,她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常年工作的薄茧。 当她与钟镇野握手时,那微笑依旧,眼神也平静无波,但就在两手交握、即将分开的瞬间,钟镇野似乎感觉到……她的食指,极其轻微地、若有若无地,在自己掌心……按了一下? 是错觉吗?还是对方无意的动作? 不等他细想,汪妤洁已经松开了手,转向了严教授。 钟镇野心中疑窦更深。 这个细微的动作,加上那与汪好酷似的容貌……让他几乎无法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重要的npc。 但他按捺住了,继续扮演着边缘的“记者钟正”,默默观察。 汪妤洁一边与严教授并肩走向临时指挥部的大帐篷,一边语速平稳地询问着现场的进展、已采取的防护措施、以及初步的判断。 她的声音比汪好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笃定,但条理之清晰、问题之精准,与汪好工作时的状态何其相似! “我也是接到上级通知,才知道这边出了这么棘手的事。” 汪妤洁对严教授说道,语气平和:“领导希望我能过来提供一些协助,严教授,您是现场总负责,一切还是以您的安排为主,我尽力配合,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她姿态放得很低,但话语间的分量,无人敢小觑。 严教授连忙摆手:“汪老师太谦虚了!您能来,是我们最大的助力!有您在,我这心里才踏实!” 进入帐篷后,严教授简要汇报了刚才的下坑勘察、非接触观察结论,以及目前正在进行的二十四小时医学隔离观察方案。 “隔离观察?”汪妤洁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时间宝贵,而且……意义可能有限。” “汪老师的意思是?”严教授虚心请教。 “如果问题的关键确实在于接触,那么只要我们不直接触碰墓门,风险或许可控。” 汪妤洁的目光扫过帐篷里几张年轻的面孔,包括那些站得笔直的警卫战士,以及……站在角落的钟镇野。 她的目光在钟镇野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有一套……家传的,比较特殊的处理方法。” 汪妤洁缓缓说道,用词谨慎:“或许可以尝试在做好更周全防护的前提下,进行一次有限度的近距离探查,甚至……尝试获取一点墓门表面的微量样本。这需要一位志愿者配合。”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一定未知风险,所以志愿者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年轻,身体底子好,抵抗力强;第二,心理素质过硬,遇事冷静;第三……”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次更加明确地落在了几个符合条件的年轻人身上,公安战士,年轻研究员,以及……记者钟正。 “最好具备一定的历史或考古知识基础,能够更准确地理解和描述接触时的感受和观察到的细节。”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声音响起。 “报告!我申请!”这是年轻的警卫战士。 “汪老师,严教授,我年轻,身体好,也学过考古基础!”这是调查组里一位二十出头的助理研究员。 钟镇野也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汪老师,严教授,我申请担任志愿者。我是记者,观察和描述是我的本职工作,也略懂一些历史常识。” 严教授看着这几个主动请缨的年轻人,有些犹豫,目光征询地看向汪妤洁。 汪妤洁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了钟镇野身上。 “记者同志……”她似在斟酌,“你的勇气可嘉。不过,这次探查可能涉及一些……专业细节。” 钟镇野立刻道:“汪老师,我虽然主职是记者,但对历史文物一直很有兴趣,自学过不少相关知识。而且,作为现场记录者,如果能亲身参与关键步骤,对后续的报道也更有帮助。” 汪妤洁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她看向严教授:“严教授,几位专家同志和主要研究人员是我们后续工作的核心,不宜轻易涉险。公安和警卫战士同志们的首要职责是保卫安全,这位钟记者……既然有这份心,也有一定基础,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您看呢?” 她话语客气,但意思明确——点名要钟镇野。 严教授想了想,觉得有理,专家不能出事,战士有保卫任务,记者身份相对“边缘”一些,又主动请缨,知识结构也符合汪老师的要求…… “好吧。” 严教授点了点头,对钟镇野正色道:“钟记者,那就辛苦你了。一定要听从汪老师的指挥,绝对不许擅自行动!” “是!我一定严格遵守!”钟镇野应道。 汪妤洁不再多言,对严教授道:“严教授,麻烦您安排人手,我会给你一个清单,你去准备物品,另外,再准备一套全新的、彻底消毒过的橡胶防护服,要连带独立供氧设备的那种。” 她一连串指令清晰明了,虽自称“顾问”,布置起任务却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严教授对汪妤洁的专业能力毫不怀疑,立刻吩咐下去,整个营地顿时忙碌起来。 “钟记者,你跟我来一下,有些注意事项和准备工作,需要单独向你交待。” 汪妤洁对钟镇野说道,然后转向严教授:“严教授,借用一下旁边的备用帐篷。” “好的好的,汪老师请便!”严教授连忙指了旁边一个较小的帐篷。 汪妤洁率先走了过去,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猜测和疑虑,跟在她身后。 帐篷里只点着一盏马灯,光线昏黄,汪妤洁走进去后,将随身的一个半旧帆布挎包放在简易桌子上,然后开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她背对着钟镇野,动作不疾不徐。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酷似汪好、却又苍老二十多岁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冲撞:她到底是谁?是副本安排的、与汪好有关联的重要npc?还是…… 就在这时,汪妤洁停止了翻找,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钟镇野。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邃难测。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在钟镇野略带警惕和探究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然后,她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到钟镇野摊开的掌心上方,松开手指。 一枚冰凉、坚硬、带着独特纹路的金属物体,落入了钟镇野的掌心。 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 钟镇野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灯光下,那枚静静躺在他手心的戒指,造型古朴,戒面并非宝石,而是一枚仿佛内蕴雷霆、纹路如同虎目瞳孔的奇异晶石,在昏暗中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 雷罡虎眼戒指!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近在咫尺的“汪妤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汪姐……?!” 他几乎是用气音喊出了这两个字。 而站在他面前的“汪妤洁”,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那双沉淀了太多风霜、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里,像是骤然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水光! 那层属于“汪老师”的冷静、专业、略带疏离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水光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那双与汪好一模一样的眼眸。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汹涌的情绪稍稍压下,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颤抖: “钟镇野……”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重逢的激动,有恍如隔世的茫然,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 “你知道吗……” “我在这个副本里……已经待了……” 她顿了顿,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法控制地顺着眼角深刻的纹路滑落。 “……二十年!!!!” 第十一章 错乱时序 第十一章 错乱时序 钟镇野被这简短却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刻满了二十三年风霜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和嘶哑: “你、你不是扮演着某个……年纪大的人?在副本的时间里,你竟然……比我……早进来了……二十年?!” 汪好看着他震惊到近乎失语的样子,带着泪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苦涩、释然、以及一丝重逢喜悦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纠正道: “准确地说……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他来到这个副本才四天,而汪好……却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二十三年的人生?! 这已经不是一个“时间差异”可以形容的了! 自己刚踏上起跑线,她却已经在漫长的跑道上独自跋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荒谬感袭来。 钟镇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简易桌沿,然后有些踉跄地在旁边一把折叠椅上坐下,他低着头,双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信息。 二十三年……对于他们这些玩家而言,即使是在诡谲莫测、时间流速可能与现实不同的副本中,这也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跨度!尤其对于原本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汪好来说…… 钟镇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战火纷飞?颠沛流离?隐姓埋名?在完全陌生的时代和环境里,独自一人,背负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秘密和任务,挣扎求生,同时还要扮演好“汪妤洁”这个身份……那是何等艰难、孤独甚至绝望的历程? 他几乎无法想象。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都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汪好似乎稍稍平复了激荡的情绪。 她走到钟镇野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抬手用袖子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她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洗礼后的沉稳,但眼神深处那属于“汪好”的灵动和倔强,却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这二十三年……”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我先是……成为了‘汪妤洁’,按照身份来说,我是我家先祖汪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女儿,父母早亡,家道中落。”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溯那段遥远的、对她而言却无比真实的岁月。 “后来……仗打起来了。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我参过军,在野战医院待过,也做过地下交通员,传递过情报,掩护过同志……再后来,仗打完了,开始搞建设,我又被安排进了文化部门,参与文物抢救和鉴定工作……”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钟镇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所掩藏的惊涛骇浪、生死一线和无尽孤独。 “有时候,在那些炮火连天的夜晚,或者在某个偏僻乡村隐姓埋名、一待就是好几年的时候……我甚至……会真的忘记自己原本是谁,忘了我是汪好,忘了诡怨回廊,忘了你们……好多次,汪妤洁这个身份,都几乎要彻底覆盖掉‘汪好’了。” 她抬起眼,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如果不是……前几天,我在金州无意中看到了那份《福临日报》,看到了上面的报道,还有……你的照片……”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我或许……真的会一直扮演着‘汪妤洁’,在这个副本世界里,工作,生活,慢慢变老,直到……寿终正寝,把这里,当成我唯一真实的人生。” 钟镇野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按着额头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沧桑、眼神却重新燃起熟悉光芒的队友,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巨大的内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触发了那个诡异的木屋机制,才导致了这一切吗?因为自己,才让汪好被提前抛入了这个错乱的时间流,独自承受了二十多年的孤寂与磨砺? 她才二十五六岁啊! 可这一次副本,却让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几乎渡过了与她原本人生等长的时间! 这份沉重,这份孤独,这份被强行赋予的另一段人生…… 钟镇野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握住了汪好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不再是记忆中大小姐的细腻柔软,而是布满了薄茧、伤痕和岁月粗糙的痕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骨的硬朗。 “对不起……” 钟镇野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沉甸甸的愧疚:“汪姐……对不起……” 汪好被他握住手,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看着钟镇野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惜和自责,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混合着泪光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豁达和温暖。 她反手,用力握紧了钟镇野的手。 “没事了。” 她轻轻地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现在,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我相信,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微微仰起脸,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一丝希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久违的、属于“汪大小姐”的娇俏和笃定: “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做回我的汪大小姐了。”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暂时驱散了钟镇野心头的阴霾和沉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一定!”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任由重逢的激动、后怕、愧疚和希望等复杂情绪在沉默中流淌、沉淀。 等到情绪都基本平复下来,钟镇野才松开手,重新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探寻: “汪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进入这个副本?而且时间差会这么大?” 汪好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我还想问你呢,当时……我只记得我正在家里,和我爸妈说话,突然……眼前就跳出了系统提示。” 她努力回忆着,眉头紧蹙,显然因为年代久远而记忆模糊:“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是说触发了什么未知机制,要接入什么副本,需要全员确认……然后,系统显示你无响应,吴笑笑……她好像是第一个确认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肯定是你们那边出事了,很危险……所以我也立刻确认了。再然后……我就成了‘汪妤洁’,出现在了1930年的一个南方小镇上。” 钟镇野目光一凝:“看来,是因为木屋。” “木屋?”汪好有些迷茫地看着钟镇野:“什么木屋?” 钟镇野这才将自己和吴笑笑回到钟家老宅后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后山他看不见的木屋,吴笑笑能看见,自己卸下所有道具走向那里,然后记忆断层,醒来就进入了这个副本。 “所以……关键可能就在那个木屋。” 钟镇野眉头紧锁:“但我完全不记得走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汪好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是那个木屋触发了某种极其特殊的机制。而且……很可能导致了严重的后果,迫使笑笑不得不第一时间确认进入副本求救……而你,或许因为某种原因,意识或状态受到了影响,导致无响应……” 她顿了顿,看向钟镇野,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提前进入副本、承受时间差的,可能不止我一个,笑笑、盼盼、慧明大师他们……或许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钟镇野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如果每个人都像汪好一样,被抛入了不同的时间点,甚至可能分散在更漫长的时间跨度里……那汇合和破局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先不说这个了。” 钟镇野甩了甩头,将那些令人不安的猜测暂时压下,问起了更实际的问题:“汪姐,你在副本里这二十三年,对线索有什么发现吗?关于幽都岁轮,或者……斧正历史?” 汪好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幽都岁轮……这二十多年,我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说过这个词,也没有发现任何与之明显相关的记载或物品,我利用过汪家和连家的资源,查阅了大量古籍、档案、民间传说……一无所获。它就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词汇。” 这个答案让钟镇野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那么容易找到,也不会成为关键线索了。 “至于‘历史’……” 汪好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她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世界的历史……是混乱的。非常混乱。” “混乱?” “嗯,不是细节上的错误,而是……根本框架的错乱。” 汪好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这个困扰了她二十多年的诡异现象:“就像……有人把‘历史’这根长长的标尺,随意地截成了好几段,然后打乱了顺序,又重新拼接在了一起,朝代之间的先后顺序,很多都是错的,或者……完全颠倒了。” 钟镇野立刻想到了严教授那番荒谬绝伦的时序推断,连忙问道:“对,之前你没来的时候,严教授提到历史,我就在想了,似乎唐、宋、元、明……顺序乱七八糟?甚至三国跑到后面去了?” “差不多。” 汪好点点头:“但更复杂,而且不止是朝代的顺序乱了,一些关键的历史事件、发明创造的出现时间,也随着朝代的错位而被挪移了。” 她举例道:“比如,在原本我们的历史里,是隋末十八路反王,之后李唐建国。宋朝是赵匡胤结束五代乱世建立的,但在这里……变成了赵匡胤结束了‘隋末乱世’,建立了宋朝;而李唐……则是在宋朝之后才出现的朝代。” “再比如造纸术。原本是东汉蔡伦改进的,但在这里,因为‘汉朝’这个朝代的位置和内涵发生了变化,没有了‘东汉’,造纸术就变成了……‘蜀汉’吞并天下后,由蜀汉的‘蔡伦’发明的;而‘三国’,则变成了类似秦末那样的割据混战时期。” 钟镇野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混乱不是简单的“张冠李戴”,而是整个历史叙事逻辑基盘的崩塌和重构,就像一个拼图,每一块单独的图案或许没变,但拼接的顺序和整体画面,已经面目全非。 “那……这样混乱的历史,你是怎么成为专家的?”钟镇野忍不住问:“总不能全靠编吧?” 汪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样敏锐,你说得没错,如果历史完全变成另一个故事,我再厉害也不可能成为专家。” 她解释道:“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在于,朝代顺序虽然乱了,但每个‘朝代单元’内部发生的事情,人物、事件、文化成就……却大致保持着我们认知中的模样!” “唐朝该有李世民、武则天、开元盛世、安史之乱……一样不少;宋朝该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王安石变法、靖康之耻……也基本齐全;明朝该有朱元璋、永乐大帝、土木堡之变、张居正改革,也都存在。” “唯一变化的,就是这些‘朝代单元’出现的先后顺序,以及因为顺序变化而导致的一些‘连锁反应’,比如某些技术的发明时间被迫提前或推后,某些历史人物的活动背景被替换,某些文化现象的源流变得诡异等等。” “但总体而言……” 汪好总结道:“如果你能熟记每个‘朝代单元’的内部详情,并且适应了它们在这个世界被重新排列的新顺序,那么,要在这个世界的考古和历史学界立足,甚至成为专家,并不是不可能。我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才彻底弄清楚了这个世界扭曲的历史脉络,并成功地将自己**成了博古通今的汪老师。”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和调侃:“当然,等我回去以后,两边的历史记忆混在一起……估计够我乱上一阵子了。” 钟镇野听完,只觉得荒谬绝伦,又隐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副本……仿佛像是在玩弄“时间”和“历史”本身! 它不是在某个历史片段里设置谜题,而是直接将整个漫长的历史长河扭曲、打碎、重组,然后让玩家在这片混乱的时序废墟中,寻找“斧正”之道? “这个副本……也太……太离谱了。”钟镇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汪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钟镇野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对了,汪姐,那盼盼、笑笑,还有慧明大师……你这二十多年,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吗?哪怕是一点传闻?” 汪好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遗憾:“没有,你是我在这个副本里遇到的第一个队友。” 这个答案让钟镇野心头一沉。 果然……时间差的鸿沟,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巨大。 队友们不仅分散在空间上,更可能分散在漫长的时间流中,吴笑笑提前确认进入,她现在在哪里?是更早,还是更晚?林盼盼和慧明呢? 一股沉重的压力和担忧再次攫住了他。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汪好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属于年长者的安抚力量。 “别害怕,钟镇野。” 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沉稳而坚定:“你是我们的队长,你来到了这里,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明显是事件核心的古墓旁边……这说明,这里就是破局的关键节点,是历史扭曲的一个显眼瘤结,也是我们所有人时间线可能最终交汇的地方!” 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信念:“他们一定很快就会出现的,或许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但一定会出现,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抓住机会,弄清真相,打开局面!” 汪好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钟镇野的心中。 是啊,自己是队长,是被那个木屋直接送入这个时间点的人,副本不会安排无意义的绝境,这里,就是风暴的中心,也是希望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梁,眼中的迷茫和沉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和冷静。 他看着汪好,忽然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汪姐……这二十多年,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更沉稳,更坚韧,更……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汪好闻言,却冷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瞬间恢复了当年大小姐的犀利和“我早已看透你”的洞察: “钟镇野,你别忘了,我可是能分辨真假的,你刚刚后半句话……是不是在脑子里转着,想叫我汪姨了?” 钟镇野被她一语道破小心思,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哪敢啊汪姐!” “哼,量你也不敢。”汪好轻哼一声,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钟镇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了一眼汪好耳垂上的耳钉,又看向自己掌心的雷罡虎眼戒指:“等等……汪姐,你能使用道具了?” 汪好点点头:“进入副本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我身上的道具限制就自动解除了,但具体是什么规则触发的,我也不清楚,可能和时间有关,也可能和……适应这个世界的程度有关?” 钟镇野闻言,立刻尝试催动了一下刚刚戴上的雷罡虎眼戒指,然而,戒指毫无反应,体内的力量也依旧沉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膜隔绝着。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我还是不能用。” 汪好笑了笑,安慰道:“没关系,这二十多年……我也不是白过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怀念,也有感慨:“当年雷哥留下的那本《三皇经》……这些年,我在颠沛流离和隐姓埋名的间隙里,也断断续续地照着练了,虽然不知道练出了几分真东西,但现在……我也算是个大半个道姑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看向钟镇野:“一会儿,我会假装在墓坑里做点什么家传秘法的仪式,实际上,我会给你身上施加一些防护性的符箓。然后……”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你去试着……触碰一下那块墓门石。” 钟镇野微微一惊:“直接触碰?那些符箓……能抵挡那种诡异的诅咒吗?” 汪好看着他:“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那东西的原理我们还不清楚。但是……” 她忽然眨了眨眼,那一瞬间,钟镇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副本里与他并肩作战、机灵俏皮又可靠无比的汪大小姐。 “你放心。” 汪好的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队友间的默契和调侃:“就算你真的疯了……我也能把你救回来。” 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自信光芒,钟镇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 “好,听你的。” 汪好不再多说,转身从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支特制的、笔尖泛着暗金色泽的毛笔,以及几碟研磨好的、颜色各异的奇特“朱砂”。 她示意钟镇野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单衣,然后,她凝神静气,指尖拈起一支笔,蘸取了某种泛着淡淡清香的银色墨汁,开始在钟镇野的手臂、胸口、后背等处的皮肤上,快速而稳定地勾勒起来。 她画的符纹并非钟镇野熟知的任何一种道家符箓,线条更加古朴、扭曲,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似乎融合了多种古老巫傩文化的元素。 每一笔落下,钟镇野都能感觉到皮肤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凉交织的触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随着笔尖渗透进去。 符纹完成之后,并未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迅速变淡、隐去,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之中,只在原处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的微光痕迹,随即也彻底消失。 钟镇野只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持续不断的暖意,从那些被画过符的位置缓缓散发出来,流遍全身,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种感觉,曾经雷骁给他画符时,他时常能体验到,只是,又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好了。” 汪好收起工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显然绘制这些符纹对她消耗不小,她仔细检查了一遍钟镇野身上,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一会儿下去,一切听我指令。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后退,不要硬撑。” “明白。”钟镇野应道,重新穿好外套,那层暖意如同无形的甲胄,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汪好率先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钟镇野紧随其后。 帐篷外,严教授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等候了,看到汪好出来,他立即迎上前: “汪老师,您要的东西,都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高度白酒、新棉花、朱砂、铁锅和沸水,还有一套全新的、带独立供氧的防护服。” 汪好恢复了“汪老师”那副沉稳专业的派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已经架设好的大铁锅,以及旁边摆放整齐的各种物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第十二章 吞噬历史的蠕虫 第十二章 吞噬历史的蠕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汪好身上。 这位在严教授口中近乎传奇的“汪老师”,此刻面对着临时架起的铁锅、摆放在干净白布上的高度白酒、新棉花、朱砂等物,神情异常专注,却又带着一种与现场紧张科研氛围不太协调的……仪式感。 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指挥两名工作人员,将一部分新棉花浸入滚沸的开水中,迅速烫煮、捞出、拧干,然后又取过另一部分棉花,浸泡在高度白酒里。 接着,她亲自拿起那包朱砂,小心地倒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中,又拿起浸泡了白酒的棉花,挤出几滴酒液,与朱砂混合,用一根干净的木棍缓慢而均匀地研磨起来,很快,碗中便出现了一小滩色泽暗红、略带粘稠的“朱砂墨”。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满脸好奇和不解的严教授等人,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严教授,诸位同志,我知道这些准备,看起来可能有些……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大家应该都清楚,我们现在面对的现象,本身就超出了常规科学的解释范畴,三人离奇死亡,多位专家突发癔症自残,且都与‘触碰墓门’直接相关。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物理或生化危害能够解释的了。” “在我早年接触、处理过的一些……特殊事件中,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汪好的用词很谨慎:“古人营造重要墓葬,尤其是涉及某些特殊信仰或禁忌的,有时会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守护’或‘诅咒’,这些手段往往与当时当地的民俗、巫术、乃至对某些‘象征物’的迷信有关。” 她指了指那滩暗红色的朱砂墨,以及旁边处理过的棉花:“高度白酒,有消毒、挥发性,在某些仪式中也被视为‘纯阳’、‘驱邪’之物,新棉花,取其‘洁净无垢’之意,朱砂,性阳,镇静安神,辟秽,在传统医学和方术中应用广泛,沸水烫煮,既是消毒,也蕴含‘以阳破阴’的朴素观念。” “我的方法,可以理解为一种……心理暗示强化下的物理防护补充。” 汪好给出了一个看似科学的解释:“通过特定的、带有强烈文化符号意义的准备动作和材料,对即将接触危险源的志愿者进行心理层面的‘加固’和‘暗示’,提升其应对未知精神冲击的阈值。同时,这些材料本身也确实具备一定的物理防护或消毒作用,可以形成多重保护。” 她看向严教授:“当然,这只是辅助,真正的安全保障,还是在于钟记者身上这套最高规格的隔离防护服,以及我们严密的应急预案,我这些土办法,不过是求个心安,也多一层保险。” 这番解释,半科学半民俗,既承认了现象的非常规性,又试图用“心理暗示”和“多重防护”将其拉回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框架内,同时巧妙地淡化了自己可能拥有的“超常”手段。 严教授等人虽然觉得有些玄乎,但联想到汪好过往解决过诸多疑难问题的“特殊才能”,以及眼前事件的诡异,倒也勉强能够接受,毕竟,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汪老师思虑周全。”严教授点头表示理解:“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汪好拿起一支特制的、笔杆细长、笔头包裹着经过沸水烫煮又晾干的棉花的长柄棉签,蘸取了少许暗红色的朱砂墨。 然后,她转向已经穿戴好全套全新隔离防护服、带着独立供氧设备的钟镇野。 “钟记者,我会用这支处理过的棉签,在你防护服外几个关键位置,象征性地画几个简单的安神符号,这既是仪式的最后一步,也是给你一个明确的心理启动信号。”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防护面罩后的钟镇野:“做完之后,你就带上取样工具,下到墓门前,用这个……” 说着,她从一个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带有伸缩杆、前端装有微型金刚石钻头和收集匣的专用考古取样器,递给钟镇野。 “用这个,在墓门右下角,那个虫形浮雕节肢末端的空隙处,钻取大约米粒大小的石屑样本,动作要稳,要轻,尽量减少对文物的破坏,取到后,立刻将样本放入这个特制的、密封的铅盒里。” 她又递过一个沉重的小铅盒。 “记住,整个过程,保持平稳呼吸,集中精神。如果感到任何不适,哪怕是最轻微的眩晕或异样感,不要犹豫,立刻停止,后退,并发出信号,明白吗?” 她的叮嘱清晰而细致,完全符合一个严谨专家对志愿者的安全交待。 “明白,汪老师。”钟镇野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出,有些沉闷,但很坚定。 汪好不再多言,用那支蘸了朱砂墨的棉签,快速在钟镇野胸前的防护服上画了一个扭曲如云纹又似虫形的简单符号,又在双肩和额头位置各点了一下。朱砂墨在淡黄色的橡胶防护服上留下醒目的暗红色痕迹。 “可以了,去吧,小心。” 钟镇野接过取样器和铅盒,在两名同样穿着防护服、负责安全和接应的战士陪同下,再次沿着金属楼梯,下到了墓坑底部。 探照灯的光芒冰冷而刺眼。那扇墨黑色的、雕刻着狰狞虫形浮雕的墓门,在强光下沉默矗立,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墓门。 在距离石门约一米处,他停下,蹲下身,将取样器的伸缩杆一节节拉出,调整好角度,对准了汪好指定的位置……浮雕一条节肢末端与石板背景之间的微小凹陷处。 他稳住手臂,启动了微型钻头。 轻微的、高频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坑底响起,有些刺耳。 钻头接触石板的瞬间,一股阴冷、滑腻、仿佛带有实质恶意的气息,无视了厚实的橡胶防护服和内部的多层隔离,如同无形的毒蛇,瞬间穿透了所有物理屏障,直接朝着钟镇野的身体钻来! 来了! 钟镇野心中一凛,果然,物理防护完全无效,这根本不是什么毒素或辐射! 然而,就在那股阴冷气息即将侵入他皮肤的刹那…… 嗡! 他胸口、双肩、额头等处,那些被汪好画下符箓(无论是物理上的朱砂痕迹,还是之前画在皮肤上已隐去的银纹)的位置,同时泛起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 那暖意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中正平和的、仿佛能涤荡污秽的奇特力量。侵入的阴冷气息一接触到这层暖意,立刻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嗤嗤”轻响,迅速消融、瓦解,化为无形! 汪好的符箓,起作用了! 钟镇野心中一定,手上动作不停,微型钻头缓缓旋转,在坚硬的玄武岩石板上,艰难地刮下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石粉,他小心地用取样器前端的收集匣接住。 一切都似乎很顺利。 但就在他准备关闭钻头、收回取样器的前一秒,异变陡生! 在他的视野里,墓门上那条原本静止的、狰狞的虫形浮雕,仿佛……活了过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活动,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剧烈扭曲和蠕动。 那雕刻的线条仿佛变成了真正的、粘腻滑动的虫体,无数对节肢开始无规律地抽搐、划动,虫首高昂,那布满獠牙的口器猛地张开,朝着钟镇野的方向,发出无声却充满恶意的嘶吼! 更恐怖的是,无数道比头发丝还要细、漆黑如墨、扭曲如同细小蠕虫的“影子”,正从浮雕的每一道刻痕、每一个缝隙中疯狂涌出! 它们汇聚成一股粘稠的、翻涌的黑潮,无视空间距离,直接朝着钟镇野扑面而来,要钻进他的眼睛、耳朵、口鼻,钻入他的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钟镇野的脑海深处,仿佛被强行塞入了一连串破碎、混乱、却又充满象征意义的恐怖画面! 他看到…… 巍峨的咸阳宫在冲天火光与喊杀声中轰然坍塌,黑旗席卷大地……画面末尾,无数细小扭曲的黑影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钻出,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他看到…… 繁华锦绣的长安城在胡骑的铁蹄与烽烟中颤抖、哭泣,霓裳羽衣化作灰烬,朱门酒肉臭被铁蹄踏碎……残垣断壁间,密密麻麻的黑影蠕动而出,吞噬着昔日的荣光。 他看到…… 开封的琼楼玉宇在异族的狼烟与战鼓中燃烧,靖康的耻辱刻骨铭心,词章风流付之一炬……冲天烈焰里,扭曲的黑影如同狂欢的蛆虫,从火焰中滋生、蔓延。 他看到…… 崖山的海水被鲜血染红,十万军民蹈海赴死,华夏衣冠沉入冰冷深渊……波涛之下,无尽的黑影翻涌,将悲壮与绝望一同吞噬。 他看到…… 煤山的老槐树吊着孤独的帝王,烽烟四起,社稷倾颓,最后的汉家冠冕黯然坠落……枯枝败叶间,黑影如蛇般缠绕、收紧…… 一个又一个或辉煌或悲壮的王朝,在其终结的象征性瞬间,画面总是被那无穷无尽、从每一个历史裂缝中钻出的、扭曲如蜈蚣又如蠕虫的漆黑影子所覆盖、吞噬! 它们仿佛以王朝的死亡、衰败、崩溃为食粮,在历史的废墟上狂欢盛宴! 最终,所有的黑影,所有的“蠕虫”,在吞噬了不知多少个王朝的终末之后,开始疯狂地汇聚、融合! 它们变成了一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超乎想象的怪物! 它有着蜈蚣般无数对锋利的节肢,却又如同山脉般连绵起伏的躯干,体表覆盖着并非甲壳,而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破碎的宫阙砖瓦、断裂的兵戈、焚烧的典籍……混合凝固而成的、令人作呕的皮肤! 它没有明确的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历史虚无的漆黑孔洞! 这只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怪物,仰起它那由无数王朝残骸堆砌而成的、无法名状的头颅,朝着虚无发出了一声贯穿古今的、无声的咆哮! 然后,它猛地低下头,用它那布满历史残渣的躯干,狠狠地……撞向了大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声的“融合”。 怪物的身体开始崩解、融化,如同黑色的沥青,又如同活着的阴影,迅速渗入地表的裂缝,融入山川的脉络,汇入江河的奔流…… 它仿佛本就是这大地的一部分,是潜藏于历史地层之下的、永恒的“饥饿”与“终结”的化身! 就在这怪物彻底与大地山川合为一体、消失无踪的刹那…… “呃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吼,仿佛头颅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穿刺! 他眼前一黑,手上一松,取样器和铅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踉跄几步,然后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上,双手死死抱住头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钟记者?!” “出事了!快!” 坑上坑下一片惊呼,两名陪同的战士和上面密切观察的众人顿时慌了神,严教授脸色剧变,就要下令强冲下去救人。 “别慌!” 汪好的声音依旧沉稳,她抬手制止了众人的骚动,目光紧紧盯着坑底:“先看看!他好像没有自残迹象!” 果然,坑底的钟镇野虽然瘫坐在地,抱着头痛苦颤抖,但并没有去抓挠自己,也没有做出任何吞咽或拔牙的动作,他只是在……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精神冲击? 汪好的判断暂时稳住了局面,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下面。 大约过了十几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钟镇野颤抖的幅度逐渐减小,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也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了抱着头盔的手,撑着地面,似乎想要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抬起头,隔着防护面罩,众人能看到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但至少……清醒的!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坑上做了个“我还好”的手势。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严教授的惊呼声猛然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们快看!石门!石门怎么了?!” 众人闻声,立刻将目光从钟镇野身上移开,投向他身后那座墨黑色的墓门。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坚硬无比的玄武岩墓门表面,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以那虫形浮雕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扩散!速度极快! 咔嚓……咔嚓嚓…… 细微却密集的、仿佛冰面碎裂的声响隐约传来。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不过短短两三秒时间,整扇巨大的、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墓门,连同上面那狰狞的虫形浮雕,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又如同完成了最终使命的傀儡,无声地、彻底地……坍塌、碎裂! 化为了一堆大小不一的、失去了所有灵性与诡异的、普通的黑色碎石块,散落在墓坑底部,扬起一小片尘埃。 墓门……就这么……没了? 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之际……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闷响,从墓门后方、尚未被挖掘的夯土层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众人清晰地看到,墓门后方那片坚实的土地,竟然开始……向下凹陷! 仿佛下面支撑的骨架被瞬间抽空。 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大片大片排列整齐、覆盖严密的青灰色砖石! 那些砖石似乎构成了某种通道或墓室的顶部,一直向着黑暗深处延伸。 墓门之后,隐藏的甬道或墓室……自行显露了出来! 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旷野的呜咽,以及远处发电机低沉的轰鸣。 所有人,包括经验丰富的严教授,见多识广的汪好,以及刚刚从剧烈精神冲击中勉强恢复的钟镇野,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超出了所有预料和常识的景象。 碎裂的墓门,自行显露的甬道…… 仿佛那扇门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某个特定的“触碰”,完成某种“验证”或“触发”,然后……功成身退,将通往更深秘密的道路,展现给世人。 第十三章 卵 第十三章 卵 墓门无声碎裂的震撼,在众人心头持续了足足半分多钟。 最先从这超乎想象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依旧是严教授。 作为一个毕生致力于探索和保护历史遗存的考古学者,目睹一扇可能蕴含重要历史信息的古代墓门在眼前化为齑粉,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对后续发现的兴奋,而是痛心疾首的惋惜。 “这……这……太可惜了!简直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看着坑底那堆黑色的碎石,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这扇墓门的石材、雕刻工艺、图腾样式,都是极其珍贵的研究材料!它所承载的信息可能比墓室本身还要重要!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 他快步走到坑边,俯身仔细查看那些碎片,脸上写满了懊恼和不解。墓门的碎裂毫无征兆,也看不出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迹,仿佛它内部的某种支撑结构或“存在意义”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离了。 “教授。”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研究人员前一步:“这些碎片……虽然碎了,但材质本身应该还能提供很多信息,玄武岩的成分分析、风化程度测定、甚至雕刻痕迹的微观研究,或许能帮助我们推断更精确的年代和加工技术,要不……我下去采集一些样本?现在墓门碎了,危险应该解除了吧?” 他的思路很清晰,也符合科学研究的流程。 既然门碎了,无法整体研究,那么碎片分析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最佳选择。 而且,刚才钟镇野触碰后,墓门碎裂,他本人虽然出现了剧烈反应,但并未像之前那些人一样陷入拔牙的疯魔状态,似乎意味着“触碰即疯”的诅咒,可能随着墓门的破碎而……失效了?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包括严教授,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汪好:“汪老师,您看……” 汪好一直紧盯着那堆碎石和后方显露的砖石甬道,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到严教授询问,她缓缓收回目光,正要开口说什么,那个年轻的地质专家已经等不及了。 或许是出于对科研的热忱,也或许是觉得危险已过,他见汪好没有立刻反对,便主动请缨:“教授,汪老师,让我下去吧!我穿着防护服,就取几块有代表性的碎片,很快!” 说罢,不等严教授和汪好明确点头,他已经转身,从旁边拿起一套备用的、较为轻便的防护服开始快速穿戴。 “等等。” 汪好见状,脸色微变,立刻出声喝止:“先别动那些碎片,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 然而,她的警告还是慢了一步。 那年轻专家动作很快,加上之前大家默认危险解除的松懈心态,他三下五除二就套好了防护服,并且抓过一个取样袋和一把刷子,沿着楼梯快步下到了坑底。 “小李!先别急!听汪老师的!”严教授也意识到不妥,连忙冲着下面喊道。 但被称为小李的年轻专家已经蹲在了那堆碎石旁。 “没事的,教授,我就取一小块!” 他喊着,就开始动手。 严教授见状,对身旁的战士吩咐道:“快去,把他拦住!” 但这时,小李已经用戴着厚橡胶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相对平整、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浮雕线条痕迹的黑色石块。 他将石块凑到眼前,隔着护目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教授!这石质确实很特别,密度很高,断口有贝壳状纹路,典型的高温快速冷凝形成的玄武岩特征!这种材料在本地非常罕见,肯定是外来的!运输和加工成本……” 他的汇报戛然而止。 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紧接着,众人看到,坑底的小李,身体猛地一僵! 他拿着石块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石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不是去捡石头,而是……狠狠地抓向自己戴着口罩的脸! 那手指弯曲如钩,隔着厚厚的橡胶手套和口罩布料,拼命地抠挖着自己的嘴巴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防护服和口罩阻碍了他的动作,让他无法像之前那些专家一样直接用手抠进嘴里,但这反而加剧了他的疯狂! 他开始用头去撞旁边的碎石堆,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试图用任何方式去伤害自己,去完成那诡异的“拔牙”冲动! “不好!又发作了!!” “快!快下去救人!” “镇定剂!准备镇定剂!” 坑上顿时乱成一团! 严教授脸色煞白,连声催促,早已待命多时的医护人员和公安战士反应迅速,两名同样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战士立刻冲下楼梯,扑向正在疯狂自残的小李。 小李的力气变得奇大无比,虽然无法直接伤害口腔,但挣扎的力量让两名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时都难以完全制服,第三名战士也冲了下去,三人合力,才勉强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一名医生带着针剂冒险靠近,找准机会,隔着防护服,将一针强效镇静剂注射进了小李的大腿肌肉。 药物的效果很快显现。 小李挣扎的力度迅速减弱,眼中的疯狂赤红逐渐被迷茫和困倦取代,最终头一歪,昏睡过去,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卷过旷野的呜咽,和人们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刚刚同样接触过墓门、此刻正站在坑底边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钟镇野,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面色凝重的汪好。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为什么? 为什么钟镇野触碰后,虽然出现了剧烈的精神痛苦,甚至导致了墓门碎裂,但他本人并未陷入那种自残的疯狂? 而小李,仅仅只是捡起一块已经碎裂的、脱离了整体的石头碎片,在穿戴了防护服的情况下,却几乎瞬间就中招,再次引发了那种恐怖的疯魔? 这两者之间,区别在哪里?是因为接触方式?接触的“量”?还是……钟镇野身上,有某种特殊的“豁免”或“抵抗”能力? 无数的疑问在众人心中翻腾,就连严教授,此刻也彻底收起了对墓门碎裂的惋惜,心中被更深的谜团和一丝寒意所取代。 他看向汪好,目光中充满了探询。 “汪老师……” 严教授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钟记者他……似乎能承受住那种影响?而小李他……” 汪好沉默着。 她的目光在昏睡的小李、那堆诡异的碎石、以及钟镇野身上来回扫视,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审慎: “我也不完全清楚。” 这个回答让众人心中一沉。连“汪老师”都说不清楚? “但是,或许……和接触的性质有关。” 汪好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钟镇野:“钟记者刚才,是通过专门的取样工具,对墓门进行了一次主动的、有目的的微量取样,他的行为,可能触发了墓门某种预设的……反应机制?而李同志,是直接用手,接触了已经碎裂、失去了整体结构的残骸。” ”这二者,在某种未知规则的判定中,可能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思路:“又或者,墓门的碎裂,并不意味着危险的解除,反而可能意味着……危险的扩散或转移?完整的墓门,其影响是集中而有序的,而碎裂后,其影响可能变得分散、无序,甚至……更容易被触发?” “至于钟记者能保持清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钟镇野身上,眼神复杂:“可能确实与我之前进行的那些准备工作有关,那些方法,或许歪打正着,提供了一定程度的……缓冲或保护,让他能够承受住第一波最强烈的精神冲击,而没有立即被吞噬理智。” 她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既有科学推测,又融入了她之前“民俗方法”的解释,虽然依旧有很多疑问,但至少给众人提供了一个可以继续思考和行动的框架。 严教授听完,眉头紧锁,看着那堆碎石和后方幽深的甬道,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墓门的诡异远超预期,危险并未解除,甚至可能更加莫测,但后方新显露的砖石结构,以及可能隐藏的墓室,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所有考古工作者的心。 “汪老师。” 严教授最终看向汪好,语气带着请示和依赖:“您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这墓……还能不能探?该怎么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汪好身上。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她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那些穿着防护服、严阵以待却掩不住眼中惊疑的公安战士和医护人员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感受到汪好的目光,他抬起头,与她眼神交汇。 无需言语,队友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主动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却清晰坚定: “严教授,汪老师,既然我刚才的接触没有引发那种自残疯魔,只是有些精神上的冲击,而且汪老师的方法似乎对我有一定保护作用……那么,我请求继续深入探查。” 他指了指后方那新显露的青砖甬道入口:“墓门已碎,甬道显露,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否还有其他危险,我们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不进去,我们永远无法解开这里的谜团,也无法确保后续的安全,与其让更多同志冒险,不如让我这个经过验证有一定抵抗力的人,继续深入,我会加倍小心,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退回。” 他的话有理有据,既展现了勇气和担当,又考虑到了团队安全。 严教授面露犹豫。 让一个记者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但眼下,似乎又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专业考古人员不敢也不能再轻易涉险,公安战士虽然勇敢,但缺乏专业知识,可能无法准确观察和描述内部情况。 他再次看向汪好。 汪好看着钟镇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钟记者的提议……可以考虑。” 她对严教授说道:“他对刚才那种精神冲击有一定的适应和抵抗经验,也比普通战士更具备观察和记录的能力。当然,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她转向钟镇野,语气严肃地补充:“进去之后,不许触碰任何东西,只能用眼睛看,用灯光照,用特制相机拍照。如果看到任何让你感到极度不安的图案、物品,立刻后退!如果再次出现剧烈头痛,不管看到什么,也必须立刻退回!明白吗?” “明白。”钟镇野接过相机,郑重应道。 “另外。” 汪好示意工作人员又拿来一套全新的、最高规格的全封闭供氧防护服:“换上这套。虽然不能完全抵御那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但物理隔绝更彻底。” 钟镇野没有异议,在众人帮助下,快速更换了防护服,汪好又用那特制的、蘸了朱砂墨的棉签,在他新防护服的几个关键位置,重新画上了那几个简单的符号。 一切准备就绪。 钟镇野最后检查了一下相机和照明设备,对着坑上的汪好和严教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步走向那片新显露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青砖甬道入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目送着他的背影被甬道口的黑暗缓缓吞没。 探照灯的光只能照进甬道口一小段距离。 里面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只有钟镇野肩头手电的光束,在砖壁上晃动,勾勒出规整却冰冷的墙壁轮廓。 甬道是向下倾斜的,坡度不大,但给人一种不断深入地下、远离人间的压抑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即使隔着防护服和供氧系统,似乎也能隐约闻到。 钟镇野走得很慢,很小心。 他每一步都踩得结实,注意力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甬道两旁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或雕刻,朴素得有些反常。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手电光照射下,出现了一个……门洞的轮廓。 没有门扇,只有一个方形的入口。 钟镇野在入口外停下,用手电光仔细照射内部。 里面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正方形,边长大约只有四五米的样子,非常局促,没有想象中的棺椁,没有陪葬品,甚至没有壁画,连耳室都没有。 空空荡荡。 只在房间最深处的中央,靠墙的位置,有一个…… 钟镇野调整手电光的角度,凝神看去。 那是一个用同样青灰色砖石垒砌而成的、样式极其古朴简单的……神龛。 大约一米多高,半米宽,形制粗犷,没有任何雕花或装饰,就像用几块大石板随便搭起来的一样。 而神龛之上,供奉着的,并非神像、牌位或任何常见的祭祀物品。 而是…… 一个巨大的……卵。 不是鸟蛋或蛇蛋那种光滑的椭圆形。 它大约有两米多高,最宽处直径超过一米五,整体呈一种不规则的、略带扁圆的纺锤形。 那外壳并非钙质,而是一种……介于岩石、角质和某种生物甲壳之间的、难以描述的灰褐色材质,表面布满了粗糙的、如同干涸泥土龟裂般的深色纹路,又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已经石化的生物褶皱。 卵壳似乎并不完全光滑,在一些纹路的交汇处,隐约能看到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起伏的……脉动? 当然,也或许是光影错觉。 整个巨卵,静静地、沉重地矗立在简陋的神龛之上,占据了这狭小墓室几乎全部的存在感。 它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古老、蛮荒、死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安的“活性”的气息。 手电的光束照在灰褐色的卵壳上,被粗糙的表面散射开,无法深入,只能勾勒出它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钟镇野站在墓室入口,隔着防护面罩,怔怔地看着这个完全超出任何预料和理解的东西。 墓门后的秘密,不是财宝,不是棺椁,不是任何历史遗存…… 竟然是,一个蛋? 一个巨大到匪夷所思的……虫卵?! 第十四章 地点 第十四章 地点 钟镇野的呼吸在防护面罩里变得粗重。 虫卵。 巨大、死寂、却又隐约散发着不祥活性的虫卵。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怨仙》副本中那只“源蛹”形象便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同样都是墓穴,同样都是虫子,很难不让钟镇野将二者联想起来。 但……又截然不同。 方才幻视中,那只从无数王朝废墟中钻出、融合了无尽历史残骸、庞大如山脉、最终撞入大地的恐怖蜈蚣……其位格,远比源蛹高出太多! 那更像是某种……以王朝更迭、文明兴衰为食粮的、概念性的怪物,是潜藏于时间长河底层的掠食者! 那么,眼前这个卵,会是那只恐怖“蜈蚣”的后代?还是它分化出的某种“子体”?抑或是另一种形态? 思绪飞转间,挂在腰间皮带上的老式军用对讲机,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打断了钟镇野的凝神观察。 杂音刺耳,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夹杂着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词语碎片,完全无法分辨是严教授还是汪好在呼叫,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听不出。 钟镇野拿起对讲机,按动通话键:“喂?我是钟正,听到请回答。” “滋啦……咔……咯咯……”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混乱、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韵律的杂音,仿佛这幽深的墓穴底部,存在着某种扭曲电磁波、乃至干扰精神感应的无形力场。 钟镇野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巨卵之上。 出去汇报?很容易,这墓穴不大,甬道不过十几米,走回坑口,几句话就能说清里面的情况。 但是…… 钟镇野的眼神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一丝属于玩家的、近乎本能的探究与决断。 之前的配合、服从、扮演“钟正”……是受限于身份,更是因为力量被彻底封印,不得不借势而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面那些专家、战士,对于理解和处理眼前这种超越物理规则的诡异存在,能提供的帮助极为有限,甚至可能因为错误的操作引发更大的灾难。 真正能商量、能并肩面对这未知的,只有汪好。 可汪好一个人在这个错乱的时空中,已经苦苦支撑了二十三年! 其他队友,吴笑笑、林盼盼、慧明,他们在哪里?是否已经进入副本?又被抛入了哪个时间点? 每拖延一刻,汇合的难度就增加一分,破局的希望就渺茫一线。 眼下,这个虫卵近在咫尺,外面的人因为小李的再次发作而惊魂未定,不敢轻易下来,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能够不受干扰、近距离接触这核心之物的机会! 错过它,之后或许就要在严密的监控、繁琐的流程、以及可能接踵而至的更多变故中,寻找那渺茫的机会。 风险? 当然有。 触碰未知,尤其是刚刚引发过恐怖幻视和精神冲击的源头,无异于玩火。 但比起在迷茫和无力的等待中消耗时间,他宁愿选择主动踏入危险,去攫取那一线可能破局的线索! “呼……”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再犹豫,抬手,将一直攥在手心、那枚冰凉坚硬的雷罡虎眼戒指,郑重地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戒指触及皮肤的刹那,依旧没有任何力量涌动或共鸣的感觉,仿佛只是一枚普通的装饰品,但钟镇野心中却多了一丝微弱的依托。 无论如何,如果发生了危险,戒指里纯阳至刚的雷电,或许,多少能起到一点作用吧。 做完这唯一能做的准备,钟镇野迈开脚步,踩着冰冷平整的青砖地面,一步步,走向墓室中央那简陋神龛上的巨卵。 距离越来越近。 卵壳上那些粗糙如干涸大地裂痕的纹路越发清晰,灰褐色的表面在肩头手电光束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黯淡的、非金非石的光泽,那股混合了古老、死寂与微弱“活性”的气息也更加明显,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鼻息,拂过心灵,带来本能的颤栗。 钟镇野在距离巨卵约一步之遥处停下。 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缓慢地,朝着那粗糙的卵壳表面伸去。 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 嗡!!!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眩晕与撕裂感,如同海啸般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眼前的景象彻底破碎、重构! 不再是王朝覆灭的惨烈与绝望。 而是……新生! 他看到…… 牧野原上,战车如林,旌旗蔽日。 周武王的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誓师之声响彻云霄,而在这宏大军阵的上方,虚空之中,一枚与眼前极其相似的、但略显虚幻的灰褐色巨卵凭空显现,卵壳裂开一道细缝,无数细小扭曲的黑影蜂拥而出! 它们没有吞噬,而是齐齐昂首,朝着苍穹,喷吐出无数道灰蒙蒙、却蕴含着某种“秩序”、“天命”意味的奇异气息! 这些气息如同受到指引,汇入那玄色大纛之下、端坐战车之上的武王姬发体内,他周身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望之生畏的“天命”光晕! 随后,黑影吐息完毕,纷纷钻回卵内,卵壳闭合,悄然隐没。 他看到…… 萧何月下追韩信,张良运筹帷幄中,刘邦斩白蛇起义…… 无数乱世英豪的身影走马灯般闪现,最终,定鼎于长安未央宫。 登基大典,钟鼓齐鸣,汉高祖刘邦身着玄端,受百官朝拜,同样,一枚灰褐巨卵的虚影在未央宫穹顶之上一闪而逝,喷吐出的灰蒙气息更加凝实,带着“大一统”、“威加海内”的煌煌之势,融入刘邦那布衣天子却已显峥嵘的躯体之中。 他看到…… 李渊父子旌旗席卷,玄武门变,血雨腥风后终见曙光。 贞观殿上,李世民负手而立,俯瞰着他即将开创的煌煌盛世,虚空中的卵影愈发清晰,喷吐的气息金光隐现,蕴含着“开放”、“强盛”、“天可汗”的无上荣光,汇入这位千古一帝的眉宇之间。 他看到…… 陈桥驿,黄袍加身;杯酒间,兵权消融。 汴梁城的繁华在清明上河图中徐徐展开,赵匡胤的身影略显模糊,却稳固如山,卵影浮现,吐出的气息淡雅而绵长,带着“重文抑武”、“经济繁荣”、“文化鼎盛”的独特印记,悄然改变着这个王朝的底色。 他看到…… 鄱阳湖火光冲天,应天府城墙高筑。 朱元璋从皇觉寺的小沙弥,一步步走上奉天殿的至尊宝座,卵影凝实如真,喷吐的气息炽烈而刚硬,充满了铁血意志与“重典治国”的森严法度,烙印在洪武大帝那布满风霜与杀伐之气的脸上。 一个个朝代的肇始,一位位开国之君的关键瞬间……都在那枚诡异巨卵的虚影浮现、喷吐灰蒙气息后,得以“确认”,得以“赋能”,得以走上那条被某种无形之力注定了的轨迹! 而在所有这些“新生”画面的最边缘,最深邃的黑暗背景里……一双巨大无匹、空洞虚无、仿佛由无尽历史尘埃凝聚而成的眼睛,正静静地、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是那只吞噬了无数王朝终末的、遮天蔽日的恐怖蜈蚣的眼睛! 它如同至高无上的主宰,冷眼旁观着它的子体为每一个新生的王朝加冕,注入那决定其兴衰气运的“初始之息”。 原来……不止是终结的吞噬者。 更是……开启的赋予者?! “呃!” 钟镇野闷哼一声,太阳穴如同被铁锤猛击,剧痛欲裂,眼前幻象飞速闪烁、重叠,信息洪流几乎要撑爆他的大脑! 但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凭借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压住了那股想要抽手逃离、抱头惨叫的本能冲动! 他的手,依旧死死按在那粗糙冰冷的卵壳之上! 仿佛感应到了他顽强的抵抗,又或是触发了更深层的机制。 紧接着,第二波更加破碎、却指向明确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猛地撞入他的意识! 不再是王朝兴替。 而是……地点! 第一处:波涛汹涌的漆黑海面之上,一座孤悬海外、怪石嶙峋的岛屿,岛屿深处,某个被潮汐洞窟掩盖的古老密室中央,一枚略小、但形态别无二致的灰褐色巨卵,沉默矗立。 第二处:万年不化的雪线之上,冰川皑皑,寒风如刀。某座雪峰隐秘的背阴面,冰层之下,挖掘出的深邃冰窟内,寒气缭绕中,同样一枚巨卵被冻结在晶莹剔透的玄冰之中,仿佛亘古长存。 第三处: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烈日灼烤着一切。流沙深处,一座半掩埋的、风格迥异的土石金字塔内部,干燥到极致的空气中,巨卵表面的纹路与沙砾几乎融为一体。 第四处:遮天蔽日的原始热带雨林,藤蔓缠绕,瘴气弥漫。某棵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远古巨树根部,自然形成的巨大树洞被特意修葺,巨卵安静地放置其中,表面爬满了散发着微光的奇异苔藓。 四个地点!四枚虫卵! 加上眼前这个……至少五处! 这些虫卵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联系,共同构成了一个……网络?一个锚点体系? “噗通!” 钟镇野终于到了极限。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强烈的恶心感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让他再也无法站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向后踉跄跌去,重重摔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炸开的头颅,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嘶气声,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看到他身体剧烈的起伏。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模糊。 也许过了十几秒,也许是一分钟。 那汹涌的幻视洪流和撕裂般的头痛,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缓缓平息、消退。 钟镇野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复,颤抖的身体也逐渐稳了下来。他松开抱着头的手,支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坐直了身体。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甚至还有些涣散,残留着惊悸与过度消耗后的虚脱。 但是…… 他的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混合着疲惫、痛苦,却又无比清晰、带着灼热亮光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成了。 虽然过程痛苦到几乎令人崩溃,虽然得到的信息依旧破碎且充满谜团。 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他触碰到了这个诡异副本最核心的秘密之一!看到了那扭曲历史背后的推手的冰山一角!知道了除了这里,至少还有四个类似的节点存在! 幽都岁轮……斧正历史…… 这些线索,似乎开始有了模糊的指向。 那只吞噬王朝终结、又“赋予”王朝初兴的恐怖蜈蚣……那分布在各处的虫卵……它们共同编织的,难道就是那张扭曲了时序、错乱了朝代的网?就是需要被斧正的、错误的历史本身? 而斧正的方法……难道是要找到并摧毁这些作为“锚点”或“枢纽”的虫卵? 钟镇野喘息着,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那依旧沉默、仿佛刚才一切惊心动魄都与其无关的巨卵之上。 冰冷,死寂,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宿命般的气息。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发软,脑袋依旧嗡嗡作响,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该出去了。 把这些……告诉汪好。 第十五章 方向 第十五章 方向 回到地面,刺目的探照灯光和众人焦急担忧的面孔一齐涌来。 “钟记者!你怎么样?” “里面什么情况?拍照了吗?” “对讲机怎么完全没回应?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严教授、几位专家、还有负责安全的军官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急切,远处,汪好静静地站在稍外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被围在中间的钟镇野,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钟镇野脱下厚重的防护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疲惫、布满冷汗的脸。 他脚步有些虚浮,被旁边一名战士搀扶了一把才站稳,喘息了几下,才用带着虚弱和沙哑的声音回答: “里……里面电子设备……好像完全失灵了,一进去……头就晕得厉害……”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紧锁,一副强忍不适的模样:“不过……空间不大……我大概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出准备好的答案:“里面……没有棺椁,也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很大的……像是虫卵一样的东西。” “虫卵?!” “有多大?什么样子?” “有没有拍照?哪怕一张?” 钟镇野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无奈:“相机进去就黑屏了,怎么按都没反应……灯光也很暗,只能勉强看个轮廓……非常大,估计有两米多高……灰褐色,表面有裂纹,其他的……我实在头晕得厉害,没敢细看……” 说着,他身体晃了晃,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抬手扶额,眉头拧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副随时可能晕倒的样子。 “汪老师!”严教授立刻转向汪好。 汪好适时上前,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钟镇野的状态,钟镇野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在瞬间进行了极其短暂的交流。 随后,汪好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转向严教授,声音沉稳果断:“严教授,钟记者状态很不好,显然是受到了墓穴内残留的未知影响,当务之急是让他立刻脱离现场,接受医学观察和休息。” 她看向那幽深的墓坑入口,语气带着审慎:“既然里面空间不大,主要就是一个虫卵,情况已经基本探明。今天大家也都辛苦了,尤其是钟记者和李同志先后出现严重反应。” “我建议,今晚暂停一切探查,所有人都撤出核心区休息,明天天亮后,我们再制定周密的计划,考虑如何安全地将那个虫卵样本运出,并进行后续研究,安全第一。”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照顾了“伤员”,又稳住了现场局面,更给出了明确的后续步骤。 严教授虽然心系那“虫卵”,但也知道汪好说得在理,连续两人出事,再冒险夜探绝非明智之举。 他点了点头:“汪老师考虑得周全,就按您说的办,钟记者,你赶紧去休息,小张,安排车,送钟记者去市里招待所,不,去军区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不用……不用去医院那么麻烦……” 钟镇野“虚弱”地摆手:“就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就好……可能是缺氧,加上精神紧张……” “那怎么行!”严教授坚持。 最终,在汪好“就近安排,方便观察,如有异常再送医”的建议下,钟镇野被安排送往砖厂附近一处条件较好的干部招待所,同行的还有一名军医和一名护士,可见重视。 招待所房间朴素但干净,军医给钟镇野做了基础检查,血压、心率略快,但无明显器质性病变,判断为过度疲劳和精神紧张导致的应激反应,建议静卧休息,护士留下了一些镇静安神的药物和水,嘱咐有事按铃。 钟镇野谢过,表示自己睡一觉就好。 不久,那名护士又轻轻敲门进来,低声道:“钟记者,汪老师托话过来,让您好好休息一晚,别多想,明天她会过来找您。” 钟镇野躺在床上,闻言心中微微一哂。 汪姐现在……行事真是越来越周全稳重了。 这种细微的安抚和通气,以往那个骄傲明艳的汪大小姐或许根本不会特意想到,或者觉得没必要,是这二十三年独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步步为营,将她打磨得如此细致妥帖。 一丝淡淡的心酸和疼惜,悄然漫过心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 也好,既然她安排好了,自己就暂且放下思绪。 连续两次直面那种超越认知的精神冲击,即便以他的意志力,也着实消耗巨大,强烈的疲惫和隐约的头痛如潮水般涌来。 他很快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很沉,无梦,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将他唤醒。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入,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斑,一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目光聚焦。 来人穿着半旧的深灰色干部装,外罩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着发髻,逆光中,面容的细节有些模糊,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 钟镇野的大脑像是卡顿了一下。 昨晚夜色灯光下的“汪妤洁”,与此刻晨光逆影中的身影,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差异,加上刚醒时的惺忪,他竟然有两秒钟,没能立刻将眼前之人和那张刻满风霜却熟悉的脸完全对应起来。 直到对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关切、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那声音,低沉了些,带了岁月特有的温润质感,但语调里那一点熟悉的、属于“汪好”的鲜活气息,瞬间穿透了所有陌生的外壳。 钟镇野猛地清醒,随即失笑,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撑着坐起身:“汪姐?你也不多睡会儿?这才几点。” “年纪大了,觉少。” 汪好很自然地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拉过床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钟镇野掀开被子,开始穿放在床边的外衣:“睡一觉恢复了大半,你呢?昨晚没休息好?” “习惯了。” 汪好摆摆手,没多谈自己,直接将话题切入核心:“昨晚在下面,你应该不止是看了一下吧?碰了那个虫卵?” 语气是疑问,眼神却是笃定。 钟镇野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嗯,碰了。” 他穿好衣服,下床坐到汪好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没有隐瞒,将昨晚先是触碰墓门看到王朝覆灭幻象、后触碰虫卵看到王朝诞生以及另外四处地点景象的过程,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并且,他将包括自己对那只恐怖蜈蚣可能是“终结吞噬者”兼“开启赋予者”的猜测,对五枚虫卵可能构成某种网络或锚点的推断,也全都说了出来。 汪好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眉头随着钟镇野的叙述逐渐蹙起,眼神变得深邃而专注,仿佛在飞速消化、分析着这些爆炸性的信息。 “……最后看到那四个地方,我就撑不住退开了。” 钟镇野说完,端起旁边桌上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看向陷入沉思的汪好:“汪姐,你怎么看?想到什么了?”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房间某处虚空,似乎在梳理着庞杂的线索,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你刚刚描述的幻视内容……那些王朝覆灭和诞生的顺序,秦、汉、唐、宋、明……” 她看向钟镇野,眼神锐利:“是我们所知道的、正常的历史顺序。” 钟镇野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 昨晚在墓门幻象中看到的覆灭,是秦亡、唐衰、北宋靖康、南宋崖山、明灭,虽然中间可能有跳跃或浓缩,但大体脉络是符合正常历史认知的! 而虫卵幻象中的王朝诞生,周、汉、唐、宋、明……更是标准的、未经扭曲的时序! 在这个连“唐末宋初”都能被严教授说成“宋末唐初”的错乱世界里,他两次幻视中看到的,反而是正确的历史轨迹? “所以……” 钟镇野目光一凝,思路瞬间清晰了许多:“那只大蜈蚣,它吞噬王朝终结,又赋予王朝新生,它所做的……反而是维持历史正常更迭的事?它是在履行某种……历史使命?” “可以这么理解,至少从你看到的画面逻辑上是这样。” 汪好点头,语气依旧审慎:“我们姑且不论这种‘吞噬、赋予’的轮回本身是否合理、是否正确,但就现象而言,它似乎是在努力让王朝的兴衰沿着一条既定的、正常的轨道运行。”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仿佛在划出一条线:“那么,结合副本给我们的线索斧正历史……一个很自然的推测就是:当前这个世界历史时序的错乱,很可能是因为这只本该履行‘维护正史’职责的大蜈蚣,或者它的某种机制……出了故障?被干扰了?或者……被截停了?” 钟镇野眼中光芒闪动:“所以,我们要做的斧正,就是找到办法,让这只大蜈蚣重新工作起来?或者,修复它出问题的部分?” “有这种可能性。” 汪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而关键,很可能就在你看到的五枚虫卵上。福临市这里是其一,另外还有四处,我猜测,这五枚虫卵,并非随意放置,它们可能共同构成了一个……阵法?一个锚点体系?甚至是召唤或启动那只大蜈蚣的钥匙。” 她看着钟镇野,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们要斧正历史,或许就需要找到并激活这五枚虫卵,让它们重新形成完整的循环,从而……将那只大蜈蚣,或者它所代表的那种修正历史的力量,重新引回正轨。” 钟镇野听完,笑了笑:“集齐五枚虫卵……召唤历史修正龙?这听着怎么有点像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 汪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来自后世、对她而言已颇为遥远的动漫梗,随即,她脸上也漾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眼神里掠过一丝怀念与感慨。 “是啊……就是这个意思。” 她摇摇头,笑意微敛,但语气依旧肯定:“虽然听起来有些……离奇,但在这个副本里,任何离奇都可能成为现实。” 钟镇野收敛了调侃的神色,正色道:“我和你想的差不多,而且,汪姐,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 “就算这个猜测是错的,前面是个坑,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被动等待、按部就班地配合调查,那很可能真的会被困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一直兜圈子,直到……耗尽时间。” 他想到了汪好独自渡过的二十三年,语气不禁沉了沉:“我们耗不起。笑笑、盼盼、大师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是什么情况,必须主动出击。” 汪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属于“过来人”的凝重。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那就这么办,接下来,我的首要任务是利用‘汪妤洁’这个身份的影响力,推动成立一个更高级别、权限更大的专项调查组,名义上是深入研究这个古墓和虫卵,实则要调动资源,尽快确定你看到的另外四个地点究竟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需要我做什么?”钟镇野问。 “你留在明处,继续扮演好‘钟正’这个角色。” 汪好思路清晰:“配合调查,写你的报道,甚至可以利用这次冒险和发现,进一步巩固你在杜家和报社的地位,为我们后续可能需要的身份便利做准备;暗地里,我会把调查到的地点信息同步给你,一旦确定,我们需要制定计划,前往那些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这个墓穴和虫卵的报道,要尽快发出去,最好是全国性的刊物转载,拍照的时候,我会和你站在一起。” 钟镇野立即会意,嘴角微扬:“希望盼盼、笑笑、大师他们已经进了副本,并且……能看到吧。” 招数老套,但有用。 在信息隔绝、时空错乱的当下,这是他们唯一能主动向可能散落在无尽时间长河中的队友,发出的、明确的集结信号。 汪好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团队行动的默契与期待。 “但愿如此。” 她站起身,看了看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你再多休息一会儿,恢复精力,我去准备材料,今天就要开始推动调查组的事情,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好。”钟镇野也站起来:“汪姐,你自己也小心。” “放心。”汪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个简单的点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钟镇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晨光彻底铺洒进来,照亮了远处砖厂轮廓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 五枚虫卵……纠正历史的钥匙……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握了握拳,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虫卵粗糙冰冷的触感,以及幻视中那宏大而诡异的、交织着毁灭与新生的景象。 无论那只大蜈蚣是什么,无论“斧正历史”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他和他的队友,都要亲手去揭开谜底,斩开前路。 第十六章 新程 第十六章 新程 接下来两天,情况按部就班地推进。 钟镇野把自己关在招待所房间里,找来纸笔,努力回忆幻视中那四个地点的细节。 他绘画功底实在有限,线条笨拙,比例也时常失调,但胜在观察力敏锐,将最关键的特征尽力勾勒了出来:波涛中嶙峋孤岛的大致轮廓;雪峰冰川特有的锯齿状山脊线;沙海中半掩埋的、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金字塔尖顶;以及雨林巨树那盘根错节、仿佛要撑破画纸的庞大根系与树洞。 画完,他自己看着都有些汗颜,只能指望汪好的解读能力了。 他将四张“抽象派”风景画小心叠好,通过汪好安排的人转交了过去。 另一边,关于东郊古墓事件的后续报道,经过层层审核,终于付印。头版头条位置,大幅刊登了“记者钟正”与“特邀权威专家汪妤洁”在墓坑边讨论工作的合影。 照片上的钟镇野穿着朴素的中山装,侧脸坚毅,汪妤洁则是一身干练的干部装,目光沉静睿智。 报道详细描述了“钟正记者”勇于深入险地、为科学考古事业冒险探查的“英勇事迹”,并高度评价了汪妤洁专家的专业指导与风险把控,文章用词激昂,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宣传色彩,将一次诡异事件硬生生拔高到了“为科学献身”、“探索历史奥秘”的正面高度。 报道刊出的当天,也是那枚虫卵被正式移出墓穴的日子。 钟镇野作为功臣之一,被允许在安全线外观摩整个过程。 现场气氛严肃而紧张。 严教授亲自指挥,调集了砖厂最大的起重设备:一台老式的、需要靠人力摇动绞盘驱动的门式起重机。 虫卵被先用浸透了特制消毒药水的厚实棉被层层包裹,再套上结实的粗麻绳网,整个过程,所有操作人员都穿戴了最高规格的防护服和独立供氧设备,动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起重机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呻吟,粗大的麻绳缓缓绷紧,巨大的虫卵一点点脱离那个简陋的神龛,悬空,然后被平稳地吊运出墓坑,安放到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减震棉絮和木板的特制平板车上。 平板车由一辆马力最大的解放牌卡车牵引,前后左右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护卫,缓缓驶离砖厂,朝着省城某个高度保密的科研机构而去。 钟镇野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虫卵诡异莫测,能引发恐怖的精神冲击和疯魔诅咒,哪怕是他自己处于拥有全部道具和力量的巅峰状态,想要如此温和且安全地将其搬运,恐怕也得费一番周折,甚至无法保证不出意外。 然而,这个时代的人们,凭借着集体的智慧、简陋的工具、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操作流程,以及一种近乎无畏的、相信科学能够克服一切困难的信念,竟然真的做到了。 至于虫卵被运走后会面临什么,钟镇野之前有过担忧……切片研究?化学分析?暴力拆解?任何一种都可能破坏这关键的“节点”。 但汪好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以“汪妤洁”的身份和在此次事件中确立的权威,她明确向更高层建议:此物性质未知,与之前恶性事件关联紧密,且结构可能极其脆弱或蕴含未知风险,在未彻底弄清其原理和确保绝对安全前,严禁进行任何破坏性检测,应以隔离观察、非接触性研究为主。 她的理由充分,态度坚决,上面已经决定采纳。 这就是有“自己人”在关键位置的好处。 发现虫卵后的第五天,中午,福临日报社食堂。 钟镇野打好饭菜,刚找了个角落坐下,汪好便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有消息了。” 汪好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你画的那四个地方,第一个……确认了。” 钟镇野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她。 汪好用餐勺在米饭上轻轻划了几下,仿佛无意识,却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大致形状:“花浪岛。” 钟镇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尽管早有模糊的预感,但被确切证实,仍让他感到一阵冲击。 他下意识地低声确认:“真是花浪岛?我那会儿看着就像……但隔得太久,又只是幻视里的惊鸿一瞥,不敢确定……” “特征基本吻合,孤悬海外,怪石嶙峋,周边海域情况复杂。” 汪好语气平稳:“更重要的是,我调阅了一些内部档案和早年海图,这个岛在官方记载里名称几经变更,有个曾用名和民间称呼,就叫‘虫卵礁’或‘鬼母石’,传说与古代祭祀海怪、镇压妖邪有关,时间、地点、特征、传闻……都对得上。” 钟镇野放下筷子,眉头拧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花浪岛……《好事》副本。 他们在那里经历过七十年代的惊心动魄,见过石文涛校长,对抗过阴龙王,深入过阴龙王庙…… “我们当初去花浪岛,是七十年代。” 钟镇野缓缓开口,像是梳理给自己听:“现在是五十年代初,提前了二十多年,那时候……石文涛校长应该已经在岛上了吧?” “按时间推算,不仅石文涛在,石景山估计也在,他们兄弟俩很可能都还在岛上。” 汪好接口,眼神微凝:“那个年代的他们,或许还未决裂,还在共同建设着岛上的学校。” 钟镇野提出关键疑问:“可是,我们七十年代上岛时,进过阴龙山庙,里面虽然诡异,但并没有看到类似虫卵的东西。” 汪好微微眯起眼睛:“会不会……恰恰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年代,也就是五十年代,去了一趟花浪岛,并且……带走了那枚虫卵,所以,等到七十年代我们再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钟镇野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这倒确实有可能,副本的时间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却又环环相扣。”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此行,不仅是为了收集“龙珠”,更可能是在完成一段早已注定的、闭环历史中的关键一环? 就在两人低声交换信息、沉浸在对时间悖论的思索中时,旁边传来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带着一丝疑惑和好奇: “阿正?这位是?” 钟镇野和汪好同时抬头,只见杜若端着餐盘站在桌旁,一双明眸看看钟镇野,又落在汪好身上,带着记者特有的探究神色。 钟镇野连忙站起身:“杜若,你来了。” 他侧身引见:“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考古专家汪妤洁汪老师。汪老师,这位是我们报社社会新闻部的同事,杜若。” 杜若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和尊敬的神色,赶紧放下餐盘,伸出手:“汪老师,您好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了!这次东郊的事情,多亏了您坐镇指导,阿正也多蒙您照顾,真是太感谢了!” 她语速快,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完全是优秀记者待人接物的模样。 汪好微笑着与杜若握了握手,目光在杜若和钟镇野之间轻轻一扫,语气温和:“杜若同志太客气了,钟记者年轻有为,胆大心细,这次能取得突破,他功不可没。” “汪老师您过奖了,他呀,就是愣头青,瞎胆大。” 杜若嘴上谦虚着,脸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她很自然地挨着钟镇野坐下,目光落在钟镇野餐盘边,忽然“哎呀”一声,极其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帕,探过身去,在钟镇野嘴角轻轻擦了一下:“看你,吃饭也不注意,沾到米粒了。” 动作亲昵,语气熟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钟镇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而对面的汪好,眉毛微微扬起,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明亮、充满了八卦兴味的光芒! 钟镇野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几乎要实质化的调侃视线,耳根有些发热,连忙轻轻挡开杜若还举着手帕的手,低声道:“杜若,这是在单位食堂呢……” “怕什么?” 杜若收回手帕,不以为意,反而挺了挺胸,声音虽压着,却带着一丝小骄傲:“你这次跟进的报道引起这么大反响,不仅报社内部表扬了你,我听说市里宣传部都在关注,说不定过几天就要通报表扬了!到时候,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你是靠关系、没真本事?咱们也就不用老是藏着掖着了。” 她这话说得坦荡,显然是将钟镇野真正视作了自己人,并且为他的“出头”由衷高兴。 钟镇野听得却是头皮发麻,尤其是看到对面汪好嘴角那抹越来越压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啧啧”声的戏谑笑容,他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好在,汪好看够了好戏,终于轻咳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用那种略带感慨和审视的口吻说道:“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呀,难怪钟记者工作这么拼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她成功地将杜若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杜若脸颊微红,但眼神清亮,并不扭捏:“汪老师,让您见笑了,我和阿正……我们认识很久了。” 汪好点点头,话题顺势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不过,杜若同志,有件事得先跟你说一下,你家的阿正,我可能得暂时借走一段时间了。” 杜若一愣:“借走?” “嗯。” 汪好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这次东郊古墓的发现,意义极其重大,可能涉及一些我们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历史领域。上面非常重视,已经决定成立一个高级别的专项调查组,进行全国范围的追踪调查和研究。” “钟正同志作为最早接触事件核心、并有着出色表现的记者,他的现场经验、观察记录和勇气都非常宝贵,我已经向调查组筹备委员会推荐了他,作为随行记者和一线观察员。” 杜若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行记者?要去哪里?去多久?” 钟镇野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稳:“目前还不完全确定,但根据初步线索,调查范围可能涉及全国好几个地方,天南海北都有可能,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的话,可能不好说。” “这么久啊……” 杜若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筷子,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舍和担忧。 但她终究不是寻常女子,很快调整了情绪,抬起头,看向汪好,语气认真:“汪老师,既然是组织的安排,又是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支持。阿正能参与其中,是他的荣幸,也是锻炼的机会,就是……外面不比家里,请您一定多关照他,注意安全。” 她又转向钟镇野,眼神软了下来,带着叮嘱:“你自己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听汪老师的话,别逞强,缺什么少什么,记得写信……或者打电话回来。” 汪好温和地笑了笑:“放心吧,杜若同志,钟记者能力很强,我们会是一个团队,互相照应,等任务完成,一定完完整整地把他还给你。” 钟镇野也郑重道:“我会注意的,你别担心。” 杜若这才点了点头,虽然眉宇间仍有些失落,但不再多言。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站起身:“那你们先聊,我吃好了。阿正,你出发前记得告诉我,我帮你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 说完,又对汪好礼貌地笑了笑,便风风火火地端着餐盘离开了,背影依旧干练,却似乎比来时匆忙了些。 直到杜若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汪好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钟镇野。 然后,她脸上那端庄稳重的“汪老师”面具瞬间卸下,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八卦、充满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慢悠悠地道: “不得了啊,钟队长~” 钟镇野心里咯噔一下。 “在副本里也能深入群众,发展出这么一段深厚革命友谊?” 汪好眼睛眯成月牙,里面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还是你的顶头上司,啧啧,看这气质,妥妥的御姐范儿啊~行啊你,钟镇野同志,业务生活两不误,有点厉害哦~” “汪姐!” 钟镇野哭笑不得,感觉脸颊都在发烫,无奈地低喊一声,头真的快埋到餐盘里去了:“这都是钟正的身份自带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也不想啊……” “历史遗留问题?” 汪好挑眉,笑意更浓:“我看人家杜若同志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关怀,擦嘴角的动作那叫一个自然熟练,看来平时没少‘遗留’啊?钟队长魅力不减当年嘛~” 钟镇野彻底放弃抵抗,埋头吃饭,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第十七章 启程 第十七章 启程 副本时间1953年7月27日,特别调查小组正式批准成立。 副本时间1953年7月28日,清晨。 福临日报社门口比往日热闹许多。 一辆深绿色、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汪好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列宁装,外罩米色风衣,斜倚在车门旁,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望向报社大门。 她身姿挺拔,晨光为她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神情间既有学者的沉稳,又隐隐透着一股干练的锐气。 不多时,报社大门内涌出一群人。 总编亲自走在前面,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他身后,是杜若和一众社会新闻部的同事,而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提着简单行李袋的钟镇野。 “小钟啊,这次任务非同小可,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我们报社的荣誉!” 总编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声音洪亮:“到了调查组,一定要听从汪老师和其他专家的指挥,多看,多学,多记!把咱们新闻工作者实事求是、不畏艰险的精神发扬出去!” “是!总编,我一定不辜负报社的期望!”钟镇野挺直腰板,声音响亮。 “阿正。” 杜若走上前,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将一个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塞进钟镇野手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里面是几块你爱吃的绿豆糕,路上饿了垫垫。还有这个……” 接着,她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针脚细密的深蓝色布套,里面鼓鼓囊囊的:“新织的毛线袜,海边湿气重,晚上睡觉换上,别着凉。”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语气里的关切亲昵毫不掩饰,甚至抬手替钟镇野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衣领。 旁边几个年轻男同事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羡慕、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谁都看得出杜若对钟正的不同,平时这位能力出众、家世优越的部花对谁都是公事公办,唯独对钟正……此刻这番举动,几乎等于公开宣告了两人超越同事的关系。 几个年纪稍长的老记者则露出善意的、带着点感慨的笑容,低声交谈着。 “钟正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是真敢上,这次又立了功……” “杜若眼光不错,钟正是块好材料,就是家庭背景差了点,不过这次要是再立新功,前途就敞亮了。” “是啊,希望他这趟出去平平安安,再拿点成绩回来,到时候……” 杜若仿佛没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是看着钟镇野,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舍和鼓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钟镇野感受着周围聚焦的目光,以及对面汪好那虽然隔得远、但绝对能看清这边情景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他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东西,低声道:“谢谢,我会的。你……在报社也注意休息,别太拼。” “行了行了,小两口的话留到晚上打电话再说。”总编适时地打趣了一句,缓解了微妙的气氛,再次叮嘱道:“快上车吧,别让汪老师等久了。” 钟镇野如蒙大赦,赶紧又和几位相熟的同事点头致意,在众人或祝福、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提着行李快步走向吉普车。 汪好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后座,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前,她朝报社门口的人群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杜若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司机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离报社门口,汇入清晨尚显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杜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钟镇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啧啧,郎情妾意,依依惜别啊。” 汪好舒服地靠在座椅上,目视前方,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钟队长魅力非凡,到哪儿都能让人家姑娘牵肠挂肚。” “汪姐……”钟镇野无奈:“你就别笑话我了,这都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 汪好斜睨他一眼,轻笑:“那咱们钟队长真是为了工作付出好多好多噢~不过也好,有这个身份掩护,很多事反而方便。”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正色道:“好了好了,说正事,行程已经定了,花浪岛离这里不算远,我们直接开车过去,至于你提供的另外三个地点,专家团队还在根据特征对比地图和历史资料,解析需要时间。” “花浪岛这边,我已经提前安排了人上岛摸底,确认岛上的大致情况和阴龙山庙的位置。我们到了之后,会以‘古文化遗迹紧急勘查’的名义,直接进庙。” 钟镇野点头,随即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微蹙:“直接进去?会不会……影响到石文涛和石景山他们?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岛上办学,如果我们提前惊动了阴龙山庙,甚至取走了虫卵……会不会让后来的历史发生改变?”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时间悖论问题。 汪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隐患。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确实存在这种风险。蝴蝶效应的道理我们都懂,尤其是在这种时间线明显异常的副本里,任何一点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眼下我们别无选择。虫卵是关键线索,我们必须拿到。至于可能的影响……我会尽量想办法,减少对石家兄弟的直接干扰。” “怎么减少?”钟镇野问。 “我想办法联系一下石家的人。” 汪好沉吟道:“石景山、石文涛兄弟出身不凡,他们的家庭在军政界都有一定影响力,我可以通过一些渠道,让他们家老爷子发话,以‘安排更重要工作’、‘调回身边培养’之类的名义,暂时把兄弟俩调离花浪岛一段时间,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在他们离开期间完成探查和取卵,或许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借他们家的势?” 钟镇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我记得石景山后来极力反对弟弟留在岛上,除了理念分歧,恐怕也有家里施加压力的因素,如果我们现在就能推动这件事,反而可能……促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汪好若有所思:“有这种可能,副本的时间逻辑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似我们在改变,实则是在完成。” 她说着,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下了这个思路:“我试试看。不过石家老爷子地位不低,我的话不一定管用,得找对中间人,用对理由。”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相信汪好在这二十三年里积累的人脉和处事能力。 车子驶出福临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远山,五十年代的道路远非后世可比,多是砂石路面,坑洼不平,吉普车颠簸着前行,速度并不快。 钟镇野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景色,忽然问道:“汪姐,盼盼、笑笑、大师他们……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汪好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语气平静:“暂时没有。我用关系网留意了近期所有异常事件、特殊人物或者突然冒出的学术新星,但没有发现符合他们特征的,要么他们还没进入这个时间点,要么……他们降落的地点离我们太远,或者身份隐藏得太好。”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让我们的信号再飞一会儿吧,希望他们能看到,并且……来得及。” 两人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漫长。 虽然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五十年代的道路状况和交通效率,让这段旅程足足耗费了一天一夜,他们中途在一个县城招待所住了一晚,条件简陋,但足以恢复精力。 第二天中午,吉普车终于抵达了临泉镇。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道,耳边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和码头的嘈杂,镇子不大,房屋低矮,沿着不宽的主街延伸,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码头附近的招待所。 钟镇野和汪好没有立刻上岛。 他们需要在这里与特别调查组派来的其他成员汇合——尽管两人内心都希望单独行动,但如此重要的“国家任务”,组织上绝不可能只派他们两个“专家”和“记者”前去,必要的助手、安保、后勤人员是少不了的。 钟镇野提着行李走进招待所分配的房间,放下东西后,觉得有些气闷,便又走了出去,在码头边找了张石椅坐下。 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他手里拿着一份路上买的、已经有些皱巴的报纸,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上面无非是些生产建设、会议通知、模范事迹,与他要寻找的信息毫无关联,看了一会儿,他便将报纸放在一旁,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栋二层的招待所小楼。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汪好的身影。 她正站在窗边的桌子旁,手里拿着老式电话的听筒,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偶尔对着话筒说几句。 从钟镇野这个角度看去,逆着光,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腰背却挺得笔直,通话间偶尔抬手比划一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干练、严肃、有些固执的小老太太形象,正在为了公事运筹帷幄。 钟镇野正看着,窗边的汪好似乎打完了电话,她将听筒放回座机,然后转过身,目光恰好朝码头这边扫来,看到了坐在石椅上的钟镇野。 下一秒,她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一个得意洋洋、带着点小狡猾的笑容取代,她还特意朝着钟镇野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瞬间的神态变化,瞬间击碎了“小老太太”的壳子,熟悉的、灵动的汪大小姐气息扑面而来。 钟镇野不由得笑了,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看来,联系石家的事情,成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汪好便从招待所小楼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径直走到钟镇野身边。 “这办法果然管用。” 她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总算联系上了石家兄弟的父亲,老爷子级别相当高,正在为两个儿子‘不思进取’、跑到偏远海岛搞什么‘乡村教育’而头疼。” “我一提花浪岛近期可能有重要的古文化遗迹需要紧急勘查,涉及国家机密,闲杂人等需要暂时回避,他立刻就接上了话头,表示早就想把他那两个不务正业的儿子叫回来,安排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锻炼了,估计调令很快就能到。” 钟镇野笑着点点头,能暂时将石家兄弟调开,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和潜在冲突,总是好的。 石文涛后来花了二十多年心力,想尽办法都没能真正踏入阴龙王庙核心,要是让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几个“外来者”轻而易举就进去了,恐怕真要气得吐血。 这个念头刚闪过,钟镇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混合着荒谬和了然的表情: “等等!汪姐!所以后来石家兄弟反目,石景山拼了老命、甚至不惜动用极端手段也要把他弟弟弄回城,去干那些更有价值的事……该不会源头就是我们今天这一通操作吧?!” 他们提前推动了石家父亲调回儿子的意愿,甚至可能让老爷子对“小儿子沉迷偏远海岛不务正业”的印象更深……这会不会就是后来石景山偏执行为的初始诱因? 汪好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摆摆手:“行了行了,现在考虑这些有什么用?时间线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拿我们该拿的东西,至于因此会产生什么涟漪……那就交给这个见鬼的副本逻辑去处理吧。” 她话音刚落,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码头入口方向,三辆同样款式的深绿色吉普车和一辆拖着小型设备挂斗的卡车,卷着尘土,依次驶来,最终停在了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神色严肃精干的人员陆续下车,有人提着仪器箱,有人拿着文件夹,还有人警惕地环视着周围环境。 汪好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起,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专业的“汪老师”气场,她站起身,对钟镇野低声说了一句: “调查组的其他人,来了。” 第十八章 组员 第十八章 组员 码头的短暂插曲过后,调查组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安顿下来,钟镇野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这些即将同行的战友。 很快,他便基本认清了调查组的核心构成。 除了汪好和他这个编外记者,真正具有话语权和专业分量的,其实就三个人。 第一个是安保组组长,陈先锋。 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有些偏瘦,但身姿挺拔如松,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感,戴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有神,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审视。 第二个是生物及化学专家,刘省。 这位老先生年纪很大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精神矍铄,眼神温和而睿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半旧的皮质笔记本。 第三个是地质学专家,彭书瑶。 这位女专家年纪看起来和此刻的汪好相仿,五十岁上下,短发齐耳,面容严肃,线条清晰,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冷和固执,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女式干部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汪好走到众人面前,开始简单介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人耳边。 “这位是陈先锋同志,我们调查组的安保组长兼临时负责人,负责本次考察任务的全面安全与协调工作。”汪好先指向陈先锋。 陈先锋立刻朝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有力,然后放下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爽朗中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同志们好!我老陈是个粗人,打仗出身,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这次任务,安全方面大家尽管放心,有我老陈在,绝不让同志们掉一根汗毛!” 他说着,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命硬”,竟直接伸手,“刺啦”一声掀开了自己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上方的几颗纽扣,露出胸口一道极其狰狞、从左胸斜贯到右腹的暗红色长条状伤疤! 那疤痕边缘凸起,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趴伏在皮肤上,中间位置似乎还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 “看见没?” 陈先锋拍着胸脯,疤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淮海战役留下的,弹片还卡在里面,取不出来!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不然可能刺破心脏!扯淡!老子打完仗还跑了二十里地才倒下!照样活蹦乱跳!” 他语气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炫耀。 旁边一直面带温和笑意的刘省老先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呵呵笑道:“老陈啊老陈,你都这把年纪、离开一线了,还这么逞强,这次咱们的安危,可就真靠你了,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陈先锋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扣上扣子,随即转向刘省,对众人道:“这位!刘省刘老师!咱们组里的定海神针!生物化学双料大拿!别看他现在是个和气的小老头,当年可是跟我在一个团里摸爬滚打过!不过他那时候是军医,嘿嘿,给伤员开膛破肚缝针的手法那叫一个利索!” 他用力拍了拍刘省略显单薄的肩膀:“刘老师当军医那是屈才!人家可是正儿八经在美国和日本都留过学的超级专家!比洋鬼子懂得还多!厉害得很!” 刘省连忙摆手,语气谦逊:“陈团长过誉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这次来,主要是给汪老师、彭老师他们打打下手,做点辅助工作。”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那枚从福临运出来的虫卵,初步的物理和化学成分分析报告我看过,数据太少了,而且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异常读数。它可能蕴含着超出我们目前认知的物质或能量形式,甚至……存在未知的生物活性风险。” “这次实地考察,我希望能够采集到更全面的环境样本和数据,争取为大家后续安全运输、研究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物体,提供更有力的科学依据和防护建议。” 他的话语严谨、务实,充满了老派科学工作者的责任感和对未知的审慎态度。 这时,还没被汪好正式介绍到的地质专家彭书瑶,主动上前一步。 她没看别人,目光直接落在汪妤洁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质疑和探究。 “汪妤洁同志。” 她的声音有些冷,咬字清晰:“关于这次考察的目标,你报告中提及的、可能存在的其他几枚类似虫卵……我正好有个疑问。”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汪好面容:“你的前期报告里,对于如何推断出还存在其他虫卵,以及它们可能的位置,依据写的是‘综合古籍孤本记载、地方野史传闻及风水堪舆之理,结合福临样本特征进行的合理推演’。这个说法,太模糊,太……缺乏实证支撑了。” 彭书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汪好的表象:“我不相信仅仅靠那些虚无缥缈的古籍和风水,就能如此精准地锁定一个具体的海外孤岛,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隐情,或者……更确切的线索来源,作为调查组的地质专家,我有权,也必须了解这些信息的可靠性和具体依据,以便判断后续工作的风险与可行性。” 她的质问直接、尖锐,毫不留情面,带着典型理科思维对模糊逻辑的不信任。 现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陈先锋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没说话,刘省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饶有兴致地在汪好和彭书瑶之间来回移动。 汪好却没有直接回答彭书瑶的问题,她甚至没有看对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而是微微侧身,面向钟镇野,用一种介绍老熟人的、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这位是彭书瑶彭老师,国内构造地质学和岩石学的权威,我们……算是老相识了,以前在一些考古和地质联合项目里打过交道。”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彭老师一直对我那套‘旁门左道’的东西,不是很服气。是吧,彭老师?” 这话看似随意,却直接把彭书瑶的质疑定性为了“学术偏见”和“个人不服”。 彭书瑶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但眼神更冷了几分。 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汪妤洁,我对你在历史断代、文物鉴定方面的学识是服气的,你的很多发现和观点也确实填补了空白,但工作是工作,科学是科学。” “你那套掺杂了大量民俗、巫傩甚至玄学推测的方法论,我个人不喜欢,也不认为应该作为严肃科学调查的主要依据。我们讲的是实证,是逻辑,是能被重复验证的数据,不是那些无法捉摸的‘感觉’和‘祖传秘方’。” 这番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公开质疑汪好的专业路径。 汪好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下来,她看着彭书瑶,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彭老师说得对,科学当然重要,不过……我记得三年前,在大同那座北魏王侯墓的坍塌事故里,要不是我凭‘感觉’觉得墓室结构不稳,提前硬拉着你往外跑,你恐怕早就被那几百吨的夯土和砖石‘科学’地埋在下面,成了陪葬品了吧?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那套东西没用?” 陈先锋“嘿”了一声,显然听说过这事,刘省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彭书瑶被当面揭了短,脸上却没有半分尴尬或恼怒,反而愈发平静,她迎着汪好略带挑衅的目光,坦然道: “我不否认那次你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我彭书瑶铭记于心。但一码归一码,感激归感激,工作归工作,关于这几枚虫卵信息来源的问题,关乎整个调查组后续行动的方向和安全,你必须给出更清晰、更可信的解释,这是我的职责,也是对所有人负责。” 她的态度依旧强硬,摆明了不得到合理解释绝不罢休。 眼看两位专家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汪好却忽然收敛了所有表情,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她不再看彭书瑶,转向陈先锋、刘省以及其他正在整理装备的调查组成员,提高声音道: “好了,各位同志,大家长途跋涉都辛苦了,先各自回房间休息,整理一下随身物品,我们下午三点整,在这里集合,统一乘船上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后面的考察工作不会轻松。” 说完,她不再给彭书瑶继续追问的机会,径直转身,朝着招待所小楼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彭书瑶眉头微蹙,看着汪好的背影,立刻追了上去,显然是打算继续追问。 “呵呵。” 刘省老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对陈先锋道:“陈团长,接下来的协调工作,可就多拜托你了。” 陈先锋大手一挥,哈哈笑道:“刘老师放心!这种小摩擦,我老陈见得多了!不打紧!几位老师都快去休息!养足精神,下午好干活!” 他的粗豪和豁达,倒是冲淡了些许刚才的紧张气氛。 刘省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似乎在观察海况的钟镇野,笑了笑,也提着自己的小箱子朝招待所走去。 陈先锋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钟镇野,他迈着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钟镇野几眼,脸上露出那种“我看过你档案”的了然笑容。 “你就是钟正?福临日报那个不怕死的小记者?”陈先锋的声音洪亮。 钟镇野点头,态度恭敬:“陈团长好,我是钟正。” “嗐!别叫什么团长,早不是了!” 陈先锋一摆手,很随意地说:“现在就是个搞保卫工作的闲职,叫我老陈就行!听着亲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我可是听杜大哥……哦,就是杜建国杜首长提过你,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把杜大哥家那朵最刺手的玫瑰给摘了?杜若那丫头,眼光高得很,以前多少青年才俊追,她愣是没一个瞧得上,有点本事!” 钟镇野闻言,顿时有些汗颜,杜建国居然连这种事都和陈先锋聊?看来两人关系匪浅。 他只能讪笑道:“陈……老陈,您认识杜伯父啊?” “何止认识!” 陈先锋大笑:“当年淮海战役,我就是杜大哥手下的兵!他救过我的命,我替他挡过子弹,那是过命的交情!他闺女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好奇和跃跃欲试:“对了,杜大哥还夸你,说你看着文文弱弱,身手可利索得很,在东郊砖厂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发疯的专家?真的假的?” 钟镇野心里苦笑,面上却只能谦逊:“没有没有,就是情急之下,胡乱比划了几下,主要是公安同志们的功劳……” “少来这套!” 陈先锋显然不信,他猛地伸手,一把揽住钟镇野的肩膀,那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热情。 “都是自己人,别谦虚!我老陈这辈子就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怎么样,等这趟任务有空了,咱俩找个地方,也练练?让我也见识见识,能把杜大哥都镇住的身手,到底是个啥成色?” 他搂着钟镇野的肩膀就往招待所里走,力气大得钟镇野根本没法挣脱,只能被他半推半架着往前走,耳边还回荡着陈先锋爽朗的笑声和“一定要切磋切磋”的热情邀约。 钟镇野一边无奈地应付着,一边心里默默评估着这位“安保组长”。 豪爽,粗线条,战斗经验丰富,对自己有明显的好感或者说好奇心,责任心强,但显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善于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人。 有他在,安全方面或许真的能让人安心,但汪好和彭书瑶之间的学术矛盾,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超出常规认知的“意外”,恐怕就不是他能简单应付的了。 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海风依旧,远处的花浪岛在正午的阳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特别调查组人员算是齐了,很快,就要再上花浪岛了。 第十九章 再入花浪 第十九章 再入花浪 下午三点半,一艘老旧的小型机动木壳船,突突地冒着黑烟,有些摇晃地停靠在临泉镇略显简陋的码头栈桥边,比预计时间晚了约莫半小时。 调查组一行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器材箱,朝船只走去。 这船并非专门调配,而是花浪岛日常用于与陆地交换物资的交通船。这个年代,资源紧俏,专船调用不易,有什么用什么才是常态。 就在他们靠近时,船上的人也正陆续下船,大多是些皮肤黝黑、穿着朴素、带着鱼腥味和泥土气息的渔民或农民,挑着箩筐,背着麻袋,显然是来镇上采购或售卖东西的。 钟镇野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两个年轻的身影,夹杂在那些粗犷的岛民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面容几乎一模一样,都戴着黑框眼镜,透着一股书卷气,但细看之下,区别明显。 其中一人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半旧的灰色毛线背心,裤子熨烫得笔挺,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举止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和淡淡的疏离感。 是石景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石景山。 另一人则要接地气得多,同样是白衬衫,却沾了不少灰渍,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裤脚还带着泥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带着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正微微皱着眉头,对着身边衣着整洁的兄弟说着什么……正是同样年轻的石文涛。 他们似乎刚完成岛上的一些工作,随着采购队伍一起下船,并未注意到正向船只走来的钟镇野一行人。 “……父亲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石文涛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烦躁,压得很低,但顺风传来,钟镇野听得真切:“学校的校舍刚打好地基,教材编写也才开了个头,现在回去……太耽误事了。” 石景山依旧平静,步伐不疾不徐:“以父亲的人脉和消息渠道,知道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可能一直瞒着他,离开家快一年了,也该回去看看。” “我不是不想回去看看。” 石文涛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不甘:“我是怕……他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做的事,就不再允许我们来了,你知道的,他……他一直希望我们能走更正统的路。” 石景山沉默了一下,侧脸看向弟弟,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安抚:“我相信父亲一定有他的考量,或许,他只是想了解清楚情况,回去好好沟通。” 石文涛咬了咬牙,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不管他有什么考量,我手头的事没做完,是一定会再回来的,岛上这些孩子……他们需要学校。” “嗯。”石景山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汇入镇上稀疏的人流,背影渐行渐远。 钟镇野收回目光,与身边并行的汪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显然,她也看见了,也听见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都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复杂的笑意。 石家兄弟被成功调离了,他们此刻离开,正好为调查组腾出了行动空间。 只是……看着那两张年轻、充满理想、尚未被漫长岁月和理念分歧彻底撕裂的面孔,钟镇野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他们轻轻推了一下。 登船,启程。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老旧木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暮色渐浓的海面。 这个时代的船只速度极慢,航行条件也远非后世可比,花浪岛本就孤悬海外,距离不近,钟镇野记得,即使在2025年,从临泉镇乘船上岛也需近两小时。 而眼下这艘老爷船,速度怕是连那时的一半都不到。 船身随着海浪颠簸摇晃,咸腥的海风猛烈地灌进船舱。 调查组众人都不是娇气的人,但长时间的颠簸仍让人感到疲惫不适,他们在船上简单吃了自带的干粮和冷掉的盒饭,天色从昏黄渐渐转为深蓝,最后彻底被墨黑笼罩,只有船头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海水。 当木船终于靠上花浪岛那简陋的石头码头时,已是晚上快七点。 海岛浸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点缀在高低错落的屋舍之间,码头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气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清眼前的花浪岛比钟镇野在《好事》副本中所见的七十年代更加破落、原始。 这几乎就是一个稍大些的渔村,房屋低矮陈旧,大多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道路是泥土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渔网和炊烟混合的气息,远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能看到几栋明显新建到一半的房屋轮廓,大概就是石家兄弟正在筹建的学校。 一行人依次下船,踩上潮湿坚实的码头石阶。 陈先锋率先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黑暗中的小岛,然后转向汪好,声音压低了道:“汪老师,天已经黑了,岛上情况不明,视线也差,我看,今晚不适合马上开展勘探工作,不如我们先在岛上的……嗯,应该是村公所或者有空房的地方安顿下来,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再行动?” 他考虑的是稳妥和安全。 汪好却摇了摇头,语气果断:“不。我们直接在目标地点附近扎营。” “扎营?” 陈先锋一愣:“为什么?这岛上应该有地方住吧?何必……” “目标地点,是一座被称为‘阴龙王庙’的古旧庙宇。” 汪好打断他,解释道:“阴龙王,是花浪岛渔民世代崇拜信仰的海神,在岛民心中地位极高,甚至带有一些……禁忌色彩。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表明要进入阴龙王庙,甚至可能从里面取走东西,很可能会引起岛民的抵触甚至强烈反对。” “我们这次时间紧迫,任务特殊,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安抚、说服他们,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暂时隐瞒我们的真实目的,以最快速度完成探查和取样,然后撤离。”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了解过,阴龙王庙的位置比较偏僻,距离岛民聚居地有一定距离,他们平时除了特定祭祀日子,很少靠近那里,只要我们行动足够隐蔽、迅速,被发现的概率不大。” 陈先锋眉头拧起,看向钟镇野:“钟记者,你对岛上的情况,怎么看?” 钟镇野立刻接口,语气肯定:“汪老师说得对,我查过岛上的资料,阴龙王庙确实位于岛北面的临海崖壁下方,位置隐蔽,寻常岛民不会无故前往,我们只要小心些,动作快,应该可以避开耳目,另外,还可以对扎营地点做一些必要的伪装和遮掩。”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彭书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这件事,我可以处理。” 众人目光转向她。 彭书瑶扶了扶眼镜,神情是一贯的严肃:“我可以以调查组地质专家的身份,正式向花浪岛村委会或相关负责人出具临时封锁告知文书。理由就是……” “那片临海崖壁区域,经过初步研判,可能存在因近期风雨引发的山体滑坡或崖壁结构不稳等地质安全隐患,需要进行紧急勘查和评估,在勘查期间,禁止无关人员靠近,以免发生危险,这是完全符合程序且正当的理由,足以暂时隔绝普通岛民。” 她说完,看向汪好,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可行的方案。 汪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冲她点了点头:“彭老师考虑得很周全,看来,彭老师有用的时候,还是很有用的。” 彭书瑶面无表情地看了汪好一眼,直接移开目光,懒得接她的话茬。 陈先锋见状,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又看向队伍里一直乐呵呵的刘省:“刘专家,您觉得呢?” 刘省笑着摆摆手:“我说了嘛,我就是来打下手的,学习为主,汪老师和彭老师的安排都很有道理,既能保证任务效率,也能兼顾安全和程序,我没意见,一切听组织安排。” 陈先锋不再犹豫,用力一点头:“行!那就按汪老师的建议来!小王小李,通知大家,带上扎营的行李和必要的工具设备,轻装简从,我们直接去目标地点附近扎营!注意动静小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调查组成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行动力很强,很快便重新整理好行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融入岛上的夜色。 队伍朝着岛屿北面行进,钟镇野走在队伍中段,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阴龙王庙……位于岛北面一处陡峭的临海山崖下方。 通往庙宇的入口并非直接可见,而是隐藏在一个被海水半淹的洞穴深处。 必须掌握潮汐时间,在退潮时进入洞穴,并开启内部的特定机关,才能打开通往真正庙宇的通道,而涨潮时,海水会迅速灌满洞穴,淹没一切。 当初在《好事》副本,他们小队就因为时间紧迫,差点被困死在涌动的海水中,他自己更是险些溺亡…… 记忆中的惊险与冰冷的海水气息仿佛再次扑面而来。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队伍停了下来。 “到了。” 汪好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传来隐约海浪拍击声的崖壁方向:“那边就是阴龙王的庙了,再往前,路就不好走了,都是乱石滩。” 调查组当然不会傻到在海水随时可能漫上来的洞口边扎营。 陈先锋观察了一下地形,最终选择了距离崖壁洞口约五十米外的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小山坡,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遮蔽来自村落方向的部分视线。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搭建起几顶简易的行军帐篷,并在营地周围布置了简单的警戒。 彭书瑶则雷厉风行,立刻向陈先锋要了两名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年轻助手,带上公文包和手电筒,直奔岛上灯火相对集中的村落方向。 她要去见这里的负责人,办理“地质危险区域临时封锁”的手续。 营地初步安顿好,篝火也升了起来,驱散了些许海边的寒气和黑暗。 钟镇野和汪好没有立刻休息,两人默契地离开营地中心,朝着阴龙王庙洞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山坡边缘,向下望去。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营地篝火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下方崖壁和海滩的模糊轮廓。 海浪声比刚才更清晰了,哗啦啦地涌动着,借着微弱的天光和海浪反光,能隐约看到,下方那个熟悉的、黑黝黝的洞口,此刻有大半已经被涌上来的海水淹没,白色的浪花在洞口边缘破碎、翻卷。 “涨潮了。” 汪好轻声说,海风吹起她额前几缕花白的发丝:“那个……可怕的阴龙王,有可能,还在里面。”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 钟镇野凝视着那仿佛巨兽之口的幽深洞口,缓缓点头:“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尤其是我的状态,正面对抗阴龙王,毫无胜算。” “那怎么办?”汪好转头看他:“硬闯不行,难道等它自己离开?” “或许,可以想办法将它引开一段时间。” 钟镇野沉吟道,记忆中的碎片与当前的处境快速拼接:“我记得,阴龙王的规则……它会被向它许愿的人吸引,并将许愿者杀死。而在它出现后,如果许愿者背对着它,它会暂时看不见那个许愿的人……利用这个规则,或许可以拖延它一段时间,为其他人创造进入庙宇深处的机会。”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汪好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钟镇野:“你又想自己逞强了?现在的情况是,我能使用一部分道具和力量,而你完全被限制,就算真需要有人去引开那东西,也该是我去做。” 钟镇野立刻摇头,态度坚决:“汪姐,你比我更清楚阴龙王的强大,即使是在我们全盛时期,拥有所有道具和能力,面对它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当初在《好事》副本,我们能最终解决它,靠的是集合了整个花浪岛无数岛民的愿望之力,投机取巧,并非正面击败,你现在能用的力量,对付普通诡异或许足够,但对上阴龙王……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相反,你现在恢复的力量和道具,更应该用在关键处……你要深入洞穴,以最快速度找到并取出可能存在的虫卵。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而我,对阴龙王的规则更熟悉,由我来牵制它,更合适。” 汪好却仍是反对,她盯着钟镇野的眼睛:“福临的那枚虫卵,除了你之外,后来其他任何人触碰,都没有再引发那种宏大的幻视景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或者你本身与这些虫卵、与那段‘被扭曲的历史’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联!” “我认为,如果阴龙王庙里真的有第二枚虫卵,那么最有可能成功触碰并获取关键信息的,依然是你!所以,你应该保留力量,进入庙宇深处,而我,更适合在外围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包括阴龙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试图将更危险、更不确定的任务揽到自己身上,都坚信自己的选择对整个行动更有利,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语气中也带上了争论的意味。 “不行!太冒险了!你对现在的身体状态不了解!” “我的状态我很清楚,反而是你,这个身体年纪不小了,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正是因为有了这二十多年的经验,我才更知道怎么保命!你连道具都用不了!” “用不了道具,我还有经验和脑子!你进去万一触发别的陷阱怎么办?” 争论声在寂静的海边夜晚显得有些突兀,渐渐吸引了营地篝火边其他人的注意,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得出来两人在争吵。 刘省老先生正就着火光看着一本笔记,闻声抬起头,望向山坡边那两个隐约的身影,脸上露出温和又有些好笑的神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笑呵呵地朝那边走去,显然是想去打个圆场。 “小钟啊,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汪老师是长辈,经验丰富,你得……” 他劝解的话刚说了一半。 “什么人?!” 营地中央,猛然响起陈先锋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那声音充满了警惕和威慑,瞬间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打断了钟镇野和汪好的争论! 紧接着,只见陈先锋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篝火边窜起,朝着营地侧面、靠近山崖阴影的方向疾扑过去! 他身后,两名反应最快的安保人员也立刻跟上,手电筒的光柱和枪械上膛的清脆声响几乎同时亮起、响起! 山坡边的钟镇野和汪好脸色同时一变,瞬间停止了争论,目光锐利地投向陈先锋扑去的方向。 篝火摇曳,光影晃动。 就在那山崖根部的黑暗与乱石交界处,似乎有一个矮小、模糊的影子,在被手电光扫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岩石之后! 有人潜伏在附近!在窥探他们! 第二十章 庙影 第二十章 庙影 陈先锋的身手极快,加上两名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配合,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将那个躲在岩石后面的矮小身影给揪了出来。 然而,被手电光柱笼罩、吓得瑟瑟发抖的,不是什么心怀叵测的成年人,更非预想中的诡异存在。 那只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梳着两根羊角辫、穿着打补丁花布衫、光着脚丫的小女孩。 她脸上沾着泥灰,被陈先锋铁钳般的大手抓着胳膊,吓得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哭又不敢大声,只发出压抑的、小猫似的呜咽。 众人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大半,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松开松开!吓着孩子了!”刘省老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示意陈先锋放开手。 陈先锋也有些尴尬,松开手,挠了挠头,蹲下身,尽量放柔了那粗豪的嗓音:“小丫头,别怕,叔叔们不是坏人。你大半夜的,一个人跑这里来干什么?多危险啊!” 小女孩得了自由,眼泪终于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我、我和小豆子他们……玩、玩捉迷藏……我、我藏得好,他、他们找不到……我就、就看见这边有光……想、想看看是不是他们来找我了……” 原来只是贪玩的孩子,误打误撞闯到了他们临时营地附近。 刘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包着彩色玻璃纸的糖丸,他拿起一颗,笑眯眯地递到小女孩面前:“不哭了,来,爷爷给你糖吃。告诉爷爷,你家住在哪里呀?怎么就你一个人?” 糖的吸引力显然很大,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怯生生地接过糖丸,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家……在村子东头……我、我这就回去……” 说着,又怯怯地看了一眼周围这些陌生的大人。 众人又好言安抚了几句,告诉她这里靠近海边悬崖,晚上很危险,以后玩耍不要跑这么远,然后才让她离开,小女孩含着糖,点点头,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村落的黑暗小径上。 一场虚惊。 陈先锋站起来,对着手下人摆摆手:“行了,没事了,都回自己岗位,加强警戒,别再让闲杂人等靠近。” 众人松了口气,各自散去,回到帐篷或篝火边,准备休息。 只有钟镇野,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那小女孩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沉思。 汪好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径,低声问:“怎么了?一个小孩子而已,有什么不对吗?” 钟镇野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汪好,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个小女孩……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来花浪岛,在《好事》副本里的时候,盼盼扮演的角色。” 汪好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年龄对不上吧?盼盼当时扮演的那个角色,我记得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现在这个小女孩才七八岁。” “嗯,年龄对不上。”钟镇野点头,但他的眼神并未放松:“不过,我不是说她是盼盼,我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汪姐,你看,我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的是‘钟正’,祖籍就在本省,距离我现实中的老家畲山不远,甚至很可能……就是我钟家某个未曾谋面的长辈。” 他顿了顿,看向汪好:“而你,扮演的是汪妤洁,汪家一个旁支出身的女性。这很明显……与你现实中的家族渊源有关。” 汪好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钟镇野的暗示。 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恍然和探究:“你是说……盼盼、笑笑,还有慧明大师,他们如果进入了这个副本,很可能也扮演着某个……与他们自身血脉或传承相关的角色?” “对。” 钟镇野点头,语气更加肯定:“这个副本名为《注定》,时间线混乱,却将我们抛入特定的历史节点,赋予我们与自身根源相关的身份,这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某种规则或提示。” 汪好眼中光芒闪动,快速思考着:“如果真是这样……笑笑其实是最容易定位的。她家世代生活在哑口岭,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年代的哑口岭,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她,但是盼盼和大师……” 她眉头蹙起:“我们只知道盼盼老家在哪个城市,但具体家庭情况并不清楚,她的能力是灵媒,如果她扮演的角色也具有类似特质,或许……可以通过一些民间传闻、‘神婆’、‘问米’之类的线索去寻找?” “还有大师。” 钟镇野接口:“他是出家人,血缘这条线或许不适用。但我们可以从他的传承入手,我们知道他在哪个寺庙出家,也知道他有心魔,如果从相关线索入手,只要他进了这个副本,应该可以定位到他。” 汪好缓缓点头,目光中重新燃起希望:“这确实是一条以前没想到的路径,虽然依旧如大海捞针,但总好过完全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等这边事了,我可以利用关系网,试着往这几个方向探一探。” 说罢,她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语气放松了些:“好了,先别想这么多了,线索要一步步找,路要一步步走。先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我们得进那个阴龙王庙了。” 提到正事,钟镇野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看向远处那被夜色和潮声包裹的崖壁洞口,轻声道:“咱们……还没最终确定,要怎么应付可能还在里面的阴龙王呢。” 汪好闻言,眼睛一瞪,拿出“带队专家”的架势:“在这里,我是带队的人!行动方案,听我的安排!” 钟镇野看着她那故作严肃、实则眼底藏着关切的模样,心里微软,却故意板起脸,低声道:“汪姐,别忘了,咱们小队,我才是队长。” 这话让汪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强撑的严肃瞬间垮掉,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钟镇野……你就让我来吧。至少我现在有玉珠串等道具,真遇到危险,逃命的速度比你快,你……你连杀意都催动不了,身体也只是普通人的底子,进去太冒险了。” 看着她那副“长辈担忧晚辈”的认真模样,钟镇野心中那点争强好胜和身为队长的责任感,终于软化下来。 他了解汪好,一旦她露出这种神情,就是真的下了决心,很难改变。 “……唉。” 钟镇野最终也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暂时……先这么定。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即撤退,不要硬撑,我们的目标是虫卵,不是和那东西拼命。”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汪好见他松口,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推了他一把:“快去睡!明天还得早起看潮汐呢!” 一夜无话。 海边的夜晚,除了规律的海浪声和偶尔的风声,格外寂静。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海天交接处泛起鱼肚白。 钟镇野钻出帐篷时,营地已经活动起来,篝火上架着小锅,煮着简单的稀粥。汪好、陈先锋、刘省、彭书瑶几人已经聚在靠近崖壁的方向,似乎正在商讨什么。 钟镇野披上外衣走了过去,正好听见汪好在说话。 “……这个洞穴入口受潮汐影响很大。根据我查阅的本地潮汐表和渔民经验,每天有两次大退潮和大涨潮,间隔约两小时。” “一次在晚上,潮水最低点在六点左右,八点开始涨潮淹没洞口,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另一次,就在今天早上,潮水最低点大约在八点半,之后开始缓慢上涨,预计十点半左右,潮水会完全淹没整个洞穴通道。” 说着,汪好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八点刚过,也就是说,大概半个小时后,潮水退到最低,是我们进入的最佳窗口期,我们必须在这两个小时内完成初步探查并安全撤回。” 陈先锋摸着下巴,看着下方那个依旧被海水浸泡着大半的洞口,提出疑问:“汪老师,咱们这次不是带了一些简易的潜水装备过来吗?像水肺什么的,如果只是洞口被淹,穿上装备潜进去不行吗?这样时间不是更充裕?” “潜水装备主要是预防万一,以及在确认内部情况、找到目标后,用于可能需要的紧急救援或水下作业。” 汪好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第一批进入的人员,不能太多,也不能过度依赖笨重的水下装备,原因我稍后解释。”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彭书瑶立刻皱起了眉头,冷声道:“原因?什么原因?汪妤洁,你别又给我整那些民俗传说、禁忌规矩之类的玄乎东西。我们要的是科学的、可验证的依据!为什么不能多人进入?为什么不能用水肺?你说清楚!” 刘省也投来疑惑的目光,陈先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显然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汪好深吸了一口气,面对彭书瑶几乎是指责的质疑,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调侃或尖锐的话回击,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绝对权威和严肃的语气说道: “彭书瑶同志,刘省同志,陈先锋同志。我现在没时间,也没必要向你们详细解释我的每一个判断依据,有些信息,涉及更高层面的保密条例和本次任务的特殊性。”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先锋脸上:“我是这次特别调查行动的主事专家,是上级正式任命的现场负责人。我的职责是确保任务完成,并最大限度保障所有同志的安全,现在,我以负责人的身份,做出以下行动部署,你们可以保留疑问,但必须服从命令。” “如果这次行动之后,你们对我的判断仍有异议,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在允许的范围内,对你们进行必要的解释和说明。” 这番话掷地有声,完全是以组织程序和纪律压人,但在这种特殊任务中,这往往是最有效的方式。 彭书瑶脸色变幻,嘴唇动了动,显然极不服气,但看着汪好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陈先锋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最终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先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汪老师,您是上级指派的负责人,现场听您指挥,您下命令吧。” 刘省也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学术探讨可以放在事后嘛,现在任务要紧,我们都听汪老师安排。” 汪好见暂时压住了质疑,也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刚刚走过来的钟镇野。 “进入阴龙王庙进行初步探查的人员,确定为两人。” 她清晰地说道:“钟正,陈先锋。” 钟镇野立刻应道:“是。” 陈先锋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其余人员……” 汪好继续部署:“彭书瑶老师,你带两名助手,在洞穴通道内部负责接应,并按照我的指示,在特定位置操作一个内部机关,以打开通往主庙室的最后通道,具体方法和位置,我稍后单独告诉你。” 彭书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刘省老师,你带其余安保和后勤人员,在洞口外等候,建立临时支援点,准备好潜水装备和急救物资。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洞穴,包括涨潮之后。” 刘省点头:“好,明白。” 汪好最后强调:“我们这一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是确认阴龙王庙内部是否存在第二枚虫卵,并初步摸清庙内的地形结构、潜在危险,这不是全面勘探,更不是考古发掘,一切以快速、安全、获取关键信息为原则。清楚了吗?” “清楚!”钟镇野和陈先锋同声道。 刘省也笑着应和:“清楚了,汪老师放心。” 彭书瑶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头,吐出两个字:“……明白。” 虽然依旧不服,但她选择了遵守命令。 就在这时,一直在洞口边观察水位的一名安保人员抬起头,大声报告:“报告!水位下降明显,已经退到膝盖以下了!可以进了!” 汪好抬腕再看表,八点二十五分。潮水正在最低点。 她不再犹豫,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沉声下令: “行动开始!按计划,准备进入!” 第二十一章 潮涌庙开 第二十一章 潮涌庙开 五十年代初的潜水装备笨重简陋。 钟镇野和陈先锋最终只穿了防水衣裤和胶靴,腰上系着安全绳,手持防水手电,背负轻便工具,沉重的标准潜水服被汪好果断否决——在狭窄曲折、水流涌动的洞穴里,那将是致命的累赘。 临下水前,汪好将两人与彭书瑶及她带领的两名助手召集到一起,语速快而清晰。 “关键信息同步。” 她展开一张简陋的手绘草图,正是钟镇野凭记忆补充的洞穴通道简图:“洞穴全长约一千五百米到两千米,走势先缓降后抬升,沿途有五座嵌入岩壁的石质神龛,内供痛苦人形石像,年代从明至民国。”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五个标记点:“开启最终石门的核心机关,与这五座神龛联动,我们要确保五座石像尽可能同时转向,面朝岩壁深处,即背对海面入口方向。任何不同步或延迟,都可能导致机关失效甚至触发未知风险。” 钟镇野认真听着。 回忆中,当初他们在这里开启机关时,并不同步,但汪好是这方面的专家,她想必是作出评估后,得出了“同步”比“不同步”更具安全性的判断。 彭书瑶扶了扶眼镜,盯着草图:“所以,我们需要分成两组,一组直达石门处待命并确认内部情况;另一组分散在通道内,同时转动五座石像?” “没错。” 汪好点头:“钟正和陈先锋直奔石门,他们脚程快,对内部环境有心理准备。彭老师,你带四位同志,携带对讲设备,在通道内寻找合适位置,确保能同时覆盖五座神龛,我会在洞口协调时间。” 她看向钟镇野:“你记忆力好,将五座神龛的精确位置和特征告诉彭老师,进入后,你们全速前进,到达石门后,通过对讲机或约定信号通知我们,然后彭老师这边同步转动石像,完成转动后,彭老师小组立即按原路撤回洞口,不必等待,你们俩则在石门开启后,见机行事。” 陈先锋听得眉头紧锁:“这安排……是不是太冒险了?让彭老师她们几个留在通道里操作机关,万一……” “没有万一。” 汪好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效率最高、风险相对可控的方案。让大队人马拖着装备慢慢前进,才是真正的冒险,潮汐不等人,彭老师,有问题吗?” 彭书瑶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目光清冷而坚定:“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她转向几名年轻助手:“检查装备,特别是照明和工具,我们行动要快,更要准。” 钟镇野迅速向彭书瑶描述了五座神龛的大致间距、岩壁特征和石像的服饰特点,彭书瑶飞快记录,并与手中草图核对。 “时间。” 汪好抬起手腕:“现在是八点四十分,潮水最低点已过,开始缓慢回涨,预计完全淹没通道的时间在十点半左右。给你们的安全活动窗口,最多一小时二十分钟,无论石门是否开启,无论有无发现,十点整,洞口会响起三长两短的紧急撤离哨音,听到哨音,所有人必须无条件立刻原路返回!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压低声音应道。 八点四十二分,六人分成两组,踏入幽暗的洞穴。 海水冰凉,刚没过小腿肚,水流带着退潮后的余力,推搡着脚踝,两组人最初并行了一段,手电光在湿滑的岩壁上交错晃动。 钟镇野和陈先锋全速前进,脚步踏在水里,发出哗啦声响。 钟镇野凭着记忆,引领方向,避开记忆中水下较深或礁石密布的区域,陈先锋紧跟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中的防水手电如同探照灯,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 “这鬼地方,修得倒挺规整。”陈先锋看着两侧偶尔出现的、人工修葺过的砖石痕迹,低声道:“不像天然洞穴。” “据说从明朝就存在了。” 钟镇野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回答,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资料:“可能最初是天然海蚀洞,后来被人为加固、扩建,用于祭祀。” “祭祀?”陈先锋哼了一声:“祭拜那个什么阴龙王?用活人?” “资料上是这么暗示的。”钟镇野不欲多言,目光快速扫过岩壁,辨认着记忆中的特征。 他们很快经过了第一座神龛的位置。 钟镇野手电光一晃,扫过那个半浸在水中的石龛,以及龛内那个双手掐喉、面目扭曲的明代石像,但没有停留。 陈先锋也看到了,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这模样……真够瘆人的,汪老师就是要转动这些玩意儿?” “对,五座都要同时转向。”钟镇野脚步不停:“所以我们不能碰,留给彭老师她们统一操作。” “钟记者。” 在看到第三座石像、并且钟镇野毫无波澜地将特征通过对讲机报告后,陈先锋终于忍不住开口。 手电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钟镇野平静的侧脸:“你对这里……好像特别熟?连这些石像大概在什么位置都清楚?” 钟镇野心中早有预案,面不改色,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回答:“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汪老师给了我一些她早年搜集的、关于花浪岛阴龙王庙的零散记载和渔民口述资料,里面模糊提到过这条通道里有些镇物石人。” “我结合地图和地形推测,大致估算了它们可能出现的位置和距离。至于转动它们……汪老师根据民俗仪轨推测的,说可能是破秽或转向的步骤。” 他这话半真半假,语气坦然,汪妤洁“博古通今”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她提前给钟镇野“开小灶”合情合理。 陈先锋将信将疑,但钟镇野的回答滴水不漏,他也挑不出毛病,只能道:“汪老师真是神了,这都能推测出来。” 洞穴越发幽深曲折,空气潮湿闷浊,带着浓重的海腥和岩石气息,头顶不时有冷凝水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水流逐渐加深,已漫过膝盖,阻力增大。 钟镇野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得益于不需要中途停留处理神龛,他们的前进速度快了很多,大约十五分钟后,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手电光束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堵巨大的、布满斑驳附生物的障碍物。 “到了!”钟镇野低喝一声,精神一振。 两人加快速度,蹚水向前。水流在这里似乎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旋,深度齐腰。 终于,他们站在了那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比记忆中更加沧桑。 厚重的青灰色石质表面,几乎被灰白色的藤壶和深绿色的苔藓完全覆盖,层层叠叠,仿佛给石门披上了一件诡异而古老的生物外衣。 门的下半部分浸在幽暗的海水中,一些藤壶的开口随着细微的水流轻轻开合,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入岩壁,看不出任何门扉的痕迹,若非那规则的矩形轮廓和人工雕凿的痕迹,几乎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 “就是这玩意儿?”陈先锋用手电上下照着,伸手抹开一片苔藓,露出下面坚硬的石质:“怎么开?炸?” “不能硬来。”钟镇野立刻制止:“机关联动。等彭老师她们那边完成。” 他一边说,一边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型防水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响起,信号极差。 “洞幺,洞幺,我是洞两,已到达目标位置,重复,已到达目标位置。”他重复了几遍。 对讲机里传来断续、失真的回应:“……收到……洞两……准备……按计划……” 看来彭书瑶她们也已经就位。 就在这时,钟镇野和陈先锋都明显感觉到,脚下水流的速度和力量骤然增加了。一股明显的推力从身后洞穴深处涌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升。 涨潮加速了! “妈的,水涨得好快!”陈先锋看了一眼手表,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她们那边来得及吗?” 钟镇野心中也是一紧。 他记得当初开启机关后,海水会迅速淹没通道,但石门前方这片区域……他回忆着当初石门开启后的景象,石阶升起,平台出现,整体结构抬升,使得庙门入口高于水面。 “来得及,只要机关顺利启动,这里不会被淹。”他沉声道,既是说给陈先锋听,也是在稳定自己的判断。 突然…… “嘎吱……嘎吱……嘎…… 一阵低沉、连贯、仿佛来自岩石深处、又像是无数齿轮和铰链同时开始转动的闷响,从洞穴的四面八方隐约传来! 石门上的藤壶和苔藓,随着这闷响微微震颤。 “机关启动了!”钟镇野低喝。 几乎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彭书瑶急促、带着喘息和电流干扰的声音:“……五处……已同步转动……正在撤离……你们小心!” 话音刚落,那闷响声陡然加剧! 轰隆隆……咔嚓咔嚓…… 整个洞穴都在轻微摇晃,细碎的石屑和水尘从顶部簌簌落下,更令人惊异的是,钟镇野和陈先锋脚下原本浸泡在水中的石板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并开始缓缓向上抬升! 海水被抬升的石板挤开,哗啦啦地向两侧涌去。 紧接着,面前那扇巨大的石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石与机关摩擦的巨响! 它并非向内或向外打开,而是……整体向上升起! 伴随着石门上升,门前的石板地面抬升得更高,一截截整齐的石阶,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脊骨,自水下轰然升起,一级级向上延伸,直抵那正在抬升的石门下方。 海水顺着抬升的石阶缝隙疯狂流泻,露出湿漉漉的石质表面,转眼之间,一个约莫十几平米、高出水面近一米的石质平台,连同通往上方的阶梯,完整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石门继续平稳上升,最终停在了约三米高的位置,下方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方形入口,那入口的高度,显然足以让人直立进入,且远高于此刻洞穴内仍在上涨的水位。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那个漆黑的方形入口中涌出,混合了千年陈腐、微弱香火、深海腥气,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凝固空气的阴冷与死寂。 陈先锋被这超出理解的机关变化惊得愣了一瞬,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恢复,见通道打开,入口显现,他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踏上石阶,冲进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等等!”钟镇野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陈先锋都感到一丝疼痛。 陈先锋愕然回头,只见钟镇野脸色紧绷到了极点,眼神死死盯着那个高出水面、漆黑如墨的方形入口,侧耳倾听,整个人的姿态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竖起食指,用唇语无声地说:“听……” 陈先锋强行压下冲进去的冲动,屏住呼吸。 石门上升的轰鸣余波在洞穴中渐渐消散,石阶缝隙中水流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身后通道里涨潮的海水哗哗作响。 但在这些声音的间隙,从那高高在上的、漆黑的方形入口深处,隐隐传来了一种声音。 一种缓慢、沉重、带着非人韵律的…… 呼吸声。 “呼……嗬……” “呼……嗬……” 如同沉睡巨兽的鼾息,又像是什么庞然之物在极深之处吞吐着亘古的气息,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长得令人心悸,每一次气息的流转,仿佛都牵引着入口附近空气的微妙流动,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发紧的威压。 陈先锋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握着防水手电的手,手背上都暴起了青筋,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武装带上别着的一把军用匕首柄上。 “……这……什么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片浓稠的黑暗,看到了那个盘踞在庙宇最深处、以痛苦和愿望为食的扭曲存在。 阴龙王。 它就在里面。 一直就在。 钟镇野缓缓吸了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松开了抓着陈先锋的手。他对着陈先锋,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轻一些……跟着我。” 然后,他率先迈步,踏上了湿滑冰冷的石阶,走向那个散发着沉重呼吸声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入口。 陈先锋咬了咬牙,紧随其后,手中的匕首悄然出鞘半寸,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寒芒。 第二十二章 许愿 第二十二章 许愿 洞穴之外,晨光渐亮,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礁石崖壁。 彭书瑶和她的两名助手几乎是小跑着从洞口冲出,三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疲惫和些许惊魂未定,洞口处,刘省带着几名安保人员早已焦急等待,见状立刻迎上。 “彭老师!怎么样?顺利吗?”刘省关切地问。 彭书瑶大口喘息了几下,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道:“五座神龛……都按指示,同时转动了。机关启动的动静很大,钟正他们应该已经进去了。” 她顿了顿,看向洞口深处,眉头微蹙:“只是不知道里面到底……” 她话音未落,一直站在稍远处、紧盯着洞口方向的汪好忽然转过身,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彭书瑶、刘省以及在场所有人员。 “所有人,听我命令。” 汪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紧绷的急迫感:“立刻携带所有重要设备和记录,撤离洞口区域。退到至少三百米外,不,五百米外的那片高地后面去。” 她抬手指向营地另一侧,一处地势较高、生长着茂密灌木丛的坡地。 众人皆是一愣。 刘省不解:“汪老师?钟记者和陈组长他们还在里面,我们不是应该在这里接应,随时准备支援吗?尤其是涨潮后可能需要潜水救援……” “撤离!现在!” 汪好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我是现场最高负责人,所有人员必须无条件执行!” 彭书瑶也皱紧了眉头,她看着汪好那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脸,脸上疑云大起:“汪妤洁,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里面情况不明,我们把主力都撤走,万一他们遇到危险怎么办?你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难道比同志们的生命安全还重要?” “正是因为生命安全!” 汪好猛地看向她,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接下来这里会发生什么,我无法完全预测,但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也超出常规应对能力。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不必要的牺牲,甚至……干扰到里面的关键步骤!”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速,但命令的意味更重:“彭书瑶同志,刘省同志,请你们相信我这一次,立刻带领所有人员撤离到指定地点,隐蔽好,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冒头,更不要试图靠近洞口或进行任何探查、救援行动。一切,严格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最终撤离方案进行。” “另外……如果到了最后,我死了,钟正他们也回不来,你们必须立刻组织所有人乘船离开花浪岛,返回临泉镇,向上级如实汇报情况,并申请……更高规格的后续处理。” 这番话,几乎像是在交代后事。 刘省和彭书瑶都听得心头剧震,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 “汪老师,这……”刘省还想再劝。 “执行命令!”汪好厉声喝道,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让这位历经战火的老兵都心中一凛。 彭书瑶嘴唇动了动,看着汪好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又想起她之前在专业领域那些看似离奇却总能验证的判断…… 最终,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所有人!听汪老师命令!收拾重要物品,立刻向高地后方撤离!快!” 命令被重复,尽管满腹疑窦,但纪律性让调查组成员迅速行动起来。 几分钟后,除了汪好,洞口区域已空无一人,所有人都退到了五百米外那片灌木丛生的高地之后,借助地形隐蔽起来,只能远远看到洞口和汪好独自站立的身影。 汪好看着众人撤离,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 她低头,从随身携带的帆布挎包里,取出那串温润的羊脂白玉珠串,戴在手腕上,玉珠触及皮肤,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稍稍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然后,她迈开步子,没有走向洞口,反而朝着与洞口相反的方向,走向一片距离洞口约三百米、相对平坦开阔的草地。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挺拔。 走到草地中央,她停下脚步,面朝着洞口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钟镇野和陈先锋争取时间和机会的方法。 阴龙王庙的规则,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个以扭曲愿望、吞噬许愿者为乐的恐怖存在,会对进入庙宇范围的“愿望”产生感应,当初在《好事》副本,石景山利用这条规则设计了他们,才为他们招来了阴龙王的追杀。 而现在,她要主动利用这条规则。 深吸一口气,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涌入胸腔。 汪好缓缓屈膝,跪在了略显潮湿的草地上。她双手十指交叉,紧紧握拳,抵在自己的下颔前,摆出了一个极其虔诚、近乎祈祷般的姿势。 向阴龙王许愿。 目的并非真的实现愿望,而是……将那个恐怖的、可能正盘踞在庙内深处、对闯入者虎视眈眈的存在,引出来!为正在庙内探索的钟镇野和陈先锋,创造相对安全的窗口。 但这里有一个她无法确定的变数:阴龙王对“愿望”的感应,是否需要许愿者“真心实意”?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念叨,是否会失败? 如果召唤失败,阴龙王依旧留在庙内……那么,钟镇野他们将直面最致命的危险。 不行……不能失败。 必须成功。 念及此,汪好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心神完全沉浸,她不再去想这是否只是一个“诱饵”,而是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即将出口的“愿望”。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空旷的草地上: “希望……我陵光小队的所有人……能够成功汇合……成功破解这里的秘密……回到我们自己的时间……我们自己的家……”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陵光小队……回到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家…… 这并非演戏,这是她沉睡了二十三年、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期盼,是她独自在这个错乱时空中跋涉时,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支撑。 一股酸涩而滚烫的情绪,猛然冲上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湿意逼退,然后,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用同样清晰、同样坚定的声音,重复着这个愿望: “希望陵光小队所有人成功汇合,破解秘密,回到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家……” “希望陵光小队所有人成功汇合,破解秘密,回到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家……” 声音在海风与浪涛声中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仿佛穿透了空间,朝着那幽深的洞穴方向传去。 五百米外,高地灌木丛后。 刘省、彭书瑶和几名安保人员借助望远镜,勉强能看清远处草地上的景象。 “汪老师……她这是在干什么?”刘省放下望远镜,满脸的困惑和担忧:“跪在那里……好像在……念叨什么?祈祷?” 彭书瑶也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看着汪好那虔诚到近乎卑微的跪姿,听着随风隐约飘来的、断断续续的重复话语,心中那股对“封建迷信”、“不科学方法”的反感和质疑,再次升腾起来。 “哼,故弄玄虚。” 她低声哼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一套!万一里面真出了事,她在这拜有什么用?” “可是……彭老师。”旁边一名年轻助手小声道:“汪老师之前让我们紧急撤离,说这里会有危险……会不会,她真的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能有什么危险?”彭书瑶反问,但底气并不那么足,刚才洞穴里机关启动时那地动山摇的动静,以及此刻汪好那异常严肃乃至悲壮的神情,都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 轰!!!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隐隐从洞口方向传来!紧接着,地面传来清晰的震颤感,虽然微弱,却足以让高地上所有人都感觉到! “地震?!”刘省脸色一变。 “不……不是地震……” 彭书瑶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洞口方向,虽然洞口被岩壁遮挡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震动和巨响的源头,正是洞穴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无形的潮水,从洞穴方向弥漫开来。明明是夏日的清晨,所有人都感到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那是什么……”一名安保人员声音发颤,指着洞口上方。 只见洞口上方的崖壁,一些松动的碎石正簌簌滚落,更诡异的是,洞口附近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起不规则的浪花,仿佛水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搅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种大难临头般的恐怖预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 阴龙王庙内。 石阶尽头,是一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却也更加阴森的主殿。 长明灯不知以何种原理,历经数百年依然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空气凝滞,充满了浓郁的陈腐香火味、深海淤泥的腥气,以及一种……仿佛无数痛苦灵魂沉淀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钟镇野和陈先锋已经暂时卸下了腰间的安全绳和部分湿重的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防水衣,紧贴在入口内侧一处巨大的石柱后方阴影里。 陈先锋的脸色,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到了极致,额头上、脖颈上,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 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里的防水手电,光束早已熄灭……是钟镇野在进入主殿的瞬间,强行帮他关掉的。 因为,根本不需要手电。 借助长明灯,他们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就在主殿的中央,盘踞着那个东西。 阴龙王。 祂的身躯,远比钟镇野记忆中的更加庞大、更加……鲜活。 那并非单纯的巨蛇或海怪,而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可怖聚合体。 无数青灰色、痛苦扭曲的人体,如同被强行融化的蜡像,在一种粘稠的、仿佛活物的漆黑物质中沉浮、纠缠。那些面孔,男女老幼皆有,每一张都张大着嘴,定格在无声尖叫的瞬间,眼球暴突,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手臂、腿脚、躯干以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拼接、蠕动,时而拉伸,时而挤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与肌肉被强行扭动的细微声响。 这些“部件”被那沥青般的黑色物质粘合在一起,构成了阴龙王蜿蜒如山峦的庞大躯干,躯干表面零星覆盖着暗沉反光的鳞片,不知是鱼是蛇。而在躯干最前方,昂起的,是那颗令人灵魂冻结的头颅。 那是一张放大了数十倍的、肿胀青紫的死人脸! 皮肤呈现出溺毙者特有的惨淡色泽,眼皮浮肿半阖,露出下方两颗浑浊不堪、瞳孔几乎扩散至消失的眼球,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嘴角以一种尸体僵化后的诡异角度向下撕裂,露出森白错乱的牙齿和漆黑的牙龈,仿佛在永恒地嘲笑着生者的脆弱。 祂静静地盘踞在主殿中央一座高大的、布满污秽痕迹的石质神案之前,那颗巨大的死人头颅低垂着,仿佛陷入了沉睡。 但那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却如同无形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庙宇中,每一次吞吐,都带动着周围空气的凝滞与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寒意。 陈先锋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枪林弹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超越战争、超越生死层面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绝对恐惧,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东西!他甚至无法理解这东西为何会存在! 钟镇野紧紧按着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自己也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再次亲眼目睹阴龙王,那视觉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依旧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按照计划,汪好应该正在外面尝试引开祂,他们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时机。 突然,庙宇深处,那沉重悠长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颗低垂的、巨大的死人头颅,毫无征兆地,缓缓抬了起来! 浑浊扩散的眼球,仿佛“看”向了庙门入口的方向……不,那视线更像是穿透了石壁,投向了遥远的洞穴之外!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贪婪、渴望与暴戾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扫过整个庙宇!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沉:来了! 下一秒,轰隆!!! 阴龙王那庞大的、由无数痛苦躯体聚合而成的身躯,猛地一拧,爆发出与其笨重外形完全不符的、雷霆万钧般的速度与力量! 祂甚至没有完全站直,就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是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挟带着腥风与难以名状的恐怖尖啸,朝着庙门入口,狂猛地冲撞而出! 巨大的身躯碾过石质地面,发出隆隆巨响,震得整个庙宇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祂经过钟镇野和陈先锋藏身的石柱时,带起的腥风几乎将两人掀翻,那近在咫尺的、无数痛苦面孔蠕动的景象,深深烙印在陈先锋的视网膜上,让他胃部剧烈痉挛,几欲呕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恐怖的巨物便已消失在庙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回荡的轰鸣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庙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还在微微晃动。 钟镇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松开按着陈先锋的手,低声道:“走!快!我们的时间不多!” 陈先锋如梦初醒,用力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紧跟着钟镇野,朝着阴龙王盘踞过的、那座高大的石质神案方向,快速潜行而去。 …… 洞穴外,空旷草地上。 汪好依旧跪在原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凝聚了她二十三年孤寂与期盼的愿望,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突然,她停下了。 不是自愿停下,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警兆,让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晨光勾勒出她轮廓,也照亮了她前方。 就在她面前,不足十米的地方,草地无声地凹陷下去,泥土翻卷。 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的、由无数痛苦躯体扭曲聚合而成的阴影,如同从地底最深处升起的噩梦,缓缓“立”了起来。 那颗青紫肿胀、嘴角撕裂的巨型死人头颅,低垂下来,那双浑浊扩散、仿佛通往虚无的眼球,“看”向了她。 冰冷、死寂、贪婪、暴虐……难以形容的恐怖意念,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阴龙王。 被她的“愿望”,召唤而来了。 远处高地上,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的彭书瑶、刘省等人,瞬间如遭雷击,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二十三章 引蛇出洞 第二十三章 引蛇出洞 冰冷、死寂、贪婪、暴虐……难以形容的恐怖意念如同潮水般将汪好淹没。 巨大的死人脸近在咫尺,那双扩散的浑浊瞳孔仿佛无底深渊,倒映着她渺小的身影,腥臭的气息如同实质,几乎令她窒息。 寻常人在此等威压下,恐怕早已心智崩溃,瘫软在地。 但汪好没有。 她是“汪妤洁”,是在战火、动乱、孤寂与漫长岁月中磨砺了二十三年的幸存者,更是陵光小队中的“汪军师”,是队伍的大脑与心智,也是目前副本里唯一能使用道具、直面这超越认知之恐怖的人。 她的思绪在千钧一发间飞速流转。 阴龙王已被“愿望”成功引出,这是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必须为庙内的钟镇野和陈先锋争取足够的时间。 她知道规则:阴龙王对“许愿者”并非立刻触发必杀,只要背对祂,不去看祂,祂便会逐渐失去兴趣,退回庙宇深处。 但那样不行!祂一旦退回,钟镇野他们将再次陷入绝境。 当然,也不能将祂引向花浪岛的村落。 这个年代的岛民对阴龙王抱有根深蒂固的敬畏与恐惧,目睹此等“神迹”或“灾厄”,必然引发大规模恐慌,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能去哪里? 汪好的目光,在保持与阴龙王那恐怖头颅“对视”的同时,极其细微地偏转,越过那巨大的阴影,投向了波涛起伏的海面远方。 那里,在晨光与薄雾的交织下,一个灰黑色的、轮廓模糊的小岛,若隐若现。 无风岛。 距离花浪岛北岸约三海里、也就是五公里左右的一座无人小礁岛。 她提前为计划做过功课,研究了海图和本地资料,那座岛上怪石嶙峋,寸草难生,只有海鸟偶尔栖息,这个距离,足够远,哪怕打得天翻地覆,花浪岛上的人也只会以为是远处海况异常或闷雷,而且……五公里。 她抬手,看似是紧张地扶了一下额角,实则手腕内侧那串温润的羊脂白玉珠串,已悄然滑至掌心,被她紧紧握住,玉珠微凉,内里却仿佛蕴含着温润而磅礴的力量。 【玉珠串】,大幅提升佩戴者的力量、速度、反应、耐力,超越凡俗极限! 所有念头,在阴龙王发出第一声充满恶意与饥渴的咆哮前,便已闪电般掠过。 “吼!!!” 如同千万个溺水亡灵齐声尖啸的声音,撕裂了海边的宁静。 阴龙王那颗巨大的死人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随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跪在草地上的汪好噬咬而来,那由无数痛苦肢体构成的庞大身躯随之涌动,腥风扑面,地面震颤! 就是现在! 汪好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眼中再无半分惶恐与虔诚,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沉淀了几十年的果决,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好多年……没打过邪祟了!” 话音未落,她一直交叉握拳抵在下颔的双手骤然分开,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伸出时,已戴上了一对造型古朴、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奇异手套。 【三昧无执】。 手套触及她皮肤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金属如同活物般流动、变形、重组,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咔哒”轻响,瞬息之间,那只手套已然化作一把线条流畅、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微型冲锋枪,稳稳落在汪好手中! 枪身修长,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没有常规的枪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微荡漾着透明涟漪的能量聚焦器。 远处的刘省、彭书瑶等人,透过望远镜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武器凭空变形?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汪好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和震惊的时间,她单手持枪,手臂稳如磐石,枪口对准那迎面噬咬而来的、布满青紫肿胀皮肤的巨脸,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没有炽热的火光。 只有一声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噗”响。 一道又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扭曲了光线的淡银色气浪,自枪口无声喷薄而出! 这气浪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变得“安静”了些,仿佛连风与浪的喧嚣都被短暂地抚平、抽离。 湮灭情绪之力! 阴龙王,这由无数溺毙者的痛苦、绝望、怨恨等极端负面情绪与某种古老邪力糅合而成的扭曲造物,其存在本身,便是情绪的聚合体! 淡银色气浪如同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抹”在了阴龙王噬咬而来的巨脸之上!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腐烂的肉块上! 被气浪击中的部位,那青紫肿胀的皮肤瞬间变得灰败、干瘪,如同迅速失去水分的皮革。 皮下游动的、代表着痛苦与怨念的黑色物质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细小人声糅合而成的凄厉嘶鸣,几张恰好位于击中区域的、原本大张着嘴无声尖叫的扭曲人脸,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迅速模糊、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几条从身躯上探出、试图抓向汪好的苍白手臂,也在触及气浪边缘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断,齐根而落,掉在地上如同离水的虫子般抽搐几下,便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 “饿啊啊啊啊!!!” 霎时间,阴龙王发出了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痛苦的咆哮!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尖啸,而是混杂了被“伤害”后的暴怒、对那奇异力量的惊惧,以及……被“挑衅”后彻底沸腾的杀意! 祂庞大身躯上的无数张脸同时扭曲,无数条手臂疯狂舞动! 被【三昧无执】击中的创伤并未流血,但那种“存在”被直接抹除一部分的感觉,显然让这依靠负面情绪存续的邪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和威胁! 远处高地上,刘省和彭书瑶等人已经彻底看傻了。汪妤洁……这个看似文弱、饱读诗书的女学者,不仅掏出了一把能变形的枪,射出的东西竟然能打伤那个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怪物?!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毕生所学和所有的世界观! “刘、刘老师……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彭书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刘省也早已失态,喃喃道:“不、不知道……枪?能量武器?还有那怪物……它、它真的是……生物?” 他们身边的助手和安保人员,有的腿软坐倒在地,有的牙齿咯咯打颤,更有人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而战场中心,阴龙王被彻底激怒! 祂那巨大的死人脸因暴怒而更加扭曲狰狞,浑浊的眼球中似乎有血色光芒一闪而过,祂不再缓慢逼近,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随即如同蓄满力的弹簧,又像是从深海射出的巨型鱼雷,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朝着汪好轰然撞来! 一时间,沿途草地皆被犁开深深的沟壑,土石飞溅。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眼看那布满无数痛苦面孔和挥舞手臂的恐怖身躯就要将汪好彻底吞没、碾碎,刘省等人心脏骤停,几乎要失声惊呼。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汪好手腕上的【玉珠串】骤然爆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下一刻,她动了。 没有复杂的步法,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却快到了极致的……侧身、蹬地! 轰! 她脚下的草地猛地炸开一个小坑,泥土草屑呈环形飞溅。 而她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远超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瞬间横移出十几米远,原地留下的残影甚至还未完全消散@ 阴龙王势在必得的一击,狠狠撞在了空处,大地剧烈震颤,草皮泥土翻飞。 极限速度与反应! 汪好稳稳落在十几米外,面不改色,甚至气息都未乱。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造成的破坏,手腕一抖,手中的银白色微型冲锋枪再次发出细微的变形声,枪身略略**,结构重组,转瞬化作一把枪管粗短、充满威慑力的银白色霰弹枪! 她甚至没有仔细瞄准,只是凭着感觉和对阴龙王那庞大目标的绝对把握,再次抬臂,扣动扳机! 同时,嘴唇微动,一段古朴拗口的咒文般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安抚自身激荡的情绪:“潮来不迎,潮去不送。声声耳中过,寸寸心中空。莫问来处,莫追去处……” 噗!噗!噗! 接连三声轻微气爆。 三道比之前更加凝实、范围更广的淡银色扇形气浪,呈品字形轰然射出,几乎覆盖了阴龙王刚刚抬起头颅、准备再次扑击的正面区域! 这一次,气浪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颗巨大的死人脸上! 嗤啦!!! 令人牙酸的、如同厚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阴龙王整张脸的左半边,包括小半个肿胀的眼眶、撕裂的嘴角以及大片青紫皮肤,在淡银色气浪的冲刷下,如同被泼了强酸,迅速腐蚀、消融、剥落,露出下面更加黑暗、粘稠、仿佛由纯粹痛苦凝结而成的“内在”。 那被消融的部分,化作大股大股浓烈的黑烟升腾而起,夹杂着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无声尖啸! 阴龙王庞大的身躯如同触电般剧烈震颤,发出震天动地的痛苦咆哮,那声音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祂疯狂地甩动着受创的头颅,无数条手臂狂乱地抓挠着空气和被消融的脸部,试图阻止那“湮灭”的蔓延。 远处高地上的众人,哪怕隔着几百米,也被这景象和那直达灵魂的咆哮震得心神摇曳,几欲昏厥,彭书瑶手中的望远镜都差点脱手掉落。 但汪好的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宽心谱》的诵念在持续稳定着因为开枪而消耗的心神。 她看到,阴龙王那被【三昧无执】轰掉的近三分之一脸颊处,那些翻涌的、粘稠的黑暗物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汇聚,周围未被波及的青紫皮肤也在向其靠拢,似乎要重新“生长”出来。 果然,这种级别的邪物,单纯的“湮灭”部分情绪聚合体,无法真正致命。 它有着强大的再生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只要构成它的“痛苦源泉”未曾枯竭,它便能不断从负面情绪中汲取力量,重塑自身。 不过,这正合她意。 她要的,就是激怒它,吸引它全部的注意力! “很愤怒?” 汪好嘴角的冷笑更甚,她甚至刻意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挑衅:“来啊!追我试试?” 话音未落,她不再恋战,猛地转身! 【玉珠串】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明亮! 汪好双腿微微屈蹲,下一秒…… 嘭!!! 脚下的地面如同被重锤击中,碎石泥土呈放射状向后爆开! 她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拖曳着乳白色光痕的残影,以近乎短距离冲刺般的恐怖速度,朝着海边飙射而去! 这是纯粹依靠【玉珠串】加持下的、爆发到极致的肉体速度与力量! 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她甚至没有在礁石上停留借力,直接一步踏出,冲入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常人落入此等海况,瞬间就会被海浪吞没,但汪好不同。 【玉珠串】加持下,她的力量、速度、反应、耐力都已达到非人层次,她并非踏浪而行,而是凭借着恐怖的速度和力量,以及精准到毫厘的落脚点判断,将海面当成了特殊的跑道。 只见她每一步落下,脚尖在海浪波峰或相对平缓处极其短暂地一触,那一点水面仿佛瞬间凝结成坚冰,承托住她恐怖的蹬踏之力,炸开一圈环形水浪,而她的身体,则借着这股反冲力,如同贴着海面低空飞行的炮弹,再次向前飙射出数十米远! 轰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而剧烈的踩水声响起,海面上被她的高速移动犁开一道笔直的、长达数十米的白色浪迹,水花冲天而起,仿佛有一艘快艇在疾驰。 她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身影在海天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银白色轨迹,直指远海那个无人小岛! 身后,被彻底激怒、创伤未愈又遭挑衅的阴龙王,发出了歇斯底里、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暴戾的尖啸! “饿啊啊啊!!!” 祂那庞大的、由无数痛苦躯体构成的扭曲身躯,猛地一拧,不再顾及地形,碾过礁石,冲入海中。 海水在祂身下轰然炸开,形成滔天巨浪,祂并非游泳,更像是某种恐怖的水行法术,或者说,祂本身就是深海怨念的化身,在海中的速度竟然比在陆地上更加恐怖! 如同一道贴着海面狂飙突进的黑色死亡飓风,阴龙王掀起长达数十米的惨白浪迹,紧追着前方那道银白色轨迹,朝着汪好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一银白,一漆黑,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海面上演着超越凡人想象的追逐,速度之快,转眼间便成了远方海天交界处两个迅速缩小的点,只留下身后逐渐平息的巨浪和被搅得一片浑浊的海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恐怖余韵。 直到那毁天灭地般的追逐景象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五百米外高地上的众人才仿佛从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中缓缓惊醒。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秒钟。 然后,是粗重而不受控制的喘息声,有人一屁股瘫坐在地,有人扶着旁边的树干干呕,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眼神呆滞,仿佛魂魄都被刚才那超越认知的一幕摄走了。 刘省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随后转过头,看向同样失魂落魄的彭书瑶。 两人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惊、茫然,以及世界观崩塌后的巨大空虚。 “彭……彭老师……” 刘省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看清楚了吗?汪老师她……她……” 彭书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才用嘶哑至极、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说道:“看清了……但,我不明白……那速度,那力量……还有那枪,那光……她……她还是人吗?” 刘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喃喃道:“她引走了那怪物……用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这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远处海天交界,隐隐传来沉闷的、仿佛雷鸣又似爆炸的轰鸣声,间或夹杂着某种低沉恐怖的咆哮。 众人极目远眺,勉强能判断出,那动静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汪好奔向的、那个无人小岛的方位。 那里的战斗,显然还在继续,而且异常激烈。 刘省猛地打了个激灵,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一些镇定,转身对周围那些依旧处于震撼和恐惧中的调查组成员低喝道: “都听好了!刚才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绝不允许对外泄露半个字!包括对自己的家人、战友!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着想!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众人如梦初醒,条件反射般地应道:“……明白!” 虽然声音参差不齐,还有些发抖,但命令算是传达下去了。 彭书瑶也终于缓过神来,她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眼神重新聚焦,看向依旧幽深寂静的洞穴入口。 “刘老师。”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汪老师……为我们引开了那怪物,现在,该做我们该做的事了。去洞口,准备接应钟记者和陈同志他们。” 刘省重重点头:“对!走!” 两人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带着几名稍微镇定些的安保人员,留下部分人手在高地继续警戒观察,其余人迅速朝着洞穴入口方向赶去。 海风依旧吹拂,带着淡淡的腥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激战,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正常的世界了。 第二十四章 第二枚卵 第二十四章 第二枚卵 阴龙王庙主殿。 昏黄的长明灯光晕勉强驱散着深沉的黑暗,将空旷而阴森的殿堂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那股陈腐香火与深海腥气混合的诡异味道依旧浓重,但少了那沉重呼吸声带来的无形威压,整个空间显得死寂了许多。 钟镇野和陈先锋从藏身的巨大石柱后缓缓走出。 陈先锋依旧心有余悸,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出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处阴影,仿佛那恐怖的巨物随时会从黑暗中再次扑出。 钟镇野则显得相对镇定,他快速扫视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 高耸的石柱、斑驳的壁画、那座布满污秽痕迹的中央神案……一切与记忆中的《好事》副本几乎重叠,只是少了激战后的狼藉,多了岁月沉积的死寂。 “先检查一下。” 钟镇野低声道,率先走向记忆中那具尸体所在的位置,靠近入口内侧的一根石柱后方。 果然,在那里,一副散落的人体骨骼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骨骼已经彻底白骨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衣物早已腐朽成难以辨认的布片碎屑,粘附在骨头上,骨骼的姿态略显扭曲,可以想象死者临死前的痛苦或挣扎。 旁边不远处,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物品,依稀能看出是匕首、水壶之类的随身物件。 陈先锋走过来,蹲下身,用匕首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骸骨和遗物,低声道:“死了有些年头了,看这风化程度和锈蚀程度,起码二三十年以上。衣服料子……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落在骸骨空洞的眼眶上,心中默算。 在《好事》副本的七十年代,汪好判断此人死于二十年代左右,那么到了现在的一九五三年,正好三十年左右,时间对得上。 “找找看有没有关于虫卵或者这里秘密的线索。”钟镇野说着,也开始仔细检查骸骨周围,特别是石柱背面和地面缝隙。 然而,除了这具枯骨和一些无价值的遗物,一无所获。 两人没有气馁,迅速分开,开始对整个主殿进行地毯式搜索。 庙殿虽然宽敞,但结构相对简单。 除了中央神案、几根支撑石柱、墙壁上模糊不清的壁画,以及角落堆积的一些早已腐朽的香烛供品残骸,几乎没有其他陈设,地面是平整的大块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敲击之下并无空心异响。 钟镇野检查得格外仔细,尤其留意那些可能隐藏机关或暗格的位置——神案底部、特定壁画后、石柱的特定雕刻处……但结果令人失望。 这里似乎就是一个纯粹的、用于祭祀或者说供奉阴龙王的空旷场所,并无其他复杂的机关或隐藏空间。 陈先锋那边同样没有发现,他甚至还攀上神案检查了一番,上面除了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污渍,空无一物。 “钟记者。” 陈先锋从神案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紧锁:“这地方……干净得有点过分了,除了那具尸体,好像什么都没留下,你说那虫卵……会不会根本不在这里?或者已经被转移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主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阴龙王被引走了,庙内暂时安全,但潮水仍在上涨,时间依然紧迫,难道自己猜错了?第二枚虫卵不在这里? 不,幻视中的地点指向非常明确,花浪岛,阴龙王庙。而且,五枚虫卵构成体系,这里应该是关键节点之一。 还有一个地方……一个他们当初在绝境中发现的、唯一的生路和秘密所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上移,越过高大的神案,投向庙殿墙壁的顶端,那靠近石质天花板、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在那里,在横梁的后方,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窗口,正是那个窗口,当初连通着上方的密室,也是他们最终逃出生天、找到解药的地方。 陈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起初有些茫然,但当钟镇野的手电光束稳稳地定格在那个黑暗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方形小孔时,他才勉强辨认出来。 “那里……有个洞?”陈先锋眯起眼,语气带着惊讶:“你怎么发现那里的?这么高,这么隐蔽。” 钟镇野没有解释,只是沉声道:“还有一个地方没探索,这里面,还有空间。” 说罢,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到神案旁,神案高大沉重,表面滑腻,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撑住神案边缘,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整个人便翻上了神案顶部,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陈先锋看得微微一愣。 钟镇野这身手,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普通记者,甚至比他手下一些精锐战士还要利落,之前的疑惑再次浮上心头,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见钟镇野已经蹲在神案上,开始观察上方横梁和墙壁的距离、角度,似乎在规划攀爬路线,陈先锋的好胜心也被激了起来。 “呵,身手不错啊钟记者!不过这种攀爬的活儿,还是我们当兵的更在行。看我的!” 他低笑一声,也不甘示弱,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着神案侧面凸起的雕刻借力,矫健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钟镇野身边。 他观察了一下,选中了一根从墙壁延伸出来、支撑横梁的粗大石质斜撑,那斜撑表面粗糙,有足够的着力点,陈先锋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猿般攀了上去,动作稳健而迅速,很快就爬到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然后横向移动,抓住了横梁。 “把绳子给我!”他低头对下面的钟镇野喊道。 钟镇野从工具包里掏出绳索抛了上去。陈先锋接住,将一端固定在横梁上,另一端垂下。 有了绳索辅助,攀爬变得更容易,两人一前一后,很快都来到了横梁上。 横梁狭窄,仅容一人小心站立,面前就是那个黑洞洞的、边长不足半米的方形窗口。窗口边缘粗糙,内有阴冷潮湿的气息隐隐透出。 “就是这儿?”陈先锋用手电照了照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这么小,能进人?里面有什么?”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钟镇野言简意赅。 他回忆着当初的经历,率先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上半身探入窗口,里面果然是一条向下的、坡度陡峭的滑行通道,内壁光滑潮湿,他没有犹豫,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前伸,整个人便滑了进去。 陈先锋见状,也立刻跟上。 通道黑暗、狭窄、湿滑,下滑的速度很快,有种坐滑梯的失重感,只不过环境阴冷诡谲得多。 几秒钟后,前方出现微光,紧接着两人一前一后,从通道末端滚落出来,摔在结实冰冷的地面上。 钟镇野迅速翻身站起,拍掉身上的尘土,第一时间打开了手电。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间大约十五平米见方的石室。 和他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 墙上插着一支早已熄灭的、残破的火把,简单的石床、石桌、石椅,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绳索,石桌上的陶碗里是早已腐败成黑泥、爬满虫壳的食物残骸,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恶臭。 而另一侧,几个半人高的黑色瓦缸静静矗立,缸口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缸体完好。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药草清冽又混合着某种阴冷的气息。 陈先锋也站了起来,好奇地用手电四处照射:“这地方……有人住过?是那个看守人的住处?” 他的目光随即被那几个瓦缸吸引:“这些缸里是什么?水?还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钟镇野的手电光,已经牢牢锁定在石室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静静地放置着一个东西。 一个约有两米高、最宽处直径超过一米五的、不规则的纺锤形巨卵。 灰褐色的外壳,布满了粗糙如同干涸大地龟裂般的深色纹路,表面似乎还凝结着细微的、仿佛水垢或矿物结晶的物质,卵壳的质感介于岩石与某种生物的甲壳之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与福临市古墓中发现的那枚虫卵,形态、大小、给人的那种古老死寂又隐含微弱“活性”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 陈先锋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大步走了过去:“真的在这里!和报告里描述的一样!太好了!” 他围着虫卵转了一圈,激动地搓着手:“这下任务完成一半了!得赶紧通知外面,想办法把这大家伙运出去!虽然通道窄了点,但拆开窗口,或者从别的方向打洞……”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个地方,要运走虫卵,可没那么容易。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有像陈先锋那样兴奋,他看着那枚静默的虫卵,心中涌起的却是更多的疑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当初他们小队在《好事》副本的七十年代进入这间密室时,这里只有解药的瓦缸、骸骨、以及那本看不懂的书,根本没有虫卵的踪迹。 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的他们,把它带走了吗? 所以后来才没有了? 可是,怎么带走? 这虫卵如此巨大,连那个小小的窗口都挤不出去。 想要运走,必须扩大出口,甚至可能需要从外面调用重型设备,而且,阴龙王虽然被暂时引开,但随时可能返回,届时,运送人员如何面对那恐怖的怪物?就算汪好能再次引开,又如何保证在复杂操作过程中的绝对安全?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先锋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他脸上的喜色被凝重取代,喃喃道:“麻烦了……这玩意儿怎么弄出去?就算弄出去了,怎么对付外面那个鬼东西?汪老师能撑多久?我们……” 就在陈先锋陷入后勤运输和战术难题的纠结时,钟镇野却已经迈开脚步,缓缓走向了那枚虫卵。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有某种奇怪的冲动,瞬间占据了他的心思,但他没有感觉到不适,甚至毫不犹豫地,决定顺从它。 “或许……” 钟镇野轻声开口,像是在对陈先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要做的,不是运走它。” “嗯?”陈先锋一愣,还没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下一秒,他看到钟镇野已经走到了虫卵旁边,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稳稳地,将手掌按在了那粗糙冰冷的灰褐色卵壳之上! “钟记者!你要做什么?!”陈先锋大惊失色,厉声喝道,同时猛冲上前试图阻拦! 触碰这诡异虫卵的危险性毋庸置疑!钟记者这是疯了吗?!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就在钟镇野的手掌与卵壳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粘稠到极点的怪异力量,以虫卵为中心,猛地向四周轰然荡开! 那不是物理的冲击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灵魂层面的庞大压力与信息洪流! “呃啊!!!” 陈先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搅拌机!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狰狞,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他想要挣扎,想要站起来,但那股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 而此刻的钟镇野,虽然同样承受着恐怖的精神冲击,但他的意识却仿佛被强行抽离,投入了一片更加宏大、更加诡异的幻视之中! 他看到的不再是王朝的兴衰更迭。 他看到的是……那只吞噬历史、又赋予历史的、庞大如山脉的恐怖蜈蚣,它死了! 它静静地倒伏在一片虚无与混沌交织的荒原上,那由无数王朝残骸堆砌而成的、布满痛苦人脸与破碎兵戈的躯干,不再蠕动,不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无数对锋利的节肢无力地摊开,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 而在这庞大“尸体”的表面,正有大量氤氲的气息不断逸散出来。 那气息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时而清灵如仙气,缥缈上升;时而污浊如煞气,沉滞翻滚,它们如同烟雾,从蜈蚣躯体的每一个裂缝、每一个痛苦人脸的口鼻中丝丝缕缕地飘出,弥漫在周围的虚空中。 更令钟镇野感到震撼的是,在那巨大蜈蚣“尸体”的背部,一个模糊不清的、只有常人大小的人影,正趴在那里,疯狂地啃食着蜈蚣的血肉! 蜈蚣的躯体在它面前犹如连绵的山脉,而那道人影渺小如蚁,但它的进食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它每一次张口撕咬,都能轻易扯下大块大块混杂着金属、砖石、腐肉和黑暗物质的“血肉”,几口便吞下看似足有数百公斤的“食物”! 而它的腹部,如同连接着无底的黑洞,无论吞下多少,都没有丝毫鼓胀的迹象,仿佛能够完全消化、吸收这恐怖存在的全部! 与此同时,从蜈蚣尸体上逸散出的那些氤氲气息,在空中盘旋、汇聚、凝聚……最终,竟然化作了五枚与眼前虫卵极其相似的、灰褐色的巨卵虚影。 这些卵影微微颤动,仿佛具有生命,然后如同流星般,朝着不同方向坠落,散向茫茫的大地…… 幻视一闪而过,却信息量爆炸! 钟镇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世骇俗的画面,更加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头痛便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呃!” 他闷哼一声,强行凝聚的意志力终于到达极限,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推开,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最终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 而就在他脱离接触、幻视中断的同一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虫卵方向传来。 钟镇野和陈先锋同时抬眼看去。 只见那枚灰褐色的巨卵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紧接着,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散! 哗啦…… 一声轻响,并非巨石崩裂的轰鸣,而是如同风化的沙雕坍塌,整个虫卵,就在两人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彻底崩解,化为一小堆灰褐色的、毫无光泽的粉末,堆积在墙角。 而在虫卵崩解的刹那,一缕极其细小的、呈现出蜈蚣形态的、半透明灰黑色气息,猛地从粉末堆中窜出! 它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扭曲轨迹,瞬间便穿透了石室的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就在这小蜈蚣气息逃逸的同时,还有几丝更加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同类气息,似乎因为虫卵崩解得太突然而来不及完全汇聚逃逸,如同溅射的水花般,飘散在了空气中。 “这?!” 陈先锋刚刚从痛苦中稍缓过来,见到这一幕,顿时震惊无比! 但钟镇野,没空震惊。 方才逸散的气息里,其中一丝,恰好被近在咫尺、仍在剧烈喘息着的钟镇野,无意识地吸入。 一股冰凉、滑腻、仿佛带着无尽历史尘埃与冰冷宿命感的奇异感觉,顺着他的呼吸,钻入肺腑,然后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紧接着…… 轰! 钟镇野身体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沉寂了许久、如同被厚厚冰层封冻的“杀意”,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火! 冰层出现裂纹,炽热的气息从深处喷涌而出! 那股熟悉的、冰冷暴戾、充满破坏与毁灭欲望的力量,开始在他血管中缓缓流淌、复苏、沸腾! 虽然依旧微弱,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那清晰无比的力量感,那重新建立起的、与自身本源力量的连接,让钟镇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的血色气息,如同烟气般,在他指尖缭绕了一瞬,随即隐没。 杀意……恢复了! 第二十五章 归途惊变 第二十五章 归途惊变 狭窄的密室里,陈先锋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冷汗还未干透。 他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着钟镇野,那里面混杂着惊魂未定、难以置信,以及一股被压抑的怒火。 “钟!正!” 陈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福临市的报告你没看吗?!触碰那虫卵会引发什么后果,你不清楚?!你这是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更是拿整个任务、拿外面所有同志的安全在冒险!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恐怖的精神冲击和钟镇野莽撞的行为让他既后怕又愤怒。 钟镇野站稳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陈先锋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深处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组长。” 钟镇野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异常平静:“这件事的诡异程度,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甚至是我们所有人最初的想象。用常规的、安全的方法,可能永远无法触及核心,我那么做,恰恰是因为我认为,那可能是目前最正确,甚至是唯一可能推进事情的方法。” “最正确?把那么危险的玩意儿弄碎了叫正确?!” 陈先锋几乎要吼出来,但顾忌到庙内可能还有未知危险,硬生生压低了声音:“万一引发更大的灾难呢?!万一那东西爆炸了,或者释放出更可怕的玩意儿呢?!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爆炸?释放?” 钟镇野轻轻摇头,目光投向下方空旷死寂的庙殿,又仿佛穿透石壁,看向更远处:“陈组长,你以为,刚刚盘踞在这里的那个怪物,是自己离开,出去散步了吗?” 陈先锋一愣。 钟镇野转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汪妤洁,汪老师,在外面,用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它引走的。她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独自面对那个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会儿出去之后,你可以亲自问问刘省专家和彭书瑶老师,问问他们,刚才在外面,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先锋部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疑和一丝寒意。 汪妤洁引走了阴龙王?用“无法理解的方式”?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汪妤洁在洞口外那异常严肃的命令,再联想到刚才在密室里虫卵崩解、气息逃逸、钟镇野身上那瞬间闪过的奇异血光……一股荒诞而冰冷的真实感,开始侵蚀他固有的认知。 这一切,显然都指向了一个远超常规任务范畴的、难以言说的领域。 陈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钟镇野,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秘密。 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依旧锐利,但语气缓和了些许。 “钟正同志,我不管你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管这件事有多诡异。” 他沉声道:“但我们是纪律队伍,任何行动都必须有章法、有预案!你今天的擅自行动,严重违反了安全条例!等回去之后,你必须,也一定会给出一个能让组织认可的解释!否则,我第一个申请严肃处理你!”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作为安保负责人和一名军人的原则。 钟镇野点了点头,没有争辩:“可以,等我们安全撤离,我会配合一切调查和询问。但现在……” 他轻声说道:“潮水在涨,时间紧迫,先离开这里。” 陈先锋也明白眼下不是纠缠的时候,阴龙王随时可能返回,必须尽快撤离,他最后狠狠瞪了钟镇野一眼,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在离开密室前,钟镇野快速走到墙角那堆虫卵化成的灰褐色粉末旁,从工具包里取出几个防水的密封取样袋,小心地收集了几袋粉末样本。 接着,他走向那几个静静矗立的黑色瓦缸。 陈先锋看着他拧开一个瓦缸上厚厚的尘封盖子,用另一个干**子舀取里面粘稠的、散发着奇异清冽气味的黑色液体,忍不住皱眉:“你又拿这个干什么?这黑水……有什么用?” 钟镇野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随口解释:“虫卵出现在这里,这些东西说不定和它有什么关联,带回去让刘专家他们化验一下成分,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出于科研目的。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黑色的液体,是“药”,也是“毒”,更是“解药”。 这是阴龙王的血。 在《好事》副本中,他们正是靠着这黑水,才解除了身上长鳞的诅咒。 汪好此刻正在与阴龙王周旋,谁也无法保证她不会被阴龙王的力量侵蚀,带上这个,是以防万一。 希望……用不上。 收集好样本和黑水,妥善封存放入背包,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密室,朝着庙门入口处走去。 巨大的石门依旧高高升起,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方形入口,门外是那高出水面的石质平台和向下延伸、此刻已被上涨海水淹没大半的石阶。 他们进来前,将笨重的标准潜水服和部分备用装备暂时放在了平台干燥处,然而此刻,平台上一片狼藉,明显有被巨大物体猛烈撞击、碾压过的痕迹,几套潜水服和氧气瓶散落在平台边缘,有些已经被撞到了下方的海水里,随着波浪起伏。 “该死!是那怪物出去时撞的!”陈先锋骂了一句,脸色难看。 没有潜水装备,在已近完全淹没的通道里潜游出去,危险系数大增。 “还能用,快!” 钟镇野已经率先跳下平台,蹚入齐胸深、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将被撞散的装备一件件捞起检查,幸运的是,虽然外壳有磕碰,但关键的密封部件和供气系统似乎没有严重损坏。 两人顾不得许多,就在漂浮着杂物、涌动着暗流的海水中,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这笨重湿冷的潜水装备,头盔视野狭窄,手动气泵的软管连接繁琐,冰冷的海水不断灌进领口,整个过程艰难而狼狈。 就在陈先锋刚刚扣紧最后一个卡扣,钟镇野正在调试气阀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夹杂着某种低沉而暴戾的咆哮,猛地从洞穴入口外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海水和岩壁,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震得他们心脏一紧! 阴龙王回来了! 两人动作瞬间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陈先锋立刻做出手势:隐蔽!不要动! 他们迅速拖着穿戴了一半的装备,缩到平台下方石阶与岩壁形成的夹角阴影里,尽量将自己隐藏在黑暗和海水之下,只露出头盔顶部,屏住呼吸。 下一秒…… 轰!!! 如同火车冲入隧道般的恐怖闷响,伴随着滔天巨浪,猛地从洞口方向灌入! 海水瞬间暴涨、沸腾! 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无数痛苦躯体扭曲而成的漆黑阴影,挟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无边无际的冰冷死寂,轰然碾过他们头顶上方的水域,径直冲入了后方敞开的庙门入口! 近在咫尺的恐怖威压让陈先锋浑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牙齿死死咬住,才没有发出声音,钟镇野则紧闭双眼,全力收敛气息,甚至暂时封闭了刚刚复苏的那一丝微弱杀意,仿佛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阴龙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下方两个渺小的“蝼蚁”,或者说,祂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气息有些紊乱暴戾,急于回到自己的巢穴。 那庞大的身躯完全涌入庙门后,洞穴内的水流和恐怖的压迫感才缓缓平复下来。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再无异动,两人才如同虚脱般,缓缓从藏身处浮出水面。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们以最快速度穿戴好剩余的潜水装备,检查气路,然后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潜入水中。 洞穴通道已完全被海水淹没,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防水手电射出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一小片浑浊的水域和嶙峋的岩壁。他们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潜游,避开可能的水下障碍,同时还要注意控制上浮速度,避免减压病。 冰冷、黑暗、压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流涌动的汩汩声。 陈先锋在前开路,钟镇野紧随其后,两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隐隐的人影和手电光晃动。 是接应的人! 刘省、彭书瑶带着几名穿着简易潜水装备的安保人员,正焦急地守在被海水完全淹没的洞口内侧稍高处,利用礁石缝隙和携带的小型气瓶勉强维持,看到钟镇野和陈先锋的身影,几人立刻激动地打着手势,上前协助。 在众人的帮助下,钟镇野和陈先锋终于艰难地爬出了海水,回到了相对干燥的洞穴口内侧平台上,卸下沉重的头盔,两人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钟记者!陈组长!你们可算出来了!没事吧?!”刘省连忙上前,脸上满是关切和后怕。 彭书瑶也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显然还没从之前目睹的震撼中完全恢复。 钟镇野没时间寒暄,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心脏猛地一沉。 没有汪好! “汪老师呢?”他立刻问道,声音因为戴着呼吸器太久而有些沙哑。 刘省和彭书瑶的脸色同时一变。 刘省指向洞穴外,海面的方向,手指有些颤抖,声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飘忽:“汪老师她……她刚刚,把那个怪物……引到那边的小岛上去了……之后,那怪物自己回来了……她……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汪妤洁,没有跟着阴龙王一起回来!她还在那个无人小岛上! 钟镇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 汪好主动要求引开阴龙王,她研究过海图和距离,她有【玉珠串】可以极大提升速度与力量进行超远距离海上移动……她选择了那个无人岛作为战场,是为了避免波及花浪岛和岛民。 但是,【玉珠串】的使用有冷却时间,她冲过去了,要如何回来?如果她在激战中被阴龙王伤到,中了那长鳞的诅咒…… “黑色液体!我带来的黑色液体呢?!”钟镇野猛地转头,看向正在卸装备的陈先锋。 陈先锋一愣,下意识地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掏出钟镇野之前交给他的、装着黑色液体的密封瓶子。 钟镇野一把夺过,紧紧攥在手里,同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体内,那刚刚复苏、尚且微弱的“杀意”,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开始剧烈地沸腾、涌动! 丝丝缕缕血色的雾气,不受控制地从他皮肤毛孔中渗透出来,尤其是双腿部位,血雾最为浓郁,仿佛有什么力量在皮下奔流、积蓄! 周围的人,包括刘省、彭书瑶,以及刚刚爬上来、还在喘息的陈先锋,全都惊呆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钟镇野身上发生的、这完全超出常理的诡异变化!血雾?这是什么东西?! “钟、钟记者,你……”刘省的声音都变了调。 彭书瑶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钟镇野没有解释,也来不及解释。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仿佛有血光一闪而逝! 下一秒…… 轰! 他脚下踩踏的岩石地面,猛然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而他整个人,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拖曳着淡淡血色轨迹的残影,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洞穴外、海面的方向,狂飙而去! 没有借助任何工具,没有穿戴任何特殊装备,纯粹依靠双腿爆发的、非人的力量与速度! 他的身影瞬间掠过洞口平台,冲入海中,但海水并未能阻挡他分毫! 只见他双脚在海面上极其短暂而迅疾地交替踩踏,每一步都炸开巨大的环形水浪,而他的身体则凭借着这恐怖的反冲力,如同贴着海面低空飞行的血色箭矢,以不亚于之前汪妤洁离去时的惊人速度,朝着远海那个无人小岛的方向,轰然射去! 哗哗哗!!! 密集而狂暴的踩水声再次响起,海面上被犁开一道笔直的、夹杂着血色光屑的白色浪迹,水花冲天。 转瞬之间,那道血色身影已然变成了远处海天之间一个迅速缩小的红点。 洞穴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石化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海平面上的血色轨迹,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许久,陈先锋才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自己刚刚卸下的、那套笨重湿冷的潜水装备,又看向钟镇野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荒谬、震惊、后怕以及一丝茫然的古怪表情。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海水和汗水,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刚刚……还想……制服他???” 第二十六章 初始的相遇 第二十六章 初始的相遇 钟镇野几乎是滚着落地的。 巨大的惯性推着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最终还是没稳住,在礁石和砂砾上连滚几圈,才堪堪停下。 杀意血雾在他周身缓缓收敛、没入皮肤,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海水咸腥,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哪怕有杀意强行催谷,一口气踩水冲过几公里海面,也着实逼近极限,双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缓了几秒,他直起身,甩了甩湿透的头发,目光迅速扫过眼前这座荒凉小岛。 怪石嶙峋,寸草难生,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不远处的地面上,散布着大片焦黑的痕迹、深深的沟壑,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坑洼,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混合了硝烟与某种阴冷腐败的异味。 战斗的痕迹。 钟镇野心中一紧,立刻扯开嗓子喊道:“汪姐!汪姐!听得见吗?!” 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很快被浪涛声吞没。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浪声,似乎……隐约有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一堆嶙峋礁石的后面传来。 钟镇野立刻循声奔去。 绕过那片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礁石,在一个相对背风、勉强能藏身的凹坑里,他看到了蜷缩在那里的汪好。 情况远比预想的更糟。 她瘫软在地,身上的米色风衣和深灰色列宁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皮肤……裸露在外的脖颈、脸颊、手背,乃至从破烂衣料间隙可见的锁骨、小臂,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层细密、坚硬、泛着灰黑色金属光泽的……鳞片! 那些鳞片如同活物般还在缓慢地蔓延、增厚,有些地方已经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刺破了本就残破的衣物。 她的脸上,鳞片已从下颌爬上了颧骨,甚至侵入了眼周,原本眼角的细纹被冰冷的鳞质覆盖,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正在剧烈地收缩、变形,眼白的部分爬满血丝,瞳孔的轮廓正朝着一种冰冷、非人的竖瞳状态扭曲! 她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短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脸色灰败,嘴唇呈现出缺氧的绀紫色,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气息。 不是外伤,是侵蚀,阴龙王力量的侵蚀。 钟镇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扑到汪好身边,单膝跪地,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的瓶子,拧开盖子。 浓烈而奇异的清冽气味混合着深海腥气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一手扶住汪好冰冷僵硬、布满鳞片的肩膀,另一只手将瓶中粘稠的黑色液体直接倾倒在她身上。 液体接触到鳞片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那些灰黑色的鳞片仿佛遇到了天敌,竟然肉眼可见地微微蜷缩、颤抖起来。 “汪姐,张嘴!”钟镇野低喝,将瓶口凑到汪好唇边。 汪好的意识显然已经模糊,但对求生本能的反应还在,她艰难地、极其微小地张开了嘴,钟镇野小心地将剩余的少许黑水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紧紧盯着汪好身上的变化。 起初似乎没什么动静,汪好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几秒钟后,那些灰黑色的鳞片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颤抖,紧接着,如同退潮般,从她的脸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的部位,开始一片片地变淡、软化、剥落。 剥落的过程并非轻松,有些鳞片仿佛生根般顽固,脱离时带下一点点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但汪好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身体无意识地抽搐着,她眼睛的变化也停了下来,竖瞳的迹象开始消退,眼白部分的血丝逐渐淡去,虽然依旧紧闭,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非人的扭曲状态。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汪好身上所有新生的、异常的鳞片终于完全褪尽,露出下面苍白、布满细微擦伤和淤青、但至少属于正常人类的皮肤。 她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疲惫之色浓得化不开,但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钟镇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汪好,又看了看手中已经空了的瓶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 如果没带出阴龙王血……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不敢深想。 又过了几分钟,汪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茫然,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看清了蹲在身旁、满脸关切的钟镇野。 她似乎想动,但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你……还真……聪明……知道……带上……”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钟镇野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气来,才苦笑道:“汪姐,别说话了,先缓缓,你这身体……这次消耗太大了。” 汪好没再强行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显然在竭力恢复一丝力气。 五十多岁的身体,又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追逐、战斗和侵蚀后的虚弱,确实已逼近极限,钟镇野看得心疼又无奈,这次进入副本完全是意外,谁也没想到会被抛入错乱的时空,身上根本没携带从商城兑换的恢复药剂,否则哪用遭这份罪。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把汪好安全带回花浪岛时…… 嗡! 一片猩红刺目、边缘扭曲如同燃烧血迹的文字,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凭空跳了出来! 【陵光小队成员钟镇野、汪好已完成初次汇合】 【汇合奖励发放:请从以下选项中选择其一】 【a.随机副本线索一条】 【b.随机道具奖励一个】 【选择不可逆,请谨慎抉择】 几乎同时,躺在地上的汪好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同样的惊愕,显然她也看到了这提示。 “这是……” 汪好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为什么……我们不是早就……” 钟镇野略一思索,抬起自己的右手,心念微动,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立刻从掌心皮肤下渗透出来,缭绕凝聚,很快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滚涌动的血雾球体,散发着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我的杀意恢复了。” 钟镇野看着掌心那团血雾,低声道:“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它回来了,大概是因为这个,系统才终于判定,我是‘钟镇野’,而不是这个副本里的‘钟正’吧。” 汪好看着那团熟悉的血雾,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地问:“那……你也能用……道具了?” 钟镇野散去血雾,无奈地摊了摊手:“理论上应该可以了,但问题是,我现在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什么都没有啊,雷罡虎眼戒指我也还没试过。” 汪好虚弱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那悬浮的血色系统提示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尽管气若游丝,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先……选线索。” 钟镇野闻言,也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两条选项,点了点头:“好,汪姐你先别说话了,缓着,我来选。” 他和汪好的想法完全一致。 随机道具?听起来诱人,但在一个时间错乱、历史扭曲、连队友都散落各处的副本里,一件未知的道具,其价值和适用性都是未知数,哪怕真是什么强力道具,也未必能立刻破解眼前的困局。 而线索则不同,尤其是这种被系统作为“汇合奖励”放出的线索,极有可能直接指向副本的核心秘密,或者至少,能指明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虽然能和线索摆在同一级别,这随机道具恐怕也不会差,说不定真是什么能改变局面的好东西……” 钟镇野心中飞快权衡:“但眼下,我们需要的是方向,是找到其他人,是弄明白在这个副本里究竟应该做什么,线索,更重要。” 不再犹豫,他集中意念,对着眼前那片血色文字,选择了【a.随机副本线索一条】。 【选择确认】 【奖励发放中……】 【线索:回到初始的相遇处】 简简单单七个字,再无其他解释。 钟镇野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一旁的汪好也挣扎着微微侧过头,看着那行提示,苍白的脸上露出同样的困惑和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汪好低声问,气息依旧不稳。 钟镇野眉头紧锁,重复着那七个字:“回到初始的相遇处……是指我们最开始相遇的地方吗?” 汪好想了想,缓缓道:“要说初始的相遇……我和你,还有雷哥,我们仨是在新手副本《陶瓷》里第一次碰面的,那个河滩在……东阳市城郊。” “但是盼盼,我们是在临泉镇的酒店里第一次见到的;笑笑和大师……都是在哑口岭才遇见的,这‘初始的相遇处’,到底指哪一个?” 钟镇野沉吟片刻,道:“按最直接的理解,可能是指我们每个人最初遇到彼此的地方?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我们要找到盼盼、笑笑、大师他们,或许就得分别去这些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汪好:“不过,这也只是猜测,也可能是指我们在这个副本里‘初次相遇’的地方?那就是福临市东郊的砖厂古墓?” 汪好微微摇头,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又引起一阵轻咳,她缓了缓才道:“信息……太模糊,但既然系统给了这条线索,总不会……毫无意义,或许……两种可能性都要考虑。” 钟镇野点头:“先照‘找到队友需要去这些地方’的思路准备吧,等离开花浪岛,我们第一站回临泉镇,那里是盼盼最初加入的地方,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行。” 汪好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对了……你的能力,是怎么恢复的?你……找到虫卵了?” 钟镇野在她身边坐下,简要将密室中的经历说了一遍。 如何发现虫卵,他冒险触碰后看到的恐怖蜈蚣“尸体”与啃食者幻象,虫卵崩解、小蜈蚣气息逃逸,以及自己因吸入一丝气息而意外恢复杀意。 “……那虫卵碎成粉末了,我取了些样本。” 钟镇野最后道:“至于那只大蜈蚣死了,还有个东西在吃它……这信息太惊人,我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你的推测可能是对的,这五枚虫卵,或许真的是某种钥匙,而那只蜈蚣……可能出了问题。” 汪好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显然在飞速消化这些信息,但她实在太疲惫了,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透支,加上刚刚从侵蚀中恢复的虚弱,让她眼皮越来越沉。 钟镇野话还没说完,就见她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竟直接睡了过去。 “唉。” 钟镇野轻叹一声,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套,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杀意,估摸着再休息十来分钟,应该能恢复些气力,足以带着汪好返回花浪岛了。 就在他准备盘膝坐下,调息片刻时—— “钟——记——者——!” “汪——老——师——!” 远处海面上,隐隐传来了拉长了音调的呼喊声,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断续,但足够清晰。 钟镇野立刻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船影正朝着小岛驶来。那船不大,样式老旧,船身油漆斑驳,船尾拖着一道黑烟,马达发出“突突突”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是一艘带马达的渔船。 五十年代,在一些较大的渔村或海岛上,这种靠小型内燃机驱动的改装渔船并不算太罕见,尤其花浪岛这种以渔业为主的岛屿,有几条用来运输或应急的机帆船、小马达渔船,完全可能。 船头上,站着几个身影,正用力朝这边挥手。尽管距离还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站姿和动作,钟镇野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陈先锋,还有刘省和彭书瑶他们! 他们居然弄到船,找过来了。 钟镇野心中微微一松,有船来接,总比他再带着虚弱的汪好踩水回去强,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汪好,弯腰将她小心地背了起来。 渔船的马达声越来越近,船影也越来越清晰,钟镇野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破旧却此刻显得无比亲切的船只,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海腥气的浊息。 接下来……得向他们几人解释一下,这些阴龙王啊、破碎的虫卵啊……这些超自然事件了。 第二十七章 串供 第二十七章 串供 船只在海面上颠簸前行,马达声单调地轰鸣,钟镇野将依旧“昏睡”的汪好小心安置在船舱内避风处,自己刚直起身,便被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三人围住了。 他们的脸色各异,但眼神里的震惊、困惑、怀疑,却是相同的。 “钟记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先锋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直截了当:“庙里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怪物?海妖?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钟正同志。” 彭书瑶紧跟着发问:“听陈组长说,你们找到的那个虫卵……碎了?是你们弄碎的?怎么碎的?还有,你们刚才在海面上……那些速度,那些……血雾,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完全违反了物理规律!” 她扶了扶眼镜,试图用学术的严谨来框定这超常的一切,但声音里掩饰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省相对温和,但眼神同样锐利:“小钟啊,你和汪老师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你们这次主动要求参与调查,坚持要进庙,还有汪老师那些……非同寻常的准备和命令……这不像是一次普通的考古或科学考察。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钟镇野,船舱狭小,咸腥的海风混合着柴油味和众人身上残留的惊悸气息,令人窒息。 钟镇野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他摆摆手,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和激战后的沙哑:“陈组长,彭老师,刘老师……各位,你们也亲眼看到了,经历了,这事,解释起来没那么容易,三言两语说不清,我自己脑子里也还是一团乱麻,很多细节需要捋一捋。而且,我确实累得快散架了。” 他指了指船舱内呼吸微弱的汪好,语气诚恳:“汪老师情况更糟,当务之急是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妥善安置,等我们稍微缓口气,我一定,一个个问题,给你们一个尽可能清晰的交代。可以吗?” 他的态度坦荡,理由充分。陈先锋、彭书瑶和刘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犹豫。 最终,彭书瑶上前一步,镜片后的目光异常严肃,语气不容置疑:“可以等,但有些程序必须明确,钟记者,你和汪老师,我们必须分开询问,独立记录,这是为了避免……信息干扰,确保我们听到的是各自最真实的叙述。” 刘省皱了皱眉,试图缓和气氛:“彭老师,倒也不必弄得像审讯似的,汪老师和钟记者都是立了功的,也冒了巨大的风险……” “我同意彭老师的做法!” 陈先锋打断了他,脸色沉肃:“老刘,这不是功劳不功劳的问题!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超出了我们过去的任何经验和认知!庙里的怪物,能跑那么快的汪老师,还有钟记者身上冒出来的……血雾!” “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他们之前明显对我们有所隐瞒,如果现在不把情况彻底弄清楚,分开问,独立对证,我们怎么知道听到的是不是真话?怎么判断后续的风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决断力。刘省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反驳。 钟镇野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关必须得过。 分开问……确实是最麻烦的情况,他和汪好虽然默契,但细节上难免有出入,尤其是在这种仓促间,要编织一个能经得起反复盘问、逻辑严密的“故事”,难度不小。 就在他快速思索着如何应对时,一个极其细微、如同耳语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听得见吗?听得见吗?” 钟镇野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默言砂! 对了,默言砂! 这个小玩意儿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小队成员在特定范围内可以进行无声的意念沟通,足够隐蔽,也几乎没有任何其他能量波动,因为它太过不起眼,功能又单一,当初他把大部分强力道具都交给了吴笑笑保管,唯独这默言砂一直贴身带着,没想到,它也被带进了这个副本! 现在,自己恢复了一丝杀意,能够驱动些许超凡力量,自然也能激活它了! 他立刻在脑海中回应,意念凝聚成无声的话语:“听得见!汪姐,你没昏过去?” “你们把我搬上船的时候,动作那么粗暴,我要是还能继续睡,那才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汪好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调侃,但逻辑清晰:“我猜他们肯定会分开审我们,与其等会儿醒来被动应付,不如现在就串个供。来吧,钟队长,时间不多,我们得对好口径。” 听到汪好清醒且早有准备,钟镇野心中那块大石瞬间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抬起头,迎上陈先锋和彭书瑶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行,分开聊就分开聊,陈组长,彭老师,你们放心,该说的,我们不会瞒着,只是希望,等我们都说清楚了,各位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他答应的爽快,反而让陈先锋和彭书瑶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堵在了喉咙里。 刘省倒是松了口气,连忙道:“那就好,那就好,先回岛上安顿下来再说。” …… 不久后,花浪岛临时营地,两个相隔约二十米的简易帐篷。 一个帐篷门口由一名安保人员看守,内部,钟镇野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小桌,对面是面色严肃、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的陈先锋。 陈先锋盯着钟镇野,开门见山:钟记者,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从东郊古墓开始,你和汪老师的表现就不太对劲。尤其是今天,那些事……你得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也能向上头交代的解释。首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钟镇野抬起头,缓缓道:“我可以说,但你要清楚,接下来我们说的所有话,都必须是最高级别的保密,绝对不能有任何外泄。” “最高级别?”陈先锋一怔。 “嗯。” 钟镇野沉着地点了点头:“我们……隶属于一个部门。” 另一个帐篷是临时医疗点,汪好半躺在行军床上,手背上挂着点滴,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清明,正看着坐在床边的彭书瑶,以及旁边负责记录的刘省。 “……我们隶属于一个部门,一个……在国家层面,保密等级最高的特殊部门。” 汪好沉声说道。 彭书瑶眉头紧锁,笔尖顿在纸上:“特殊部门?什么部门?名称?隶属哪个系统?” 汪好缓缓摇头,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不能说。名称、隶属、成员构成、具体职责……都是最高机密。你们可以理解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处理那些……用现有科学暂时无法解释,但又确实存在,并且可能对社会稳定、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特殊事件。” “特殊事件?” 钟镇野的帐篷里,陈先锋一怔:“你是指那种,超出自然理解的……特殊事件?” “您可以这样理解。” 钟镇野迎着陈先锋锐利的目光,语气平静:“陈组长,您打过仗,应该明白,有些战线是看不见的。我们就是那条战线上的人,汪老师是我的引路人和上级,我算是……她发掘的,有点特殊潜质的新人,正在学习、适应和参与这类任务。” 陈先锋手指敲了敲桌面:“特殊潜质?就是你身上冒出来的那些血雾?那到底是什么?还有汪老师的速度和……那把能变形的枪?” 钟镇野苦笑了一下:“具体原理我也解释不清,组织内部有一些……传承和训练方法,能够激发人体某些潜在的、非常规的能力。” “您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其特殊的‘体能’和‘技巧’。至于汪老师的装备,那是组织配备的特殊工具,具体技术细节,同样是机密。我们更擅长的,是结合历史、民俗、特定仪轨去理解和应对那些事件。” 陈先锋听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问道:“所以,这次东郊古墓的事件,从一开始就是你们部门在主导?所谓的考古调查,只是幌子?” 另一边的帐篷中,刘省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汪好轻轻点头,虚弱地说道:“可以这么说。那枚虫卵,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在我们的评估中,属于高风险特殊事件,我们需要查明真相,并尽可能控制或消除风险。” “有问题。” 彭书瑶语气带着质疑:“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这些外行参与进来?既然你们有这样的能力和保密要求,完全可以自己暗中调查!” “彭老师,术业有专攻。我们部门人很少,更侧重于‘应对’而非‘研究’。像这次涉及古代墓葬、地质结构、生物化学异常……这些专业领域,我们确实缺乏顶尖的专家。” 汪好叹了口气,露出些许无奈:“组织的考虑是,在确保核心机密和行动主导权的前提下,有限度地引入像您、刘老师这样的顶尖科学家,从各自专业角度提供辅助分析和建议,或许能更快破解谜题,找到更稳妥的处置方案。” “所以……” 另一边帐篷中,陈先锋身体微微前倾:“在庙里,虫卵碎了,也是你们处置方案的一部分?是你们故意弄碎的?” “不,不完全是故意。” 钟镇野表情严肃起来:“触碰那虫卵本身就有巨大风险,会引发强烈的精神冲击,这一点在福临已经验证过了。我冒险接触,是为了获取更深层的信息。虫卵的崩解……更像是一种触发机制被启动后的自然结果。我们得到了关键信息,但虫卵本身……似乎完成了它的某种使命,或者失去了维持形态的基础。” “什么关键信息?” 陈先锋立即追问起来:“那庙里的怪物又是怎么回事?汪老师怎么把它引走的?她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和那怪物有关?” “信息很模糊,指向其他可能存在类似虫卵的地点。至于那怪物……我们称之为‘阴龙王’,是当地传说与某种古老负面能量结合产生的畸变体,盘踞在那座庙里很久了。” 钟镇野略作沉吟,选择性地回答:“汪老师利用了一些……方法,暂时将它引开,为我们进入庙内核心区域创造了机会。她现在的虚弱,主要是过度消耗和受到了一些负面能量的侵蚀,不过我们已经做了应急处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时间恢复。” 画面快速交替,两边问答持续,钟镇野和汪好的回答在核心框架上高度一致,细节相互补充,形成完整闭环。最后,两个帐篷内的询问几乎同时接近尾声。 陈先锋合上笔记本,目光复杂地看着钟镇野,叹了口气:“钟记者……或者说,我该叫你别的什么?你们说的这些,太……不可思议。但我有种感觉,你没全说实话,至少,没说出最核心的那部分。” “陈组长,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钟镇野坦然回视,轻轻笑道:“更深的,涉及组织根本规则和这次事件的核心机密,我无权透露,即便说了,对你们,对现在的局面,也未必有帮助,您只需要知道,我和汪老师,和你们的目标在根本上是一致的,都是弄清真相,控制风险,保护该保护的。” 另一边的医疗帐篷内彭书瑶也放下了笔,脸上冷硬的线条缓和了些许。 她看了一眼汪好,无奈道:“……这一切,还是太难以接受了。** 汪好疲惫地闭上眼睛,缓缓道:“我知道,所以,组织才要求严格保密。今天之所以向你们三位透露这些,一是因为你们已经卷入了事件核心,目睹了超常现象,有必要给予一定程度的解释,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二是因为,在后续可能的研究和处置中,或许还需要你们的专业协助。” “但请记住,今日所言,仅限于此帐篷之内。离开这里,忘掉那些超越常理的部分,只需记得我们是在执行一项国家高度机密的重要任务。否则……纪律的严肃性,你们是清楚的。”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 刘省点了点头,收起记录本,看向彭书瑶,彭书瑶沉默片刻,最终也缓缓颔首。 询问结束。 陈先锋和彭书瑶各自拿着厚厚的询问记录,走出帐篷,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汇合,刘省也跟了过来。 两人将记录递给刘省,刘省就着昏黄的营地灯光,快速翻阅、比对。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半晌,刘省抬起头,脸上残留着震撼,但更多的是某种释然的困惑:“两边说的……基本一致,核心框架、关键细节、甚至对一些现象的描述……都对得上。” 陈先锋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火:“他们会不会……在岛上就对好了说辞?汪老师醒得比我们预计的早?” 彭书瑶望着医疗帐篷的方向,那里透出微弱的光,汪好的身影静静躺着。 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虽然不想承认……但可能性不大。汪老师被抬回来时,状态极差,几乎昏迷,直到我们进去前,医护人员都确认她需要静养。” “另外,她醒来后,我们也几乎是立刻开始询问,就算中间有极短暂的清醒,以她当时的状态,也没精力和小钟核对如此多、如此一致的细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关于专业领域的细节呼应,比如对我们参与必要性的解释,对虫卵研究价值的说法……不是临时能编得这么圆的。” 陈先锋狠狠吸了一口并未点燃的烟,吐出无形的烟雾,最终叹了口气:“他娘的……这世界,真他妈的有我们不知道的另一面?” 刘省将记录本收好,拍了拍陈先锋的肩膀:“老陈,既然对得上,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至少,他们给出了一个能逻辑自洽的解释。至于更深的……或许真如他们所说,那不是我们该深究的,咱们的任务报告,有的能写,有的……恐怕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三人站在夜色中,久久无言。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巨石投入他们原本平静认知的深潭,激起的涟漪,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息。 此时,钟镇野所在的帐篷里。 透过帆布缝隙,可以看到钟镇野靠坐在行军床上,并未休息,而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听着外面的对话,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的笑意。 串供?何止是串供。 根本是通过默言砂实时沟通,同步应答,这要还能对不上,那才是见了鬼了。 现在,眼前的麻烦暂时应付过去了。 接下来,该认真考虑下一步了。 临泉镇……初始的相遇处…… 盼盼,会在那里吗? 第二十八章 临泉 第二十八章 临泉 调查组的撤离悄无声息,如同他们来时一样。 破旧的马达渔船突突地驶回临泉镇简陋的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海天交接处涂抹着浓淡不一的橘红与灰紫色,码头上零星几点灯光亮起,带着五十年代特有的昏黄与寂寥。 众人依次下船,脚步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钟镇野搀扶着汪好,她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自己缓慢行走,脸上的鳞片褪尽后,只留下过度消耗后的苍白与深刻倦容。 踏上坚实的土地,汪好轻轻呼出一口气,在钟镇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要是接下来……都像这次一样,倒也简单了。虫卵不用大费周章搬运,你还能拿到关键线索,甚至恢复一部分力量……” 钟镇野微微摇头,同样低声回应:“别忘了,福临市那个最先发现的虫卵,可没有碎。严教授他们把它运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在某个保密实验室里了,那个虫卵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触发它崩解的条件不同。” 汪好眼神微凝,点了点头:“嗯,放心,我记得。五枚虫卵,形态相似,但状态可能各异,福临那个,是关键参照。” 说话间,其他几人也已下船聚拢过来。 陈先锋安排人员清点、搬运所剩不多的器材和样本,刘省和彭书瑶站在一旁,神情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松懈,更有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沉重。 汪好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在临泉镇稍作休整。刘老师……” 她看向刘省:“麻烦你尽快着手,研究一下小钟与陈组长带回来的虫卵碎片样本,虽然量很少,又是粉末状态,但或许能分析出一些基础物质成分,和福临那枚完整的做个初步对比。” 刘省闻言,立刻打起精神,推了推眼镜:“没问题,汪老师。这是我分内的事。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小镇上的条件……我手头带的简易检测工具很有限,想要做稍微详细一点的成分分析,恐怕……” 彭书瑶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未消的别扭:“我这边呢?这次我好像除了跟着跑了一趟,转了几个石头人,什么事都没做。” 汪好转向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己人”的坦诚:“彭老师,现在咱们也算是知根知底,并肩经历过一些事情了,接下来的活,你是必须得帮,也只有你能帮。” 说着,她从随身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递了过去。 彭书瑶疑惑地接过,展开。纸上是用铅笔画的几幅极其简陋、线条笨拙的风景画:波涛中的孤岛轮廓、锯齿状的雪峰山脊、沙漠中的金字塔尖顶、盘根错节的巨树与树洞…… 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充满了地质学家对粗糙图示的本能嫌弃:“这……这谁画的这是?!也太不专业、太粗陋了!比例完全失调,地形特征模糊,这雪峰的褶皱走向根本不对,还有这树的根系……” “是我画的。” 钟镇野在一旁弱弱地举起了手:“彭老师,我实在不擅长这个,而且……当时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闪现,也不过就是短短一瞬,我能记住并描摹下来的,也就这些模糊的印象了。” “闪现一瞬?什么画面?”彭书瑶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钟镇野,又迅速转向汪好,带着惊疑。 汪好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小钟在接触福临那枚虫卵时,除了看到一些历史片段,还看到了几个不同的地点景象。这些画面,很可能指向其他类似虫卵可能存在的位置。其中一幅,描绘的就是花浪岛,特征基本吻合,而我们,也确实在这里找到了第二枚虫卵。”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玄乎,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这些地点的线索,根本不是她之前宣称的靠古籍、风水推演出来的,而是源于某种超自然的、类似预知或信息投射的“幻视”,并且已经被初步验证了! 若是放在今天之前,彭书瑶绝对会对此嗤之以鼻,斥为无稽之谈。 但此刻,经历了阴龙王的恐怖,目睹了汪好和钟镇野的非人能力,再听到这个解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基于“纯粹科学”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那几张粗糙的画纸小心抚平,重新折好,郑重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袋里。 “行吧……这事,我尽力。”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好在,这几个地方描绘的特征还算比较鲜明,有孤岛、雪峰、沙漠金字塔、热带巨树……都是相对独特的地貌,我会尽快查阅资料,比对地图,尝试确定它们最可能的位置。不过……” 她看向汪好,提出了实际需求:“我需要书籍和地图,大量的、比较齐全的地理、地质、地貌类参考资料。临泉镇这里……恐怕没有。” 刘省也在一旁补充道:“汪老师,我这边也是,虫卵碎片的研究,需要更专业的实验室和设备。在这里,我最多能做点最基础的目测和简单的化学测试,想要深入分析,必须去市里,甚至省城的科研单位。” 情况很明确:后续的线索解析和研究工作,都需要更好的资源和环境,留在临泉镇这个偏僻小镇,效率太低。 汪好与钟镇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读懂了对方的打算。 “既然这样。” 汪好开口,做出了安排:“陈组长,麻烦你,护送刘老师和彭老师,带上现有的样本和资料,立刻动身前往最近的市里,联系上级,申请必要的支持,确保两位老师的研究工作能尽快开展。” 陈先锋一愣:“那你们呢?” “我和小钟,还需要在临泉镇留一下。” 汪好语气平静:“我们需要处理一点……后续的扫尾工作,以及核实一些本地可能残留的线索,不会很久。” “扫尾工作?什么扫尾?” 彭书瑶立刻追问,眼神里充满怀疑:“花浪岛的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虫卵也碎了,还有什么需要单独处理的?难道你们又发现了什么没告诉我们?” 刘省也劝道:“汪老师,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钟记者也消耗不小,留在这里,万一再有什么意外……不如我们一起行动,互相也有个照应。” 陈先锋更是直接表态:“不行!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把你们两个单独留在这,不符合安全规定!而且,你们那个什么‘部门’的任务,既然我们已经参与进来了,就该全程知情、协同行动!” 面对三人几乎一致的反对和质疑,汪好和钟镇野面露苦笑。 他们当然不可能说出真实原因,因为根据那条“回到初始的相遇处”的线索,林盼盼最初加入队伍的地点临泉镇,他们是必须要探索一下的,他们需要留下来寻找可能存在于这个时间点的队友! 这个理由,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几位同志。” 汪好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语气却依然坚定:“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请相信,我们留下来,处理的是我们部门内部的一些流程性事务,以及一些需要极度保密、不适合更多人知晓的细节核实。这与花浪岛的核心事件关联不大,但对我们后续的整体判断很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陈先锋:“陈组长,你是军人,应该明白,有些任务环节需要分割处理。我和小钟有自保的能力,也有紧急联络的方式。这样吧,我们只留一夜。明天一早,无论是否有进展,我们都会立刻动身,去市里与你们汇合。如何?” 她的理由依旧模糊,但态度坚决,且给出了明确的时间限制。 陈先锋眉头紧锁,盯着汪好看了半晌,又看看钟镇野。钟镇野朝他点了点头,眼神坦荡。 最终,陈先锋重重吐出一口气,算是妥协,但语气严肃:“一夜!就一夜!明天早上八点,我要是没在码头等到你们,或者接到你们的消息,我会立刻带人回来找!这是底线!” “好,一言为定。”汪好应承下来。 刘省和彭书瑶虽然仍有疑虑,但见陈先锋做了决定,汪好又给出了时限,也不好再强求。 毕竟,汪好那个“神秘部门”的身份,此刻像一层无形的隔膜,让他们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以纯粹同事或专家的身份去干涉其内部行动。 事情就此敲定。 陈先锋立刻去安排车辆和人员,护送刘省、彭书瑶以及重要样本资料先行离开,码头上很快只剩下汪好和钟镇野两人,望着那几辆老旧的吉普车卷着尘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海风带着凉意吹来,码头重新变得安静,只有零星归航的渔船和远处镇子里隐约的人声。 钟镇野转过身,看向汪好:“他们走了,我们从哪里开始找?”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座熟悉的、却又因时代而显得陌生的小镇。 五十年代的临泉镇,建筑低矮陈旧,道路狭窄,完全没有后世旅游小镇的繁华,但基本的格局,似乎并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那栋他们之前住过一晚的、灰扑扑的二层砖木结构小楼……临泉镇招待所。 “我们第一次见到盼盼,是在临泉大酒店。但在1953年……” 汪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恍惚感:“那个位置,应该就是这里了。” 钟镇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招待所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朴实,甚至有些简陋,与记忆中那座现代化酒店毫无相似之处。 但位置,似乎……真的重叠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迈步朝着那栋小楼走去。 夜幕,正悄然降临。 第二十九章 不是盼盼,但……? 第二十九章 不是盼盼,但……? 招待所的门厅狭窄,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灰尘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晃动的阴影。 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的中年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汪好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一份盖有保密单位红印的介绍信,这是她之前为调查组准备的官方文件之一,虽然单位名称模糊,但印章的规格足以震慑这个小镇招待所的负责人。 “同志,我们是上级派来执行特殊任务的。需要见一下你们这里的负责人。” 前台男人愣了一下,打量了汪好和钟镇野一眼,似乎察觉到来人不太寻常,连忙放下算盘:“两位同志稍等,我这就去叫所长。”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同样穿着半旧中山装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些许不安:“两位同志,我是这里的所长,姓赵。请问有什么指示?” 汪好示意他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小房间里,钟镇野默契地侧身,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赵所长,我们正在执行一项秘密调查任务。” 汪好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如实、详细地回答,并且严格保密。” 赵所长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连连点头:“一定一定,配合组织工作是我们的责任。同志请问。” “你们招待所的员工里,这段时间……大概近一两年吧,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某个人,在没有什么明显变故的前提下,性格、行为方式,忽然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汪好斟酌着用词,试图描述玩家降临可能带来的异常:“比如,原本内向的突然变得外向,或者原本对某些事不感兴趣的,突然开始热衷,甚至……开始打听、调查一些比较奇怪、超出他日常范围的事情?” 赵所长皱着眉头,努力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这个……好像没有。我们这儿人手不多,大家情况都熟悉,没听说谁有这么大变化,最多就是小年轻谈恋爱心情起伏,或者家里有点事烦心,但您说的这种……没有。” 钟镇野在一旁补充:“不一定非得是员工,住客呢?最近有没有接待过什么比较特殊、神神秘秘的住客?行事让人看不透,或者做的事情不太符合常理的?” “住客……” 赵所长摸着下巴,沉吟起来:“来往客人不少,大多是出公差的干部、技术员,或者附近村子上来办事的……要说特别神秘古怪的……” 他忽然眼睛一亮:“诶,还真有!不过……他不是住客。” 汪好和钟镇野精神一振,同时追问:“不是住客?那是什么人?” “就是去年冬天,快过年那会儿吧,有个人来我们这儿,不是住宿,也不是吃饭,就是在前台这儿打听事儿。” 赵所长回忆道:“问得还挺怪,当时值班的老王还跟我说来着,觉得这人有点……说不上来。” “打听什么事?他人呢?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钟镇野追问。 “具体问的啥……过去半年了,老王可能记得清楚点,至于信息……”赵 所长摇头:“当时他就是问问,没住宿,也没登记,问完就走了,对了,他好像还画了点什么。” 画? 钟镇野和汪好心头一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难道是盼盼?她在通过图画传递信息? “那人……是女孩子吗?”汪好试探着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是啊,是个男的。” 赵所长肯定地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挠挠头:“他当时问啥来着……我这记性。这样,我把那天当班的几个人都叫来,你们问问?” 很快,赵所长叫来了三个人:前台登记员老王,一个负责烧水打扫的阿姨,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服务员。 钟镇野则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不是女孩子,是男的?难道是大师? 另一边,招待所的三人很快就来了,听说是有“秘密任务”的调查人员询问,三人都有些紧张,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起来。 “对对,是有这么个人!去年腊月,天儿挺冷的。” 老王先开口:“大概……二三十岁?样子挺普通,穿着半旧的黑棉袄,戴着顶灰帽子,脸冻得有点红,说话口音……听不出具体是哪儿的,挺标准的普通话。” 烧水阿姨接口:“是哩,我给他倒热水的时候瞟了一眼,人看着挺和气的,就是眼神……有点空,好像心里装着挺重的事,他问的话我听见两句,问咱们这儿有没有来过奇怪的人,特别是‘看着像从别处来,不太适应这儿’的人。” 年轻服务员补充:“他还拿了铅笔和纸,在咱们前台的废纸背面画来着!画得可丑了,跟小孩涂鸦似的,我当时还想,这人看着挺正经,画画水平咋这么差……” 钟镇野立刻抓住重点:“画了什么?那画还在吗?” 三人面面相觑。老王迟疑道:“他画完,就指着画上的人问我们见没见过……我们都说没见过,他就挺失望的,把画……好像就随手放前台了?后来……” 烧水阿姨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小刘!画是不是在小刘那?” 叫小刘的正是那个年轻服务员,她脸一红:“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人当时失魂落魄的,千交待万交待,说要是看着人,要想办法告诉我,我就没舍得扔,那张纸……我后来放哪儿了?” “麻烦你,马上去找一下,那张画非常重要。”汪好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急迫。 小刘见领导神色严峻,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寻找。 等待的间隙,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皆是心中疑窦丛生。 男性?二三十岁?肯定不是盼盼了。 慧明大师吗?大师也是男性,年龄……倒也可能符合。 但是,大师为什么会来临泉镇? 更重要的是,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和“回到初始的相遇处”这条线索,在这里留下痕迹的,最可能是林盼盼。 如果不是盼盼,也不是大师……那会是谁? 大约二十分钟后,小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皱巴巴的泛黄纸张。 “找、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将纸递过来。 钟镇野和汪好立刻接过,凑到灯光下细看。 纸上是用铅笔勾勒的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确实如同涂鸦。 画的是三个人。 左边一个较高的男性,站姿……勉强能看出是站姿,他身体周围,用许多短促潦草的线条画出一团团“火焰”般的东西,向上蒸腾,脸上没有五官细节,只有一个圈代表头。 中间是一个稍矮的女性,脖子上画了一个夸张的、几乎和头一样大的圆圈,代表项链?眼睛的位置点了两个浓重的黑点,旁边还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仿佛眼睛在发光。 右边是一个更矮些的女性,头发用许多波浪线表示,似乎在飘动,最显眼的是,她的肩膀上,趴着一条歪歪扭扭、如同蚯蚓般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条“蛇”。 画的右下角,似乎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迹,但被橡皮用力擦过,只剩下一点残痕,无法辨认。 看到这幅画的瞬间,钟镇野和汪好的心脏几乎同时停跳了一拍! 尽管画工拙劣到可笑,但那三个形象的特征指向,实在太鲜明了! 周身蒸腾“火焰”的男性,就是钟镇野,那所谓的火焰,是杀意! 戴着醒目项链、眼睛似有神光的女性,毫无疑问就是汪好,项链是九星璇玑扣,眼有神光,那不就是瞳术吗? 头发飘动、肩趴小蛇的矮个女性更不必说,当然就是林盼盼! 这画的就是他们三个! “这……” 汪好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声音压得极低:“毫无疑问……是我们的人留下的。” 钟镇野盯着画,脑中飞速运转:“男性……二三十岁……不是盼盼,也不是大师……大师没理由画我们三个,更没理由知道盼盼肩膀上有蛇这个细节。除非……” 一个更加不可思议、却又隐隐贴合某些碎片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他们纷乱的思绪。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个,我们需要单独商量一下。” 钟镇野强定心神,转头对招待所的几人道:“麻烦各位了。” 几人连连点头,退了出去,把这个小房间让给了他们。 直到这时,两人才几乎是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难道……是……”汪好声音发干。 “雷哥?”钟镇野轻声接上。 是的! 当时参加《好事》副本,来到临泉镇、登上花浪岛的,正是钟镇野、汪好、雷骁三人!林盼盼是在那个副本中才加入的! 这幅画上没有吴笑笑,没有慧明,也没有钟镇野后来才获得的百八烦恼棍……时间点,恰好卡在他们四人初遇、队伍雏形刚成的那一刻! 可是……雷骁? 雷骁明明已经在《怨仙》副本后,被从游戏的历史中被抹除了! 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从未经历过游戏、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的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游戏相关记忆的人,怎么会来到这个错乱的副本?怎么会知道他们三人的特征?怎么会留下这样一幅指向明确的画? “雷哥……已经从副本的历史中被抹除了。” 汪好喃喃重复着这个事实,试图理清逻辑:“现在的他,是从来没有经过游戏的普通人……他不该有这些记忆,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钟镇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先别急着下结论。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一定认识我们,知道我们队伍早期的模样,并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留下信息,寻找我们,这是我们进入这个副本后,除了彼此,第一次明确接收到来自队友的信号!” 他话还没说完,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赵所长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歉意和恍然:“两位同志,打扰一下,刚才我又仔细问了一遍,老王想起来,那个留下画的人,临走前除了问话,还……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钟镇野和汪好异口同声。 “他说……” 赵所长回忆着:“他说,如果以后有人,特别是看起来……嗯,比较特别的人,来打听类似的事,或者看到这幅画有反应,可以告诉他们,去这个地方找他。”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递了过来。 钟镇野立刻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同样有些潦草,但清晰可辨: 【回到初始的相遇处】 第三十章 回东阳 第三十章 回东阳 招待所的夜晚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海风掠过窗棂的呜咽。 钟镇野和汪好各自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旋着那副火柴人画、那句留言。 线索指向明确,却又迷雾重重。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街道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里,招待所门口便传来了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 陈先锋到了。 他独自开车前来,看到汪好和钟镇野走出招待所,他下车,帮他们放好简单的行李,全程没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汪老师,钟记者,上车吧。”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 陈先锋专注地开车,目光直视前方颠簸的砂石路。 汪好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钟镇野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带着鲜明五十年代印记的田野和村庄,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车行平稳,眼看白河市那并不高大的城墙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汪好才缓缓睁开眼睛,打破了沉默:“陈组长,刘专家和彭老师那边,进度怎么样?” 陈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答道:“昨晚到市里后,两位老师就立刻去找了本地文化局和卫生局的领导,出示了证件和文件,申请到了临时的实验室和查阅资料的权限。” “今天一早,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别开始工作了,刘老师在分析那些粉末样本,彭老师在查阅地理资料。看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嗯。” 汪好应了一声,略作沉吟,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这样,陈组长,你们先留在白河市,继续配合刘、彭两位老师的工作,我和小钟,需要去一趟东阳市。” “东阳市?” 陈先锋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赞同:“东阳市在隔壁省!距离不近,路也不好走!这……这合适吗?任务还没结束,我们不应该集中力量先把花浪岛带回来的东西研究清楚吗?万一那边又有什么发现,需要你们……” “这部分工作,涉及到我们部门内部的一些后续追踪和线索核实,具体的细节……不方便透露。” 钟镇野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坚定:“陈组长,刘老师和彭老师的研究是基础,很重要,但他们的工作需要时间,不是一两天就能出具体成果、确定下一个明确目标的。在等待他们结果的同时,我们不能干等,东阳市这条线,是我们必须尽快去核实的。” 汪好也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同样鲜明:“小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分头行动,效率更高,白河市这边,有你在,有两位专家在,我们放心,东阳市那边,我们自己能应付。” 陈先锋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汪好,又看看钟镇野,显然极不情愿。 但他也清楚,一旦涉及到汪好口中那个“神秘部门”的“内部事务”,他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 “这事……”陈先锋最终叹了口气:“总得跟刘老师和彭老师通个气吧?不然我这边也没法交代。” “可以。”汪好点头:“到了白河市,我们当面和他们说。”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逐渐苏醒的白河市。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和灰扑扑的墙壁,偶尔能看到刷着标语的宣传墙和早起赶着上班、上学的人群,自行车铃声清脆。 他们很快在市文化局旁边一处僻静的小院里找到了临时安置点。 刘省和彭书瑶果然已经投入工作。 刘省在一间临时改造的、堆满瓶瓶罐罐的屋子里,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虫卵粉末置于显微镜下;彭书瑶则占据了隔壁的资料室,面前摊开了厚厚的地图册、地理志和一堆泛黄的旧资料,眉头紧锁,对着钟镇野那几张抽象画苦思冥想。 听闻汪好和钟镇野要单独前往东阳市,两人的反应与陈先锋如出一辙,震惊、不解、疑虑重重。 “东阳市?现在去?汪老师,你的身体……”刘省首先表示担忧。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去?这里的分析才刚起步,万一需要你们配合呢?” 彭书瑶的质疑则更加直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们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没告诉我们?” 汪好和钟镇野早有准备,给出的依旧是那套“内部线索核实”、“时间紧迫”、“分头行动效率更高”的说辞,细节依旧模糊,态度诚恳,但底线分明。 刘省性格相对温和,见汪好坚持,钟镇野也从旁解释,虽然满腹疑虑,最终还是选择了理解和妥协,只是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彭书瑶则不同。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汪好和钟镇野脸上来回扫视,沉默了片刻,才冷硬地开口:“汪妤洁同志,钟正同志,我尊重你们部门的……特殊性。但这次联合调查,是上级指派的任务,你们作为核心成员,擅自脱离集体,前往异地,且无法提供明确、可信的理由,这种行为,我无法认同,也有责任向上级如实反映情况。” 她的话说得直接,不留情面。 显然,花浪岛的惊险经历和后续的“保密部门”解释,并未完全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对汪、钟二人这种神神秘秘、时常脱离常规的行事风格,产生了更强烈的不安和警惕。 汪好和钟镇野心中苦笑。他们当然不可能说出真实原因……去找“初始的相遇处”,寻找可能存在的雷骁或林盼盼的线索,这个理由在彭书瑶听来,恐怕比“保密任务”更加荒谬。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服这位固执的地质学家。 “彭老师。” 汪好最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你有你的职责和原则,我们理解。你可以按照程序,将我们的动向向上级汇报。但是,东阳市,我们必须去,这是任务需要,也是……为了尽快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如果因此产生任何问题,责任由我承担。”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彭书瑶也无话可说了。 她深深看了汪好一眼,又瞥了钟镇野一眼,最终拿起笔,在本子上重重记下了几笔,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但也表明了她会履行“上报”的程序。 钟镇野和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无奈。 编造的“特殊部门”身份,就像一层脆弱的保护壳,在彭书瑶这种较真且原则性强的人面前,随时可能被戳破,上报的后果难以预料,但眼下,寻找队友、破解副本谜团才是当务之急,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事情就此敲定,陈先锋虽不放心,但也只能服从安排,留在白河市负责协调和安全,汪好和钟镇野几乎没有停留,带上最简单的行李,便直奔火车站。 白河市火车站在五十年代显得简陋而繁忙,红砖砌成的站房,月台上挤满了挑着担子、背着包裹、衣着朴素的人群,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嘶哑悠长,喷吐着滚滚浓烟。 挤上那趟开往邻省的绿皮火车,找到硬座车厢里两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钟镇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厢里充斥着汗味、烟草味、食物味和煤烟味,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农田和远山取代。 钟镇野压低声音,对身旁闭目养神的汪好说:“彭老师说要上报……我们编的那个部门,恐怕经不起细查。到时候,怎么收场?” 汪好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或者……”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调侃:“要不,找找你那个未婚妻杜若同志?她爹不是挺有本事的吗?都能把你一个小记者,运作进咱们这个级别不低的特别调查组,让他出面,帮忙解释一下?” 钟镇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极其无奈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汪姐……她是钟正的未婚妻,不是我的,这关系借来的,用着心虚。” “哎呀,分那么清干嘛,你现在不就是钟正吗?” 汪好轻笑,语气更加暧昧:“再说了,你可是队长,这点小事,不会搞不定吧?让岳父大人出马,镇压一下不听话的专家,不是很合理吗?” 钟镇野翻了个白眼,干脆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时间不想理她,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的“哐当”声,仿佛在应和他此刻郁闷的心情。 见他不接茬,汪好笑道:“行了,不逗你了,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在这个副本里待了二十多年,也不是白待的,积累的人脉关系,总比你一个刚出道的小记者强。彭书瑶那边,我来想办法圆过去,尽量不让她捅出大篓子。” 说着,她拍拍钟镇野的肩:“但是,你还是要让杜若帮个忙。” 钟镇野这才转回头,疑惑地问:“那什么忙?” “让她帮忙找人。”汪好直言。 “找人?” “对。” 汪好压低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个留下火柴人画和留言的人出现,意味着我们的队友,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这个副本,只是和我们一样,陷入了时空错乱,找不到汇合的方法和线索,他们一定也在想方设法找我们。”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之前我们只是利用新闻报道发了个信号,但效果有限,一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慢,覆盖范围窄;二来,就算队友看到了我们在古墓边的照片,知道我们在福临市附近活动过,可现在我们离开了福临,去了花浪岛,现在又要去东阳市……他们如何知道我们的具体行踪?如何联系我们?” 钟镇野明白了:“你是说,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公开的联络点或者寻人启事?让杜若在报社,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发布一些只有我们内部人才懂的暗号或关键词,并留下一个可以联系到我们的方式?这样,如果队友看到了,就知道该往哪里找,或者至少知道如何传递信息?” “没错。” 汪好点头:“杜若是记者,在福临日报社,有发布信息的渠道和一定的社会关系,让她帮忙留意,如果有人因为那些关键词找上门,就立刻想办法通知我们。” “这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效率要高得多。我们主动去寻找‘初始的相遇处’,同时也给可能存在的队友,留下一条能找到我们的路。” 这个思路清晰且实用,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这几乎是唯一可行的、主动建立联系的笨办法。 火车在旷野中穿行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了东阳市火车站。 五十年代的东阳市,与钟镇野和汪好记忆中的现代化都市截然不同。 站台陈旧,出站口外是狭窄的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墙面斑驳,偶尔能看到一两栋稍高的“洋楼”,也是灰扑扑的。 路上行人匆匆,衣着朴素,自行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偶尔有老式的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扬起一片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和市井生活混合的气息,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 城市尚未大规模开发,许多后世熟悉的街区、地标都还未出现,甚至连基本的城市轮廓都显得模糊而陌生,但大致的方位感还在。 钟镇野很快在车站附近找到了一个挂着“邮电局”牌子、有公共电话的小隔间。 投币,拨号,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终于被接起。 “喂?哪位?”杜若清脆干练的声音传来。 “若若,是我,钟正。”钟镇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阿正?!” 杜若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惊喜,随即又压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埋怨:“你还知道打电话啊?这都两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汪老师呢?你们没事吧?任务顺利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钟镇野只能耐心地一一应付:“我们都好,汪老师也没事,任务……有些进展,但还没结束,打电话是有事需要你帮忙。” “帮忙?你说。”杜若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几个词语:“寿衣,阴宅,野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杜若有些不解:“什么?寿衣?阴宅?野火?阿正,你说什么呢?这是什么暗号吗?” “对,算是暗号。” 钟镇野没有解释:“若若,你记好这几个词,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人,无论是谁,通过报社,或者别的途径找到你,提到这三个词中的任何一个,或者表达出对这三个词有特别的兴趣,你一定要立刻问清楚对方的联系方式,并且想办法通知我。这非常重要,关系到……任务的后续。”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杜若虽然依旧困惑,但出于对“钟正”的信任和对“任务”的重视,她没有多问,立刻应承下来:“好,我记住了。寿衣、阴宅、野火。如果有人找,我就留意,然后通知你,可是……我怎么通知你?你们现在在哪?接下来要去哪?” “我们现在在东阳市,接下来……可能还会去别的地方,我会尽量定时给你打电话,如果有紧急情况……” 钟镇野想了想:“你可以试着通过你父亲联系陈先锋陈组长,他现在在白河市配合刘省和彭书瑶老师工作,他应该有办法找到我们;另外,你也可以尝试在报纸上登相关信息,我们会尽量每天买新报纸,有信息,我们会看到。” “东阳市?你们跑那么远去了?” 杜若又是一惊,但很快压下:“行,我知道了。你自己一定小心,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钟镇野走出邮电局隔间,看到汪好已经等在门口。她身边靠着两辆半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简单的帆布行李袋。 “电话打完了?”汪好问。 “嗯,说好了。” 汪好点点头,拍了拍身边自行车的座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条件有限,汽车是别想了。只征用到这两辆自行车,咱们接下来的路程……就得靠这个了。” 钟镇野看着那两辆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笨重自行车,又看看眼前陌生而古老的东阳市街道,也笑了笑。 “行,骑车就骑车。反正……” 他骑上车,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投向城市某个大致的方向:“那条河滩,不会太远。” 汪好也跨上另一辆车,动作略显生疏,这二十多年她坐车骑马的时候多,亲自蹬自行车的机会反而少了。 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汇入了东阳市傍晚稀疏的车流人流,朝着记忆中东阳市郊、那个他们最初相遇的河滩方向,缓缓驶去。 第三十一章 初遇 第三十一章 初遇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些许慵懒的暖黄,斜斜地洒在河滩上。 河水潺潺,冲刷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两岸芦苇丛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一切,都和他们记忆中《陶瓷》副本最初降临时的景象,惊人地相似。 钟镇野和汪好下了自行车,将车随意靠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他们站在河滩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宁静得近乎寂寥的景色。 除了流水、卵石、芦苇,以及偶尔掠过水面的飞鸟,空无一人。 汪好脸上那一路紧绷的、带着期盼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随即化作一丝自嘲的苦笑。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失落:“真是的……刚刚骑车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会不会一到这儿,一抬眼,就看见雷哥叼着烟,蹲在那块大石头上等我们呢……像个傻子一样。” 钟镇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地安慰道:“没事,好事多磨嘛,线索给得模糊,我们自己找找看,说不定有什么痕迹,或者需要触发什么条件。” 两人将自行车和简单的行李留在原地,开始在河滩及周边仔细搜寻起来。 他们分头行动,沿着河岸上下游各走了几百米,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芦苇荡,检查着岸边被水流冲刷出的凹陷和巨石背后,钟镇野甚至跳下河滩,蹚着清凉的河水,查看了几处水流较缓、可能有人停留过的浅滩。 除了几只受惊跳走的青蛙,几窝野鸭蛋,以及一些被丢弃的、早已腐烂的破渔网和罐头盒,一无所获。 下游方向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水花声,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心中微动,立刻循声找了过去。 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前方是一处水势稍缓、形成一个小小水湾的地方。 三个约莫七八岁、光着屁股蛋的男孩正在水里扑腾,互相泼水嬉戏,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他们皮肤晒得黝黑,身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在这里野泳。 看到两个陌生大人突然出现,三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下身,慌张地往岸边缩。 钟镇野和汪好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刚才那点期待瞬间落空。 汪好板起脸,故意做出严肃凶狠的样子,上前一步,指着河水:“你们几个!谁家的小孩?不知道这河里水深危险吗?还敢光着屁股在这儿玩水!淹着了怎么办?快上来!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们抓起来,送到你们爹妈单位去!” 她此刻虽然脸色苍白,但毕竟是做了二十多年“汪老师”、自带威严,加上刻意拿捏的腔调,还真把那三个小屁孩唬住了。 孩子们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爬上岸,抓起丢在草丛里的破旧裤衩就往身上套,嘴里不停讨饶:“奶奶饶命!奶奶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一句“奶奶”,又给汪好气得够呛,眼睛都眯了起来,开始放杀气。 “快回家去!”钟镇野只觉得好笑,但还是板着脸,挥挥手。 三个孩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和渐行渐远的惊惶叫声。 赶走了孩子,河滩重新恢复了寂静,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汪好叹了口气,走到水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蹬了大半天自行车,又走了这么一圈,对她这个年纪和刚恢复的身体来说,着实有些吃力。 钟镇野也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眉头微蹙。 明明线索指向“初始的相遇处”,这里也确实是他们记忆中最初相遇的地点之一,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难道时间不对?队友还没“降落”到这个时间点?还是地点理解有误? “初始的相遇处……” 钟镇野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像过电影一样,回溯着最初的每一个细节。 便利店……解决持刀歹徒……汪好开车来接……街对面那个倚着墙、默默观察的身影…… 等等! 钟镇野猛地站直身体,眼睛倏然睁大! “不对!”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和急切。 “啊?什么不对?”汪好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抬起头。 “这里!河滩!不是我们最初的相遇地!” 钟镇野语速飞快,眼神发亮:“汪姐,你还记得吗?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先在便利店里解决了那几个想抢劫的混混,然后你开车过来接我!而当时,雷哥……他就站在街对面,靠着墙,看着我们!” “当时他还当我是歹徒,被吓到了,所以之后见到我,才假装是阿sir,我们不知道他当时在那,但他其实已经在那里了!” 他越说越激动:“那里!便利店门口,那条街!那才是我们三个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虽然当时没有交流,甚至没有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但那里,才是时空意义上的初始点!” 汪好先是一愣,随即也猛地反应过来,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光想着副本正式开始后的河滩了!最初的地方,确实是在城里,在便利店那边!” 两人恍然大悟,心中那点失望瞬间被新的方向感驱散。 他们立刻转身,准备返回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赶在天黑前回到东阳市区,去寻找那个记忆中的便利店所在。 然而,就在他们刚迈出几步时…… “就在前边!就在前边!真的,他们就在那里!” “那个凶凶的奶奶和那个叔叔!” 刚才那几个小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告状般的兴奋和急切,从不远处的芦苇丛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略显浑厚、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年轻男人声音响起:“小鬼头,别又给我谎报军情!这回要再糊弄我,回头我就把你们几个今天又偷偷下水玩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你们爹妈,看他们不扒了你们的皮!”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芦苇被拨动的沙沙声和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钟镇野和汪好的脚步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他们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芦苇丛被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那三个光屁股小孩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最多不超过三十。 他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阔,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深蓝色工装裤和灰色棉布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他手里拎着一副简陋的竹制渔具,肩上还挎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 他的脸……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线条清晰,下颌轮廓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显然是常年户外活动晒出来的,嘴里还随意地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卷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部分表情。 乍一看,这张脸有些陌生,带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未经太多世事打磨的粗粝和朝气。 但钟镇野和汪好,却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叼着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神,那高大挺拔的身姿…… 虽然年轻了许多,虽然衣着气质截然不同,虽然少了历经无数副本生死后沉淀下的沧桑、沉稳和那种内敛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气场…… 但,那分明就是雷骁! 年轻了至少十几岁的雷骁! 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叼着烟,拎着渔具,被几个小屁孩拉来看“热闹”的雷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响。 男人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落在了呆立当场的钟镇野和汪好身上。 他的目光先是在钟镇野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随即又转向汪好。 当他的视线与汪好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睁大的、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明媚轮廓的眼睛对上时…… 男人嘴里叼着的、那截短短的烟头,猛地一颤! 啪嗒。 他手里拎着的简陋渔具,脱手掉落,砸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他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竟然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屁股重重地、毫无形象地坐在了河滩湿漉漉的砂石地上。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凉和坚硬,只是直勾勾地、近乎呆滞地看着并肩站立的钟镇野和汪好,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荒谬、茫然,以及一种仿佛世界观被瞬间击碎的震撼。 他用力地、几乎是狼狈地把嘴里那截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吐了出来,烟头落在水边,发出轻微的“嗤”声。 然后,他用一种梦游般、带着浓重自我怀疑的、近乎呻吟的语气,喃喃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他妈……一定是中午……吃菌子……吃中毒了……” 第三十二章 最初的三人(上) 第三十二章 最初的三人(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河水的潺潺声,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天地间,只剩下河滩上这三个目瞪口呆、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的人,以及那三个搞不清状况、还在嘻嘻窃笑的小屁孩。 雷骁。 这个名字,这个存在,对钟镇野和汪好而言,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没有“死”。 在《怨仙》副本的终局后,在归真观,还有一个“云枢子”,一个有着与雷骁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相似的性情,却承载着另一段平静人生记忆的存在。 从某种哲学或存在的意义上说,“雷骁”并未消亡,只是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但对钟镇野、汪好,还有林盼盼来说,曾经那个与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雷哥”,那个被锢怨铜照的诅咒缠绕、为早已死去的儿子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雷骁,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不仅是肉体,不仅是记忆,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从游戏的历史中悄然抹去。 除了他们三个保留着记忆的队友,再无人记得他曾是陵光小队的一员,曾是一个在诡异副本中顽强生存的玩家。 云枢子道长,归真观的宁静香火,平淡而安宁的生活……这是他们作为朋友,在残酷的选项面前,为雷骁选择的、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他们希望他能摆脱那无休止的痛苦与执念,哪怕是以“遗忘”和“被取代”为代价。 这选择沉重,却带着某种释然的祝福。 可现在…… 夕阳的余晖为河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那个跌坐在地、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疯了”的年轻男人。 那张脸,那眉眼,那叼着烟时习惯性微眯的眼神……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带着独属于雷骁本人的、未经岁月完全打磨的锐气与粗粝。 不是云枢子那沉淀了数十年清修的淡泊与温润。 是雷骁。 是他们记忆深处,那个会骂骂咧咧、会叼着烟、会扛着队友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雷骁!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过钟镇野和汪好的意识,让他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流,带来一阵阵眩晕。 最先动的是雷骁。 他像是终于从“菌子中毒”的幻觉中挣扎出了一丝清明,又像是被某种更深层、更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着,他用手撑着湿冷的鹅卵石地面,有些狼狈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如同他曾经无数次在副本的绝境中挺起的脊梁。 目光,死死地锁在钟镇野和汪好身上,一瞬不瞬。 那眼神里,最初的荒谬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以及某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滚烫的情绪。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河滩,而是虚无的幻境,但很快,步伐变得坚定,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钟镇野也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 汪好紧随其后,她的脚步甚至有些发软,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有言语。 三个人,在河滩中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手臂用力地箍紧,身体紧密地贴合,仿佛要将对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接触,来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钟镇野的脸埋在了雷骁坚实宽阔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合了烟草、汗水和阳光的气息,与记忆中略有不同,少了些血腥与硝烟,多了些泥土与河水的清新,但那核心的感觉,不会错。 汪好从侧面紧紧抱住两人,她的脸颊贴着雷骁另一侧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衬衫。 雷骁的双臂如同铁钳,一手紧紧环着钟镇野的后背,一手用力揽着汪好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钟镇野的头顶,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声响。 三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脸上明明都带着笑,咧开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下撇,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肆意流淌,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沉闷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夕阳将三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羞羞脸!大人还哭鼻子!” “略略略,雷大哥也哭啦!” 三个光屁股小孩在旁边好奇地围观,嘻嘻哈哈地做着鬼脸,不明白这些大人们为什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只觉得有趣。 孩子天真的嘲笑声,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凝固的、情绪满溢的瞬间。 雷骁最先松了松手臂,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转过头,对着那三个小屁孩挥了挥手,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鼻音:“去去去!小兔崽子们,赶紧回家吃晚饭去!再瞎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他故意做出凶狠的样子,但通红的眼圈和未干的泪痕削弱了大部分威慑力。 一个胆子大点的孩子吸溜着鼻涕问:“雷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你还没钓到鱼呢!” 雷骁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渔具,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砂石,没好气道:“回什么回!老子我还有事!乖,快回去,听话,迟点……迟点雷大哥给你们带糖吃,甜掉牙那种!” 听到有糖,三个孩子立刻把“大人哭鼻子”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也不再纠缠,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沿着河滩跑远了,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后。 孩子的喧闹声远去,河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声和风吹芦苇的声响。 三人终于缓缓分开,但手臂依旧搭在彼此的肩膀或背上,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泪痕未干、却又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一时间,竟都失语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剩下心照不宣的傻笑和时不时抬手抹去眼角新渗出的湿意。 夕阳的暖光柔和地勾勒着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一刻,没有副本的诡谲,没有历史的错乱,没有失去的伤痛,只有失而复得的、纯粹到极致的喜悦与庆幸。 过了许久,雷骁才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两年的迷茫、孤独和不确定尽数吐出。 他松开揽着两人的手臂,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沉淀下来,眼神却依旧灼亮,他看向汪好和钟镇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仿佛做梦般的恍惚: “两年前,我在这里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这破衣服,躺在一个土炕上,外面是鸡叫……差点以为,老子这是……穿越到什么八点档苦情剧里了。” 汪好已经擦干了眼泪,闻言轻轻吸了下鼻子,声音还有些哑:“雷哥,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应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你不是应该在归真观,作为云枢子,过着平静的生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恢复了记忆? 雷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困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目光投向缓缓流淌的河水,开始回溯记忆:“我只记得……咱们在《怨仙》副本里,通关了。最后那一刻,我看着你们离开的背影……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在这里,回到了东阳,变成了一个叫‘雷少斌’的……农民。” 他苦笑了一下:“系统没有提示任务,没有倒计时,没有怪物……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线索,跟鬼画符似的飘在我眼前,什么‘回到初始的相遇处’。”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李峻峰那王八蛋骗了我们,他根本没把老子抹掉,而是把我扔进了一个更他妈复杂、更高级的副本里,还把你们都给弄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粗粝和一丝咬牙切齿,但很快又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不过……对我来说,这他妈反而是好事,不用死,不用被彻底抹掉,还能有口气喘着,当然更好,老子当时就想,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得先找到你们。” 接下来的讲述,由雷骁断断续续的诉说和钟镇野、汪好沉默的倾听构成,在夕阳晚照的河滩上,勾勒出他这两年来的轨迹: 最初的茫然与震惊过后,雷骁迅速冷静下来。 线索只有那句“回到初始的相遇处”,他理所当然地将“初始”理解为《陶瓷》副本,也就是东阳市。 于是,他留了下来,以“雷少斌”这个身份在东阳市郊生活、等待,他一边适应这个五十年代的环境,一边想尽办法留意任何可能的异常或线索。 但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绝望的。 一年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警惕中流逝,他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石头,没有等到任何熟悉的面孔,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队友的信号,这个时代闭塞的通讯和缓慢的信息流动,让他感觉自己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无边沙漠。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主动寻找。 于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他踏上了寻找队友的漫漫长路。 没有具体目标,他只能沿着记忆的脉络,去往那些曾经共同经历副本的地点——《陶瓷》所在的杨厝村、《灯》所在的香兰市,《好事》所在的花浪岛,《梦》所在的北侯镇,甚至,他还凭着模糊的印象和地图,长途跋涉,去了一趟《怨仙》副本所在的青圭山、傥骆村一带。 大江南北,舟车劳顿。 这个年代的交通极其不便,路途艰苦远超想象,他靠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混过检查,搭过顺风车,更多的时候是靠双腿和那点可怜的盘缠艰难跋涉。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当地停留一段时间,仔细打听有没有奇怪的人或事发生,有没有类似“回到初始的相遇处”这样的传言。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那些地点在五十年代,大多只是普通的村庄或小镇,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熟悉的气息。 半年多的奔波,消耗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一无所获,身心俱疲之下,他只能再次返回东阳市,这里毕竟是线索指明的地方,也是他降临的起点,或许,希望反而在这里。 回到东阳后,他安顿下来,继续等待,但不再是被动枯等。 他发展了几个“眼线”,就是刚才那三个邻居家顽皮的孩子,他让他们平时在河滩这附近玩耍时,多留意有没有陌生人来这里找人或者打听什么奇怪的事,为此,他没少用糖果零食贿赂他们。 过去几个月,孩子们也确实兴奋地跑来报告过几次,但每次雷骁满怀希望地赶过去,发现都不过是普通的过路人、钓鱼佬,或者像今天汪好那样“凶巴巴”赶小孩的大人。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就在他几乎要开始怀疑,那句“回到初始的相遇处”是不是系统出bug乱码,或者根本就是一个恶意的玩笑时…… 孩子们连滚爬爬地跑来,说河滩那里有两个“很奇怪”的大人,一个奶奶很凶,一个叔叔到处看,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们。 讲到这里,雷骁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浑然不觉,直到钟镇野伸手将烟头拍掉。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因时间或状态而显得些许陌生的队友,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哽咽: “能再见到你们……真好,真的……他妈的好。” 汪好听着,看着雷骁年轻却难掩风霜的脸,大概是想到自己独自渡过的二十三年,想到钟镇野这几日的奔波,再对比雷骁这两年同样孤独的寻找与等待,眼中满是百感交集的感慨。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泪意,也带着释然: “你运气就好了,来到这里,还年轻了这么多,不像我……” 雷骁这才将目光完全聚焦在汪好脸上,仔细端详着她眼角深刻的皱纹,鬓角隐约的灰白,以及那身过于成熟稳重的衣着。 他先前被重逢的狂喜冲击,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汪好外貌的巨大变化,不禁愕然:“小汪,你……你这是扮起小老太太了?角色需要?” 钟镇野在一旁接口,声音低沉:“汪姐不是扮演,她来到这个副本的时间点……比我们早了很多,她在这里,已经真实地生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雷骁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夹着新点燃的烟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看着汪好那双沉淀了太多岁月、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十三年的孤独等待,寻找,坚守……这其中的分量,他刚刚经历过两年,已觉艰辛漫长,难以想象二十三年是何等滋味。 汪好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更有一种风雨过后的平静与坚韧,接着她伸出双手,分别抓住了钟镇野和雷骁的手,用力握紧。 “没事。” 汪好的声音很轻:“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短短半个月,我找到了钟镇野,今天,雷哥你也回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了。” 钟镇野和雷骁几乎同时反手握了回去,力道大得,让汪好心中涌起无尽的暖流。 三只手紧紧交握,皮肤相贴,温度传递,仿佛重新接续上了某种断裂的电流,某种沉寂已久的力量,正在悄然复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河滩上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晚风带来了凉意。 但紧握的手心,依旧滚烫。 过了好一会儿,雷骁才从“二十三年”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问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 “对了……那盼盼呢?她……也在吗?” 钟镇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盼盼应该也在副本里,但……我们还没找到她本人。” 他顿了顿,看向雷骁:“另外,雷哥,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很多事情……都变了。” 雷骁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抬起头,望向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慨、坚毅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没事。” 他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慢慢说,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黑夜彻底降临,河滩被朦胧的夜色笼罩,但紧紧靠在一起的三个身影,却仿佛自带微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与寒意。 第三十三章 最初的三人(下) 第三十三章 最初的三人(下)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钟镇野、汪好跟着雷骁,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几片田埂,来到了东阳市郊一处相对偏僻的农家院落。 院子不大,一圈低矮的土坯墙,两间正屋,一间偏厦,是典型的五十年代郊区农民住房,院子里养着两只鸡,角落堆着些农具和柴火,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黑暗,雷骁一回来,就钻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后,屋里的旧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一盘清炒青菜,一碗咸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糙米饭,还有一小碟煎得金黄的鸡蛋。 “条件简陋,将就着吃。” 雷骁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随手拿起筷子:“我这儿平时就自己对付,今天算是加餐了。” 钟镇野和汪好也不客气,折腾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饭菜虽然简单,但入口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愣。 青菜炒得火候正好,咸淡适宜,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咸菜酸爽开胃;鸡蛋煎得外焦里嫩,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糙米饭煮得粒粒分明,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味道……出奇地好,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雷哥,你这手艺……” 汪好夹了一筷子鸡蛋,有些惊讶地看向雷骁:“一点没退步啊?不,是更好了?” 雷骁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没啥,这两年一个人过,总不能天天吃猪食,瞎琢磨,瞎琢磨罢了。” 钟镇野默默吃着,心中了然。 这不仅仅是为了不亏待自己,恐怕也是一种在漫长孤独和无望寻找中,维持“正常生活”和“自我存在感”的方式,就像汪好花了二十多年去成为“汪妤洁”专家,雷骁则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三人围坐灯下,就着粗茶淡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分别后的经历上。 主要是钟镇野在说。 他挑拣着能说的部分,将雷骁离开后发生的事情,脉络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慧明大师如何加入队伍,自己如何收了吴笑笑这个徒弟,以及后来与柯长生、戚笑合作,共同捕捉嗔烬的人行间走…… 他讲得简略,避开了具体的副本规则、战斗细节和可能触发“即死禁忌”的关键词,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和人物关系。 雷骁默默听着,夹菜的动作变慢,眼神专注,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发出“嗯”、“后来呢”的简短音节。 当听到吴笑笑成为钟镇野徒弟时,他挑了挑眉;听到“嗔烬”和“人行间走”时,他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汪好偶尔补充一两句,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听。 “……大概就是这样。”钟镇野说完,喝了一口粗涩的茶水:“中间其实还经历过几个副本,不过没什么值得说的,直到这次……莫名其妙就进来了。”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所以。” 雷骁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眉头紧锁:“按小钟你说的,只有你那个徒弟,吴笑笑,知道咱们是怎么被弄进这个见鬼副本的?她知道那个木屋里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点头,神色凝重:“是,当时只有她和我在钟家老宅,我走向那个看不见的木屋后,记忆就断了,醒过来,就已经在这个时代,成了钟正。笑笑应该是看到了全过程,并且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确认进入副本,但她现在在哪里,是什么状态,我们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关键的钥匙,很可能在笑笑手里。” 汪好总结道,随即叹了口气:“但眼下,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们只能按照副本给的方向,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向钟镇野:“虫卵,毫无疑问是个关键点,你在触碰福临那枚虫卵时看到了历史幻象,触碰花浪岛这枚时,直接恢复了部分力量,而系统,是在你恢复力量之后,才判定我们完成了汇合,给出了下一条线索‘回到初始的相遇处’,我们循着线索,才找到了雷哥。” 逻辑链条很清晰。 雷骁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翻看着:“所以现在,系统没判定我们三个汇合,是因为……我还没有恢复力量,对吧?”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自嘲道:“来了这鬼地方两年,老子身上那点家当……毛都不剩一根,刚开始我还琢磨着,能不能用点道术皮毛,把自己**成个高人,打出点名堂,说不定你们在哪个犄角旮旯看到报纸,就能顺着找来……结果屁用没有。这世界,好像彻底把我那套不科学的东西给屏蔽了。” 钟镇野闻言,心中一动,看向汪好:“汪姐,你之前说过,你是进入副本后大概一个月左右,突然恢复的能力,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其实……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太特别的事。” 汪好放下碗筷,陷入回忆,眼神有些悠远:“我扮演的汪妤洁,在那个时间点,是汪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女儿,汪家那时还在依附着连家,做些地下的营生,但汪妤洁本人是不直接参与下墓的,她的工作是在家里,帮着鉴定、清理那些出土的明器。” “头一个月,我几乎什么也做不了,战乱年代,家族对年轻女性的管束很严,外面兵荒马乱,根本不让随意出门,我只能困在那个小院里,每天对着那些沾满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古物,一边凭着原本的知识进行鉴定,一边……疯狂地阅读所有能接触到的书籍、家传笔记,试图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脉络。” 她顿了顿:“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了这个世界历史时序的严重错乱。唐、宋、元、明……顺序乱七八糟,一些关键事件和人物的背景完全对不上,我开始有意识地学习、记忆、归纳这个被扭曲后的历史,尝试理解它的内在逻辑,并把自己伪装成精通此道的专家。” “然后,大概就是进入副本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汪好的语气变得微妙:“我在和家族里一个管事的老先生讨论一件青铜器的断代时,他坚持一个明显错误的年代,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耳垂上那枚一直沉寂的、能分辨真假的耳钉,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耳垂:“紧接着,我听到了……那个老先生话语背后,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确定的犹豫。我的能力……回来了,虽然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地恢复了。” 钟镇野若有所思:“所以,当时汪姐你推测,恢复力量,可能和‘适应这个世界的程度’有关,你需要理解并融入这个被扭曲的时空规则?” 汪好点头:“我当时是这么猜的,现在看来,或许更具体一点,我需要理解这个副本世界运行的异常核心,也就是它那错乱历史的内在逻辑。当我通过大量学习和分析,初步构建起对这个扭曲历史的认知框架时,我自身与这个世界规则的某种隔阂被削弱了,被封印的力量也就松动了一丝。” 雷骁听完,脸上的无奈更甚,他敲了敲桌子:“那我呢?我也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年啊!天天跟土地爷打交道,为几亩地的收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种地、交公粮、跟邻居扯淡……我他妈不要太适应这个农民的生活好吗?怎么我的五雷正法连个电火花都搓不出来?” 钟镇野笑了笑,思路却愈发清晰:“我大概明白了。汪姐是通过学习和理解这个世界的扭曲规则……错乱的历史,从而恢复了力量;我则是通过触碰和感知虫卵,在直面其蕴含的恐怖信息冲击后,被动地理解了部分本质,从而恢复了杀意。” 他看向雷骁:“雷哥,你这两年虽然生活在这里,但你更多是生存和寻找,你可能并没有像汪姐那样,有意识地、系统地去学习和理解这个副本世界的异常规则本身。你只是在适应它的表面生活。” 雷骁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有道理!老子光顾着找你们和琢磨怎么种出更大个的萝卜了,谁他妈有心思去研究什么唐宋元明谁先谁后?那玩意儿跟我一农民有毛关系?” 他随即又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所以我也必须得……学点什么高大上的东西才行?比如去考个历史系大学生?” 汪好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如果是这样,那倒简单了,回头我把这些年整理的、关于这个扭曲世界历史脉络的笔记和资料给你,你花点时间啃一啃,说不定就有戏。” 雷骁连忙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别别别,这个先不急,有空再说,关键是,咱们现在得先找下一个虫卵,然后找其他队友。力量恢复不恢复的,能自保就行,找人汇合才是正事。” 钟镇野点头表示赞同,同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而且,碰上雷哥后,我之前的一个猜测,现在基本可以证实了。” “啥猜测?”雷骁问。 “关于我们在这个副本里扮演的身份。” 钟镇野缓缓道:“我扮演的钟正,祖籍就在本省,很可能是我本人现实中的某位先祖长辈;汪姐扮演的汪妤洁,明摆着就是她汪家历史上的某位先人。而雷哥你……” 他看向雷骁:“你扮演的这个雷少斌,姓雷,生活在东阳市……你说过,你是孤儿,但本家姓雷,这个雷少斌,会不会就是你本人的……爷爷,或者更早的某位直系亲属?” “确实有可能,我被师父收养时,身上是留有写着‘雷骁’名字的字条。” 雷骁闻言,神色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来到这后,我其实也这么想过,但没深入去琢磨,现在你这么一说,可能性确实很大,姓氏、地域都对得上,毕竟我也就是在东阳长大的。” “这样就对了。” 钟镇野语气肯定:“如果这个规律成立,那么盼盼、笑笑、大师他们三个人里,最好定位的,其实是笑笑。我们很确定她就是哑口岭的人,现实中也知道她家的大致情况,只要去哑口岭,按照‘血缘关联’的规律去寻找,应该就能找到她在这个时代的身份。” 汪好接过话:“即使她现在因为时间差不在那里,也一定会留下与她现实身份相关的线索或痕迹,只要我们确认了她在副本里的身份,就有了明确的寻找目标。” 雷骁听完,却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那……虫卵呢?咱们也不会分身术哇。一边找虫卵,一边找队友,人手不够。” 汪好想了想,提出方案:“这样吧,雷哥,你先跟我们一起去白河市,跟我们那个特别调查组汇合。然后……” “不不不!”雷骁立刻打断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觉得不能这样。” 他看着汪好和钟镇野,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精明笑容:“你们那个是啥?国家特别调查组!规格不低吧?听你们之前的说法,你们已经引起组里那两个专家,尤其是那个姓彭的女老师的怀疑了,正头疼怎么圆谎呢。” “这时候,你们再带个我这样的……啊,成分纯正、根正苗红、但一看就没啥文化的农民兄弟进组?咋介绍?说这是我们在河边捡的、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还是说这也是我们神秘部门的秘密特工,代号种田能手?这不更引人怀疑吗?说不清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而果决:“这事其实很简单。你们俩,回去,继续以调查组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追踪虫卵的下落,利用官方资源;我呢,就按照小钟刚刚给出的思路,单独行动,去找盼盼、吴笑笑,还有慧明师父。” “只要你们把他们现实中的基本信息、可能关联的地点告诉我,再给我点这个时代的活动经费和必要的身份掩护,找人这种活,我比你们在行,我这两年也不是白跑的,混迹市井乡野的门道,熟得很。” 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了一眼。这个提议,出乎意料,但仔细一想,却非常合理,甚至可能是眼下最优解。 汪好看向钟镇野:“你怎么看?” 钟镇野沉吟片刻,点头道:“这确实是一条路,雷哥现在的身份,确实不适合贸然加入调查组,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和审查。而且,他目前没有恢复力量,跟着我们去寻找可能危险的虫卵,风险很高,但找人不一样,相对安全,也更需要雷哥这样的经验和应变能力,有了明确的线索和方向,以雷哥的本事,效率会比我们高。” 雷骁笑眯眯地一拍桌子:“就是了嘛!分工合作,各展所长!你们搞你们的国家任务,我搞我的民间寻人!双管齐下!” 他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不过,咱们得有一个稳妥的联系办法,不能我这边找到了人,或者你们那边有了新发现,结果互相找不着了。” “这个没问题。” 钟镇野立刻道:“给我纸和笔,我给你写个电话号码,是我们留在福临的一个固定联络点,比较可靠。” 汪好在一旁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是给你未婚妻杜若同志的电话吧?” “未婚妻?!” 雷骁的眼睛瞬间瞪得比煤油灯的灯焰还亮,脸上的疲惫和严肃一扫而空,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他一把拉住正要起身去找纸笔的钟镇野,力道大得差点把钟镇野拽个趔趄。 “快快快!讲讲讲讲!” 雷骁兴奋得像个听到惊天秘闻的孩子,完全没了刚才分析局势时的沉稳老辣:“什么情况?小钟你行啊!在副本里还能发展出这种关系?快,细节!长相?性格?家世?怎么勾搭……啊不是,怎么认识的?你有没有在副本里和她搞点什么亲密互动……” 钟镇野被他扯着胳膊,满脸的无奈和尴尬,试图挣脱:“雷哥……先办正事,我写个电话号码……” “写个屁!着什么急!” 雷骁根本不松手,另一只手已经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摸出个黑黢黢的陶罐,啪地拍在桌上,豪气干云:“来来来,我这还藏着点老乡自酿的地瓜烧呢!度数不高,但够劲!咱们边喝边聊!今晚不把你这未婚妻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你小子别想睡觉!” 昏黄的煤油灯下,陶罐的泥封被拍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混合着地瓜的甜腻气息弥漫开来。 钟镇野看着兴致勃勃、眼睛放光的雷骁,又看看一旁忍着笑、明显不打算救场的汪好,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坐回条凳上。 得,看来今晚这八卦,是躲不过去了。 第三十四章 蜈蚣 第三十四章 蜈蚣 晨光熹微,驱散了河滩小屋一夜的暖意与酒气。 重逢的喜悦与宿醉的微醺还残留在眉梢眼角,但三人都很清楚,眼下的副本世界危机四伏,容不得他们过多沉湎于温情,大局,必须放在最前面。 简单吃了点雷骁早起熬的稀粥,钟镇野和汪好便准备动身。 雷骁也麻利地收拾了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和盘缠,以及汪好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关于扭曲历史的简要笔记……雷骁虽然嘴上说着不急,但还是收下了。 “雷哥,这些资料你抽空看看,或许对恢复力量有帮助。” 汪好叮嘱道:“另外,盼盼、笑笑、大师他们现实中的基本信息,还有哑口岭等几个关键地点的大致情况,我都写在里面了,你路上小心,见机行事。” “放心。” 雷骁将挎包挎在肩上,咧嘴一笑:“找人这事,我有经验。倒是你们,真得小心。” 三人推门走出小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清新,刚走到院门口,那三个光屁股小孩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像小尾巴一样缀在后面。 “雷大哥,你又要出门啦?” “雷大哥,你昨天答应给我们的糖呢?” “对对对,糖!甜掉牙的糖!” 孩子们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雷骁。 雷骁笑骂了一句“小馋鬼”,伸手在工装裤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在这个年代颇为稀罕的水果硬糖,挨个分给孩子们。 “拿着,甜掉牙!省着点吃!还有,我出门的事,别到处嚷嚷,知道不?” “知道啦!谢谢雷大哥!”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糖,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三人不再耽搁,推着那两辆自行车,沿着田埂小路,朝东阳市火车站方向骑去,雷骁没有自行车,就跟在钟镇野车后跑了一段,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体体力极好,跑起来速度不慢,呼吸匀称。 到了火车站,又是一番匆忙,钟镇野和汪好需要购买返回白河市的车票,雷骁则要打听前往哑口岭方向的列车或长途汽车。 站台上人群熙攘,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嘶鸣。 “保持联系。” 钟镇野将写着杜若电话号码和福临日报社地址的纸条塞进雷骁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万事小心。” “你们也是。”雷骁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又看向汪好:“小汪,保重身体,有事就让这小子顶上。” 汪好点点头,眼眶有些微红,但忍住了,只是轻声说:“雷哥,等你消息。” 没有更多依依惜别的话语,三人互相点了点头,便转身汇入了各自方向的人流。 钟镇野和汪好登上开往白河市的绿皮火车,透过肮脏的车窗,看到雷骁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站台上伫立了片刻,随后也转身,大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售票口,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 火车缓缓启动,将东阳市抛在身后。 车厢依旧嘈杂拥挤,钟镇野和汪好找到座位坐下,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重逢的激动还未完全平复,分离的不舍与对前路的担忧又悄然漫上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汪好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回到白河市后,我要去打几个电话,见几个人,得把我们那个‘神秘部门’的幌子再加固一下,堵住彭书瑶的嘴,防止她上报后引发不必要的调查。” 钟镇野想起彭书瑶那严肃而不信任的眼神,点了点头,随即又忍不住问:“汪姐,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了,彭老师她……好像对你特别有意见?你们之前是有什么过节吗?” 汪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往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说起来,也是陈年旧事了。抗战那会儿,我干过一段时间的敌后工作,在敌占区潜伏过,身份比较复杂。” “有一次执行任务,需要取得一份重要情报,恰好和当时的彭书瑶打过交道……嗯,用了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从她那里套取过信息,还差点把她卷进危险里。” “虽然后来任务完成,也没真的伤到她,但她显然记恨上了,觉得我行事诡谲,不值得信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耿直较真的性子,一点没变。” 原来如此,钟镇野恍然。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汪好扮演的“汪妤洁”有着复杂的多重身份和任务,与彭书瑶这种一心钻研学问的学者产生误会甚至冲突,并不奇怪,这份“旧怨”,加上彭书瑶对“不科学”事物的本能排斥,难怪她对汪好总是抱有如此强烈的质疑。 “行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汪好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一会儿到了白河,你先去小院那边,看看刘省和彭书瑶他们的研究有没有新进展,我去处理我的事,晚点过去跟你们汇合。” “好。” 火车在午后抵达白河市,两人在站台分开,汪好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离开,钟镇野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刘省他们暂住的那个市郊小院步行而去。 离开不过一天,白河市似乎没什么变化,街道依旧灰扑扑的,行人神色匆匆。 但当钟镇野走近那处相对僻静、被临时用作实验室和资料室的小院时,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还夹杂着某种化学杀虫剂刺鼻的味道。 院门虚掩着。 钟镇野心中微动,伸手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只见原本还算整洁的院子里,此刻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数条蜈蚣! 那些蜈蚣长短不一,短的不过寸许,长的足有半尺多,通体呈暗红色或黑褐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油亮光泽。 它们扭曲着多节的身躯,挥舞着两侧密密麻麻的步足,如同潮水般在院子的石板缝隙、墙角、甚至窗台上涌动、爬行,发出极其细微却汇聚成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院子里一片混乱。 陈先锋和他手下的几名安保人员,正穿着胶鞋,手里拿着老式的、需要手动按压的喷雾器,对着地上和墙角的蜈蚣群猛烈喷洒着刺鼻的杀虫剂,白色的药雾弥漫,与蜈蚣被喷中后挣扎扭曲的景象混合在一起,更添几分诡异和恐慌。 “快!那边!又爬过来了!” “妈的,杀不完!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 “小心脚下!别被咬了!” 陈先锋的吼声和安保人员的叫喊声夹杂在杀虫剂的嗤嗤声和蜈蚣的沙沙声中。 而院子中央,那张原本用来摆放资料和吃饭的旧八仙桌,此刻成了临时的“安全岛”。 刘省、彭书瑶,还有两个年轻的研究助手,正瑟瑟发抖地站在桌子上,脸色煞白,紧紧挨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脚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动的蜈蚣群,彭书瑶甚至紧紧抓着一本厚厚的地质图册挡在胸前,仿佛那是能驱邪的盾牌。 “这……这啥情况?!”钟镇野失声喊道。 蜈蚣?哪来这么多蜈蚣?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冲着这个院子来的! 正在指挥杀虫的陈先锋闻声回头,看到钟镇野,先是一愣,也顾不得问他们怎么这么快回来,连忙喊道:“钟记者!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他娘的,从今天早上开始,这院子里就跟开了蜈蚣窝似的,源源不断地往里爬!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 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蜈蚣……虫卵……福临古墓里那个虫形浮雕……花浪岛阴龙王庙里那枚崩解的虫卵逃逸出的、蜈蚣形态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刘老师!” 钟镇野没有立刻加入杀虫的队伍,而是猛地抬头,朝着桌子上的刘省大声喊道:“那个虫卵碎片!你研究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桌子上的刘省被他一吼,哆嗦了一下,扶了扶歪掉的老花镜,颤声回答道:“有……有了一点小成果,我发现那些粉末里含有几种非常罕见的微量元素组合,还有……还有一些无法解释的有机残留,像是……像是某种生物角质或几丁质的衰变物……但还没来得及深入……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钟镇野的目光已经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正屋敞开的房门内。 那里,一张临时拼凑的实验台上,几个打开的玻璃器皿和培养皿旁边,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着、此刻却已经散开一角的包裹,正静静地放在那里! 包裹边缘,露出些许灰褐色的粉末。 虫卵碎片。 几乎就在钟镇野目光锁定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的蜈蚣群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骚动,不少蜈蚣昂起前半身,触须快速摆动,然后……齐齐转向了正屋的方向! “不好!” 钟镇野再不犹豫,他猛地弯下腰,随手抄起靠在门边的一把长柄竹扫帚,也不管地上密密麻麻的蜈蚣,直接踩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节肢动物就往前冲! “钟记者!你干什么?!”陈先锋惊呼。 “危险!别过去!”桌子上的彭书瑶也失声喊道。 钟镇野置若罔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脚步在蜈蚣堆里踩踏,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响,一些蜈蚣被他踩爆,汁液四溅,更多的则疯狂地试图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却被他用扫帚柄迅速扫落。 几步冲进正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油纸包,更让他心惊的是,油纸包周围,已经聚集了厚厚一层蜈蚣,正试图往纸上爬! 他屏住呼吸,用扫帚猛地将周围的蜈蚣扫开一片,然后伸手,快、准、稳地将那个油纸包一把抓起,紧紧搂在怀里! 就在他抓起虫卵碎片的刹那…… “嘶嘶……” 院子里所有的蜈蚣,仿佛接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动作齐齐一僵,随即同时调转方向,无数双细小的、反射着幽光的复眼,齐刷刷地“看”向了钟镇野……或者说,看向了他怀里的油纸包! 下一秒,虫潮轰然涌动! 如同黑色的沥青洪流,又像是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密密麻麻的蜈蚣放弃了攻击陈先锋等人,放弃了攀爬桌子,甚至放弃了互相纠缠,全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钟镇野所在的屋子门口涌来! 沙沙沙沙…… 那声音瞬间放大了数倍,令人心胆俱寒! “我操!” 陈先锋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又喷出一股杀虫剂,却只能杀死冲在最前面的少数,后面的蜈蚣踩着同类的尸体,前赴后继,速度不减! 钟镇野抱着油纸包,转身就往外冲,他不能留在屋子里,那会成为瓮中之鳖。 他冲出门槛的瞬间,身后的蜈蚣潮水也堪堪涌到,几乎要舔到他的脚后跟! “让开!”钟镇野朝着院子里还有些发愣的众人吼道,同时脚下不停,朝着院门方向狂奔而去! 果然,他猜得没错,这些诡异的蜈蚣,就是冲着虫卵碎片来的!它们被这东西吸引了! 就在钟镇野抱着虫卵碎片冲出院子大门,跑到外面土路上的同时,那恐怖的蜈蚣潮水也如同附骨之蛆,紧跟着涌出了院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扩散的、不断扭动的黑色轨迹,紧紧追在钟镇野身后! 院子里瞬间为之一空,只剩下少数被杀虫剂喷得半死不活、还在挣扎的蜈蚣,以及空气中浓烈的药味和腥气。 桌子上的刘省、彭书瑶等人,院子里的陈先锋和安保人员,全都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钟镇野抱着个东西引走了几乎所有的蜈蚣,一时间大脑宕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常理的诡异一幕。 过了足足好几秒,刘省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从桌子上跳下来,也顾不得脚边还有零星蜈蚣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然后冲着还在发懵的陈先锋嘶声大喊: “还愣着干什么?!追!快跟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十五章 灰烬 第三十五章 灰烬 钟镇野抱着油纸包,脚下生风,沿着小院外的土路狂奔。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土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木和低矮的民房,他的速度很快,怀里紧紧搂着那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引力的虫卵碎片,身后是如影随形、发出密集沙沙声的蜈蚣潮水。 这景象太过骇人。 路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还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远远看到一个人抱着东西狂奔,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蠕动的东西,起初还愣神,待看清那是无数蜈蚣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恐的尖叫,扔下东西四散奔逃。 “让开!快让开!”钟镇野一边跑一边吼,尽量避开行人。 很快,陈先锋也带着几名安保人员追了出来,他们一边喘着粗气跟上钟镇野,一边还要分出人手去安抚、驱散受到惊吓的路人,出示证件,厉声要求他们立刻离开此地,不得围观。 刘省和彭书瑶,还有那两个年轻助手,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刘省年纪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一名安保人员半搀扶着;彭书瑶脸色惨白,但咬着牙,鞋早就跑掉了,赤着脚在粗糙的土路上踉跄前行,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钟镇野的背影和那恐怖的虫潮。 白河市郊这个片区本就人口稀疏,开发程度低,钟镇野目光快速扫视,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的荒地,远离民居,视野相对开阔。 他毫不犹豫地转向,朝着荒地奔去。 身后的蜈蚣群紧追不舍,距离始终保持在几米之内,那沙沙声如同催命符,不断刺激着耳膜和神经。 终于,他一脚踏入了荒草丛生的地带,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盘结的草根,奔跑变得有些费力,但身后的蜈蚣似乎也受到了地形影响,速度略微减缓。 钟镇野又往前冲了十几米,来到荒地中央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黑色的蜈蚣潮水紧随而至,在他面前几米外如同撞上无形堤坝般,骤然减速,堆积,然后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无数双细小的复眼“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怀里的油纸包。 气氛凝滞,只有虫足摩擦草叶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陈先锋等人气喘吁吁赶来的脚步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知道这些蜈蚣要干什么,不知道它们接触到虫卵碎片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小院里,空间狭小,人多,一旦发生不可控的异变,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空旷无人,是唯一的“试验场”,也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坏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将怀里的油纸包放在地上,迅速解开系着的麻绳,然后双手用力一抖! 哗啦…… 灰褐色的虫卵粉末,夹杂着一些稍大的碎屑,被均匀地洒在了干燥的泥土地上,在阳光下泛起黯淡的光泽。 就在粉末落地的刹那…… 嗡! 仿佛有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整个蜈蚣群,如同接到了最终指令的军队,瞬间沸腾了! 它们不再保持包围的阵型,而是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摊粉末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彼此挤压、踩踏,发出更加密集刺耳的摩擦声! 钟镇野迅速后退,一直退到十米开外,才停下脚步,紧紧盯着那诡异的一幕。 黑色的虫潮迅速淹没了粉末洒落的区域,然后……开始堆叠! 它们并非无序地抢食或争夺,而是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仿佛具有高度组织性的方式,迅速在粉末上方汇聚、攀爬、交叠! 短短十几秒钟,一座由成千上万条蜈蚣构成的、约莫半米高、底部直径近一米的、扭曲蠕动着的“虫山”,便赫然成型,虫山底部紧贴着地面上的虫卵粉末,上方则不断有新的蜈蚣涌来,加入到这令人作呕的建筑之中。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虫山开始剧烈地、高频地蠕动,所有蜈蚣的节肢和躯干都在疯狂摩擦、挤压、扭曲,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法理解的集体仪式,与此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烟气,竟然从虫山的缝隙和顶端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浪,以虫山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荒地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草叶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卷曲、发黄! “这……!” 刚刚赶到、还在十几米外喘息的刘省等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逼得又后退了几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刘省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空了的油纸包和那座冒着烟的虫山,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指着钟镇野,声音都变了调,急声喊道:“钟记者!你!你怎么把虫卵碎片……扔给它们了?!那可能是唯一的研究样本啊!” 钟镇野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但眼神异常冷静,他迎着刘省的目光,沉声道: “刘老师,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在小院里,被这些蜈蚣活活淹没吗?那里空间太小,万一这些东西发起狂来,或者发生更糟的情况,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刘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刚才小院里那恐怖的一幕犹在眼前,如果不是钟镇野当机立断引走虫潮,后果确实不堪设想,研究的价值固然重要,但在无法预知的危险面前,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彭书瑶也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座冒着烟、散发着惊人热量的虫山。 陈先锋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安保人员低喝:“上!用火!把那些虫子烧了!” 几名安保人员立刻从随身的装备包里掏出几瓶煤油和简易的火把,试图上前。 然而,他们刚往前迈了几步,就被那股灼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虫山周围数米范围内,空气都扭曲起来,地面的杂草已经开始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浪扑面,皮肤刺痛,根本无法靠近到五步以内! “退!快退!”陈先锋脸色难看,连忙挥手让手下后退。 就在这时…… 轰! 虫山内部,猛地窜起一股暗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从外部点燃,而是仿佛从无数蜈蚣身体内部同时迸发出来! 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虫山,火舌窜起近一米高,疯狂舔舐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所有的蜈蚣在火焰中剧烈扭动、蜷缩,然后迅速碳化、崩解,化作飞灰,灰白色的烟雾混合着刺鼻的焦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冲天而起。 “烧……烧起来了?!” 彭书瑶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指着那熊熊燃烧的虫山火堆:“这热量……究竟是哪里来的?!虫卵粉末怎么可能自燃?!还有那些蜈蚣……它们……它们像是在……献祭自己?!” 刘省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从现有的化验数据看,那些粉末的化学成分虽然特殊,但没有任何一种具备在常温常压下、无外界引燃源的情况下自燃的条件……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和化学规律……” 陈先锋看着那诡异的火焰,喉结滚动,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寒意:“这感觉……就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止我们研究它……一旦我们触碰到核心,或者试图深入,它就会启动这种……自我毁灭的机制?”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 眼前这超自然的燃烧,怎么看都像是一种强力的“清除”或“销毁”程序。 但钟镇野看着那团火焰,眉头却越皱越紧。 阻止研究?自我毁灭? 不,他不太认同这个看法。 如果副本,或者虫卵背后的“机制”,真的想彻底阻止他们获取信息,那么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可能接触到虫卵,更不可能从虫卵那里“看到”那些指向明确的幻象和线索。 福临古墓的墓门,在他触碰取样后碎裂,露出了通往虫卵的甬道;花浪岛的虫卵,在他触碰获取信息后崩解,逃逸出气息,让他恢复了力量。现在,白河市的虫卵碎片,在引来蜈蚣群后,发生了这种诡异的“焚烧”…… 这不像单纯的“阻止”或“销毁”。 更像是一种……回收?或者,转化? 虫卵完成了它的“使命”,被研究,被触动,或许还释放了部分信息?然后,它启动了某种预设的“终结程序”,将自身以及与它产生强烈关联的“载体”,一同处理掉? 那为什么福临那个完整的虫卵没有这样? 是因为它还没被触发到某个临界点?还是因为它承载的信息或级别不同?那个虫卵现在被严教授他们运走了,在更严密的实验室里,会不会……也引发类似甚至更可怕的事情? 钟镇野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线索破碎,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就在他沉思之际,那团诡异的火焰燃烧得异常迅猛,也熄灭得异常迅速,不过一两分钟,火焰便骤然减弱、消失,仿佛燃料瞬间耗尽。 原地,只留下一小堆漆黑的、混杂着蜈蚣碳化残骸和虫卵粉末灰烬的余烬堆,还在散发着袅袅青烟和刺鼻的气味,但温度已迅速降了下来。 荒地上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有风吹过焦黑草地的呜咽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刘省踉跄着上前几步,看着那一小堆余烬,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没了……就这么没了……那么珍贵的样本……可能蕴含着突破性发现的线索啊……” 彭书瑶也站在原地,望着余烬,缓缓摇了摇头。 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她没有出言指责钟镇野的“鲁莽”或“破坏”,反而走到刘省身边,轻轻拍了拍这位老专家的肩膀: “刘老师,算了……事已至此,再惋惜也无用。钟记者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而且,我们接下来,不是还有机会接触其他虫卵吗?只要找到下一个,我们……还能继续研究。” 她的语气里,少了些往日的尖锐和质疑,多了几分经历过刚才那匪夷所思一幕后、产生的某种无力感与认知动摇。 或许,她也开始隐约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真的是一种无法用现有科学框架完全解释的“异常”。 钟镇野却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和情绪,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那堆逐渐冷却的余烬上。 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如同水底浮起的气泡,轻轻触碰着他的感知边缘。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嗅觉……是一种更加玄妙的、属于他“灵视”能力被触动时产生的模糊感应。 刚才火焰燃烧时能量混乱,干扰强烈,他没能察觉,现在火焰熄灭,余温尚存,那股异样感却越发清晰起来。 他凝神细看。 余烬堆上,还飘荡着最后几缕黑色的烟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乍看之下,并无异常。 但就在那飘散的黑色烟尘之下,余烬堆的中央位置,似乎……有一小团更加凝实、更加深邃的“黑气”,在极其缓慢地盘旋、萦绕,并未随着热空气上升挥发,而是如同拥有重量般,沉在灰烬之中。 这团“黑气”与燃烧产生的黑色烟尘颜色极其接近,不仔细分辨,根本难以察觉,但钟镇野的灵视,却看到了它那与众不同的质感和一丝微弱的、非自然的活性。 有东西……在灰烬下面。 钟镇野心中一动,不再犹豫,迈步朝着余烬堆走去。 “钟记者?你干什么?”陈先锋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出声询问。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走到余烬堆旁,蹲下身,也顾不得余温尚存可能烫手,直接伸出双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扒拉那堆混合着蜈蚣残骸和未知灰烬的焦黑物质。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挖掘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 刘省和彭书瑶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解和疑惑,但看到钟镇野那异常专注和凝重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焦黑的灰烬被一点点拨开,细碎的碳末沾满了钟镇野的手指。 随着表层的灰烬被清理,那团盘旋的、凝实的“黑气”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它依旧附着在灰烬深处某个物体上,并未散去。 钟镇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心。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松散的灰烬,也不是酥脆的碳化虫壳。 而是……一种坚硬、冰凉、带着金属质感的物体。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手指轻轻用力,将那物体从尚有余温的灰烬中,缓缓地……取了出来。 他拂去表面沾附的黑色灰烬,将那东西托在掌心,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掌中之物重若千钧。 围拢过来的刘省、彭书瑶、陈先锋等人,也顺着他的动作,将目光聚焦在他的掌心。 下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同样的震撼与骇然! 只见钟镇野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不过成人拇指第一节 大小、做工却异常古朴精细的…… 青铜铸像。 人像。 一个只有躯干和四肢,脖颈以上空空如也的…… 没有头颅的青铜人像。 第三十六章 下一个地点 第三十六章 下一个地点 十几分钟后,那间尚残留着蜈蚣腥气和杀虫剂味道的小院。 院子里的狼藉来不及收拾,陈先锋派了两个人简单清理掉残余的蜈蚣尸体和药液痕迹,大部分人则都聚集到了正屋那张旧八仙桌旁。 桌子中央,铺着一块干净的白色软布,软布上,静静地躺着那个从虫山余烬中挖出的、拇指大小的无头青铜人像。 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青铜像上,反射出暗沉内敛、近乎乌金色的光泽。 没有锈迹,没有包浆,表面光滑平整,线条简洁古朴到近乎抽象,躯干微呈倒三角形,双臂下垂,双腿并拢直立,比例协调,但所有的细节,肌肉纹理、衣物褶皱、装饰纹样,一概皆无。 脖颈处是一个光滑的圆形截面,仿佛头颅是被某种绝对平整的力量瞬间切去,或者……从一开始就未曾存在。 几名随队的研究助手中,有两名是考古专业的年轻学者,他们已经拿着放大镜初步观察过,此刻正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们的结论,很快被汇总报告出来。 “刘老师,彭老师,汪老师……还有钟记者,陈组长。” 一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考古员推了推镜片,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初步判断……这尊青铜像,从表面状态看,几乎没有自然氧化或埋藏形成的铜锈、包浆,看起来……非常新,甚至新得有些过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它的造型风格、铸造工艺,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历史朝代、任何已知文明的青铜器风格,都截然不同!” “它不属于商周的狞厉厚重,不属于秦汉的雄浑写实,不属于唐宋的华丽精细,也不属于任何域外文明的风格体系。它……太简洁了,简洁到仿佛跳过了所有装饰和象征的阶段,直接指向了某种最原始的‘人形’概念。” 另一名助手补充道:“非要说的话……这种‘独立于已知体系之外’的感觉,有点像……有点像当年三星堆青铜器刚被发现时的情形,完全陌生的造型,神秘的象征意义,无法归入任何现有谱系。” “但三星堆的青铜器至少有丰富的纹饰和夸张的造型,这个……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模板里,直接拓印出来的、最基础的‘人形单元’。” 刘省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搓着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困惑地喃喃:“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一群虫子!一堆莫名其妙的粉末!燃烧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个、一个明显是人造工艺的青铜玩意儿?!这他娘的完全不讲道理啊!能量守恒呢?物质转化呢?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恐慌。 彭书瑶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钟镇野,又看了看桌上那诡异的青铜像,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认知界限被强行拓宽后的无力感。 “刘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前,在花浪岛上,我们都亲眼见到了……那个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钟镇野,意思不言而喻:“还有汪老师、钟记者他们身上发生的、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殊情况。” “你还没明白吗?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过去所熟知、所依赖的那套科学和合理的范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不能理解的问题,而是……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一套认知框架,去接受它的存在。” 刘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想到花浪岛海面上那超越想象的追逐,想到钟镇野身上曾经腾起的血雾,想到刚才那凭空自燃的虫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更加沉重的叹息,颓然地摇了摇头。 是啊,还有什么“科学”可讲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对了,汪老师呢?她去哪了?这种事,或许她……她们部门,能有更专业的看法?” 话音刚落…… “怎么,找我?” 汪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轻松,但当她推开门,看到院子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狼藉,以及正屋内挤在一起、神情凝重的众人时,轻松的表情瞬间敛去。 她快步走进正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那块白布上,以及白布上那个小小的、暗沉的物件,随后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倏然凝住。 “怎么了?怎么没去工作?” 她皱眉问道:“而且院子里怎么这么乱?发生什么事了?” 陈先锋苦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汪老师,这事……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才好……”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由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七嘴八舌、互相补充,将钟镇野回来后引发的蜈蚣暴动、荒地上的诡异燃烧、以及最终从灰烬中挖出这尊青铜人像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 汪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深震惊。 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像刘省那样失态,也没有像彭书瑶那样流露出过多的无力感。 听完讲述,她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对围着的众人说了声“让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高倍放大镜,几支不同硬度的特制探针,一小块柔软的麂皮,还有一个装有特殊试液的小玻璃瓶。 众人见状,知道她要开始进行专业鉴定了,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向后退开几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同时眼中都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汪妤洁是权威,是博古通今的专家,或许她能看出些门道来! 只有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的钟镇野,看着汪好那看似专注、实则眉头几不可察微蹙的背影,心中了然。 果然,几乎就在汪好拿起放大镜,凑近青铜人像的同时,钟镇野的脑海中,响起了汪好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带着明显抓狂和吐槽意味的意念: “我靠!这尼玛是什么玩意儿?!这让我怎么看?!这能看出个啥?!” 钟镇野在脑海中回应,意念凝聚:“这东西……很诡异?” “何止是诡异!”汪好的意念几乎要具现化成尖叫:“你还记得《怨仙》副本里的锢怨铜照吗?那面铜镜!” 钟镇野心中一动:“记得。当时判断,那铜镜上汇集了各个时代、各种宗教流派的工艺痕迹和符号,混乱驳杂到根本无法判断其具体年代和来源,就像是被人刻意拼凑出来的。” “对!锢怨铜照是大杂烩,什么都有,所以无法溯源。” 汪好的意念语速极快:“但这个鬼东西,正好相反!它特么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冶炼痕迹?没有!打磨抛光痕迹?没有!铸造模范留下的合范线或气孔?没有!焊接修补痕迹?没有!雕刻纹饰痕迹?更没有!” 汪好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它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天生的青铜,然后它天生就长这个形状!浑!然!天!成!懂吗?!” 钟镇野听得也是暗暗心惊。 他虽然对古代工艺细节了解不深,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不可能吧?青铜是合金,需要冶炼铜和锡,再熔合铸造……失蜡法也好,范铸法也好,总会留下工艺痕迹啊?” “没错!” 汪好的意念肯定道:“古代青铜器制作,从采矿、冶炼、制范或制蜡模、浇铸、到后期的打磨、修整、可能的镶嵌或鎏金……每一步都会留下独特的微观痕迹。” “比如范铸法的合范线,失蜡法可能残留的蜡质或特殊气孔结构,冶炼不纯带来的杂质或气泡,打磨使用的工具会在表面留下特定方向的微痕……” 她顿了顿,意念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但这个玩意儿……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均匀得像现代的精密铸件,但它的成分、质感、光泽,又确确实实是古老的青铜!”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古代乃至近代工艺逻辑!要我形容,它简直像是……神仙随手用一块‘青铜概念’捏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属于人间该有的工艺范畴!” 钟镇野沉默了。 连汪好都如此震惊失态,这东西的诡异程度,恐怕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汪好的意念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她惯有的果决:“没事,交给我吧。我来糊弄他们。” 意念交流结束。 桌边,举着放大镜、似乎已经观察了许久的汪好,终于缓缓直起了身子,长长地、似乎带着深深思考吐出了一口气。 围观的众人精神一振,立刻重新围拢过来,眼神充满了期待。 “汪老师,有发现吗?”刘省第一个急切地问道。 汪好将放大镜和工具轻轻放回木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凝重、困惑,以及一丝了然的复杂表情,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但发现不多,而且……有些超出预料。” 她指着桌上的青铜人像:“从造型的极简风格、抽象的人形概念,以及这种……近乎无痕的工艺特征来看,它不太可能属于我们熟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朝代。” “那它属于哪里?”陈先锋忍不住问,他对历史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 汪好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初步判断,它可能……与虞朝有关。” “虞朝?”陈先锋更懵了:“虞朝是啥?哪个虞?” 一旁的彭书瑶扶了扶眼镜,代为解释道:“上古传说中,由圣王虞舜建立的王朝,被认为是夏朝之前的朝代,目前虞朝尚未被考古学完全证实,只存在于文献记载和传说之中,是华夏文明传说时代的一部分。” 刘省也皱起眉头:“虞朝?汪老师,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这青铜像上没有任何纹饰或铭文可以佐证啊!” 汪好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神色从容,开始编造专业分析: “首先,是这种极简到近乎返璞归真的造型理念。在文明早期,尤其是传说时代,器物造型往往更注重象征意义和功能,而非繁复装饰。这个无头人像,或许代表了对‘人’本身的一种原始崇拜或概念表达,与后世强调权力、威严、装饰性的青铜礼器截然不同。” “其次,是工艺。虽然它表面无痕,但恰恰是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近乎完美的工艺水平,暗示了其可能来自一个技术理念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早已失落的古文明。虞朝作为传说时代,记载中常有‘神人授技’、‘鬼斧神工’的描述,或许正对应了这种难以理解的工艺现象。” “第三。” 汪好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曾在一些极其冷僻、几乎失传的先秦杂家笔记和方术残卷中,见过对类似无饰之铜、先天之形的零星记载,往往与更古老的、先于夏商的祭祀或秘仪相关联。那些记载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非人力可为’的气息,与眼前此物,隐隐有相通之处。” 刘省和彭书瑶听得眉头紧锁,虽然觉得有些牵强,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毕竟这东西本身就极不合理,而且汪好的专业权威摆在那里,他们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专家的判断。 “当然。” 汪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初步推测,极不准确,缺乏实证支持。虞朝本身尚属传说,此物与之关联更是猜测。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或许……要等到找到其他虫卵,或者更多相关线索,才能验证。”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引开,转向了更实际的下一步行动。 “这件事,暂且先放一放吧。”汪好看向刘省和彭书瑶:“两位老师,你们手头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刘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摊了摊手:“我还能有什么工作?带回来的那点虫卵碎片样本,全毁了!连灰都没剩下多少!现在除了这尊莫名其妙的青铜像,我这边是一点直接研究对象都没有了!” 彭书瑶则相对镇定一些,她推了推眼镜,看向汪好和钟镇野:“我这边……倒是有了一点初步的收获。”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彭书瑶走到旁边一张堆满地图和资料的桌子旁,拿起几张她标注过的图纸和笔记本。 “根据钟记者之前提供的、关于另外几个可能地点的简笔画描述和口头特征……” 她指着图纸上圈出的几个区域:“我进行了初步的地理和地貌特征比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专业而清晰:“你们描述的第一个地点,我们已经来过了,就是花浪岛,不必再说。” “第二个地点,万年雪线之上的冰川雪峰,隐秘背阴面的冰窟。高海拔冰川区域,全球分布相对有限,主要集中在喜马拉雅、喀喇昆仑、安第斯、阿尔卑斯等几个大型山脉,其中,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地区的冰川,在文化和传说层面,与一些古老的隐秘信仰关联更深。” “第三个地点,无边沙海中的半掩埋异域风格金字塔。沙漠中的金字塔结构,最著名的当然是埃及,但非洲撒哈拉、中东阿拉伯半岛、乃至美洲的某些沙漠区域,也存在类似的地表或地下结构,需要更具体的风格描述才能进一步缩小,而且类似的地貌国内也有,只是,我不确定那里是否有金字塔。” “而第四个地点……” 彭书瑶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图上,那里画着盘根错节的巨树和树洞:“遮天蔽日的原始热带雨林,庞大远古巨树根部的天然树洞。地球上符合原始热带雨林特征,并且存在能够形成如此巨大天然树洞的特定树种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缓缓说出结论: “主要集中分布在几个区域:亚马逊流域,刚果盆地,东南亚的婆罗洲、苏门答腊及周边岛屿,以及……我国境内的,滇南、琼州部分区域。” 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一张中国地图的西南角,一个被重重山峦和绿色标记覆盖的区域。 “综合你们提供的特征鲜明、与世隔绝、可能蕴含古老祭祀文化等模糊条件,再结合钟记者画中那棵树的某些……嗯,极其抽象但可能指向特定树种的形态……” 彭书瑶深吸一口气,语气肯定: “我认为,第四个地点,也就是‘热带雨林巨树’所在,最有可能的位置是……” “滇南、雾瘴岭深处。” 第三十七章 前曲市 第三十七章 前曲市 就在钟镇野、汪好等人开始商讨如何前往神秘莫测的雾瘴岭时,另一边。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在简陋的站台边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混杂着煤烟、汗味和各地土特产气息的人流涌了出来。 雷骁拎着他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随着人流挤出车门,踏上了前曲市火车站那坑洼不平的水泥站台。 空气干燥,带着北方内陆城市特有的尘土味,与东阳市河滩边的湿润清新截然不同。 哑口岭位于内陆山区深处,即使在二十一世纪交通发达时,也难以直接抵达,更遑论这个火车线路稀疏、公路状况堪忧的五十年代。 他现在抵达的前曲市,只是距离哑口岭村直线距离还有一百多公里的、一个稍大些的交通中转站。 跟着熙攘的人群挤出车站,眼前是一个破败的广场。 广场上零星停着几辆马车和人力三轮车,更多的则是挑着担子、背着行李、行色匆匆的旅人,墙上的标语斑驳褪色,远处传来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 雷骁站在广场边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上,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稍稍驱散了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身处陌生环境的些微茫然。 他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挂着“书报杂志”牌子的简陋铁皮亭子,走过去,花了几分钱,买了几张最新版的省地图和市地图,又向看亭子的老头打听:“老师傅,跟您打听个地方,哑口岭,知道怎么去吗?” 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就着天光看一本破旧的演义小说,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哑口岭?没听说过。咱们这儿附近十里八乡的,没这地名,你是要去山里?那得去大巴汽车站那边问问,跑长途的司机或许知道些犄角旮旯。” 果然。 雷骁心里早有预料,道了声谢,将地图卷好塞进挎包,一边低头研究着刚买的市地图,一边朝着老头指的大致方向,大巴汽车站走去。 前曲市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路面是压实的黄土,偶尔有汽车驶过便扬起一片烟尘,雷骁走得很快,眼睛在地图、路牌和周围环境间快速切换,脑中迅速规划着路线。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着些杂物和垃圾的小街时,他的敏锐直觉,如同细针般刺了他一下。 有人,在靠近他的右侧后方,脚步很轻,但目的明确。 不是普通路人。 雷骁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地图的手微微紧了紧,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下一秒,他感觉到右侧裤袋被极轻微地触碰、拉扯,那动作熟练而快速,目标是里面的零钱! 几乎就在那只手探入裤袋边缘的刹那,雷骁动了! 他猛地一个半转身,右臂如同捕食的毒蛇般向后一探,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那只正要缩回的手腕! 入手纤细,骨骼分明,甚至有些硌手。 雷骁拧着对方手腕,顺势将人从身后拽到身前,定睛一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是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瘦骨嶙峋,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此刻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被抓现行的惊慌,但仔细看,惊慌深处,还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野狼般的凶狠和决绝。 是个惯偷。 看到对方是个半大孩子,雷骁心中那点被摸包的怒气消了大半,抓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打算教训两句就放开,他不想跟这种半大孩子一般见识,尤其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力道稍懈、准备开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男孩眼中凶光一闪,被抓住的手腕猛地一扭,非但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借着雷骁松力的空隙,另一只一直藏在破棉袄袖子里的手闪电般探出! 寒光一闪! 竟是一把磨得锋利的、用铁片自制的简陋小刀,刀尖毫不犹豫,朝着雷骁的小腹就捅了过来! 又快!又狠!直取要害!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速度和杀意! “我操!” 雷骁心中警铃狂响! 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反应,腰腹肌肉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受惊的虾米般向后疾退一步! 嗤啦! 小刀的刀尖擦着他棉布外套的下摆划过,将他腰间挎着的帆布包带子连同包体侧面,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几样东西从破口处滑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不是钱,也不是纸条,而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用铅笔画的粗糙纸张。 正是雷骁用来寻人的“火柴人”画! 有之前那张画着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的,还有几张是根据钟镇野和汪好描述,新加上去的吴笑笑和慧明形象。 慧明画了个光头,点上几个点代表戒疤,手里拿了根歪扭的禅杖;吴笑笑更抽象,勉强能看出是女性轮廓,手里拿了根涂得乌黑的棍子。 雷骁眼角余光扫到画纸飘落,心头一紧,但此刻根本顾不上! 那男孩一刀捅空,毫不恋战,也不再试图抢回被雷骁抓住的手腕,而是极其狠辣地直接用另一只手的小刀,朝着雷骁抓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腕动脉位置削去!同时脚下发力,猛地向后一挣! 这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逼对手松手自保! 雷骁被迫松手,男孩手腕脱出,毫不停留,扭头就跑,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眨眼间就窜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更加狭窄肮脏的巷道里。 “嘿!你个小兔崽子!”雷骁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画,拔腿就追! 他几步冲到巷口,往里一看,巷道幽深曲折,杂物堆积,光线昏暗,那男孩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即逝。 追进去?雷骁脚步一顿,多年的经验让他瞬间警觉。 这种地方,地形复杂,视线受阻,最容易设伏…… 他心中念头急转,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不能追!这是诱饵! 他猛地停下脚步,甚至不再去看那幽深的巷道,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已经晚了。 他刚一转身,就发现,自己来时的那个相对开阔的街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几个人堵住了。 四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壮年,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有的敞着怀,有的歪戴着帽子,脸上带着那种市井混混特有的、流里流气的笑容,眼神却透着不善,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封住了雷骁退回主街和逃向其他方向的角度。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脸颊有道疤,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雷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兄弟,身手不错啊,挺英勇嘛,敢追我们的人?” 雷骁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四人,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呵。”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老子找你们很久了,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却异常笃定,仿佛他真的认识这些人,并且一直在等他们出现一样。 那四个混混闻言,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带头的刀疤脸皱了皱眉,收起几分轻蔑,重新审视着雷骁:“你哪位?看着面生。是城西帮铁头那边的?还是……跟k哥混的?” 雷骁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他哪知道什么城西帮、k哥?但对方既然这么问,说明这地方确实有类似的团伙存在,而且眼前这几个,可能只是其中不入流的小角色。 他不能露怯,也不能说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故弄玄虚,拖延时间,寻找脱身机会。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刚才那根没熄的烟头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看着刀疤脸,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如自己好好想想,最近……到底得罪了谁?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这话说得极其模糊,却又仿佛意有所指,配合着他那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姿态,顿时让四个混混心里更加没底了。 最近得罪了谁? 他们这种混迹街头的,坑蒙拐骗、打架斗殴是常事,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哪记得清?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是说上次偷了那个南下干部的手表?还是抢了那个外地老客的货?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是指哪一桩? 刀疤脸脸色变幻,惊疑不定地盯着雷骁看了几秒,忽然一抱拳,语气客气了些,但依旧带着警惕:“兄弟,我们哥几个脑子笨,实在想不出来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是混哪条道的,要做什么,不妨……划个道,讲清楚。要是咱们真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高人,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 另外三人也收敛了脸上的痞气,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 雷骁心中暗笑,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叼着烟,双手插进裤袋,一边继续用那种含糊而高深的语气说着“前曲市就这么点大,一点风吹草动,有点分量的人都会知道,你们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之类的车轱辘话,一边看似随意地、慢悠悠地开始踱步。 他踱步的方向很有讲究,不是朝着任何一个混混,也不是试图强行突破包围圈,而是看似无意识地、朝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个侧翼边缘挪动。 几个混混的注意力完全被他那番云山雾罩、却又仿佛暗藏玄机的话吸引住了,加上雷骁那副“大有来头”的架势让他们心存忌惮,一时竟没太在意他这细微的移动。 雷骁嘴里不停,脚下不停,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包围圈的边缘,距离那个方向唯一的混混只有不到两米。 烟,快抽完了。 编的话,也快编不下去了。 就在那个刀疤脸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快要察觉出不对劲的时候…… 雷骁猛地将嘴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离他最近那个混混的脸上狠狠一弹! “说到底,这一次,我来就是……” 烟头带着火星,如同暗器般直射对方面门,那混混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眼侧头躲避! “……拜拜了您呐!!!” 雷骁大吼一声,话音未落,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与之前慵懒踱步截然不同的恐怖速度,朝着那个因躲避烟头而出现空隙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草!这家伙在骗我们!” “拦住他!” 刀疤脸和其他两个混混瞬间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破口大骂,立刻扑上来拦截! 但雷骁的动作太快了! 他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爆发的冲刺速度远超常人!在那个被烟头袭脸的混混刚睁开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雷骁已经如同泥鳅般从他身侧的空隙一掠而过,肩膀甚至故意狠狠撞了对方一下,撞得那人一个趔趄! “就你们这点三脚猫本事,也想弄你雷爷我?!再回娘胎里学几年吧!哈哈哈!” 雷骁狂笑一声,脚下不停,冲出包围圈后,毫不停留,朝着相对开阔、人流稍多的主街方向狂奔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刀疤脸气得脸都扭曲了,带着剩下两人,紧追不舍。 雷骁在火车站广场外围的街道上夺路狂奔。 他专挑人多、障碍物多的地方跑,不断撞开惊愕的路人,利用摊位、板车、甚至晾晒的衣物作为临时障碍,阻碍身后追兵,他的奔跑路线毫无规律,忽左忽右,速度却始终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准,很快就把身后气喘吁吁、气急败坏的三个混混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眼看着就要冲进前方那条更加繁华、人流如织的主街,一旦汇入人海,再想追他就难了。 然而,就在雷骁心头微松,准备一个拐弯冲进主街的瞬间,他身边,原本看似平常的、几个蹲在路边看热闹或等活的行人,突然动了! 动作迅猛!干练!整齐划一! 完全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散漫混乱的打法! 其中两人如同猎豹般从侧翼扑上,一人扣肩,一人别腿,配合默契,动作精准狠辣,直指人体关节要害,另外两人则如同铁塔般封住了他前方和侧方的去路! 雷骁心中大骇! 他反应已经极快,试图格挡、挣脱,但这四人的擒拿手法异常专业,力量奇大,而且显然早有预谋,瞬间就封死了他所有闪避和发力的空间! 噗通! 几乎没有太多反抗的余地,雷骁就被这四人以标准的战术擒拿动作,干脆利落地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粗糙的黄土路面,双臂被反剪到背后,动弹不得! “操!” 雷骁心中暗骂,拼命挣扎,却感觉按住自己的手臂如同铁钳,根本挣不开! 这些人……是练家子!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那种!不是普通混混!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又是哪路人马,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了刀疤脸那三个混混气喘吁吁、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完了!前有狼后有虎!雷骁心中一沉。 但紧接着,他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年轻男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把后面那几只苍蝇处理掉,别影响我们办事。” “是!”按住他的四人中,立刻有两人应声而起,动作迅捷地迎向了正冲过来的刀疤脸三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让雷骁都有些眼花。 那两名起身的“行人”,面对叫骂着冲来的三个拿着木棍、砖头的混混,没有多余废话,出手如电! 只听见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关节错位的脆响,以及混混们骤然拔高的、痛苦的惨叫声! 几乎是眨眼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个混混,就已经如同破麻袋般瘫倒在地,抱着胳膊或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周围原本好奇围观的路人,被这干净利落、下手狠辣的场面吓得惊呼四散,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雷骁被死死按在地上,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地头蛇或者看场子的!这身手,这做派,更像是……某种特殊部门或者经过严格军事、格斗训练的人员!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自己?就因为我追那个小偷?还是……因为别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裤脚,停在了自己脸侧的地面上。 然后,一张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略显粗糙但很干净的手,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正是他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画着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五个火柴人的寻人画! 雷骁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蹲了下来。 雷骁勉力转动脖颈,仰起头,逆着光,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 寸头,脸庞线条清晰,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他眼神平静无波,正低头看着雷骁,又看了看手中的画。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画上那五个极其抽象、甚至有些滑稽的火柴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看向雷骁,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静: “你是谁?” “为什么……会有这些画?” 第三十八章 夏峰 第三十八章 夏峰 雷骁仰着头,逆着光,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稳、出手凌厉的年轻男子,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反应:这人认识钟镇野他们?难道……是慧明大师? 但几乎立刻,他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钟镇野和汪好描述中的慧明大师,是出家人,气质应偏向沉静、悲悯,甚至带着一丝化解不开的心魔郁结,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明显的、受过严格训练的行事风格,更像是军人、公安,或者……某种特殊行动人员。 绝不可能是慧明。 对方拿着画,直接问“为什么会有这些画”,显然对画上的内容,至少是其中部分特征,有所警觉。 敌友不明,底细不清。 雷骁心念电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立刻露出那种市井小民被抓包后的慌张和急于撇清的圆滑表情,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这、这个啊?这个画,是有人给我钱,让我到处发的!对,就是有人雇我的!” 年轻人眯起了眼睛,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雷骁脸上扫过:“什么人雇你?” “我哪知道啊!”雷骁表情越发无辜:“我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人家有钱人估摸着是找亲戚呗!您想想,这才和平几年?战乱的时候,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现在有点钱了,想找找失散的亲人,这不很正常吗?” “他们给了我几张画,让我在前曲市这附近,还有周边几个县镇,留意打听,要是见到长得像的,或者有消息,就去报信……具体找的是谁,人家也没跟我细说,我哪敢多问啊!” 他这套说辞,合情合理,完全符合这个年代常见的“寻亲”背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年轻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穿一切的平静。 “这样啊。” 他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那……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雷骁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做出抗拒的姿态,身体向后缩了缩,声音提高,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你们要干嘛?!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凭什么抓人?!我要报警!你们这是绑……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已经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皮质证件本,“啪”地一声打开,在雷骁眼前晃了一下。 证件上,警徽的图案清晰可见,下面是几行小字和公章,最显眼的是“前曲市公安局”和“刑警队”字样,以及一个名字……夏峰。 “你要报警?” 自称夏峰的年轻人收回证件,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来的,也是我们。带走。” 雷骁的心沉了下去,真是公安!还是刑警队的! 他不再徒劳挣扎,任由那两个按住他的人将他架了起来,目光扫过不远处,只见刚才那三个被他戏耍、随后被瞬间放倒的混混,此刻果然已经被铐上了手铐,正被另外两名“便衣”押着,一瘸一拐地往另一辆车上带。 这几个人……真是便衣刑警? 可他们的行事风格、擒拿手法,还有刚才处理混混时那种干脆利落、近乎冷血的效率……总让雷骁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不像他印象中这个年代普通公安的样子。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方身份明确,自己“形迹可疑”,根本无力反抗。 好在,这几个便衣并没有给他戴手铐,只是左右架着他,将他推进了一辆半旧的黑色“上海”牌小轿车后座,夏峰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发动,迅速驶离了混乱的火车站广场。 雷骁坐在后座,被两名便衣夹在中间,一言不发,目光看似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大脑却在高速分析。 车子开了大约十几分钟,在一个挂着白底黑字牌子的院落门口停下。 雷骁抬头一看,门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前曲市公安局xx分局。 还真是派出所! 他被带下车,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楼,墙上刷着标语,他被径直带进楼里,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位于角落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刷着半截绿漆,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典型的审讯室,条件简陋。 一名便衣示意雷骁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雷骁一人。 他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坐着,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门被推开,夏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雷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雷骁。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夏峰开门见山。 雷骁皱了皱眉,做出一副不耐烦又有些困惑的样子:“还能为啥?不就因为我拿着那些画找人,跟那几个地痞起了冲突,妨碍你们办案了呗?” 夏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雷骁伪装出的那层市井油滑的外壳。 雷骁不以为意,梗着脖子,语气硬了几分:“我真不知道!长官,我就是个拿钱跑腿的!你们要问,去问雇我的人啊!” 夏峰依旧沉默,只是那样盯着他,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喧闹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夏峰才忽然动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报纸,展开,然后“啪”的一声,扔到了雷骁面前的桌面上。 报纸很旧,边角已经磨损,油墨味道很重。 雷骁疑惑地看了夏峰一眼,又低头看向报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铅字,排版粗糙,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夏峰手指点着的位置——头版头条。 日期是大约四五个月前。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触目惊心: 【前曲闹市惊现血案,地下赌场十余人惨遭屠戮!】 雷骁心头一跳,连忙仔细阅读下去。 报道内容大致是:数月前,在前曲市一处相对隐蔽的街区内,一个私下开设的小赌场,于某个深夜遭到不明身份者袭击,从经营赌场的老板,到负责看场维持秩序的打手,再到当时在场参赌的赌客,共计十余人,全部被杀,无一幸免!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凶手作案手法极其凶残,且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目击者,案件一度陷入僵局,成为轰动一时的悬案。 雷骁看完,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长官!你……你该不会觉得,这案子跟我有关系吧?!天地良心!我之前一直在东阳市种地,今天才坐火车来你们前曲市!四五个月前?我人都不在这儿!你们可以去查车票!去东阳查我的户籍!” 他这番反应激烈而真实,完全是清白者被无端怀疑时的正常表现。 夏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对雷骁的辩解有些意外,或者说,他原本的某种猜测被稍稍动摇了。 “你说的事,我们会去核实。” 夏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审慎:“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手里的这些画,到底是怎么来的。是谁雇的你,在什么地方接的头,对方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一五一十,说清楚。” 雷骁不是笨人,听到这里,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凶杀案……奇怪的寻人画…… 他猛地抬眼,看向夏峰,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恍然:“长官……你怀疑,这个案子,和我手里这些画……有关系?” 夏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几秒钟后,夏峰似乎确认了雷骁确实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具体关联,又或者,他觉得可以从雷骁这里打开突破口,获取关于“雇主”的线索。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 “凶案发生前大概半个月,有人在黑市上,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散出了一份寻人悬赏。寻找几个特征非常鲜明的人,大致描述,与你画上这些……简笔画,有很高的相似度,悬赏金额很高,高到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当时,那个后来被杀的赌场老板,放出风声,声称自己认识悬赏要找的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并且愿意提供线索,换取赏金。结果……没过多久,血案就发生了,赌场里所有人,包括那个老板,全死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与悬赏相关的物品或信息。” 雷骁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前曲市,距离哑口岭不远,吴笑笑是哑口岭那边的人。 按照钟镇野和汪好的描述,吴笑笑拥有和钟镇野一样的“杀意”,并且性格果决,手段凌厉,在经历屠村惨案后,内心潜藏着巨大的愤怒和破坏欲,偶尔会失控。 她会为了寻找队友,发布悬赏吗?有可能。如果那个赌场老板为了赏金,谎称认识,甚至可能设下圈套……那么,激怒一个拥有非人力量、且可能因时空错乱而状态不稳定的吴笑笑,会发生什么? 屠杀……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雷骁又隐隐觉得不对。 钟镇野收徒的眼光他是相信的,如果吴笑笑真是那种嗜血滥杀、无法控制的人,钟镇野绝不会将她带在身边,更不会倾囊相授,这其中,会不会有别的隐情?或者,凶手根本就不是吴笑笑?而是另有其人,在利用这些“寻人画”做文章? 他脑子飞速转动,眼珠子不自觉地微微转动,脸上表情细微变化。 这一切,都被对面的夏峰看在眼里。 “看来……” 夏峰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虽然不知道凶案的具体细节,但……对于这些画上的人,或者对于发布悬赏、寻找他们的人,你确实知道点什么,对吧?” 雷骁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夏峰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有当时现场的照片吗?尸体的,伤口的,我想看看。” 夏峰闻言,再次眯起了眼睛,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更浓,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 雷骁见状,补充道:“长官,既然你不是坏人,是正经办案的公安,那我也跟你交个底,这个案子的凶手,肯定不是雇我找人的那位,但他们之间,确实有些渊源和……关系。” “我得看看现场照片,看看凶手是怎么杀人的,用的什么手法,留下了什么痕迹,这样我才能有个大致的方向,判断一些事情,说不定,我也能帮你们一起调查,早点抓到真凶,洗清我的嫌疑,对吧?” 夏峰听完,嘴角竟然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 “有点意思。” 他缓缓说道:“你也不单纯是个拿钱跑腿的。” 雷骁一摊手,摆出一副光棍模样:“我就这条件,你要信我,给我看照片,我尽力帮忙分析,你要不信,觉得我在瞎扯,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好了,反正我没杀人,你们早晚得放我。” 夏峰没再说什么,他深深看了雷骁一眼,然后站起身,拿着文件夹,转身走出了审讯室,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雷骁一人。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放松了些许,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小钟啊小钟……”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这收的宝贝徒弟……该不会是来到这个鬼副本后,杀意失控,变成杀人魔了吧……”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夏峰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到桌边,将文件袋口朝下,从里面倒出几张黑白照片,散落在雷骁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画面因为当时的拍摄条件和冲洗技术,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血腥和暴力,却依然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同时,夏峰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做着例行说明: “所有死者,致命伤均为钝器重击所致,颅骨粉碎、塌陷,胸骨、肋骨大面积断裂,内脏破裂……凶手力量极大,手法凶残,我们初步判断,行凶者体格强壮,体重至少在八十公斤以上,且可能受过专业训练,或者……” 他的话音未落,雷骁已经伸手拿起了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起来。 照片拍摄的都是死者尸体的特写,聚焦在致命的伤口处。 破碎的头颅,凹陷的胸膛,扭曲变形的肢体……正如夏峰所说,全都是被某种沉重、坚硬的钝器,以极大的力量直接砸击造成的,有些伤口边缘甚至能看到骨骼和血肉被砸得向四周迸溅、粘连的痕迹,触目惊心。 雷骁看得很认真,眉头紧锁。 八十公斤以上的强壮男子?可能受过训练? 如果凶手真的是吴笑笑,一个女性,在这个年代的公安眼里,自然不会首先被怀疑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但作为玩家,尤其是拥有杀意的玩家,力量标准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一棍下去,砸碎颅骨,并非难事。 然而,看着这些照片,雷骁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对劲感,却越发强烈。 吴笑笑……真的会为了一个骗赏金的赌场老板,就屠戮全场,连普通赌客都不放过吗?这不符合钟镇野对她的描述和引导。 除非……她在这个副本里,遇到了什么巨大的变故,性格发生了扭曲?或者,这些死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各种念头在雷骁脑海中激烈碰撞。 他放下最后一张照片,抬起头,看向一直静静观察着他的夏峰。 沉默了几秒钟,雷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长官。” 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能带你们去找这个凶手,或者说,去找可能与凶手有关的人,但能否找到,我不能给你保证,我手里,也只有一点模糊的线索。” 夏峰闻言,眼睛倏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手发现重要猎物踪迹时的锐利光芒。 他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雷骁:“你说真的?” 雷骁点了点头。 夏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有一丝属于刑警队长的干练和果断,他站起身,隔着桌子,向雷骁伸出了右手: “前曲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夏峰。” 雷骁也站起身,伸出自己的手,与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力量感的手紧紧一握。 “东阳市郊农民,雷少斌。”他咧嘴一笑,报出了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 第三十九章 滇南 第三十九章 滇南 雷骁这边,初步与夏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准备以雷少斌的身份,配合这位刑警队长,前往哑口岭一带,探查那桩血腥悬案与寻人画之间的关联,并寻找可能在此活动的吴笑笑。 而白河市的小院里,钟镇野一行人,也敲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滇南,雾瘴岭。 决定做出后,行动便迅速展开。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出发,调查组的规格高,申请车票、开具通行证明等事宜,自有陈先锋去协调办理。 钟镇野正在房间里检查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主要是汪好整理的一些关于扭曲历史的笔记复印件、简易的野外生存工具,以及那个用油纸重新小心包好的、神秘的无头青铜人像。 这东西太过诡异,汪好不敢把它留在别人,决定随身携带,以便随时研究。 就在这时,正屋那部老式的转盘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陈先锋离得近,顺手接起:“喂?哪位?……哦,稍等。” 他捂住话筒,转头朝着院子里喊道:“彭老师!电话,找你的!” 正在和助手一起整理地质资料的彭书瑶闻声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走了过去,从陈先锋手里接过听筒。 “喂?我是彭书瑶……对,是我……嗯,嗯……是,我明白……好的,我知道了……是,一定配合……好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丰富,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复杂的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钟镇野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远远看着彭书瑶接电话的样子,心中已然了然,他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汪好。 汪好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冲钟镇野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搞定了。” 钟镇野点点头,低声笑道:“汪姐果然神通广大,一个晚上就把上面沟通好了。” “那是!” 汪好扬起下巴,但随即那点得意又化作了无奈,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唉,总是有代价的。回头等这边事了,或者中途有机会,我得亲自跑一趟,去跟某位大首长,当面把这事儿解释清楚。” 她抬手捂了捂脸,表情有些纠结:“又得编故事骗人了……良心不安啊。” 钟镇野忍俊不禁,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汪好在这个副本经营二十多年,人脉深厚,但也明白这种“特殊关照”不可能没有代价和后续的“汇报”压力。 很快,彭书瑶打完了电话,她放下听筒,在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在消化电话里的信息,然后转过身,径直朝着钟镇野和汪好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稳,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但眼神里的那份质疑和疏离,似乎淡去了不少。 走到两人面前,彭书瑶停下脚步,目光在汪好和钟镇野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地开口:“刚刚……是上级打来的电话。,指示我和刘省老师,在后续的调查工作中,全力配合你们部门的行动,听从汪老师的统一指挥和安排。” 她顿了顿,看向汪好,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认知被强行扭转后的无力:“这下……我信了,或者说不信也不行了。” “亲眼见到了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还有那个来历成谜、工艺诡异的青铜像,我很难……再固执地保持之前的怀疑了。” 汪好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理解的微笑,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彭书瑶的肩膀,语气少了几分平时的调侃,多了几分真诚: “别气馁,彭老师。你可以把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一切,看作是另一个……嗯,另一个体系的科学。” “只不过这个体系对我们来说,探索得太少,认知得太浅,现有的理论工具还不足以完全解析它,所以才会觉得它神秘、诡异,甚至不科学。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或者无法被理解,只是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线索,去搭建认识它的桥梁。”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一种引导。 彭书瑶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汪老师。”她轻声说,“认识你这么久,你总算……说了两句听起来像人话的道理。” 汪好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眉毛高高挑起,怒道:“嘿?!彭书瑶!你这话啥意思?!我以前说的难道不是人话?!” 闻言,彭书瑶脸上那丝淡笑反而明显了些。 这时,院子门口传来了陈先锋洪亮的招呼声:“各位专家老师!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咱们该出发喽!” 众人闻声,不再耽搁。 刘省和几名助手拎着大包小包的仪器设备,陈先锋和安保人员负责主要的行李和安全,钟镇野、汪好、彭书瑶则带着各自的随身物品和重要资料。 一行人鱼贯而出,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吉普车和一辆临时调拨的中型卡车,朝着白河市火车站驶去。 前往遥远的滇南,在这个年代,最现实、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依旧是漫长的绿皮火车,民用航空极其稀缺,航线有限,远非他们这个“考古调查组”能够随意调用的。 好在调查组的级别够高,申请到了几节相对舒适、安静的硬卧车厢,免去了在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里煎熬数十个小时的痛苦。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再次成为背景音。 车窗外,北方的平原、丘陵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崎岖的山地和逐渐浓密的绿色。 安顿下来后,彭书瑶立刻又投入了工作,她的小桌板上摊开了厚厚的地图册、地质资料和笔记本,还有钟镇野那几张抽象画。 滇南很大,雾瘴岭范围也不小,她需要尽可能精确地分析、比对,缩小虫卵可能存在的具体区域。 刘省则有些无所事事。 他最重要的研究对象虫卵碎片已经化为灰烬和青铜像,手头暂时没有新的直接样本,于是他便凑到汪好身边,开始饶有兴致地向这位“考古权威”请教一些历史断代、文物鉴定方面的知识,聊以打发时间。 聊着聊着,话题又不自觉地拐到了花浪岛的经历上。 “汪老师。” 刘省推了推老花镜,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和后怕:“那个……海里的怪物,阴龙王,它……到底算是什么?生物?还是某种……能量聚合体?它似乎有实体,又能引发那种精神侵蚀……这完全超出了现代生物学和病理学的范畴啊!” 汪好心中苦笑,她哪能解释得清阴龙王这种副本造物的本质?只能搜肠刮肚,用一些模糊的“古老信仰能量畸变”、“未知生物与负面精神结合”之类的说法,尽可能地应付着这位好奇心旺盛的老专家。 钟镇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 忽然,他感觉肩膀被人轻轻碰了碰。 睁开眼,是陈先锋。 这位前战斗英雄、现安保组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的笑容,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钟记者,喝点热水,解解乏。” 陈先锋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语气很随意:“冒昧问一句哈,你之前……在花浪岛海边,还有在小院里引走那些蜈蚣的时候,身上冒出来的那种……血红色的雾气,那种能力,算不算是……嗯,特异功能?” 钟镇野接过缸子,道了声谢,听到问题,略微沉吟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一种比较特殊的……体能激发状态。” “那……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陈先锋眼睛亮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真要是打起仗来,或者执行特别危险的任务,你这能力,能不能挡子弹?或者……一下子放倒很多人?” 钟镇野失笑,摇了摇头,语气诚恳:“陈组长,您太高看我了,我这能力,没那么玄乎,真要被枪炮指着,我肯定也得找掩体,也得跑,它更多是提升一些速度、力量和反应,以及……对某些负面影响的抗性,不可能把我变成刀枪不入、飞天遁地的神仙,本质上,还是血肉之躯。” 陈先锋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失望,反而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懂,再厉害,也是人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层峦叠嶂的景色,眼神变得有些幽远,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战火洗礼后的深沉感慨: “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啊,要是当年打仗的时候,咱们的队伍里,也能多一些像你们这样……有特殊本事的同志,那该多好。很多牺牲,或许就能避免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钟镇野,那眼神里有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某种隐忧。 “而且,这天下看着是太平了,但谁能保证以后就一直不打仗呢?老话说,忘战必危,要是你这个……特异功能,能想办法教给咱们的兵,哪怕只是提升一点点生存能力,或者执行特殊任务的成功率,那该多好啊。” 钟镇野心中微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刘省低声交谈的汪好。 他转回头,对着陈先锋笑了笑:“陈组长,您怎么知道,当年就没有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前辈,在各自的战场上,默默努力过呢?我们这种能力,五花八门,也并不全都是用来打架杀敌的,有些能力,或许更适合潜伏、侦查、传递信息,或者……处理一些常规手段无法应对的特殊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异常清晰:“而且,学这个……”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这东西,很多时候是天赋,是机缘,甚至是……代价,不是想学就能学的。” “相比之下,发展科技,造出更好的枪、更快的飞机、更坚固的坦克,让每一个普通的战士都能用上、都能受益,那才是真正能让大家都变强、都能保命的路子,科技,才是真正普惠的东西,好过让少数人拿着性命和血肉去硬拼、去透支。” 陈先锋听得怔了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你这话说得对!有觉悟!有见识!科技强国!这才是正道!” 他眼中闪着光,又陷入了畅想:“你说,将来有一天,咱们国家,也能造出那种满天飞的战斗机?能有那种……嗖一下就能打到地球另一头的导弹?那该多带劲!” 钟镇野被他孩子气般的憧憬逗乐了,顺着他的话笑道:“会的。而且,咱们将来不光有那些,还会有不需要飞行员坐在里面、远程就能控制的无人机;有能覆盖全球、让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核弹威慑体系;甚至说不定……连那种几十米高、由人操纵的巨型机器人,我们那儿叫‘高达’,都能造得出来呢?” “高达?啥玩意儿?” 陈先锋听得一愣,没明白这个来自后世的动漫名词,但并不妨碍他感受到钟镇野话语中那种对未来的绝对信心和乐观,他跟着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 “年轻人,想象力就是丰富,不过,要真有你说的那么一天,那可就太好了!真到了那时候,咱们的战士上了战场,就都能穿着最好的装备,开着最厉害的机器,平平安安地去,完完整整地回来!那才叫……扬眉吐气!” 火车,在陈先锋豪迈而充满期盼的笑声中,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南奔驰,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跨过一座又一座桥梁。 窗外的景色,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下,染红天际的层云,车厢里的人,在摇晃和噪音中,时而交谈,时而昏睡,时而对着地图和资料苦思冥想。 当夕阳再一次将金色的余晖遍洒大地,火车终于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了一个规模不大、但充满了浓郁南国风情和湿润空气的火车站。 “滇南站到了!准备下车!”列车员嘶哑的喊声在车厢里回荡。 哐当一声,火车彻底停稳。 车门打开,混杂着湿热气息、植物清香和淡淡煤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钟镇野率先拎着简单的行李跳下车,踩在坚实的水泥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蜷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和腰背,即使是他的身体素质,这长达数十个小时的颠簸,也让他有种骨头快要被晃散架的错觉。 紧接着下车的是陈先锋和安保人员,他们状态稍好,但也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 刘省、彭书瑶和汪好三位“老人家”,则在助手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一步三晃地挪下了车,刘省扶着老腰,不停地倒吸冷气;彭书瑶脸色发白,走路都是踉跄的;汪好也是揉着太阳穴,一副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火车……真是要了老命了……”刘省苦着脸抱怨。 “下次……打死我也不坐这么久了……”彭书瑶有气无力地附和。 就在几人站在站台上,捶肩揉腰,适应着脚踏实地感觉和滇南湿润气候时,一个带着明显当地口音、但十分热情洪亮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各位专家老师!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滇南!” 钟镇野等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台出口方向,快步走来一群人。 大约七八个,有男有女,穿着这个年代干部常见的中山装或列宁装,胸前别着钢笔,脸上带着热情而恭敬的笑容。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他快步走到近前,目光迅速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显是领队之一的汪好身上,主动伸出手: “您一定就是首都来的汪妤洁汪老师吧?久仰大名!我是滇南省文化局文物处的副处长,李国栋。” “我们接到上面的联合通知,全力配合各位专家老师在滇南的一切考察工作!住宿、交通、向导、物资,还有必要的安全保卫,我们都已做了初步安排!”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纷纷打招呼,介绍自己是省博物馆的研究员、本地地质局的同志、以及负责联络协调的工作人员。 钟镇野和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汪好昨晚那通电话和后续的运作效果显著,不仅摆平了彭书瑶这边的上报隐患,还一路将绿灯开到了滇南地方,为他们这次深入雾瘴岭的探险,提前铺好了路。 省文化局、文物处、博物馆、地质局……这个接待阵容,规格不低,也恰好符合他们“特别考古调查组”的明面身份。 “李处长,太麻烦你们了。” 汪好迅速调整状态,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与李国栋握了握手:“我们这次考察任务比较特殊,时间也比较紧,可能要深入一些偏远地区,给地方上的同志添麻烦了。” “汪老师您太客气了!配合中央专家的工作,是我们的责任和荣幸!” 李国栋态度十分恳切:“各位一路劳顿,车子已经在外面准备好了,我们先送各位去招待所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再详细向各位汇报我们掌握的关于雾瘴岭区域的基本情况和前期准备工作,您看如何?” “好,一切听从李处长安排。”汪好从善如流。 在滇南省文化局同志们的热情簇拥和引导下,刚刚经历漫长火车颠簸、浑身酸痛的钟镇野一行人,跟着走出了火车站,坐上了等候在外的吉普车和一辆中巴车,朝着市区驶去。 车窗外,是五十年代滇南省城特有的景象。 街道不宽,两旁多是带有鲜明民族特色的竹木结构或砖木混合的骑楼式建筑,行人衣着色彩相对北方更为鲜艳,空气湿润,远处,可见郁郁葱葱的山峦轮廓…… 第四十章 木鼓寨 第四十章 木鼓寨 滇南省城,招待所餐厅。 晚餐算不上丰盛,但颇具滇南特色。 竹筒饭散发着特有的清香,几样山野时蔬炒得鲜嫩,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用当地特产菌子熬的汤,李国栋处长热情招呼,宾主落座,气氛还算融洽。 几轮简单的寒暄和客套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次考察的核心目的上。汪好作为领队,放下筷子,语气斟酌地向李国栋询问: “李处长,我们这次前来,主要是想对滇南,特别是雾瘴岭区域内,一些可能存在的……特殊历史遗迹或自然奇观,进行考察。不知当地是否流传着一些……比较独特的传说?” 她问得很含蓄,尽量符合“考古调查”的调性。 李国栋认真听着,一边给汪好添了勺菌子汤,一边思索着。 旁边的刘省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专家探讨问题时的直接:“就是可能比较大的,不太寻常的虫卵形状的东西,。” 李国栋“哦”了一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不太难,他正要开口,钟镇野在一旁,用尽量平实的语言,将之前幻视中关于第四个地点的描述复述了一遍: “我们根据一些线索推测,可能在雾瘴岭的原始雨林深处,存在着某棵极其古老的巨树,它的根部有一个天然形成、后来可能被人为修葺过的巨大树洞,而这个树洞里,或许……安静地放置着一枚巨大的、形态奇特的……虫卵。” 他描述得很具体,包括巨树、树洞、被修葺的痕迹,以及卵的形态。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 “啊?这个啊?我知道啊!” 李国栋脱口而出,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这算什么难题”的笑意。 “噗!”正在喝汤的刘省差点呛到。 “什么?你知道?!”彭书瑶扶了扶眼镜,惊讶地看向李国栋。 汪好和钟镇野也同时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国栋脸上。 李国栋被众人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放下汤勺,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各位专家老师别这么看着我……这事,在我们这儿,其实都不算什么秘密,至少在我们文化系统内,稍微了解点民族民俗的同志,大概都知道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就在雾瘴岭深处,确实有一个少数民族寨子,叫木鼓寨。他们寨子信奉的图腾,就是一种……嗯,我们外人看着有点像蜈蚣、又有点像大甲虫的奇形怪状的虫子。你们说的那个虫卵一样的东西,就在他们寨子里,被当作圣物一样,世代供奉着。” 他回忆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有这么高?灰扑扑的,表面好像有些裂纹,看着挺敦实,就放在他们寨子后面,靠近神树林的一棵特别大的老榕树下面的一个树洞里,那树洞听说原本是天然的,后来被他们用石头和木头稍微修整过,做了个简单的神龛样子。” “我去那边搞民族文化交流的时候,还特意去看过一眼呢,不过他们规矩大,外人不能靠得太近,否则就是亵渎神灵,要惹麻烦的,所以我也只是远远望了一下,没敢凑前细看。”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豁达:“不过说实话,我们一直以为那东西可能就是个造型奇特的石头,或者是什么古代留下来的石雕、祭祀用具之类的东西伪装的,哪有这么大的虫卵?听着就玄乎,可能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某种象征物吧。” 饭桌上一片寂静。 刘省、彭书瑶、陈先锋,还有几个助手,全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苦苦分析地图、比对特征、长途跋涉,本以为要在大山深处展开艰难搜寻的第三枚虫卵,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本地干部随口说出了确切地点?而且早就被当地人当作圣物供奉着? 这感觉……就像拼尽全力准备解开一个世纪谜题,结果发现答案就写在街边小报的角落里一样。 “这……这完全就是我们正在找的东西啊!” 刘省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特征、地点、形态……全都对得上!” 陈先锋也看向彭书瑶,由衷地赞道:“彭老师,您这专业能力太厉害了!就凭几张画和几句描述,一下子就找到准确的地方了!这效率,没得说!” 彭书瑶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些许自得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她推了推眼镜:“主要还是钟记者提供的特征比较鲜明,加上雾瘴岭符合条件的地点本就有限,不过,能找到确切地点,确实是意外之喜。” 汪好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倒是省了我们太多事了,原本我还担心,进了雾瘴岭,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有结果呢……” 然而,钟镇野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乐观,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说出了关键问题: “但是……如果那个寨子将其奉为圣物,世代崇拜,还有严格的规矩禁止外人靠近,我们……要如何接触那枚虫卵?我们的研究,很可能需要近距离观察,甚至……进行一些检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的经验,这类虫卵可能具有……一些不可预知的特性。万一在接触过程中,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们如何向寨民解释?会不会引发冲突?”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升起的轻松气氛稍稍降温。 是啊,找到地方只是第一步。 如何取得研究许可,如何安全接触,如何处理可能引发的“超常”现象,才是更大的难题。 尤其是想到花浪岛虫卵的崩解和白河市虫卵碎片引发的诡异蜈蚣潮和燃烧……谁也无法保证第三枚虫卵会是“温和”的。 李国栋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潜在风险。他见众人有些沉默,连忙笑呵呵地打圆场: “哎呀,各位专家老师不用担心!木鼓寨的乡亲们还是很淳朴好客的!他们虽然有些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但也不是不讲道理。尤其是现在新社会了,我们也一直向他们宣传科学文化知识嘛!” 他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这样,明天一早,我就安排熟悉情况的同志,带各位先去木鼓寨,和他们寨子里的头人、长老接触接触,好好沟通一下,就说咱们是首都来的大专家,是来帮助他们研究、保护他们的圣物的,是好事!只要把道理讲通了,态度诚恳些,慢慢来,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咱们也是代表国家来的嘛!” 他显然把这事想得过于简单了,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民族地区文物或习俗考察。 钟镇野、汪好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当然不可能向李国栋详细解释虫卵可能蕴含的危险和他们的真实目的,只能先含糊应下。 “那就麻烦李处长多费心了。”汪好客气道:“我们明天先去接触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好好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李国栋连连点头,热情地拿起公筷,夹起盘中一种炸得金黄酥脆、形似大号蚕蛹的东西,分别放到几位客人碗里,“来来来,别光说话,尝尝我们滇南的特色,油炸竹虫!高蛋白,香得很!在外地可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 看着碗里那扭扭曲曲、虽然炸过但仍能看出原本形态的虫子,刘省和彭书瑶脸色都有些发绿,勉强笑着道谢,陈先锋倒是毫不在意,夹起来就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还夸了句“够脆!” 钟镇野也夹起一条,正要送入口中…… 嗡!!! 毫无征兆地,一股尖锐剧烈的刺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太阳穴! 紧接着,一片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幻视画面,如同失控的胶片,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画面晃动,充斥着刺目的猩红! 一个看不清面容和衣着的人影,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脚下横七竖八倒伏着模糊的躯体。 浓重的血腥味仿佛透过幻视直冲鼻腔,那个人影似乎刚刚完成了一场残酷的屠戮,正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 一双仿佛浸泡在鲜血中、燃烧着无尽暴戾与疯狂、瞳孔深处却似乎又凝固着某种难以言喻痛苦的,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钟镇野!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与他此刻的视线对撞在一起! “嘶!” 钟镇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向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倒下去! “钟记者!” “小钟!” “你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李国栋更是惊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一脸尴尬和担忧:“哎哟!这位钟老师……是、是不是咱们这个虫宴……样子太吓人了?把您给吓着了?怪我怪我!不该乱夹菜的!” 汪好第一时间扶住了钟镇野,陈先锋也起身关切地望过来。 钟镇野紧闭着眼,用力甩了甩头,那恐怖的幻视画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太阳穴残余的刺痛和心头的惊悸。 他缓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睁开眼,看到众人担忧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摆了摆手: “没、没事……李处长,不关虫子的事,是我自己的老毛病,偏头痛,突然犯了……吓着大家了,不好意思。” 他声音还有些不稳,但尽量显得轻松。 众人见他似乎缓过来了,都松了口气。李国栋连忙招呼服务员倒热水,又是一阵安抚。 饭桌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钟镇野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几乎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同时,汪好的声音通过默言砂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严肃: “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失态?不是简单的头痛吧?” 钟镇野在脑海中回应,意念里残留着一丝惊悸:“突然……有非常强烈的幻觉闪现,很短暂,但很清晰,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盯上了。” “和这里的人或事有关?还是……和虫卵有关?”汪好问道。 “应该不是眼前这些。” 钟镇野沉吟:“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或许是因为我们已经非常接近第三枚虫卵了?它……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在感应我?” 汪好的意念沉默了一下,带着凝重:“既然这样,先别多想了。可能是接近核心区域,灵觉受到了干扰或刺激。今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进山再看情况。” “嗯。” 晚餐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李国栋安排众人回房间休息,约定明早七点集合出发。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空气清新而湿润。 招待所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半旧的中巴车,李国栋亲自来送行,还带来了一位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约莫三十出头的司机。 “各位专家老师,这位是小杨,杨得贵。他对雾瘴岭一带,特别是去木鼓寨的路,熟得很!以前修林区公路的时候他就在工地上开车,后来也经常给木鼓寨运送物资,跟寨子里的人都混熟了。有他带路,绝对没问题!”李国栋热情地介绍。 司机小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很憨厚:“各位领导好!叫我小杨就行!木鼓寨那地方我熟!闭着眼睛都能把车开进去!李处长放心,保证把各位专家老师安全送到!” 众人上车,中巴车发动,驶出省城,朝着雾瘴岭方向开去。 出了城,道路很快变得崎岖颠簸起来,车窗外的景色也从平坝农田逐渐变为起伏的山峦和越来越茂密的森林,空气越发清新,也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润气息。 司机小杨是个话匣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路况介绍,到沿途村庄的风土人情,再到他自己跑车的各种趣闻轶事,滔滔不绝。 “我跟你们说,木鼓寨那些人,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规矩有点怪,不能在他们面前杀生,特别是虫子!连蚊子都不能拍!” “有次我去,被蚊子叮了满腿包,痒得不行,刚想拍,就被他们寨子里一个小伙子给瞪了,吓得我愣是没敢动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们自己弄的防蚊虫的药水,那叫一个灵!抹上一点,蚊子绕着你飞,就是不叮!后来我厚着脸皮讨了点,嘿,真管用!” 钟镇野、汪好等人不仅不嫌他烦,反而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话题,多向他打听木鼓寨和那个“圣物”的情况,毕竟,这个司机可能是他们目前除了李国栋外,最了解情况的外人了。 “小杨师傅,你见过他们寨子供奉的那个……圣物吗?就那个像大虫卵的东西?”刘省忍不住问。 “见过见过!去送货的时候,偶尔会瞥一眼。” 小杨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绕过一个大坑,一边说:“就放在寨子后面那棵老神树下面的洞里,灰扑扑一大坨,远看像个石头蛋子,他们看得紧,不让外人靠太近,我也就远远瞅过几眼,没细看,那是人家的命根子,谁敢往前凑啊?” “那……寨子里的人,对这个圣物,具体是什么态度?如果有人想研究它,他们会同意吗?”彭书瑶问得比较直接。 “这个,难说。” 小杨想了想,摇摇头:“他们对那东西敬得很,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能保佑寨子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平时除了祭祀,连本寨的人都不能随便碰。你们要是想研究……估计得好好跟他们的头人和大祭司说道说道。不过他们头人阿普老爹人挺好的,讲道理,就是大祭司……嗯,有点古板。”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众人,好心建议道:“各位领导,我看你们都是文化人,讲道理的,到了那儿,态度好点,多说说好话,送点他们需要的盐巴、布匹什么的当礼物,或许能成,千万别硬来,他们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有些老规矩,比啥都大。” 钟镇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小杨的唠叨和建议,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原始幽深的森林景色,心中思绪翻腾。 不管再怎么“态度好”、“说道理”、“送礼物”,他们的最终目的,很可能需要触碰虫卵。 而根据前两次的经验,触碰的结果难以预料,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也可能是虫卵崩解,甚至引发其他异变。 万一这第三枚虫卵也像花浪岛那样,一碰就碎……到时候,面对视其为圣物、世代崇拜的木鼓寨民,该如何解释?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种进退两难的困境。 坐在他旁边的汪好,似乎能看穿他眉宇间的忧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先到了地方,亲眼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 钟镇野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说话间,中巴车已经驶离了最后的砂石公路,拐上了一条更加狭窄、颠簸的土路,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藤蔓缠绕,古木参天,空气湿润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各种不知名的鸟鸣虫嘶此起彼伏。 又颠簸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林木似乎稍稍稀疏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些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竹木结构吊脚楼的轮廓,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 “到了!前面就是木鼓寨了!”司机小杨兴奋地喊了一声,减缓了车速。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近了那片隐匿在雾瘴岭深处、仿佛与世隔绝的古老寨落。 第四十一章 终于等到你(上) 第四十一章 终于等到你(上) 中巴车在寨子入口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 木鼓寨依山而建,数十座竹木结构的吊脚楼错落分布在缓坡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历经风雨,呈现出深沉的棕褐色,寨子周围是浓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垂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以及淡淡的烟火味,几条清澈的山溪从寨中穿过,发出潺潺声响。 寨口立着一根粗壮的、雕刻着古朴虫形纹饰的木桩,桩顶挂着一面蒙着兽皮的木鼓,这便是“木鼓”寨名的由来。 听到车声,一些寨民从吊脚楼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绣有虫纹图案的民族服饰,皮肤黝黑,眼神淳朴中带着警惕。 司机小杨率先跳下车,用当地土话大声吆喝了几句,很快,一位穿着较为体面、头缠青布帕、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的老人,在几个精壮汉子的陪同下,从寨子里走了出来。 “阿普老爹!” 小杨热情地迎上去,用半生不熟的土话夹杂着普通话介绍:“这些是首都来的大专家,文化局的领导!来咱们寨子考察学习,了解咱们的风俗文化,保护咱们的宝贵遗产!” 被称为阿普老爹的老人,显然就是木鼓寨的头人。 他目光扫过陆续下车的钟镇野一行人,在汪好、刘省、彭书瑶这些年纪较长、气质沉稳的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客套而谨慎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欢迎,欢迎远方的客人,寨子简陋,怠慢各位了。” 汪好上前,代表众人与阿普老爹见礼,说明了来意……以“民族民俗文化考察”和“文物保护研究”的名义。 阿普老爹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外来干部或学者,应对得体,表示欢迎,并吩咐寨民准备招待客人的竹楼和简单饭食。 趁着双方寒暄、安排住宿的间隙,钟镇野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寨子后方。 那里,在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矗立着一棵极其庞大的古榕树,树干之粗壮,恐怕需要七八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遮天蔽日,气根垂落如帘。 而在那粗大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赫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被人工用石块和木板稍加修葺的巨大树洞。 树洞前方,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祭祀物品:粗糙的陶碗、风干的果实、几束不知名的野花,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树洞入口,隐约能看见洞内深处,有一个灰扑扑的、敦实的巨大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以钟镇野和汪好强化过的视力,也能勉强辨认出那东西的大致形态……纺锤形,灰褐色,表面似有粗糙纹路…… 与之前见过的两枚虫卵,形态高度吻合! “就是它……”刘省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嗯,应该没错了。”彭书瑶也点头确认:“地理位置、环境特征、形态描述,都对得上。” 陈先锋则更关注环境:“寨子人多眼杂,那树洞周围虽然清净,但显然处于寨民日常活动的视野范围内,我们想不引起注意地靠近,甚至触碰研究,几乎不可能。” 几人聚在一起,低声快速交换了意见。 “不能硬来。” 汪好总结道:“我们对寨子的规矩、虫卵的具体状态、可能的风险都还不清楚,贸然行动,一旦引发冲突或不可控变化,后果难以预料。” 钟镇野点头赞同:“先稳住,以保护研究民俗文物、记录古老传说的名义留下来,和寨民建立信任,多了解情况,特别是关于那个圣物的来历、传说、祭祀规矩,还有……寨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与它相关的异常事件。” “对。”彭书瑶接口:“我们可以从各自专业的角度入手,为寨子做些实事,比如帮他们改进一些生活技术,传授一些防灾知识,同时收集信息。” “就这么办。”陈先锋也同意:“先混熟了,再找机会。” 计议已定,众人便按照计划分头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半天,木鼓寨变得格外“热闹”。 刘省听说寨子有祖传的、效果极佳的驱虫防蚊药水,立刻表现出了浓厚的“科研兴趣”,拉着寨子里负责采集草药、配制驱虫水的老人,虚心请教起来,一边记录配方,一边试图用他有限的化学知识分析原理,还承诺回头可以帮他们改进保存方法,延长药效。 彭书瑶则找到了阿普老爹和几位寨老,拿出简易的地形图,结合寨子周边的山势、水文、植被覆盖情况,用通俗的语言讲解可能发生滑坡、泥石流的隐患区域,以及一些简单的预警迹象和预防措施。 这些实用的知识,很快引起了寨民们的重视,几位寨老听得连连点头。 汪好自然是最关键的。她凭借渊博的学识和温和亲切的态度,很快就与寨子里地位崇高、负责祭祀和传承历史传说的大祭司搭上了话,两人坐在竹楼前的火塘边,汪好捧着笔记本,认真倾听大祭司用苍老而缓慢的语调,讲述着关于“木鼓寨”起源、关于“圣虫”图腾的古老传说,以及世代守护“圣物”的族规戒律。 陈先锋也没闲着。 他看见寨子里一些年轻小伙子在空地上练习一种古朴的、带有实战性质的格斗舞蹈,顿时技痒,征得阿普老爹同意后,也下场“切磋交流”起来。他身手利落,经验丰富,虽然没用杀招,但几个简单的擒拿和反制动作,就赢得了年轻人的惊叹和敬佩,很快打成一片。 钟镇野则扮演着他“记者钟正”的角色。他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在寨子里四处走动,“采访”不同的寨民。 他采访了一个正在编织竹器的老阿妈,听她讲竹器的种类、用途和编织技巧背后的美好寓意;采访了在溪边浣纱的少女,了解她们服饰上虫纹图案的不同含义;采访了狩猎归来的汉子,记录他们使用的独特工具和追踪猎物的经验。 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关于那棵神树和树洞里的“圣物”。 “阿叔,那棵大榕树,听说在寨子里很久了?”钟镇野给一个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汉递了根纸烟,随口问道。 老汉接过烟,凑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容,话匣子也打开了:“可不是嘛!听我爷爷的爷爷说,那棵树就在那儿了!怕是得有……好几百年喽!是我们寨子的神树,保佑着我们呢!” “那树洞里的圣物呢?也是和树一起就在那儿的吗?”钟镇野状似好奇。 老汉吸了口烟,眯起眼,语气带上了敬畏:“圣物啊……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说那圣物是和神树一体的,是神树的心,或者说是神树孕育出来的宝。一直就在那洞里,具体多久了,谁也说不清,反正比咱们寨子的历史还要久远。可不能乱碰,乱碰了,会惹神灵发怒,给寨子带来灾祸的!” 钟镇野认真记下,又问了几个关于祭祀时间、规矩的问题,老汉都一一回答了。 采访间隙,几个寨子里光着脚丫、皮肤黑亮、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孩跑了过来,好奇地围着钟镇野这个“外面来的大哥哥”和他手里的相机、笔记本。 钟镇野笑着拿出几颗带来的水果硬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大哥哥,你是记者?记者是干啥的?” “大哥哥,你的相机能拍出人影吗?能给我们拍拍吗?” “大哥哥,首都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我们雾瘴岭大?” 钟镇野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问题,还用相机给他们拍了几张合影,答应洗出来寄给他们,逗得孩子们兴奋不已。 玩闹了一阵,其他孩子渐渐散去,只有一个约莫八九岁、比其他孩子显得更机灵些的小男孩还留在钟镇野身边,一边舔着糖,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大哥哥,你问了好多关于神树和圣物的事情哦。”小男孩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清脆。 钟镇野心中微动,脸上笑容不变:“是啊,大哥哥的工作就是记录这些有趣的故事和东西。” 小男孩歪着头,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得意说道: “大哥哥,你知道吗?在我们寨子里,其实……还有一个和圣物很像的东西哦!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想不想去看?” 钟镇野一怔。 还有一个?很像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也压低声音,配合着小男孩的神秘气氛:“哦?什么样的?也在树洞里吗?” 小男孩摇摇头,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篮球大小的范围:“没圣物那么大,大概就这么大!其他样子……看着都差不多!灰灰的,上面有裂开的花纹!” 篮球大小?比寨子里供奉的那个小得多?但形态相似? 钟镇野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除了那枚巨大的“主卵”,附近还有小型的、类似的“子体”或者“衍生物”? 这可能是极其重要的发现!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脸上露出更加感兴趣的笑容,也学着孩子般压低声音:“真的吗?只有你知道?在哪呢?远不远?” “当然是真的!” 小男孩挺起胸脯,一脸我很厉害的表情:“那地方可隐蔽了!是我上次追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不小心发现的!我谁都没告诉!” “那……你能带大哥哥去看看吗?”钟镇野问。 小男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狡黠地说:“带你去可以呀……但是,这可是我的大秘密!我都没告诉过别人!大哥哥,你得……给我报酬!” “你想要什么报酬?”钟镇野笑着问。 小男孩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糖!好多好多好吃的糖!要那种有漂亮玻璃纸的,水果味的!还要……还要那种软软的、有夹心的!大哥哥,你给我买,我就带你去!” 很典型的孩子式讨价还价。 钟镇野痛快地点头:“好!一言为定!等大哥哥回城里,就给你买好多好多那种糖!现在,你先带我去看看那个秘密,好不好?” “真的?拉钩!”小男孩伸出沾着糖渍的小指。 “拉钩!”钟镇野也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好!那你跟我来!要悄悄的,别让别人发现了!”小男孩兴奋地跳了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寨子侧面、通往密林深处的一条偏僻小径跑去。 钟镇野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通过默言砂,简短地向汪好通报了一下情况:“汪姐,有个寨子里的小孩说发现了一个小型的、类似虫卵的东西,要带我去看。我跟他去看看,很快回来。” 汪好似乎正在专心听大祭司讲述,只简短回应:“小心点,别走太远。有事及时联系。” 钟镇野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瘦小灵活的身影。 小男孩对地形非常熟悉,带着钟镇野离开了寨子主要活动的区域,钻进了寨子后方更加茂密、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林中光线顿时昏暗下来,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潮湿闷热,各种虫鸣鸟叫充斥耳畔。 小男孩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催促:“大哥哥,快点!就在前面了!” 钟镇野紧随其后,注意力高度集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路线,他们似乎越走越深,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古老粗大。 走着走着,钟镇野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景物……似乎有些眼熟? 那棵形状奇特的歪脖子树,那片长着特殊蕨类植物的岩石……好像几分钟前刚刚经过?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看向前面还在埋头往前钻的小男孩。 “小朋友。” 钟镇野开口:“我们是不是……在绕圈子?我怎么感觉,这条路刚才走过?” 前方的身影,猛地停了下来。 小男孩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他脸上那天真兴奋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混合着诡异平静和一丝戏谑的表情。 他歪着头,看着钟镇野,用那种依旧清脆、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底发寒的童音,慢悠悠地说道: “大哥哥,如果不绕圈的话,怎么能瞒过你那个……懂风水、会奇门,还有厉害瞳术的队友呢?她的感知,可是一直若有若无地扫着这边呢。不带着你多转几圈,把她的视线搅乱,我们怎么单独聊聊呀?”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钟镇野脑海中炸响! 他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杀意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这孩子……知道汪好!知道汪好的能力!他在故意避开汪好的感知!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在这个诡异的副本里,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存在?是诡异,还是有别的玩家? 钟镇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男孩”,目光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小男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天真、甚至有些可爱的笑容,但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开始迅速弥漫上一层不祥的、粘稠的……血色! “怎么了,大哥哥?” 他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你不是要……请我吃糖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明明是孩子的身躯,却散发出一股冰冷、死寂、仿佛凝聚了无数绝望与怨恨的恐怖气息!那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钟镇野! “我等了好久呢……” “终于……” “等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男孩”脸上的天真笑容彻底扭曲,化作一种狰狞到极致的贪婪与暴戾,双眼完全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翻涌着血光的漩涡! 一股远比花浪岛阴龙王更加纯粹、更加极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死亡气息,如同爆发的海啸,轰然席卷了整个林间空地! 钟镇野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连连后退,体内刚刚复苏的杀意疯狂躁动,却仿佛被这股恐怖的死亡气息死死压制! 这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邪恶、更加接近“死亡”本源的东西! 第四十二章 终于等到你(下) 第四十二章 终于等到你(下) 死亡气息如同冻结万古的寒潮,瞬间吞噬了林间所有的生机与声响,虫鸣鸟叫戛然而止,连风似乎都凝固了。 钟镇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被冰锥穿刺般的剧痛。 体内那缕刚刚复苏的杀意,在这股纯粹而恐怖的死亡威压面前,如同风中残烛,疯狂摇曳,却难以凝聚成有效的抵抗力量。 他甚至无法通过默言砂发出有效的求救信息,一股更加强大、更加晦涩的无形力场,如同铁幕般笼罩了这片区域,彻底隔绝了他与汪好的意念联系。 小男孩站在那里,孩童的身躯仿佛成了一个承载无尽死亡的空洞。 他脸上的天真早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种非人的、混合着饥饿、怨毒和某种诡异愉悦的狞笑。双眼如同两滴浓稠的血珠,死死锁定在钟镇野身上。 “糖……”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嘶哑变形:“我要……你的糖……”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骤然模糊!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仿佛空间本身发生了瞬间的错位! 下一个刹那,那散发着冰冷死气、却又快如鬼魅的小小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钟镇野面前不足半米处,一只苍白细嫩、却带着令人心悸力量的小手,如同铁钳般抓向他的喉咙! 太快了! 钟镇野瞳孔骤缩,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超越了思维的迟缓,他腰腹发力,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向上撩起,狠狠踢向对方的下腹!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钟镇野感觉自己仿佛踢中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玄冰,反震之力让他脚掌发麻,而小男孩只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抓向他喉咙的手顺势下移,五指如钩,狠狠扣向他的肩膀!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钟镇野只感觉左肩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对方的指尖如同五根冰锥,轻易刺破了他的皮肤和肌肉,深可见骨! “呃啊!” 剧痛刺激下,钟镇野低吼一声,一直被压制的杀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沸腾起来!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从他伤口处、从他全身毛孔中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虽然稀薄,却带着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冲击向近在咫尺的小男孩! 嗤嗤嗤! 血色雾气接触到小男孩的身体,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小男孩身上那股粘稠的死亡气息被稍稍冲淡了一丝,他扣入钟镇野肩膀的手指也微微一僵。 就是现在! 钟镇野眼中厉色一闪,根本不顾肩膀被洞穿的剧痛,身体顺着对方扣抓的力道猛地向前一顶,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地抄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足有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块,将刚刚沸腾起来的、为数不多的杀意尽数灌注于右臂,抡圆了胳膊,朝着小男孩那张狰狞诡异的笑脸,狠狠砸了下去! “给我滚开!!!”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石块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小男孩的额头上,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小男孩整个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那张狞笑的脸瞬间变形,半边脸颊如同被重锤砸中的泥塑,肉眼可见地凹陷、塌陷下去!眼球暴凸,几乎要脱出眼眶。 他扣着钟镇野肩膀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钟镇野趁势向后急退,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左肩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冷汗涔涔。 他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那小男孩摇晃着后退了几步,用一只手扶住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才没有倒下,他低着头,被砸塌的半边脸血肉模糊,看起来凄惨无比。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秒钟。 咕噜……咕噜……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血肉在皮下疯狂蠕动生长的声音响起。 小男孩那塌陷的半边脸颊,如同吹气的气球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复原,碎裂的骨骼重新拼接,撕裂的皮肉疯狂生长、弥合! 不过五六秒的时间,那张脸竟然恢复如初,除了残留的血迹和新生的、略显苍白的皮肤,几乎看不出刚才遭受了足以让常人毙命的重击。 小男孩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的脸颊,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迹,他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钟镇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狰狞和饥饿,反而多了一丝……遗憾和不满? “可惜了……” 他开口,声音不再甜腻,而是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沙哑低沉的质感,仿佛磨损严重的砂轮在摩擦。 “刚换的这个身体……太弱,太小了,很多力量……用不出来啊。” 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肩膀上那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又扫过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血雾,血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而且……你竟然,恢复了不少力量?有意思……” 钟镇野心中警铃早已响成一片。 恢复力如此恐怖?这绝不是普通诡异或者副本怪物能有的能力!而且,对方似乎对自己的杀意复苏并不意外?还提到了“刚换的身体”? 他一边强行催动杀意,试图止血并凝聚力量,一边再次尝试通过默言砂联系汪好,可依旧是石沉大海。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的界,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今天,要么你杀了我,彻底毁掉这个壳……要么,我吃了你,补全我缺失的部分,否则……” 他缓缓站直身体,虽然还是孩童模样,但那股笼罩四野的死亡气息却愈发凝实沉重。 “你是走不出这里的。”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味涌入肺腑,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小男孩闻言,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合着嘲弄、残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你我……共存了这么久。” 他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一点……都察觉不到吗?” 共存?这么久? 钟镇野的大脑如同被闪电劈中!一个名字,猛地冲上喉头,脱口而出:“惧魊……?!” 这两个字一出口,小男孩脸上的古怪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滔天的、仿佛要焚烧一切的暴怒! “闭嘴!!!”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透灵魂,周围的树木仿佛都被这声尖啸撼动,树叶簌簌落下! “不准……提那个名字!!!” 话音未落,小男孩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更凶!更不留余地! 钟镇野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态,只能凭借本能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同时将所能调动的所有杀意尽数灌注于双臂和身前! 轰!!! 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中! 钟镇野只觉得双臂传来骨骼欲裂的剧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止住去势,滚落在地,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而小男孩已经如影随形地扑了上来,小小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头嗜血的凶兽,拳、脚、爪、甚至牙齿,都成了致命的武器,狂风暴雨般朝着钟镇野倾泻而下! 钟镇野咬紧牙关,凭借着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意识和经验,在绝对劣势下狼狈地翻滚、格挡、闪避。 他的杀意虽然被对方恐怖的死亡气息压制,难以形成有效的反攻,但在绝境中却如同被捶打的铁块,不断迸发出顽强的火星,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带着血色雾气的微弱加成,让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要害,或者稍稍削弱对方的攻击力道。 他不再试图硬拼,而是将目标放在“逃离”上,借着一次格挡后的反冲力,他猛地向侧面翻滚,然后爬起来,朝着来时的方向全力狂奔。 然而,这片密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明明记得来时的路径,明明朝着一个方向全力奔跑,可几分钟后,眼前出现的,却又是刚才那片被战斗摧残过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个好整以暇、舔着嘴角血迹、仿佛猫捉老鼠般看着他的小男孩。 “没用的。”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戏谑:“我说了,你走不出去。” 钟镇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迷阵?幻境?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空间扭曲? 没有时间细想,小男孩再次扑了上来。 战斗,变成了绝望的消耗与缠斗。 钟镇野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肩膀、手臂、后背、大腿……不断被那冰冷锋利的指甲划开,被那蕴含着死亡气息的拳脚击中,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滴落在厚厚的落叶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视线开始模糊,体力与杀意都在飞速消耗。 小男孩的状态也并不好。 虽然他恢复力惊人,但钟镇野每一次拼死反击,尤其是灌注了杀意的攻击,都能对他这具“弱小”的身体造成实实在在的伤害。 他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一道道伤口,虽然很快就能止血、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比最初慢了许多,新生的皮肉也显得苍白脆弱,他脸上、身上也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钟镇野的,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人都变成了血人,在昏暗的密林中喘息着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太多年了……”小男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懊恼? “太久没有认真进食,没有补充甜分了……确实,有些大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小手:“有时候……必须放下些什么,舍弃些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忽然,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钟镇野,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才能得到……想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让钟镇野瞠目结舌、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自己的右臂,左手抓住右臂的手肘关节处,然后……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被强行拧断的脆响! 他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整条右前臂,齐肘拧断了下来! 断臂处没有喷涌的鲜血,只有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胶质般的物质缓缓渗出。 小男孩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气息也剧烈波动了一下,显然这自残的行为对他也是巨大的负担和伤害。 但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将那只断臂拿到眼前,单手五指紧握,然后开始疯狂地、用力地揉搓! 伴随着他低沉的、仿佛念咒般的呢喃,那截断臂在他的揉搓下,竟然开始变形、软化、变色!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那截血淋淋的、属于孩童的断臂,竟然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粗如拇指、**粗糙、但能清晰看出是巧克力棒形态的东西! 小男孩看着手中这根用自己手臂化成的“巧克力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渴望,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嘎嘣……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随着他将那根“巧克力棒”几口吞下肚,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甜腻和恐怖生命力的气息,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原本苍白萎靡的气息,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暴涨,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消失! 除了那条断掉的右臂外,只一瞬间,他便恢复了一切状态,不……甚至,还要更强。 他周身的死亡气息,也变得越发凝实、越发恐怖,甚至隐隐带上了某种……“饱足”后的狂暴与躁动! 钟镇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将……将肢体……变成糖果……吃下去……恢复力量…… 这能力…… 他当然认得! 在第一个无尽轮回本里,他正是在被柯长生改造后,使用了这种将诡异“转化”为糖果并吞噬的能力,才杀死了正常来说不可胜战的大诡异。 后来,在对抗人间行走苗飞星的历史投影时,也是这种能力,帮助他取得了关键性的优势! 他一直以为,这种诡异而强大的“糖果转化”能力,是来自于“惧魊”命主的力量。 可现在…… 眼前这个自称与他“共存”、对“惧魊”之名反应激烈的小男孩,竟然当着他的面,施展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能力!而且看起来更加……熟练?直接? 难道……那种能力,根本不是来源于“惧魊”,而是来源于……眼前这个家伙?!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共存”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般在钟镇野脑海中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失血和力竭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小男孩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残渣,血红的眼睛满意地眯起,重新看向摇摇欲坠的钟镇野。 “现在……”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力量的恢复而重新变得清晰、冰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你……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男孩的形态,开始发生更加恐怖的变化! 他的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两侧咧开,嘴角的皮肤和肌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向耳后撕裂、拉伸! 越咧越大!越咧越开! 最终,他的整个下巴仿佛脱落,嘴巴一直咧到了接近后脑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脑袋的、漆黑深邃的、如同通往异次元空间的恐怖巨口。 巨口内部,看不到舌头,看不到咽喉,只有一圈圈、一层层、密密麻麻、螺旋向内延伸的、尖锐森白的牙齿,如同绞肉机般令人绝望! 深渊巨口成型,小男孩不再耽搁,发出一声混合着满足与饥渴的、非人的低吼,再次朝着钟镇野猛扑过来! 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带着腥风和绝对的死亡气息,对准了钟镇野的头颅,狠狠噬咬而下! 第四十三章 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第四十三章 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深渊般的巨口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钟镇野视野中最后一点希望。 死亡的气息凝如实质,化作冰冷的枷锁,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让本就力竭重伤的身体更加沉重滞涩,那巨口还未及身,灵魂仿佛就要被其中无尽的、螺旋向内的森白利齿绞碎、吞噬。 绝境! 但钟镇野的眼中,却在这一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芒! 大脑在剧痛、失血和死亡的压迫下,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完全超越自身力量的绝境,在过去无数次副本、无数次强大的诡异面前……哪一次不是游走在死亡边缘? 那时候,自己是靠什么挣扎出来的? 惧魊的力量? 等等…… 这个小男孩,或者说他体内的那个东西…… “共存”? 自己体内的力量,他一直以为全都来自惧魊。 但现在,很明显……其中有一部分,是眼前这个一直与自己“共存”的家伙,那么惧魊的力量,在其中起到的,是什么作用? 压制、掩盖、取代? 小男孩对“惧魊”之名的暴怒反应……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惧魊的力量对这家伙,应该是有克制效果的!否则它不会被压制这么多年,甚至都无法被旁人察觉,连人间行走,都看不出来! 只是自己现在太弱了,恢复的杀意太少,如同萤火之于皓月,难以撼动对方这具身体所承载的恐怖死亡本源。 但它也说了,要“付出代价”……它吃掉了自己的手臂,获得了力量增长,必然在某方面有所弱化……是什么? 恢复力? 不对,刚才它恢复脸伤和气息的速度很快。 是对杀意的抗性?还是……对这具“弱小身体”的控制力?或者,是维持这“迷阵”的消耗?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却没有答案。 此刻,巨口已至! 钟镇野甚至能闻到那深渊巨口中传来的、混合着血腥、甜腻与腐朽的诡异气息! 躲不开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试图闪避或格挡那噬咬而来的巨口,那只会让他瞬间失去头颅。 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举动! 身体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巨口,而是扑向巨口下方,小男孩那相对脆弱的胸腹区域! 同时,他将体内仅存的所有杀意,不再分散,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全部凝聚于自己的右拳之上,拳头表面,血雾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毁灭气息! “给我破!!!” 他嘶吼着,无视那即将咬碎自己后背的利齿,将凝聚了全部力量与意志的一拳,狠狠轰向了小男孩的心口! 以命搏命!攻敌必救! 小男孩显然没料到钟镇野会如此悍不畏死,选择这种同归于尽般的打法,噬咬的动作微微一顿,巨大的嘴巴下意识地想要闭合防护,但已经慢了半拍! 噗嗤! 钟镇野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小男孩的心口! 血雾爆开,强大的冲击力让小男孩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向后踉跄了一步,胸口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和惊怒! 但与此同时…… 咔嚓! 钟镇野的后背,也被那深渊巨口边缘的几颗利齿狠狠刮过! 厚重的衣物连同下面的皮肉,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右腰侧,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钟镇野的意识,鲜血狂喷而出! “呃啊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那刮过的力道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血液让他意识模糊,但求生本能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意志,让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翻滚到一棵树后,背靠树干,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恐怖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鲜血迅速浸透了身下的落叶,他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飞速消逝。 而另一边,小男孩捂着凹陷下去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清晰的拳印,皮肤破裂,暗红色的、胶质般的物质正在缓缓蠕动修复,他咧到耳后的巨口已经恢复成正常大小,但脸色更加苍白,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抬头看向树后奄奄一息的钟镇野,血红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涌起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扭曲的兴奋! “对……就是这样……” 他舔了舔嘴角,声音因为胸骨受损而有些变形,却充满了贪婪。 “就是这种……濒临死亡边缘的恐惧……绝望……挣扎……”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钟镇野藏身的大树。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我为你精心准备的餐桌上……吃掉这样的你……吞噬掉你这被死亡淬炼过的甜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亢奋。 “我才能……改变一切……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死亡的阴影,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钟镇野背靠着树干,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如同破风箱般艰难鼓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体温随着血液流失而迅速下降,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副本里,死在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诡异手中? 不……不能…… 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汪姐,雷哥,盼盼,笑笑,大师……他们还在等着汇合,还在等着破解这个错乱时空的秘密…… 还有……那个木屋……那个让他和队友们陷入此地的源头…… 还有……惧魊……以及眼前这个与“惧魊”似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自称“共存”的诡异…… 怎么能……死在这里?!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心脏,啃噬着骨髓。 但就在这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最深处,被这纯粹的、原始的、对消亡的“大恐惧”狠狠敲击了一下! 不是杀意的沸腾,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寂、仿佛与“死亡”本身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东西……苏醒了? 不,不是苏醒,是共鸣。 他想起了对抗苗飞星历史投影时,直面那焚尽一切的怒焰,于绝死中窥见的一线“生机”。 死亡……是终结,也是……另一种开始。 是恐惧的源泉,也是……力量的催化剂? 咔嚓…… 仿佛冰层碎裂的轻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体内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被死亡气息彻底扑灭的稀薄杀意,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燃料,猛地…… 轰然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被动抵抗、零星逸散的血雾! 而是如同火山喷发!如同血海倒卷! 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鲜艳欲滴的血色气息,以钟镇野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周围那粘稠沉重的死亡力场! 血色气息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符文闪烁明灭,散发出一种狂暴、毁灭、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净化”意味的恐怖波动! “什么?!” 正缓缓逼近的小男孩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爆发狠狠撞中! 嗤嗤嗤嗤! 仿佛冷水泼入滚油,又仿佛强酸腐蚀金属! 浓郁的血色气息与小男孩周身的死亡黑气剧烈冲突、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爆鸣,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落叶被无形的力量绞碎成齑粉! 小男孩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身上的死亡黑气被消融了一大片,胸口刚刚开始修复的伤口再次崩裂,脸色惨白如纸,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是……?!” 他死死盯着那团包裹着钟镇野的、如同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焰般的气息:“不对!不只是惧魊的杀意!还有……还有那种味道?!你……你竟然……!”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而颤抖起来。 钟镇野靠在树干上,也被自己体内突然爆发的力量惊呆了。 他感觉背后那恐怖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痒,不是愈合,而是杀意强行封住了血管,暂时止住了流血,一股全新的、远比之前精纯和强大的力量,如同苏醒的凶兽,在他干涸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虽然依旧虚弱,伤势依旧致命,但至少……有了反抗的力量! 他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染血的脸庞在血色气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妖异而凛冽的煞气,他看向惊疑不定的小男孩,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小男孩脸上的惊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疯狂的兴奋!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 “在这里!吃掉这样的你!吞噬掉你这融合了惧魊外壳与死亡真味的完美祭品!” “我就能……打破枷锁!重塑一切!” 他周身的死亡黑气再次沸腾起来,虽然被血色气息消融了不少,但反而更加凝练、更加狂暴! 他不再顾忌胸口的伤势,甚至不再维持孩童的伪装形态,身体开始发生更加剧烈的畸变,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身躯开始缓缓**、拔高! …… 与此同时,木鼓寨中。 竹楼火塘边,汪好终于结束了与大祭司漫长而信息量巨大的交谈。 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对木鼓寨的古老传承、对那枚圣物虫卵的由来,以及一些可能与历史错乱相关的模糊口传,有了大致的了解。 稍感放松之余,她下意识地通过默言砂,向钟镇野传递了一个简单的意念问候:“怎么样?有发现吗?” 没有回应。 静默。 汪好眉头微蹙,又尝试了一次:“钟镇野?听到回话。” 依旧石沉大海。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出竹楼,午后的寨子显得宁静,只有零星寨民在劳作,她目光迅速扫过,没有看到钟镇野的身影。 她找到正在向寨民学习编织一种特殊绳结的陈先锋,低声问:“看到小钟了吗?” 陈先锋摇头:“没有,他不是在采访吗?” 汪好又找到还在和配药老人讨论驱虫药水改良方案的刘省,同样没见到钟镇野。 她心中一沉,立刻在寨子里快速寻找起来,同时向遇到的寨民打听。 很快,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被叫了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地描述:那个外面来的大哥哥,跟着寨子里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往寨子后面的林子里去了。 “不认识的小男孩?”汪好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追问道:“是你们寨子里的孩子吗?叫什么名字?谁家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不知道……以前好像没见过。” “对,不是我们经常一起玩的。” “穿的有点旧,但脸生。” 这时,听到动静的阿普老爹、大祭司,以及彭书瑶等人都围拢了过来。听到孩子们的描述,阿普老爹皱起眉头,询问身边的寨老和青壮。 令人不安的结果出现了——整个寨子,竟然没有人认识那个带走钟镇野的小男孩!没有人记得寨子里有这么一号孩子!甚至没有人意识到,今天寨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孩! “这怎么可能?!” 陈先锋脸色一变:“一个大活人,在你们寨子里晃荡,还带走了我们的人,你们居然都没察觉?都没觉得奇怪?!” 寨民们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惊疑之色。 是啊,一个陌生小孩,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寨子里,还带走了客人?而他们所有人,竟然都像被蒙蔽了感知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异常! 这太诡异了! 汪好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知道,出事了,而且不是普通的事件! “快!所有人!跟我去林子里找人!”她厉声喝道,不再犹豫,率先朝着孩子们指认的、钟镇野离开的方向冲去。 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以及几名安保人员和助手立刻跟上,阿普老爹见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点了十几个熟悉地形的寨中青壮,带着猎刀和弓箭,一同追进了密林。 然而,进入密林后不久,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无论他们如何寻找,如何沿着似乎清晰的足迹或被踩踏的痕迹追踪,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同一个地方,一片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的林间空地。 “不对!” 一个木鼓寨的年轻猎手脸色发白,看着周围熟悉的树木:“这里……我们刚才明明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怎么又绕回来了?这条路我打猎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鬼打墙?!”另一个寨民颤声道。 陈先锋和安保人员尝试用指北针和简单的标记法,同样无效,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不断循环的迷宫。 汪好站在空地中央,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周围看似正常的林木,她抬起手,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玉珠串微微泛起荧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这里的力场干扰太强,连【玉珠串】的增幅效果都受到了压制。 但她并非没有其他手段。 汪好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陈先锋、彭书瑶、刘省以及木鼓寨众人,她的眼神异常沉静,沉静得让熟悉她的人都感到一丝陌生。 “陈组长,彭老师,刘老师。” 她开口,沉声道:“还有阿普老爹,麻烦你们,带着所有人,立刻退出这片林子,回到寨子里去。” “什么?”陈先锋一愣,下意识反驳:“汪老师,现在小钟下落不明,情况诡异,我们怎么能……” “就是因为情况诡异。” 汪好打断他,目光落在陈先锋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决断:“接下来的事,你们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反而可能碍事,甚至……有危险。” 陈先锋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彭书瑶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彭书瑶看着汪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对陈先锋低声道:“听汪老师的。她……有她的办法,我们在这里,确实可能……不合适。” 刘省也反应过来,他虽然满心忧虑和好奇,但看到汪好那副“准备干大事”的姿态,想起她背后那个神秘的部门,也瞬间明白了什么, 陈先锋看看彭书瑶,又看看刘省,最后不再犹豫,用力一点头:“好!汪老师,你小心!我们退出去,在寨口等你们消息!” 说完,他立刻转身,对着几名安保人员和木鼓寨的青壮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所有人!听我命令!立刻原路返回!保护各位专家和寨民,有序撤退!快!” 阿普老爹虽然不明就里,但见陈先锋等人态度坚决,又感受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不对劲的凝重,也连忙用土话招呼寨民们跟上。 众人虽然满腹疑惑,但在陈先锋和寨老们的催促下,还是迅速行动起来,沿着来路,快速而有序地向林外退去。很快,这片空地上,就只剩下汪好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副【青木玄手】手套,这副手套自从来到这个副本后,就很多很多年没用过了,但它与植物、地脉沟通的能力,或许在此刻能派上用场。 她戴上手套,单膝跪地,将戴着手套的右手掌心,轻轻按在了潮湿的、布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 闭上眼睛,意念沉入。 【青木玄手】的微光透过手套缝隙渗出,如同水波般悄然渗入地下,与这片森林庞大而古老的植物根系网络、与流淌的地脉气息,尝试建立连接。 起初是滞涩,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但随着汪好持续注入力量,【青木玄手】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 以她手掌为中心,周围一小片地面上的苔藓、细小草茎,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它们不再自然生长,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开始扭曲、纠缠、编织…… 短短几十秒内,一片微缩的、由鲜活植物构成的“沙盘”,在地面上浮现出来! “沙盘”栩栩如生地模拟出了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地形、林木分布、甚至光线明暗! 然而,就在这精细的“沙盘”上,有一片大约直径十几米的圆形区域,却是一片空白! 那里没有任何植物模拟的痕迹,仿佛被橡皮擦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又像是存在一个连【青木玄手】的感知都无法渗透、无法模拟的绝对空洞! 汪好缓缓睁开眼睛,脸色因为力量消耗而略显苍白。她盯着那片“空白区域”,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果然……”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周围,存在一个非常高明的、作用于感知甚至空间的迷阵……” 她抬起头,望向“空白区域”在真实森林中对应的大致方向,那里林木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钟镇野……” “你到底……碰上了什么东西?” 第四十四章 动态平衡 第四十四章 动态平衡 战场中。 浓稠的血色气焰如同钟镇野濒死意志的具现,轰然炸裂,冲垮了周遭粘稠的死亡力场。 空气中回荡着刺耳的湮灭声响,腐败的落叶与尘土被无形的力量激荡,形成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小男孩,或者说,那具躯壳里越发陌生的存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击震退数步,胸口刚有愈合迹象的伤口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胶质物渗出。 他苍白的小脸上,惊骇迅速被一种更加扭曲、更加贪婪的兴奋取代,血红的眼眸死死锁定钟镇野周身那不同于寻常杀意的、仿佛蕴藏着某种“生”之悖逆的猩红光芒。 “对……就是这样!更甜了!更有嚼劲了!” 他舔舐着嘴角,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变形:“吃掉这样的你……一定能!一定能!” 话音未落,他不再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孩童伪装。 那细小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钻涌,骨骼拉伸、扭曲,整个身形在几个呼吸间拔高了近一半,虽仍显瘦小,却透出一股非人的、节肢动物般的精悍与诡异。 现在看上去,他仿佛变成了某种……怪异的、没长壳的大虫子。 “来!继续让我……品尝恐惧的滋味!” 他仅剩的左足猛地一蹬,地面落叶炸开,速度快得惊人,虽少了一臂,身形却更显诡异迅捷,如同跛足的毒蛛,带着刺骨死风直扑钟镇野! 钟镇野背靠树干,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仍在冲击意识,但体内那股新生的、与恐惧共鸣而爆发的力量却支撑着他。 眼见对方扑来,他咬牙低吼,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那直插心口的独爪,染血的右拳拧转,血色气焰包裹拳头,一记凶狠的摆拳砸向对方太阳穴! 砰! 拳头砸实,却感觉像是砸在坚韧的老牛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男孩脑袋一歪,动作却丝毫未滞,独臂如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抽向钟镇野的脖颈! 钟镇野战斗本能犹在,矮身沉肩,用肩背硬抗了这一记抽打,同时左臂曲肘,狠砸对方独臂的肘关节! 嘭!咔嚓! 格挡成功,手肘砸中关节,发出细微裂响,但小男孩仿佛不知疼痛,被砸开的独臂顺势向下,五指如钩,嗤啦一声在钟镇野大腿外侧撕开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呃!”钟镇野痛哼,动作一滞。 小男孩狞笑着,头颅猛地向前一撞,额骨坚硬如铁,狠狠撞在钟镇野鼻梁上! 砰!咔嚓! 鼻骨碎裂的剧痛伴随着酸涩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鲜血瞬间涌出。钟镇野被撞得向后踉跄,后背再次重重撞在树上。 小男孩独臂挥出残影,爪风呼啸,招招不离咽喉、心口、双眼等要害,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带着纯粹而冰冷的杀戮意志,虽少一臂,凶悍更甚! 钟镇野背靠大树,已无退路,只能凭借本能和越发沸腾的杀意格挡、闪避。 血色气焰在他周身吞吐明灭,每一次与对方死亡黑气的碰撞都炸开细密的嗤响,消融掉部分黑气,但也让他的力量飞速消耗。 等等…… 钟镇野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 对方很明显变强了,不仅仅是速度和力量,那死亡气息的“质”也在提升,变得更加凝练、更具侵蚀性。 但……奇怪的是,随着对方死亡气息的增强,自己体内那股新生的杀意,竟似乎……被隐隐引动得更加活跃? 一开始的时候,小男孩没有这么强大,但那时,对方的死亡气息甚至能够压制自己的杀意;可随着对方越来越强大,那死亡气息似乎反而能够引动钟镇野自己体内的杀意,令杀意越来越强! 仿佛冰与火相遇,火势非但未被压制,反而因冰的寒冷而燃烧得更加暴烈! 这就像是,某种动态平衡? 这就是“代价”吗? 下一秒,又是一次激烈的碰撞,钟镇野以臂甲硬格对方一记手刀,臂骨剧震发麻,血色气焰与死亡黑气对冲湮灭,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焦黑、愈合速度明显减慢的独掌,又抬头看向虽然浑身浴血、气息起伏不定,但眼中战意与血色却越发炽盛的钟镇野。 随后,他脸上的兴奋渐渐掺杂进一丝不耐与……阴郁。 “还是……不够干脆。”他喃喃自语,猩红的眸子扫过自己仅存的左臂。 下一刻,他做出了让钟镇野瞳孔骤缩的动作。 那独臂猛地回抓,五指如钩,狠狠插向自己的左侧胸腹! 噗嗤! 他的指爪轻易破开那黯哑的甲壳皮肤,深深没入体内,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掏挖搅动声后,他竟从自己体内,硬生生掏出了一团暗红发黑、还在微微搏动、散发出浓郁甜腥与腐朽气息的脏器,看形状,似乎是部分肝脏的畸变体。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这团“肝脏”塞进嘴里,如同嚼糖豆般,咔嚓咔嚓几口吞下! “呃啊啊!” 吞下自己内脏的怪物发出痛苦与舒爽交织的嚎叫,周身气息再次暴涨! 那本就**的体型似乎又凝实了一圈,甲壳增厚,骨刺变得更加狰狞,背后隆起的鼓包“噗”地破开,伸出数条细长、末端尖锐、如同昆虫口器般的暗红触须,死亡黑气浓稠如墨,其中闪烁的磷火几乎连成一片幽绿色的光带。 “吃了你!一定要吃了你!” 他咆哮着,仅存的左臂连同背后新生的触须一齐舞动,再次扑上,攻势更加疯狂,力量更大,但章法却越发凌乱,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癫狂。 钟镇野怡然不惧,体内那股因对方死亡气息刺激而越发狂暴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不再思考战术,不再顾忌伤势,完全遵循着战斗本能,以攻对攻,以伤换伤! 拳脚与利爪触须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皮肉被撕裂的嗤啦声、以及力量对轰的爆炸声,在这片被迷阵笼罩的林间空地中密集响起,如同奏响一曲残酷的交响乐。 两人战斗的余波开始对周围环境造成可怕的破坏。 碗口粗的树木被拦腰撞断,一人合抱的大树被拳风爪影刮掉大块树皮、留下深深的沟壑,地面布满坑洞和裂痕。 血色与黑色的气劲四散飞溅,落在落叶和灌木上,瞬间将其腐蚀或点燃,几处地方冒起了诡异的黑烟或暗红色的火苗,火苗扭曲跃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钟镇野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对方刺激下不断增长,比此前戴上七煞傩面时,还要更强! 是惧魊的力量……对怪物的力量,产生了应激反应! 随着战斗升级,破坏加剧,这片原本稳固的“迷阵”似乎开始受到干扰。 远处原本一成不变的林木景象,偶尔会出现一瞬间的模糊、晃动,甚至短暂地显露出更远处真实森林的一角,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钟镇野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疯狂的搏杀中,无暇他顾。 他右肩被触须尖端刺穿,左腹被掏出的血洞再次扩大,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挥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脚,都带着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惨烈。 怪物同样不好过,甲壳多处碎裂,胶质物不断渗出,那新生的触须被钟镇野抓住机会撕断了两根,断口处滋滋冒着黑烟,被掏走内脏的左腹甲壳塌陷处,防御明显薄弱,不断被钟镇野的拳脚重点照顾,裂纹蔓延。 但它吞噬自身带来的力量增长是实实在在的,死亡黑气的侵蚀性也在增强,钟镇野的伤口处开始出现难以愈合的灰败迹象。 就在战况陷入最惨烈的僵持,怪物背后的剩余触须如同毒蛇般攒射向钟镇野头颅,钟镇野也凝聚最后力量于拳锋,准备拼死一击时…… 钟镇野混乱狂暴的意念中,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穿透了厚重屏障的女声: “……镇野……坚持……干扰……定位……” 是汪姐!钟镇野精神猛地一震。 几乎同时,几声与这原始搏杀格格不入的、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枪响,从迷阵边缘的某个方向传来! 砰!砰!砰! 三颗子弹呈品字形,以惊人的精准度,穿过林木缝隙,射向正操控触须扑来的怪物头颅和那塌陷的左腹要害! 怪物反应极快,在子弹临身的刹那猛地扭身闪避,并用背后触须格挡,噗噗两声,两颗子弹打在坚韧的触须上,将其击断小半,第三颗子弹则精准地钻入了它左腹甲壳的裂缝,暗红胶质物喷溅! “吼!”怪物吃痛,怒嚎转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攻势为之一缓。 就在这时,它脚下及周围的地面、树木上,那些被战斗波及却未完全死去的藤蔓、杂草、甚至苔藓,突然如同活了过来一般,疯狂生长、扭动,如同无数条灵蛇,朝着它缠绕而去! 【青木玄手】的操控! 虽然受到迷阵力场干扰,操控显得迟滞而勉强,但这些植物的纠缠依旧带来了瞬间的阻碍。 怪物暴怒,死亡黑气爆发,将缠绕上来的植物迅速腐蚀枯萎,但这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 钟镇野看到了,在远处林木掩映间,只有汪好一人的身影。 她单膝跪地,一手仍按在地面维持植物操控,脸色苍白如纸,另一只手却握着一把银色手枪,枪口微烟,眼神锐利如鹰,正死死锁定怪物,显然,刚才那精准的三枪出自她手。 迷阵,正在因为他们从外部的攻击和内部战斗的破坏而松动! 机会! 钟镇野强提最后一口气,不顾浑身剧痛和几近枯竭的力量,将残存的所有意志与那沸腾的杀意灌注于双腿,如同濒死反击的凶兽,猛地冲向怪物右拳凝聚起最后的光芒! 这一拳,毫无保留! 怪物刚刚挣脱植物,眼见钟镇野这搏命一击已到面前,它那猩红的眼眸中,疯狂与贪婪终于被一丝清晰的、来自本能的危机感压过。 它此刻状态同样极差,内脏缺失的影响开始显现,动作越发僵硬,于是没有硬接,而是发出一声不甘到极点的嘶吼,左臂连同残破的触须猛地一挥,浓厚的死亡黑气如同墙壁般在身前凝聚,同时它借力向后急退! 轰! 钟镇野的拳头轰在黑气之墙上,将其击穿、打散,但力道也已耗尽,拳锋只擦到了怪物胸前甲壳,留下最后一道焦痕。 怪物借力已退出十几米远,落在了一棵半倒的大树旁。 它胸口剧烈起伏,左腹伤口胶质物汩汩涌出,背后触须无力垂落,独臂微微颤抖,它死死盯着钟镇野,又扫了一眼远处持枪瞄准、脸色苍白的汪好。 “碍事……真碍事……” 它的声音变得嘶哑破碎,充满了怨毒:“看来……今日……还不是时候……” 它那充满非人贪婪的目光重新钉在钟镇野身上,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入空气: “放心……我记住你的味道了……我们……是一体的……” “你,逃不掉……一定会……成为我的……盘中餐!” 说完,它不再恋战,猛地转身,用独臂和残存触须扒住身后那棵半倒的大树。 令人惊异的是,它的身影在接触到树干的瞬间,仿佛融化了一般,渗入了树木的纹理之中,紧接着,那棵大树连同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模糊,下一刻,连树带“人”,竟凭空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原地一个扭曲的空间残影,迅速平复。 迷阵的一角,随之彻底崩塌,露出了后方真实的、通往木鼓寨方向的林间小路,以及远处汪好持枪警戒的清晰身影。 噗通。 强敌退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钟镇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呕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体内那缓缓平复却依旧滚烫的奇异力量,和远处急促奔来的、属于汪好一个人的脚步声,提醒他还活着。 “钟镇野!” 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浓烈的焦急。 钟镇野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了汪好那张写满担忧、汗水与苍白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气音,最终,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了所有感知。 第四十五章 急转直下 第四十五章 急转直下 木鼓寨,阿普老爹特意腾出的、相对宽敞干净的竹楼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钟镇野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竹榻上,身上盖着陈先锋的军大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肩膀、肋下、腹部、大腿……处处是深可见骨的抓痕、贯穿伤和可怕的撕裂口,有些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也有明显塌陷,满脸血污,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胸廓的起伏都牵动着那些恐怖的伤口,渗出新的血丝。 寨子里懂些草药的老阿嬷已经被请来看过,用捣烂的、气味刺鼻的草药糊敷在伤口上,又灌了些不知名的药汁,但显然,这种程度的伤势远超寻常认知,老阿嬷也只是摇头叹气,束手无策。 汪好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用浸湿的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钟镇野脸上和颈部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沉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能感觉到钟镇野体内有一股奇异的生机在顽强支撑,与那恐怖的伤势对抗,但这股力量似乎也消耗极大,且极不稳定。 刘省、彭书瑶、陈先锋,还有几个年轻的助手,都围在屋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声的惊悸。 “汪老师……” 陈先锋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钟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还有刚才那片林子,我进去看了两眼,简直……简直就像是被火车头犁过了一遍!树倒了一大片,地上全是坑,还有火烧过的痕迹……这、这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吗?” 刘省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有些发颤:“不止是破坏力……你们注意到没有,有些树的断口,还有地上那些坑的边缘,不像是斧劈锤砸,也不像是爆炸……倒像是……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撞碎的!” 他作为研究者,本能地想去分析,可越分析越觉得超出了理解范畴。 彭书瑶双手抱臂,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钟镇野身上那些绝非人力所能造成的伤口上扫过,又移到汪好那沉静得可怕的侧脸上。 花浪岛、白河市、还有刚才汪好独自一人冲进林子……所有这些无法解释的碎片,正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一个让她既抗拒又不得不面对的可怖图景。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由两个精壮寨民陪同着的头人阿普老爹,拄着雕刻虫纹的硬木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掠过竹榻上生死不明的钟镇野,扫过屋里这群“外面来的专家”。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眼中,没有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恐惧、愤怒与某种近乎狂热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道: “神明的力量……这是神明的力量啊!惩罚!是山神发怒了!因为……因为你们这些外来人,惊扰了圣物,触怒了神灵!” 他猛地抬手指向汪好等人,手指都在哆嗦:“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到我们木鼓寨来?!是不是……是不是带来了不祥?!” 屋内的空气瞬间紧绷。 司机小杨原本守在门外,见状连忙挤了进来,脸上堆着焦急的笑,试图打圆场:“阿普老爹!阿普老爹!您消消气,消消气!这肯定是误会!汪老师他们是国家派来的专家,是来帮咱们研究文化、保护遗产的,是好事啊!” “钟记者他……他这肯定是遇到了林子里的什么猛兽,或者是失足摔的……” “猛兽?!失足?!” 阿普老爹猛地扭头瞪向小杨,眼中血丝隐现:“杨后生!你睁大眼睛看看!什么样的猛兽能把人伤成这样?!能把那片老林子糟蹋成那样?!那是山神!是看守圣物的神灵显灵了!” 他再次看向汪好,语气森然:“你们一来,寨子里就出现了不认识的娃子,带走了你们的人,接着就出了这种事……圣物……我们的圣物啊!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汪好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巾,抬起头,迎向阿普老爹逼视的目光。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无波,正要开口解释…… “不好了!头人!不好了!”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恐万分的、变了调的呼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寨民的惊叫声。 一个年轻寨民连滚爬爬地冲到了竹楼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寨子后方神树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大喊: “圣、圣物!圣物不见了!树洞,树洞空了!”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汪好霍然起身,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也瞬间变色! “什么?!” 阿普老爹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差点踉跄摔倒,被旁边的寨民扶住。 他老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真的!头人!空了!神树下面的洞,空了!圣物……圣物没了!”报信的寨民几乎要哭出来。 “走!快去看看!” 汪好厉声喝道,第一个冲出了竹楼,陈先锋等人连忙跟上,阿普老爹也在寨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快步往外走,司机小杨愣了一瞬,也赶紧追了上去。 一群人几乎是狂奔着来到寨子后方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下。 原本被寨民自发清理出的、带着虔诚肃穆氛围的空地,此刻充斥着恐慌和混乱,几十个寨民围在树洞前,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惶、不敢置信,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哭泣、跪地祈祷。 汪好拨开人群,冲到近前。 只见那被石块和木板简单修葺过的巨大树洞内,此刻果然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静静矗立在洞内深处的、那灰扑扑的、敦实的虫卵,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洞底一些干燥的苔藓和尘土,以及……几道凌乱的、仿佛被什么沉重东西拖拽过的浅痕。 树洞前方的祭祀物品东倒西歪,陶碗碎裂,风干的果实滚落一地。 冰冷的寒意,如同腊月的井水,从汪好的头顶瞬间浇灌到脚底,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虫卵……第三枚虫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那个诡异的小男孩?还是……其他东西? 无数的疑问和糟糕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圣物……我们的圣物啊!守护了寨子几百年的圣物啊!” 阿普老爹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跄着扑到树洞前,看着空荡荡的内部,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发出悲痛欲绝的哀嚎,周围的寨民也纷纷跪倒,哭泣声、祈祷声、惶恐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彭书瑶紧跟在汪好身边,看到空树洞的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她猛地抓住汪好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汪妤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虫卵呢?!那个东西怎么会不见?!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汪好被她抓得生疼,却恍若未觉,她盯着空树洞,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不知道?!”彭书瑶几乎要低吼出来:“钟正呢?!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怎么会伤成那样?!是不是和虫卵失踪有关?!” “只有等钟正醒来。” 汪好转过头,看着彭书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有他醒来,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眼下,钟镇野是唯一的线索,唯一的知情者。 然而,寨民的恐慌和愤怒,已经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迅速燎原。 阿普老爹在最初的悲痛过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了汪好这一行人,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的敬畏或客气,只剩下被背叛、被侵犯的熊熊怒火和最深切的怀疑! “是你们!” 他嘶哑地吼道,拐杖指向汪好:“一定是你们!你们这些外乡人一来,寨子就不得安宁!先是有陌生的娃子作祟,接着山神发怒,现在……现在连圣物都不见了!一定是你们引来了魔鬼!偷走了我们的圣物!” “对!一定是他们!” “把他们抓起来!” 围观的寨民群情激愤,纷纷附和着头人的话,看向汪好等人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凶狠,一些青壮年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柴刀、猎刀,或者抓起了靠在旁边的长矛、弓箭。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司机小杨见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张开双臂挡在汪好等人身前,朝着阿普老爹和寨民们焦急地大喊:“阿普老爹!各位乡亲!冷静!冷静一点啊!汪老师他们是国家派来的领导!是来帮咱们的!怎么会偷圣物呢?这肯定是误会!你们快把家伙放下!这样要出大事的!” “误会?” 阿普老爹冷笑一声:“杨后生,你被他们骗了!什么专家?什么领导?我看就是一群骗子!是觊觎我们圣物的贼人!伪装得好罢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那个引走山神的魔鬼是一路的?!” 他根本不给汪好他们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圣物失踪的打击和恐惧已经让他听不进任何解释,他猛地一挥拐杖,厉声下令: “把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关到寨尾的石屋去!等大祭司请来神谕,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些亵渎神灵、盗走圣物的恶徒!” “是!头人!” 早就按捺不住的寨民们轰然应诺,几十个精壮汉子手持利刃和简陋武器,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瞬间将汪好、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两名助手以及司机小杨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陈先锋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围上来的寨民,评估着形势。 以他的身手和经验,放倒几个不成问题,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持有武器,真的冲突起来,后果难料,更何况他们现在算是“理亏”且身处对方地盘。 “陈组长。”汪好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先锋看向她。 汪好面沉似水,眼神平静得可怕,她对陈先锋,也对刘省、彭书瑶等人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反抗。” “可是……”刘省急了,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锋和充满敌意的面孔,声音发颤。 彭书瑶也咬紧了嘴唇,显然极不情愿。 汪好没有解释,只是再次重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听我的,不要反抗。” 陈先锋看着汪好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刘省和彭书瑶见状,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不甘,学着举起手。 司机小杨急得直跺脚,还想再劝:“阿普老爹!不能啊!这真的不行……” “把他一起带走!”阿普老爹不耐烦地挥手。 两名寨民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小杨也扭住了胳膊。 “等等!”汪好再次开口,目光直视着阿普老爹:“头人,你要关我们,可以。” 她紧咬着牙,但声音很稳:“但我们那个受伤的同伴,你知道的,他伤得很重。他是唯一可能知道今天这一切,包括圣物失踪真相的人。你要关我们可以,但必须让人治好他,保住他的命,只有等他醒来,他才能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圣物去了哪里。” 阿普老爹眉头紧锁,盯着汪好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阴沉着脸,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走!先关起来!那个受伤的……让老阿嬷继续看着!” 这就是默认了。 汪好心中微松,至少钟镇野暂时安全,能得到基本的照料。 下一秒,几个孔武有力的寨民便粗暴地推搡着,用粗糙的麻绳将他们几人的手腕草草捆住,押着他们,在更多寨民愤怒、警惕、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朝着寨子尾部那简陋石屋走去。 第四十六章 山村惊变 第四十六章 山村惊变 前曲市东边,莽莽群山如同大地褶皱的皮肤,层层叠叠,苍翠却难掩荒僻。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如同甲壳虫般在蜿蜒崎岖、勉强能称之为“路”的黄土道上颠簸摇晃,卷起漫天黄尘,车身时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底盘刮擦着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内,雷骁坐在副驾驶,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起伏,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原始的山林景色。 夏峰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神情专注,偶尔蹙眉避开路上深不见底的水坑。 后座上,挤着三个同样穿着便装、神情精干的年轻汉子,都是夏峰刑警队的手下,一路无话,都在闭目养神。 吉普车挣扎着又爬上一段陡坡,前方,道路彻底消失了。 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泥泞不堪的羊肠小径,蜿蜒着钻进茂密的丛林和陡峭的山壁之间,成了唯一向前的路,几块滚落的巨石横亘在路口,彻底宣告了车轮时代的终结。 吱嘎—— 夏峰踩下刹车,吉普车在泥地边缘停下,车身晃了晃。 “到了。” 夏峰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去,踩在松软湿滑的泥地上,眉头拧紧:“车只能开到这里。剩下的路,得靠脚了。” 雷骁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有些发僵的脖子和腰背,抬眼望向前方那不见尽头的山道和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带着土腥和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然后“噗”地吐掉嘴里干叼了半天的烟蒂。 后座三个刑警也迅速下车,动作利落,沉默地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那并非制式警械,但鼓鼓囊囊的腰间显然别有乾坤,其中一人还背着一个半旧的军用帆布包。 夏峰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挎上,又递给雷骁一个:“带着,山里走起来费水。” 说着,他指了指那条泥泞小径:“沿着这条路,往里再走个几里地,哑口岭就到了。你确定,我们要找的、和那起血案的有关人员,就在这片山旮旯里?” 雷骁接过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才不紧不慢地说:“不是哑口岭,准确说,是跟哑口岭隔着一道山梁子、还得往上爬的,大槐村。” “大槐村?”夏峰挑眉:“地图上都没标这么细。你怎么知道?” “打听的呗。” 雷骁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咧嘴一笑:“我有我的消息来源,您就别管了。” 夏峰看着他熟练的点烟动作和那副市井气的神态,眼神里带着审视:“就算到了大槐村,我们又怎么确认,我们要找的是谁?总不能挨家挨户问你们村有没有杀人犯吧?” 雷骁闻言,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点了点脚下泥泞不堪的路,又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夏队,你看这路,这山。” “这年头,这地方,村里大部分人,怕是连山脚下的公社都一年去不了几回,更别说跑百十里地到前曲市去待上十天半个月了。要真有人突然离村这么久……你猜,村里人会不会知道?会不会当个新鲜事儿念叨?” 他顿了顿,看着夏峰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很上道地把刚塞回口袋的烟盒掏了出来,抖出几根,递给夏峰,又抛给后面那三个一直没说话的刑警:“来,哥几个辛苦,提提神。” 夏峰自然地接过烟,就着雷骁递过来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缓缓吐出,他眯着眼打量雷骁:“思路挺清楚,雷少斌,你小子……真就是个种地的?” 雷骁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神情无比自然:“那可不,地地道道的贫下中农,根正苗红,要不咋说实践出真知呢,天天跟土地爷打交道,脑子也得活泛点不是?” “呵。” 夏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看来以后我们局里招人,不能光盯着学校和部队,也得去田间地头发掘发掘特殊人才。”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抽了半截的烟在鞋底碾灭,挥手道:“行了,别扯闲篇了,走吧,目标大槐村。” 一行五人,踏上了那条泥泞湿滑、异常难行的山道。 起初一段还能看出人常走的痕迹,越往里,路越窄,坡度越陡,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需要低头避让的横生枝杈,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层,混着雨水,滑腻不堪,稍不留神就可能摔倒。 空气潮湿闷热,没走多久,几人身上都开始冒汗,粗重的呼吸声在山林间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条略宽些、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坳间散落着些许灰黑色屋顶的小路,指向应该是哑口岭村; 另一条则是更加陡峭、几乎呈四五十度角向上延伸的羊肠小道,蜿蜒没入更高处的密林,但从这个角度,能隐约望见那更高处的山腰间,有零星的梯田痕迹,以及几缕极其淡薄的、几乎被山风吹散的炊烟。 “那边。”雷骁指了指那条陡峭的上坡路:“大槐村。” 夏峰喘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没多话,带头转向那条更艰难的路。 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几乎是在攀爬,而不是行走。 坡度极大,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抓住裸露的树根或岩石缝隙才能上行,湿滑的泥土和苔藓让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饶是夏峰和他手下那三个刑警显然都经历过严格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走到一半时,也个个汗流浃背,脸颊涨红,气息粗重得像拉风箱。 夏峰扶着旁边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喘气,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散热。 他看向雷骁。 雷骁也出了汗,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古铜色的脸庞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但呼吸却相对平稳,胸膛起伏均匀,甚至还有余力伸手拉了一把后面一个差点滑倒的年轻刑警。 夏峰眼中再次掠过惊异,忍不住道:“我们几个……好歹是天天五公里、擒拿格斗练着的,你这体能……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分了?真就种地种出来的?” 雷骁心里暗笑。 来到这个副本两年,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可能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除了适应环境、学习生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拼命锤炼这具“雷少斌”的身体。 这身体底子本来就不错,加上他近乎自虐式的负重爬山、长跑、打熬力气,体能早已远超普通农民,甚至不输于这个年代许多训练有素的军人。 当然,格斗技巧方面,他尝试过自己摸索和一些粗浅的拜师,但缺乏系统传承教学,终究只是些皮肉功夫,否则当初在火车站也不至于被夏峰的人那么利落地按住……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死皮赖脸跟钟镇野多学几手真功夫。 “山里人,走惯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随意地摆摆手,但抬头望了望那似乎还在云端之上的隐约村舍轮廓,也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声。 “操……不过这回是真有点失算,早知道这鬼地方这么难爬,还不如刚才从哑口岭村借道绕过去,说不定还能省点力气……谁知道直线看着近,爬起来要人命。” 夏峰喘匀了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屁用。继续走,早点到,早点问清楚。” 几人咬牙,继续向上攀爬。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绕着险峻的山势又盘桓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雷骁都觉得腿肚子有点发酸打颤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间台地出现在眼前,依着山势开垦出层层叠叠、如同天梯般的狭窄梯田,田里稀稀拉拉种着些耐寒的作物。 梯田上方,几十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木石屋散落分布,大多围着竹篱,屋顶盖着茅草或石板,这就是大槐村了。 村子寂静,偶有鸡鸣犬吠传来,带着与世隔绝的苍凉。 “总算……到了。” 夏峰长出一口气,示意手下们稍作整理,擦去脸上过于明显的汗渍和泥点,恢复些警察的体面,然后当先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半枯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五个陌生壮汉走进来,都停下了交谈,浑浊的眼睛里露出警惕和好奇。 夏峰走上前,掏出证件,语气尽量平和地表明身份,来了解点情况。 一听是公安局的,老人们脸上的警惕更浓,但在这个年代,公安的权威毋庸置疑,很快,村里的生产队长也被惊动,小跑着赶了过来,态度拘谨而恭敬。 夏峰没有直接提凶杀案,只说在调查一些事情,需要了解村里最近半年到一年内,有没有人长时间离村未归。 正如雷骁所料,在这种闭塞的山村,人口流动极小,谁家有人长时间不在,几乎是全村皆知的新鲜事,生产队长和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嘀咕了几句,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几乎一致的名字…… “老吴家的女儿,吴欣。” “那丫头啊……唉,造孽哦。”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摇头叹气。 “走了得有……快一年了吧?去年秋收后就没见着人了。”另一个老头补充道。 夏峰追问细节,生产队长和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了大致情况: 吴欣,二十岁出头,是老吴家的大女儿。 老吴家是村里老实巴交的农户,吴欣从小也沉默寡言,干活勤快,是个典型的山村姑娘,去年,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是同村另一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小伙子也本分,婚礼就定在秋收后,按规矩办了酒,热热闹闹。 “怪就怪在入洞房那晚!” 一个当时可能去喝了喜酒的村民,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本来好好的,盖头也掀了,酒也喝了,大伙儿闹腾完都散了……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新房里头乒乓乓响,还有男人的惨叫!” “大家冲过去一看,好家伙!新娘子把新郎官按在地上打!那下手……啧啧,鼻梁骨都打歪了!” “然后呢?”夏峰追问,眼神锐利起来。 “然后那吴欣就跟疯了似的,推开劝架的人就往门外冲!” “有人想拦她,她顺手抄起门口劈柴的柴刀就扔过来!我的老天爷,那刀擦着村东头二狗子的耳朵边飞过去,钉在门框上,差点就出人命了!” 说话的村民脸上还带着后怕:“后来又有几个年轻后生上去想按住她,结果……哎呦,那丫头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三拳两脚就把人撂倒了,有个娃子胳膊都被她拧脱臼了!然后……然后她就跑了,没影了,到现在,再没回来过。” “老吴家呢?他们怎么说?”夏峰问。 生产队长苦笑:“老吴家能说啥?闺女闯了这么大祸,亲家也做不成了,还得赔不是、赔医药费。老吴头气得病了一场,吴欣她娘天天哭,可那丫头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也组织人进山找过,没找着,后来也就……唉。” 夏峰示意手下记录,又特意找到了那个当初的新郎官。 那是个看起来确实憨厚木讷的年轻庄稼汉,提起这事,一脸郁闷和憋屈,倒没有太多怨恨:“俺也不知道咋回事,本来都好好的,她坐在炕上,俺去……去挨着她坐下,想……想说句话,她突然就变了脸,一脚把俺踹到地上,然后扑上来就打……拳头跟铁锤似的……俺后来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他摸了摸似乎还有些不自然的鼻梁,嘟囔道:“村里人都笑话俺到现在……” 雷骁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眼神微眯,大脑飞速转动。 吴欣……吴笑笑……姓氏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是年轻女性。,突然爆发的、远超常人的力量,暴躁凶悍的攻击性……这些特征,基本上没跑了。 按照钟镇野和汪好的描述,吴笑笑身负血海深仇,内心潜藏巨大愤怒,杀意偶尔会失控,但平时是克制的,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可眼前村民描述的“吴欣”,在婚礼当晚突然暴起伤人,对前来阻拦的同村人也下狠手,甚至动用柴刀差点杀人……这行事风格,与钟镇野口中的“徒弟”,似乎有颇大的出入。 在这个副本里,她遭遇了什么特殊变故,刺激得杀意彻底失控?又或者……这其中另有隐情? 雷骁心中疑虑渐生,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是默默记下了关于“吴欣”的所有细节,以及老吴家的位置。 夏峰那边问得差不多了,基本确认这个“吴欣”具有重大嫌疑,无论是突然离村的时间点,还是其展现出的异常攻击性和力量,都与前曲市悬案的一些特征隐隐吻合。 他将几个手下叫到村口老槐树下稍远处,低声布置任务:“小张,你待会儿去老吴家附近再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遗留。” “小王,你去找生产队长和那几个当时在场的村民,把吴欣的体貌特征、那晚她穿的衣服、逃跑的方向,再问细一点,最好能画个简单的图,李……” 他忽然顿住,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眉头皱起:“李明呢?刚才不是还在?” 被叫做小张和小王的两个年轻刑警也愣了一下,左右张望。 “咦?刚才好像还跟在我后面……” “是不是去解手了?” 夏峰心中莫名一紧,一种刑警的本能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这村子不大,视野相对开阔,李明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转眼就不见了? 他抬高声音,喊了一句:“李明!” 声音在山村寂静的空气里传开,带着回音,却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梯田里劳作的村民好奇地抬头望来。 “分头找找!”夏峰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他们准备散开寻找时…… “啊!死……死人啦!!!” 一声凄厉惊恐到极点的尖叫,猛然从村子另一侧,靠近后山边缘的一片废弃菜园方向传来! 是村民的声音! 夏峰、雷骁以及另外两名刑警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几个村民已经围在了那片长满荒草、堆着乱石的泥地边,个个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着泥地里。 夏峰等人拨开村民,冲进去一看。 只见泥泞湿滑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穿着便装的人,正是失踪的刑警李明!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一丝茫然,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刀口几乎将整个喉咙彻底割开,皮肉外翻,暗红色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和杂草,形成一滩迅速扩大的、触目惊心的血泊! 致命伤,一刀毙命! 凶手手法极其狠辣老练! 李明腰间配枪的皮套打开着,里面的枪却不见了踪影! “李明!!!”小张和小王目眦欲裂,悲吼出声,就要扑上去。 “别动!保护现场!” 夏峰厉声喝道。 他死死盯着同伴惨死的尸体,又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向周围惊恐的村民、破败的村舍、以及更后方那郁郁葱葱、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杀机的深山老林。 雷骁也眯起了眼,心渐渐沉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凶手(上) 第四十七章 凶手(上) “都别动!退开!小张,警戒!” 夏峰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周围的村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远远退开,发出压抑的惊呼和啜泣。山村宁静被彻底打破,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夏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失去战友的冲击中冷静下来。 他迅速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脚印杂乱,有他们自己刚跑来的,也有之前村民的,雨水和泥泞让现场提取有效痕迹变得极其困难。 “小王!” 夏峰看向另一个眼眶发红、拳头紧握的手下:“你,马上去村里问问,有没有电话!立刻给市局打电话,报告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要快!” “是!”小王咬牙应道,抹了把眼睛,转身走向那几个仍在瑟瑟发抖的村民,低声急促地询问。 很快,一个村民指向村子中央一栋稍显规整的砖瓦房,小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快步朝那个方向跑去。 夏峰则转向生产队长和几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老人,开始询问从他们离开到发现尸体这短短十几分钟内,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有没有陌生人出现。 雷骁没有凑上前。 他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目光沉静地扫过凶案现场,扫过悲痛愤怒的夏峰和小张,扫过惊恐的村民,最后投向村子深处和更后方那莽莽苍苍、此刻显得无比阴森的山林。 会是吴笑笑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带着更浓的疑虑。 如果真是她……仅仅因为警察来询问“吴欣”的线索,就痛下杀手,而且是在自己祖辈生活的村子里,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杀害一名公安干警? 这与钟镇野口中那个背负血仇却仍有底线的“徒弟”形象,相差何止千里。 更重要的是,凶手显然在暗中窥伺,且行动果决狠辣,李明遇害,说明他们的调查触动了凶手的敏感神经,对方害怕“吴欣”这条线被深挖。 那么…… 雷骁目光陡然一凝,看向小王消失的方向。 落单者……去打电话求援的落单者,在凶手眼中,会不会是必须清除的下一个目标? 他心脏猛地一跳,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朝着小王刚刚所去的、生产队队部的方向快步追去,脚步放轻,目光如同猎鹰般扫视着沿途的土屋、柴垛和狭窄的巷道。 村子不大,生产队队部很快就在眼前。 雷骁刚拐过一处墙角,就看到前方那栋房子的木门虚掩着,门旁墙壁上,电话线入户的那个简陋木匣盖子被撬开了,一截黑色的胶皮电话线耷拉在外面,断口整齐,是被利刃割断的! 雷骁心头一沉,快步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见小王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靠窗的桌子旁,手里拿着那个老式摇把电话的听筒,用力地摇晃着摇把,又焦急地对着听筒“喂喂”了几声,显然毫无反应。 他并未察觉到门口的雷骁,更未察觉,在他身后,窗户斜对面的阴影里,一个人,正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人披着深色斗篷、分辨不出男女,手,握着一把沾满暗红血迹的短刀,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小王的背心! 距离,不到五步! 雷骁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想也没想,胸腔发力,一声炸雷般的大吼冲口而出: “住手!!!” 这一声吼,在寂静山村中如同平地惊雷! 窗内的小王被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猛地回头! 他身后阴影里的斗篷身影动作也明显一滞,同样倏然转头! 电光石火之间,小王看到了身后那高举利刃、近在咫尺的死神,而雷骁,也终于看清了那袭击者的部分模样,不,严格说,他看到的不是脸。 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青面獠牙、额生独角、双眼位置嵌着暗红如凝血宝玉的诡异面具,面具上的表情是极致的嗔怒,狰狞可怖,仿佛要择人而噬! 七煞傩面·嗔相! 雷骁对这面具太熟悉了! 在钟镇野使用它的那些副本里,这面具曾是他们对抗强敌的重要依仗,可眼前这个……它似乎只是被当作一个普通的遮脸工具,并未散发出任何特殊的力量波动,只是静静地扣在袭击者脸上,遮掩住其下真容。 “你……!” 小王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右手猛地松开电话听筒,闪电般摸向腰间枪套! 但袭击者的反应更快! 在小王拔枪动作刚完成一半、枪口还未完全抬起指向对方时,那斗篷下的身影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花哨,他如同捕食的猎豹,一个极快的矮身前冲,瞬间拉近距离,手中滴血的短刀划出一道阴冷的寒光,直削小王持枪的右手手腕! 快!准!狠! “啊!” 小王惨叫一声,手腕上鲜血飙射而出! 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把老旧的五四式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砖石地面上。 袭击者一招得手,毫不停留,手腕一翻,刀尖调转,顺势就朝着小王的心口猛刺而去,动作衔接流畅得令人心寒,完全是杀人如剪草的架势! 眼看刀尖就要没入胸膛,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从门口方向如炮弹般砸向袭击者侧脑! 是雷骁! 他在吼出那一声后,就已经顺手抄起门边一块垫脚石全力掷出! 袭击者仿佛脑后长眼,刺向小王的动作硬生生顿住,持刀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反向一撩! “铛!” 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石块被短刀精准地格飞,撞在旁边的砖墙上,砸出一个浅坑,但袭击者手中的刀也被这蕴含了雷骁全身力气的一掷震落,掉在了地上。 趁此间隙,雷骁已如一头暴怒的蛮牛,低吼着猛冲进来,根本不管什么招式,直接一个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野蛮冲撞,合身狠狠抱住了袭击者的腰腹,借着前冲的巨大力道,将其“咚”一声重重顶撞在旁边的砖墙上! 砖墙都似乎震了震,灰尘簌簌落下。 “呃!”袭击者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雷骁如此悍猛直接。 但对方的搏杀技巧显然远超雷骁这庄稼把式。 被撞在墙上的瞬间,袭击者虽受制,反应却快得惊人,右腿膝盖如同装了弹簧般猛地向上狠顶! 这一记毫无花哨的凌厉顶膝,结结实实撞在雷骁柔软的腹部! “呕!” 雷骁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太奶在向他招手,抱着对方腰的手臂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整个人被顶得双脚离地,向后踉跄。 袭击者毫不留情,挣脱束缚的瞬间,左腿如鞭扫出,狠狠踢在雷骁腰上! 噗通! 雷骁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捂着腰腹蜷缩起来,疼得全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额头上冷汗瞬间密布,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 另一边,手腕血流如注、脸色惨白的小王,眼见雷骁扑上来创造了机会,也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怒吼一声扑向袭击者,试图用身体将其压住。 袭击者刚刚踢倒雷骁,身形未稳,面对小王这搏命一扑,只是极快地一个侧身,让过扑击的正面,同时曲起右臂,一记狠辣无比的反手肘击,如同铁锤般砸在小王扑空后暴露的侧脸上!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小王的脸瞬间变形,口鼻鲜血狂喷,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前一黑,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摔倒在地,彻底昏迷过去。 袭击者看也不看倒地的小王,面具下冰冷的目光扫向地上那柄刚刚被震落的短刀,脚步移动,就要去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许动!” 两声暴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夏峰和小张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两人都是双手持枪,枪口直指屋内的袭击者。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雷骁那声炸雷般的大吼以及随后传来的搏斗惨叫,意识到不对,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 袭击者的反应快得匪夷所思! 在夏峰和小张冲入门内、枪口指向他的刹那,他的身体已经如同未卜先知般做出了闪避动作,没有试图去捡刀,而是猛地向侧后方一个迅捷无比的矮身翻滚! “砰!砰!” 夏峰和小张几乎同时开枪,子弹打在袭击者刚才站立的地面砖石上,溅起火星和碎屑! 袭击者利用翻滚的力道,单手在地面一撑,如同灵猫般弹起,身形一晃,已扑向敞开的窗户,面具下那双透过血玉孔洞的眼睛,冰冷地扫了一眼持枪的夏峰、小张,又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的雷骁和昏迷的小王。 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他足尖在窗台一点,身体轻盈地翻出窗外,落在屋外的泥地上,就地一滚卸去力道,紧接着如同猿猴般敏捷,接连几个纵跃,便蹿上了旁边一栋稍高些的村屋屋顶,踩着嘎吱作响的茅草和瓦片,朝着村子后方山林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动作流畅迅猛,显然对地形极其熟悉。 “站住!”夏峰和小张红着眼睛追到窗边,举枪瞄准那在屋顶上跳跃的模糊背影。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追着身影而去,打碎了瓦片,激起尘土,却始终慢了一线,未能击中目标,那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村屋交错的后方,没入山林边缘的浓密植被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操!” 夏峰狠狠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纷飞。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昏迷的小王、疼得直抽冷气的雷骁,又看了一眼被割断的电话线,年轻俊朗的五官几乎扭曲了起来。 小张已经冲过去查看小王的伤势,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紧急包扎他血流不止的手腕,又检查他脸上的伤,脸色难看至极:“队长,小王鼻梁碎了,昏迷,失血不少,必须尽快送医!还有……电话线也被割了!” “我知道!” 夏峰低吼一声,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走到雷骁身边,蹲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哼出声的“农民”。 “怎么回事?”夏峰的声音沙哑:“刚才那个人……你看清了吗?” 雷骁吸着冷气,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腹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但已经能勉强说话。 他简略地将自己发现电话线被割、追过来、看到袭击者要杀小王、然后搏斗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面具。 “面具?青面獠牙,红眼睛?”夏峰眉头紧锁:“你看身形,是男是女?” 雷骁摇摇头,忍着痛道:“斗篷遮着,动作又快,分不清。但……搏斗时的力道和技巧,非常老辣,不像是没经过训练的生手,而且,他提前割了电话线,明显是算计好的,怕我们叫支援。” 夏峰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管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吴欣,他杀李明,袭杀小王,割断电话线……都说明一点,他极度害怕我们沿着吴欣这条线查下去,并且有计划地要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吴欣身上,或者老吴家,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足以让他不惜连环杀人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袭击者消失的山林方向,眼神凌厉如刀:“光天化日,悍然袭警杀人,还切断通讯……好,很好。” 雷骁也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夏峰身边,看着外面开始渐渐聚集的村民,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这地方不能待了,凶手太凶残,而且明显在暗处盯着我们,电话线也断了。” 夏峰深吸一口气,慢慢恢复了刑警队长的冷峻:“你说得对,凶手就在附近山林里,随时可能再次袭,小王伤了,必须尽快处理,李明的遗体……也要收敛。” “电话线被割,我们暂时与外界隔绝。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确保我们自己和剩余村民的绝对安全;第二,尽一切可能自救,同时搜集更多线索。” 他转向小张,语气斩钉截铁:“小张,你守在这里,首要任务是保住小王的命!用一切能用的办法止血,保持他体温,警惕任何方向!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掐断我们调查吴欣这条线,他现在可能就在外面盯着我们落单!” 他又看向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勉强站着的雷骁:“雷少斌,你还能动吗?” 雷骁咬咬牙,直起腰,尽管腹部还在抽痛:“死不了,要干什么?” “跟我来。”夏峰迈步朝门外走去,雷骁紧随其后。 外面空地上,村民们在生产队长的勉强维持下聚在一起,但人人面带惊惧,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远处李明倒下的地方和这间刚刚发生激斗的房子。 夏峰站定,目光扫过人群,他那身凛然的气势和腰间隐约的枪套轮廓,足以让嘈杂声迅速平息。 “乡亲们!” 夏峰的声音不大,却传了开去:“大家都看到了,村里出了杀人犯!手段凶残,目标是阻止我们调查!他现在很可能就藏在附近的山林里,盯着我们每一个人!” 人群一阵骚动,恐慌加剧。 “大家不要慌!”夏峰抬高声音:“慌没有用!凶手再狠,也只有一个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拧成一股绳,让他无机可乘!” 他指向生产队长:“队长,立刻组织所有村民,尤其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集中到村里最坚固、最容易防守的几间大屋里去!” “青壮年男人,找所有能用的家伙,柴刀、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全都拿出来!分成几组,守住集中点出入口和村里的要害位置,轮班值守,互相能看见喊得应!发现任何可疑动静,不要单独上前,立刻大声呼叫,其他人火速支援!” 生产队长脸上汗都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夏、夏队长……这……真要动刀动枪啊?那人……那人连你们都敢杀……” “不动,等着他一个个摸进来杀吗?”夏峰眼神锐利如刀:“他杀了我们一个警察,重伤一个,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知道吴欣更多事情的村民!大家想清楚!” “还有。” 夏峰补充道,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决:“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单独行动!哪怕去茅房,也要两人以上结伴,带着家伙,快去快回!我们警察会守住这里和另一个方向。大家互相照应,撑到天亮!天亮之后,如果山下还没发现异常派人上来查看,我们就组织最强壮的一批人,结伴带着武器下山报信!” 这个方案相对稳妥,强调了集体防御和结伴行动,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村民单独遇险的风险,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盼头。 安排完这些,夏峰对雷骁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旁稍微僻静点的墙角。 夏峰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雷骁一根。 “看出点门道没?”夏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远处忙碌的人群。 雷骁吐出一口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凶手只冲着我们来,电话线割得又快又准,对村里地形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 “没错。” 夏峰弹了弹烟灰:“杀李明,是在我们分开问话后不久;袭杀小王,是在他去找电话的时候。时机抓得太准了,要么,凶手是个潜行跟踪的高手,一直像影子一样坠着我们。要么……” 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越发锐利:“……就是我们问话的对象里,有人给他递了消息,甚至,他可能就混在刚才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里,亲眼看着我们分兵,看着小王离开。” 雷骁心头一凛:“你怀疑村民里……有眼线?或者,凶手本人就能扮成村民?” “不是怀疑,是必须考虑这种可能。” 夏峰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否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却对那些早就知道吴欣事情的普通村民秋毫无犯。两种可能:第一,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阻止官方力量深入调查,不在乎村民传播‘谣言’;第二,他在村民里有内应,或者……他自信能控制村民的嘴。” “所以你刚才安排集中防御,不仅是保护他们,也是……”雷骁明白了。 “把所有人都放在眼皮子底下。” 夏峰接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集中起来,互相监督,谁有异常举动,更容易暴露。青壮年分发武器组织值守,既是加强防御,也是观察哪些人特别积极,或者特别抗拒,或者……总想往外围、往山林方向凑。老弱妇孺集中保护,既是责任,也是……一定程度上的人质和安定剂,让可能存在的同伙不敢轻易异动。” 他看向雷骁:“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现在你和我,还有屋里躺着的小王,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凶手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我们需要彼此照应,更需要脑子。” “那你让我跟你出来,不只是抽烟吧?”雷骁问。 “当然不是。” 夏峰将烟头踩灭,目光投向村子西头一处看起来更破旧、此刻也有人在匆忙搬运东西的院落,那是之前打听到的老吴家的方向。 “老吴家是关键,凶手越怕我们查吴欣,吴欣身上的秘密就越大,但直接再去问,很可能打草惊蛇,或者问不出真话,我们需要一个更……迂回的办法。” 他转回头,看着雷骁:“你脑子活,脸生,又不是我们这身扎眼的皮。有没有法子,在不引起可能存在的眼线注意的情况下,接触到老吴家的人,或者从其他知情的村民嘴里,掏出点真东西?” “比如,吴欣逃跑那晚,除了打人,还发生了什么?她家里有没有少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最近半年,村里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事,比如……后山什么地方,突然不让靠近了?谁家多了来路不明的物件?” 雷骁沉吟着,目光也扫过村子。 炊烟在渐暗的天色中袅袅升起,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平和的烟火气,而是紧张与恐惧,凶手的阴影笼罩着山村,也笼罩着每一个知情或可能知情的人。 “办法……也许有。” 他缓缓开口,脑中飞快盘算:“但得找个由头,不能直接问吴欣。而且,得避开可能盯着的眼睛。比如……帮忙加固防守工事?查看哪家的墙壁不够结实?或者,以寻找更多防身武器、探查村里容易被人摸进来的死角为名……” 夏峰仔细听着,微微点头:“思路可行,但要小心,别自己成了落单的那个,我会让小张留意屋里的情况,也在明处吸引可能存在的监视,你见机行事,有机会就试探,没机会就自保,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撑到天亮,然后想办法送信出去,挖掘线索,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明白。” 雷骁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感觉腹部的疼痛缓解了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第四十八章 凶手(下) 第四十八章 凶手(下) 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山林深处,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稀疏压抑。 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在林间纵跃穿梭,她不时抓住垂落的坚韧藤蔓,借力一荡,便能轻盈地掠过数米距离,避开地面盘根错节的障碍,动作流畅得仿佛与这片古老森林融为一体。 几个起落荡出数百米,彻底远离了村落的喧嚣与血腥后,身影在一处被浓密蕨类和藤蔓覆盖的山壁前稳稳落地。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青面獠牙、额生独角的【嗔相】面具。 面具下,露出一张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正轻轻喘息的脸庞。 这是一张属于年轻女子的面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眉眼轮廓,赫然与《寿衣》副本里那个十七八岁、带着山村姑娘青涩与倔强的吴笑笑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却沉淀着截然不同的神采,不再是如小狼般的感觉,而是后世那个四十多岁的吴笑笑的沉稳气度。 吴笑笑将面具小心地塞入斗篷内的暗袋,然后走到那片看似毫无异常的藤蔓墙前,伸手在几处特定的位置拨弄了几下。 那些粗壮纠缠的藤蔓和附生植物竟像是有机关般,被她轻松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被巧妙掩饰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洞内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一丝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吴笑笑弯腰钻了进去,同时轻声唤道:“林小师姑,我回来了。” 山洞内部比洞口看起来宽敞一些,约有十来平米,干燥通风,显然是精心挑选和布置过的藏身之所,洞壁一角铺着干燥的茅草和兽皮,算是床铺,旁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个小陶罐,正用微火煨着些什么,发出淡淡的药味。 一个身影正侧卧在茅草铺上,听到声音,她缓缓坐起身来。 正是林盼盼。 但与钟镇野等人记忆中那个十七八岁、清丽柔弱中带着坚韧的少女不同,此刻的林盼盼,看起来约有二十七八岁年纪。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加速流淌,褪去了少女最后的稚气,眉眼愈发精致,却沉淀出一种更加内敛、也更加坚韧的气质,如同一株历经风雨却更显风骨的幽兰。 只是,此刻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虚弱的气息难以掩饰。 因为,她受伤了,伤得很重。 她上身未着寸缕,肩颈处那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游走的黑色小蛇纹身完全显露出来,从肩膀到后背、腰侧,缠绕着大量沾满暗红血迹的绷带,几乎将她上半身缠满,有些地方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水浸透。 见到吴笑笑进来,林盼盼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轻软却带着痛楚的沙哑:“回来了?伤口……又疼得厉害,绷带好像该换了,来帮我一下。” “好。” 吴笑笑眼中闪过疼惜,快步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没有多余言语,她动作熟练地开始解开林盼盼背上那些染血的绷带,绷带层层揭开,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伤口。 那绝不是普通的利器伤或摔伤。 数道并行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从右肩胛骨斜划到左腰侧,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仿佛被涂抹了某种强腐蚀性的毒液。 伤口深处,肌肉组织隐隐发黑,没有丝毫愈合结痂的迹象,反而像是在缓慢地溃烂、坏死。 每一次解开粘连的绷带,都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处,林盼盼痛得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只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吴笑笑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眉头紧紧蹙起,表情难受:“林小师姑,这……村里的赤脚大夫给的草药和金疮药,根本压不住这伤口里的毒,再这样下去……要不,我再去一趟前曲市,看看黑市或者医院有没有更强效的消炎药、抗生素,或者能找到懂行的医生……” “不行!” 林盼盼立刻打断她:“你忘了上次在市里闹出多大动静?太危险了!那些东西……肯定加强了市里的监控,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吴笑笑手上动作不停,从随身的土布小包里取出干净的纱布、一小罐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还有半瓶大概是酒精的液体。 她一边用蘸了酒精的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一边低声道:“上次……那是没办法,那些人全都被转化了,已经不算人了,他们设局想抓我,不杀光他们,我们躲在这里的消息就可能泄露,你也没法安心养伤。”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到“杀光”两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那是属于“杀意”拥有者的漠然。 随即,她又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弄和一丝凝重:“而且……今天,麻烦已经找上门了,他们,已经摸到村子里了。” “什么?!” 林盼盼身体一僵,猛地想回头,却被伤口牵扯,痛得闷哼一声,只能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我们明明……” “我也不知道。” 吴笑笑摇头,动作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那些暗紫色的伤口边缘,药膏接触到溃烂的组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林盼盼的身体又是一阵紧绷。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这么快、这么准确地定位到大槐村……但他们确实来了。” 林盼盼微微低下头,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叹了口气:“但……也过去这么久了,快半年了,他们一直没放弃追查那桩悬案,能摸到这里,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这么精准……” “嗯。” 吴笑笑应了一声,继续专注地上药:“这次来的人,已经在村里挨家挨户问吴欣的事情了,好在我提前和乡亲们知会过,他们说的都是我发疯打人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老吴家的人,我也提前打过招呼,让他们咬死只说女儿疯了跑了,别的什么都别说。” 林盼盼听着,忽然察觉到吴笑笑语气中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以及她身上那虽然清理过、却依旧隐约可闻的、不同于山林草木的淡淡气息,一丝极其微弱的硝烟味?血腥味? 她声音陡然严厉了些,带着担忧和后怕:“笑笑!你……你是不是没忍住,又出手了?!” 吴笑笑正在缠新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林小师姑,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那些东西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多杀一个,我们的威胁就少一分,你也能安全一分……” 她抬眼看了看林盼盼苍白担忧的侧脸,声音放缓:“可惜,今天只解决了一个,不过我运气好,捡到了一把枪。” 她摸了摸斗篷下鼓起的硬物,正是从那刑警李明身上夺来的手枪。 林盼盼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疲惫与忧虑交织:“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不知道钟哥、汪姐,还有大师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要是能联系上他们……” “希望能尽快吧。” 吴笑笑将绷带打了一个牢固的结,动作轻柔:“不过今天,有一点很奇怪,和以往遇到的怪物不太一样。” “哦?怎么了?”林盼盼询问道。 吴笑笑收拾着药瓶纱布,回忆着白天短暂的交手:“往日里,那些被转化的家伙,从来不会带明显没被转化的普通人一起行动,嫌累赘,也怕暴露。但今天来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年轻男人,力气大,反应快,搏斗时有种……蛮横的悍勇,不像普通警察训练出来的套路。最关键的是……” 她眼神里带着疑惑:“我在他身上,闻不到任何怪物的味道,一丝一毫都没有,他……是个纯粹的正常人。可他却和那几个明显有问题的警察混在一起,还一副很熟络、听从指挥的样子。” 林盼盼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纯粹的正常人?这确实不合常理。那些东西对未转化者要么吸纳,要么清除,很少会这样合作。除非……” 她思索着:“除非这个人有特殊价值,或者……他自己并不知道同伴的真实身份?又或者,他是被利用的?” “都有可能。” 吴笑笑点头:“所以我今天交手时,对那个人留了手,撞开他的那几下,看着狠,其实避开了要害,就是让他暂时失去战斗力,没想要他的命。” 林盼盼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赞同:“你做得对。既然他可能是正常人,或许是个突破口,留着这个人,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些关于那些东西这次行动的线索,甚至……也许能反向利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吴笑笑说着,指了指林盼盼的左肩:“小师姑,正面,肩膀上的伤也该换药了。” 林盼盼“嗯”了一声,转过身,同时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挡在胸前,只将左肩上那道同样深可见骨、边缘暗紫的狰狞伤口露出来。 吴笑笑看着她这动作,勾了勾嘴角,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年轻女孩的调侃笑意:“咱们都是女人,小师姑你挡什么?你这身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林盼盼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虚弱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少废话!受了伤还贫嘴!快上药,疼着呢。” 吴笑笑笑了笑,不再打趣,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她肩上的伤口。 一边清洗上药,她一边轻声说:“不过小师姑,你在这副本里待了几年,感觉……变化好大,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总是需要人保护的林小师姑了,倒有点像……汪师姑的感觉,冷静,有主意,考虑事情周全。” 林盼盼闻言,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怀念与苦涩的弧度。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你发现,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永远保护你,而你也有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 吴笑笑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 她的手指偶尔拂过林盼盼右肩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黑色小蛇纹身,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但细看又仿佛是错觉。 “要是……” 吴笑笑低声道:“要是我们的能力没有被这个鬼地方封印,哪怕只能动用一点点道具的力量……这伤口,或许不至于这么麻烦,那些喽啰,也不至于这么难缠。” 林盼盼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和刺痛,轻声安慰:“放心,我相信钟哥和汪姐,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想办法破解这个副本,找到我们,他们……从来不会丢下队友。” 她的目光投向山洞外隐约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而且……当初在归真观,最后那一刻,雷叔也跟我们一起被拉进来了,虽然不清楚他具体会是什么状态,但……他说不定,也正在某个地方,寻找着我们呢。” 第四十九章 贼窝? 第四十九章 贼窝? 天光艰难地穿透山间湿冷的晨雾,给大槐村覆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色,空地上,村民们熬了一夜,大多萎靡不振,蜷缩在临时集中点的屋檐下或火堆旁,孩子们偶尔发出不安的啼哭。 雷骁靠在一堵土墙边,脚下散落着一小堆烟蒂。 他脸色发暗,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让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习惯性地又去摸烟盒,掏出来才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啪。 一支烟扔到了他面前。 雷骁抬头,是夏峰。 这位刑警队长同样是一夜未眠的模样,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阴郁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雷骁接过烟,在手指间捻了捻,却没有点燃,最后只是将它夹在了耳朵上,声音有些沙哑:“算了,抽得嗓子冒烟,人也晕乎乎的……” “怎么样?”夏峰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目光扫过不远处神情各异的村民:“昨晚……有什么发现?” 雷骁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烦躁:“没有,屁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起的,不管我是帮忙搬东西、查看围墙缺口、还是随口搭讪问起后山有没有好采药的地方……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车轱辘话。” “‘吴欣那丫头疯了跑了’、‘后山老林子深,有野兽’、‘我们啥也不知道’,嘴巴严实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但……感觉不对,有些人的眼神,躲闪得太刻意,问起后山某些具体位置或者吴欣以前常去的地方时,明显能感觉到他们在犹豫,或者说……在害怕,怕的不是山里的凶手,更像是怕说错话。” 夏峰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在清冷的晨风中迅速飘散,过了片刻,他掐灭烟头,用鞋底碾了碾,沉声道:“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雷骁看向他。 “我打算……”夏峰的声音不大:“把所有村民,一起转移。” 雷骁吃了一惊:“转移?这么大动静?而且……村民会同意吗?拖家带口的,还有老人孩子。” “肯定有难度,可能会引起恐慌甚至反抗。” 夏峰承认,但语气坚决:“但继续困守在这里不是办法,第一,我们护不住这么多人太久,食物、药品、精力都是问题;第二,凶手在暗,我们在明,被动挨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必须恢复与外界的联系!电话线被割,我们就是瞎子聋子!” 他指向山下雾气笼罩的方向:“不需要走太远,附近不是还有个哑口岭村吗?规模比这里大,是生产大队驻地,一定有电话,也可能有赤脚医生能处理小王的伤,我们把所有人转移到哑口岭村,集中保护,同时立即打电话呼叫支援、调派医生!” 雷骁眼睛微亮:“哑口岭村……如果那里真有电话,确实是条出路。而且……” 他看向夏峰:“这么大张旗鼓地集体转移,动静肯定小不了,那个凶手如果还在附近盯着,看到我们倾巢而出,目标明确地往有通讯的地方去……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忍不住再次出手拦截?毕竟,他之前最怕的就是我们叫来支援。” 夏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这个意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转移是真,钓鱼也是真,只要他敢露头,在相对开阔的下山路上,我们就有机会。” 他拍了拍雷骁的肩膀:“你先休息一下,定定神。我去找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人做工作,晓以利害,告诉他们留在这里更危险,去哑口岭村只是临时避险,回头再送他们回来,等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动身。” 雷骁“嗯”了一声,看着夏峰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被村民隐隐围在中间的生产队长,他耳朵上夹着那支没点的烟,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昨晚,他像只不安分的狸花猫,在村民们警惕的目光中穿梭试探,确实如他所说,没探到任何明确的线索。 但他凭借在无数诡异副本中锤炼出的、对“异常”和“谎言”的模糊直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村民,在集体隐瞒着什么。 不是简单的害怕凶手报复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恐惧、犹豫、某种同谋般的沉默,甚至……一丝诡异的“理所当然”。 有人在村里杀了官方的人,威胁到了所有人的安全,这时候配合揪出凶手,不是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吗?为什么他们宁愿集体保持沉默? 还有那个最明显的矛盾点:凶手知道所有村民都了解“吴欣”的往事,却一个都没动,偏偏选择在有人前来调查时,杀死了调查者,切断通讯…… 难道…… 这里的村民,都有问题? 他们给出的关于“吴欣”的信息,很可能本身就是误导!这里……难道是个贼窝?土匪寨?或者隐藏着更邪门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但下一秒,他又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钟镇野和汪好说得清清楚楚,吴笑笑祖籍就是这里,大槐村。 在后世的历史里,这个村子分明是受害者,是被山下那个哑口岭村勾结外敌给屠灭的! 哑口岭村才是藏污纳垢之处! 而且,以钟镇野和汪好的谨慎,如果这里真是龙潭虎穴,他们怎么会只给个大致方向,就让自己独自前来?就不怕他雷骁一头撞进死地? 难道……这个副本的时空错乱,导致了某种连钟镇野和汪好都无法预料的剧变?大槐村和哑口岭村的“善恶”位置,发生了颠倒?或者,有什么外力介入,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生态? “他妈的……这破脑子!” 雷骁烦躁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关键时刻跟团浆糊似的!” 越想越乱,线索互相矛盾,唯一清晰的就是眼下步步杀机的现实。 “雷少斌!准备走了!” 远处传来小张的喊声,他已经背起了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的小王,另一只手扶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雷骁深吸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不管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到达哑口岭村,恢复通讯,然后……再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冷的四肢,跟着小张走向村中央的聚集地。 夏峰显然已经完成了“说服”工作。 生产队长和几个老人脸色发白,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其他村民正在家人的搀扶下,背起简单的包袱,沉默地聚集起来,队伍拉得松散而漫长。老人唉声叹气,妇人低声哄着孩子,青壮年们则大多面无表情,手里或拎着柴刀锄头,或空着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山林方向瞟。 雷骁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或躲闪的脸。 当看到那些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睁着懵懂无知大眼睛的孩童,看到那几个步履蹒跚、需要人搀扶的耄耋老人时,心中那“贼窝”的论断又动摇了。 这些人……真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的同谋吗? 纠结,疑惑,不安,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在心头。 “大家听好!” 夏峰站在队伍前头,声音洪亮,试图提振士气:“我们这就出发,前往哑口岭村!路上不要掉队,互相照应!青壮年走在队伍外围,注意警戒!老人孩子走中间!出发!”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疲惫而沉默的长蛇,沿着村口通往山下梯田方向的、相对宽阔些的土路蜿蜒而下。 这条路比他们上山时绕的那条“鬼见愁”小径好走太多,沿着开垦出的梯田边缘,视野也开阔不少,可以望见下方层层叠叠的绿色田埂和更远处山谷的轮廓。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夏峰和小张一前一后,枪虽未举起,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和前方的拐角,雷骁也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应对袭击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来自山林深处的袭击并未出现。 很快,队伍最前头的夏峰踏出了村口那块标志着村落边界的大青石,整个队伍完全暴露在相对开阔的梯田区域时,所有人的精神都因为离开了逼仄的村舍环境而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本能的松懈。 这,这正是人经过长时间高度紧张后,进入相对“安全”环境时最疲惫、也最易出错的空档! 异变,就在这一刹那爆发! 走在队伍中段、一直低着头的生产队长,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唯唯诺诺和恐惧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狠戾与决绝的狰狞,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刺破寂静的狂吼: “动手!!!” 这声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下一秒,令雷骁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发生了! 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仿佛早就排练过无数次,动作整齐得令人心寒! 抱着孩子的妇女猛地将孩子往身后空地一推或往地上一放,转身就扑向离自己最近的警察或雷骁! 步履蹒跚的老人眼中精光一闪,手中拄着的拐杖或暗中握着的石块狠狠砸向他们的腿脚! 而那些原本走在队伍外围、神情麻木的青壮年,更是如同听到了冲锋号令的野兽,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吼叫,赤手空拳或以手中的农具为武器,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扑了上来! 他们目标明确——夏峰、小张、雷骁,以及被小张背着的昏迷的小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完全超出了常理和任何应急预案! “你们干什么?!住手!”夏峰的厉喝被淹没在村民疯狂的吼叫声中。 小张背着小王,行动本就受限,瞬间被两个扑上来的壮汉撞倒在地,背上的小王滚落一边,小张怒吼着想拔枪,手腕却被死死抓住,另一人抡起锄头柄就砸向他的脑袋! 夏峰反应最快,在队长喊出“动手”的瞬间已经去拔枪,但三四个村民不要命地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腰身,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枪口被强行扭向天空! 雷骁同样遭到袭击,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扑来,他怒吼一声,仗着身强力壮,一拳砸翻左边一个,但右边那人已经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同时又有第三个人从侧面撞来,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很快,更多的手按了上来,死死压住他的四肢和脖颈! 没有章法,纯粹的人海战术和出其不意,利用的就是他们刚刚走出险地、心神最松懈的那一刹那,利用的就是人数和距离的绝对优势!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在夏峰、小张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怒骂声、惨哼声、村民疯狂的嘶吼声、孩子的惊哭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混乱到了极点! 雷骁被至少三四个人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他拼命挣扎,眼角余光瞥见夏峰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枪已经被夺走,脸上捱了好几拳,口鼻冒血;小张满头是血,似乎已经昏迷;小王则直接躺在泥地里,不知生死。 不会真被自己猜对了吧? 这整个村子,都有问题?! “我操你们祖宗!!”雷骁目眦欲裂,破口大骂,用尽全身力气扭动,却难以挣脱。 这时,他听见一个稍微冷静些的村民声音在嘈杂中响起:“按住!都按住了!小欣特意交待了,这个人留着,打晕了带过去给她!” 小欣?吴欣?! 雷骁心脏狂跳,还来不及细想,就看见一个村民举着一根手臂粗、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硬木棒,分开人群,面无表情地朝着他被按住的脑袋走了过来。 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他,这一棒下来,不死也傻! “别!别别!兄弟!有话好说!我……” 雷骁嘴里胡乱喊着,试图拖延时间,身体疯狂挣扎,但压着他的人很多,根本挣不脱。 那村民已经走到了他头顶,木棒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执行命令般的冷漠。 就在木棒即将抡下的瞬间—…… “嗬……呃……” 一声极其怪异、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稠湿意的嗬气声,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扭断的声音。 按着雷骁左侧手臂的一个村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捂着手腕踉跄退开。 雷骁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原本应该已经被打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夏峰,不知何时,竟然……缓缓地,用手肘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雷骁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夏峰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原本锐利清明的眼睛,此刻一片浑浊的、不正常的血红!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潭仿佛灌满了浓稠血液的深渊! 他的嘴角,正以一种极其夸张、完全不符合人体肌肉结构的弧度,向两侧咧开,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满口森白、仿佛比常人更加尖锐的牙齿,形成一个无比恐怖狰狞、却又带着某种非人愉悦的“笑容”! “嘻……” 一声轻飘飘的、仿佛带着回音的诡异笑声,从他那咧开的、血红的嘴里溢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夏峰!或者说,这已经不是原来的夏峰了! 第五十章 重逢 第五十章 重逢 夏峰坐起身后,那双血红浑浊的眼睛先是贪婪地扫过雷骁,随即,仿佛被更近处、更新鲜的气息吸引,猛地转向了旁边另一个刚把夏峰手枪抢到手里、正惊骇后退的年轻村民。 “嗬……” 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粘稠的怪响,四肢着地,以一种极其不协调却又异常迅捷的姿态,如同扑食的鬣狗般猛地蹿了出去! “啊!”那村民大惊,下意识将刚夺来的枪指向扑来的怪物。 但夏峰的速度快了一线,布满污血的手掌闪电般拍出,不是去抓枪,而是狠狠拍在村民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 “啊!”村民惨叫着松手,手枪掉落在地。 夏峰看也不看枪,另一只手爪已经如同铁钩般抠向村民的面门!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将手中原本用来防身的扁担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夏峰扑出的侧肩上! 砰! 这一下力道不小,夏峰被砸得身形一歪,攻击落空,肩膀上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扭过头,用那双血眼盯住了持扁担的村民,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几乎同时,另一边也传来惨叫和混乱! 只见原本昏迷在地的小王和小张,竟也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缓缓爬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同样变得血红浑浊,脸上挂着与夏峰如出一辙的诡异狞笑,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朝着最近的村民扑咬过去! “拦住他们!” “按老法子!别被咬到!抓手脚!” “快!拿绳子!木叉!” 村民们虽然惊恐慌乱,但却没有像遭遇完全未知恐怖时那样彻底崩溃。 几个看起来像是领头或胆大的青壮年一边嘶声高喊指挥,一边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他们似乎对这种变故并非全无准备! 有人抓起地上的锄头木柄,不是用来劈砍,而是横过来当成拒马的木杆,几人合力,狠狠撞向扑来的小张,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有人迅速解下腰间的粗麻绳,甩出套索般的圈子,试图去套小王的双脚;还有人捡起地上散落的扁担、长棍,结成简单的阵势,戳、扫、推,不求杀伤,只求阻拦和限制这三个怪物的行动!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三个变异的警察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力量比常人大出不少,动作也带着一种扭曲的敏捷,悍不畏死地扑击、抓挠、甚至试图用牙齿撕咬。 村民们则依靠人数、简陋的工具和一种仿佛演练过的配合,奋力周旋,不时有村民被变异者锋利的指甲划伤,或被蛮力撞倒,发出痛呼和惊叫,但很快又有人补上缺口。 雷骁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那些按着他的村民松开,显然,眼前这三个家伙的突然异变,让村民们也措手不及,顾不上他了。 他踉跄着爬起身,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大脑一片混乱。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夏峰他们……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看这样子,分明已经不是人了! 村民们……似乎早有预料?他们之前袭击警察,难道不是因为和凶手一伙,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警察会被“转化”?或者警察本身就是“怪物”? 各种矛盾的线索和猜测在脑中疯狂冲撞。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孩童啼哭刺破混乱的喧嚣! 只见那个之前被母亲推倒在路边空地的小男孩,因为惊吓过度,正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而双眼血红、嘴角淌着涎水的小王,恰好被两个村民用木叉顶开,踉跄着退到了那个方向! 小王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口中发出兴奋的嗬嗬声,猛地调转身形,舍弃了眼前的村民,张牙舞爪地朝着那哭泣的孩子扑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娃子!” “躲开啊!” 附近几个村民惊骇欲绝,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眼看那布满污血和诡异力量的利爪就要触及孩童细嫩的脖颈…… “操!!”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雷骁动了!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纠结村民是善是恶,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扑向无辜的孩子! 不管大槐村的村民藏着什么秘密,不管夏峰他们为何异变,眼前这一幕,触动了雷骁内心深处最朴素的底线,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 他如同出膛的炮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从斜刺里猛冲过去,在小王的利爪即将落下前的刹那,狠狠撞在了小王的腰肋上! “砰!” 这一撞用尽了全力,小王被撞得横飞出去两三米,摔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滚。 雷骁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踉跄几步,挡在了孩子和怪物之间,胸口剧烈起伏,摆出了格斗的架势,死死盯着挣扎爬起的小王。 “嗬……呃啊……!” 小王似乎被激怒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雷骁,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然后再次猛扑上来,动作比刚才更加狂躁! 雷骁咬牙,没有硬拼,侧身闪避,同时一记凶狠的鞭腿扫向小王的支撑腿! 小王反应不慢,竟然后腿一蹬,躲开了扫腿,前爪顺势抓向雷骁的面门! 雷骁低头险险避过,爪风刮得脸颊生疼,他顺势贴近,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小王的胸腹之间! 咚! 闷响声中,小王被打得弯下腰,但下一秒,他竟然不顾疼痛,张开那布满尖牙的嘴,朝着雷骁的脖子咬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至! 雷骁心中警铃大作,慌忙后仰,同时双手上抬,死死掐住了小王的脖子,阻止他咬下,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雷骁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完全感觉不到要害被制的痛苦,只是疯狂地挣扎、抓挠、试图撕咬。 “帮忙!”雷骁大吼。 旁边两个刚刚制住小张的村民见状,立刻松开小张,抡起手中的木棍,朝着压在雷骁身上的小王后背、肩膀狠狠砸下! 砰砰! 小王身体剧震,动作一滞。 雷骁趁此机会,腰腹发力,一个凶狠的兔子蹬鹰,将小王从自己身上狠狠踹开,同时翻滚起身,气喘吁吁。 另一边,夏峰和小张在村民们的围攻下,虽然抓伤了好几个人,但也被更多的绳索、木叉困住,行动越来越受限,发出不甘的狂躁嘶吼。 就在雷骁稍稍缓口气,准备和村民一起彻底制服这三个怪物时……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突兀地打破了混乱的搏杀声! 只见一道披着斗篷、戴着那副青面獠牙面具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村口附近一块较高的岩石上。 她手中,正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枪声过后,夏峰的额头上,赫然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弹孔,他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僵住,血红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砰砰! 又是连续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枪响! 正在与村民缠斗的小王和小张,后心位置几乎同时炸开血花,两人动作瞬间凝固,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彻底不动了。 死寂。 突如其来的精准射杀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停下动作,看向岩石上的面具人,地上三具“怪物”的尸体迅速发生诡异的变化,皮肤下的蠕动停止,血色从眼中褪去,但那狰狞的表情和变形的肢体却保留了下来,看起来更加可怖。 雷骁也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那个戴面具的身影,心脏仍在狂跳,是她……昨天那个凶手!但她刚才……杀了变异的夏峰三人? 短暂的沉默后,村民中有人认出了那面具,或者说认出了那持枪的姿态,迟疑地、带着敬畏地低声喊了出来: “是……是小欣?” “小欣回来了?” 面具人没有理会村民的低语,她从岩石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径直走向场中,目光首先落在了雷骁身上。 她走到雷骁面前几步远停下,面具下传出一个清晰冷静、明显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 “你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对他们出手。”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知道,他们早就不是人了吗?” 雷骁抹了把脸上溅到的泥点和血沫,盯着那副诡异的嗔相面具,沉声反问:“他们到底怎么了?夏峰他们……早上还好好的!” 面具人,吴欣,或者说吴笑笑,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雷骁的反应。 随后,她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带着雷骁走到了一旁,然后才缓缓开口。 “某种东西钻进了他们脑子里,吃掉了原本的大脑,然后接管了整个身体,模仿原主人的行为、记忆,继续活动。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人,但内里,早就被替换成别的怪物了。” “只不过,这些寄生体比较粗糙,伪装得不算完美,情绪激动或者受到特定刺激时,就容易暴露。” 寄生?替换? 雷骁心中剧震。 他目光闪动,眯起眼:“所以……你之前杀人,在前曲市杀那些赌徒,昨天杀那个警察(,还有……你早就想杀夏峰他们,是因为……” “是因为他们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被寄生了。” 吴笑笑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我杀的不是人,是清理占据人躯壳的怪物,不清理掉,它们会继续扩散,感染更多人。” 她的话信息量巨大,雷骁快速消化着。 清理怪物……这似乎能解释她的部分行为,但……她真的是吴笑笑吗?还是另一个戴着面具、说着似是而非道理的“东西”?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着,面具下的眼睛和雷骁警惕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片刻后,雷骁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试探:“你……是吴笑笑吗?” 面具下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雷骁敏锐地捕捉到了。 沉默了几秒钟。 那只握着枪的手依然稳定,但另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向脑后,解开了固定面具的系带。 青面獠牙的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面具下,露出了吴笑笑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与坚毅的脸庞,她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紧紧盯着雷骁。 雷骁也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钟镇野的“徒弟”,很年轻,但气质沉凝,眼神里有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冷光,确实不像普通山村姑娘。 两人互相打量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审视和警惕。 吴笑笑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又似乎知道些什么的人究竟是谁;雷骁则在判断,眼前这个手段狠辣、声称在清理“寄生体”的女子,究竟是不是他要找的队友。 终于,吴笑笑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沉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警惕: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吴笑笑这个名字?” 在这个副本里,她对外一直是“吴欣”。 雷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自己那个被扯得有些破烂的帆布挎包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张折叠得很仔细、边缘已经磨损的纸张。 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线条极其粗糙简略的“火柴人”画,正是他之前在东阳河滩给孩子们看过、后来被夏峰捡到、又被他要回来的那张“寻人画”。 雷骁将画展示在吴笑笑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真的是吴笑笑,那么,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久违的、对自己而言也意义非凡的名字: “我叫……雷骁。” 话音落下。 吴笑笑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张幼稚却特征鲜明的画上,尤其是那个代表“吴笑笑”的、拿着黑棍的女性火柴人,她的瞳孔,在雷骁报出名字的刹那,如同受到剧烈冲击般,猛地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大。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雷骁那张年轻、陌生的脸,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你真是雷骁?!雷叔?!” 雷骁扯了扯嘴角,没去细想她这个“雷叔”的称呼是哪来的,只是露出一丝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这名字,难道还有很多人抢着冒充不成?” 吴笑笑没有笑,她紧盯着雷骁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破绽,语气急促地追问:“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怎么会知道我?还有这画……这画上的其他人……” 雷骁保持着冷静,尽管内心也波澜起伏:“我已经见过小钟和小汪了。是他们指引我来这里找你的。” “你见过师父和汪师姑了?!” 吴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你没有骗我?!你真的见到他们了?!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雷骁心中的戒备稍稍松动,但多年的经验和眼下的诡异局面让他不敢完全放松。 “我当然没有骗你。” 雷骁语气平稳,却话锋一转,目光依旧锐利:“但是,吴笑笑,我又该如何确认,你是真的呢?我又如何确定,你不是另一个……想对付我,或者想利用我来找到小钟他们的东西?” 经历了夏峰等人的“寄生”突变,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吴笑笑脸上的狂喜微微收敛,她深深看了雷骁一眼,那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某种决断,她没有辩解,只是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和果决的笑容。 “我明白你的顾虑。” 她说,同时,刚才垂下的、握着枪的手,再次缓缓抬起:“正好,我也需要确认你的身份。我带你去见个人,她能帮我们互相确认,不过……” 她晃了晃手中的枪:“在这之前,我也需要一点防备措施,毕竟,如果你真的是雷叔,应该能理解现在的处境,没问题吧?” 雷骁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很干脆地举起了双手。 “行,你说了算。带路吧。” 吴笑笑见状,眼中警惕未消,但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她示意雷骁走在前面,自己持枪跟在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保持着既能监视又能随时反应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村口那片混乱的现场。 村民们已经开始默默收拾残局,有人去查看伤员,有人拿来草席准备遮盖那三具开始散发异味的怪物尸体,对于吴笑笑用枪指着雷骁离开的一幕,他们大多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脸上没有太多惊讶或干涉的意思,仿佛对这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走在通往山林的小径上,雷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忙碌的村民,低声问道:“这些村民……似乎对这种诡异的事情,接受度很高?” 吴笑笑跟在他身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掉进这个地方的时候,有东西跟着我一起进来了。” “它们为了找我,伤了不少人,制造过一些……恐怖的场面。是我后来解决了大部分麻烦,救了剩下的人,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太平,也知道有些人不再是人。” 雷骁目光微动。 跟着她一起进来的“东西”?是指那些“寄生体”背后的源头?还是副本本身的诡异?他暂时按下疑问,没有再追问。 在山林间穿行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道路越发崎岖隐蔽,终于,吴笑笑在一处被厚重藤蔓覆盖的山壁前停下。 “到了。”她说,然后上前,熟门熟路地拨开那些看似天然的藤枝,露出了后面隐藏的洞口。 “进去。”吴笑笑用枪示意。 雷骁弯腰钻了进去,洞内光线昏暗,但很干燥,有简单的生活痕迹,铺着干草兽皮,有个小灶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但,空无一人。 雷骁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吴笑笑:“这里的人呢?你不是说带我来见能确认身份的人吗?” 吴笑笑显然也有些意外,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洞内,面具下的眉头蹙起:“小师姑?林小师姑?” 没有回应。 洞里残留的气息表明人离开不久。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他们身后的洞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抱着一些用大片树叶包裹的野果,刚好走了回来。 那人听到洞内的声音,警惕地停在洞口,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只看到一个穿着单薄旧衣、身形纤细的轮廓,和一个清柔中带着警惕的女声传来: “笑笑?是你吗?里面是谁?” 吴笑笑立刻转身,应道:“林小师姑,是我,我带了个……可能需要你认认的人回来。” 洞口的身影闻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目光首先落在戴着面具的吴笑笑身上确认安全,然后才转向洞内陌生的雷骁。 此时,雷骁也正好因为吴笑笑的称呼和那熟悉的声音而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洞口走进来的人。 洞内昏暗的光线恰好落在两人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走进来的林盼盼,看到了一个陌生却似乎有点眼熟的年轻男人,高大,轮廓硬朗,眼神锐利带着困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雷骁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年轻女子。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十八九岁、清丽柔弱需要保护的少女,而是二十多岁年纪,眉眼长开,更加精致,却沉淀着风霜与坚韧,气质沉静如幽兰,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那眉宇间的神韵…… 过去,他是近五十岁、沧桑粗犷的大叔雷骁;她是刚刚成年、清澈柔韧的少女林盼盼。 现在,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巨大的年龄差被抹平,熟悉的灵魂隐藏在陌生的年轻皮囊之下。 两人就这样怔怔地站在原地,相隔几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瞳孔深处,又仿佛在竭力从这陌生的年轻面容上,找寻那深埋于记忆中的熟悉印记。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细微的共鸣与悸动,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吴笑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容。 她手腕一转,将那把一直指着雷骁的五四式手枪,干脆利落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死一般的寂静,在洞内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终于,仿佛两座凝固的雕像同时被注入了生命力,雷骁和林盼盼的嘴唇,几乎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 两个带着巨大震惊、不确定、却又压抑不住激动与希冀的声音,同时颤抖着响起,轻轻碰撞在寂静的空气中: “盼盼?” “雷……雷叔?” 第五十一章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 第五十一章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 意识如同沉在墨色泥沼深处的浮木,一点点挣扎着上浮,最终猛地冲破水面。 剧痛率先回归,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从肩膀、后背、肋下、腹部……全身各处被撕裂过的地方同时刺出,清晰地宣告着存在,紧随其后的是沉重感和虚弱,仿佛身体被掏空,只留下一具破损的空壳。 钟镇野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浓重而陌生的草药味,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不清,渐渐聚焦。 低矮的木梁,粗糙的竹篾墙壁,小窗透进熹微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简易木床上,身上……感觉被裹得严严实实。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身体。 果然,从胸口到腰间,缠满了厚厚的、用粗布条固定的绷带,绷带下能感觉到草药糊的硬结和湿凉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脚趾,还好,都在,只是伴随着撕扯般的疼痛。 这是在木鼓寨,应该是寨民腾出的某间竹楼小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河滩重逢雷骁的狂喜,白河市虫卵碎片引发的蜈蚣狂潮与诡异青铜像,漫长火车旅途,抵达滇南,进入木鼓寨,那个伪装成孩童的恐怖怪物,濒死的搏杀,血色中爆发的力量,以及最后汪好持枪出现、怪物遁走…… 汪姐?其他人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牙忍过这一波剧痛,慢慢用手肘支撑,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靠着墙壁坐起,喘了几口粗气。 “汪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没有回应。 屋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寨子苏醒的细微声响,远处的鸡鸣,溪水潺潺,偶尔几声鸟叫。 他低头,忍着痛,伸手去解胸前一处绷带的结,结打得很粗糙,但很紧,他费力地解开,小心地掀开绷带边缘,看向下面的伤口。 那是左肋下一处被那怪物利爪刮开的深长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呈现暗红色,虽然有草药糊敷着,但能看到愈合的迹象非常缓慢,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这绝非现代外伤药物处理后的效果。 钟镇野心中一沉。刘省是队伍里经验最丰富的生物化学专家,之前还当过老军医,队伍也配备了基本的急救药品,如磺胺粉、消毒酒精、绷带等。 他们怎么会用这种纯粹的、效果显然不佳的草药土方来给自己治伤? 除非……队伍出事了?或者,自己和队伍分开了? 他立刻看向床边,地上只有一双沾满泥泞血污、破烂不堪的布鞋,是他自己的。 没有衣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完全赤裸,只缠着绷带,好在滇南夏日清晨不算寒冷,甚至有些闷热。 必须弄清楚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将掀开的绷带草草按回去,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极其缓慢地挪动双腿,踩在冰凉粗糙的竹楼地板上,每一处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新的痛楚,但他强行忍耐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门是简陋的木板门,从内里插着一根木栓。 他伸手,轻轻拔开木栓,然后,用尽力气,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稍稍冲淡了屋内的药味。 然而,门刚推开一半,钟镇野的动作就僵住了。 门外,左右两侧,各有一把粗糙的竹椅。 椅子上,两个穿着寨民服饰、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正靠着墙壁,脑袋歪斜,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在守夜,此刻天刚亮,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开门声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清晨依旧清晰。 两个年轻寨民几乎同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 当他们看清站在门内、赤着上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钟镇野时,两人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骇取代,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钟镇野也被他们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但立刻挤出一个尽量平和的表情,沙哑地开口:“两位……” 他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年轻寨民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活,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紧接着,寒光一闪! 两人几乎同时从腰间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刃口磨得雪亮的腰刀,刀尖直指钟镇野,脸上充满了警惕、愤怒和一丝恐惧。 “不要乱动!”左边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钟镇野心中一惊,眉头瞬间拧紧。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缓缓举起了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无害,同时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我没有恶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一起来的朋友们呢?汪老师、陈组长、刘老师他们人在哪里?” 右边的年轻人死死盯着他,眼神凶狠,沉声道:“你的朋友?哼,都关起来了!一个不少!” 左边的年轻人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指控:“你们这些外乡人!带来了山里的魔鬼!还……还偷走了我们的圣物!头人和大祭司仁慈,没有当场杀了你们祭神,已经是山神开恩了!” 魔鬼?偷走圣物? 钟镇野心中顿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那个伪装成孩童的怪物出现,并且造成了巨大破坏,被寨民视为“魔鬼”毫不奇怪。 但偷走圣物……是指那枚虫卵不见了?是像花浪岛那样,被触发或接触后自行崩解消散,被误解为失窃? 还是说……那个怪物逃走时,顺手盗走了虫卵?如果是后者,情况就更加棘手和危险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大脑飞速运转,眼下敌友不明,对方情绪激动且持有武器,硬来绝非上策。 他保持着举手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个年轻寨民,语气诚恳:“你们说的事,我一无所知,我昏迷前受了重伤,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们的头人阿普老爹在吗?我能不能见见他?我想和他当面说清楚。”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说道:“头人吩咐过,如果你醒了,他会来见你。你老实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们去通知头人。” 另一个则用刀尖点了点钟镇野,警告道:“退回去!关上门!别耍花样!” 钟镇野点点头,很配合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回了屋内:“行,我就在屋里等。麻烦你们尽快通知头人。” 在他的配合下,两个寨民稍微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但仍紧紧握着刀。 左边的年轻人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快步离开,脚步声迅速远去,显然是去报信了,右边的年轻人则重新扶起倒地的竹椅,但没有坐下,而是持刀站在门外,透过门缝警惕地监视着屋内的钟镇野。 钟镇野退回床边,缓缓坐下,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混乱的思绪。 “魔鬼”无疑是指那个小男孩怪物。 自己和它的战斗动静太大,摧毁林地,引来寨民惊恐和敌视,情理之中。 但虫卵失窃……是关键。 虫卵是寨子世代供奉的圣物,突然消失,对寨民而言是塌天大祸。而他们这些外来者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又引来了“魔鬼”,自然成为第一嫌疑人。 汪好他们被关押,说明寨民采取了激烈措施,以汪好的能力、陈先锋的身手和刘省彭书瑶的身份,正常情况下不至于如此被动。 要么是事发突然,寨民人多势众且群情激愤,他们为了避免冲突升级选择了妥协;要么……就是当时自己重伤濒死,他们投鼠忌器。 现在自己醒了,是破局的关键,必须从阿普老爹这里打开缺口。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之前那个离开的年轻寨民低声说话的声音。 门被推开。 阿普老爹拄着那根硬木拐杖,沉着脸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个报信的年轻人,依旧持刀警戒,守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内,封锁了出路。 阿普老爹的目光如同鹰隼,上下打量着坐在床边的钟镇野,在他赤裸上身那些狰狞的绷带和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严肃和审视取代。 他抬手,止住了钟镇野想要起身的动作,声音干涩而直接:“钟记者,不用说那些客套虚礼了,告诉我,那一天,在寨子后面的老林子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陌生的娃儿,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你们……又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不再是初见时的客气与谨慎,而是带着质问、怀疑,以及一种身负重任、必须弄清真相的沉重。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现在不是遮遮掩掩的时候,如果不能取得阿普老爹一定程度的信任,不仅自己处境危险,汪好他们也可能一直被困,虫卵失窃的真相更无从查起。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们引来了那个怪物,给木鼓寨带来了灾祸。 他抬起头,迎向阿普老爹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平稳: “头人,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句,我的朋友们,汪老师、陈组长他们,有没有向您透露过,我们来自哪里,是做什么的?” 阿普老爹皱了皱眉:“汪老师只说是国家派来的专家,考察民俗文物,但你们的行为,可不像普通的专家。” 钟镇野点点头:“汪老师说的没错,我们是专家,但我们的任务……比较特殊。我们隶属于国家一个高度保密的特殊部门,具体名称和细节,请恕我不能透露,这是纪律,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此行绝无恶意,更不是为了偷盗你们的圣物。”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普老爹的反应,见对方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还在听,便继续道:“我们这个部门,专门负责调查和处理一些……常规手段难以应对的、高危的诡异事件。” “诡异事件?”阿普老爹重复了一遍,眼神更加锐利。 “对。” 钟镇野开始半真半假地叙述,将能说的部分串联起来:“事情要从福临市说起,大约一个月前,那里发现了一座古墓,墓中有一枚,和你们这一模一样的虫卵。而最早接触那个墓的人,出现了极其恐怖的异常,他们开始疯狂地拔掉自己的牙齿,然后……把拔下来的牙齿塞回了嘴里,活活把自己噎死。” 阿普老爹听到“拔牙噎死”这几个字时,握着拐杖的手明显紧了一下,脸色微变,但没有打断。 钟镇野继续道:“这件事引起了高度重视。我们部门介入调查,顺着线索,找到了第二枚类似的虫卵,位于沿海一座叫花浪岛的孤岛上,在那里,我们遭遇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海中的怪物,精神的侵蚀。” “而在调查过程中,我……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看到了一些幻象。” 钟镇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幻象中显示,像福临市、花浪岛那样的特殊虫卵,在这个世界上,可能还存在另外三枚,其中一枚,就在你们木鼓寨世代供奉的圣物之中。” 阿普老爹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眼睛死死盯着钟镇野。 “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虫卵,研究它们,评估其危险性,并尽可能排除隐患,防止类似福临市的惨剧再次发生。同时,也要弄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 钟镇野的语气十分诚恳:“我们来到木鼓寨,并非觊觎圣物,而是为了保护。那种东西……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难以预知的危害。” 阿普老爹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似乎在极力消化这些超出常识的信息,并判断其真伪,他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但钟镇野听得真切: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 钟镇野一愣:“头人,您说什么?” 阿普老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刚才说,福临市的人,接触了那东西后,拔自己的牙,还往嘴里塞,把自己噎死?” “是的,千真万确,报纸上有相关报道,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找一找,可以找得到。” 阿普老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我们木鼓寨,关于圣物……也有类似的古老传说。传说在一百多年前,也曾有外来的亵渎者,试图靠近、触摸圣物,结果……那些人,挖掉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同样试图把眼珠塞回眼眶,活活噎死……” 钟镇野心中剧震!挖眼噎死? 这症状与福临市的“拔牙噎死”何其相似!只是对应的器官不同! 阿普老爹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道:“古老的歌谣里还传唱……这世上有五个这样的禁忌之源,对应着‘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你刚刚说,你看到的幻象里,也有五枚……” 钟镇野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不听、不看、不说、不碰、不想……五枚虫卵……五个禁忌之源?! 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古老寨子,竟然流传着与虫卵本质如此贴近的传说?!这绝不是巧合!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迷雾中摸索了许久,终于触碰到了第一块坚硬而真实的基石,虫卵的背后,果然牵扯着更加古老、更加系统的秘密! “头人,这些传说,还有更多细节吗?关于这五个禁忌之源,关于它们的来历,或者……关于如何应对?”钟镇野急切地问,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阿普老爹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没有了。只有最老的歌者,在祭祀时偶尔会吟唱那么一两句,具体什么意思,早就没人说得清了,我们只知道,圣物不能亵渎,要世代守护。” 他顿了顿,看着钟镇野,眼神中的怀疑似乎淡去了一些,但警惕依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们要找的,和我们世代守护的,恐怕真的是同一种东西。但圣物现在……不见了。” 钟镇野正要追问失窃的具体情况和细节,阿普老爹却摆了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先跟我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去见你的朋友们,有些话,可以一起说清楚。” 第五十二章 探查 第五十二章 探查 清晨的木鼓寨,在薄雾与炊烟中苏醒。 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炊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虽然天色尚早,但已有寨民在溪边汲水,在房前屋后收拾柴火,或在远处的梯田里开始一天的劳作。 当钟镇野赤裸着缠满绷带的上身,跟在阿普老爹身后,步履缓慢而略显踉跄地穿过寨中小径时,一道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钉子,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有深切的怀疑,有因为圣物丢失而产生的愤怒与惶恐,也有一丝对于钟镇野那身狰狞伤势的惊惧。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集体的排斥与压力,如同实质的泥沼,弥漫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钟镇野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着眼睑,尽量减少视线接触带来的刺激,同时用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寨民的分布。 他转头,目光投向寨子后方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看到,树根处那个被人工修葺过的巨大树洞,此刻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静静矗立在洞内深处的、灰扑扑的虫卵轮廓,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幽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果然不见了。 钟镇野眉头紧锁,忍着伤痛加快两步,与阿普老爹并肩,低声问道:“头人,能大概和我说说,圣物……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发现不见的吗?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异常?” 阿普老爹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只是用那苍老而干涩的声音,平淡地说道:“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三天前,你和那个魔鬼战斗的时候,我们都离开了寨子,等将你抬回来之后,它就不见了……” “之前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也没有人看到有外人靠近,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就像是被山神收走,或者……自己长脚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困惑,显然这三天的搜寻毫无结果,已经让这位头人倍感压力。 钟镇野凝眉,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伪装成小男孩的怪物,根据其展现出的隐匿能力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显然在木鼓寨附近潜伏了不短的时间,它有能力悄无声息地接近虫卵,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虫卵的存在。 但为什么它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等到自己这一行人抵达木鼓寨,甚至在自己被它引到林中激战之后,虫卵才失踪? 是巧合?还是它故意等待某个时机?比如……等自己这个“特殊”的人到来?或者,它需要虫卵在自己附近被触发某种状态,才方便下手? 之前在福临市和花浪岛,都未曾遭遇过这种类型的怪物,它就像一直潜伏在这里,守着这枚虫卵,或者说,守着可能前来寻找虫卵的“自己”? 这枚木鼓寨的虫卵,有什么特殊之处?是位置?是状态?还是它蕴含的信息与其他虫卵不同? 思绪纷乱,线索太少。 钟镇野暂时压下疑惑,跟着阿普老爹来到寨子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由石块和泥砖垒成的低矮房屋前。 这屋子比寻常吊脚楼更敦实,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上方开了一个小窗,门口守着两个同样持刀的寨民,见到阿普老爹,恭敬地点头。 阿普老爹示意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嘎吱”的酸响,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 屋内条件简陋,地面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杂物。 汪好、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以及几名年轻的助手,都被关在这里。 他们看起来有些疲惫,衣物皱巴巴的,但精神状态尚可,没有被捆绑的痕迹,只是活动范围受限,角落里放着几个竹筒,应该是饮水和食物。 门开的瞬间,几人同时警觉地抬头望来。 当看到跟在阿普老爹身后、赤裸上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睁着眼睛的钟镇野时,几人脸上同时露出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惊喜! “钟……小钟!” 汪好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快步走上前:“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得那么重,我们还以为……” 陈先锋也松了口气,咧嘴想笑,但牵扯到嘴角的淤青,疼得咧了咧嘴:“臭小子,命真硬!醒了就好!” 刘省则推了推眼镜,目光直接落在钟镇野身上那些粗糙的绷带和隐隐渗出的药汁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无奈地说道:“这包扎……这用的什么草药?胡闹!简直是胡闹!外伤感染了怎么办?阿普头人!我们的医疗箱呢?必须立刻给他重新清创消毒,用我们带的磺胺粉和干净绷带!他是重伤员,不能这么糊弄!” 彭书瑶虽然没说话,但看向钟镇野的眼神也明显缓和了不少,轻轻舒了口气。 钟镇野对众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然后看向阿普老爹,语气平和但坚定:“头人,如您所见,我的朋友们都很关心我,也担心我的伤势,刘老师是我们队伍里的医学专家,他说得对,我现在的伤口处理方式并不妥当,有感染恶化的风险,能否将我们的医疗物品还给我们?至少让我接受基本的治疗。” 未来在这里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战斗,还会不会遇到危险,现在也没有红药蓝药可以喝,伤势复原,全靠刘老军医了。 阿普老爹看着屋内众人关切的神情,沉默了几秒,对门口一个寨民挥了挥手:“去,把他们那个带红十字的箱子拿过来。” 那寨民应声离去。 很快,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皮质医疗箱被送了进来,刘省如获至宝,立刻打开,取出酒精、棉纱、磺胺粉和干净的绷带,就要给钟镇野处理伤口。 阿普老爹却抬手制止了:“就在这里处理。处理完,我们再谈。” 他的意思很明显,治疗可以,但人还不能放。 刘省看了一眼钟镇野,钟镇野微微点头。 于是,在阿普老爹和寨民的监视下,刘省小心地拆开钟镇野身上那些浸满草药汁、已经有些发硬发味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红肿甚至微微流脓的恐怖伤口,陈先锋和汪好帮忙扶着钟镇野,彭书瑶则别过头去,有些不忍直视。 刘省用酒精仔细清洗伤口,动作娴熟,一边清洗一边低声咒骂那些土方子的不靠谱,消毒过程带来火烧般的剧痛,钟镇野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硬是一声没吭,清洗完毕,撒上磺胺粉,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感觉清爽安全了许多。 处理完伤口,钟镇野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一些,他穿上陈先锋脱下来递给他的外衣,再次看向阿普老爹。 “头人,感谢您允许治疗。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谈了。” 钟镇野说道:“关于圣物失踪,我们和您一样,迫切想要弄清楚真相。这不仅关系到您寨子的圣物,也关系到我们肩负的任务,更可能关系到……更大的危险。现在我想说的是,那个袭击我的东西,很可能与圣物失踪有直接关联,我们必须立刻开始调查,时间拖得越久,线索可能越少。” 汪好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诚恳:“阿普头人,我们理解圣物对寨子的重要性,也理解你们的愤怒和疑虑,但请相信,我们绝无恶意。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圣物,弄清楚它为何消失,被谁带走,带去了哪里。” “我们有一些……特殊的方法和经验,或许能发现你们忽略的线索,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协助调查,我们可以保证,一切行动在寨子的监督下进行,绝不会擅自离开或做出任何损害寨子利益的事情。” 陈先锋拍了拍胸脯:“头人,我老陈说话算话!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把那鬼东西揪出来,谁也别想安生!” 阿普老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钟镇野那重新包扎过、依旧透出血迹的绷带,以及他们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急切上停留许久。 寨子内部三天的搜寻毫无头绪,大祭司的祈祷和占卜也得不到明确启示,圣物失踪如同阴云笼罩全寨。 这些外乡人虽然带来了麻烦,但他们展现出的“异常”能力,以及他们口中关于“禁忌之源”、“诡异事件”的说法,与寨子古老的传说隐隐吻合…… 或许,真的需要借助这些“外面来的、懂得对付诡异”的人的力量? 老人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拐杖顿地。 “好。”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决断:“我可以允许你们调查圣物失踪之事。但是,有几个条件。” 他竖起手指:“第一,所有调查,必须有我们寨子的人全程跟随、监视;第二,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圣物附近及寨子允许的区域,不得擅自进入后山密林或其他禁地;第三,调查过程和任何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我们汇报,不得隐瞒;第四,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们不得离开木鼓寨。” “如果同意,现在就可以开始。如果不同意,或者违背任何一条……”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汪好与钟镇野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们同意。” “好。”阿普老爹不再多言,转身:“跟我来。” 一行人离开石屋,再次穿过寨子,在更多寨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来到了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下。 树洞空空,清晨的阳光斜射入内,照亮了洞底粗糙的岩石和一些干枯的苔藓。洞口地面和周围,明显有被多人反复踩踏、搜查过的痕迹,脚印杂乱。 阿普老爹指着树洞,声音低沉:“就是这里,三天了,我们的人把附近每一寸土地都翻看过,树洞里面也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没有脚印延伸出去,没有陌生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圣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钟镇野、汪好等人围着树洞仔细观察。 洞口修葺的石块和木板没有破损或移动的迹象,洞内岩壁也没有新的刮擦,地面虽然脚印杂乱,但大多是近期寨民搜寻时留下的。 “确实……干净得有点过分。”陈先锋摸着下巴,皱眉道。 彭书瑶则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边缘的泥土和苔藓,试图从植物被践踏的状态推断时间,但痕迹太乱,难以分辨。 刘省则更关注洞内:“如果是被人搬走,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钟镇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汪好身上。 汪好明白他的意思,对他微微点头,然后转向阿普老爹,语气平静:“头人,常规的搜查方法可能确实找不到线索了,我们需要用一些……我们部门特殊的手段来试试。可能会有点……不同寻常,但请放心,不会对圣物所在地造成破坏。” 阿普老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不亵渎神树,你们可以试试。” 汪好不再多言,她上前几步,走到树洞正前方约三米处站定。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抬起手,伸向颈间,从衣领内勾出了一条极细的银链,银链下端,坠着一个不过拇指大小、浑圆无暇、散发着温润哑光的银色小球,看上去像是个精致的装饰品。 她手指灵巧地捏住那个银色小球,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精密机簧扣合的脆响。 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球,竟从中间均匀地裂开,如同精密的机械花瓣般,向内收缩、旋转、然后向外层层舒展开来。 瞬息之间,九枚薄如蝉翼、边缘流淌着淡淡银辉、形状优美而奇特的“花瓣”,围绕着中心一个更小的、仿佛蕴藏着星芒的银色核心,绽放开来! 那每一枚“花瓣”平滑的表面上,都浅浅镌刻着极其繁复、古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却又无人能够解读的金色符文。 【九星璇玑扣】! 这,是汪好最早的、也运用最为熟练的道具。 嗡! 随后九星璇玑扣拧开,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扰动空间与感知的神异力量,以那朵“金属之花”为核心,凭空降下,瞬间笼罩了汪好全身! 她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震,随即,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眼眸,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瞳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急速地、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扩散、放大,转眼间,眼白几乎被完全吞噬,只剩下一片深邃无边的漆黑! 然而,在这片绝对的漆黑瞳仁中央,一点金光陡然亮起! 紧接着,无数细碎如尘、璀璨如星的金色光点,如同被无形之力搅动的星云,自那点金光中喷薄而出,迅速弥漫、旋转、演化,在她的瞳孔深处,勾勒出一幅仿佛能映照诸天、推演万物、不断生灭变幻的瑰丽而浩瀚的星图!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洞悉表象、窥探本质、梳理因果的玄奥气息,从她身上悄然弥漫开来。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阿普老爹和那些持刀的寨民,脸上写满了震惊、敬畏和茫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钟镇野紧盯着汪好那双已然非人的、倒映着旋转星云的金色眼眸,微微一笑。 只要汪好在,无论什么痕迹,都不可能再逃过她的眼睛。 第五十三章 汪神探 第五十三章 汪神探 汪好立于树洞之前,周身萦绕着无形的玄奥波动,那双倒映着旋转星云的金色眼眸,已然非人。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最精密的光学仪器,一寸寸地扫过树洞、洞口地面、周围的岩石、苔藓、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在她的视野中,世界被分解成了无数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节与信息流。 光线散射的细微异常,空气中残留的、几乎消散殆尽的异常能量波动,土壤颗粒被压实的顺序和程度,苔藓脱水卷曲的边缘与时间的关系,树干上极其细微、几乎被树皮纹理掩盖的、非自然摩擦留下的极浅印痕,甚至几只蚂蚁爬行路线的瞬间紊乱…… 海量的、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此刻被【九星璇玑扣】增幅到极致的意识之中,然后被一种近乎冷酷的、高效的逻辑引擎迅速分类、比对、筛选、重构。 时间,在她的感知中仿佛拥有了不同的流速和质感。 大约过了五分钟,汪好眼中的金色星云旋转速度开始放缓,最终定格。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瞳孔中的异象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洞穿一切的气质更加明显。 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圣物,并非三天前失踪的。” 众人皆是一愣。 阿普老爹更是皱紧眉头:“不可能!三天前傍晚,是阿木亲眼所见……” “他所看到的,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以假乱真的场景。” 汪好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范围极小、但精度极高的幻阵。它扭曲了树洞附近的视觉和部分感知,让所有观察者都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树洞,而真实的虫卵,很可能当时依然在里面。” “幻阵?”陈先锋一脸茫然:“什么阵?戏法?” “还记得我们在林中寻找小钟时,莫名迷路,反复回到原地吗?” 汪好转向他,解释道:“原理类似,都是通过干扰感官、扭曲局部空间信息来制造错觉。只不过那个范围大,能量波动相对明显。而这个,范围仅限于树洞周围几米,能量更加集中和内敛,精度极高,除非拥有专门的破幻能力或像我现在这样的观测,否则根本无法察觉异常。”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向树洞侧后方几处看似平常的地方。 她用脚尖轻轻拨开一块半埋在苔藓下的、颜色略显深暗的小石子,石子的位置似乎经过刻意摆放,下方泥土的湿度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接着,她伸手折断了旁边一丛灌木上一根朝向特定角度的、新长出的细嫩枝条,折断处,有被某种力量预先催生、强行固定姿态的痕迹。 她又走到树洞另一侧,用指甲刮掉了一小块附着在岩石缝隙里的、颜色比周围略浅的苔藓碎屑。 这几个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破坏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就在她做完这些的瞬间…… 嗡! 仿佛有无形的气泡被戳破,又像是笼罩在特定区域的薄纱被骤然揭开! 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持刀的寨民,都感觉眼前似乎模糊、晃动了一下,紧接着,视野仿佛“清晰”或“刷新”了一层。 再看那树洞周围,景象已然不同! 之前看似干净的地面上,出现了几道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方向杂乱的拖拽痕迹,虽然很浅,但在清晨斜射的光线下清晰可辨,绝非三天前的旧痕! 洞口边缘一块原本平整的岩石上,出现了几点新鲜的、暗绿色的苔藓汁液碾碎的痕迹! 最明显的是树洞内壁,靠近洞口上方约半米处,竟然出现了几道明显的、带着泥土和碎屑的摩擦刮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粗糙的东西,被从洞里向上提拉时蹭到的! “这……!” 阿普老爹倒吸一口凉气,老眼瞪大,几乎不敢相信。 他身后的寨民们更是发出阵阵惊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后怕,他们三天来无数次检查这里,竟然从未发现这些痕迹! “幻阵……真的存在?” 刘省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茫然,随即又转为科研者的兴奋:“这种技术……不,这种能力……是怎么实现的?能量场?生物信息素干扰?还是……” 彭书瑶则更关注结论:“所以,偷盗者的计划是,先用幻阵制造圣物早已失踪的假象,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甚至引发我们内部冲突,然后趁我们注意力分散、或者陷入混乱时,再从容地将真正的虫卵运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阿普老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果三天前,一发现圣物不见,就立刻让汪老师来查看,而不是……或许,这个幻阵当时就能被识破,虫卵也可能不会真的丢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先锋、刘省等人虽然没有附和,但看向阿普老爹的眼神也多少带了些复杂。 确实,如果不是寨民反应过激,将他们第一时间控制关押,导致有能力识破幻阵的汪好无法接触现场,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阿普老爹和周围几个寨民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尴尬、懊悔、自责交织,老人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隆起,嘴唇微微颤抖。 “咳。” 钟镇野轻咳一声,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忍着伤口疼痛,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有力:“对方心思缜密,诡计多端,他显然是利用了寨子里大家对圣物的极度珍视和紧张情绪,算准了意外发生后,寨子会首先怀疑和排斥我们这些外来者,这不能怪任何人。” “换做任何地方,圣物突然消失,第一反应都是追查最可疑的陌生人。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看向汪好:“汪老师,按你的分析,虫卵是几个小时前,也就是昨晚深夜才真正被盗走的。那么,现在还有追踪到的可能吗?有没有留下更具体的线索?比如运走的方向,方式?” 汪好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它逃不掉。” 她再次闭上眼,【九星璇玑扣】的金色星云在瞳孔深处加速流转。 这一次,她的视线更加集中,不再泛泛扫描,而是如同探针般,深入那些新显露的痕迹之中,提取、分析更深层的信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树洞内壁那几道向上的新鲜刮痕,以及洞口地面上几处几乎平行、间距规律的轻微凹陷。 “虫卵没有被直接搬走。” 她语速加快,带着分析的节奏:“看这些刮痕的角度和力道分布,以及地面上这些像是某种坚韧藤蔓末端短暂承重留下的压痕……虫卵是被大量坚韧的藤蔓或绳索从洞里向上吊起,然后……”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古榕树那巨大如华盖的树冠,以及上方纵横交错的粗壮枝干。 “……转移到了树上。在高处,利用树木枝干的掩护和交错,进行下一步移动,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在地面留下连续的、明显的搬运痕迹,尤其是在夜晚视线不佳的情况下。” “树上?” 钟镇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顾不上全身伤口还在作痛,深吸一口气,体内那沉寂许久、刚刚恢复了些许的杀意被强行催动。 丝丝缕缕稀薄的血色雾气从他体表渗出,带来短暂的力量感和轻微的刺痛,他足下发力,忍着肋部伤口撕裂般的疼痛,猛地原地跃起近两米高,伸手抓住一根垂下的粗壮气根,借力一荡,身体灵巧地翻上了离地最近的一根横枝。 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额头瞬间见汗,但他咬牙忍住,稳住身形,开始仔细检查这根枝干以及上方更粗壮的树枝。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汪姐!这里有清晰的勒痕!树皮被磨掉了新茬!还有拖拽的痕迹,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指着更高处一根斜伸向寨子后方山林方向的粗大枝杈喊道。 汪好仰头,瞳孔中的金光锁定钟镇野所指的方向,同时大脑飞速处理着钟镇野的描述和“视野”中捕捉到的、更高处枝干上极其细微的能量残留和物质转移轨迹。 “果然如此。”她低声自语,随即对树上的钟镇野喊道:“小钟,你先下来!注意伤口!” 钟镇野忍着痛,依言小心地攀爬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陈先锋及时扶住。 “根据痕迹判断,对方是利用藤蔓将虫卵吊上树,然后在树冠层中,通过滑索、牵引或者直接拖拽的方式,朝着寨子后方、雾瘴岭更深处的方向移动。” 汪好迅速总结:“有意思的是……”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那个袭击小钟的怪物,展现出的力量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大片林木,如果它想强行带走虫卵,直接抱着跑,速度可能更快,动静虽大,但在夜晚山林掩护下,也未必不能脱身。但它却选择了这种更繁琐、更隐蔽、也明显更费时费力的方式。” 刘省立刻反应过来:“这说明要么它不敢直接触碰虫卵,要么……它当时的状态,可能无法支撑它做出抱起沉重虫卵快速移动这种高力量消耗的行为!尤其是在与小钟你激烈战斗之后!” 钟镇野回想起林中那场惨烈搏杀,对方最后自残身体转化为“糖果”吞食才恢复力量,之后遁走时明显也借助了树木和某种空间手段……“虚弱状态”的可能性非常大。 阿普老爹此刻已经被汪好这神乎其技的“洞察”能力彻底折服,先前那点尴尬和疑虑被抛到脑后,急忙上前说道:“汪老师,钟记者身上有伤,不好再攀爬。我们寨子里的年轻人,从小在山上爬树掏鸟窝,个个都是好手!让他们上去,把树上所有的痕迹都仔细看一遍,记下来告诉您!” 汪好点点头,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连续高强度使用【九星璇玑扣】的能力,对她精神和体力消耗巨大。 她手腕一翻,那绽放的九枚银色花瓣迅速收拢、闭合,重新化作一枚温润的银色小球,被她收回衣领内。眼中的金色星云也随之缓缓消散,恢复成正常的眼眸,只是显得异常疲惫。 “好。” 她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接下来就麻烦寨子里的兄弟们了,尽可能详细地记录所有可疑痕迹的位置、方向、形态、新旧程度,小钟需要休息,不能再剧烈活动。” 刘省也站了出来,推了推眼镜,从一直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几个小玻璃瓶、镊子、放大镜和简易的现场勘察记录本。 “我也来帮忙。树上、那些藤蔓可能接触过的地方,或许会留下微量的生物检材,比如皮肤碎屑、特殊纤维、或者残留的体液。我试着采集一下,看看能不能分析出点东西。” 虽然条件简陋,但他这位老专家的专业素养不容小觑。 彭书瑶则转向阿普老爹:“头人,我需要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包括木鼓寨周边、特别是后方雾瘴岭区域的地形图,越精细越好。” “如果有熟悉地形、经常进山打猎采药的老人,也请引荐一下,我需要了解这片区域的山势走向、水流分布、可通行路径、以及有哪些特别隐蔽或难以到达的地方,对方既然选择往深山运,必然有目的地或临时藏匿点。” 阿普老爹看着眼前这些迅速进入状态、各展所长的“外乡专家”,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也消散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对着汪好、钟镇野等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各位……之前是老朽鲁莽,被奸人诡计所骗,委屈了各位,也险些误了大事,老朽在此,给各位赔不是了!” 他态度诚恳,身后几个寨民也跟着低头。 汪好摆摆手,声音疲惫但平和:“头人不必如此,非常时期,谨慎是应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同心协力,找回圣物,揪出幕后黑手。” “汪老师说得对!” 阿普老爹挺直腰板,恢复了头人的决断力:“从现在起,木鼓寨上下,全力配合各位调查!需要人,出人!需要东西,只要寨子里有,尽管开口!” 他立刻转身,用土话高声吩咐起来。 很快,几个精干敏捷的年轻寨民被召来,听刘省简单交代后,如同猿猴般利落地爬上大树,开始仔细勘查,另有寨民去取寨子里珍藏的、手工绘制在兽皮上的粗糙地图。整个寨子,因为明确了方向和目标,从之前的恐慌沉闷,变得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起来。 人群逐渐散开,各自忙碌。 汪好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靠着一棵树干休息、脸色苍白的钟镇野身边。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钟,那个家伙……恐怕不是单独行动。” 钟镇野眼神一凝,看向她:“汪姐,你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什么?刚才没当众说?” 汪好沉沉地点了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忙碌的寨民,那些人的脸上此刻大多带着找到线索的希望和同仇敌忾的愤怒。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幻阵的布置,需要时间,也需要对现场环境非常熟悉,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在布置期间和之后维持效果的时间里,没有外人意外闯入破坏。” “那个怪物,之前一直潜伏在林中,它或许熟悉地形,但它如何能精准掌握寨民巡查圣物的规律?如何在白天寨子有人活动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在树洞旁布下那个精巧的幻阵,而不被发现?”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构成幻阵节点的石头、枝条、苔藓碎屑……摆放的位置和手法,不像是外来者临时仓促布置的,而且也没有大幅度移动痕迹,更像是提前就布置差不多了,只是把东西轻轻挪个位置,就完成了布置。” “简单来说……” 她顿了顿,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寨子里……有它的内应,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 第五十四章 喜报 第五十四章 喜报 寨子彻底活了过来。 年轻人们攀在高大的树木枝杈间,仔细搜寻着每一处可疑的痕迹,不时用土话大声交流着发现;老人和妇女们则围聚在一起,对着彭书瑶摊开的简陋兽皮地图指指点点,回忆着后山每一条小径、每一个山洞、每一处悬崖的细节;刘省带着他的简易工具,小心地从树上刮取微量的样本,放入玻璃瓶,眉头紧锁地观察着;阿普老爹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穿行,时而询问进展,时而大声鼓舞士气。 紧张、忙碌,却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希望感。 只有两个人暂时脱离了这繁忙的节奏。 汪好脸色依旧带着透支后的苍白,背靠着竹楼粗糙的支柱,坐在门口的竹制阶梯上,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动用【九星璇玑扣】对她的消耗远超表面。 钟镇野则坐在她旁边一级台阶上,同样靠着柱子,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发青,但眼神还算清明。 “你说……” 汪好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有些虚弱:“我们要怎么才能把这些藏在人群里的内应,悄无声息地揪出来?打草惊蛇,或者冤枉好人,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汪军师,运筹帷幄,洞察人心,揪出内鬼……这不应该是你的专业范畴吗?怎么问起我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了?” 汪好睁开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钟队长,统筹全局,临机决断,领导团队,这不更是你作为队长的职责吗?怎么还推卸责任了?” “得,说不过你。” 钟镇野笑着摇摇头,表情认真起来:“说真的,我没辙。坐这儿看了半天了,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的焦急、愤怒、期待,看起来都挺真的,至少以我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就是说,内应要么藏得极深,要么……” 汪好蹙起眉头:“演技极好,或者,他们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自己在为谁工作?被某种方式控制或诱导了?” 她顿了顿,看向钟镇野:“你之前和那个怪物正面交手,生死搏杀,除了力量速度这些,有没有发现什么更特殊、更本质的东西?比如它行动的模式?能量的性质??” 钟镇野的神情凝重起来,他回忆着林间那恐怖的一幕幕,缓缓说道:“特殊的东西……最明显的就是那股气息。极其浓烈、纯粹的死亡气息。不是阴冷,不是腐朽,而是……一种仿佛凝聚了亿万消亡意志的、绝对的终结感。” “那股气息,比阴龙王更加纯粹,也比哑口岭那位哑王爷更加……浩瀚和本质。给我的感觉,就像不是在面对一个单独的怪物,而是在同时面对一支看不见尽头的、由纯粹‘死亡’概念构成的阴兵大军。” 汪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夸张?按照你的描述,这东西的格位,可能高得吓人。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盯上你,还有虫卵?” “我不知道。” 钟镇野摇头:“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那你现在……” 汪好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在这个寨子里,还能感知到那股死亡气息吗?哪怕一丝一毫?” 钟镇野闭上眼,凝神细细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肯定地摇头:“没有,非常干净,除了山林间自然的生老病死循环气息,没有任何那种极致的、非自然的死亡味道。” “这就奇怪了。” 汪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如果内应是与那怪物直接合作,甚至可能就是它的衍生物或奴仆,身上或多或少应该沾染那种气息才对。” “除非……这些内应真的只是被利用的普通人?但普通人,为什么要与那样恐怖的存在合作?冒着被全寨唾弃、甚至可能丢掉性命的风险,帮它偷走世代供奉的圣物?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利益?威胁?信仰控制?我想不通……” 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苍白的脸上满是困惑。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目光忽然闪烁了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等等……汪姐,我可能……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哦?说说看。”汪好立刻看向他。 “是关于杀意的。” 钟镇野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个东西,对我的杀意,或者说,对惧魊的力量,反应极其激烈。甚至可以说是……仇恨、渴望、恐惧交织的激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东西,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可能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很可能一直就在我体内,与我共生。” 汪好瞳孔微缩,但并没有太过震惊,似乎在之前的线索中已有预感,只是静静听着。 “只是,在我体内的时候,它一直被惧魊的力量死死压制着,甚至可能被惧魊的外壳所包裹、同化,所以连我自己,还有人间行走那样存在,都未曾察觉它的独立存在。” 钟镇野继续说道:“直到我们被拉进这个奇怪的副本,时空错乱,规则变异……某种原因,导致它被从惧魊的压制下剥离了出来,获得了独立的形态和行动能力。所以,它对惧魊的力量既憎恨,又渴望吞噬以补全自身,同时又残留着本能的畏惧。” 汪好恍然:“所以,它才会对你穷追不舍,甚至在你濒死爆发出更强杀意时更加兴奋。它把你当成了最完美的补品和必须清除的天敌。但是……” 她看着钟镇野:“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利用杀意这个特点,把可能隐藏在寨民中的、与它有关联的内应给钓出来,对吧?你总不能跑到寨子中央,突然咔咔放杀意,跟个人形警报器似的,那也太傻了。” 钟镇野被她的形容逗乐了,笑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才能精准刺激到可能存在的关联者,又不打草惊蛇,或者误伤无辜。” 汪好却笑了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算计的神采。 “没事,这个难题,交给我来琢磨琢磨,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我正好也缓缓神,顺便去那边看看他们搜查和分析的进度。” 她说着,用手撑着竹阶,有些费力地慢慢站起身来。 钟镇野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叮嘱了一句:“汪姐,你也别太逞强。” “知道。”汪好摆摆手,慢慢走向不远处正在地图前激烈讨论的彭书瑶和阿普老爹等人。 钟镇野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也稍稍缓解了伤口的抽痛。 昏迷了三天……他忽然想起这件事,这三天,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系。 杜若那边……肯定急坏了吧?还有雷哥,他独自前往哑口岭寻找吴笑笑,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想到这,他挣扎着起身,忍着痛,在寨子里慢慢走动询问。 运气不错,寨子里确实有一部老旧的摇把式电话,安装在阿普老爹家旁边一间充当“公房”的竹屋里,平时大概是用来与山下公社或偶尔与其他寨子联系的。 钟镇野征得了看守电话的寨民同意后,拿起了那沉甸甸的听筒,摇动摇柄,然后凭着记忆,拨打了福临日报社、杜若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跨省长途接通需要时间。 就在钟镇野以为可能接不通时,“咔哒”一声,线路接通了。 “喂?福临日报社,哪位?” 一个清脆干练、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期待的女声传来,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接起了电话。 是杜若,这个时间,她大概一直守在电话旁。 钟镇野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是我。” 电话那头沉寂了两秒钟。 然后,杜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瞬间爆发的委屈与担忧:“阿正?!是你吗阿正?!!” “是我。”钟镇野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你……” 杜若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连珠炮似的炸开:“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往白河市文化局打电话,他们说你们早就离开了!去哪儿了也不说!我……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执行任务就不知道给家里报个平安吗?!你……” 她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埋怨,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足足说了半分多钟,才似乎把这几天积压的焦虑宣泄出来一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后怕的颤抖,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你没事吧?没受伤吧?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钟镇野听着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那已经深入骨髓的牵挂,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和……疏离感。 他是钟镇野,一个来自未来的玩家,背负着寻找队友、破解副本的使命。 杜若关心的是“钟正”,是她即将成婚的未婚夫,这份沉甸甸的、真实的情感,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不知将来该如何收场。 “我没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就是进山了,在滇南一个少数民族寨子里,信号不好,实在不方便联系外边,任务……有点棘手,但还在可控范围。” 他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这话说得有点亏心。 闻言,杜若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到她放松下来的呼吸声。 接着,她又开始事无巨细地问起来:吃得好不好?山里湿气重,衣服带够没有?有没有蚊子?和寨民相处怎么样?任务具体是什么?危不危险? 每一个问题都透着真切到极点的关心,钟镇野只能含糊地应付着,心中那份不知如何自处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回答了七八个问题后,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赶紧岔开话题: “若若,我这边任务紧急,不能聊太久。对了,我之前拜托你留意的事……有没有人打那个热线电话找你?” 电话那头,杜若似乎因为他急着结束通话而有些不高兴,语气闷闷的:“有啊。” 钟镇野顺口安慰道:“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再多等……等等,你说什么?有?!” “对啊,有。” 杜若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似乎为终于有件正事能吸引他注意力而开心:“就是前天下午,有个声音听起来挺……挺有气势的男人打过来,直接就说找钟正。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姓雷。” 姓雷!雷哥! 钟镇野精神一振,急忙问:“他说什么了?有没有留什么话?” “他说……” 杜若回忆着:“他说他按你们说的方向去找了,已经找到了什么‘笑笑’和‘盼盼’?名字怪怪的。还说他们那边现在汇合了,但是……好像遇到了点麻烦?具体什么麻烦他没细说,信号好像也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找到了!吴笑笑!不仅如此,他还找到了林盼盼!? 雷哥真的找到了!而且效率如此之高! 钟镇野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连身上的伤痛仿佛都轻了几分,这简直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 “然后呢?他们现在人在哪儿?有没有说接下来怎么联系?”钟镇野连声追问,语气急切。 杜若却“哼”了一声,语气又变得酸溜溜的:“怎么?我问你身体怎么样、任务危不危险,你就是‘任务忙,不能聊太久’,现在一听有别的事,你的任务就不忙了?就能多聊会儿了?” 钟镇野顿时语塞,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若若,你别误会,这事……这事和我们现在的任务也息息相关,非常重要!你快告诉我,雷……雷同志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或者说他大概在什么位置?” 听他语气确实焦急,杜若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是如果有急事,可以试着打这个电话找他,但他也不一定能接到,让我转告你。” 接着,她报出了一串数字,是座机号码。 “太好了!谢谢你若若!帮大忙了!”钟镇野真心实意地道谢。 “哼,知道就好,自己在外边注意安全,早点……早点回来。”杜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舍。 “嗯,我会的,先挂了,我得赶紧联系一下。”钟镇野说完,等杜若那边先挂了电话,才放下听筒。 他心中激动不已,立即按照杜若给的号码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遍,两遍,三遍……一直无人接听。 钟镇野皱起眉。 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固定电话通常只有一个地方有一部,接不到很正常,也许雷骁他们此刻不在电话旁,或者正在处理所谓的“麻烦”,他想了想,决定晚上再试着打几次看看。 挂断电话,钟镇野的心情却已经大不一样。 找到了吴笑笑和林盼盼,意味着队伍又集结了重要的一部分,只剩下慧明大师不知所踪,等这边处理完虫卵失窃和那个怪物的事,尽快与雷骁他们汇合,力量就能大大增强! 他走出竹屋,正准备回去继续休息,忽然…… “有情况!林子那边有情况!!” “快来人!这边发现了东西!” 几声急促而高昂的呼喊,从寨子后方、靠近山林边缘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寨子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所有正在忙碌的人,爬树的、看地图的、讨论的、采集样本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钟镇野目光一凝,也顾不得休息了,忍着痛,迈开步子,朝着那边人群迅速聚集的方向,缓缓走去。 第五十五章 粗计 第五十五章 粗计 林间空地,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气氛紧张而压抑。 钟镇野赶到时,正好看到几个身手矫健的年轻寨民,小心翼翼地从一棵格外粗壮的古树枝桠间,用绳索和藤蔓吊下来几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猴子。 滇南山林里常见的猕猴,此刻却毫无生气,肢体僵硬,皮毛凌乱,最令人心悸的是它们的面部,眼窝处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黑洞! 眼珠被挖了! 钟镇野瞳孔一缩,脑海中瞬间闪过阿普老爹的话:“……挖掉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同样试图把眼珠塞回眼眶,活活噎死……” 他忍着伤口的疼痛,分开人群,挤到了内圈。 汪好、阿普老爹、刘省、彭书瑶、陈先锋等人都已经围在了那里,脸色凝重地看着地上并排摆放的四具猴子尸体,寨民们则站在稍远处,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不解。 “看看它们的喉咙。”钟镇野沙哑的声音响起。 汪好和阿普老爹几乎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都是一变,阿普老爹立即用土语急促地向旁边几个胆大的年轻寨民吩咐了几句。 刘省、彭书瑶、陈先锋等人则一脸困惑,刘省推了推眼镜:“喉咙?小钟,你的意思是……”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快速而简洁地将福临市接触者“拔牙自噎”的惨状,以及木鼓寨关于圣物亵渎者“挖眼自噎”的古老传说说了一遍,听得刘省等人脸色发白,陈先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这些猴子,是触碰到了虫卵?”彭书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那边检查猴子的寨民发出了惊骇的低呼。 只见一个年轻寨民强忍着恶心,用削尖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从一只猴子大张的、尚未完全僵硬的嘴里,挑出了一颗沾满粘液和血丝、已经有些发皱的……眼球!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四只猴子的喉咙里,都被掏出了它们自己被挖掉的眼球! 呕! 有几个寨民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刘省脸色铁青,作为生物专家,他见过不少尸体,但如此诡异而带有明确“仪式感”的自残行为,依旧让他感到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 “四只猴子,同时中招……” 汪好没有去看那些血腥的眼球,她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上方那棵古树,以及更远处的茂密林冠:“如果虫卵只是在被搬运过程中匆匆经过这里,偶然被一两只好奇的猴子碰到,还有可能,但四只同时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死亡……只有一个解释。” 她转过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虫卵,曾经在这里,在这棵树上,或者在附近被放置了一段时间。这几只猴子可能是在附近活动时,先后被吸引过来,好奇触碰,然后……发生了我们看到的这一幕。” “放置?”陈先锋瞪大了眼:“那怪物费劲吧啦把虫卵偷出来,不赶紧跑,还特意找个地方放一会儿?它想干嘛?歇脚?还是……” “不知道。” 汪好摇头,眉头紧锁:“但这行为本身就很反常。除非……它有必须停留在这里的理由。比如,等待什么?接应?或者……虫卵在这里会产生某种变化?”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虫卵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危险,如果再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 汪好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等待寨民们慢吞吞地搜寻更细微的痕迹,而是直接抬起左手,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玉珠串骤然亮起一层柔和的荧光!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汪好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仿佛卸去了某种沉重的束缚,变得轻盈而灵动。 她并未做出多么夸张的助跑,只是借助【玉珠串】带来的增幅和对身体的精准控制,身形一闪,便已贴近了那棵古树粗壮的树干! 她脚踩树干,借力向上,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如同灵巧的山猫,几个起落间,竟然就“飞”上了离地近十米高的、发现猴子尸体的那根横杈之上,稳稳站定!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木鼓寨的寨民们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骇然,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山精或巫女,他们世代生活在山林,爬树好手见过不少,但何曾见过如此举重若轻、宛如御风而行的动作? 就连陈先锋、刘省、彭书瑶这些在花浪岛见识过汪好使用玉珠串,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武侠小说般的轻身功夫给惊呆了。 汪好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和议论,她站在树枝上,目光如电,再次从颈间勾出了九星璇玑扣。 咔哒。 九枚花瓣绽放,金色符文流转。 那双倒映着星云的奇异眼眸再次浮现,以超越常人的洞察力,开始审视这处“临时停放点”的每一处细节。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高强度催动【九星璇玑扣】,对她的精神负荷极大。 但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汪好通过默言砂传递过来的、带着凝重与急促的意念: “钟镇野,东西……很可能就在附近不远!” “虫卵经过这里的时间非常近,它暂时停下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因为我们那会儿发现了树洞周边的幻阵,并且开始了搜查,所以,才不得不停下。” “这样看的话,甚至那个怪物,也有可能在附近!” 钟镇野心中一震,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郁郁葱葱、仿佛潜藏着无数秘密的森林。 他强忍着立刻冲进去搜寻的冲动,在脑海中回应:“需要我怎么做?” “得先把那些内应挖出来!否则我们任何行动都可能被提前泄露,甚至被背后捅刀。” 汪好的意念传来:“你现在……还能打吗?状态怎么样?” 钟镇野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杀意,以及全身伤口传来的、已经有些麻木的持续性疼痛,回应道:“打是能打几下,但持久不了,不过,这不是还有你吗?” “也是。” 汪好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但意念依旧严肃:“但还是会有危险,非常危险,那个怪物可能就在暗处盯着。”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在脑海中回应:“从进了这个鬼副本,哪天不危险?说吧,计划。” “好。” 汪好的意念变得冷静而果决:“接下来,我会假装发现了怪物正在急速靠近的迹象,制造恐慌。你需要做的,是配合我,毫无保留地爆发出你所能调动的、最强烈、最恐怖的杀意!不是针对怪物,而是……无差别地席卷在场所有人!” “用杀意刺激他们?也是,这种理由相对合理一些。” 钟镇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看看,哪些人会对惧魊的力量产生异常反应吧。” “对,这是临时能想到的、最快也最直接的筛选办法。” 汪好肯定道:“杀意爆发后,我会立刻命令所有人撤回寨子,紧闭门户,任何动静不得外出,如果人群里有内应,并且他们与怪物有某种联系,或者肩负着为怪物提供信息、制造混乱的任务,那么在这种突发危机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会试图脱离人群,跑出来与怪物联络,或者执行其他指令。” “计划很粗糙,但或许能诈出点东西。”钟镇野认可:“行,听你信号。” 两人的意念交流在瞬息间完成。 下方,众人还沉浸在对汪好“飞身上树”和猴子诡异死状的震惊与猜测中。 就在这时,站在高枝上的汪好,突然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瞳孔中的金色星云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树林更深、更幽暗的某个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警惕,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喊: “不好!它来了!那个东西……它发现我们了!正在朝这边冲过来!速度极快!!危险!!所有人,退开!快退开!!!”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如同惊雷炸响! 人群瞬间骚动! 木鼓寨的寨民们对“那个东西”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闻言顿时大乱,惊叫着下意识向后拥挤退却,陈先锋、刘省等人也是头皮一麻,本能地想要寻找掩体或掏武器。 就在这人心惶惶、注意力被汪好所指方向彻底吸引的刹那…… “吼!!!”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受伤凶兽般狂暴、充满了无尽戾气与毁灭意志的怒吼,从人群侧后方猛然炸开! 是钟镇野! 只见他此刻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周身空气仿佛瞬间被高温扭曲! 一股粘稠、猩红、带着刺骨寒意与狂暴杀念的血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爆发的火山熔岩,又如同席卷的血色潮汐,朝着四面八方猛烈扩散! 这一次的杀意爆发,比他之前在林中绝境反击时更加集中,虽然力量本质因伤势未愈而大打折扣,但那源自“惧魊”、针对灵魂层面的威压与恐怖意象,却被钟镇野刻意放大、渲染到了极致! 冰冷!暴虐!绝望!仿佛有尸山血海在眼前幻灭! 距离最近的几个寨民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直击灵魂的恐怖杀意迎面撞上,顿时感觉如坠冰窟,血液冻结,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化为极致的恐惧和茫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稍远些的人也感到一阵心悸头晕,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心神。 刘省、彭书瑶等人虽然知道钟镇野有“特殊能力”,但这般毫无保留、充满侵略性的释放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均是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眼中充满震惊。 而汪好,则在高处死死盯着下方每一张脸,尤其是那些木鼓寨寨民的表情变化! 震惊、骇然、不解、纯粹的恐惧……这些是绝大多数人的反应。 不等她细辨…… “在那里!!” 钟镇野仿佛锁定了来袭的怪物,又是一声怒吼,拖着那身骇人的血色雾气,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汪好之前所指的、树林幽暗的深处猛冲而去,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茂密的植被之后,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缓缓飘散、令人心悸的残余杀意。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汪好示警,到钟镇野爆发杀意“迎敌”冲入树林,不过短短几秒! “快!所有人!听我命令!” 汪好强忍着精神透支的眩晕,从树上一跃而下:“立刻撤回寨子!以最快速度!回到各自家中,关紧门窗!熄灭灯火!无论听到外面有任何动静,都不准出来!不准好奇!这是命令!快走!!!” 在她的厉声催促和刚才那恐怖杀意与“怪物来袭”的阴影双重压迫下,人群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慌中稍稍找回一丝行动力。 刘省、陈先锋、彭书瑶和两个年轻助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汪好这个“专业人士”的指令,尽管心中充满了对钟镇野的担忧和无数疑问,但还是立刻转身,朝着寨子的方向快步跑去,一边跑一边招呼附近吓傻了的寨民。 按照汪好的预想,此刻大部分寨民应该会在恐慌驱使下,跟随刘省等人逃回寨子。 而极少数可能存在的内应,则可能会趁乱脱离人群,试图去与“怪物”汇合或传递消息。 然而…… 下一瞬间,汪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完全出乎预料的一幕! 只见那些木鼓寨的寨民,无论是青壮年,还是老人妇孺,在最初的慌乱和后退之后,竟然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溃散奔逃。 他们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然后,在一种诡异的、近乎同步的节奏中,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空地中央、脸色苍白的汪好。 那些眼睛……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的惊恐、茫然、愤怒等一切属于“人”的情绪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浑浊而粘稠的…… 血红! 如同被滴入了浓稠的血液,迅速晕染了整个眼白和瞳孔! 几十双血红的眼睛,在逐渐昏暗的林间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令人心底发寒的光芒,死死地锁定了汪好! 没有声音,没有怒吼,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集体性的诡异死寂,和那一片无声蔓延的血色瞳孔! “这些寨民,全部都是?!” 汪好呼吸都几乎停滞:“他们之前没有任何表现,是……精神中存在某种机制,只有被触发了,才会变成怪物的爪牙?!草!” 与此同时,刚刚冲入林中、正准备收敛气息、悄然折返回来观察情况的钟镇野,也通过林木缝隙,看到了这骇人至极的一幕。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而就在他因这突变而心神剧震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熟悉到令人战栗的、纯粹到极致的“死亡”气息,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的阴影中…… 弥漫开来。 有什么东西,已经…… 贴得很近了。 第五十六章 惊变 第五十六章 惊变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几十双血红的眼睛,如同暗夜中点燃的、邪恶的灯笼,无声地聚焦在汪好身上,那不再是人类的眼神,里面只剩下混乱、冰冷的杀意,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被操控的麻木。 下一秒,凝固的寂静被打破! 离汪好最近的几个年轻寨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四肢着地,以远超常人的敏捷和力量,猛地扑向旁边的大树,手脚并用,竟然如同猿猴般飞速向上攀爬,目标直指还未来得及重新上树的汪好! 他们的指甲似乎变长变硬,深深抠入树皮,留下道道深痕。 另一部分血眼寨民,则将目光转向了正在试图组织撤退的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如同失去理智的尸群,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卧槽!!” 陈先锋破口大骂,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朝夕相处的寨民为何瞬间变成这样,战斗本能瞬间接管身体,他一把将身旁吓傻了的年轻助手推向侧面相对安全的位置,同时矮身避过一个寨民挥来的柴刀,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腰腹,将其撞得踉跄倒退,撞倒了后面两个扑来的寨民。 刘省和彭书瑶也是脸色煞白,但经历过花浪岛的凶险,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刘省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木棍,勉强格挡开一个扑来的老妇人,彭书瑶则被另一个助手拉着连连后退。 “汪老师!”陈先锋一边艰难抵挡着三四个血眼寨民的围攻,一边焦急地大喊。 汪好站在树下,面对上方和侧面同时扑来的威胁,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她眼中厉色一闪,【青木玄手】已然戴上,左手伸出,紧贴着身旁那棵最为粗壮的古树树干。 “坤位,移形;震位,错影;离位,惑心!” 她口中急速吐出几个简短而古怪的音节,右手食指在树干上疾速划动,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勾勒出玄奥的轨迹。 嗡! 以她手掌和那棵古树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光线扭曲,林木的影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重叠和晃动! 那几个已经爬到一半、眼看就要扑到汪好头顶的血眼寨民,动作突然一滞,仿佛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树干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朝着错误的方向继续攀爬,甚至有两个互相撞在了一起,嘶吼着扭打起来。 扑向陈先锋等人的血眼寨民,也有一部分脚步变得踉跄,眼前似乎出现了多重幻影,攻击失去了准头,有的甚至朝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扑去。 简易的幻阵,暂时分隔了战场,扰乱了这些变异者的感知。 汪好来不及喘息,目光急急投向钟镇野消失的方向。 只见钟镇野刚刚冲出树林边缘,似乎正要折返,身体却猛然僵住,然后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凌空飞起! 嘭! 他重重摔在七八米外的空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上充满了惊愕。 撞飞他的,并非预料中的那个“小男孩”怪物。 而是一头斑斓猛虎! 但这头猛虎,皮毛黯淡无光,半边身躯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和发黑的肌肉,一只眼珠掉了出来,仅存的另一只眼睛浑浊发黄,闪烁着不祥的死光。 丧尸虎! 汪好瞳孔骤缩。 那怪物不仅能操控或转化人类,连死去的动物也能驱动?! 更令她心底发寒的是,那些被她的简易幻阵暂时困住的血眼寨民,似乎并未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他们开始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开始以极其粗暴、甚至自残的方式,朝着幻阵能量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位置,例如几块特定形状的石头、或几丛特定排列的灌木,猛冲过去!用身体撞击,用手抓挠,用牙齿撕咬! 他们似乎……知道幻阵的原理和弱点?或者说,操控他们的那个存在知道? 幻阵的波动开始剧烈不稳,光线的扭曲时断时续,眼看就要被强行破除! “钟镇野!怎么办?!” 汪好急忙通过默言砂向钟镇野传递意念,她的力量更多在于辅助、洞察和布局,正面应对如此多悍不畏死的变异者和一头丧尸猛兽,绝非所长,更何况还要维持范围如此之大的幻阵! 钟镇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胸口被撞得气血翻腾,肋骨恐怕又断了一两根。他咳出一口血沫,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同样以意念迅速回应: “这些东西不重要!不管他们是中了什么邪术、被什么寄生,还是被直接操控了,目的都一样,阻止我们找到虫卵!” “汪姐,别管他们破不破阵,用幻阵把他们全部困住!拖延时间!虫卵……虫卵一定就在附近!根据你之前的推测,虫卵现在根本还没来得及运走!找到它就好!” “好!”汪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擒贼先擒王,找卵才是关键! 她不再试图精细控制幻阵去分隔、误导每一个个体,那样消耗太大,也容易被集中力量突破。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青木玄手】与脚下地脉、周围植物的联系上。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移位,万象丛生!” 她口中念诵着更加繁复的奇门术语,右手五指如同拨动琴弦,在树干上快速弹动,一股更加强大、也更加混沌的幻阵之力轰然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视觉误导和方向错乱。 周围的林木仿佛活了过来,藤蔓疯狂生长、交织,形成迷离的屏障;光影急速变幻,时而明亮如正午,时而幽暗如深夜;甚至连地面都仿佛在微微蠕动,方向感彻底丧失。 那些正试图冲击节点的血眼寨民,顿时如同陷入了最混乱的迷宫和万花筒,眼前的景象瞬息万变,刚刚锁定的“节点”位置突然消失或变成了悬崖幻象,身边的同伴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边,甚至出现多个重影。 他们发出更加狂躁混乱的嘶吼,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开始互相推搡、冲撞,甚至误伤,彻底变成了没头苍蝇,在原地疯狂打转,却难以再形成有效的合力冲击。 那头正欲再次扑向钟镇野的丧尸虎,也被这骤然加强、范围扩大的幻阵囊括进去。 它茫然地停下了扑击的动作,浑浊的眼珠左右转动,似乎“看”到了无数个钟镇野的幻影在周围闪烁,低吼着原地转起了圈子,獠牙徒劳地对着空气撕咬。 汪好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着树干,另一只手勉力维持着幻阵的运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 维持如此规模、针对如此多目标的复杂幻阵,对她的精神和体力都是恐怖的透支。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她咬紧牙关,通过默言砂对钟镇野喊道,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嘶哑:“接下来……靠你了!” 说罢,她临时抽出手艰难地伸入怀中,摸索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外一抛! 一道银光划破略显扭曲的空气,精准地落向钟镇野的方向。 钟镇野抬手接住。 入手冰凉,质感奇特,非金非革,正是那副造型简约、却流转着淡淡银辉的金属手套,【三昧无执】! 汪好压箱底的道具之一,能够随使用者心意,变化成任何结构的枪械武器! 钟镇野心中一定。 他伤势不轻,体力消耗巨大,近身搏杀能力大打折扣,有了这副可以远程攻击的万能枪械,无疑增加了巨大的安全保障和应对手段。 “谢了,汪姐!”他低声道谢,毫不犹豫地将手套戴在手上,手套自动贴合手掌,冰凉的感觉迅速消退,仿佛与皮肤融为一体。 心念微动。 下一秒,他手掌上的银色物质立刻如同液态金属般流动、变形、重组,眨眼之间,一副沉重的、造型粗犷的双管霰弹枪便出现在他手中,枪管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沉甸甸的分量带来一种踏实感。 但紧接着,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虫卵……具体在哪里?”钟镇野环顾四周,幻阵之内光影扭曲,林木丛生,根本无从分辨方向,更别提寻找一个可能被精心隐藏的虫卵。 就在这时…… “我知道!钟记者!你要找虫卵对吗?这个方向!” 一个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响起。 是彭书瑶! 只见这位五十多岁、一向以冷静严肃甚至有些刻板形象示人的地质学家,此刻竟然从一片扭曲的光影和胡乱冲撞的变异寨民缝隙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眼镜都歪了,显然被周围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够呛,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某个方向,手里还紧握着之前用来记录地形的炭笔和一个小笔记本。 “彭老师!危险!快回去!” 钟镇野脸色一变,急忙喊道。 幻阵并不稳定,那些变异寨民虽然暂时迷失,但依然在疯狂乱冲,彭书瑶这样乱跑,随时可能被撞上或抓住。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来!我大概知道虫卵被藏在了哪里!那里的地质结构和植物分布很特别,我之前看地图和实地观察时就注意到了!你带我去!” 彭书瑶大喊着,根本不管危险,竟然直接朝着钟镇野这边继续冲来。 幸运的是,此刻幻阵效果很强,那些近在咫尺的血眼寨民仿佛看不见她,依旧在原地打转嘶吼。 钟镇野看着这个不顾一切冲过来的女学者,心中又是无奈,又有一丝动容,在这种极端恐怖的情况下,还能凭借专业素养和勇气做出判断并付诸行动,这份心性,非同一般。 他不再拒绝,如果有人能准确指向虫卵可能的位置,确实能节省大量盲目搜寻的时间和风险。 “好!你指路!”钟镇野握紧了霰弹枪,准备接应彭书瑶。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彭书瑶身后,又跟出来两个人影。 刘省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那根当武器用的木棍,一边紧张地左顾右盼躲避着乱撞的“村民”,一边气喘吁吁地跟着跑。 陈先锋则更干脆,他不知从哪里又捡了把掉落的柴刀拿在手里,虽然身上多了几道抓痕,但眼神凶悍,紧紧护在刘省和彭书瑶侧后方。 “你们……你们跟来干嘛?!”钟镇野都无语了:“我未必有办法保护好你们!这里太危险了!” 陈先锋硬撑着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扭曲的光影和周围的嘶吼声中显得有些狰狞。 “放心吧,钟记者!老子也是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从来没怕过!你伤成这熊样了,要老子眼睁睁看着你去拼命,自己躲回安全地方?我陈先锋丢不起这人!” 刘省也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腰板:“我、我虽然是搞研究的,但当年在部队,也是扛过枪、救过伤员的老兵!这点场面……顶得住!我们不是累赘,能帮你!” 钟镇野看着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身上带伤、却眼神倔强的老同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劝阻?看他们这架势,根本劝不动。 感动?确实有那么一点,这种近乎“迂腐”的责任感和战友之情,显得尤为珍贵。 他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你们自己千万小心!跟紧我!彭老师,方向!” “那边!往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走!大约五百米,有一片岩石峭壁,下方应该有天然形成的溶洞或裂隙!”彭书瑶迅速指向幻阵中一个隐约可见的、形状奇特的大树轮廓。 “走!” 钟镇野不再犹豫,将霰弹枪端在身前,一马当先,朝着彭书瑶指明的方向冲去,陈先锋护着刘省和彭书瑶,紧随其后,几人迅速没入光影扭曲、藤蔓丛生的幻阵深处。 树上,汪好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下方依旧在幻阵中疯狂打转、嘶吼不断的变异寨民和那头迷茫的丧尸虎,额头的汗水已经汇聚成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维持幻阵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出现重影。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啊……”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不可闻的抱怨,却依旧死死撑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知道,钟镇野他们此去,必将直面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怪物,以及那枚诡异莫测的虫卵。 而她,必须为他们撑住这后方摇摇欲坠的屏障,直到……他们成功,或者失败。 第五十七章 目的地 第五十七章 目的地 钟镇野端着霰弹枪,强忍伤痛带头,陈先锋手持柴刀断后,刘省与彭书瑶则被保护在中间,四人沿着彭书瑶凭借记忆和地质知识指引的方向,在林木藤蔓间艰难穿行。 脚下的腐殖层湿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和幻阵残留的异常能量波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和踩踏枝叶的窸窣声。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小心右边!”陈先锋厉声喝道。 只见右侧灌木丛猛地晃动,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出,是一只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肋骨的野狼,它的眼睛同样是浑浊的死白色,张开的嘴里淌着黑绿色的涎液。 钟镇野反应极快,枪口一甩,几乎不用瞄准,心念催动下,【三昧无执】所化的霰弹枪发出低沉轰鸣! 砰! 一大蓬灼热的钢珠呈扇形喷射而出,瞬间将那丧尸野狼笼罩! 噗噗噗! 血肉碎骨飞溅!丧尸野狼半个身子被打烂,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但开枪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一股轻微的虚弱感传来,伴随着一丝莫名的烦躁,这是“直接伤害”模式,消耗生命力换取物理破坏力。 他眉头微皱,这代价比预想的更直接。 “前面也有!”彭书瑶惊呼。 前方小径上,又出现了两只动作僵硬、皮毛脱落的丧尸鹿,低头用残缺的角对准他们冲来,侧面树梢上,甚至传来“嘶嘶”声,一条半边身体露出白骨、鳞片脱落的蟒蛇垂落下来,蛇信吞吐。 “走!”钟镇野低吼,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一只丧尸鹿被打碎头颅栽倒。 这次虚弱感更明显了些,眼前甚至短暂发黑,他咬了咬牙。 陈先锋怒吼一声,挥起柴刀,迎向另一只冲来的丧尸鹿,侧身避过鹿角冲撞,柴刀狠狠劈在鹿颈上,咔嚓一声,骨骼碎裂,污血喷溅,那只鹿踉跄倒下。 钟镇野调转枪口,对着垂落的丧尸蟒蛇,心念再动,这次他尝试切换模式,“精神冲击”! 枪口并未喷出火焰,而是射出一枚银色子弹,瞬间没入对方脑门,消失不见。 那丧尸蟒蛇的动作猛地一僵,仅存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混乱,垂落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钟镇野则感到大脑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搅动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力被抽走了一大块。 这“精神冲击”对非完全活物的效果似乎有限,且消耗巨大。 “……还不如直接砸!” 钟镇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见又有几只形态各异的丧尸动物从林间阴影里钻出,他不再轻易开枪,而是将沉重的霰弹枪倒转,双手握住枪管根部,将其当成一根坚硬的金属棍棒,迎着扑来的一只丧尸山猫狠狠砸下! 砰! 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山猫头骨上,将其砸飞。 陈先锋也杀红了眼,柴刀挥舞,配合着钟镇野,两人如同两座移动的堡垒,一左一右,将扑上来的丧尸动物或砸或劈,硬生生在诡异的丛林中杀出一条血路! 彭书瑶和刘省则紧跟在两人身后,脸色煞白,却努力跟上步伐。 这些丧尸动物力量比生前稍大,也更加悍不畏死,但动作大多僵硬迟钝,攻击方式单一,在钟镇野和陈先锋这两个经验丰富、下手狠辣的“老兵”面前,威胁有限,只是数量似乎源源不断,从各个角落钻出。 终于,在又砸碎了两只丧尸猴子、踢飞一只丧尸狐狸后,前方的林木略微稀疏,隐约能看到一片陡峭的岩壁轮廓。 “快到了!就是那边!”彭书瑶喘着气喊道。 钟镇野和陈先锋又合力解决掉侧面扑来的几只丧尸鸟,终于冲出了最后一段林木。 几人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朝着岩壁方向跑去。 “刘老师!快跟上!”彭书瑶回头喊了一声,却发现刘省没有跟上来。 只见这位老专家,正蹲在一具刚刚被钟镇野砸碎了脑袋的丧尸野猪尸体旁,手里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野猪脖子处翻开的血肉,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种科研者的狂热。 “刘老师!你干什么!快过来!”陈先锋也急了。 “等等!有东西!这些动物体内有东西!” 刘省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兴奋,他指着野猪尸体:“你们看!肌肉和内脏的腐烂程度不一致!有异常的……共生或者寄生痕迹!” 说着,他用木棍尖端,用力撬开了野猪尸体还算完整的胸腔,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木棍拨开一块暗红色、已经发黑板结的疑似心脏组织的瞬间…… 咻! 一团只有指甲盖大小、漆黑如墨、仿佛拥有生命般蠕动着的粘稠液体,猛地从尸体内弹射而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近在咫尺的刘省面门! “小心!”彭书瑶失声尖叫。 刘省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那团飞射到半空的黑色液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炸裂、汽化,化作一小蓬黑烟消散在空中! 开枪的是钟镇野。 他手中的【三昧无执】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把造型简练、枪管细长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一枪,快、准、稳,在刘省和那黑色液体之间极小的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将其击碎! 开完枪,钟镇野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痛楚和意外的笑容:“啧……我还从来没开过这么准的枪,刘老师,您可悠着点,好奇心差点害死猫。” 刘省一屁股坐倒在地,惊魂未定,但仅仅几秒钟后,他脸上惊惧未退,眼睛里却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指着刚才黑色液体出现的地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那个!那个黑色的东西!它不是腐烂的脓液或者内脏!它有活性!它会主动攻击!这一定就是让这些动物活过来、变得狂躁的根源!” 这一说,钟镇野和陈先锋、彭书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钟镇野刚刚也看到了那东西,确实诡异。 “看来,不仅仅是操控尸体那么简单。” 钟镇野沉声道:“更像是……用某种东西寄生或侵占了尸体,驱动其行动,刘老师,这是个很重要的发现,但大家同时也要小心了,宿主死了,这些寄生物可能还会离体攻击,甚至寻找新的宿主,千万不要大意!” “明白了!”陈先锋脸色一寒,二话不说,提起柴刀,对着周围几具他们刚刚解决的丧尸动物尸体,一一狠狠补刀,重点破坏头颅和胸腔,确保没有遗漏。 这时,彭书瑶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和确定:“很可能……就在那里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不远处,果然是一片近乎垂直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灰褐色岩石峭壁,高耸入林,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峭壁底部,与他们所站的地面之间…… 竟然是一道宽达七八米、深不见底的断裂带。 下方传来轰隆隆的水声,隐约可见白浪翻滚,是一条隐匿在山林下的湍急暗河或深涧,断崖边缘湿滑,没有任何桥梁或可攀附的岩石连接对岸。 而在峭壁对面,大约十几米高的位置,岩体上有一道天然的、黑黝黝的垂直裂隙,宽约两米,高约三四米,像是一只巨兽微微张开的嘴。裂隙口垂下许多粗壮的藤蔓和气根。 “如果虫卵是被藤蔓吊运,一路从树冠层转移过来……” 彭书瑶仰头看着头顶依然茂密交织的林木和藤蔓网络:“那么,完全有可能通过上方这些天然的藤桥,将虫卵直接吊运进那个裂隙里藏匿,那里隐蔽,干燥,易守难攻。” 刘省看着那深渊和对面的裂隙,倒吸一口凉气:“这……我们怎么过去?飞过去吗?” 钟镇野的目光在那裂隙和脚下的深渊之间来回扫视,又看了看上方垂落的藤蔓,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过去。” 他语气平静:“陈组长,刘老师,彭老师,你们几位,就在这里等我。” “那怎么行?!”陈先锋立刻反对:“你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 “如果里面真有我们预料中的危险,甚至那个怪物本尊就在里面,你们跟着我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分心。” 钟镇野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我需要全力应对可能的一切,不能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决:“请相信我,在外面等着,或许……等会儿还有更需要你们的地方,比如接应,比如应对后面可能追来的东西,或者……万一我失手了,总得有人把消息带出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先锋张了张嘴,看着钟镇野苍白的脸,以及他身上那些仍在渗血的绷带,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们信你!自己小心!我们就在这儿守着!” 刘省和彭书瑶也明白,他们进去确实可能是累赘,彭书瑶抿了抿嘴,低声道:“钟记者,一切小心,那裂隙内部结构可能复杂,注意脚下。”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抬起手,看向戴着的【三昧无执】手套。 心念微动。 手掌上的银色物质再次流动变形,转眼间,一把结构精密、带有滑轮和扳机、枪口粗大的钩索发射器出现在他手中,枪身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后部缠绕着不知何种材质、泛着淡淡银灰光泽的纤细却坚韧的绳索。 钟镇野端起钩索枪,对准对面峭壁上、裂隙口上方一处凸起且坚实的岩石。 扣动扳机! 嗤! 尖锐的破空声中,一道银灰色的钩爪拖着纤细的绳索激射而出,划过深渊上空,精准地深深嵌入了目标岩石的缝隙之中,钩爪尾部自动张开倒刺,牢牢锁死。 钟镇野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他将发射器后端的一个环扣迅速在附近一棵粗壮大树上绕了两圈固定,形成一个简单的滑索系统。 “我过去了。” 他对陈先锋三人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握住发射器,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向着深渊纵身一跃! 嗖! 他的身体借助绳索的摆荡,如同人猿泰山般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对面峭壁荡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深渊的水声轰鸣。 几秒后,他稳稳地落在了对面裂隙口下方一块凸出的狭窄岩石平台上,动作干净利落,只是落地时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见汗。 他迅速解开身上的简易安全扣,将钩索发射器重新变化回手套形态戴好,然后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裂隙内部幽深,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入口处几米深,再往里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散发出一种阴冷潮湿、并混合着淡淡甜腥与腐朽的气息。 钟镇野没有犹豫,将【三昧无执】变回手枪紧握手中,然后矮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裂隙之中。 岩壁冰冷潮湿,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和滑腻的苔藓,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他只能凭借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和听觉摸索前进。 裂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像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狭窄通道,蜿蜒向内。 他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可能是裂隙顶部某处透下的天光,也可能是…… 他的脚步猛然停住。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杀意几乎不受控制地要翻涌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就在前方那片朦胧的微光映照下,一个模糊的、略显矮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通道尽头一片相对宽敞的空地中央。 而在那身影旁边,静静地矗立着一个约有一人高、灰扑扑的、纺锤形的巨大轮廓,正是木鼓寨失踪的圣物,第三枚虫卵! 虫卵似乎完好无损,表面那些粗糙的纹路在微光下隐约可见。 钟镇野的心脏狂跳起来,找到了! 但下一秒,那背对着他的矮小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不是之前那个“小男孩”的形态。 看起来像是一个瘦弱的少年,皮肤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穿着一身破旧不合体的衣服。 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那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之前“小男孩”的轮廓,但似乎又“成长”或“变化”了一些,五官更加扭曲,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两点幽红的光芒。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浓重嘲讽与疲惫意味的声音,在寂静的裂隙中幽幽响起: “你来得……真快啊……” “比我想象的……要快多了……” “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那声音顿了顿,发出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意义不明的低笑: “我们……似乎都挺虚弱的,不是吗?” 第五十八章 角力 第五十八章 角力 裂隙深处的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岩壁上,如同对峙的鬼魅。 面对这自称曾与自己“共生”、如今图谋不明的怪物,钟镇野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那青灰色皮肤的少年、或者说怪物的头颅。 这一枪,他灌注了“直接伤害”的意念,消耗生命力,换取最强的物理破坏力,哪怕对方状态诡异,爆头总归是有效的尝试。 然而,怪物面对致命的枪口,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加扭曲难看的笑容。 “啧啧,这么着急?不过……我建议你,手可要稳一点。” 它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旁边静静矗立的灰扑扑虫卵:“万一你的子弹偏了那么一丁点,或者跳弹,不小心把这宝贝疙瘩打坏了一角……啧啧,那你,还有你那些还在外面苦苦挣扎的朋友们,可就真的……回不去了哦。” 它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钟镇野最敏感的神经。 虫卵是离开这个诡异副本的关键线索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钥匙,绝不能有失。 怪物似乎很满意钟镇野眼中的忌惮,它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环顾四周的动作:“再说了,你看看这地方,窄得跟个老鼠洞似的。咱们俩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拳脚无眼,磕着碰着这岩壁……哗啦一下塌了,把这虫卵埋了,或者震到下面那暗河里去……那多不好,对吧?” 它是在用虫卵和环境的限制,作为谈判的筹码。 钟镇野的枪口没有放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力道,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对方,声音平淡:“看来,你似乎也不敢触碰这虫卵。你千方百计把它弄到这里,自己却只敢在旁边看着……你和那些被寄生的动物,和外面那些发疯的村民,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被它……或者说被它背后的规则,所限制、所畏惧的东西。” 这话似乎刺痛了怪物。 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怨毒、屈辱和疯狂的狰狞,它死死盯着钟镇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你他妈知道为什么吗?!” 它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因为我曾经……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成功了!触摸它!理解它!掌控它!!” “但这一切!所有的成果!都被你!被你给夺走了!你以为你为什么后来能够触碰虫卵而没立刻发疯?为什么能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是因为我!是我残留在你体内的东西帮助了你!是你偷了我的力量!!” 钟镇野听着它语无伦次却信息量巨大的咆哮,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的战斗和对方的话语,一个更清晰的脉络逐渐浮现。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所以……是惧魊将你的力量,封印并压制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了你的一部分特性……” “而当我们被拉进这个副本时,某种规则或者意外,导致你从惧魊的压制下被剥离了出来,获得了独立的形态……你现在,是想做某件当年你被封印前没能做完的事?触碰虫卵,获取其中的信息或者……力量?” 听到“惧魊”这个名字,怪物的脸色再次变得极其难看,青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血管在蠕动。 但它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重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对……没错。你很聪明,一下子就接近了真相。那么,聪明人……” 它歪了歪头,血红的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咱们……要不要暂时放下你死我活的念头,谈个交易?” “交易?” 钟镇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几天前在树林里,你还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现在,跑来跟我谈交易?” “谈判,交易……” 怪物不以为意,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是建立在双方互有威慑、彼此都难以轻易吃掉对方的基础上。我认为……眼下,正好符合这种条件。你觉得呢,钟镇野?” 钟镇野微微眯起眼睛,不得不承认,这怪物虽然扭曲疯狂,但此刻的分析却切中了要害。 外面,汪好还在透支精神维持着那个困住数十变异村民和丧尸虎的巨大幻阵,随时可能崩溃;刘省、陈先锋、彭书瑶三人守在危险的断崖边,也不安全。 虫卵就在眼前,但在这狭窄的裂隙中,一旦爆发激烈战斗,虫卵损毁的风险极高,而自己重伤未愈,体力与杀意都所剩无几。 对方同样有所顾忌,它不敢直接触碰虫卵,似乎也需要虫卵完好,同时,它也忌惮自己的杀意,双方处于一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平衡。 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利,尤其是时间在外面的汪好那边。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手腕一转,【三昧无执】变化的手枪如同液体般流动,重新变回手套形态覆盖在他手上,他缓缓放下了手臂。 “你想谈什么交易?”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怪物眼中红芒一闪,似乎对钟镇野的“妥协”感到满意。 它指了指身旁的虫卵,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诡异:“很简单,你,来触碰这个虫卵。然后,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之后,咱们各自离开,井水不犯河水,下次再见面,该厮杀再厮杀,如何?” 钟镇野闻言,轻轻一笑:“你就不怕我碰了之后,随便编个谎话骗你?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告诉你?”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确保信息的真实传递。”怪物咧开嘴,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 只见它掌心皮肤下的青灰色迅速加深,然后,仿佛有粘稠的、漆黑如石油般的物质,从毛孔中缓缓渗出,在掌心汇聚、蠕动,逐渐凝聚成一团指甲盖大小、不断变形、散发出阴冷邪恶气息的黑色活物! 正是之前从丧尸动物体内钻出、试图袭击刘省的那种诡异寄生物! 钟镇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全身肌肉绷紧,杀意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不用紧张。” 怪物晃了晃掌心那团令人作呕的黑色活物,语气轻松:“你对这东西,有着天然的克制。以你现在的状态,哪怕只剩一丝杀意,也足以在十秒内,将它从内到外彻底抹杀,它在你体内,活不过十秒。” 它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钟镇野:“而我想要的……就是这十秒。让它进入你的身体,在你触碰虫卵、意识与虫卵连接、看到那些信息的瞬间,通过它……同步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十秒后,它会被你的力量杀死,对你几乎无害,而我,得到我需要的信息,公平交易。”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钟镇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会主动让你往我身体里种这种恶心的东西?” “你可以选择拒绝。” 怪物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咱们就继续在这里僵持着好了,看看是你那些在外面苦苦支撑的朋友们先坚持不住……还是我先失去耐心。” 它的话如同毒刺,钟镇野心中一沉,立刻通过默言砂向汪好传递意念:“汪姐,外面情况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汪好的意念很快传回,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嘶哑,却依旧努力保持平稳:“还……能坚持。别担心我,专注你那边。一切小心。” 但是,钟镇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意念中的力不从心。 不能再拖了。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团黑色活物上。 他知道,对方绝不可能老老实实交易,这黑色寄生物一旦进入自己体内,别说十秒,哪怕一秒,都可能发生无法预料的异变,对方所谓的“十秒抹杀”,很可能是麻痹自己的谎言。 风险巨大。 但……僵持下去,外面的同伴更危险,虫卵近在咫尺,或许……可以搏一把?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思想斗争,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底深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怪物挑了挑眉,血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警惕:“噢?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但我有条件。” 钟镇野打断它,语气强硬:“在我正式答应、让你那东西进入我体内之前,我要先实验一下。” “我要亲眼确认,我的杀意,是不是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轻易将它抹杀,在这期间,如果你敢让它擅自靠近我哪怕一寸……我会立刻引爆体内剩余的所有杀意,就算不能和你同归于尽,也足够把这里炸塌,让虫卵永远埋在地下,我说到做到。”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一种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 怪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最终,它又露出了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点了点头:“可以,很合理的谨慎,放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决心,我知道你说得出,就做得到,来吧。” 它掌心那团黑色活物微微蠕动,仿佛在期待。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丝丝缕缕稀薄的血色雾气,从他掌心、指尖渗出,缓缓汇聚,凝结成一小团不住翻滚、散发出凛冽杀伐气息的血色气团。 他脚步缓慢而坚定,朝着怪物走去,一直走到距离对方不足两臂远的位置停下。 怪物也抬起了托着黑色活物的右手。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钟镇野将自己的右手,那团凝聚了残余杀意的血雾,缓缓地、朝着怪物掌心那团黑色活物按了过去。 两者尚未接触,黑色活物仿佛感受到了天敌般的威胁,剧烈地蠕动、收缩起来,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像是油脂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终于,血雾的边缘触碰到了黑色活物。 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接触的部位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黑烟,那黑色活物像是被灼烧、被净化,发出更加尖锐密集的“嘶嘶”声,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得淡薄! 而这一边,杀意血雾也消耗了一些,但明显占据绝对上风,正在步步紧逼,要将那黑色活物彻底湮灭! 怪物咧嘴笑了:“你看,我没骗……” 它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钟镇野眼中寒光爆射! 那按向黑色活物的右手,在即将完全接触的瞬间,猛地化按为抓,五指如同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狠狠扣住了怪物托着黑色活物的那只手腕! 紧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手连同掌心的黑色活物,狠狠朝着旁边那灰扑扑的虫卵表面按去! 他要强迫怪物自己触碰虫卵! “你!” 怪物脸色剧变,它显然没料到钟镇野会如此果决、如此悍不畏死地直接动手,但它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几乎在钟镇野扣住它手腕的同一刹那,它的另一只手也动了! 五指张开,掌心皮肤下同样渗出漆黑的物质,瞬间凝聚成另一团稍小但更加凝实的黑色活物,带着阴冷刺骨的气息,狠狠拍向钟镇野毫无防备的侧脸太阳穴! 显然,它早就防备着钟镇野的反扑,甚至可能也存着直接控制钟镇野的念头! 电光石火之间! 钟镇野扣着怪物右腕的右手奋力下压,试图将对方的手按上虫卵! 怪物的左手则带着那团危险的黑色活物,直插钟镇野要害,却也被钟镇野反扣住了手腕! 场面瞬间变成了惊险万分的角力僵持。 怪物的右手距离灰扑扑的虫卵表面,只有不到两厘米,钟镇野拼尽全力下压,额角青筋暴起,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绷带,但那怪物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如同浇筑了钢铁,颤抖着、一点点地抵抗着下压的力道,僵持在空中。 与此同时,怪物的左手也被钟镇野死死抓住手腕,那团漆黑活物在距离钟镇野太阳穴仅几寸的地方疯狂蠕动、伸出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触须,试图钻进钟镇野的耳朵或眼睛! 但钟镇野周身稀薄却坚决的血色杀意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升腾,死死抵御着黑色活物的入侵,发出“嗤嗤”的湮灭声响,黑烟不断冒出。 两人脸对脸,近在咫尺,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燃烧的疯狂、决绝与杀意。 怪物脸上的狞笑扭曲变形,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我就知道……你这狡猾的家伙,不会老老实实交易!总要动点小聪明!” 钟镇野同样嘴角溢血,却也在冷笑:“彼此彼此……你不也准备了第二团寄生物吗?说到底,最后还是得看……谁的力气更大!谁先撑不住!” 两人不再言语,将全部力量都倾注在这场生死角力之中。 肌肉绷紧到极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脚下的岩石被踩出细微的裂痕,汗水、血水混合着从两人身上滴落。 钟镇野伤势更重,体力本就接近枯竭,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对方抵抗的力道却仿佛无穷无尽。 怪物的状态似乎也不佳,它那青灰色的皮肤下,黑色物质流动得越发紊乱,呼吸也变得粗重,显然维持这种形态和力量对它也是巨大负担,它左手掌心那团黑色活物,在钟镇野杀意的持续灼烧下,体积也在缓慢缩小。 僵持。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双方都濒临力竭的临界点…… 钟镇野忽然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怪物那张扭曲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清晰地开口说道: “不久前……第二枚虫卵的碎片,在白河市,被一群诡异的蜈蚣找上……它们与碎片一起……自焚后……灰烬里,出现了一个……青铜人像。”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一个……没有头的青铜人像。” “那东西……不会……也和你有关系吧?”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怪物那双血红的眼睛,在听到“青铜人像”四个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狰狞疯狂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极其明显的、无法控制的僵硬和……震动?! 仿佛这句话触及了它某个深藏的、至关重要的秘密,或者唤起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回忆与情绪! 就是现在!!! 赌对了! 钟镇野眼中厉芒爆闪! 他抓住对方心神出现极其短暂松动的这万分之一秒,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杀意、所有意志,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全部灌注于双臂! “给我按下去!!!”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轰!!! 在怪物那瞬间的失神与松懈之下,钟镇野压着对方右腕的手臂,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突破了最后的抵抗界限,将怪物的右手,连同掌心上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仍在微微蠕动的黑色活物,狠狠地、结结实实地…… 按在了那枚灰扑扑的、静静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虫卵表面! 第五十九章 虫卵的力量 第五十九章 虫卵的力量 当怪物的手按在虫卵灰扑扑的表面时,钟镇野便已做好了准备,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松手、拧身、蹬地! 他动作一气呵成,瞬间向后疾退数步,拉开距离,背脊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 成了! 他强忍着双臂几乎脱臼的剧痛和胸口火烧火燎的闷痛,嘴角勉强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但就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嘲讽或试探的话时,右耳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酸麻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里面轻轻搅动了一下。 钟镇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手捂住右耳! 触手温热,只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湿滑感。 他摊开手掌,借着裂隙深处微弱的反光,看到指尖上,沾着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比芝麻还小的、正在迅速失去活性变成灰烬的……黑色残渣。 是那黑色活物! 它在被按上虫卵前、或者在与虫卵接触的瞬间、甚至可能就在钟镇野全神贯注爆发力量压制怪物手臂的万分之一秒,分出了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丁点,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耳道!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钟镇野呼吸都差点停了,这玩意儿,钻进自己脑子里了?! 另一边,被强迫触碰了虫卵的怪物,情况更加糟糕。 它的手刚一贴上那冰冷粗糙的卵壳表面,整个人就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口中发出嘶哑的闷哼。 它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猛地从虫卵上抽回,踉跄着后退,青灰色的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被“触犯”的暴怒。 “你还真是……够狠……咳!” 它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阴毒和狰狞。 但话音未落,它的动作就变了。 那双刚刚收回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弯曲,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一点,朝着自己的双眼移去! 它显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和愤怒! “不……滚开!!” 青灰色的皮肤下,漆黑的物质疯狂涌动,试图凝固手臂的肌肉。 它嘶吼着,拼命调动体内的力量,试图抵抗这种源自虫卵规则的本能冲动! 但那股源自触碰虫卵后引发的“规则”力量,似乎异常强大和精准,它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双手,依旧在颤抖着、缓慢却坚定地,移向那双血红的眼睛。 “钟镇野!!!” 怪物发出凄厉不甘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对钟镇野的滔天恨意:“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惧魊!我何至于此!我早该……呃啊!!!” 它的怒吼变成了痛苦的闷哼。 双手的指尖,已经触及了眼眶边缘。 它还在拼命抵抗,身体因巨大的力量冲突而剧烈颤抖,皮肤不断崩裂,渗出暗红色的、类似血液却更加粘稠的液体,但挖眼的动作,仍在继续。 钟镇野这边,却已无心欣赏怪物凄惨的下场。 那钻入耳道的细微酸麻感,并未消失,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变成一种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异物感”和“蠕动感”! 那东西……在往里钻!在往大脑的方向钻! 钟镇野脸色铁青,立刻原地盘膝坐下,背靠岩壁,闭上了眼睛。 他强行压下其他心思,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全力催动起所剩无几的杀意。 血色雾气从他周身毛孔丝丝缕缕渗出,比之前更加稀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向内剿杀的意志。 他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丁点细微到极致的黑色活物,进入耳道后并未深入鼓膜,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液态金属,沿着耳道内壁极其细微的血管或神经末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朝着颅内深处渗透、游走! 在遇到杀意时,它虽然也躲得很快,但,并未消失。 它果然不像那怪物之前“演示”的那样,一遇到杀意就剧烈反应、迅速消融! 之前的实验,根本就是演戏,是麻痹。 这黑色寄生物的本抗性,远比怪物表现出来的要强,它甚至……似乎对杀意有一定的“适应性”或“规避”能力? 但钟镇野的杀意,终究是源自“惧魊”这种高位格存在的力量,哪怕只剩一丝,也带着某种对寄生物的绝对克制与毁灭特性。 当钟镇野凝聚的杀意如同细密的网,开始在颅内血管、神经丛中仔细搜寻、围剿时,那黑色活物明显感到了威胁! 它不再悠闲地渗透,而是开始疯狂地逃窜、钻营,试图钻入更深、更隐秘的脑组织,或者寻找薄弱点突破出去。 它的每一次蠕动、每一次转向、每一次试图寄生或改变宿主细胞的尝试,都给钟镇野带来了难以形容的巨大痛苦! 那不是物理上的剧痛,而是一种混合了神经被侵蚀、意识被干扰、生命本源被异物强行侵入的、深入灵魂深处的“万虫噬心”般的折磨!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带着恶意的钩爪,在他的大脑皮层、神经突触间抓挠、撕扯! 钟镇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绷带和残破的衣衫。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嗬嗬”声。 他调动着每一分意志力,引导着那稀薄却锋锐如刀的杀意,如同最老练的猎人,追捕着那只狡猾而恶毒的“寄生虫”,杀意所过之处,带来灼烧般的净化感,也带来剧烈的刺痛,但确实能一点点消磨、湮灭那黑色活物的活性。 它试图分化成更小的个体逃窜,杀意便分化成更细的网丝;它试图躲藏在某个神经节深处,杀意便凝聚成锥形穿刺;它试图释放某种干扰精神的微弱波动,杀意的暴戾本质直接将其冲垮。 这是一场在微观层面进行的、凶险万分的生死追逐。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撕裂灵魂的痛苦和意志的极限消耗。 钟镇野的脸色从青白转向灰败,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始终未曾熄灭。 终于…… 那在他颅内疯狂逃窜、造成无边痛苦的黑色活物,体积已经缩小到几乎无法感知,活性也降到了最低。 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蠕动,在杀意形成的一次合围绞杀中,彻底凝固、消散,化作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腥臭的黑气,被钟镇野强行通过鼻腔和耳道排出体外。 “呼……呼……”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溺水之人被捞上岸。 他眼前阵阵发黑,大脑如同被掏空后又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剧痛过后是难以形容的麻木和眩晕,但他知道,最危险的内部威胁,暂时解除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怪物所在的方向。 这一看,正好看到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怪物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挖眼”的冲动,或者已经无力抵抗,它的双手,深深抠入了自己的眼眶! “嗬……嗬……” 它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痛苦。 “变……给我变啊……” 它低声喃喃,声音嘶哑破碎:“像之前一样……变成能够反哺我的糖果……为什么不变?!为什么?!” 它似乎在疯狂地催动自己那种将身体部分转化为“糖果”吞噬以恢复力量的能力,但显然,触碰虫卵后引发的诡异状态,严重干扰甚至压制了它的这种能力。 它的双手猛地向外一扯! 噗嗤! 两颗带着神经和肌肉丝、还在微微颤动的血红色眼球,被它硬生生从眼眶里挖了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空洞的眼窝中汩汩涌出,顺着它青灰色的脸颊流淌,怪物顿时痛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然后,它竟然张开嘴,如同吞吃药丸一般,将那两枚刚从自己眼眶里挖出的、血淋淋的眼球,囫囵塞进了嘴里,然后脖子一梗,强行吞咽了下去! “呃……呃呃……”眼球卡在了喉咙里。 它开始剧烈地呛咳、挣扎,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噎到”。 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规则”力量,随着它吞咽下自己的眼球,开始从内部瓦解它的生机。 触碰虫卵,然后进行对应的“自噬”行为,似乎触发了某种绝对的“即死”规则。 福临市里,那些考古学家咽下牙齿后,还有机会吐出来、活过来,但眼下的怪物似乎没有这个机会。 是因为那些专家触碰的是墓门,而怪物是直接触碰虫卵? 钟镇野也不太确定。 这时,怪物已经没有了眼睛,但那两个血淋淋的空洞眼窝,却仿佛依旧能“看”到钟镇野的方向。 它朝着钟镇野,用尽最后力气,从被眼球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怨毒的声音: “如果……我不是没有自己的身体……” “如果……我不是被惧魊……磨消了……这么多力量……” “钟镇野……我一定会……再找到你……” 话音落下,它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瘫软下去,不再动弹,那股冰冷的“即死”规则力量,似乎带走了它最后的生机。 死了? 钟镇野强撑着站起身,警惕地盯着那具尸体。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结束的下一秒,异变再生! 怪物的尸体,忽然变得如同腐烂的树皮,然后从内部开始融化,化为一种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黑水如同有生命般,迅速从七窍、从皮肤毛孔中涌出,汇聚在一起,然后如同渗入沙地的水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地面岩石的细微缝隙中渗透、消失! “不好!” 钟镇野心中一凛,立刻抬手,【三昧无执】瞬间化为手枪,对准那滩迅速消失的黑水连开数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和碎石,却无法阻止那黑水的渗透。 它仿佛没有实体,又或者与这岩石、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便彻底渗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镇野持枪的手臂无力垂下,脸色难看至极。 跑了。 或者说,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脱身了。 它似乎总能找到方法,在看似绝境中保留一线生机。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它自称曾与自己共生,被惧魊压制,渴望虫卵的力量,拥有转化身体为“糖果”的能力,能操控死亡与寄生,甚至死后能化为黑水遁地而逃…… 来历神秘,能力诡异,难以彻底杀死。 “真是……难缠的对手。”钟镇野低声自语,心头沉甸甸的,这个敌人,恐怕远未结束。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深究了。 外面的汪好还在苦撑,也不知道怪物这个身体的死亡,能否解除那些村民的变异? 无论如何,先触碰虫卵吧,得到信息,然后离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大脑的阵阵抽痛,目光重新投向那枚静静矗立在微光中的、灰扑扑的巨大虫卵。 他不再犹豫,脚步有些虚浮地,一步一步,重新走到虫卵面前。 站定。 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手掌贴了上去。 触碰。 冰凉的、粗糙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沉重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下一秒…… 嗡!!! 远比前两次更加狂暴、更加庞杂、更加深入灵魂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宇宙星河,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幻象,或者说,历史的碎片、时空的烙印,再次将他吞噬。 第六十章 幽都岁轮 第六十章 幽都岁轮 这一次,幻象不再是碎片化的冲击,而是如同被强行撕开的、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历史扉页,劈头盖脸地砸进钟镇野的意识。 他看到的,是世界的终末,又或是某个难以想象的纪元的尾声。 天穹是破碎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遍布裂纹的巨兽内脏。 大地焦黑,万物死寂。而曾经在福临市幻象中惊鸿一瞥、那遮天蔽日的、由无数生灵骸骨与绝望构成的恐怖蜈蚣巨影,此刻只剩下一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正在风中飞快崩解消散的灰白骨架。 骨架旁,焦土之上,一个身影正匍匐在地。 那身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一团不断蠕动、增殖、异变的阴影聚合体,它的身体表面,无数张痛苦、狂喜、麻木的面孔时而浮现,时而湮灭,时而融合。 它正剧烈地痉挛、颤抖,仿佛刚刚吞下了远超自身容量的、无法消化的恐怖存在。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癫狂到极点的笑声从它体内迸发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笑声,而是千万种声音混杂叠加成的、充满亵渎与满足的狂啸。 然而,未等这狂喜的余韵散去,破碎的天穹之上,异变陡生。 七道模糊的光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 祂们的身影笼罩在难以言喻的辉光与迷雾之中,根本无法看清具体形貌,只能感受到七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磅礴到令世界颤栗的“神性”,或者说,是某种被提升到法则层面的、纯粹的负面情绪源质。 贪婪,仿佛要吸尽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嗔怒,灼烧灵魂的暴戾之火在无声咆哮。 痴念,扭曲现实与认知的粘稠迷雾。 虚妄,否定存在与真实的冰冷否定。 欲望,撩拨万物最原始冲动的无形之手。 哀伤,冻结时光与生命的绝望寒霜。 以及……恐惧,那是最深处、最本质的,对存在本身可能归于虚无的终极战栗。 七种情绪,七道身影,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下方那刚刚完成壮举的怪物笑声戛然而止。 它猛地抬起头,那不断变幻的脸上,无数张面孔同时凝固,汇聚成一种极致的震惊与暴怒! “你们……是什么东西?!” 天空中的七道身影,却仿佛没有听到这怪物的质问。 祂们之间,流淌着超越凡俗语言的信息波动,那波动传入钟镇野的感知,被强行“翻译”成他所能理解的话语断章: 一个带着万物凋零、归于沉寂意味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幽都岁轮……已死。但祂的轮回……竟被如此……不堪之物吞纳。”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能将一切固结的冰冷,如同沉思:“未必是坏事。这畸变的容器,混乱的本质,或许……正可为我等所用。” 第三个声音介入,空灵飘渺,却让听者不由自主心生痴迷与盲从:“不错的想法。以这般驳杂却强韧的基底,嫁接我等的‘修正’……李峻峰的愿望,或许真有实现的可能。” “修正”?“李峻峰”?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钟镇野混乱的意识边缘。 下方的怪物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些信息,那震惊与愤怒的面孔上,骤然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惊惧! 它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这些突然出现的存在,所图为何! “我的!这是我的力量!!是我吞噬的!!你们夺不走!!!”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它先发制人! 那团蠕动阴影的躯体猛然**,一只由阴影和大地之力凝结的、方圆数里的恐怖巨手,悍然拔地而起! 那巨手的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死亡与新生的扭曲循环之力,那是它刚刚吞噬的“幽都岁轮”权柄的粗暴运用! 巨手遮蔽了破碎的天光,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狠狠抓向天空中那七道模糊光影! 面对这足以轻易抹平山脉、改写地形的骇人一击,七道身影依旧漠然。 就在巨手即将合拢的刹那…… 嗔。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但整个天地的“温度”陡然攀升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万物“愤怒”情绪被点燃、被引爆! 空间本身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啸,那遮天巨手的速度骤减,构成它的阴影与土石开始从内部崩解、气化,如同被无形的怒火从概念层面焚毁! 怪物厉吼,阴影躯体翻滚,更多的死亡轮回之力涌出,强行扑灭那概念的怒火,巨手再次凝实,虽已缩小近半,却更加凝练,指缝间流淌着灰败的终结之光,执拗地继续抓握! 哀。 一股足以冻结时间的极致寒意降临。 那是万物终极的“哀伤”所化的绝对零度。 巨手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晶莹的、仿佛由无数破碎希望凝结的冰霜,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僵硬,连其中流转的死亡之力都似乎要被冻毙。 但怪物吞噬的毕竟是掌控“轮回”的幽都岁轮。 冰霜之下,灰败的光芒顽强闪烁,一股“腐朽与新生”的扭曲循环力量逆冲而上,冰霜发出细密的碎裂声,虽未完全崩解,却也无法再彻底禁锢。 痴。 光影晃动,巨手周遭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 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模糊,巨手时而化为遮天藤蔓,时而散作漫天飞鸟,时而凝固为静止的雕塑。 怪物发出混乱的嘶鸣,它的意识受到了干扰,对力量的操控出现了偏差,巨手的方向歪斜,威力大减。 妄。 一道冰冷的意志扫过,直接作用于巨手存在的“概念”。 刹那间,巨手的存在本身遭到了否定,它的一部分变得透明、虚淡,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幽都岁轮的力量同样涉及存在与消亡的循环,那虚淡的部分在“消亡”的下一刻,又在另一重“新生”的概念下挣扎着重新凝聚,虽然稀薄了许多。 欲。 无形无质的力量撩拨着构成巨手的每一分能量,乃至怪物本体那混乱的意志。 吞噬的欲望、破坏的欲望、生存的欲望、进化的欲望…… 无数混乱的冲动在怪物体内炸开,让它发出痛苦又欢愉的嚎叫,巨手的力量变得更加狂暴而不受控制,甚至开始反过来微微震颤,仿佛要挣脱它自己的掌控。 贪。 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传来,并非针对实体,而是针对那巨手中蕴含的、源自幽都岁轮的“轮回”之力。 丝丝缕缕灰败的本质被强行剥离、抽走,巨手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怪物疯狂挣扎,试图锁住自己的力量,但那种“贪婪”的法则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完全摆脱! 数种规则层面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交织、碰撞、叠加! 这是钟镇野完全无法理解的战斗方式。 没有拳脚相交,没有能量对轰,有的只是概念与概念的侵蚀,规则与规则的抵消,本源与本源的撕扯。 天地在哀鸣。 本就破碎的大地在余波中进一步崩塌,空间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时间流速变得混乱不堪,时而凝滞如铁,时而飞逝如电。 光影、声音、物质、能量……一切常理都在此刻变得荒诞。 那怪物凭借刚刚吞噬的幽都岁轮之力,强悍得超乎想象。 它在七种可怕规则的围攻下左冲右突,阴影躯体时而**如山岳,时而收缩如芥子,不断变换形态,施展出种种扭曲轮回、操纵生死边界的诡谲能力,竟一度将部分规则之力反弹、偏折,甚至试图反过来污染那七道身影。 战斗的烈度让钟镇野仅仅是“观看”,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撕成碎片,他“听”到法则崩断的脆响,“看”到概念湮灭的火花,“感受”到本源碰撞的悸动。 终于,在一次次涉及到“存在”与“虚无”、“轮回”与“终结”的激烈对撼后,怪物的反抗达到了极限。 它的阴影躯体被无数由规则显化的无形锁链贯穿、钉死在大地之上。 那些锁链,一条燃烧着令灵魂自焚的怒火,一条缠绕着冻结希望的哀霜,一条编织着迷失真实的痴网,一条由否定存在的虚妄构成,一条流淌着撩拨本能的欲望之河,一条蔓延着汲取一切的贪婪之触…… 它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发出不甘到极点的、混合着千万种声音的咆哮,那咆哮声中,依旧充满了对自身力量的执着与疯狂。 天空中的七道身影,似乎也并非毫发无伤,祂们周身的光影比最初黯淡了些许,气息的流转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滞涩。 那个带着凋零意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缓慢:“幽都岁轮的本质……过于沉重。纵是此刻状态,亦非我等任何单一所能尽数承载。” 温和而冰冷的声音接道:“这畸变之物……已成共生之态。彻底灭杀,不易。且其本身,亦算得一件难得的‘器胚’。” 空灵飘渺的声音提出建议:“榨取需时。不若……先行镇压?徐徐图之。” 一个此前未曾明显开口,带着万物终归沉寂前最后一丝波动的声音响起:“然则,我等之力,经此一役,已近暂竭。何以镇压?” 短暂的沉默。 仿佛有六道无形的目光,于那模糊的光影中,同时投向第七道身影。 那道一直最为沉寂,却散发着令万事万物源自本能颤栗的气息的身影——惧。 祂似乎“看”了一眼下方被重重规则锁链镇压、依旧在疯狂挣扎嘶吼的怪物。 那嘶吼中,除了愤怒与不甘,最底层汹涌的,正是对彻底消亡、对失去这拼命得来的一切、对这些未知恐怖存在的……恐惧。 一道平静到极点的声音,缓缓荡开: “它……在害怕。” “害怕我们,害怕失去,害怕……彻底的‘无’。” “既如此……” “便交予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轰然崩解! “呃啊!!!” 现实中,钟镇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狠狠掷出,向后踉跄跌倒,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千百倍的头痛瞬间攫住了他,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的脑髓中搅拌! 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和血管疯狂搏动的闷鼓声,恶心感如同海啸般从胃部直冲喉头,他根本无法控制…… “哇!”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面前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仿佛那血液带着异常的活性或腐蚀性。 吐血的瞬间,钟镇野以为自己要死了,那股从灵魂到肉体的全面崩溃感如此真实,如此绝望。 然而,就在这口血喷出之后…… 奇迹般的变化发生了。 那几乎要炸裂的头疼,如同退潮般迅速减缓;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迅速平复;眼前令人心悸的黑暗散去,虽然视线依旧模糊,但已能视物;耳中的嗡鸣也渐渐低沉。 更令他震惊的是,体内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几乎感应不到的杀意,竟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薪柴,轰然勃发! 不是恢复,而是……攀升! 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迅猛而顺畅的速度,疯狂地增长、凝实、壮大!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不再虚弱地渗出,而是如同苏醒的凶兽呼吸般,自然而然地在他体表流转,带来一种充盈着力量与掌控感的温热。 这温热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火辣辣疼痛、甚至有些麻木的伤口,肩膀的撕裂、肋骨的骨折、腹部的贯穿伤、全身各处的抓痕……全都开始传来清晰的麻痒感! 那是细胞在飞速分裂、愈合、再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骨骼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矫正、对接,骨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成;翻卷的皮肉边缘收缩、粘连,新的肉芽组织蓬勃生长;受损的内脏被温养、修复……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不过十几个深呼吸的时间。 当钟镇野有些茫然地、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时,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浸血的粗糙绷带和翻开的皮肉,而是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红痕的平滑皮肤! 他猛地扯开身上染血的绷带,只见那些曾经狰狞可怖的伤口,此刻大多已经收口结痂,较浅的甚至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新肉。 力量,前所未有充沛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腾涌动。 不仅伤势痊愈,他感觉自己的状态甚至比进入这个副本前,还要好! 杀意的总量和精纯度,似乎都提升了一个台阶,运转起来更加如意顺畅,如臂使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想明白,“咔嚓”一声轻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面前那枚灰扑扑的、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虫卵,表面那些刚刚沾染了他鲜血的裂纹骤然扩大、蔓延,如同冰裂的湖面,瞬间遍布整个卵体! 紧接着,在钟镇野的注视下,它无声地坍塌、崩解,化为一小堆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簌簌滑落,堆在岩石上,再无丝毫神异。 第三枚虫卵,也消散了。 但这一次,它显然留下了比前两枚更多、更关键的东西。 关于“幽都岁轮”、“七种情绪化身”、“怪物被镇压”的惊天幻象,以及……对自己身体某种深层“限制”的解除或“补完”? 钟镇野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完好如初的身体,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眼神却无比凝重。 幻象中的信息太过惊人。 首先,毫无疑问,那只巨大无比的蜈蚣,便是幽都岁轮了。 除此之外, 那七个身影……毫无疑问,便是七个命主。 而“惧”……最后接手镇压了那吞噬幽都岁轮的怪物。 但是,这一切,最终为何会演变为,惧魊将怪物镇压在自己体内? 无数疑问盘旋,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汪姐!”他立刻通过默言砂联系汪好,“我这边结束了,虫卵已碎,我……伤势恢复了,状态很好。你那边怎么样?那些村民……” “村民们,全死了。” 汪好的意念传回,带着浓浓的疲惫:“等你回来,再说吧。” 第六十一章 小麻烦 第六十一章 小麻烦 钟镇野与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三人在断崖边汇合,过程顺利得出奇,没有丧尸动物袭扰,甚至连林间的鸟鸣虫叫都死寂得过分。 “小钟?!你……你这伤?!” 陈先锋眼尖,立刻注意到钟镇野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竟已愈合大半,气息沉稳有力,与之前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虫卵呢?”刘省满脸惊疑,彭书瑶也紧紧盯着他。 “来不及细说。” 钟镇野语速极快,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道:“汪老师传讯,那边……村民们全都出事了,快回去!” “什么?!” 陈先锋脸色骤变,刘省和彭书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 “走!”钟镇野率先迈步跑出,众人也不再问他们是怎么传讯的,只能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紧跟其后。 来时艰难,归途却异常顺畅,穿出最后一片密林,眼前景象令所有人呼吸一窒。 林间空地上,之前的那些木鼓寨寨民,已经齐刷刷地躺倒在了地上,没有了任何生机。 不少人姿势扭曲,保持着扑击或奔跑的刹那,仿佛生命被瞬间抽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着血腥、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汪好就坐在这片尸堆边缘,背靠着一棵焦黑半枯的古树。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青木玄手】已经取下,双手沾满泥土和暗红的血迹,正在检查身边一具中年寨民的尸体,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疲惫却锐利依旧。 “如何了?”她声音沙哑地问。 钟镇野快步走近,蹲在她身边,目光扫过满地尸骸,轻声说:“那个怪物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入地下,暂时逃了。虫卵,我又碰了,也看到了一些……更完整、更麻烦的幻象。” 刘省闻言,立刻追问:“虫卵呢?又……碎了?” “嗯。” 钟镇野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用从自己破旧外衣上撕下的粗布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刘省。 “碎成了粉末。我收集了一些,你看看,还会不会像白河市那样,引来蜈蚣或者出现其他异变。” 刘省接过那小小的布包,他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自己随身的帆布包内层,拉好拉链。 “我会尽快想办法检测,希望不会……” 他话未说完…… “死了!全死了!陈组长!汪老师!钟记者!!” 一个惊惶到几乎变调的年轻男声,带着哭腔,从寨子方向远远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正是之前跟随彭书瑶和刘省的一名年轻助手,小赵。 他脸色煞白,眼神涣散,当冲进这片林间空地、看到满地尸体时,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眼前,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小赵!冷静点!怎么回事?!其他人呢?!”陈先锋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沉声喝道。 小赵被他一喝,似乎找回一点神智,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语无伦次地哭喊:“寨、寨子里……也、也全完了!” “我们、我们听彭老师的话,赶紧回寨子想躲起来……可、可一进去,留守的老人、女人、还有那些孩子……他们、他们眼睛全红了!跟疯了一样扑过来!” “我们没办法,只能跑,只能打……打着打着,他们……他们突然就全倒了!跟这里一样!全都没气儿了!张哥胳膊被抓伤了,我、我……” 他抬起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众人心头沉到了谷底。 怪物……或者说,它引发的某种力量,波及范围竟如此之广? 整个寨子,无论是否直接参与围攻他们,只要是被“感染”或“控制”的个体,都在其本体受创或遁逃后,同步死亡? 钟镇野立刻看向刘省:“刘老,快给他检查伤口!看看有没有异常!” 刘省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小心地卷起小赵的袖子,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擦拭伤口周围,仔细检查。 伤口不深,皮肉外翻,边缘有些红肿,但并未发现之前从丧尸动物体内钻出的那种黑色活物迹象,也没有异常的颜色或腐坏。 “目前看……像是普通抓伤。” 刘省松了口气,但还是迅速取出磺胺粉撒上,用干净绷带包扎:“不过不能掉以轻心,要持续观察。” “走,去寨子里看看。”汪好撑着树干,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钟镇野扶了她一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精神透支显然极重。 一行人,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小赵,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林间空地,朝着木鼓寨走去。 寨门依旧,溪水潺潺,吊脚楼静静矗立。 但死寂。 令人心悸的死寂取代了往日清晨应有的炊烟与生机。 街道上,屋檐下,溪水旁……随处可见倒卧的尸体。 无一例外,眼睛空洞,生机断绝。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急速腐败又骤然停止的怪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刘省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作为医者,面对如此大规模、如此诡异的群体死亡,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愤。 彭书瑶捂住了嘴,眼眶发红,身体微微发抖,作为学者,她见过不少遗迹和死亡,但如此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以这般诡异的方式集体凋零,冲击力难以想象。 陈先锋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他经历过战场,但眼前这景象,比战场更令人心头发寒,这是单方面的、无声的屠戮。 “造孽……真是造孽啊!”刘省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是痛心。 彭书瑶声音带着颤音,看向汪好和钟镇野,又看向汪好:“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这已经不是什么考古发现或者特殊事件能遮掩过去的了!” 陈先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骇中恢复冷静,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战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彭老师说得对。这事,捂不住了,也不可能草草了结,必须立刻上汇报报,封锁现场,等待调查!” 他看向汪好和钟镇野,眼神十分复杂。 他知道这两人身份特殊,手段也非常规,但眼前这局面,显然已经超出了私下处理的范畴。 汪好靠在一根竹柱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声音虽虚,却异常清晰:“上报吧,按程序,如实上报,我们……配合调查。” 钟镇野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死寂的寨落。 他知道汪好的决定是正确的。 木鼓寨全灭,如此惨烈的后果,已经远远超出他们这个考古任务能够承担的后果。 官方必然会介入,进行最严格的调查,他们之前的行动,与寨民的冲突,虫卵的存在,怪物的出现……这些都需要一个能够部分摆在明面上的解释,同时又要隐藏住核心的、关于副本、关于惧魊、关于七情化身的秘密。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但他们没有选择。 就在几人心情沉重,周围一片沉默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突兀的、尖锐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骤然从寨子中央那间充当“公房”的竹屋里传了出来,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所有人都被这铃声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电话?这个时候?谁会打来?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 “我去接。” 钟镇野沉声道,迈步朝着那间竹屋走去,陈先锋下意识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陈组长,你们稍等,警惕四周。” 他独自走进竹屋,屋内陈设简陋,那部老旧的黑色摇把式电话机正放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铃声执着地响个不停,在空旷的屋里回荡。 钟镇野定了定神,走上前,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他声音平稳。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模糊的人声、还有隐约的……风声?喘息声?信号似乎很差。 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焦急和不确定的男声在一片嘈杂中大声问道:“喂?喂?!刚刚是你们打的电话吗?我找一个……姓钟的!钟同志在吗?!” 钟镇野心中一动,立刻提高了声音:“我就是刚刚打电话的!你是哪位?”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背景杂音小了一些,那个男声陡然拔高:“小钟?!真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之前那电话果然是你打的!可算联系上了!” 钟镇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雷哥?!是你吗?” “是我!是我!” 对面果然是雷骁,他的声音同样带着巨大的喜悦,但随即又压低了,语速加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小钟!听到你声音太好了!不过……我这边的情况,可能有点……嗯,小麻烦。” 钟镇野闻言,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外死寂的寨子,和同伴们凝重担忧的脸,对着话筒低声回道: “雷哥……我这边的情况,恐怕也不是小麻烦能形容的。说来话长……你们那边呢?我听说你找到盼和笑笑了,你们在一起吗?都安全吗?”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份凝重与忧虑,还是透过电波传递了过去。 电话那头,雷骁似乎沉默了一两秒,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急促的低语,随即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样带着一种故作轻松却难掩紧绷的语调: “我们啊……是在一起,暂时都还喘着气儿。不过这边……嘿,也是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第六十二章 突围(上) 第六十二章 突围(上) 放下那沉重冰凉的听筒,雷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惊险一并呼出。 小钟那边的情况听起来糟透了,但至少他还活着,汪好也在,而且他们已经触及了虫卵背后的核心秘密……这总归是黑暗中一点宝贵的光。 “五分钱。”一个干瘪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雷骁回过神,转头看向柜台后那个满脸皱纹、眼神精明的小老太婆,后者正朝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曲,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 “啥?”雷骁瞪眼:“五分钱?!老婆婆,你这杀猪啊!市里打电话才三分!” 小老太婆眼皮都没抬,耷拉着嘴角,用那口带着浓重山里腔的普通话说:“爱打不打,嫌贵你去市里打,走得动你就去。我这里帮你守了这么久电话,人家打过来一次,我还得跑腿叫你,五分,一分不能少。” 雷骁被她噎得直翻白眼,但又无可奈何。 这里是哑口岭村,附近这一片山沟沟里唯一能跟外界通上话的地方,至于大槐村?那地方的电话线早被吴笑笑给剪了,防止消息外泄。 他骂骂咧咧地从裤兜里摸出几个揉得皱巴巴的零票,好不容易凑出五分钱,啪地拍在柜台上:“给给给!财迷!” 小老太婆慢悠悠地收起钱,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嘟囔着:“大槐村的人现在还真是有钱了嘞,五分钱的电话说打就打……啧啧啧……” 雷骁懒得跟她计较,转身推开简陋的杂货店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向不远处屋檐阴影下的台阶。 吴笑笑和林盼盼正并肩坐在那里。 吴笑笑换下了那身惹眼的黑色斗篷,穿着一身村里常见的粗布衣裤,脸上戴着副粗糙的麻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林盼盼则靠着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之前在山洞里好了些,手里捧着一个洗干净的野果,小口小口地咬着。 看到雷骁出来,两人都抬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雷骁走过去,无奈地对吴笑笑说:“你说你,非把大槐村的电话线一刀剪了,图个痛快,搞得我现在打个电话还得跑到哑口岭来,还被那老太婆宰了五分钱!” 吴笑笑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辜:“不剪线,他们叫来更多同伴,我们更麻烦。” 林盼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虚弱地笑了笑,对雷骁说:“雷……雷叔,联系上了吗?钟哥他们怎么样?” 一声“雷叔”叫得雷骁心里又是熨帖又是别扭。 他看着林盼盼这张成熟了不少的脸,怎么听怎么怪,但架子上还得端着:“联系上了,小钟和汪好都在滇南呢,不过……” 他压低声音,脸色严肃起来:“他们那边也遇上了大麻烦,一整个寨子的人都出了事,具体情况很复杂,电话里说不清,他们让我们这边自己小心,尽快想办法汇合。” 说罢,他将钟镇野那边说的事大概说了一下。 吴笑笑眼神一凝:“滇南?木鼓寨?” 雷骁点头:“对,小钟说他们也碰到了那种怪物,甚至可能遇到了本体,情况很不好。” 吴笑笑沉默了一下,扶着林盼盼慢慢站起来:“先走吧,我不想待在哑口岭。” 虽然这个时间线里,两个村子的冲突还没爆发、血案更是远未发生,但对她来说,这里毕竟是伤心邪恶之地。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哑口岭村杂货店门口,那小老太婆靠在柜台后,撩起眼皮瞥了他们的背影一眼,鼻腔里又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离开村子,沿着山路走了一小段,吴笑笑忽然停下脚步,转向旁边一条更隐蔽的、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小径。 “跟我来,给你们看个东西。” 雷骁和林盼盼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小径陡峭崎岖,通往一处林木稀疏的山崖边缘,吴笑笑拨开挡在前面的枝叶,示意他们向下看。 从这里,透过稀疏的树冠,可以清晰地俯瞰到山下那条勉强能行车的黄土路尽头。 那里,原本只孤零零停着雷骁和夏峰他们来时的那辆半旧吉普车。 但现在,吉普车周围,赫然停着另外三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 几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精悍的男人正围在吉普车旁,抽着烟,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警惕地抬头望向四周的山林。 雷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个小时前。” 吴笑笑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刚刚过来查看的时候只有一辆,现在明显又来了两辆,他们检查了你们来时的车,似乎在等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林盼盼轻轻咳了一声,蹙眉道:“会不会……只是其他接到消息赶来支援的公安?毕竟那个夏队长他们失联这么久,上面派人来查看也是情理之中。” “话是这么说……” 雷骁盯着山下那些身影,眼神锐利:“但一下子来这么多辆车,这么多人,动作这么快……有点不对劲,夏峰他们的求援电话根本没打出去,哑口岭这边也没见他们联络外界,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接到求援才来的。” 吴笑笑接口道,眼神冰冷:“而是早就知道这里会出事,或者……就是跟着我们,或者跟着那些被寄生的东西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雷骁:“只有我靠近去探一探,才能知道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 雷骁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反对。 之前与林盼盼重逢后,他们已经互相交换了情报,雷骁也大致了解了吴笑笑和林盼盼进入这个副本后的经历,尤其是那些被黑色寄生物控制、外表与常人无异的“怪物”的可怕之处。 吴笑笑说清了当初她和钟镇野回到畲族钟家老宅后发生的诡异事件——那座只有钟镇野看不见的木屋,以及钟镇野试图靠近后突然像变了个人,称她为“宝瓶”并一路追杀。 在最危急的时刻,系统弹出关于这个名叫《注定》的副本信息,吴笑笑被迫进入。 那个夺舍钟镇野的东西是什么,吴笑笑也不知道。 但当她以“吴欣”的身份在这个副本里醒来,出现在所谓的新婚之夜时,村里的猫狗和部分村民突然开始变异,如同丧尸般攻击活人,体内还会钻出那种黑色的粘稠活物,感染他人。 那一夜,是吴笑笑凭借过人的身手和冷静的指挥,带领村中青壮年勉强扑灭了最初的灾祸,也因此,村民们虽然恐惧她、知道她不再是原来的“吴欣”,却也不得不依靠她。 因为,村里的变异怪物杀光了,但山林里还有,是吴笑笑教会了他们简单的伪装、分辨敌人,以及如何尽可能冷静且有效地杀死这些家伙。 按吴笑笑的说法,那些怪物有某种特殊的味道……她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味道,但是,她知道那和当时在钟家老宅夺舍师父钟镇野的东西,一个味。 她当时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种绝望的味道早已深印在她心里,她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在大致安顿好村子里的人后,吴笑笑便去前曲市打探钟镇野等人的消息,也像雷骁一样画了简陋的寻人画,结果,她又遇到了那些怪物……那些被怪物寄生、伪装成赌徒的“东西”,看到了画,引诱她上门。 那一夜,她杀光了整个赌场的“人”。 不过,她的运气也很好。 说到这,便也要提到林盼盼。 林盼盼进入这个副本的时间不短,也有许多年了。 她降临的身份是一个她自己并不了解任何信息的普通女子,而且也没有家人,比较麻烦的是,这个身份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林盼盼刚来这个副本时,竟然是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状态,这个病,似乎也是她扮演的这个角色在战乱中染上的。 之后的很多年,她都在适应这个身份、并且……治病。 一直到两个多月前,林盼盼才终于能够离开医院。 这时,她早已经等不及了,于是花了一点时间调整状态后,便踏上了寻找队友的路,当时她距离前曲市不远,想着吴笑笑之前所在的大槐村便在附近,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前曲市……结果,竟意外看到了吴笑笑留下的寻人画! 狂喜之下,她顺着线索寻找,打到了了消息,说赌场中有人认识这画上的人,她找到赌场,却差点被里面的寄生体杀死,也因此受了重伤,千钧一发之际,正是循着线索追查寄生体踪迹的吴笑笑杀到,救下了她。 听完两人的讲述,雷骁当时只剩下一个感慨:这运气真是没法比! 自己辛辛苦苦在大江南北转了老久,最后还是靠钟镇野和汪好主动找上门;吴笑笑和林盼盼倒好,直接就碰上了,更绝的是,林盼盼随便逛逛就能撞上队友线索! 不过,感慨归感慨,眼前的危机才是实打实的。 三人遥望着山下那几辆透着不祥气息的越野车,和那些看似平常的人影。 吴笑笑轻声重复:“我去探探底?” 雷骁这次没有立刻同意,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别大意。刚刚小钟在电话里特意提醒,他们在滇南遇到的怪物非常诡异,甚至有本体存在。这东西的难缠程度,远超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副本怪物,寄生、操控、伪装……防不胜防。” 吴笑笑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是不是人,我闻得出来。” 说罢,她不再多言,利落地将身上粗布外衣一脱,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重新戴好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动作流畅迅捷,瞬间从一个不起眼的村姑变回了那个冷冽危险的“清理者”。 她走到崖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抓住崖壁上垂落的一根粗壮藤蔓,借力一荡,便如同灵巧的黑豹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下方茂密的林冠之中,几个起落,身影便彻底消失,连枝叶的晃动都微不可察。 崖上只剩下雷骁和林盼盼。 林盼盼望着吴笑笑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她转向雷骁,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习惯地叫道:“雷叔……呃,你这么年轻,我叫你叔真的好别扭。” 雷骁嘿然一笑,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待烟雾从鼻间缓缓吐出,他才慢悠悠地说:“别扭也得叫,再年轻,辈分不能乱,老子就是你如假包换的雷叔。” 林盼盼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那神态倒有了几分过去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她正色道:“雷叔,也别让笑笑一个人去冒险了,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做个策应。” 雷骁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山下的动静,点了点头:“行,光靠笑笑一个人,万一对方人太多或者有埋伏,确实容易吃亏。” 他边说边伸手探入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把乌沉沉的五四式手枪,正是之前从那两个被寄生者身上摸来的配枪,子弹也是从他们身上搜刮的,不多,但足够应急。 他将其中一把递给林盼盼,语气郑重:“拿着,当初在基地里,你也跟着练过几次枪,现在还能保持得住吗?” 林盼盼接过沉甸甸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枪身和保险,动作虽然不算特别娴熟,但也没有生疏慌乱,她抬起头,对雷骁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能打准,五十米内,固定靶没问题。” “好嘞!” 雷骁将自己的枪插回腰间:“听着,咱们现在的任务不是主动攻击,在笑笑确认下面那些家伙全都是被寄生的怪物之前,咱们的任务是警戒和威慑,躲好,别暴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但是,一旦笑笑发出信号,或者我们发现下面那些人有什么不对劲,比如突然集体行动、表现出非人的敏捷或力量、或者身体出现异常变化,就别犹豫。”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一字一句道: “直接照死里打!” 第六十三章 突围(中) 第六十三章 突围(中) 吴笑笑如同林间最幽暗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穿行在灌木与树干之间,将自身的气息与山林融为一体,山风从下方拂来,带来泥土、草木、以及……十几股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那味道极其淡薄,寻常人绝难察觉,但吴笑笑的鼻子只是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周身无声凝聚。 “阴魂不散的东西……”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数量还不少。” 她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继续借助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又靠近了二十几米,藏身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微微探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那四辆车和围聚的十个人影。 十个人,清一色青壮年男性,穿着统一的深色便装,但行动间带着明显的行伍痕迹,彼此站位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相互掩护的犄角之势。 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毫无疑问都配着枪。 他们抽烟、交谈,偶尔警惕地环顾四周山林,但似乎并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死神凝视。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都已非人。 就在这时,吴笑笑耳廓微动,捕捉到身后山林高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枝叶被小心拨动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隐约看到了远处山崖边两个模糊的身影,雷骁和林盼盼,正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很好,策应就位。 吴笑笑不再犹豫,她微微侧身,朝着雷骁和林盼盼的方向,抬起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清晰地、缓慢地横向一抹。 远处,山崖上。 雷骁和林盼盼看到这个动作,都是微微一怔。 随即,雷骁眼神一厉,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林盼盼也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决然,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护圈外。 信号明确,下面全是敌人,一个不留! 吴笑笑收回目光,重新锁定下方目标。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微扩,周身肌肉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般瞬间绷紧,所有的杀意、力量、速度都凝聚到了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下一秒…… 她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整个人便已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从岩石后猛然窜出! 那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奔距离最近、背对着她的两名目标,直到她距离那两人不足五米,破风声才尖锐响起! “有人!” 左侧一人反应极快,在破风声入耳的刹那已然察觉,低吼示警的同时,身体向侧面急闪,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的枪套! 但吴笑笑的速度比他更快! 在对方身体刚侧转一半、枪口尚未完全抬起指向她的瞬间,吴笑笑前冲的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滑铲般贴地掠过,避开可能的第一发子弹轨迹,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狠辣地扣住了此人持枪手腕的内侧关窍,用力一拧一错!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敌人的手枪脱手飞出! 吴笑笑动作毫不停滞,借着前冲和拧腕的力道,身体如同柔韧的鞭子般弹起,左臂屈肘,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此人因剧痛而微微躬下的太阳穴上! 砰! 闷响声中,这人双眼翻白,一声不吭地软倒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此刻,另一人才完全转过身,枪口终于对准了吴笑笑的后背! 然而,吴笑笑仿佛背后长眼,在击倒第一人的瞬间,脚步诡异一错,身体如同不倒翁般向侧后方猛地一摆! 砰! 枪声几乎贴着她腰侧响起,子弹擦着布料飞过,打在旁边的吉普车轮胎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避开子弹的同时,吴笑笑的右腿如同蝎子摆尾般向后撩起,脚后跟精准无比地踹在第二人持枪的手腕上! 巨大的力量让那人手腕剧痛发麻,枪口向上扬起,吴笑笑顺势转身,右手已从腰间拔出自己那把夺来的五四式手枪,根本不用瞄准,手臂伸展的轨迹与对方因吃痛而上扬的胸口恰好形成一条直线。 砰! 枪口几乎抵着对方心口开火,血花迸溅! 第二人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洞,仰天栽倒。 从暴起突袭到解决两人,不过两三秒时间! “敌袭!!” “杀了她!!” 其余八人此刻已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的吼声中,纷纷拔枪,子弹瞬间如瓢泼大雨般朝着吴笑笑所在的位置笼罩过来! 吴笑笑没有任何停留,在开枪击毙第二人后,她已借助枪击的后坐力向后滑步,同时身体如同鬼魅般左右摇摆、急速变向,做出一个个违背人体惯性、毫无规律可循的闪避动作! 砰砰砰! 哒哒哒! 手枪子弹和不知从哪辆车里掏出的冲锋枪弹追着她的身影,打得地面泥土飞溅,车辆外壳叮当作响,火星四射! 但吴笑笑的身形如同融入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总能在子弹及体前的刹那堪堪避开,甚至偶尔利用车辆、岩石作为掩体,稍作喘息。 她并非一味闪避,在又一次惊险地避开一串扫射、藏身到一辆越野车发动机后时,她听着外面急促靠近的脚步声和换弹夹的轻微声响,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如刀。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车头另一侧探身,看也不看,朝着脚步声传来的大致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啊!”一声惨叫,一个正试图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敌人腿部中弹,踉跄扑倒。 吴笑笑立刻缩回,几乎同时,一串子弹打在刚才她探头的位置,将车头灯打得粉碎! “雷叔!” 远处山崖,林盼盼紧张地低呼,枪口努力跟随着下方混乱战局中吴笑笑飘忽不定的身影,却因为角度和速度,始终无法锁定任何一个清晰的目标。 “别急!看准了再打!节省子弹!” 雷骁声音沉稳,他如同经验最老到的猎人,半蹲在一块岩石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手中的枪口随着下方敌人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却始终没有轻易扣动扳机。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最能改变局势、或者最能解围的时机。 下方,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剩下的七名敌人显然也是悍勇之辈,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组织起交叉火力,试图将吴笑笑压制在车辆附近,同时分出两人从左右迂回,企图形成合围。 吴笑笑压力陡增,她刚刚利用一个假动作诱使正面敌人开枪,趁机翻滚到另一辆车后,子弹几乎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在车门上留下一串弹孔。 右侧迂回的敌人已经靠近,脚步声清晰可闻。 吴笑笑背靠车轮,急促地呼吸了一次,耳朵捕捉着两侧的动静:左边,枪声暂歇,可能在换弹或移动;右边,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她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如同弹簧般猛地向左侧扑出! 果然,左侧那名敌人刚从一个土坑后冒头,试图寻找她的位置,就看到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抬枪,但吴笑笑扑出的同时,左手已抓起地上一把混着沙土的碎石,劈头盖脸地掷向对方面门! 沙土迷眼,那人动作一滞! 吴笑笑右手的枪已然抬起,在扑倒的空中,枪口几乎顶着对方的额头 砰! 红白之物飞溅。 但与此同时,右侧敌人的冲锋枪响了,子弹追着吴笑笑扑倒的身影扫来! 吴笑笑在开枪击毙左侧敌人的同时,身体已借着前扑的惯性向侧面连续翻滚,子弹打在她刚才停留的地面,激起一溜烟尘! 然而,冲锋枪的火力覆盖范围太广,吴笑笑虽然避开了大多数子弹,但左臂外侧还是被一颗流弹擦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她翻滚的动作微微变形! 右侧敌人见状,脸上露出狞笑,枪口紧追不舍,手指扣向扳机,准备进行下一轮扫射,彻底终结这个可怕的女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侧面山林高处传来! 右侧敌人持枪的右肩胛骨处猛地爆开一团血雾,他惨叫一声,冲锋枪脱手掉落,整个人被打得向侧面踉跄了两步! 是林盼盼! 她在高处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相对静止的目标,果断开枪,虽然因为距离没能命中要害,但这一枪足以解围! 吴笑笑没有任何犹豫,在敌人中枪踉跄、露出空门的瞬间,她已从地上一跃而起,足尖发力,如同猎食的雌豹般猛冲过去,右膝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顶在对方的胸腹之间! “呃!” 那人眼珠凸出,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块喷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向后飞起,重重撞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小心后面!”雷骁的厉喝声几乎同时传来! 吴笑笑悚然一惊,头也不回,直接向前扑倒! 咻!咻! 两颗子弹擦着她的后脑勺飞过,打在前方的车轮上! 原来,最初那个被吴笑笑踹中手腕、枪被踢飞的敌人,不知何时捡起了掉落的枪,悄悄绕到了吴笑笑的侧后方,趁着她解决冲锋枪手的空档,悍然开枪偷袭! 一击不中,那人立刻调转枪口,试图再次瞄准扑倒在地的吴笑笑。 但雷骁没再给他机会。 几乎在警告吴笑笑的同时,雷骁的枪口已然微调,锁定了那个偷袭者的上半身,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平稳而果断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过近八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入了那人的侧颈,大动脉破裂,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那人捂着脖子,嗬嗬了几声,仰面倒下。 “干得漂亮,雷叔!”林盼盼低呼一声。 雷骁没有放松,目光迅速扫过战场,还剩下四个敌人,但这四人似乎被同伴接连毙命的惨状震慑,火力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和分散。 吴笑笑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再刻意寻找掩体,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曲折闪烁的黑色闪电,主动冲向剩余敌人! 她的战斗方式狂暴而高效。 拳、脚、肘、膝、枪托……身体每一个部位都成了致命的武器,配合着那神出鬼没、几乎抵近射击的枪法,在剩下的四名敌人中间掀起了一场血腥风暴! 雷骁看得目光一凝。 真的,很像钟镇野,无论是动作招式,还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还是那种搏杀时的精气神,吴笑笑,就像是一个女版的钟镇野。 难怪,他会收她当徒弟。 这一边,战斗还在继续。 一个敌人刚瞄准吴笑笑,就被她欺近身,一记手刀劈在喉结上,当场毙命;另一人试图从侧面开枪,却被吴笑笑预判到动作,先一步调转枪口,子弹从对方举枪的腋下钻入胸腔;第三人悍勇地扑上来想近身缠斗,被吴笑笑一记凶狠的撩阴腿踢中要害,惨叫着蜷缩倒地,随即被补上一枪…… 最后一人眼看同伴悉数毙命,眼中终于露出恐惧,转身就想往山林里逃。 但他刚跑出两步,一颗子弹从后方追来,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后心,他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开枪的是林盼盼,她脸色更白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枪声停歇。 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在午后的山林间缓缓飘散,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车辆周围,泥土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 吴笑笑站在尸堆中央,微微喘息,黑色劲装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左臂的枪伤还在渗血,但她站得笔直,面具下的目光依旧冰冷锐利,扫视着四周,确认再无活口。 雷骁和林盼盼迅速从山崖上下来,小心地穿过灌木,来到这片狼藉的战场。 看着这一地尸体和浑身浴血却气势凛然的吴笑笑,雷骁嘴角抽了抽:“我说笑笑,你这打法……也太凶了点。”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满是赞赏。 林盼盼则快步走到吴笑笑身边,关切地看向她流血的手臂:“伤得重吗?我帮你包扎。” 吴笑笑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皮肉伤,不碍事。” 她看向雷骁:“雷叔,枪法很准。” 雷骁嘿嘿一笑,正要说话…… “滋滋……喂喂?听见吗?三队,三队?听到请回话!” 一个突兀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从其中一辆越野车敞开的车窗内传了出来,是老式车载对讲机的声音!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迅速靠近那辆车。 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不耐烦:“三队!哑口岭山口封控已完成!重复,哑口岭山口封控已完成!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开始向大槐村方向推进侦查!收到请回复!完毕!” 大槐村! 吴笑笑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扭头看向雷骁和林盼盼:“他们怎么会知道大槐村?!夏峰他们的求援根本没发出去!电话线也被我剪了!消息怎么可能泄露?!” 雷骁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他反应极快,一把拉开车门,直接坐进驾驶座,只见副驾驶位上放着一台军绿色的老旧对讲机,指示灯还在闪烁。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用刻意压得粗粝沙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戾气,一字一句道: “嘿,傻逼们。” 对面似乎愣住了,电流声滋啦作响,没人回应。 雷骁继续道,语速加快:“你们那什么小队,回不了话了,老子送他们全部下去歇着了,你们的车不错,老子征用了。” 说完,根本不给对面任何反应时间,他直接松开通话键,然后抡起手中的五四式手枪,用坚硬的枪托,狠狠朝着对讲机砸了下去! 哐!咔嚓! 塑料外壳碎裂,零件迸飞,那台对讲机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雷骁随手将破烂扔出窗外,然后从驾驶座探出头,对着还有些发怔的吴笑笑和林盼盼一偏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满地的血腥映衬下,那笑容显得格外悍野: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吴笑笑先是一怔,随即,她摘下面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转头看向林盼盼,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轻松: “难怪……你们口中的雷哥、雷叔,一直都很靠谱。” 林盼盼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看了一眼雷骁,用力点了点头:“当然。” “要夸我上车再夸!” 雷骁拍了拍方向盘,发动机已经在他娴熟的操作下轰然启动:“咱们得抓紧时间,先把追兵引开,别让他们真摸到大槐村去。然后……”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地上那些尸体和剩下的两辆完好越野车: “得搞清楚,这帮阴魂不散的玩意儿,到底来了多少人!” 第六十四章 突围(下) 第六十四章 突围(下) 引擎轰鸣,雷骁猛打方向盘,这辆从敌人手里抢来的军用越野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野兽,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甩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卷起漫天黄尘,朝着远离哑口岭村的方向冲去。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封锁的不止一处。 刚冲出不到一公里,前方一个y字形岔路口,左侧小路上猛地拐出两辆同款的深绿色越野,车顶天窗打开,有人影探出上半身,手中赫然端着长枪! “右转!” 雷骁瞳孔一缩,没有丝毫犹豫,方向盘打死,车身在剧烈的惯性下几乎侧倾,险之又险地拐进右侧更狭窄、林木更茂密的小路。 子弹擦着车尾扫过,打在路边岩石上迸溅出火星。 “他们人不少!” 吴笑笑半跪在后座,飞快地检查着从尸体上搜刮来的弹匣,五四式手枪弹容量有限,刚才一番激战已经消耗大半。 雷骁紧抿着嘴,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坑洼不平、几乎被野草覆盖的“路”。 后视镜里,那两辆车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而且更远处,又有引擎声传来,显然还有别的车辆在包抄。 追击开始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如同上演一场在滇南莽莽山林间的亡命飞车。 雷骁将越野车的性能压榨到极限,在根本不是路的陡坡、溪涧、密林间疯狂穿梭,吴笑笑仗着对地形比对方更熟,不断给雷骁指路、试图甩掉追兵。 但对方车多,而且似乎有某种不依赖视线的追踪方式,总能大致咬住方向,好几处看似绝路的密林,雷骁刚冲进去不久,后面就有车跟着碾进来。 砰!砰!砰! 枪声不时响起,追击车辆上的人显然接到了死命令,毫不吝惜子弹,只要一有机会,就朝着雷骁他们的车尾和轮胎扫射。 吴笑笑在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的车厢里,展现出惊人的平衡感和战斗本能。 她时而猛地探出车窗,在车身剧烈晃动中,冷静地朝最近追车的驾驶员位置或轮胎开枪还击。 她的枪法又快又准,虽然难以直接击毙对方,但几次精准的点射,成功逼迫一辆追车紧急规避,撞上了路边的大树,暂时失去了追击能力;另一次打爆了一辆车的副驾驶车窗,吓得里面的人缩了回去。 但手枪的射程和威力终究有限,弹药更是飞快消耗,很快,吴笑笑手里的枪发出“咔嚓”的空膛声。 “弹匣!”她头也不回地伸手。 雷骁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自己那把手枪,连同仅剩的两个弹匣一起扔到后座,林盼盼也默默地将自己那支枪递了过去。 吴笑笑迅速换弹,继续还击。 但追击的车辆已经从最初的两三辆,增加到了五六辆,从不同方向包抄、围堵,火力网越来越密集。 噗!噗噗! 车身不断传来令人心悸的闷响。 后挡风玻璃早已被子弹打成蛛网状,然后彻底碎裂,车体侧面和尾部多了十几个弹孔,后视镜被打飞一个,引擎盖上也出现了凹痕和擦痕。 更糟糕的是,在强行冲过一处布满尖锐石块的干涸河床时,底盘传来一声刺耳的刮擦和断裂声,车子猛地一沉,速度明显下降,方向也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该死!底盘可能伤了!”雷骁额头见汗,死死握住方向盘,感受着车体传来的不祥震动。 车子冲上一段相对平缓的林间坡地,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引擎的嘶吼声越来越无力,黑烟从车头缝隙里冒了出来。 “他们人好像没再增加了。” 吴笑笑缩回车内,快速扫视后窗,追击的车辆虽然紧咬不放,但数量似乎稳定在了六辆左右,没有新的出现。 “也就是说,这大概就是目前在这片区域能调动的所有人手了。” 雷骁咬牙道,目光扫过油表……已经见底。 吴笑笑抹了把脸上溅到的灰尘和汗水,眼神冰冷:“必须想办法,把他们全留在这里,否则,就算我们暂时甩掉,他们还是能找到大槐村,或者继续增援。” “怎么留?” 雷骁苦笑:“靠这辆快散架的车,和咱们手里这几把快没子弹的枪?冲过去同归于尽吗?” 一直强忍着颠簸和伤痛、脸色惨白如纸的林盼盼,忽然轻声开口:“我……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雷骁头也不回:“姑奶奶,有啥招赶紧说!咱们离彻底完蛋就差一脚油门了!” 林盼盼吸了口气,看向吴笑笑,声音虚弱却清晰:“笑笑……你还记得,哑王爷吗?” 哑王爷? 吴笑笑猛地一怔,眼睛瞬间睁大,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惊愕和恍然:“林小师姑……你、你是想……借哑王爷的力量?来对付这些东西?!” 林盼盼点了点头,因为虚弱和紧张,语速有些快:“对!你不是说过吗?这些寄生物,它们的气息充满了冰冷、纯粹的死亡味道……而哑口岭的那位哑王爷,祂本身……不也是一个试图窃取、假冒阴司权柄,掌控死亡之力的存在吗?虽然祂走的路子歪了,但力量的本质……”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以毒攻毒,或者说,利用同属“死亡”范畴的诡异存在,来识别乃至克制这些同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寄生物! 吴笑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哑王爷? 对别人来说,那是在《寿衣》副本中,试图通过诡异手段来成就“阎王”之位的恐怖邪灵,最终,会被玩家们重创杀死。 但对于她来说,那是她人生由普通平淡、走向诡异血腥的起源! “可是……要借用那个混蛋的力量……” 吴笑笑咬紧了牙关,声音里充满了抗拒与忌惮。 这个东西害死了她的全村,更何况哑王爷绝非善类,与虎谋皮,后果难料,而且,如何“借用”?祂是否还存在于这个错乱的时空中?就算存在,又凭什么会帮他们? 雷骁虽然没经历过《寿衣》副本,完全听不懂“哑王爷”是什么,但从两人凝重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也明白那绝对是个极度危险、不得已才能动用的选项。 他刚想说点什么,试图理清头绪或者寻找其他可能……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爆响! 左后轮! 敌人的子弹终于击中了高速转动中本就受损的轮胎,橡胶瞬间撕裂,车轴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失控! 在高速行驶中爆胎,尤其是在这种崎岖的林间坡地,后果是灾难性的。 越野车如同被巨锤砸中侧面,猛地向左倾斜、甩尾!雷骁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稳住方向,但破损的底盘和爆裂的轮胎让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轰隆! 车身彻底失去平衡,翻滚起来! 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混杂在一起!车内三人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抛起,又撞在车顶、车门、座椅上! 不知道翻滚了多少圈,车子最终四轮朝天,滑行了十几米,撞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才终于停下。 浓烟滚滚,尘土弥漫,扭曲变形的车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汽油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不远处,追击的车辆迅速逼近,急刹车停下,车门砰砰打开,至少二十多个持枪的身影敏捷地跳下车,呈扇形包围过来,枪口全部指向那辆冒着烟、翻倒的越野车。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人,挥手示意手下保持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用手电照着狼藉的车内。 驾驶座和副驾驶安全气囊弹出,沾满血迹,后座也是一片混乱。 但……没有人。 “空的?!” 头目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搜!他们受了伤,跑不远!肯定在附近!给我仔细搜!每一棵树后面,每一个草丛,都不能放过!” 手下们立刻散开,开始对周围茂密的灌木丛和林地展开拉网式搜索,脚步声、拨动枝叶的哗啦声、压低嗓音的呼喝声,在死寂了片刻的林间重新响起,充满了肃杀之气。 距离翻车地点约七八十米外,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巨大山石遮蔽的天然凹坑里。 三人紧紧挤在一起,屏住呼吸。 林盼盼捂着肋下,指缝间又有新鲜的血迹渗出,刚才的翻滚撞击让她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让她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雷骁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在撞击中扭伤甚至可能骨裂,他咬着牙,用右手死死按住伤处,脸色铁青。 吴笑笑情况稍好,但也灰头土脸,手臂和腿上多了几处擦伤,她透过藤蔓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些搜索的身影,眼神冰冷如刀。 搜索圈正在逐步缩小,这样下去,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雷骁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我不管那个哑王爷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现在,咱们恐怕没得选了。” 他转头,看向吴笑笑,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能分辨出哪些是怪物,哪些可能还有救,或者……能干掉他们!什么力量都得用!” 吴笑笑闭上眼睛,面具下传来一声近乎无声的、沉重的叹息,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抗拒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她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好。” “那……我们就把他们,全部引到哑口岭村附近去!” 第六十五章 借力 第六十五章 借力 哑口岭村外围,山林与梯田的交界处,地形愈发复杂,嶙峋怪石、茂密灌木、废弃的田埂和引水沟渠构成了天然的迷阵。 吴笑笑如同回到水中的鱼。 她不再只是身手矫健的杀手,更是一个对这片土地每一处沟坎、每一丛荆棘、每一条隐秘兽径都了如指掌的猎人,雷骁和林盼盼紧跟在她身后,几乎踩着她的脚印,竭力收敛声息。 搜索的脚步声、拨动枝叶的哗啦声、偶尔压低嗓音的交谈,如同无形的网,从不同方向撒来,吴笑笑总能提前预判,带着两人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中穿插、躲藏。 很快,三个搜索者呈品字形从侧前方逼近,几乎封死了所有去路。 雷骁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空荡荡的枪套,林盼盼屏住了呼吸,吴笑笑却示意他们缩进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浅坑,她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湿滑的岩石壁,向上攀爬了几米,躲进一道狭窄的石缝。 搜索者的脚步声就在头顶响起,手电光柱在蕨类植物上扫过,几乎照亮了雷骁的鞋尖,其中一人甚至用刺刀拨了拨边缘的叶子,碎土簌簌落下。 吴笑笑在石缝中,屏息凝神,连心跳都似乎放缓,她能清晰地听到下面搜索者粗重的呼吸,闻到他们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与腐臭的气息。 搜索者没有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吴笑笑滑下来,对两人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雷骁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又大约五分钟后,他们差点被一架从较高处梯田边缘向下瞭望的敌人发现。 吴笑笑几乎是推着雷骁和林盼盼滚进了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引水渠,冰冷坚硬的石头硌得人生疼,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子弹就打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灌木丛上,枝叶乱飞。 “他们发现我们了?!”雷骁低吼。 “不一定,试探性射击。” 吴笑笑伏在水渠边缘,眯眼观察,果然,高处的敌人没有继续开火,而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在对通讯器说着什么,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走,他们呼叫同伴了,这边很快会有人来。” 吴笑笑率先爬出水渠,动作迅捷如猫:“快,出了前面那边地,就到了!” 然而,就在穿越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荆棘的坡地时,两名搜索者突然从侧面一块巨石后转出,双方距离不足二十米,几乎是迎头撞上! “在……”其中一人下意识就要举枪大喊。 吴笑笑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过去,二十米距离,在陡峭的坡地上,她只用了不到三秒!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猎物竟敢反扑,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 吴笑笑已冲到近前,身体一矮,避开第一人慌忙抬起的枪口,手中寒光一闪,短刀精准地划开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那人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第二人惊骇欲绝,枪口乱晃,试图瞄准。 吴笑笑根本不给他机会,在划开第一人脖子的同时,借着前冲的余势,合身撞入第二人怀中,短刀的握柄狠狠砸在他持枪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了他即将发出惊呼的嘴! 咔嚓!腕骨碎裂声和沉闷的呜咽同时响起。 吴笑笑膝盖猛顶对方腹部,在其因剧痛弯腰的瞬间,手臂绕过脖颈,发力一绞! 第二人的挣扎迅速微弱下去,最终瘫软。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超过几秒,两名敌人被无声解决。 吴笑笑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巨石后的阴影里,用枯草简单掩盖,捡起他们的手枪和弹匣,回到惊魂未定的雷骁和林盼盼身边。 “快走,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别的。”她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两片落叶。 靠着吴笑笑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狠辣果断的清除,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主要搜索圈,迂回绕到了哑口岭村附近一片长满竹林的高坡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的轮廓,尤其是村中央那栋比其他房屋更显高大、肃穆的祠堂。 雷骁喘着粗气,靠着一根粗竹坐下,龇牙咧嘴地活动着扭伤的左臂,林盼盼也几乎虚脱,靠着竹子滑坐在地,肋下的绷带又红了一片。 “接下来呢?” 雷骁看向吴笑笑:“就算到了这儿,怎么把那个……哑王爷引出来?总不能对着祠堂喊阎王老爷出来帮个忙吧?” 林盼盼忍着痛,回忆道:“我记得……当初在副本里,好像需要一本伪·生死簿,还有特定的石碑,甚至要用到人皮寿衣……” 吴笑笑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林盼盼的话:“林小师姑,那些……其实都不是必须的。” 林盼盼“嗯?”了一声,疑惑地看向她。 吴笑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苦笑一声:“那些对你们来说是副本的流程、剧情、道具……但对我来说,是我切切实实经历过、挣扎过、用血和命换来教训的……人生。当年所有的细节,前因后果,每一个转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子里。” 她遥望着山坡下那黑沉沉的祠堂,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还记得吗?哑王爷……它最初的根源,不是什么生死簿或石碑,是祠堂前面那片空地下面,埋着的那块幽冥敕令,它本身没有意识,但它能吸收、放大周围生灵最强烈的情绪。” “哑口岭村之前遭遇过军阀屠杀,村民对死亡的恐惧、对病痛衰老的无助,还有……内心深处对逃脱死亡、长驻世间的隐秘渴望……所有这些关于‘生’与‘死’的强烈执念,年复一年,被那块敕令所吸收、随后发酵。” 吴笑笑的语气冰冷而平淡,她更多,是说给没有经历过《寿衣》的雷骁听。 “在年复一年中,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扭曲的‘生死’情绪,终于在那敕令的影响下,孕育出了一个懵懂的、畸形的意识。它本能地模仿着村民们恐惧又向往的‘阴司主宰’的形象,汲取着香火,逐渐壮大,最终……成了你们后来遇到的哑王爷,一个试图窃取阴司权柄、掌控生死轮回的……邪祟。” 雷骁也皱紧了眉,微微点头,表示了解,林盼盼也露出回忆神色,显然,她也记起了当初的事。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举行什么复杂的仪式。” 吴笑笑收回目光,看向两人:“而是……制造足够强烈、足够特定的情绪,去引动这片土地里沉淀的、属于哑王爷的力量,让这股力量显化,为我们所用,去识别、压制、甚至消灭那些散发着类似气息的寄生物。” 她话音刚落,几人就看到,村子里有手电光晃动。 几个穿着便装但举止干练的男人,正拿着证件,在向被惊动出门查看的村民询问着什么,态度看似客气,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显然,寄生者们已经渗透进了村子,正在利用警察身份打探消息。 更远处的山林中,还有更多的手电光在移动,那是仍在搜索的大部队。 雷骁看着村里那些被盘问的、面露惶恐或好奇的普通村民,有些迟疑:“那个哑王爷的力量……引动起来,不会伤到这些村民吧?他们看起来……大多是无辜的。” 吴笑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弧度:“这个村子里的人,骨子里刻着趋利避害四个字。只要闻到一丝真正的危险,他们跑得会比山里的兔子还快。当年……他们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林盼盼轻轻拉了拉吴笑笑的袖子,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柔声道:“雷叔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笑笑,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对后世造成影响。你的存在本身,已经和哑口岭村的命运紧密相连,我们最好……尽量不要让这股借来的力量,对他们造成太大的、直接的伤害,避免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吴笑笑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钟。 她看了看林盼盼担忧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山下那些懵懂未知的村民,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垮下了一丝:“……听你的,林小师姑,你说怎么办?” 林盼盼见她听进去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她思索片刻,看向雷骁:“雷叔,我有一个分工的想法。” “你说。” “笑笑对哑王爷的力量本质和触发机制最熟悉,由她去祠堂附近,负责引动那股‘死亡’之力。” 林盼盼条理清晰地说:“雷叔把林中那些搜索的敌人,尽可能多地吸引到祠堂附近这片区域来,让他们进入哑王爷力量的影响范围。” “至于我……” 林盼盼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装神弄鬼、利用普通人恐惧心理的那套本事还在。我去负责把村子里的普通村民,尽可能引开,远离祠堂区域,避免他们被接下来的事误伤。” 雷骁看着林盼盼虚弱却坚定的样子,有些担心:“你怎么引?你现在这身体……” 林盼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自信:“雷叔放心,对付普通人,不一定需要多大力气。怎么制造恐慌、引导人群,我再熟悉不过了,这点小事,没问题。” 看着林盼盼眼中的光芒,雷骁咬了咬牙,用力一点头:“行!那就这么干!” 他看了一眼山下祠堂附近那几个还在盘问村民的寄生者,又望了望远处山林间晃动的手电光,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我先去!把鱼饵撒出去!” 说罢,他不顾左臂的疼痛,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竹林高坡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服,然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哑口岭村祠堂前的空地走去! 走了几十米,来到相对开阔的村口附近,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高高举起双手,用尽力气朝着祠堂方向和那几个寄生者所在的位置大喊: “喂!!!喂喂喂!!!看过来!!看这边!!!” 寂静的山区,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村里的宁静,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祠堂前空地上,那几个正在盘问村民的敌人猛地转头,手电光齐刷刷地射向雷骁!灯光下,雷骁高举双手的身影清晰可见。 村民们也吓了一跳,纷纷从门后、窗边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那几个敌人反应极快,立刻散开,呈半包围态势警惕地朝雷骁逼近,手中的枪已然举起,枪口隐约指向他。 “站住!别动!”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某种怪异腔调。 雷骁很配合地站在原地,高举的双手晃了晃,大声道:“等等!别开枪!我有话说!我是跟着夏峰夏队长一起来的!我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还有你们……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要见你们管事儿的!跟你们老大谈!” 这番话信息量颇大,那几个人动作明显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那人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雷骁,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破绽或同伙的迹象。 “双手举高!慢慢趴下!脸朝地!”那人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雷骁没有丝毫反抗,依言缓缓趴倒在地,脸贴着冰凉的泥土地面。 很快,两个便衣快步上前,一人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另一人熟练地搜身,卸掉了他腰间空空如也的枪套和匕首,然后掏出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将他双手反铐在背后。 整个过程,周围的村民都伸长脖子看着,低声议论,那几个便衣也没有驱赶,显然不在意被围观,或者认为这些村民无关紧要。 雷骁被粗暴地拽了起来。 为首那人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非人的冰冷在流转:“你的同伴呢?夏峰小组的其他人在哪里?还有……那两个女人?” 雷骁咧了咧嘴,脸上还沾着泥土,反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大槐村的消息,谁给你们的?”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雷骁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一黑,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我在问你话!”打他的便衣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暴躁,那不像正常人的情绪波动。 雷骁甩了甩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笑容在红肿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打死我也没用,我说了,我要见你们老大,把你们的人都叫过来,相信我,等你们的人都到了这里……所有疑问,自然会有答案。” 那便衣死死盯着雷骁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或虚张声势的痕迹,但雷骁眼神坦荡,反而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这人沉默了片刻,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看好雷骁,然后自己走到一旁稍远的屋檐阴影下。 雷骁竖起耳朵,隐约能听到他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 风中送来了零星的词语:“……目标之一已捕获……声称要见老大……要求我方全部人员集结哑口岭……可能有诈……但或许……” 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听对面的指示。 然后,那人回答道:“是,明白。保持包围,有序向哑口岭村祠堂区域集结,注意封锁外围,防止目标同伙逃脱……是!” 通话结束。 雷骁听着,尽管脸火辣辣地疼,双手被铐,心中却是一松,继而涌起一股豪赌般的快意。 他抬起头,望向祠堂后方那片幽深的竹林高坡,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两个隐蔽的身影。 他在心里默念: “盼盼,笑笑……接下来,可就看你们的了!” 第六十六章 引邪 第六十六章 引邪 手电光柱在哑口岭村祠堂前的空地上交错晃动,如同森严的探照灯。 被惊动的村民们被那些寄生者半是驱赶、半是劝说地聚拢到空地边缘的屋檐下和柴垛旁,不许靠近,但也没有强硬驱离太远。 村民们大多一脸茫然和忐忑,缩着脖子,低声交头接耳,不明白这些凶神恶煞的“官家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更多的身影从村子外围和林间小径陆续汇聚而来,脚步急促却整齐,沉默中透着肃杀,这些人穿着统一的便装,腰间鼓囊,眼神锐利而冰冷,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迅速融入包围圈,将祠堂前方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国字脸、眼神格外阴沉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之前那个盘问雷骁的寄生者立刻小跑过去。 接着,便是低声汇报:“队长,周围仔细搜过了,有打斗和拖拽痕迹,折了两个兄弟,尸体找到了,但……没发现另外两个目标的踪迹。” “折了?”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眼神骤然一厉,如同刮骨的寒冰刀锋,他扫了一眼汇报者,没再多问,目光直接转向被反铐着、由两名手下死死按住的雷骁。 他大步走过去,没等雷骁开口,也没任何预兆,抬脚就是一记凶狠的侧踢,结结实实踹在雷骁的腰肋上! “唔!” 雷骁闷哼一声,身体被踢得向侧面踉跄,要不是被两边的人架着,几乎要摔倒。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啐了一口血沫,喘息着说:“嗬……这位……就是带头的?之前夏峰夏队长跟我说,他是前曲市刑警队的头儿……你又是哪一位?看着……挺面生啊。” 队长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前曲市不止一个刑警队,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雷骁强忍着肋下的剧痛,努力站直身体,尽管狼狈,眼神却依旧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 “行,行,你是哪尊佛我也不在乎。我就是好奇……” 他眯起眼:“这穷乡僻壤的,消息根本传不出去,夏峰他们连个求援电话都没来得及打,你们是怎么跟闻到味儿似的,这么快、这么准地摸到这儿来的?还一来就这么大阵仗?” 队长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指向雷骁的大腿! 砰! 枪声在寂静的村中空地炸响,惊得远处的村民一片低呼骚动。 雷骁在对方拔枪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枪响同时,他拼命向侧面一扭身! 子弹擦着他的裤腿飞过,打在泥地上溅起一蓬尘土,火辣辣的灼痛传来,但好在没被击中。 “卧槽!你他妈疯了吧?!”雷骁又惊又怒:“好歹聊聊啊!上来就开枪?!” 队长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缓缓上移,对准了雷骁的眉心,声音冰冷得不似人声:“没什么好聊的,你们杀了我们的人,结局都一样,不如我先送你上路。”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雷骁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种纯粹的、执行任务般的冷酷,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驱动着的非人戾气。 “等等!”雷骁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枪口微微一顿。 雷骁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随时可能夺走他性命的枪管,语速飞快:“我的同伴……他们确实没走远!就在这个村子里!” 队长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枪口没有放下,反而更近了些:“主动引我们来这里?你们在这里布置了什么?炸弹?陷阱?” 雷骁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雷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古怪语气:“也不知道……你们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和钟镇野通话时,小钟提到过,木鼓寨那些村民在变异发狂之前,似乎对自己的异常状态一无所知,那位头人阿普老爹甚至还给钟镇野科普过虫卵的古老传说,但后来,他们却集体突变,疯狂攻击。 包括之前接触夏峰时,雷骁也不觉得对方是个纯粹的坏人,更像是一个尽职却手段强硬的刑警。 所以,雷骁推测,这些被寄生者,很可能在大部分时间里,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替换”或“侵蚀”了。 寄生物完美地模仿了宿主,甚至继承了部分记忆和思维模式,但它们的存在本身,或许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宿主的行为倾向——变得更冷漠、更暴戾、对某些特定目标产生本能的敌意和清除欲。 有趣的是,之前夏峰没有对雷骁动手,很可能是因为,原本副本外的陵光小队里,早已经没有了雷骁这个人,不管是钟镇野还是吴笑笑,都根本不晓得雷骁进了副本。 所以,它们的目标,一直都是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吴笑笑、慧明…… 这也就是说,它们的信息来源,并非什么“味道”或者“气息”,极有可能,也是依赖某些比较原始的手段。 另外,寄生物之间,可能存在某种难以察觉的意识联结或信息素传递,所以夏峰小队失联后,其他寄生体控制的单位会“本能”地、违反常规程序地迅速集结扑向这里,因为他们“感知”到了同伴的消亡和“威胁”的存在。 队长听着雷骁的话,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他厉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雷骁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真是……太可惜了,你不知道,你和你的这些同事们,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什么?!” 队长瞳孔猛地一缩,持枪的手似乎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仿佛这句话触动了某种潜藏在意识深处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就在这时! “队长!发现目标之一!” 祠堂侧面,一个负责警戒的寄生者突然低喝一声,指着祠堂正门方向:“那个女的!在祠堂前面!” 队长猛地转头! 只见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前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正是吴笑笑。 她早已脱去了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和狰狞的面具,换上了一身村里常见的粗布衣裤,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遮掩。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带着些山村姑娘怯生生的年轻女子,与之前那个杀伐果断、如同黑夜死神般的身影判若两人。 也正因为如此,她方才混在边缘围观的村民中,并未第一时间引起这些主要注意力都在搜索“持械危险分子”的寄生者们的警觉。 此刻,她独自站在祠堂门前那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微微低着头,嘴唇轻轻翕动,仿佛在对着祠堂低声诉说着什么,对周围迅速围拢上来的、如临大敌的寄生者们视若无睹。 “不许动!举起手来!转过身!” 队长厉声喝道,同时一挥手,周围至少七八个手下立刻举枪,从不同方向缓缓向吴笑笑逼近,枪口死死锁定她的后背和要害。 吴笑笑依旧没有反应。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那片石板地,那里,在后世《寿衣》副本中,正是挖出那块“幽冥敕令”的地方。 在这个时代,那蕴含着扭曲生死法则的邪物,必然还深深埋藏在这片土地之下,而它所催生出的“哑王爷”的雏形力量,也一定如同蛰伏的毒蛇,盘踞在此。 她无视了越来越近的威胁,嘴唇开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却仿佛直抵地底深处的声音,喃喃低语: “我恨你入骨……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冰冷恨意,那是对这个曾经给她和家人带来无尽痛苦与死亡的邪祟最直接的控诉。 “但这一次……我要与你做个交易。”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板和泥土,直视着那不可见的、沉睡的恶意。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也一定能听见。” 周围的便衣已经逼近到只剩五六步距离,气氛紧绷到极点,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 吴笑笑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应该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那味道……是你无比钟爱、渴望吞噬的东西,对吗?”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脚下土地深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粘稠的悸动。 她继续说道,语速加快: “我帮你把他们带来了……他们全都在这里。” “贪婪,暴戾,冰冷……充满着与你同源的、对生命终结的扭曲眷恋……” “他们全都可以送给你。” “你要做的……” 话音未落,两名动作最快的便衣已经扑到了她身后,一人狠狠抓住她的肩膀,另一人用枪托猛地砸向她的腿弯! 砰! 吴笑笑闷哼一声,被迫单膝跪地,脸颊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火辣辣的疼。 但她非但没有挣扎,反而用尽力气,将脸颊更紧地贴向地面,仿佛要将声音直接传入大地深处! 她的声音透过石板的缝隙,带着压抑的嘶哑和决绝: “带走他们!!!!” “你感受到了吗?!就是这种味道!这股力量!!” 几乎在她嘶喊出声的同一刹那…… 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刺骨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穿过祠堂洞开的大门,掠过空旷的石板地! 风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香灰、朽木、还有……更深沉的、属于坟墓的土腥气。 祠堂内,神案之上,几盏早已熄灭、蒙尘多年的老旧油灯和蜡烛,那焦黑的灯芯和烛芯,竟在这股阴风的吹拂下,幽幽地、自行燃起了一点豆大的、惨绿色的火苗! 绿光摇曳,将祠堂内部的阴影拉得扭曲诡异,映在门外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上。 紧接着,一个冰冷、生涩、僵硬,仿佛千万年未曾开口、正在艰难地重新学习如何组织语言的声音,直接、粗暴地、如同冰锥般刺入了吴笑笑的脑海深处: “……好,我,需要一具,尸体。” 第六十七章 邪祟相食 第六十七章 邪祟相食 脑海深处的声音余音未散,吴笑笑被按在地上的脸上,便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真是讽刺啊……有朝一日,竟要主动向这曾带给她无尽痛苦、害死家人的邪祟借力,与虎谋皮。 但下一秒,所有自嘲与杂念瞬间被压入心底,只剩下纯粹的、冰寒的行动意志。 按着她肩膀和手臂的两名寄生者只觉得身下猎物猛地一僵,随即,一股令人牙酸的、清晰的“咔嚓”声从她右肩关节处传来! 脱臼! 她竟用蛮力强行扭脱了自己的右肩关节,以此换取那一刹那的、超出常理的微小活动空间!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那脱臼的右臂如同软鞭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甩出,手肘狠狠撞在左侧按住她那人肋下的软肉! “呃!”那人吃痛,力道一松。 几乎同时,吴笑笑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泥鳅般猛地一缩、一弹! 她借助脱臼右臂制造的间隙和腰腹爆发的力量,竟从两人的压制下硬生生挣出了半个身子,随后左臂如电探出,五指并拢如刀,狠狠戳向右侧那因她脱臼而微怔的敌人咽喉! 这一戳快、准、狠!指关节深深陷入对方喉结下方的气管软骨! “嗬!” 那人双眼暴凸,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窒息和剧痛让他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松开了吴笑笑。 左侧那人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下意识举枪想要对准近在咫尺的吴笑笑! 但吴笑笑根本不给机会,她借着戳喉的反作用力,身体顺势前扑,整个人撞入对方怀中,左手变戳为抓,死死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猛抬! 同时,她那脱臼后软垂的右臂,如同毒蛇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对方脖颈,小臂肌肉贲张,死死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其他寄生者这才反应过来,数支枪口齐齐调转,指向与同伴纠缠在一起的吴笑笑,却因角度问题一时不敢轻易开枪! “放开他!不然开枪了!”有人厉声威胁。 吴笑笑眼睛冰冷如霜,对威胁充耳不闻,她勒住敌人脖颈的手臂猛然发力,全身力量灌注,甚至能听到对方颈椎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 被她勒住的人疯狂挣扎,脸涨成猪肝色,另一只手徒劳地抓挠着吴笑笑的手臂。 吴笑笑的眼神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具被她戳碎喉咙、刚刚瘫软倒地的尸体。 只见那尸体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离开尸体后并不消散,而是如同蠕虫般朝着最近的吴笑笑脚下蜿蜒爬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执着。 然而,就在这些黑色液体即将触碰到吴笑笑鞋尖的刹那…… 呼!! 那股盘旋在祠堂周围的阴冷寒风,骤然加剧,如同无形的触手,猛地卷向那些黑色液体! 滋滋滋…… 一阵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些充满死亡与寄生气息的黑色液体,在接触到阴风的瞬间,竟然剧烈地波动、沸腾起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蒸发、消散! 它们并未完全消失于无形,而是化作一缕缕更加稀薄、却精纯无比的灰黑色气息,被那阴风贪婪地、一丝不漏地吸纳入祠堂方向的黑暗中! 紧接着,地上那具刚刚停止抽搐、七窍还在缓缓流出黑血的尸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它以一种极其僵硬、违背人体结构的姿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脸上还残留着死亡时的痛苦表情,但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瞳深处,却幽幽燃起两点惨绿色的、毫无生气的火光。 它咧开嘴,对近在咫尺、刚刚松开勒毙敌人、正剧烈喘息并快速将自己脱臼右臂“咔嚓”一声复位的吴笑笑,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却又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狞笑。 随后,它不再看吴笑笑,而是极其生涩地、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转动脖颈和身体,将那张扭曲的脸,对准了周围那些仍举着枪、惊疑不定的寄生者们。 其他寄生者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惊呆了。 尸体复活?不,这绝不是复活!那眼神,那气息…… 没等他们做出更多反应,那具被某种存在“夺舍”的尸体,动了! 它的动作初时依旧僵硬,但快得惊人!目标明确,离它最近的一个寄生者! 那寄生者甚至来不及调转枪口,尸体已经扑到面前,一双冰冷僵硬的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他的肩膀,那张散发着腐臭和阴气的嘴猛地张开,露出一口不知何时变得尖锐发黑的牙齿,狠狠咬向他的脖颈!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颈动脉被撕裂,鲜血狂喷! 但更恐怖的是,尸体咬住伤口后并未松口,反而如同吮吸般,喉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肉眼可见的,一股股暗红色的、夹杂着丝丝黑气的液体,从被害者的伤口处被强行吸出,流入尸体的口中! 而随着这诡异的“进食”,尸体身上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增强!它脖子上被吴笑笑戳出的伤口,皮肉开始诡异地蠕动、收拢! 砰!砰!砰! 终于有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朝着这具恐怖尸体疯狂开火! 子弹打在尸体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溅起一朵朵血花和碎肉,甚至打断了几根肋骨。 但尸体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它松开嘴里已经迅速干瘪下去的受害者,缓缓转过头,用那两点绿油油的鬼火般的眼睛,看向开枪者。 它破损的胸膛处,被打烂的肌肉和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愈合,虽然缓慢,却真实发生着,而愈合所需的“养分”,似乎正来自于它刚刚“吸食”的东西。 “怪……怪物!开枪!打头!打碎它!”队长声嘶力竭地怒吼,同时自己也举枪连连射击。 更多的子弹倾泻向尸体。 很快,它的头颅便被打得千疮百孔,但它依旧站立着,甚至开始尝试适应这具新的、破损的躯壳,动作从僵硬逐渐变得……流畅了一丝。 它似乎并不完全依赖这具身体的原有机能,驱动它的,是祠堂深处那阴冷邪异的力量,以及它刚刚汲取到的、源自那些黑色寄生体的“死亡精华”。 枪声和嘶吼在祠堂前空地上响成一片。 那些寄生者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纪律部队的样子,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骇、暴戾和一种逐渐失控的疯狂。 他们的眼睛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血丝,动作变得更加粗暴凶猛,攻击那具尸体时,甚至开始出现不顾误伤同伴、以伤换伤的打法。 吴笑笑早已趁乱退到了战圈边缘,背靠着一堵土墙,快速活动着刚刚接好的右臂,虽然疼痛依旧,但已恢复基本功能。 她目光冷冽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邪祟夺尸,寄生体狂化,双方如同养蛊般互相厮杀、吞噬。 雷骁也趁着混乱,退到了稍远处,避开流弹。 他看着那具在弹雨中蹒跚前行、不断“进食”修复、气息越来越强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行为明显开始异常、嘶吼声越来越非人的寄生者,忍不住“啧”了一声,低骂道:“真他娘的是个邪门到家的玩意儿……狗咬狗,一嘴毛。” 就在这时,异变再次加剧! 随着那尸体又扑倒一人,疯狂吸食,它身上的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 而被它杀死或重伤的寄生者们,尸体或残躯内,也开始渗出或多或少的黑色液体,这些液体有的被阴风直接卷走、炼化吸收,有的则被那尸体顺手捞起,塞进自己破烂的嘴里。每吞噬一份,它身上的死气就浓重一分,动作也更灵活一分,甚至开始发出意义不明的、沙哑的低吼。 而剩下的寄生者,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理智似乎彻底被某种狂暴的本能淹没。 他们不再仅仅攻击那具尸体,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任何活动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同伴”! 牙齿、指甲、枪托、匕首……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撕咬、抓挠、捅刺……场面彻底失控,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混战和自相残杀!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更加阴冷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祠堂前的石板地几乎被鲜血和破碎的肢体铺满。 另一边,祠堂边缘的屋檐下和柴垛旁。 被驱赶到此的哑口岭村民们早已看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有些妇女和孩子已经吓得哭不出声,只能瑟瑟发抖,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所有认知……官家人互相残杀?尸体复活吃人?绿油油的鬼火?这简直是阎王爷收魂的场面! “鬼……有鬼啊!” “土地爷发怒了!一定是发怒了!” 就在恐慌即将彻底引爆的刹那,人群中,一个清脆却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女声朗声响起: “大家不要慌!是哑王爷显灵了!快退走,千万不要打扰祂老人家收服这些妖邪!” 村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相貌清秀、气质却与村妇迥异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中间,正是林盼盼。 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而镇定,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哑王爷?啥是哑王爷?”有老人茫然。 也有人猛地想起什么,颤声道:“哑王爷……是不是、是不是当年传说里,军阀来咱们村杀人放火,显灵灭了那些丘八的土地爷?我爷说过……” “对!就是祂!” 林盼盼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你们看!这些人,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他们来咱们村子就没安好心!是哑王爷感应到了邪祟入侵,这才显灵除害!” “可、可你是谁啊?咋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村的吧?”有警惕的村民质疑。 林盼盼正要开口解释…… 呼!!! 祠堂方向的阴风骤然加强,范围扩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朝着村民聚集的边缘区域漫卷而来! 被这阴风扫到的村民,顿时齐齐打了个寒颤,那寒意直透骨髓,仿佛连血液都要冻僵,紧接着,手脚开始发麻、僵硬,脑子也变得昏昏沉沉,思考仿佛都慢了下来。 “嘶,好冷!” “我手没知觉了!” “脑子……转不动了……” 恐慌再次升级!这次是切身感受到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林盼盼立刻抓住机会,用尽力气大喊:“快走!离开这里!哑王爷神力无边,诛杀邪祟时难免波及!退到村子外面去!快!!” 根本不需要她再多说,村民们求生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哭爹喊娘,连滚爬爬地朝着村口方向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盼盼也混在人群中,一边随着人流后退,一边不时回头望一眼祠堂方向那血肉横飞的战场,眼中忧色一闪而过,但脚下毫不停留。 祠堂前,战局已近尾声。 那具被“哑王爷”力量驱动的尸体,此刻已几乎看不出人形。 它身上布满了弹孔、刀伤和撕咬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但它依然站立着,而且气息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顶点,它脚下,倒着二十多具残缺不全的躯体,大部分都已不再渗出黑色液体,似乎已被榨干。 剩下的几个完全狂化的寄生者,也已是强弩之末,伤痕累累,眼神涣散,只是凭着本能还在嘶吼扑击。 尸体,或者说,操控它的存在,似乎对剩下的这几个“残渣”失去了兴趣,它摇摇晃晃地站在尸堆血泊中,那颗破碎头颅上的两点绿火幽幽闪烁。 忽然,它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僵硬地偏了偏那颗几乎要掉下来的脑袋,朝向祠堂深处,也朝向方才林盼盼喊话的方向。 一个沙哑、破碎、仿佛摩擦朽木般的声音,从它破裂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种新生的、充满恶意的“好奇”: “哑……王……爷?” “这个……名字……” 它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尝试着笑。 “……倒……也……不错。” 第六十八章 归复 第六十八章 归复 风停了。 祠堂前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硝烟、焦臭和那股深植于地底的阴寒。 最后一名完全狂化的寄生者被那具破烂尸体拧断了脖子,吸干了最后一丝黑色残渣,像块破布般甩在地上,再无声息。 空地中央,那具被哑王爷力量驱动的尸体,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它身上的死气如同退潮般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逸散,身上勉强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露出底下焦黑蠕动的烂肉,它摇晃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歪斜的脑袋耷拉着,只有眼窝中两点绿火还在微弱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雷骁和吴笑笑对视一眼,各自从藏身处走出,小心翼翼地靠近。 就在他们距离尸体还有七八步时,那颗几乎要掉下来的头颅,忽然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抬了起来。 吴笑笑立刻抬手,示意雷骁止步。 她自己则缓缓上前,脚步无声,目光死死锁定那两点摇曳的绿火,经过一具倒毙的寄生者尸体旁时,她弯腰,从那具尸体松开的指间,拔出了一把沾满黑血的军用匕首,反握在手中,刀锋寒光内敛。 尸体抬起空洞的眼窝,准确地对准了吴笑笑,它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沙哑、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粘稠的回响: “这……力量……我很喜欢……” “但……需要……消化……很久……很久……” 吴笑笑停在三步之外,匕首横在身前,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那现在,你可以滚回去了。” 哑王爷的意识似乎并未在意她的驱逐,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声音变得有些絮叨、混乱,仿佛在整理新得到的知识和感受: “这样……不行……” “需要……更多……方法……” “需要……仪式……需要……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对……” 它顿了顿,绿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兴奋: “……还需要……生的希望……” “怀胎的女人……对……我能感觉到……那旺盛的、连接着死亡的……生机……”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吴笑笑的脑海深处!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冰冷的声音、绝望的哭喊、还有那股缠绕了她一生、深入骨髓的、混合着血腥与恶意的阴冷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哑王爷……仪式……怀胎的女人……生机与死亡的献祭……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当年哑口岭村那些事物的恐怖源头,最初竟可能是……来自今日这番交易的“启迪”? 是这邪祟今日品尝到了被寄生者身上扭曲的死亡精华后,结合它自身对生死法则的扭曲理解,自发领悟出的、更高效的掠夺方式? 而自己……竟是这“启迪”的间接促成者之一? 吴笑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右眼的眼角,一滴滚烫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水,悄然滑落,划过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留下一条清晰的湿痕。 雷骁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 他虽然不清楚《寿衣》副本里吴笑笑经历的所有具体细节,但从之前零星的交谈和林盼盼偶尔流露的痛惜眼神中,也能大致猜出那必然是一段充满痛苦与失去的惨烈往事。 此刻看到吴笑笑的反应,再联想到“哑王爷”那番关于“仪式”和“怀胎女人”的呓语,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在他心中浮现,或许,今日他们为求自保而借用的这股邪力,正是日后催生更大悲剧的一颗种子。 命运仿佛一个充满恶意的闭环,而吴笑笑,正站在这个闭环最疼痛的节点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笑笑,别想那么多,先……结束这里的事吧。” 那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吴笑笑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与自我拷问。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仿佛带着冰碴,刺得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心神强行稳定下来。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说罢,她不再犹豫,大步上前! 此时,那哑王爷附体的尸体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 “没事……我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我一定能够……真正……” 嗤! 寒光一闪! 吴笑笑手中的军用匕首划出一道冰冷决绝的弧线,精准地切入那已经破烂不堪的脖颈,狠狠一拉! 咕噜。 那颗早已面目全非、眼窝绿火将熄的头颅,应声滚落在地,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吴笑笑看也不看,抬脚,狠狠踩了上去! 噗叽!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最后两点绿火,如同被掐灭的烛芯,倏然消失。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失去了头颅的残破躯体,竟然还在原地微微地、无规律地蠕动着,仿佛某种执念未散。 吴笑笑面无表情,转身走向旁边一间被战斗波及、半塌的农舍。 很快,她拎着一个破旧的陶罐走了出来,里面盛着半罐浑浊的、不知是灯油还是菜油的液体,她将油泼洒在那具无头尸体上,然后看向雷骁。 雷骁会意,从怀里摸出火柴盒,划燃一根,抛了过去。 嗤啦! 火焰瞬间升腾,贪婪地舔舐着浸油的尸体,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一股更加难闻的焦臭。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吴笑笑冰冷的脸庞,也映照着雷骁复杂的眼神,两人静静地看着那邪祟最后的载体在火焰中蜷缩、碳化,最终化为一堆不再动弹的焦黑灰烬。 就在火焰即将燃尽、最后一缕黑烟袅袅升起的刹那…… 嗡! 一片猩红刺目、边缘仿佛还在不断燃烧扭曲、如同用淋漓鲜血书写的文字,毫无征兆地、霸道地直接跳进了雷骁的视野正中央!紧接着,吴笑笑的身体也微微一震,显然她也看到了。 【陵光小队成员雷骁、吴笑笑、林盼盼已完成初次汇合】 【汇合奖励发放:请从以下选项中选择其一】 【a.随机副本线索一条】 【b.随机道具奖励一个】 【选择不可逆,请谨慎抉择】 系统提示! 雷骁和吴笑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刚刚还笼罩在心头的沉重、自责、血腥与硝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提示冲淡了大半! “雷叔!笑笑!” 不远处传来林盼盼急促的呼喊,她安置好村民后,正快步跑回来,脸上同样带着狂喜。 三人迅速聚拢。 “之前小钟提过。” 雷骁率先开口,语速加快:“他和小汪是在他恢复了部分力量后,才算正式汇合,触发了系统机制。所以我们刚才……” 话没说完,吴笑笑已经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丝丝缕缕稀薄却凝实、带着凛冽杀伐气息的血色雾气,如同苏醒的凶兽呼吸,自然而然地在她掌心上方缭绕、升腾! 林盼盼见状,眼中笑意更深。 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脖颈,下一秒,衣领微微耸动,通体漆黑、背上生着小翼的小蛇,慢悠悠地探出了脑袋。 它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吐了吐鲜红的信子,然后用冰凉光滑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林盼盼的下巴。 雷骁看着两人展现的能力,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死寂的祠堂前显得格外畅快。 “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凌空对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尸体灰烬,手指快速划动,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手指划过,空气中竟真的隐隐有淡金色的、仿佛由光尘组成的简易道纹一闪而逝,随即轻飘飘地落在灰烬上。 嗤…… 最后几点火星彻底熄灭,连青烟都不再冒出。 力量! 虽然可能只是初步恢复,远未达到巅峰,但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被封印了能力的普通人!意味着那些被带入副本、却一直无法动用的道具,很可能重新拥有了使用的可能!自保能力和行动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振奋。 “好了,先别高兴太早。” 雷骁收敛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他指了指视野中依旧悬浮的猩红文字:“选哪个?道具,还是线索?” 吴笑笑毫不犹豫:“线索,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信息。” 林盼盼也点头:“对,道具或许能增强即时战力,但弄清楚这个副本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要面对什么、以及如何破解,才是关键。” “英雄所见略同!”雷骁一拍大腿:“那就选线索!” 心念一动,选择了a。 猩红文字如水波般荡漾、重组,新的信息浮现: 【线索已发放】 【幽都岁轮将在青色火焰中复生】 短短一行字,却让三人再次面面相觑,脸上刚刚浮起的喜色变成了疑惑。 他们来到副本的时候,都被系统提示过幽都岁轮是关键线索,但到目前为止,他们都还不太清楚这是什么。 “幽都岁轮……” 雷骁喃喃重复:“小钟在电话里提过,说是在木鼓寨虫卵幻象里看到的一些东西,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但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 “将在青色火焰中复生?” 林盼盼蹙眉思索:“青色火焰……是指某种特定的火焰?还是象征意义?” 短暂的困惑之后,林盼盼率先展颜一笑:“别担心,等我们带着这条线索找到钟哥和汪姐姐,以他们的分析能力,结合他们在木鼓寨的经历,一定能把这条线索的意义弄清楚。” 吴笑笑也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没错!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动着明亮的光彩:“我们的力量恢复了!这意味着,我们带进副本的道具,很可能也能用了!” 她语气都轻快了起来:“走!跟我走!进副本前,师父把他的道具全都让我带着了!之前因为力量被封印,那些东西跟废铁没两样,我都藏在大槐村我临时落脚的地方了!现在,咱们去鸟枪换炮!” 雷骁和林盼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有了趁手的、真正具备超自然能力的道具,接下来的旅程和可能遇到的危险,应对起来无疑会从容许多。 “那还等什么?走!”雷骁豪气地一挥手。 吴笑笑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雀跃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快步伐,领着雷骁和林盼盼,迅速离开了这片血腥狼藉、邪气未散的祠堂空地,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大槐村方向的蜿蜒山路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气。 许久,哑口岭村的村民们,才敢三三两两、畏畏缩缩地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慢慢聚拢回祠堂附近。 他们看着眼前这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战场……破碎的尸体、烧焦的痕迹、满地的弹壳和血污…… 最初的惊惧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庆幸、以及某种在极端恐惧下催生出的扭曲敬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土地爷……不,哑王爷……显灵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跪下,朝着祠堂方向叩拜。 “是哑王爷……杀了那些怪物……救了咱们村子……”有人跟着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和狂热。 “哑王爷……哑王爷……” 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低语,很快,这称呼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祠堂前这片尚且温热、浸满鲜血的石板地上,朝着那幽深黑暗的祠堂大门,开始生涩地、继而越来越熟练地、充满敬畏地叩拜、祈祷、敬称…… 哑王爷。 这个名字,连同今夜这恐怖而“神圣”的景象,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这个村庄的集体记忆之中。 而那股阴冷意志,则在无声无息中,吸收着这新生的、混杂着恐惧与信仰的养分,缓缓滋长。 第六十九章 问询 第六十九章 问询 木鼓寨。 寨子里的空气依旧沉重,混杂着未曾散尽的草药味、淡淡的血腥,以及新近弥漫开来的、属于军队的肃杀与柴油气息。 全寨覆灭的惨剧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事件发生后,陈先锋的报告火速递出,上面的反馈冰冷而直接:原地待命,不得离开,等待专项调查组抵达。未经许可,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系。 命令下达不过几个钟头,滇南军区的车辆便碾着崎岖山路开进了寨子。 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接管了各处要道,拉起警戒线,将这片刚刚经历诡异灾祸的土地彻底封锁。 他们没有对汪好、钟镇野等人进行正式审讯,毕竟他们挂着“特别调查组”的名头,身份特殊,直接羁押审问不合程序,但行动限制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寨内划定的几处竹楼和核心现场区域,与外界的通讯被严格切断。 某种意义上,他们被“保护性”地软禁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气氛压抑而沉闷。 众人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继续他们未完成的研究,或者说,在监视下,给这场灾难寻找一个能部分摆在台面上的解释。 刘省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临时充当实验室的竹屋里,对着那包钟镇野带回的虫卵碎末,用尽手头简陋的设备反复观察、测试、记录,酒精灯、显微镜、各种试剂瓶摆了一桌,他眉头紧锁,不时摇头叹息。 彭书瑶则埋头于她那些地图和地质资料,试图从已知的三枚虫卵位置推演出剩余两枚可能藏匿的区域,范围已经缩小到两个极端环境:茫茫沙漠,或是巍峨雪山,她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神情专注,偶尔与刘省低声讨论几句。 汪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将那个从白河市带回的、没有头颅的诡异青铜人像再次取出,放在桌上,静静端详。 她的目光深邃,手指偶尔拂过冰凉的青铜纹路,仿佛想从中抠出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秘密,那副【九星璇玑扣】被她贴身戴着,但再未动用。 钟镇野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哨兵,大部分时间都和刘省待在一起。 没别的,他就是想看看,那些曾在白河市引发蜈蚣狂潮的虫子是否会再度出现。 这天下午,竹屋里光线昏黄,刘省又一次放下手中的透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叹了口气,瘫坐在旁边的竹椅上。 “没结果……啥结果也没有。” 他声音疲惫,带着浓浓的挫败感:“成分、质地、反应……所有常规检测,都显示它就是个普通的、石化或钙化严重的虫卵,年代久远而已,没有异常辐射,没有已知毒素,没有活性生物迹象……这里的设备太简陋了,更精密的分析根本做不了。” 钟镇野的目光从那包粉末上移开,随口问道:“不能……试试查查它的dna?或者基因序列什么的?看看它到底是什么生物的卵?” “dna?基因序列?” 刘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向钟镇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苦笑的复杂表情:“小钟啊,没想到你还懂这些……不过你提到的这两个词,现在对我们来说,和听天书差不多。” 他坐直了身体,推了推眼镜:“你说的dna,也就是脱氧核糖核酸,作为遗传物质的可能性,去年赫尔希·蔡斯的实验才提供了比较有力的证据。而它的具体结构,双螺旋模型,是今年四月,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刚刚在《自然》杂志上提出的一个理论构想,那还只是一个模型,一个假说!” “至于基因序列……我们现在连基因具体是如何承载遗传信息、如何编码都还是一团迷雾。序列这个概念,在遗传学界都还非常初步和模糊。” 刘省顿了顿,继续说道:“别说是我们国内了,就是在美国、在英国,最顶尖的实验室,现在也根本做不到你说的那种查dna序列。那需要的技术、设备、理论积累,是无法想象的,你提的这个思路……很超前,但实现不了。” 钟镇野默然。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线的错位,在现实世界,dna测序已是寻常技术,但在这里,在1953年,这确实是科幻般的想法,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竹门被推开,陈先锋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严肃。 “上面派的人到了。”他压低声音:“车队刚进寨子,咱们……出去迎一下吧。” 这么快?钟镇野心中微惊。 从事件发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天,以这个年代西南边陲的交通条件,上面的人能如此迅速地赶到,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大人物,被提到了一个极其严重、必须立刻处理的高度。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起身,汪好和彭书瑶也从各自屋里走出,几个年轻助手跟在后面,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来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原本负责警戒的士兵已经列队站好,引擎轰鸣声中,三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和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驶入,卷起尘土。 车门打开,陆续下来十几个人。 有军人,也有穿着便装、气质精干的人员。 而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第一个从吉普车副驾驶位下来的人时,汪好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七十岁上下的老人。 他身形有些佝偻,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他脸上此刻还挂着一丝仿佛习惯性的、笑眯眯的表情,但那双眼眸扫过四周时,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锐利、冷静,仿佛能瞬间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核心。 老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落在了汪好身上。 “小汪啊。” “这次你闹的事,可不小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老年人的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那笑眯眯的表情没变,语气却让人听不出半点暖意。 汪好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应道:“袁老师。” 钟镇野在一旁看得心中凛然。 汪好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五十多岁、在考古和历史领域享有盛誉、能主持重大调查项目的顶级专家,地位非同一般。 可这位老人一开口就是“小汪”,语气里带着长辈训斥晚辈般的直接和不容置疑,这老人的身份和资历,恐怕高得吓人。 钟镇野通过默言砂,在脑海中轻声询问:“汪姐,这位是……?” 汪好的意念迅速传回,简洁而凝重:“袁老,负责情报工作的元老,其他的……别多问。” 情报口的元老! 钟镇野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样的老人亲自出马,说明上面已经把木鼓寨事件定性为可能涉及更复杂层面的重大特殊事件。 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睑,不再多看。 那位被汪好称为“袁老师”的老人,在警卫的陪同下,缓步走到空地中央。 尽管尸体已被妥善收敛转移,但激烈的战斗和诡异的死亡还是在这个寨子中,留下了无法完全抹去的印记。 老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寨子的吊脚楼、远处的古榕树、地上依稀可辨的某些痕迹……他的目光在几处残留着拖拽痕、血迹或异常植被枯萎的地方微微停顿,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观察和计算。 “小汪,你先跟我来一趟。” 袁老收回目光,转向汪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其他人,按程序,先了解情况。” 说罢,他在一名年轻警卫的虚扶下,朝着旁边一间事先清理出来、相对完好的竹屋走去,汪好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跟上。 钟镇野下意识也想跟过去,毕竟很多核心秘密只有他和汪好清楚,但他脚步刚动,一名穿着军装、肩章显示级别不低的中年军官,已经不动声色地拦在了他面前。 这军官大约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他先是对钟镇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而公式化: “钟正同志,福临日报记者,同时也是虫卵考古案件特别调查组成员,对吗?” 钟镇野定了定神,点头:“是我。” “你好,我是木鼓寨特大特殊事件联合调查组的负责人之一,你可以称呼我李组长。” 军官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接下来,会由我负责向你询问一些情况,请你如实陈述,配合调查。” 与此同时,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以及那几个年轻助手,也分别被其他军官或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定地“请”到了不同的竹屋或空地处,显然是要分开问话,防止串供。 钟镇野看了一眼汪好消失在竹屋门后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李组长,点了点头:“好的,李组长,我一定配合。” 他一边跟着李组长走向另一间僻静的竹屋,一边在脑海中紧急与汪好沟通。 钟镇野:“汪姐,怎么应对?咱们那套特殊部门的说辞,在这些人面前恐怕不管用。” 汪好的意念很快传回:“咱们编的小谎话,在袁老面前连三岁小孩的把戏都不如,我们只要守住最核心的底线……关于副本、玩家、系统这些的信息,绝对不能说,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快速权衡。 “剩下的,全盘招供。”她说道。 钟镇野:“全盘?!包括我是未来人这种事?!” 汪好:“对,就说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许多未来的记忆和知识,还莫名其妙拥有了特殊的力量……感觉像是……嗯,像是某种无法解释的时空错乱或者前世觉醒。” “虽然听着离奇,但结合你展现出的能力和对虫卵位置的预知,反而可能是最能让他们部分接受的解释。总比我们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国家部门要好。” 钟镇野:“他们会追问细节的!一旦刨根问底,很多东西,根本就瞒不住的。” 汪好:“细节就用记忆模糊、混乱、只保留关键信息和感觉来搪塞,对于虫卵、对于那个怪物、对于村民的变异,把你看到的、经历的真实情况说出来,关于我们之前说的特殊组织,你就直接承认是为了方便调查编造的,这个责任不大。重点是,让他们相信虫卵和那个怪物的真实存在与极度危险性。” 钟镇野:“……好吧。汪姐,你自己小心,那位袁老……” 汪好:“嗯,我知道,见机行事。” 简短的意念交流结束,钟镇野已被李组长带到了一间相对干净、只有一张竹桌和几把竹椅的屋子里。 门被关上,只留下他们两人,窗外有持枪士兵的身影隐约伫立。 李组长在桌子对面坐下,打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拧开钢笔,抬头看向钟镇野,眼神平静无波: “那么,钟正同志,我们现在开始。请你从整个事件的初始,也就是福临市发现的那座古墓开始,详细陈述你所知道的一切,包括你个人的经历、感受和变化。”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补充道: “根据我们初步走访福临市相关社会关系人士得到的信息,你在大约一个月前,也就是古墓发现后不久,性格、行为模式以及……身体能力,都出现了比较明显的变化,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来了,最直接的问题。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李组长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李组长,接下来的话,可能听起来会非常……离奇,甚至难以置信,但我保证,以下陈述,皆是我亲身经历和真实感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措辞,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可能,不是一个纯粹的现在的人。” “大约一个月前,在接触福临市古墓的前一晚,我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或者说,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脑子里,多出了许多……不属于‘钟正’这个身份的记忆和认知。那些记忆片段模糊、跳跃,但指向一个明确的感受,我仿佛来自一个更远的未’。同时……”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 “……我的身体里,也莫名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力量。” 李组长手中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钟镇野,示意他继续。 钟镇野吐了口气,缓缓地、慢慢地,开始了讲述。 第七十章 眼见为实 第七十章 眼见为实 不知过了多久,竹门“吱呀”一声推开。 钟镇野从压抑的问询室里走出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因半真半假编织故事而产生的滞涩感全部呼出。 额角隐隐作痛,精神上的疲惫远超肉体鏖战。 他抬眼望去,刘省、陈先锋、彭书瑶,还有那几个年轻助手,都已经结束了问询,聚在不远处另一间竹屋的屋檐下低声交谈着。 见到钟镇野出来,几人停止了谈话,朝他这边望来,没有立刻围过来,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后,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寨子另一头、汪好陪同那位袁老进入后就再无声息的那间屋子。 那里,门依然紧闭着。 钟镇野也没急着过去打听,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这场问询,看似只是回答问题,实则步步惊心,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斟酌,既要抛出足够震撼、能解释虫卵与怪物存在的“真相”,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副本”、“玩家”这些绝对禁忌的雷区,还要让叙述听起来逻辑自洽。 这比跟那怪物正面厮杀一场还要耗神。 他在旁边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上坐下,刚缓了没几口气,身后竹门再次打开。 那位负责问询他的李组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的脸色比钟镇野还要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走到钟镇野身边,将笔记本夹在腋下,摘下军帽,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的东西……我都已经详细记录下来了。” 李组长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没有看钟镇野,而是投向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至于接下来会怎么样……就要看首长的判断和上面的决定了。” 钟镇野站起身,客气道:“我明白。辛苦您了,李组长。” 李组长沉默了几秒钟,他转过头,用带着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眼神,认真地看着钟镇野,随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的叹息。 “虽然从理性上……从我所接受的一切教育和常识判断,”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很难……很难完全相信你所说的那些关于‘未来记忆’、‘特殊力量’、还有那些虫卵和怪物的描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情感上,或者说,直觉上……我却觉得,你说的似乎……不全是假的,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身份、他的纪律、他几十年来构建的世界观,都不允许他将那个可怕的假设完整地说出口,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钟镇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未知的敬畏。 然后,他重新戴正军帽,对着钟镇野,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再会,钟正同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夹着那本记录了离奇故事的笔记本,脚步略显急促地朝着汪好和袁老所在的那间屋子快步走去。 钟镇野目送他离开,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种下,至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已非他所能控制。 他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正感觉精力恢复了些许,就见远处那扇紧闭的竹门,终于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汪好亲自搀扶着那位袁老,慢慢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尤其是汪好,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他们身后,跟着几名神色异常复杂、既有震惊又有深深困惑的军官,其中就包括刚刚离开的李组长。 钟镇野立刻起身,刘省、陈先锋等人也迅速聚拢过来。 袁老依旧是那副微微驼背、脸上挂着习惯性笑眯眯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屋里什么也没发生。他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众人,呵呵一笑,声音比之前似乎松快了一些: “今天啊,老头子我也是开了眼界,长见识了呀。听了个……很精彩,很精彩的故事。”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刘省身上:“这一位,应该就是刘专家?” 刘省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首长好,我是刘省。” “嗯,”袁老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笑模样,“那些虫卵的粉末,还在吧?” “还在,就放在临时实验室里。”刘省回答。 “好,好。” 袁老连说两个好字,目光转向钟镇野和汪好,又看了看周围的军官:“那咱们,就去看看,看看会不会……真的有虫子来。” 钟镇野看向汪好,眼神询问。 汪好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通过默言砂传来简短的意念:“袁老基本相信了我们关于虫卵、怪物危险性的核心描述,但他这样的人,只相信眼见为实。有些事,必须让他亲眼看到,才能最终定调,也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钟镇野心领神会,开口道:“虫卵粉末在这边,请跟我来。” 一行人很快移步到刘省之前做研究的竹屋。 士兵们迅速清理出一片区域,搬来几张竹椅,袁老在正中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汪好陪坐在侧,钟镇野、刘省、陈先锋、彭书瑶等人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或站立,几名高级军官侍立在袁老身后,神情严肃。 接着,便是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等待。 没人说话,只有竹屋外渐渐低沉的风声,远处士兵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屋内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阳光从竹篾缝隙中漏下,由明亮刺眼,逐渐变得柔和、倾斜,最后染上暮色的昏黄。 有士兵送来简单的饭菜,袁老挥了挥手,示意换个地方。 众人转移到旁边一间稍大些的竹屋,围着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坐下,饭菜很简单,米饭,炒青菜,一点腊肉。大家默默地吃着,气氛依旧沉闷。 吃到一半,袁老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目光转向坐在他对面的钟镇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 “这位小同志,听说……你拥有一些超凡的力量?连水桶那么粗的大树,都能直接打断?” 此言一出,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陈先锋、刘省、彭书瑶都看向钟镇野,眼神各异,那几名陪同的军官更是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齐刷刷地锁定钟镇野,手都不自觉地靠近了腰间的枪套。 钟镇野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神色不变,他放下碗筷,迎向袁老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探针的目光,笑了笑,语气尽量平和:“差不多吧,不过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演示。” 袁老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演示倒不必了,我就是好奇,你这个力量……叫什么名字啊?” “杀意。”钟镇野坦然道,声音清晰:“我管它叫杀意。” “杀意……” 袁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慢咀嚼着,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哦……我知道了。吃饭吧,继续吃饭。” 话题戛然而止,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更加微妙了,众人各怀心思,味同嚼蜡地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 就在这顿饭即将结束、有人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 “报告!!!”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紧张却又带着难以抑制激动的大喊,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那士兵几乎是一头冲到了门口,脸上写满了惊骇和不可思议,声音都有些变调: “首长!有……有情况!林子里!好多好多蜈蚣!密密麻麻的,从林子里爬出来了!正朝着咱们存放虫卵碎片的那间屋子爬过去!!!” 哗啦! 桌上碗筷碰撞! 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站了起来! 袁老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凝重的肃然。 他拄着拐杖,在汪好的搀扶下,第一个快步走出竹屋,其他人紧随其后,连那些军官都顾不上礼节,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 暮色四合,山林幽暗。 然而,就在那片存放虫卵粉末的竹屋附近,以及更远处的林间小径、草丛、岩石缝隙…… 无数条暗红色、油光发亮、长着无数细足的身影,正向着那存放第三枚虫卵残留粉末的竹屋,蔓延而去! 它们正如同决堤的暗红色潮水,源源不断地涌现、汇聚、蠕动,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作响的“地毯”! 蜈蚣! 和白河市那次一模一样的、诡异的蜈蚣潮! 它们真的来了! 亲眼目睹这远超常理、如同噩梦般的景象,饶是见多识广、心志坚定的袁老和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眼见为实。 这一刻,钟镇野他们口中那离奇故事里最直观、也最惊悚的一幕,活生生地、无比真实地,展现在了这些人们面前。 第七十一章 青铜棍 第七十一章 青铜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是白河市蜈蚣潮的复刻。 在那些暗红色的、潮水般的蜈蚣从山林各处涌现的瞬间,早有准备的钟镇野便已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朝着存放虫卵粉末的竹屋冲去! 门口负责警戒的士兵下意识想阻拦,但袁老只是微微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挥,士兵立刻收枪侧身,让开了道路。 钟镇野冲进屋内,迅速找到刘省那装着虫卵碎末的布包,一把抓起,转身冲出,他几个箭步冲到寨子中央那片相对开阔、远离竹木建筑的空地上,将布包里的灰褐色粉末连同稍大的碎屑,均匀地倾洒在干燥的泥土地上。 粉末落地的刹那,无形的指令仿佛再次下达。 疯狂的蜈蚣群瞬间放弃了所有其他目标,以更加狂猛的姿态,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摊粉末! 它们彼此挤压、叠压、攀爬,发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摩擦声,迅速在粉末上方堆叠起一座半米多高、不断蠕动扭曲的虫山。 “我的老天爷……” 彭书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旁边刘省的胳膊:“和……和白河市那次……一模一样!” 刘省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带着颤抖:“对……一模一样!虫山成型,然后……热量!”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股灼热的气浪猛地从虫山中心爆发出来,席卷四周,空气瞬间变得燥热难当,地面细小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焦黄! “又来了,这股热量。” 陈先锋也失声低呼,他经历过白河市那一幕,此刻亲眼再见,似乎震撼不减反增:“它们……它们到底是被什么力量驱使的?!” 周围的士兵和军官们更是被这超乎想象、违背常理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握住武器,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袁老站在人群最前方,由汪好搀扶着,他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开始冒出灰白色烟气、散发出惊人热量的虫山。 紧接着,暗红色的火焰如同从地狱攀爬而出,自虫山内部轰然腾起,瞬间将无数扭动的蜈蚣吞噬。 火焰燃烧得狂暴而短暂,发出低沉的轰鸣,刺鼻的焦臭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弥漫开来,不过一两分钟,火焰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迅速减弱、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小堆混杂着蜈蚣碳化残骸与虫卵粉末余烬的黑色灰堆,冒着袅袅青烟。 整个过程,与白河市那次几乎分毫不差。 死寂,只有晚风吹过灰烬的细微声响。 钟镇野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堆余烬上,声音平静:“上一次在白河市,我从灰烬里,找到了这个。”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名军官手里捧着的那个用布包着的、沉甸甸的物件,正是那个没有头颅的青铜人像。 袁老点了点头,没让钟镇野过去,而是对身旁一名贴身警卫使了个眼色。 那警卫会意,立刻从肩上摘下挎着的冲锋枪,枪口朝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枪管前端,在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里轻轻拨动、探查。 拨弄了没几下,警卫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报告首长!灰烬里……真的有东西!”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警卫用枪管将那个东西从灰烬深处小心地挑了出来,然后弯腰,用戴着厚手套的手将其捡起,那东西不大,沾满了黑灰,但轮廓依稀可辨。 他快步走回,在袁老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根约莫一尺来长、小指粗细、通体呈现暗沉青铜色泽的……棍状物。 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一个微缩的、制作精良的模型或“手办”配件,它静静地躺在警卫沾满灰烬的手套上,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古老的光泽。 然而,当钟镇野的目光落在这根小小的青铜棍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纹路……这形状……这比例! 虽然材质是冰冷的青铜,虽然尺寸迷你,虽然没有了那标志性的黑红二色交织……但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蜿蜒的纹路,甚至那种内敛的、仿佛蕴含着某种狂暴力量的神韵…… 都与他曾经使用过无数次、无比熟悉的兵器,百八烦恼棍,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是大小和材质! 这怎么可能?! 钟镇野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一旁的汪好,在看到这根青铜棍的瞬间,目光也是剧震,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锐利的眼光迅速扫过棍身,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被军官捧着的、无头的青铜人像。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事情,飞快地说道: “这根棍子……你们看它的握柄部分,还有那个青铜人像的手部构造,它……它似乎可以卡到那个青铜人的手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袁老目光一闪,沉声道:“拿出来,试试。” 汪好立刻从军官手中接过那个用布包着的青铜人像,小心地揭开裹布。 那个没有头颅、姿势僵硬、透着诡异气息的青铜人像再次暴露在众人面前,汪好仔细观察了一下人像的右手,那是一只微微虚握、仿佛原本应该持握着什么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刚从灰烬中找出的、微缩版的青铜棍,尝试着,朝着青铜人像虚握的右手掌心位置,轻轻放去。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精密机括扣合的声音响起。 那根青铜棍,竟然严丝合缝地、稳稳地……嵌入了青铜人像的右手之中,大小、比例、契合度,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体。 “真的……卡进去了!”彭书瑶捂着嘴,低声惊呼。 刘省也凑近了仔细观察,脸上充满了震惊与不解:“这……这绝不是巧合!尺寸、弧度、甚至内部可能存在的卡榫结构……完全是配套的!” 彭书瑶看着那持握着“迷你青铜棍”的青铜人像,又看了看灰烬,喃喃道:“这么说……每个虫卵的粉末,在被这些蜈蚣处理、焚烧之后,都会留下一部分……零件?最终,这些零件可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青铜人像?” 这个猜测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讨论。 “有可能!” “木鼓寨这个虫卵,我们只拿到了部分碎片,所以只烧出了一根棍子?如果当初整个虫卵都在这里被这样处理,会不会出现更多部分?” “这些蜈蚣……到底是什么?它们和虫卵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为什么要这么做?” 军官们低声交换着看法,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也纷纷提出自己的猜测,现场一时间充满了各种疑问和假设。 汪好此时已经恢复了考古学者的冷静,她仔细检查着刚刚组合起来的青铜像,眉头微蹙,开口道:“这根新出现的青铜棍,和之前这个无头人像一样……工艺手法极其古怪。” “它的表面没有任何已知的铸造、打磨或纹饰特征,没有范线,没有合模痕迹,没有锈蚀层应有的自然过渡……就像……就像是凭空生成的一样,崭新,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感,以我的专业眼光,完全无法判断其年代和产地。” 钟镇野则一直沉默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手持青铜棍的无头人像上,之前只有一个人像时,他虽然觉得诡异,但没太多联想,可现在,加上这根酷似百八烦恼棍的青铜棍……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我”吧? 一个没有头颅的、手持百八烦恼棍的……青铜“钟镇野”?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虫卵、蜈蚣、自燃、青铜零件……这一切,难道最终指向的,是铸造一个“他”的青铜像?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意义? 然而,不等他深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和现场的讨论。 一名士兵从林子方向小跑着过来,径直跑到袁老面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监视点汇报,岩壁山洞区域的虫卵碎片,没有任何异常动静。重复,没有任何蜈蚣或其他异常生物出现,碎片状态稳定。” 岩壁山洞? 钟镇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那是第三枚虫卵最初被那个怪物藏匿的地方,那里残留的虫卵碎片应该更多,原来袁老在问询他们的同时,已经派人去监视那边了。 “哦?” 袁老闻言,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又或者说,这结果印证了他某种猜想。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眼前这个刚刚“组装”了一部分的诡异青铜人像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汪好、钟镇野、刘省等人。 最后,他看向汪好和钟镇野,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习惯性的、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容。 “小汪啊,还有这位小钟同志……”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好聊聊吧。” 第七十二章 定策 第七十二章 定策 竹屋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与夜色,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简陋的竹墙上。 袁老在一张竹椅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从容。 他摸索着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烟,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也模糊了眼中的锐利。 接着,他竟然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向站在对面的钟镇野。 钟镇野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首长,我不会。” 袁老也没坚持,将烟放回烟盒,自顾自地又吸了一口,目光透过烟雾,看向汪好,又转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感慨。 “原来……这种事,真的存在。”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还总以为,是那些老家伙们年纪大了,胡思乱想,或者是敌人故弄玄虚……”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直接: “以你们对这方面……事物的了解来看,今天这事,木鼓寨的事,还有之前的福临市、花浪岛,这一连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汪好看了一眼钟镇野,微微颔首,示意由他来阐述。 钟镇野会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用尽量清晰、平实的语言说道: “首长,根据我们目前从虫卵中获取的片段信息和一些推测来看,这恐怕……涉及到一场超乎想象的历史崩溃与重组的过程。” “历史崩溃?” 袁老眯起了眼睛,烟头的火光在他眸中明灭:“小汪刚才跟我提过一嘴,说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和你们未来所知道的历史,不太一样,对吗?” “对,有很大的差异。” 钟镇野肯定道:“这差异的根源,可能就在于一个……我们暂且称之为幽都岁轮的存在,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超乎我们现有认知范畴的、类似神话传说中神魔般的庞然大物。” “它在古代王朝气运衰竭、走向崩溃时,会吞食其残留的气运或;然后,经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消化,它又会喷吐出新的、代表着新生王朝的气运。” 他努力寻找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比喻:“整个华夏几千年的王朝更迭,一代又一代,在某种层面上看,或许就像是这个幽都岁轮的反复‘进食’与‘消化’……有点像……嗯,有点像自然界的光合作用?吸收旧的,转化出新的,维持着某种我们看不见的、宏大的循环。” 袁老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这么大个蜈蚣,我们咋个就看不到呢?历史上那么多能人异士,那么多记载,为什么也从未提过?”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理。” 钟镇野老实回答:“在我看到的画面里,它的躯体,大部分时候似乎就化作了我们脚下的山川大地,与自然融为一体,或者说,它就是自然循环本身的一部分具象化?所以寻常手段无法观测,历史记载也可能被某种力量扭曲或掩盖了。” “噢……” 袁老缓缓点头,将积攒的烟灰轻轻弹落,若有所思:“就像老话里讲的,盘古开天,身化万物;夸父逐日,倒下化作桃林一样……神话里,总有些东西,最后变成了这山山水水。你继续说。” 得到初步理解,钟镇野精神微振,继续道:“而现在的情况是,这个维持了数千年循环的幽都岁轮,很可能……已经死了。它为什么会死,具体过程我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之前遭遇的那个诡异怪物,就是袭击木鼓寨、能操控尸体和黑色寄生物的那个,它吃掉了已死的幽都岁轮。” “但是,幽都岁轮并未彻底消亡。它残留的力量或者本质,化作了五枚特殊的虫卵,散落到了大江南北不同的地方,福临市、花浪岛、木鼓寨,我们已经找到了三枚。” 说到这,袁老似乎已经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缓缓点头,接口道:“所以,那个怪物还不甘心,想把这只大蜈蚣剩下的部分也吃干净,彻底占有它的力量;而你,不知道为什么,被幽都岁轮或者它残留的力量选中了。别人碰了虫卵会发疯、会死,你能碰,而且它还会给你指引,让你能看到过去的幻象,帮助你找到并收集这五枚虫卵。对吗?” “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 钟镇野点头:“至于收集齐五枚虫卵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幽都岁轮彻底复苏?还是力量被那怪物夺取?又或者有别的变故?说实话,我也不确定。” 袁老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 他又摸出一根,就着上一根的余烬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却愈发深邃,显然在急速地消化、分析这庞大到足以颠覆常人世界观的信息量。 汪好和钟镇野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袁老缓慢吸烟时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袁老指间的第二支烟也快燃到尽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两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你们之前,对木鼓寨的乡亲们,编了个特殊组织的说法,对吧?” 钟镇野心中一紧,汪好则是谨慎地点了点头。 袁老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要不要……我给你们正式成立一个出来?配备人员、资源、权限,帮助你们去处理这些事,收集虫卵,对付那个怪物?” 汪好闻言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利弊和可能引发的巨大连锁反应,身旁的钟镇野已经抢先开口,声音坚决: “首长,我建议……不要这么做。” 袁老挑了挑眉,看向钟镇野,脸上那习惯性的淡笑又浮现出来,带着探究:“噢?为什么?有官方支持,不是更方便,更安全吗?”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无法说出“副本”、“玩家”、“游戏”这些核心秘密,也无法预知如果真的成立这样一个强力官方机构介入超自然事件,会对后世产生怎样难以估量的蝴蝶效应。 他想到了更早之前,在《野火》副本中、接触到人间行走苗飞星的历史投影前,在那个神秘的时空夹缝中听到的、疑似游戏创造者李峻峰的声音……那个愿望,似乎是从所有历史中消除诡异,还世界以平静。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绝对真相,也不知道李峻峰的“消除”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他心中有一种多次改变历史后,形成的谨慎:让一个1953年、正处于特殊历史节点的国家最高层力量,正式、系统地介入这类事件,其影响可能深远到无法想象。 后世的诡怨回廊、那些依靠历史中潜藏的诡异形成的副本、乃至玩家群体本身的存在,都可能因此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甚至不复存在。 这因果太大,他不敢赌,也绝不能由自己来亲手推动。 钟镇野斟酌着词语,缓缓说道:“因为……或许,我们在未来能够拥有应对这些诡异事物的能力和责任,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最终消除它们,让世界回归正常。” “如果现在就让官方力量大规模、正规化地介入,将这类事件摆到台面上,形成常设机构,可能会引发一系列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未来应对这些事物的基础和方式。” 汪好与他默契极深,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明白了钟镇野的顾虑所在,他在担心改变历史进程,担心影响后世“玩家”和“副本”存在的根基。 她立刻顺着钟镇野的话头,对袁老补充道: “钟正同志说的有道理。从……从后世我们没有见到类似官方强力机构专门处理这类事件来看,或许正意味着,在官方层面,这类力量不应该、或者说最好不要正式介入。” “如果将大量资源、注意力投入到这些隐秘、非常规的事件中,很可能会……影响到科技发展的主流方向,影响到基础学科的教育和研究重心。毕竟,科学发展、技术进步,才是民族强盛、社会进步的根本。”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认为,这些诡异事物本身,就属于上不得台面、见不了世光的范畴。它们更像是历史阴影中的尘埃,最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让它们继续隐秘地存在着,由我们这些……具备相应能力和认知的少数人,去悄悄地处理、解决。不扩散,不宣扬,不影响大局。” 袁老听着两人的陈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他缓缓将最后一点烟蒂在椅子腿上摁灭,沉思了许久。 最终,他微微颔首,轻声开口: “既然这样……我会记住你们今天的话。将来,我会下道命令,或者留下些话,不准成立相关部门,专门处理这类上不得台面的事物。” 这近乎承诺般的话语,让钟镇野和汪好心中同时一松。 这或许就是后世为何没有类似“龙组”、“神盾局”之类机构的历史根源之一? 袁老接着说道:“但眼下的情况,彭书瑶、刘省、陈先锋这几位同志,已经不适合继续和你们一起深入调查了。他们不懂这些门道,也提供不了决定性的帮助,继续跟着,反而可能遇到危险。依我看,他们还是撤回后方,做些辅助性的研究和分析工作吧。” 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安排合情合理。之前组建调查组,是因为上面尚未意识到事件的诡异与危险程度,定调是“考古”,那么自然需要各方面的专家,如今部分真相浮出水面,危险性陡增,自然不再适合让这些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学者和保卫干部涉险。 “至于你们。” 袁老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更不简单。光靠你们两个,势单力薄,我需要找几个……在应对这类非常规事务方面,或许更专业、更有办法的人,来协助你们。” 他沉吟了一下:“你们呐,先在这里休息两天,缓一缓,等彭专家他们分析出下一个虫卵最可能的地点后,你们先行出发,我安排的人,会想办法去与你们汇合。” 说到这里,袁老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好奇,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有个事……我能不能打听打听?在未来,你们……都经历过哪些像今天这样……嗯,稀奇古怪的事?” 汪好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钟镇野,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后怕: “袁老师,这个……真不能说。有某种……规则限制着我们。如果我们把这些未来的具体事件细节告诉您,恐怕下一秒,我们的脑袋就会在您面前……直接炸开,这不是推托,是真实存在的禁忌。” 袁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眼中的好奇迅速被理解取代,他摆了摆手:“噢……原来还有这种讲究。那真是可惜了。不过没关系,你说得对,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是光明正大的大道。这些事,既然上不得台面,那我老头子也就不多打听了,免得给你们惹麻烦。” 他扶着竹椅扶手,慢慢站起身,身形虽有些佝偻,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 “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吧。”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向两人:“我会给你们留一个紧急联络的号码。之后如果遇到需要协调、或者需要某些特定物资支援的情况,就打那个电话,会有人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帮助。” 说着,他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在钟镇野和汪好的肩膀上,分别轻轻拍了一下。 那动作里,有嘱托,有信任,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前路的担忧与祝福。 然后,他拉开竹门,慢慢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与士兵们肃立的警戒线中。 竹门重新关上。 屋内,只剩下钟镇野和汪好两人。 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难掩兴奋和如释重负。 “就这么……成了?” 钟镇野还有些难以置信,低声对汪好道:“这么大的事,涉及这么多颠覆性的信息,袁老竟然没有过多质疑,就这么信了?还给了我们这么大的支持承诺?” 汪好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弧度,她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右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仿佛只是装饰的银色小耳钉。 “因为之前和他单独聊的时候,我使了点小手段。”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钟镇野一愣,随即目光落在那枚耳钉上。 “我把这个借给袁老听了一会儿。” 汪好轻笑道:“所以,他知道我说的那些关于虫卵、怪物、还有我们身份和目的的核心信息,全都是……真话。没有半分虚假。” 钟镇野恍然大悟,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朝汪好竖了个大拇指:“汪姐,真有你的!这魄力!” 汪好白了他一眼,笑意却更深:“要不然怎么是你汪姐呢?” 笑过之后,两人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汪好道:“现在,我们算是初步得到了官方的默许和有限支持,障碍扫清了不少,找虫卵的事,算是按部就班进行了。接下来,得抓紧时间办两件最重要的事。” 钟镇野点头,接口道:“第一,尽快和雷哥、笑笑、盼盼他们汇合!他们那边应该也恢复了部分力量,汇合后我们的实力能大增。”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第二……我们还得尽快找到大师。现在,就剩下慧明大师,还不知所踪。” 第七十三章 连水镇 第七十三章 连水镇 金江省,连水镇。 这是个距离省会金州市几百公里外的这个偏僻小镇,笼罩在暮色的昏黄与炊烟的青灰里,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吊脚楼。 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摇摇晃晃地驶进镇口。 车上坐着七八个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衫沾满泥土草屑,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疲惫后的松弛。 见到牛车,镇上立刻迎出来不少人,有闲汉,有妇人,也有几个看起来精明的掌柜模样的人,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这趟“收成”。 车上有人嘿嘿笑着,偷偷从怀里摸出用粗布裹着的、鼓囊囊的包袱,小心地掀开一角,借着天光,能瞥见里面露出的瓷器温润的釉光、老式泛黄的画卷、或是玉器细腻的质地。 “哟!宋瓷!” “这古玉……看包浆,够年份!” “汪队长可以啊!这一趟又该赚不少了吧!” 低声的惊呼和羡慕的议论响起。 被称作“汪队长”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被风尘染得灰扑扑的,但一双眼睛很亮。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与脸上灰土对比鲜明的白牙,摆摆手:“还得看老爷赏赐,看老爷赏赐。” “还得是你们汪家厉害。” 有人感叹:“一代代都这么强,手上有真活儿!” 汪队长,汪岩,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豪:“那是,咱们有祖传的手艺嘛。” 牛车慢悠悠地穿过小镇喧闹的街巷,驶向镇子深处。 最终,停在一座气派明显不同于周围民居的大宅前。黑漆大门,黄铜门环,门楣上高悬一块匾额,两个鎏金大字——连宅。 宅门早已敞开,里面迎出不少管事、仆役模样的人,脸上堆着笑,说着“恭贺汪队长凯旋”、“辛苦辛苦”之类的话。 汪岩跳下牛车,一挥手,手下的人便将那些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的布包袱,一一交给了迎上来的人,这些人显然专门负责处理这些地下出来的物件,轻车熟路地接手、清点、搬入宅内。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温婉中带着欢喜的女声: “阿岩。” 汪岩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袄子、梳着整齐发髻的年轻女人,正抱着个襁褓,笑吟吟地站在宅门旁的青石台阶上看着他,女人眉眼清秀,脸色红润,眼神里满是思念和温柔。 “香妹子!” 汪岩大喜过望,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女人连同她怀里的婴儿一起搂住:“我回来了!想死我了!” 女人,香妹子,脸微微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轻点,别吓着孩子。” 说着,她将怀里的襁褓稍稍托起,露出里面一张粉嫩嫩、睡得正香的小脸:“看,泽凯,爹回来了。” 汪岩凑近了看儿子,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手脏,嘿嘿傻笑了两声,眼神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欢喜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泽凯……真乖,睡得好香。” 他低声念叨着,然后又抬头看向妻子,语气急促:“香妹子,我这次出去挺顺,东西不少,老爷肯定有赏!等我拿了赏,给你和儿子扯最好的布,买……” “行了行了。” 香妹子笑着打断他,眼神往大宅里瞟了瞟:“知道你有本事。不过,老爷还在等着吧?你先去回话,别让老爷等急了,晚点回家,我再给你烧水洗尘,做你爱吃的。” 汪岩一拍脑袋:“对!差点忘了正事!我得先去见老爷!” 说着,他飞快地在香妹子脸上亲了一口,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儿子,转身就要往大宅里走。 “哎,等等!” 香妹子叫住他,掏出怀里干净的手帕,踮起脚,仔细地给他擦去脸上和脖颈处最明显的灰土:“见老爷,可不能太埋汰了。” 汪岩任由妻子擦拭,脸上带着笑,擦完,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连宅深深的门厅。 宅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汪岩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轻快,穿过几进院落,径直来到后院最为肃穆的祠堂前。 祠堂门敞开着,里面香烟袅袅。 一个穿着深色绸缎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手持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行礼、上香。 汪岩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垂手肃立在外面廊下,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人才完成祭拜,缓缓转过身,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外的汪岩。 汪岩连忙躬身:“老爷。” 中年人,连家的当家人,连老爷,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发号施令的威严:“回来了,这次收成如何?” 汪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回老爷,收成很不错!是个宋朝大官的墓,保存得挺好,瓶瓶罐罐出了不少精品,还有些书画,虽然有些朽了,但修复一下,应该价值不低。” 连老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你们汪家,我最看好你,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汪岩嘿嘿一笑,态度恭顺:“是老爷让我们汪家、让连水镇的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我们当然得尽心尽力,把事给老爷办妥帖了。” 连老爷“嗯”了一声,走到祠堂门口,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庭院,话锋一转:“照理说,出去一趟,风餐露宿,回来了该让你好好歇息一阵,陪陪老婆孩子。” 汪岩脸上刚露出笑容,连老爷下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但这一次,你有新的任务,歇不了了。” “新的任务?” 汪岩一怔,下意识问:“怎么?附近又探到大货了?” 连老爷瞥了他一眼,摇头:“不是地下的活儿,是官家的事。” “官家?” 汪岩更疑惑了。 他们连家,或者说连水镇这汪、李、王几个依附连家的家族,世代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营生,虽然借着连家早年攒下的势力和这些年上供打点,在本地盘根错节,少有麻烦,但和官家正经打交道的时候可不多。 “对,官家。” 连老爷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沉凝:“你知道,现在新国初立,百废待兴。我们连家,为了安身立命,也为了洗脱早年跟着旧军阀落下的一些……不干净的名声,上缴了不少东西,也配合了不少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即使这样,盯着我们的人,还是不少。所以,有需要的时候,我们连家,也得出点人,做点事,表明态度,加深联系。” 汪岩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老爷,难道……官方现在也组织人手,要……要动地下的东西?” 他实在想不出连家除了盗墓鉴宝,还能在官家那里有什么别的用处。 连老爷瞪了他一眼,语气微沉:“胡说八道什么?” 汪岩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是是是,我瞎猜的,老爷您说。” 连老爷收回目光,缓缓道:“我们连家对外,一直是以历史考古研究世家自居的。这次的任务,就和这方面有关,另外……听说,这次的事情里,还出了一些……比较诡异的情况。” “噢!” 汪岩一听这个,眼睛亮了,刚才的忐忑消失,换上了一副得意的表情:“诡异的事?那这好办啊老爷!平时下墓的时候,我可没少碰到什么粽子啊、尸变啊、稀奇古怪的机关陷阱之类的玩意儿!这方面我有经验!保证……” 他话没说完,就被连老爷冷冷打断: “别想着当老大,出风头。你这次去,是打下手的。” “啊?” 汪岩脸上的自信僵住了,有些不服气:“打下手的?这方面……还能有人比我更懂?” 他可是汪家这一代公认手艺最好、胆子最大、见识也最广的,下过的墓、见过的古怪,比很多老辈人还多。 连老爷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弄的冷笑:“你很懂吗?真懂那些诡异,你那几个兄弟,当年就不会折在那个土司墓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汪岩脸上的不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黯然和更深的敬畏,他再次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连老爷见他老实了,这才继续说:“这次之所以点名要你去,除了你们汪家的手艺确实有用,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你的一位长辈。” “长辈?”汪岩抬起头,茫然。 汪家这一支在连水镇人丁不算特别旺,有名有号的长辈他基本都认识,没听说谁能在这种级别的任务里当“总指挥”啊? “嗯。” 连老爷点头:“战乱前,你们汪家有一个女子,是专门负责鉴定古物真伪、断代分级的,眼光极毒。后来世道乱了,她与家族走散,据说一路往北,机缘巧合入了伍,还立过功,现在……已经是考古和历史研究方面的重要专家了,地位很高。” 汪岩听得目瞪口呆,眼睛越瞪越大:“我们汪家……还出过这种……女中豪杰?” 在他的认知里,汪家的女人要么在家操持,要么帮忙处理些出土物件的清洗整理,像这样能成为专家、指挥行动的,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这次任务找上门的时候,我就决定要让你去。” 连老爷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你不仅要全力提供帮助,办好差事,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和她拉近关系。最好是……能够让她回归家谱,认祖归宗,这对我们连家,对你汪家,都大有裨益,明白吗?” 汪岩心脏砰砰直跳,脸上涌起兴奋的红光,不仅能参与任务见世面,还能见到这位传奇的“长辈”,甚至可能为家族找回一位强有力的靠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明白!老爷,我明白!我一定办好!”汪岩拍着胸脯保证。 连老爷微微颔首,又补充道:“还有,这一次,除了你这位长辈,还会有其他一些……身份背景可能比较特殊的人,成为你的队友。你要注意,管好嘴巴。” “我们连家,对外就是个研究历史考古的家族,‘摸金校尉’、‘盗墓’这些词,半个字都不准提,更不准透露任何我们实际做的营生,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绝对不提!” 汪岩连连点头,他想了想,又小声问,“那……对我那位长辈,也不能说吗?她……她应该知道咱们家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连老爷哼了一声:“人家替家族做事、掌眼的时候,你还在喝奶呢,你觉得,她会不知道?” 汪岩讪讪一笑:“也是……那我知道了。” “嗯。” 连老爷挥了挥手:“行,去吧。今晚好好陪陪你老婆孩子,明天一早,带上我给你的信和路费,出发,具体去哪里、找谁,信里有交代。” “是!谢谢老爷!” 汪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迈着轻快又充满期待的步子,离开了祠堂,暮色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跟着那位长辈,参与大事,见识更广阔天地的未来。 第七十四章 重聚 第七十四章 重聚 滇南,木鼓寨外围一处相对安静、被士兵警戒着的临时驻地。 五天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也让某些急切的等待发酵成更浓烈的期盼。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山林间部分湿冷的雾气。 当雷骁、吴笑笑、林盼盼三人的身影出现在驻地外围那条被踩实的土路上时,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路口的钟镇野和汪好,几乎同时迎了上去。 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或夸张拥抱,历经生死、跨越时空的重逢,情绪是内敛而汹涌的。 钟镇野的目光首先落在吴笑笑身上,眼神飞快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明显的新伤,这才露出笑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看向搀扶着林盼盼的雷骁,以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转、眼中带着明亮笑意的林盼盼。 “雷哥。” 钟镇野上前,用力拍了拍雷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雷骁咧嘴一笑,回拍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可算又见面了”的如释重负和“你小子命真硬”的感慨。 “汪姐姐。” 林盼盼松开雷骁的搀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汪好的手,声音软糯:“我们来了。” 汪好反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她衣领处探出头的小黑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来了就好,路上没再遇到麻烦吧?” “暂时没有。” 吴笑笑接口,她看向钟镇野,眼神里有重逢的激动,也有几分复杂:“师父,汪师姑。” 钟镇野“嗯”了一声,目光再次与她对视,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但两人都明白,有些话,需要私下说清楚。 汪好看了看周围警戒的士兵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寨子轮廓,对几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屋。” 一行人走进一间相对宽敞、用作临时指挥部的竹屋。士兵在外把守,隔绝了外界视线。 门一关上,屋内略显严肃的气氛稍稍松弛。 “坐,都坐下说。”汪好招呼着,自己也在一张竹椅上坐下:“先说说各自的情况。我们这边……” 她简明扼要地将木鼓寨事件的后续、与袁老的会面、得到有限支持但人员调整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虫卵粉末再次引来蜈蚣潮、焚烧后出现酷似百八烦恼棍的青铜部件……等等。 雷骁三人听得认真,表情时而凝重,时而惊异。 接着轮到雷骁他们。 雷骁咳嗽一声,开始讲述他们在大槐村和哑口岭的经历:如何识破夏峰等人被寄生、如何遭遇围剿、被迫与哑王爷做交易借力、惊险反杀、力量恢复、获得汇合奖励……以及“幽都岁轮将在青色火焰中复生”这条新线索。 他的讲述简练却生动,尤其是提及吴笑笑独自潜入敌群、林盼盼冒险引开村民、最后引动哑王爷力量与寄生体混战同归于尽时,钟镇野和汪好的眉头都蹙紧了,目光在吴笑笑和林盼盼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确认她们确实无恙,才微微松口气。 “……总之,我们仨算是捡回条命,还把力量找回来一部分。” 雷骁最后总结道:“那什么幽都岁轮的线索,我们也拿到了,虽然现在看不懂,但总归是个方向。” 双方信息交换完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都在消化着对方带来的大量信息和其中蕴含的惊险。 这时,吴笑笑站了起来,她走到钟镇野面前,从背上卸下自己的背包,双手递了过去。 “师父。”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兴奋:“你之前放在我这里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现在,物归原主。” 钟镇野看着她,接过背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拉开了拉链,眼睛一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仅有小指长短、通体黝黑、表面却隐隐流转着暗红纹路的迷你短棍,像个不起眼的吊坠,正是百八烦恼棍!此刻它收敛了所有凶戾气息,显得温顺无比。 接着,是一副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造型狰狞中带着诡异美感的青面獠牙面具……七煞傩面·嗔相。 一枚通体纯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光线的、造型简约的指环……心煞戒指。 还有一个三四十厘米左右的无脸木偶,透着阴森灵动的气息……是三更傀。 金色的铜钱……三光示厄钱。 …… 一件件,都是钟镇野曾经熟悉无比、在无数副本中赖以生存和战斗的道具。 此刻它们静静躺在背包里,那种与他心血相连的熟悉感,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瞬间涌上心头。 钟镇野一件件拿起,仔细摩挲,感受着其中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灵性回应,尤其是当那枚迷你版的百八烦恼棍落入掌心时,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它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暗红纹路闪过一丝流光。 一股久违的、踏实而强大的底气,缓缓在钟镇野胸中升起。 有了这些老伙计,面对接下来的未知,他也多了几分把握。 他将东西逐一收起,贴身放好,然后抬头,看向吴笑笑,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笑笑。” 他开口,语气异常地认真:“现在,该说说……当初在钟家老宅,到底发生了什么,从我走向木屋开始,到……我们进入副本,所有细节,不要遗漏。” 吴笑笑面对着钟镇野,也面对着屋内所有关切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她开始讲述。 从她清晰看见那座钟镇野无法观测的破旧木屋,到拍照、录像中钟镇野的“视觉屏蔽”; 从她主动进入木屋探查却一无所获,到钟镇野决定亲自靠近、让她旁观; 从那股凭空出现、刺骨阴寒的怪风,到钟镇野突然僵直、转身、脸上表情变得空洞漠然; 从那个沙哑非人的声音称她为“没有封盖的宝瓶”,到后续无尽的逃亡、僵尸围攻、绝境反击、面具被强行剥离、脖颈被扼、生机流逝…… 她的叙述冷静而详细,将那段惊心动魄、充满诡异与绝望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最后,系统强制弹出、濒死之际的确认与嘶喊,以及最终被拉入《注定》副本的惊险转折。 竹屋内,只有吴笑笑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话语在回荡。 雷骁听得拳头紧握,林盼盼脸色发白,汪好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分析每一个细节背后的含义。 钟镇野则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寒潭,里面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当听到“宝瓶”这个称呼,听到那个“自己”试图扼杀吴笑笑并灌注某种冰冷死寂的东西时,他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吴笑笑的讲述最终结束。屋内一片寂静。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 钟镇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当时占据我身体、试图对你……做些什么的,就是我们在木鼓寨遇到、自称曾与我共生的那个怪物。” 他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困惑:“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一靠近那座木屋,它就会出现?而且,我记得很清楚,在那之前,我也曾独自一人趁夜去过木屋附近,最后的结果只是失去一段记忆,莫名其妙回到床上睡觉。为什么你在场的时候,它会反应如此剧烈,甚至直接……暴起?” 他看向吴笑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还有,宝瓶……它为什么会用这个词称呼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也许不难理解。” 汪好这时插话道,她的目光在钟镇野和吴笑笑之间移动:“钟镇野你体内有惧魊的力量,而笑笑……她身上并没有惧魊的痕迹,但她却也能像你一样,使用杀意这种力量。”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你们之间,在力量层面上,肯定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深刻联系。那个怪物称笑笑为宝瓶,或许正是察觉到了这种联系的特殊性。” 雷骁挠了挠头:“会不会……那怪物觉得笑笑是个好容器,想把她也转化成同类?或者,想通过她,来间接影响甚至控制小钟?” 林盼盼也轻声提出自己的看法:“钟哥,你在木鼓寨接触虫卵后,不是看到了关于七命主镇压那个怪物的幻象吗?那个怪物被惧魊镇压……会不会,那座木屋,或者钟家老宅本身,就是某种与惧魊相关的锚点或封印什么的?你靠近它,就会触动怪物残留的印记或本能反应?” “至于宝瓶……” 她看向吴笑笑,眼神温和却带着思索:“笑笑姐姐身上的杀意,虽然和钟哥同源,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会不会……那个怪物也需要杀意的力量,但因为钟哥你身上有惧魊之力,对它克制,但笑笑身上没有,所以,它才想要占据笑笑的身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种猜测纷呈。 但真相依旧笼罩在迷雾中,“宝瓶”的含义,怪物与钟镇野、与木屋的确切关联,虫卵、幽都岁轮、七情化身、怪物之间的完整图景……仍有大片空白。 钟镇野听着大家的分析,沉默良久,他知道,这些疑问不可能立刻全部解开,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雷骁、汪好、吴笑笑、林盼盼。 力量初步恢复,核心队友重聚,部分真相浮出水面,前路虽然依旧凶险莫测,但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茫然无措。 “这些疑问,我们先记下。” 钟镇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决断:“眼下,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两个。” 他竖起手指:“第一,尽快找到大师,慧明大师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助力,而且,我们也不能让他独自在副本中漂泊,必须尽快确定他的下落。” “第二。” 他看向汪好:“等彭书瑶他们分析出下一个虫卵最可能的地点,一旦确定,我们立刻出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在出发前的这几天,大家的首要任务,是重新熟悉自己恢复的力量,磨合道具的使用,我们面对的敌人越来越诡异强大,必须确保每一分力量都能用在刀刃上。” 雷骁咧嘴一笑,捏了捏拳头:“没问题!老子早就手痒了!” 吴笑笑默默点头,手不自觉地抚过腰间,腰包里,藏着重新回到她手中的一些道具)。 林盼盼轻轻摸了摸衣领下小蛇冰凉光滑的脑袋,眼中也闪过一丝坚定。 汪好总结道:“那么,就这么定了,大家先安顿下来,休息调整,我会盯着那边的分析进度,一有消息,立刻通知。” “现在……” 雷骁咧嘴一笑:“我先做个饭,大家填填肚子?妈的,一路走来,快给我饿死了!” 第七十五章 瀚海 第七十五章 瀚海 又是两天过去,木鼓寨外围那片相对隐蔽的林间空地,俨然成了临时演武场。 空地一侧,杀意冲霄! 钟镇野与吴笑笑师徒二人,各持一根百八烦恼棍,两人身法如电,棍影翻飞,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空气被搅动、撕裂,激荡起肉眼可见的气浪,脚下泥土翻卷,周遭碗口粗的树木被逸散的劲气刮得树皮剥落,枝叶狂摇。 “沉肩!腰马合一!力从地起,贯于梢节!” 钟镇野厉喝一声,手中长棍荡开吴笑笑一记刁钻的斜劈,顺势一个反撩,棍风呼啸,直取吴笑笑中路:“你这招徒有其形,发力太散!杀意不是蛮力,要凝!” “知道了,师父!” 吴笑笑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幽暗短棍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堪堪格住这沉重一击,身体借力旋身,短棍如毒蛇吐信,点向钟镇野肋下。 两人缠斗在一起,打得愈发激烈,一时风起云动,山林震啸。 另一侧不远处,则是另一番诡异景象。 林盼盼静立树下,右眼已彻底化作一片深邃无光的漆黑,不见瞳孔眼白。 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凝聚成三个身形模糊、长发遮面、仿佛由纯粹怨念与悲伤构成的女子虚影。 这些怨念分身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飘忽不定地朝着场中的雷骁扑去,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空气冰寒。 雷骁却是不慌不忙,脚踏禹步,身形灵动,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凌空虚划,指尖过处,淡金色的、由纯粹精神力量与微薄灵气勾勒出的简易道符一闪而逝,随即引动周遭微弱的天地能量。 “敕令!雷火召来!” 他口中低喝,一枚符文化作细小的电蛇,精准炸散一个扑近的怨念分身;手腕一翻,另一枚符文化作一点炽热火苗,虽微小却带着净化之力,将另一个分身点燃、消融。 林盼盼面色不变,漆黑右眼中雾气更浓,被击散的分身很快又重新在雾气中凝聚,数量甚至增加到了四个,攻势更急。 “雷哥,画符没问题,但炎爆符激发时该用灵官诀手印,以火德星君力增幅,你用成剑指手印,威力平白减了三成!” 汪好站在稍远处一棵树旁,抱着手臂,看得仔细,适时开口点评。 雷骁一个侧身避开怨念分身的抓挠,反手又画出一道风符将之暂时吹散,抽空回了句:“嘿!你还真懂这个了?” 汪好推了推墨镜,嘴角微翘:“拜托,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除了考古,总得找点别的消遣。你当初留下的《三皇经》,我可是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久,加上实地考察过不少道观遗迹,理论结合实践,懂点皮毛很奇怪吗?” 林子里,杀意棍风、怨灵尖啸、道符灵光、点评指点……交织成一幅既混乱又充满某种奇异和谐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战斗的炽烈与能量的躁动。 这景象,让不知何时悄然来到林子边缘、本想找汪好汇报事情的彭书瑶,彻底看傻了眼。 她抱着一卷地图和几本厚厚的笔记,站在一丛灌木后,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尤其是看到林盼盼身边那几个长发遮面、鬼气森森的“女鬼”虚影时,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惊呼出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钟镇野与吴笑笑又一次凶狠对撞! 轰!!! 气浪炸开,一块被劲气崩飞的、足有脸盆大小的尖锐石块,如同炮弹般,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不偏不倚,朝着彭书瑶藏身的位置呼啸砸来! “啊!” 彭书瑶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惊叫,眼神一片空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巨石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汪好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玉珠串骤然亮起一抹微光! 她身影瞬间模糊,几乎是在原地消失,下一刹那,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彭书瑶身前,同时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柔韧气劲,不闪不避,精准地迎向那块飞石! 嘭! 一声闷响。 飞石仿佛撞入一团极其粘稠坚韧的胶质中,狂暴的动能被迅速消解、分散,汪好手臂微微一沉,随即将其稳住,托着那块已经失去力道的石头,轻轻放在了旁边的地上,动作举重若轻。 “彭老师?”汪好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彭书瑶,语气温和:“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里……有点乱。” 见到有外人闯入,场中对练的几人也立刻停了下来,杀意收敛,怨念分身消散,道符灵光隐没。 钟镇野、吴笑笑、雷骁、林盼盼都聚拢过来,目光看向彭书瑶。 彭书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短路的大脑。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块险险要了她命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刚才还在施展各种非人手段的怪人,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后怕、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世界观被彻底刷新的恍惚。 她用力晃了晃头,强迫自己回到正事上,举起手中紧紧攥着的地图和笔记,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汪老师,钟记者……我、我找到了。第四个虫卵,最可能所在的地点,我分析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所有人精神瞬间高度集中,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彭老师,快说说!” 汪好立刻上前,接过彭书瑶手中的地图,就地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钟镇野等人也迅速围拢过来。 彭书瑶定了定神,指着地图上广袤的西北区域,开始讲述她的分析过程: “根据钟记者之前描述的幻象画面,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烈日灼烤。流沙深处,一座半掩埋的、风格迥异的土石金字塔内部,干燥到极致的空气中……” 她翻动笔记,上面画满了各种地形地貌对比图和历史文献摘录。 “首先,明确是沙漠环境。我国境内符合‘金色沙海’‘流沙’‘极度干燥’特征的大型沙漠,主要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等。” “其次,关键特征是‘半掩埋的、风格迥异的土石金字塔’。这指向的很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雅丹地貌,而是具有明显人工建筑痕迹、形制类似金字塔的古代遗址。在我国西北沙漠及周边,历史上有一些古城或重要遗址具备类似特征,或者有类似传说。” 她在地图上指出几个点:“结合历史记载和近代探险发现,有几个重点怀疑方向:一是尼雅遗址,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是汉晋时期重要绿洲城邦,但遗址多为木结构房屋和佛塔遗迹,与‘土石金字塔’描述不符。” “二是楼兰古城,位于罗布泊西岸,同样多为土坯和木材建筑,著名的是‘三间房’等遗址,也没有明确的金字塔式大型建筑记载。” “三是于阗国,佛教文化盛行,多佛寺佛塔,但同样以土木结构为主。” “四是米兰遗址,有戍堡和佛教寺院遗迹……” 她逐一排除,逻辑清晰:“这些已知著名遗址,要么建筑材质不符,要么形制不符,要么地理位置与‘流沙深处’‘半掩埋’的描述有出入。” 然后,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罗布泊以北的一片广袤区域。 “最终,结合一些相对冷门、但更具可能性的历史线索和地理特征分析,我认为,第四枚虫卵最可能藏匿的地点,在瀚海沙漠深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南部,靠近古罗布泊的区域。” 她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兴奋:“那里,在更古老、文字记载更模糊的年代,曾经存在过一个被称为‘赫图尔迦’的古老王朝或文明聚落,根据零星出土的怪异器物碎片、某些探险家笔记中的隐晦记载,以及当地极少数古老部族口耳相传的传说,这个赫图尔迦文明,似乎拥有迥异于中原乃至西域其他绿洲城邦的建筑技术和宗教习俗。” “有零星的、未被主流学界完全采信的报告提到,在那个区域的风蚀雅丹地貌深处,存在过用特殊黏土和碎石垒砌的、类似阶梯金字塔的祭祀或观测建筑。由于气候极度干燥,流沙移动,这些建筑很可能被掩埋又部分露出,形成钟记者幻象中半掩埋的状态。” 彭书瑶抬起头,看向钟镇野,眼神肯定:“钟记者看到的土石金字塔,很可能就是赫图尔迦文明留下的遗迹,虫卵就在那里面!”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汪好听罢,沉吟片刻,也点头道: “彭老师的分析很有道理。赫图尔迦……这个名字在早期的西域杂史和某些佛教行记中偶有提及,多与‘沙海秘宝’、‘荒芜之神’、‘石砌通天塔’等模糊记载相关联,向来被视为近乎神话的传说。” “但若结合虫卵这种超常规事物的存在,这类传说反而可能保留了部分扭曲的真实信息,那个区域的地质构造也特殊,风力侵蚀和流沙运动极其剧烈,完全可能将古代大型建筑掩埋又局部暴露,从历史地理和事件逻辑吻合度来看,彭老师的推断,可信度很高。” 目标确定了! 瀚海沙漠深处,疑似赫图尔迦文明遗迹! 一股混合着兴奋、凝重与紧迫感的情绪,在陵光小队众人心中升腾,寻找虫卵的旅程,即将踏入一片更加神秘、更加严酷的未知之地。 “事不宜迟。” 钟镇野沉声道:“我们尽快准备出发。” 众人齐齐点头。 离开林地前,他们特意去与即将撤回后方的刘省、陈先锋道别。 刘省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的汪好、钟镇野,以及前两天刚来的三个陌生人,眼神复杂,有感慨,有不舍,也有一丝释然。 “钟记者,汪老师,还有各位……接下来的路,我们这些老骨头是跟不上了,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听着就凶险。保重,千万保重。” 陈先锋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声音粗豪却真诚:“虽然不能再跟着你们冲锋陷阵有点遗憾,但老子有自知之明,那沙漠深处,还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凡胎肉体能掺和的。不过你们放心,在后方,需要我们协调资源、分析数据、提供支援的时候,尽管开口!我们保证全力以赴!” 钟镇野、汪好与两人郑重握手道别。 这段短暂却跌宕起伏的共同经历,已将彼此的情谊锤炼得坚实,他们知道,刘省和陈先锋在后方,同样会是一股重要的助力。 最后,陵光小队一行五人,钟镇野、汪好、雷骁、吴笑笑、林盼盼,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带上了必要的补给和重新焕发活力的道具,告别了木鼓寨这片浸透鲜血与秘密的土地。 按照袁老之前的安排,他们并非直接奔赴沙漠,而是需要先前往长安市。 在那里,袁老为他们物色的“新帮手”,将会与他们会合,然后,这支队伍,才会正式踏上西行瀚海、寻找第四枚虫卵的旅程。 第七十六章 考古专家、气功大师,以及和尚 第七十六章 考古专家、气功大师,以及和尚 长安市,东大街,一处挂着“人民招待所”旧木牌的四合院门外。 钟镇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门牌号,与汪好手中纸条上记下的地址核对无误,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 “就是这儿了。”汪好低声道,推了推眼镜。 “进去吧。”钟镇野言简意赅,伸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随着门开,涌入院内,照亮了飞腾的微尘。 院内的景象落入钟镇野眼中。 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撑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 桌旁,一个穿着旧衣服、头戴呢帽的年轻男人,正满脸惊叹地盯着对面一个穿绸衫、梳油头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伸着手,五指虚张,对着桌上几片落叶,口中念念有词,手腕故作玄虚地一抖。 那几片叶子竟真的微微颤动,贴着石桌飘起寸许,悬浮了两三秒,才慢悠悠落下。 “嚯!大师!真神了!”年轻男人立刻低声喝彩,眼睛瞪得溜圆。 “不过是调动一点先天一炁,与自然共鸣罢了。” 中年人收回手,矜持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离石桌稍远的青石台阶上,盘坐着一位灰衣老僧。他双目微阖,手捻菩提,对近在咫尺的表演和惊叹充耳不闻,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念珠在枯瘦的指间缓缓转动。 钟镇野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老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和尚?会是……大师吗? 但那种平静到近乎枯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意的气息,与慧明大师温和中蕴含坚韧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是他。 钟镇野心中刚浮起的一丝波澜迅速平复。 他们五人推门而入的动静,起初并未惊动院里的人,年轻人的注意力全在中年人身上,中年人则正沉浸在“大师”的自我感觉里,老僧则始终入定。 钟镇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请问,这里是特殊勘察任务的集合点吗?” 院中三人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惊叹瞬间切换成生意人般的热情笑容,他“腾”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哎呀!几位就是大专家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可把你们盼来了!” “鄙人汪岩,奉命在此等候,协助各位的!这位是气功大师王江河王大师,那位是法源寺的觉远师父。” 他语速很快,一边介绍一边快速打量着进来的五人,目光在汪好脸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 中年人王江河也慢悠悠站了起来,整了整绸衫,下巴微抬,用一种审视中带着点倨傲的目光扫过钟镇野、雷骁等男性,尤其在钟镇野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眼神里的倨傲收敛了些,但“大师”派头依旧端着。 老僧觉远缓缓睁眼,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目光在五人身上掠过,微微颔首,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捻动念珠,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必须的礼节。 这一举动,更加证明,他并非慧明。 若是队友,怎会是这种表现? “钟正。” 钟镇野简单报上名字,侧身示意:“汪妤洁老师,雷骁,吴笑笑,林盼盼。” 他和汪好,是在官方挂上了号的名字,虽然是“未来人”,但还是用这个时代的名字好些,至于雷哥、盼盼、笑笑,他们没有比较特殊的身份,就用自己的名字好了。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轻声道:“我们执行的任务,目的地环境特殊,可能存在未知危险,如果各位有顾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汪岩立刻摆手,拍着胸脯:“钟队长放心!组织交代的任务,我们肯定完成!危险?干我们这行……呃,干考古研究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有点风险正常!我们不怕!” 王江河闻言,却是轻嗤一声,呵呵一笑道:“危险?些许沙海困顿,毒虫瘴气,在真正的‘炁’与‘道’面前,何足道哉。王某不才,也曾以气功调理阴阳,见证过一些……嗯,超乎寻常之事。寻常险阻,不在话下。” 他特意加重了“超乎寻常”几个字,眼神瞟向面前几人,似乎想看看这几位专家的反应。 雷骁站在钟镇野侧后方,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连忙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砖缝。 以他们的眼力,甚至都不需要汪好的耳钉,都能看得出来这位所谓的大师,刚刚所谓的树叶漂浮术,是偷偷用了极细的丝线。 所谓“狗拉线”原理。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她看向王江河,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专家:“哦?王大师还见证过超乎寻常之事?不知具体是哪些方面?我们这次任务,可能也会遇到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情况,正需要您这样有经验的同志提供参考。” 她这副学术探讨般的诚恳态度,极大地满足了王江河的虚荣心。 王江河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开始半真半假、绘声绘色地讲述起自己如何“以气功驱散某工地阴煞”、“感应古墓不祥并成功化解”之类的经历,语气时而神秘低沉,时而激昂慷慨,还配合着一些手势,仿佛真的在运功施法。 汪岩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看向王江河的眼神充满了钦佩,偶尔还小声补充两句“没错没错,当时我也听说了……”之类的捧哏。 钟镇野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平静无波,只在王江河吹嘘得最离谱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奇怪……袁老送这么个人过来干什么?草包一个,除了拖后腿,还能干嘛? 其他队友,倒似乎不怎么在意。 雷骁则抱着胳膊,歪着头,一副“看你能吹到什么时候”的表情;吴笑笑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观赏一出略显蹩脚但演员卖力的街头杂耍;林盼盼乖巧地站在汪好身侧,低着头,肩膀偶尔轻微耸动,显然是在努力憋笑。 老僧觉远依旧闭目捻珠,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等王江河一番口若悬河的“事迹报告”暂告段落,汪好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诚恳:“王大师果然见多识广。看来这次沙漠之行,有您在,我们确实多了层保障。至少……饮水问题,大师的气功或许能帮上大忙?听说沙漠里最缺的就是水。” 王江河脸上的得意微微一顿,捋了捋短须,干咳一声:“这个……无中生有,虚空造水,乃仙家上乘手段,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以气功凝聚空气中游散水汽,稍解焦渴,王某还是可以尝试一二的。” 话既没完全应承,又留足了余地,还显得自己境界很高。 汪岩立刻捧场:“大师就是考虑周到!有您在,咱们心里踏实!” 钟镇野不再理会这些虚言,直接切入正题:“既然都没有问题,那就谈正事,我们下一个目标,是瀚海沙漠深处的一处古代遗迹,汪岩同志,听说你对野外工作和历史遗迹,有些经验?” 提到本行,汪岩神色一正,收起了那副略显夸张的热情,变得务实起来:“钟队长,汪专家,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这野外认路、找水、辨识古迹痕迹,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沙漠里头,水是第一要紧的!得多备皮囊、水壶,还得带上能打浅井探水的家伙,比如……呃,比如加长的探杆。吃的方面,炒面、风干肉最实在,耐放。骆驼必不可少,光靠两条腿走不了远路。还有指南针、防沙的绑腿头巾、风镜,药品尤其重要,治中暑的、防蛇虫的……” 他掰着手指,一样样数着,条理清晰,提到的都是这个时代能在市面找到或自己准备的实用物品,显然不是纸上谈兵,确实有丰富的偏远地区活动经验。 老僧觉远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平稳:“老衲方外之人,不通世俗事务。行程安排,一切听从钟施主与汪施主吩咐,若途中有邪祟阴物作梗,老衲或可诵经持咒,略尽微力。” 言罢,复又闭目。 王江河见风头被汪岩抢去,有些不悦,哼道:“准备外物终是下乘。自身炁足神旺,寒暑不侵,饥渴自消,百邪退避,我之气功……” “能当饭吃吗?”雷骁冷不丁插嘴,脸上带着憨厚朴实的疑惑,仿佛真的在请教一个关键的后勤问题。 王江河被噎得一窒,瞪了雷骁一眼,没好气道:“你……你不懂!此乃‘炁化神,神养形’的高深境界!说了你也不明白!” “哦。”雷骁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过头,肩膀又开始可疑地抖动。 汪好适时打住话头:“好了,具体需要准备什么,汪岩同志你辛苦一下,列个单子,我们尽量去筹办。大家一路劳顿,先安顿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开会确定最终路线和方案,然后出发。” 众人没有异议。 这时,汪岩搓着手,脸上堆起略显局促但热切的笑容,凑到汪好身边,压低声音道:“汪老师……您看,咱们都姓汪,说不定祖上是一家。有些……家里老辈传下来的事,想私下跟您请教请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抽点时间……” 汪好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她通过默言砂,对身旁的钟镇野、雷骁等人传递了简短的意念:“看他手上的老茧,应该就是我汪家的人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支……袁老居然还能从连家手底下调人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汪岩点了点头:“行。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西北历史地理的细节想问问你,那边房间安静,我们过去聊。” 说罢,她对钟镇野几人微一颔首,便和一脸期待的汪岩走向了院内一侧僻静的小屋。 院子里,剩下钟镇野一行四人,以及王江河和觉远。 王江河见汪好这位“专家”走了,似乎觉得跟剩下这几个“粗人”没什么好聊的,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觉远则对钟镇野合十微微一礼,也缓步走回了自己暂住的厢房,步履平稳无声。 “噗嗤……” 林盼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王大师……他真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吴笑笑撇撇嘴,收回靠在门框上的身子:“装神弄鬼的江湖把戏。倒是那个汪岩,看着憨,肚子里有点货,是个真干过野外活儿的。” “这个汪岩,很有可能是小汪的祖先,咱们还是尊敬点。” 雷骁摸着下巴,嘿嘿一笑:“不过听说,你们之前还见过小汪的爷爷?” “是啊。”林盼盼说道:“不知道这一次的,会是汪姐姐的什么亲戚?” 钟镇野笑了笑:“先别打探了,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开始,才是动真格的。” “那不行,得打探,接下来要一起去险地的,哪能不了解?” 雷骁伸着懒腰,眨了眨眼:“我就不信,上面会塞几个草包给我们,待我接下来,去探探他们的底!” 第七十七章 试探 第七十七章 试探 晚饭时间,招待所的食堂弥漫着简单的菜香与蒸腾的热气,长条木桌上摆着几盆菜,主食是窝窝头和稀粥,条件简陋,但胜在管饱。 人到得齐,唯独汪好和汪岩没来。 “哟,小汪同志和汪老师还没来?” 王江河夹了一筷子炒白菜,笑呵呵地环视众人:“该不会真是一家人,叙旧忘了时辰吧?那可真是有缘分呐。” 没人接话,钟镇野低头喝粥,吴笑笑小口啃着窝窝头,林盼盼安静吃菜,只有雷骁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王大师,我正想请教您呢。” 王江河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捋了捋短须:“请教什么?但说无妨。” “就您那气功。” 雷骁凑近了些,脸上写满好奇:“到底是怎么个练法?真能像您说的那样,驱邪治病、寒暑不侵?” 王江河一听这话,腰板挺得更直,脸上浮现出矜持笑意,一副“你算问对人了”的模样。 “小雷同志,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这身功夫,可是师承一位隐世的道长,正宗的道家先天一炁法门!从小跟着师父打坐、行气、采药、画符……四十多年苦修不辍,才有如今这点微末道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见钟镇野几人依旧埋头吃饭,只有雷骁认真听着,便继续道:“不瞒你说,前些年,我也曾替几位不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调理过身子,看过一些……寻常医生束手无策的怪病,靠的就是这口精纯的真气。” 雷骁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这么厉害?那……那大师,您看我能学吗?” 王江河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想学?当然可以!你我相遇也是缘分。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挤了挤眼睛:“这拜师入门,得有规矩,我可以引荐你入我师门,拿到道家认证的正式文牒,将来行走江湖也算有个出身,只是这打点上下、置办法器等一应开销……费用嘛,自然不能省。” 雷骁嘿嘿一笑,摆摆手:“费用好说!但王大师,我总得先开开眼,看看您到底有哪些真本事吧?光听您说,我这心里没底啊。” “好!” 王江河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他脸上满是“终于等到识货之人”的兴奋:“你想看什么?尽管说!” 雷骁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其实……也学过一点皮毛,但都是野路子,要不,大师您先露几手绝活,让我见识见识正宗的?我再决定要不要拜师?” 钟镇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和吴笑笑、林盼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人继续默默吃饭,仿佛桌上的对话与他们无关。 很明显,雷骁这是来了兴致,想扮猪吃老虎了,估摸着憋了一两年,力量刚恢复,想秀一秀了。 觉远老僧坐在桌子另一端,始终垂目敛眉,小口喝着粥,对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 王江河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用手指捻开,展示给雷骁看:“瞧好了。” 说罢,他拇指与食指捏着符纸,在空中随意一扬,口中含糊地念了句什么。 嗤! 符纸无火自燃,瞬间腾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化作青烟向上飘散,不过两三秒便烧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点灰烬飘落。 “此乃净宅辟邪符。” 王江河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符力已散入此间,三日之内,寻常阴秽邪气不敢近身,诸位可安心入睡。” “噢噢噢!” 雷骁立刻用力鼓掌,满脸惊叹,还转头对钟镇野几人道:“看见没?大师就是大师!多厉害!你们怎么不鼓掌?” 钟镇野抬眼,淡淡看了雷骁一眼,没说话,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吴笑笑嘴角抽了抽,低头啃窝窝头,林盼盼则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 王江河见只有雷骁捧场,略感尴尬,但雷骁的热情很快冲淡了这点不快。 他捋须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雷小兄弟,你方才说也学过一点?不妨也露一手,让王某也开开眼?” 雷骁挠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那点三脚猫功夫,哪敢在大师面前献丑……” “哎,无妨无妨!” 王江河大手一挥,颇显大度:“切磋交流,共同进步嘛!露一手,也让王某看看你的根底。” “那……行吧。”雷骁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放下筷子,搓了搓手:“画符我也略懂一点,不过我没带符纸……就这样吧。” 说着,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微曲,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空气中竟隐隐有淡金色的光痕滞留,随着他手腕灵动转折,一个结构繁复、笔划遒劲的符字迅速在空中成型,那符字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流转着光芒,散发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灵韵。 桌上几人都看了过来。 吴笑笑和林盼盼同时眨了眨眼,钟镇野则是微微一笑……雷骁毕竟是正经道家传人,更是修习过《三皇经》,那是实打实的道术。 另一边,觉远老僧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空洞的目光在那金色符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雷骁画完最后一笔,剑指朝着桌上那盆已经没什么热气的白菜炖粉条一点。 金色符字如同受召,轻飘飘落下,无声无息没入菜汤之中。 下一秒…… 咕嘟、咕嘟…… 菜盆里原本温凉的汤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起细密的气泡,热气重新蒸腾而起,浓郁的菜香随之弥漫开来,仿佛刚刚出锅一般! “哇!”吴笑笑第一个真心实意地轻呼出声,拍了拍手:“好厉害!” 林盼盼也抿嘴笑着鼓掌,眼睛亮晶晶的:“真的热了!好神奇!” 就连一直沉默的觉远,也微微颔首,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王江河看着那盆重新冒热气的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非但没有露出预料中的震惊或窘迫,反而浮现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情。 他频频点头,捋须笑道:“不错,不错!以虚空为纸,灵念为墨,勾勒聚阳符……虽然手法略显生涩,符力转换效率不高,浪费了不少精神,但能在没有符纸朱砂的情况下做到这一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有趣,有趣!” 雷骁脸上的得意微微一僵。 他本意是露一手震震这个江湖骗子,没想到对方不但没被唬住,反而一副前辈点评后辈的姿态,说得头头是道,连他随手画的符是“聚阳符”都点出来了,虽然评价全是套话,但至少名词没说错。 这老小子……有点东西?还是纯粹脸皮厚会装? 钟镇野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江河。 “既然雷小兄弟露了手,那王某也再献丑一二,免得被小看了去。” 王江河呵呵一笑,似乎来了兴致,他左右看了看,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着的粗陶碗,倒扣在桌面。 “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碗底上方约莫三寸处,脸色渐渐“涨红”,仿佛在运功发力。 几秒钟后,他轻喝一声:“起!” 那倒扣的陶碗纹丝不动。 王江河面不改色,手腕微微一动,仿佛在调整“发劲”角度,又过了几秒,他再次低喝:“起!” 陶碗依旧稳稳扣在桌上。 王江河额角似乎见汗,他收回手,握拳咳嗽一声,正色道:“方才我以真气隔空灌注此碗,已在其内部留下一道护身咒印,寻常邪祟若触碰此碗,必受反震,此术重在蕴养,外相不显,诸位莫要看轻了。” 雷骁嘴角抽了抽。 王江河却不以为意,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放在掌心。 “再来一手简单的。” 他将铜钱合在双掌之间,用力摇了摇,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地向桌上一撒。 三枚铜钱叮当落下,在木桌表面滚了几圈,呈“品”字形停住,全是正面朝上。 “此乃三阳开泰吉兆!”王江河抚掌笑道:“预示我等此行虽有波折,但终得圆满!好兆头啊!” 钟镇野看得真切,那三枚铜钱落地前,王江河的手指极快地在其中一枚边缘抹了一下,力道巧妙,确保其正面朝上……是个熟练的戏法手法。 他心中了然,这王江河多半是个懂些江湖术士门道、会点粗浅戏法、嘴巴又能忽悠的混子,可能真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或民间法教,但绝无真才实学。 只是这人心理素质极好,脸皮够厚,即便遇到非常规现象或自己露怯,也能迅速找到说辞圆过去,维持大师体面。 雷骁眼珠一转,他伸手向王江河要了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又要了一些朱砂粉,接着吐了点口水,在掌心将朱砂粉用手指搅和成糊。 “大师,我也再试个简单的。” 雷骁咧嘴一笑,右手食指蘸着朱砂,在符纸上飞快勾画,这一次他画得极快,笔走龙蛇,一道结构复杂、灵光内敛的驱虫辟秽符瞬息而成,画完最后一笔,符纸无风自动,微微震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 “成了!”雷骁拿起符纸,轻轻一抖。 符纸上那层淡光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一股清凉、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微风以符纸为中心拂过桌面,桌上嗡嗡飞绕的两只苍蝇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晕头转向地飞远了,连食堂里弥漫的油腻味似乎都淡了一丝。 “好符!”吴笑笑轻声赞道,林盼盼也点头。 王江河仔细看了看那张符,又看了看飞走的苍蝇,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欣慰赞许的表情,连连点头:“笔法流畅,灵力灌注均匀,虽只是基础的驱秽符,但火候已到七八分。不错,雷小兄弟,你在符箓一道上,确实有些天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不过,符道终究是外物,是借用天地规则之力,我道家正统,首重自身修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待自身三宝充盈,神通自现,那才是根本,你既有此基础,若肯拜入我门下,系统修习内炼法门,假以时日,成就必然在我之上。” 雷骁:“……” 钟镇野都已经差点没笑出声了。 很明显,雷骁彻底服了。 这老哥绝对是个人才。 雷哥这边又是虚空画符加热菜,又是朱砂画符驱苍蝇,放在常人眼里已是神奇,对方却始终稳坐钓鱼台,一副“不过如此,我见得多了”的高深模样,还能顺势再次推销拜师业务。 雷骁讪讪一笑,将符纸收起:“大师境界高远,我这点微末伎俩,确实差得远,拜师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王江河也不强求,呵呵笑道:“无妨,缘分未到,强求不得,日后若想通了,随时可来找我。” 一场切磋就此结束。 王江河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轻松愉快的教学展示,雷骁则有点悻悻然,明显感觉自己这逼没装成,反被对方用“长辈姿态”给化解了。 钟镇野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觉远身上,老和尚从始至终没有对任何“表演”发表看法,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眼神依旧空洞平静,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直到雷骁画出第二道符时,他捻动念珠的手指才又微微顿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吃完饭,众人各自散去,钟镇野独自回二楼的房间,刚走到楼梯拐角,迎面碰上了从另一侧小会议室出来的汪好。 汪好脸色有些复杂,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 “聊完了?”钟镇野停下脚步:“怎么这么久?” 汪好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苦笑道:“你知道汪岩是谁吗?” 钟镇野看她神色,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笑道:“总不会……是你曾爷爷吧?” 汪好抬起眼,无奈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钟镇野挑眉,压低声音:“真是啊?” “是。” 汪好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感:“他儿子就是我爷爷,他是我标准的曾祖父……但现在,他以为我是战乱时离家、如今功成名就归来的长辈,对我恭敬得不得了。” 钟镇野也觉有些啼笑皆非:“这么说,他这次来,除了任务,还有家族使命?” “嗯。” 汪好点头:“连家想借这次机会,让我认祖归宗,毕竟我算是有一定地位实力了吧,所以,他们希望我和连家能建立起紧密联系,汪岩就是来当说客的。” “他对连家很忠心?” “目前看是这样。”汪好沉吟道:“他从小在连水镇长大,家族世代依附连家,观念根深蒂固。而且连家确实给了他们相对安稳的生活和营生,这种忠诚,短期内很难动摇。” 钟镇野沉吟片刻:“会影响任务吗?” “应该不会。” 汪好摇头,语气肯定:“相反,他野外生存和辨识古迹的能力,对我们很有用。” “我这位曾祖父……手艺确实厉害。我刚才试探着问了几个专业问题,他对墓葬结构、机关辨识、土层断代的理解,甚至比几十年后我爷爷那辈人还要精熟,毕竟这个年代,没有那么多先进仪器辅助,纯靠眼力、经验和祖传手艺,能活下来并干出名的,都是真正的高手。” 钟镇野稍微放心:“那就好,家族的事,暂时放一边,以任务为重。” “我知道。” 汪好点头,眉头却未舒展:“我只是想不明白,副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点,把我这位曾祖父安排到我们身边……这不像单纯的巧合。我总觉得,这里面或许有某种……因果或暗示。” 钟镇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副本的安排向来难以常理揣度,既然来了,就先观察着用,只要不影响正事,其他走一步看一步。” 汪好“嗯”了一声,神色稍缓:“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道别,钟镇野回到自己房间,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他刚脱了外衣,就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烟味。 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院角老槐树下,雷骁正和王江河并肩站着,两人手里都夹着烟,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姿态,似乎聊得还挺投机。 钟镇野摇摇头,不打算偷听,转身准备洗漱睡觉。 刚拿起毛巾,脑海中忽然传来雷骁通过默言砂传递的、充满郁闷的骂声: “他妈的!这个老东西!装逼装到家了!你猜他刚才私下跟我说啥?!” 钟镇野动作一顿。 雷骁的意念继续传来,气呼呼的:“他以为我晚上那两手也是江湖戏法!问我那些招数卖不卖!说他有门路,可以帮我联系高端客户,价钱好商量!” “他娘的,他问我加热菜的药粉和驱苍蝇的香料是哪个作坊出的,成本多少!靠!老子还以为他真有什么牛逼见识,能看出点门道呢!结果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精!” 钟镇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王江河……还真是个人物,能把雷骁这老江湖都整得有点郁闷,也算本事了。 他通过默言砂回了一句:“看开点,就当多个乐子,早点休息,明天就要出发了。” 楼下,雷骁狠狠吸了口烟,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掐灭烟头,对还在滔滔不绝讲述“行业前景”的王江河敷衍了两句,转身回屋了。 夜色渐深,招待所重归寂静。 钟镇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思绪却未停歇。 汪岩的出现,是偶然还是副本刻意安排? 还有那个始终沉默的觉远和尚,又藏着什么底细? 至于王江河这个江湖混子,袁老派来究竟是何用意?而且这人不知道自己的本事吗?这样去执行危险任务,他不怕? 钟镇野闭上眼睛,杀意在体内缓缓流转,如同蛰伏的凶兽,等待下一次睁眼时的锋芒。 明天,就要正式踏上西行之路了。 第七十八章 暗袭 第七十八章 暗袭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连招待所院门敞开,两辆经过加固改装的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引擎低吼,喷吐着青灰色的尾气。 汪岩拿着袁老签发的特别手令,从当地军区后勤处调来的物资已装车完毕:车顶捆着备用轮胎、油桶和帆布包裹的补给;车厢里塞满了水囊、压缩干粮、肉干、药品箱、工具包,还有几杆老式步枪和配套弹药,这是汪岩特意申请的“防狼防匪”装备。 一切物资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实用气息,黄绿色的帆布、粗犷的焊接痕迹、厚重的皮质绑带。 王江河背着手,踱到车边,看了看那粗犷的车型和简陋的内饰,皱了皱眉:“汪同志,咱们就从这儿开车去?不坐飞机?” 汪岩正检查轮胎气压,闻言抬头,脸上挂着憨厚但无奈的笑:“王大师,您说笑了。” “去瀚海沙漠那地方,哪有航线啊?连直达的火车都得绕个大圈,到站了还得倒驴车、骆驼,折腾得更久,不如咱们自己开车,虽说慢点,但灵活,能直接往地图上画的地方扎。” 王江河“噢噢”两声,捋了捋短须,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那点“出远门该有体面交通工具”的期待淡了下去。 很快,人员分配确定。 雷骁打死也不愿再跟王江河同车——昨晚被“推销”加“合作提议”烦得脑仁疼。最终,钟镇野、王江河、觉远、吴笑笑上了头车;汪好、林盼盼、汪岩、雷骁乘后车。 引擎轰鸣,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尘土,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镇,驶上通往西北方向的砂石公路。 1953年的公路,大多是战争时期抢修或自然形成的土路、碎石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开上去颠簸得如同浪中行舟,扬起的灰尘从车窗缝隙钻入,不多时车内就蒙上一层薄土。 按汪岩出发前的估算,从长安市到沙漠边缘的集结点,以现在的路况和车况,至少要走一个月,这还不算中途可能遇到的抛锚、绕路、天气阻滞。 等真正进入沙漠,到达彭书瑶圈定的那片疑似赫图尔迦遗迹区域,还得靠骆驼或徒步,再走七到十五天,那将是一段完全与外界隔绝、生死自担的旅程。 上路不到半天,王江河就开始唉声叹气。 “哎哟……这路……这车……” 他瘫在后座,脸色发白,一手捂着腰,一手扶着前座靠背:“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小钟同志,能不能开慢点?” 钟镇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平稳:“王大师,这速度已经是最省车也相对平稳的了,再慢,天黑前赶不到预定休息点。” “那、那换个人开?我听说开车久了伤神……”王江河试探道。 钟镇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您有驾照?” 王江河一噎,讪讪道:“我……我练过,但证还没考下来。” “觉远师父?”钟镇野问。 副驾驶座上的老僧缓缓摇头,声音干涩:“老衲不会。” “我来吧。” 坐在王江河旁边的吴笑笑忽然开口:“师父,你歇会儿。”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没多推辞,点点头,缓缓将车靠边停下,两人交换位置,吴笑笑握上方向盘,调整座椅,动作利落熟练。 她开车风格与钟镇野相似,稳中带狠,对路况的判断和应对甚至更细腻一些,车身颠簸感竟似乎减轻了些许。 王江河看着吴笑笑娴熟的操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便继续瘫着揉腰去了。 觉远自上车后便一直闭目捻珠,对车外的荒凉景致与车内的抱怨颠簸浑然不觉,如同入定的枯石。 后车上,气氛相对轻松。 汪岩对西北路线颇为熟悉,不时指点路径;雷骁终于摆脱了王江河,话也多了起来;林盼盼安静听着,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汪好则开着车,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塬与稀疏植被,似在沉思。 日头西斜时,车队抵达计划中的第一个落脚点,一个依托公路兴起的小镇。 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十几间土坯房和瓦房,一间挂着“人民旅社”木牌的招待所,外加一个兼卖杂货的食堂。 车刚停稳,众人下车活动僵硬的手脚,汪岩借着点烟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凑到钟镇野和汪好身边,压低声音: “几位,有人跟着。”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动作同时一滞。 钟镇野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过镇口方向,只能看见几辆陌生的车……他一路警觉,并未发现有车辆始终尾随,公路空旷,若有跟踪,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汪岩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吸了口烟,声音更轻:“不是同一辆车,他们中途换过班,跟一段,换一辆,再跟,手法很老道,不是生手。” 雷骁、吴笑笑、林盼盼的目光齐齐投向汪好。 汪好推了推墨镜,略一沉吟,缓缓点头:“汪岩同志的判断,应该没错。” 钟镇野也“嗯”了一声。 他虽未察觉,但深知汪岩这类人的本事……他们常年游走在法律边缘,既要躲官方追查,又要防同行黑吃黑,反跟踪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汪岩的直觉和经验,比单纯的眼力观察更可靠。 王江河原本正捶着腰,听到有人跟踪,非但不惊,反而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哦?什么人?胆子不小!咱们怎么办?直接打回去?” 钟镇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里人多眼杂,动手太扎眼,让他们跟着,等到了荒僻无人处,逮一两个问问。” 王江河摩拳擦掌,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呵呵,好!到时候若有什么难缠的,交给我!王某虽不才,但对付几个毛贼,手到擒来!” 一直沉默的觉远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阿弥陀佛,我等身负秘密任务,总被人缀着,终是不妥,不如让老衲去与他们说和说和,劝其离去,免生干戈。” 几人对视一眼。 雷骁咧嘴一笑,拍了拍觉远的肩膀:“老师傅,您这慈悲心肠咱们佩服。但这些人鬼鬼祟祟,恐怕来者不善。您去劝,万一他们不讲道理,太危险了。” 钟镇野等人没把心里话说透,但彼此心照不宣:在这个诡异的副本里,会悄悄跟上他们的,多半与木鼓寨那个怪物脱不了干系,那些被寄生的东西,外表与常人无异,却能操控尸体,散发死气,极度危险。 可问题是,它为什么要跟踪? 是为了杀人吗?还是说,是虫卵?如果目标是虫卵……那怪物自己找不到么?如果找不到,那它是如何精准定位到木鼓寨的? 这些疑问暂时无解,也没必要向汪岩、王江河、觉远解释,这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猜疑,而且有这些寄生物外在表现也就是厉害点的人,等真交上手了,再解释,还方便些。 “既然有人盯着,今晚就得防备着点。” 钟镇野收回思绪,沉声道:“轮流值夜。后半夜我来。” 雷骁立刻接口:“那我前半夜。” 王江河一听,马上道:“雷小兄弟前半夜?那正好,王某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雷骁脸色一僵,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接那么快干嘛! 吴笑笑适时出声:“师父后半夜的话,我跟师父一起。” 汪岩看了看两辆车的人,提议道:“两位今天开车辛苦,值夜太耗神,后半夜我来吧,我习惯晚睡。” 林盼盼也轻声道:“我也可以后半夜,没问题。” 一番商议,最终定下:前半夜由雷骁、王江河负责警戒;后半夜由汪岩、林盼盼接替;钟镇野、吴笑笑、汪好、觉远休息,但保持警觉。 安排妥当,众人拎着简单行李,走进那家略显破旧的“人民旅社”,登记、分房……这里条件有限,实在破旧,好在还算干净,而且镇上旅客极少,房间也足够多。 钟镇野故意落在最后,等汪岩领着王江河、觉远去安排房间时,才低声对身旁的汪好道:“汪姐,你的先识蝉,还带着吧?” “当然。” 汪好从怀中取出一个先识蝉,在掌心掂了掂,微微一笑:“怎么,想让我探探底?” 钟镇野点头,眼神微冷:“看看跟着我们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如果是那些寄生者……。” 汪好收起先识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明白,若真是它们,你打算如何?” “处理干净。” 钟镇野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我不信那怪物能无限制造爪牙,砍得够多,它自然得亲自露面,现在我们力量恢复,道具在手,未必不能与它一战。” 汪好颔首:“好,晚点我放蝉出去。”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回房。 晚饭在旅社食堂解决,粗糙但管饱的馍馍、烩菜,外加一盆飘着油花的蛋花汤,王江河一边吃一边抱怨伙食简陋,被雷骁一句“大师不是能炁化神、神养形么,还在乎这个?”噎得说不出话,觉远老僧则默默喝汤,仿佛食物滋味与他无关。 饭后,众人早早回房,奔波一天,困乏袭来,连王江河的叨叨都少了。 钟镇野躺在硬板床通铺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王江河对雷骁讲述“某次以气功慑服山贼”的故事、雷骁的敷衍“嗯啊”声,以及窗外小镇偶尔的狗吠,缓缓合眼。 体内杀意自行流转,如同静谧的暗流,既滋养着疲惫的身体,也保持着对周围环境最基础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走近……是雷骁回来了。 前半夜值夜结束,该换班了。 钟镇野意识半醒,听着雷骁走到自己铺位旁,窸窸窣窣放下东西……一切正常。 但紧接着,那脚步声没有走向雷骁自己的铺位,而是继续靠近,停在了自己床边。 钟镇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按雷骁的性子,跟王江河耗了半晚上,回来肯定累得倒头就睡,哪有闲心收拾东西?还走到自己这边? 这念头刚起,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粘稠的熟悉气息,如同毒蛇吐信,骤然刺入他的感知! 不对! 钟镇野双眼猛然睁开! 黑暗中,一道身影正俯身贴近,手中寒光凛冽,那是一把军用匕首的锋芒! 刀尖正对准他心口,毫不留情地猛刺而下!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钟镇野看清了持刀者的脸——正是雷骁! 但他此刻面容扭曲,眼神空洞狰狞,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最骇人的是,他的右侧眼角处,皮肤微微隆起,一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正缓缓从其眼角钻出,接着,又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没入眼睑深处! 寄生!又是那种黑色寄生物! 电光石火间,钟镇野双手如电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无比地扼住了雷骁持刀的手腕! 第七十九章 夺瓶 第七十九章 夺瓶 刀尖悬停,寒芒刺肤。 雷骁面容扭曲,眼角黑液蠕动,手臂肌肉贲张,力量大得惊人,钟镇野双手死死钳住他持刀的手腕,青筋暴起。 “雷哥!”钟镇野再次低喝,同时意念疾转,通过默言砂向汪好、吴笑笑、林盼盼传递警报…… 如石沉海,毫无回应。 钟镇野心猛地一沉。 汪好没有回应……雷骁被寄生潜入……其他人呢?难道…… 木鼓寨那些瞬间失去生机的村民面孔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升。 不能等! 钟镇野眼中厉色骤现,体内杀意不再收敛,如同开闸的凶兽,顺着双臂汹涌灌入雷骁体内! “呃……!” 雷骁身体剧震,双眼猛然瞪圆,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杀意侵入的刹那,钟镇野清晰地“看见”了他体内那团漆黑粘稠、如同有生命的腐败血肉般蠕动的寄生物! 就是它! 钟镇野心念如刀,杀意瞬间化作万千细密锋锐的针与刃,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团黑液,绞杀、切割、湮灭! 现在的他,状态远比木鼓寨岩洞中时强盛太多,精神饱满,杀意凝实如汞,对力量的控制更是细致入微。 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 “噗……!” 雷骁口中喷出一小股混杂着黑丝的粘液,身体猛地一软,那股疯狂挣扎的巨力骤然消失,而他眼角的黑色液体,亦如同被抽干了活力,迅速干涸、剥落。 钟镇野立即松开手,雷骁软软瘫倒在地,胸膛微弱起伏。 探了探脉搏……还活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 “太好了。” 钟镇野长出一口气,但不敢有丝毫耽搁,眼下他来不及安置雷骁,只能将他拖到墙角,随即便立即冲出了房间。 门外走廊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王江河瘫坐在墙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而觉远老僧挡在他身前,灰布僧袍无风自动。 老僧对面,站着三个人。 汪好、林盼盼、汪岩。 他们眼神空洞,脸上肌肉僵硬,嘴角不自然地咧开,露出发黑的牙龈。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耳朵、鼻孔处,正缓缓渗出与雷骁眼中一模一样的黑色粘液,丝丝缕缕,如同活虫般扭动。 但三人并未立刻攻击,而是在原地微微晃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 是觉远。 觉远老僧低眉垂目,嘴唇无声开合,随着他念诵,一圈圈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波纹从他周身扩散开来,如同水波涟漪,笼罩住身前数尺范围。 那些金色波纹触及汪好三人时,他们耳鼻中渗出的黑液猛地一颤,像是受到刺激,加速涌出,却又在半空中停滞、扭曲,无法顺畅地钻回或深入,这种情况下,三人身体的晃动加剧,虽然似乎想向前迈步,动作却异常迟滞僵硬,如同牵线木偶被卡住了关节。 这觉远老僧,有真本事! 钟镇野见状,毫不犹豫,身形如电前扑! 他先一把扣住汪好和林盼盼的后颈,将两人向后猛地一扯,同时双手掌心杀意喷涌,如同炽热的铁水,强行灌入她们头颅! “啊!!!” 两声凄厉非人的尖啸同时响起,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某种粘稠物质剧烈摩擦、崩解的声响!那是她们体内寄生物发出的哀鸣! 钟镇野闭目凝神,杀意在两人颅内精准绞杀。 汪好身体剧烈抽搐,林盼盼则软倒下去,前后不过数秒,黑色液体从她们七窍中汩汩流出,迅速失去活性,化作一滩污浊的粘浆。 与此同时,觉远失去了两个对手,明显压力骤减,他不再念经,而是抬眼看向最后的汪岩,枯瘦的右掌缓缓抬起,向前虚按。 这一掌速度极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掌至中途,汪岩便全身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重锤敲击,周身竟也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 “噗!!” 下一秒,大股黑液从汪岩眼耳口鼻中喷射而出,溅在墙壁地面,滋滋作响,迅速干涸凝固。 汪好、林盼盼、汪岩三人几乎同时软倒,失去意识。 钟镇野迅速检查三人脉搏呼吸,都还活着!虽然他们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 他刚松了口气,觉远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钟施主,快去看吴施主,她有危险。” 吴笑笑! 钟镇野心脏猛地一抽,对觉远重重一点头:“师傅,拜托照看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向走廊另一头的房间! 门被他一掌震开。 屋内,窗户洞开,夜风灌入,吹得窗帘狂舞。 吴笑笑背对门口,静静站在窗边,听到破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她脸上。 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弯起,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玩味,眼神深处,两点幽黑如渊。 “是你?!”钟镇野瞳孔骤缩。 “吴笑笑”歪了歪头,声音依旧是吴笑笑的音色,语调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粘稠的、非人的沙哑: “是啊……她是个很棒的宝瓶,不是吗?” 话音未落,她身形向后一仰,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鸢,轻飘飘翻出窗外! “站住!” 钟镇野怒吼,足下发力,地板炸裂,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向窗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三层楼高,夜风呼啸。 钟镇野在空中调整身形,杀意灌注双腿,落地时双膝微屈,“砰”地一声闷响,脚下青砖碎裂,烟尘四起。 几乎同时,前方不远处,“吴笑笑”也已稳稳落地,甚至连衣袂都未过分飘动,她回头看了钟镇野一眼,那眼神冰冷讥诮,随即转身,朝着镇外荒地方向疾掠而去! “休想逃!” 钟镇野足尖点地,身形如箭射出,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小镇,闯入郊外荒野,月光惨白,照亮高低起伏的土坡与稀疏的枯草。 “吴笑笑”速度极快,身法飘忽,时而如鬼魅般左右折转,时而腾跃过沟壑,钟镇野将杀意催动到极致,速度毫不逊色,死死咬住对方背影。 追出约莫二里地,前方“吴笑笑”忽然身形一顿,猛地回身,右手凌空一抓! 一柄通体黝黑、表面暗红纹路流转的短棍凭空出现在她手中,百八烦恼棍! 她手腕一抖,短棍迎风暴涨,化作齐眉长棍,挟着凄厉风啸,当头朝钟镇野砸下,那棍风所过,空气扭曲,枯草尽伏! 钟镇野瞳孔一缩,心念动处,自己的百八烦恼棍亦入手,毫不退让,抡棍上撩! 铛!!! 双棍交击,炸开刺耳的金铁爆鸣!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从交击点炸开,卷起漫天尘土草屑! 巨力传来,钟镇野手臂微麻,心下凛然,这怪物不仅控制了吴笑笑的身体,竟连她的杀意和兵器运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力道更强三分! “吴笑笑”一击不中,棍势连环,劈、扫、挑、点,招招狠辣刁钻,全是钟镇野熟悉的棍法路数,却又夹杂着一些诡异变招,角度阴毒,专攻要害。 钟镇野沉肩坠肘,以棍对棍,见招拆招。两道人影在月光下高速交错,棍影翻飞,碰撞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 “你倒是……学得挺像!”钟镇野咬牙低喝,一记凶悍的崩棍硬撼而出,将对方逼退半步。 “吴笑笑”借势后滑,嘴角冷笑未减:“她的身体……记忆很深。你的招式,她的本能……很好用。” 说话间,她左手忽然一翻,掌心托起一盏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盏,纳火琉璃盏! 盏中一缕赤红火焰凭空燃起,随着她手腕一抖,火焰化作一条狰狞火蛇,嘶吼着扑向钟镇野面门,热浪扑面,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钟镇野心中一沉,连道具和里边收纳的怒焰都能调用?! 他来不及闪避,百八烦恼棍在身前急速旋转,化作一片暗红棍幕! 轰! 火蛇撞上棍幕,炸开一团炽烈火球,钟镇野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衣袖焦黑一片,传来灼痛。 “吴笑笑”得势不饶人,右手长棍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掠近,左手五指箕张,掌心一团漆黑粘稠的液体陡然射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扭曲分散,化作数十道细小黑箭,罩向钟镇野周身大穴! 死亡气息!寄生黑液! 钟镇野汗毛倒竖,这些黑液若是沾身,后果不堪设想!他低吼一声,杀意轰然外放,在身周形成一层淡红色的气罩,同时长棍舞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嗤嗤嗤! 黑箭撞上气罩与棍风,大部分被弹开、震散,但仍有两三道穿透防御,擦着钟镇野肩头、肋侧飞过,所过之处衣料瞬间腐蚀出焦黑的破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股阴寒死气试图沿着伤口钻入! 钟镇野闷哼一声,杀意运转,强行将侵入的死气逼出,伤口处渗出暗红色的血珠,转眼又被杀意蒸干。 “啧……反应很快。” “吴笑笑”语气带着遗憾,动作却毫不停滞,长棍再起,棍风之中竟隐隐夹杂着怒焰余威与丝丝黑气,攻势愈发诡异难防。 钟镇野咬紧牙关,将杀意催谷到顶点,他不再一味防守,棍法陡然变得狂暴凶狠,完全放弃了精巧变化,每一棍都带着劈山断岳的蛮横力道,以力破巧,以快打快! 铛!铛!铛! 硬碰硬的爆响连绵不绝,钟镇野逐渐占据上风。 他察觉到,怪物虽然能调用吴笑笑的力量和道具,但对这具身体的熟悉程度终究有限,许多精妙变化衔接生涩,力量运转也有滞涩之处,更重要的是,怪物似乎无法完全凝练如一、随心而发地使用吴笑笑力量,招式威力虽大,却少了那份圆转如意的灵性。 “你就只有这点能耐?!” 钟镇野厉喝,一记重棍将对方长棍荡开,顺势踏步进身,左拳裹挟着凝练到极致的杀意,直捣“吴笑笑”心口! 这一拳快如闪电,拳未至,凛冽的拳风已压得对方呼吸一窒。 “吴笑笑”瞳孔微缩,仓促间只得横臂格挡。 嘭! 拳臂相交,“吴笑笑”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抛飞,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枯树,才踉跄落地,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那是吴笑笑的血。 她抹去血迹,看着步步紧逼的钟镇野,眼中幽光闪烁,忽然冷笑起来: “不错……比在木鼓寨时,强了不少。可惜……” 她身形忽然向后急退,不再缠斗,朝着荒野深处一片隐约可见的棚舍轮廓掠去。 “站住!”钟镇野疾追。 片刻后,两人前一后来到一处荒废的马场。栅栏倒塌,草棚破败,月光下可见几匹瘦马在远处不安地踏着蹄子。 “吴笑笑”停在马场中央,转身面对钟镇野,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你很想救她,对吧?” 钟镇野握紧长棍,杀意锁死对方:“把她还回来!” “还?” “吴笑笑”轻笑:“她现在是我的宝瓶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是瀚海沙漠的方位。 “第四枚虫卵,就在那个方向,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来得够快,或许还能见到活着的她……和那枚虫卵。”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冰冷残忍: “但如果太迟……她和虫卵,就都是我的了。” 话音落下,她右手忽然抬起,朝着马场四周虚虚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波动扩散开来。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在远处张望的瘦马,眼中骤然亮起黑红色的幽光,发出凄厉的嘶鸣,发狂般朝着钟镇野冲撞而来! 同时,马场破败的草棚里、土墙后,竟踉踉跄跄走出七八个衣着破烂、面色灰败的牧民,他们眼神同样空洞泛黑,手持草叉、木棍,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如同行尸走肉般围拢过来! 全被寄生了!这怪物竟然提前在此地布下了埋伏! “吴笑笑”趁此机会,身形向后一纵,如同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马场外的黑暗荒丘之后。 “混蛋!” 钟镇野怒骂,却不得不面对冲来的马匹和牧民。 他眼神一厉,长棍横扫,将最先冲到的两匹疯马砸翻在地,马匹倒地抽搐,眼耳口鼻中黑液涌出,迅速失去生机,那些被寄生的牧民悍不畏死,挥舞着简陋武器扑上,动作僵硬却力道不小。 不过,这些人和马应该是刚刚被寄生不久,就像雷骁他们一样,不至于离开寄生物后就死去。 钟镇野不愿伤及这些被控制的普通人性命,只能以棍风震退,或击打关节令其失去行动能力,但马匹冲撞势大力沉,牧民数量又多,一时间竟将他缠住。 等他勉强将最后一匹疯马放倒,击晕最后一个牧民时,荒野之上早已没了“吴笑笑”的踪影。 夜风萧瑟,月光清冷。 钟镇野持棍而立,看着满地失去意识的马匹和牧民,又望向西北方沉沉的夜色,胸中怒火与寒意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尽快回去,确认其他人的安危,然后……立刻出发。 第四枚虫卵,瀚海沙漠。 这一次,不仅要找回虫卵,更要夺回吴笑笑。 他转身,朝着小镇方向,全力奔回。 第八十章 合流 第八十章 合流 回到招待所时,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钟镇野推门进去。 雷骁和汪岩并排躺在靠墙的通铺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汪好和林盼盼躺在另一张铺上,同样闭目沉睡。他们身上盖着薄毯,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纸符,纸符粗糙,笔画却带着某种古朴的韵味,边缘微微泛着极淡的金光。 觉远老僧盘坐在两张床铺之间的空地上,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菩提念珠,嘴唇无声开合,那圈圈淡金色的波纹正从他周身扩散,如同温润的暖流,笼罩着沉睡的四人。 王江河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 他脸色依旧发白,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大师”的倨傲,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恍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听到开门声,王江河猛地抬起头,见是钟镇野,他腾地站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神急切地扫向钟镇野身后。 空无一人。 觉远也停下了诵念,缓缓睁眼,看向钟镇野,当看到只有他一人回来时,老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沉凝。 “吴施主她……”觉远的声音干涩。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即反手带上门,走到房间中央。 他先俯身仔细查看了雷骁四人的状况……脉搏有力,呼吸均匀,除了精神透支般的沉睡,并无大碍,那黑色寄生物被清除得很干净,没有残留的迹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觉远和王江河。 “如二位所见。”钟镇野声音低沉:“我们遇到的麻烦,比预想的更大。” 王江河喉结滚动了一下,觉远则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钟施主请讲。” “我们面对的敌人……” 钟镇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一个能够夺取、操控他人肉身的……东西。” 他不再隐瞒,将木鼓寨遭遇的怪物、黑色寄生物的特性、虫卵与幽都岁轮的关联、以及他们几人特殊的身份与目的,以尽可能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玩家”、“副本”等绝对禁忌。 觉远、王江河、乃至尚未醒来的汪岩,都是袁老找来的人,对这些超常事件有了一定的心理铺垫,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隐瞒已无意义。 “……所以,那个怪物,不仅盯上了虫卵,也盯上了我们。” 钟镇野最后说道:“它或许能在一定距离内感应到我们,或者虫卵。它会寄生、操控普通人,甚至……像今晚这样,侵入我们之中。” 他看向觉远和王江河,语气变得郑重:“吴笑笑已经被它占据了身体,逃往西北沙漠方向,我们接下来的行程,不仅要寻找第四枚虫卵,还必须设法救回她,这条路,会比之前预想的更加危险,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生死难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江河脸上: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有疑虑,觉得无法承担这份风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会向上面说明情况。”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夜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觉远缓缓睁开眼,那双平素空洞的眸子,此刻却泛起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光芒,他双手合十,对着钟镇野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此物夺人躯壳,害人性命,断绝轮回,乃世间至恶,老衲虽佛法粗浅,力有未逮,然见此恶行,岂能置身事外?愿随钟施主一行,略尽绵力,为苍生请战。” 钟镇野心头一震,郑重地朝觉远躬身回了一礼。 这位老僧并非玩家,没有不死不休的任务束缚,仅仅凭着佛门慈悲与除魔卫道的本心,便愿以身涉险,踏入这九死一生的危局,这份担当与勇气,令他肃然起敬。 而且有觉远在,他那能驱逐甚至杀死寄生物的金色佛力,无疑将是此行对抗怪物的一大助力,相当于是慧明大师的平替了。 钟镇野直起身,目光转向王江河。 王江河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惊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他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喃喃道:“我……我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居然真有这种事儿……” 钟镇野看着他,语气平和但意思明确:“王大师,此事非同儿戏,接下来的路上,我们自身难保,未必有余力护得每个人周全,你要想清楚。” 话虽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们知道你是个什么底子,真遇上生死搏杀,怕是顾不上你,趁现在还能抽身,赶紧走吧。 然而,王江河沉默了片刻,猛地一咬牙,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 “我……我去。” 这下钟镇野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眉头微蹙:“王大师,你可要想清楚,这是真会死人的。” “我想清楚了!” 王江河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但眼神里那份复杂的挣扎并未消退:“我……我得去。” 钟镇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问道:“能说说,为什么吗?” 王江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发型早就乱了,他避开钟镇野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言的艰涩: “我……我有病,很重的病。” 钟镇野一怔。 王江河看起来虽然被今晚的事吓得不轻,但面色红润,中气也算足,不像身患重病的样子。 王江河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身子上的病,是这儿……心里的病,我得……得帮你们把这事办成,我这病……才有可能好。” 心里的病?帮我们办事病才能好? 钟镇野更加疑惑。 这理由听起来简直莫名其妙,难道袁老找他来时,还附加了什么特殊的条件或承诺?可即便如此,以王江河表现出来的心性和能耐,在这场危机中又能帮上什么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这时,觉远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钟施主,世间缘法,各有因果。我等今日聚于此地,共历此劫,便是缘法使然,王施主既做出此选择,亦是他的缘法,前路虽险,然既已同行,便当同舟共济。” 老僧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王江河脸上的烦躁稍减,看向觉远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 钟镇野见状,知道再劝无益。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二位心意已决,那我们便同行,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路上一切行动,须听指挥,若因私自行动引来祸端,莫怪钟某不讲情面。” 王江河连忙点头:“明白,明白!一定听你们的!” 觉远也微微颔首。 “那么。” 钟镇野看了看床上依旧沉睡的四人:“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为防止那怪物去而复返,或者还有别的寄生体潜伏偷袭,今晚由我和觉远师傅轮流守夜,王大师,你受了惊吓,先休息。” 王江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他也可以守夜,但看了看钟镇野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还有些发软的手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缩回角落的凳子上,抱着胳膊闭上了眼……但显然不可能真的睡着。 钟镇野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和小镇。 月光依旧清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但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怪物得了吴笑笑的身体,想必正全速赶往沙漠,暂时不会回头。 他回身看向觉远:“师傅,前半夜我先守着,您调息片刻,后半夜换您。” 觉远没有推辞,低诵一声佛号,便盘坐闭目,手中念珠缓缓捻动,周身那淡金色的波纹渐渐收敛,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萦绕在房间内,仿佛在持续温养着昏迷的四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床铺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钟镇野立刻转头看去。 是雷骁。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聚焦,猛地坐起身! “小钟!”他声音沙哑,带着惊疑:“我……我刚才好像……” “你被寄生了。” 钟镇野走到床边,言简意赅:“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寄生物被清除了。” 雷骁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又看了看旁边躺着的汪岩,以及对面床铺的汪好和林盼盼,脸色难看:“他们……?” “都一样,都被寄生了,不过都救回来了,现在只是昏迷。” 钟镇野顿了顿,补充道:“是觉远师傅出手,加上我的杀意,才把寄生物逼出来杀掉。” 雷骁看向盘坐的觉远,眼神复杂,抱拳道:“多谢老师傅救命之恩。” 觉远微微睁眼,颔首还礼:“雷施主不必多礼,恶秽之物,人人得而诛之。”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陆续苏醒过来。 汪好毕竟经验丰富,醒来后略一感知自身状况和周围环境,便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脸色凝重,林盼盼则还有些迷糊,被汪好轻声解释了几句后,小脸也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耳朵。 汪岩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警惕地扫视房间,直到看到钟镇野、汪好等人都在,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仍有余悸。 “感觉怎么样?”汪好走到他床边,轻声问。 汪岩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脑子有点昏沉沉的,像做了场噩梦……梦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往耳朵里钻,怎么挣都挣不脱……然后好像有金光和一股热流冲进来……” 他看向觉远和钟镇野,郑重抱拳:“多谢二位相救!”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见众人都已苏醒,且无大碍,便不再耽搁,沉声道: “既然大家都醒了,我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将吴笑笑被怪物夺身、逃离前往沙漠,以及他们必须立刻出发追赶、既要找回虫卵也要救回吴笑笑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房间内气氛瞬间凝重。 雷骁一拳捶在床上,低吼道:“那狗杂种!居然敢动笑笑!” 汪好眉头紧锁:“它夺走笑笑的身体,不仅能获得杀意的力量,还能使用她的道具……这下麻烦了。” 林盼盼紧紧咬着嘴唇,眼中满是担忧。 汪岩脸色凝重:“它往沙漠去了?难道它也知道虫卵的位置?还是说……它想用吴同志当诱饵,引我们过去?” “都有可能。” 钟镇野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追,时间拖得越久,笑笑越危险,虫卵也可能被它夺走。” 他看向众人:“大家抓紧时间休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等等。” 雷骁忽然道:“那怪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寄生我们,说明它或者它的爪牙可能就在附近,甚至还在暗中盯着我们。我们这么大动静出发,会不会……” “它应该已经走了。” 钟镇野轻声道:“它得了笑笑的身体,目标明确,应该暂时不会浪费时间在我们身上……当然,我们也应该小心,保持谨慎,抓紧时间。”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汪岩去食堂弄了些热粥和干粮回来,众人默默分食,虽然没什么胃口,但都知道接下来是长途奔袭,必须保持体力。 钟镇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空,眼镜后的目光微微眯起。 从这里到沙漠边缘,按原计划要一个月车程,等他们慢悠悠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忽然转身,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江河。 “王大师。” 王江河正在小口喝粥,闻声抬头,有些紧张:“怎么了?”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你不是说,你人脉广、关系硬吗?现在,把你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用上!我需要最快的路径,以最短的时间,抵达瀚海沙漠边缘,最好是能直接靠近彭书瑶标注的那片区域!” 他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火车、汽车、甚至军用运输机……任何方式都可以!不管用什么方法,打通关节,联系调度!我要的是速度,越快越好!能做到吗?” 王江河被钟镇野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急迫震慑住了。 他放下粥碗,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江湖混子的油滑之色褪去,竟浮现出一种罕见的认真。 “我……试试。” 他声音不高,却没了之前的虚浮:“我在铁路局、军区后勤部……确实认识几个人,给我点时间,我去打电话。” “现在就去。” 钟镇野一挥手:“用招待所的电话,需要什么证件或手续,找汪老师要袁老的专线电话,两个小时内,我要知道结果。” 王江河重重点头,不再废话,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雷骁走到钟镇野身边,看着王江河离开的背影,低声道:“这家伙……真能指望上?” 钟镇野眼神深沉:“但愿吧,我们现在,任何一点可能加快速度的希望,都不能放过。” 天色渐亮,晨光刺破云层。 第八十一章 展示 第八十一章 展示 王江河回来得比钟镇野预期的快得多。 不过半个时辰,房门被推开,王江河大步走进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矜持与得意的神色,甚至还习惯性地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发丝。 “搞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上头让我们在这等一天,明天一早,会有专门的军用运输机来镇外临时降落场接我们,直飞瀚海沙漠边缘的集结点,红柳堡!”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汪好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这么快?袁老的专线电话这么管用?” 雷骁在一旁抱着胳膊,嘿然一笑:“这可不是你们之前那种考古调查任务了,现在这事儿牵扯到那种能夺人身体的怪物,涉及到重大安全,上面能不重视吗?动用军机运输,估计也是袁老亲自协调的。” 他说着,瞥了一眼王江河,还是补了一句:“当然,王大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跑通关节、落实细节,肯定也有功劳。” 王江河闻言,下巴微微抬起,冲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哪里哪里,分内之事,王某在铁路、后勤方面确实有些熟人,加上袁老的专线电话和事态紧急,这才顺水推舟,办成了。” 汪岩坐在床边,眼睛亮了起来,搓着手嘿嘿笑道:“军用运输机?乖乖,我干了这么多年……呃,考古,还从来没坐过飞机呢!这下可开眼了!” 王江河好奇地看向他:“汪小兄弟,你以前都执行什么类型的任务?” 汪岩想都没想,顺口答道:“还能是啥,就是下墓呗……啊不是,是考古勘探!对,考古!”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闭嘴,有些心虚地瞟了汪好一眼。汪好只是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钟镇野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军用运输机直飞沙漠边缘……这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虽然深入沙漠腹地寻找虫卵和吴笑笑,仍然需要时间,但至少能把赶路的时间压缩到最短,那怪物控制了吴笑笑的身体,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比飞机更快,他们应该能抢到宝贵的时间窗口。 “很好。” 钟镇野看向王江河,语气郑重了些:“这次多谢了。” 王江河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那么……” 钟镇野环视房间:“今天还有时间,我们既然要一同面对接下来的危险,彼此之间,需要更深的了解。” 他的目光扫过觉远、王江河、汪岩。 “有些事,之前不便说,但现在,该让三位知道了。” …… 镇子边缘,一片背风的荒地,土坡起伏,枯草稀疏,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塬。 一行八人站在空地上,钟镇野站在最前,雷骁、汪好、林盼盼分列两侧,觉远、汪岩、王江河站在对面。 “首先。” 钟镇野开口,声音平稳:“介绍一下我们的核心成员。雷骁。” 雷骁咧嘴一笑,上前一步。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道袍……不知从哪搞出来的,虽然老旧得很,但很干净,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贫道雷骁。”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诸位别看我现在看着二十来岁,实则修道已近四十年,道法不敢说登堂入室,但也略有小成。” 说着,他抬起双手。 此刻,他双手食指上,各戴着一枚造型古朴、镶嵌着暗金色虎睛石的戒指,正是钟镇野和汪好归还给他的【雷罡虎眼戒指】,此时,戒指表面已隐隐有细密的电弧流转。 雷骁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咒语声起,戒指上的电弧骤然明亮,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同时,几张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纸从他袖中飘出,悬浮在身前。 “贫道最擅长的,是雷法。” 话音落下,雷骁指诀一变,低喝一声:“敕!” 悬浮的符纸骤然散开,呈某种玄奥的阵型排列,紧接着…… 咔嚓!轰隆!!! 数道刺眼的蓝色电光从符纸上迸发,彼此连接,瞬间在地面上交织成一片直径数米的雷电罗网! 电蛇狂舞,雷声震耳,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臭氧味。 电光持续了约莫三秒,骤然敛去。 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内泥土呈现琉璃化的光泽,冒着缕缕青烟。 汪岩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江河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那点矜持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就连始终平静的觉远,眼中也掠过一丝明亮的光芒,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雷骁收势,负手而立,呵呵一笑:“雷法只是其一,清心咒、金光护身咒、驱邪破煞之类的辅助法门,贫道也略懂,另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贫道还会一招八门遁开,开启之后,拳脚之力暴增,不说开山裂石,一拳打死头大象,应该问题不大。” 汪岩用力鼓掌,啪啪作响,连声赞叹:“厉害!太厉害了!雷道长真是神仙中人!” 王江河看着雷骁,脸上表情复杂,最后无奈地苦笑一声:“合着雷小兄弟……不,雷道长,你之前是故意消遣我呢。” 雷骁嘿嘿一笑,不置可否,退回到钟镇野身侧。 钟镇野点点头,看向林盼盼:“盼盼。” 林盼盼轻轻“嗯”了一声,走上前。 她今天穿着普通的碎花布衣,看起来就是个文静秀气的小姑娘,她先是对着觉远三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轻声道: “我的能力……是灵媒。” 话音刚落,她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化。 没有风,但她披散的黑发却无风自动,轻轻飘拂,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右眼,瞳孔与眼白在瞬间被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吞没,仿佛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紧接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迅速凝聚成三个模糊的女子虚影。 这些虚影长发披面,看不清面容,周身散发着浓郁到实质的悲伤、怨愤与冰冷,发出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尖啸。 “卧槽!” 汪岩吓得一个激灵,连退好几步,差点被土坷垃绊倒,王江河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就往觉远身后缩去。 觉远眉头紧蹙,很明显,到那股阴寒怨气的侵蚀让他很不舒服,但他知道眼前是同伴,并非邪祟,只是低诵一声佛号,周身泛起极淡的金光护体,并未采取进一步行动。 林盼盼似乎只是展示一下,很快便散去了怨念分身,右眼的漆黑也迅速褪去,恢复成原本清澈的模样。 接着,她衣领微微耸动,那条通体漆黑、背生小翼的怪异小蛇慢悠悠探出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下巴。 “另外,我还有它。” 林盼盼抚摸着冰凉的小蛇:“一般的活物,被它咬上一口,基本就离死不远了,而且它还能飞,速度很快。”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能听到周围死者残余怨念的声音与情绪,也能短暂隐身,并且变化成见过的人的模样、读取他们的记忆。” 汪岩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着林盼盼,满脸不可思议:“你……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普普通通,居然这么……这么厉害?!” 林盼盼腼腆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也退了回去。 钟镇野目光转向汪好:“汪老师,汪妤洁。” 汪好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却自信的微笑:“我的能力就比较杂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三昧无执】,她将手套戴好,随即心念一动。 咔、咔咔……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机械变形声响起。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双手套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分解、重组,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化作了两把造型流畅、泛着冷冽银光的奇特手枪! “这个手套,大家都看到了,另外,我能短暂提升力量和速度,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汪好继续道,声音清晰平稳:“同时,我也可以制造小范围的幻境,干扰敌人的感知,雷同志刚才展示的一些基础道术,我也会一点。” 她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还有,我的双眼,可以看破一些虚妄和伪装;此外,在需要的时候,我能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推理和分析能力,噢对了,别在我面前说谎,我一眼就能看破。” 她将双枪在手中灵活地转了一圈,再次变形,恢复成手套模样,摘下收好。 汪岩看着这位“长辈”,眼中满是惊叹与自豪,连声道:“太牛了!汪老师,您真是太牛了!” 汪好微微一笑,侧身看向钟镇野:“不过,我虽然是这次任务的明面总指挥,但我们队伍真正的核心和最强战力,是他……我们的钟队长。”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点点头,上前一步。 他手里一直握着一根小小的、黝黑的短棍,像个不起眼的把件。 “我没有汪老师那么多样的能力。” 钟镇野开口,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量:“我的能力,比较集中。” 话音未落,他掌心那根黑色短棍骤然暴长! 几乎在眨眼之间,一根通体黝黑、暗红纹路流淌、长达近两米的齐眉长棍,被他重重顿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地面微震。 紧接着,钟镇野不再压制自己。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杀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从他身上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荒地! 这不是针对性的攻击,仅仅是气势的释放,但其中蕴含的纯粹杀伐、毁灭与令人窒息的恐惧,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承受极限。 汪岩和王江河首当其冲。 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接管了一切。 汪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王江河更是不堪,直接瘫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涣散……那是生理性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这还是钟镇野刻意收敛、并且通过【心煞】戒指将恐惧效果主要导向空处的结果,若他全力针对,这两人此刻恐怕已经心智崩溃,昏死过去。 觉远老僧身处杀意中心,身形也是猛地一晃。 他枯瘦的脸上血色褪尽,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但他终究佛法修为深厚,低吼一声佛号,双眼紧闭,嘴唇急速开合,周身金光大盛,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却终究没有倒下,硬生生挺住了这股恐怖的威压。 而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显然早已习惯了钟镇野的杀意。 他们静静地站在钟镇野身侧,神色如常,仿佛那令人胆寒的气势只是拂面微风。 钟镇野目光平静地扫过瘫软的汪岩和王江河,又看了看勉力支撑的觉远,随即心念一动,将杀意缓缓收回。 如同退潮般,那令人窒息的压力迅速消散。 汪岩和王江河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浓重的恐惧。 过了好几秒,汪岩才勉强扶着膝盖站起来,看向钟镇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王江河则干脆低着头,不敢再抬头。 觉远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钟镇野的目光无比凝重,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我的能力。” 钟镇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靠着它,我是队伍的主攻手,负责正面解决最危险的敌人。” 他将百八烦恼棍缩短收起,目光扫过觉远三人。 “现在,三位,该轮到你们了。” 短暂的寂静。 觉远第一个开口,他合十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涩平稳:“如诸位所见,老衲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佛法,些许驱邪镇魔的微末手段,不值一提。” 钟镇野郑重道:“觉远师傅谦虚了,您的佛法能克制、甚至杀死那种黑色寄生物,对我们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助力。” 这时,汪岩终于缓过劲来。 他脸上还带着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搓着手道:“能人啊!你们都是能人啊!太强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我就没这种大本事了。我只有一双眼睛,跟汪老师差不多,能看破一些虚妄伪装,夜视能力也比一般人好点,其他的,就是祖传的……嗯,考古勘探方面的手艺了,认认土、断断代、找找路什么的。” 他的瞳术与汪好同出一源,钟镇野等人自然心知肚明,只是微微颔首。 王江河闻言,却是一愣,看了看汪岩,又看了看汪好:“你俩……真有亲戚关系?” 汪好微微一笑:“算是吧,祖上有些渊源。” 王江河哈哈干笑了两声,搓着手:“缘分,真是缘分!” 雷骁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江河:“王大师,那么……你的能力呢?也该让咱们开开眼了吧?” 王江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尴尬无比。 他眼神躲闪,干咳两声,连连摆手:“我的……我的能力不方便轻易展示,就不献丑了,不献丑了……” 他似乎生怕众人再追问,主动放低姿态,对着众人抱拳拱手:“之前是王某有眼不识泰山,在各位真神面前卖弄些江湖把式,实在是……实在是惭愧!大家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雷骁也不再穷追猛打,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咱们现在底牌都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要一起拼命的关系,别的虚话不多说,就一条,真诚点,别背后捅刀子,行不?” 觉远双手合十,肃然道:“理所当然,既为同道,当生死相托。” 汪岩用力点头,拍着胸脯:“放心!我汪岩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讲义气!绝对不拖后腿!” 王江河也连忙表态:“肯定的,肯定的!王某虽然……虽然能耐有限,但也绝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一定尽力!” 钟镇野看着三人,点了点头。 “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么,先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等待明天的运输机。” 第八十二章 高空惊变 第八十二章 高空惊变 第二天拂晓,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小镇的寂静便被低沉的引擎声打破。 三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碾过碎石路,稳稳停在招待所门口,车上跳下几名穿着军装、神情严肃的士兵,领头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军官,肩章显示是上尉军衔。 “钟正同志,汪妤洁同志。” 军官对着迎出来的钟镇野和汪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奉上级命令,护送各位前往第三七四号基地,转乘运输机。请随我们来。” 钟镇野回礼,目光快速扫过这几名士兵和军官,他们眼神清明,动作干练,身上气息正常,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阴冷死气,看来至少这一批接送人员是干净的。 “辛苦了。”钟镇野点头:“我们这就出发。”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众人很快登车,三辆吉普车调转方向,驶出小镇,再次驶上那条颠簸的砂石公路。 与来时不同,这一次车速快了许多,显然司机对路况极熟,且得到了尽快抵达的命令,车身在坑洼路面上剧烈起伏,王江河再次被颠得脸色发白,但这次他没敢抱怨,只是紧紧抓住扶手,抿着嘴强忍。 雷骁坐在后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低声对身旁的汪好道:“这架势……看来上面是真急了。” 汪好推了推墨镜,目光平静:“木鼓寨全灭,怪物夺身潜逃,再加上我们之前的报告……这事已经远远超出了特殊考古事件的范畴,袁老动用人脉和权限,调军机送我们,既是支持,恐怕也是一种隔离和速战速决的策略,尽快把我们和那怪物一起,扔到远离人烟的沙漠深处去解决,避免波及更多。” 雷骁啧了一声:“够狠,不过……正合我意。” 车队中途只在路边简单休息了二十分钟,让大家解决生理问题、啃点干粮,便继续赶路。 直到下午两点左右,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和围墙,以及飘扬的红旗。 第三七四号基地。 吉普车经过哨卡严格检查,证件、手令、人员核对,甚至对钟镇野等人随身携带的“特殊物品”如百八烦恼棍、金属手套等,也进行了登记报备,才被放行进入。 基地内部并不大,更像一个中转站或补给点,跑道只有一条,长度有限,旁边停着几架老式螺旋桨飞机和一辆运输卡车。 众人被引到一间简陋的休息室等待,约莫半小时后,一名地勤人员跑来通知:飞机准备好了。 走出休息室,跑道尽头,一架深绿色涂装、体型粗壮的双引擎运输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机尾舱门已经打开,搭着舷梯。 “安-2运输机,苏联货,皮实耐操。” 汪岩看着那飞机,小声对身旁的汪好说:“就是飞得慢了点,噪音大,颠簸,不过飞沙漠边缘足够了。” 汪好点点头,她知道这种飞机,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可靠的运输工具。 护送他们来的那名上尉军官陪同来到舷梯旁,对钟镇野道:“钟同志,飞机会将你们直接送到红柳堡野战机场,那里有接应人员和准备好的骆驼、补给。驾驶组和机上的四名安全员会全程负责,直到你们安全落地,祝你们任务顺利。” “多谢。”钟镇野与他握手,随即转身,率先登上舷梯。 机舱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简陋。 没有客机那样的座椅,只有沿着舱壁两侧固定着的长条帆布凳,中间是空出的货舱空间,用网兜固定着一些箱子和油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除了钟镇野一行八人,机舱里还有六名机组人员:两名驾驶员已经坐在前舱驾驶位,隔着门帘能听到他们调试仪表的对话声;另外四名穿着军装、配备手枪的士兵,则坐在靠近舱尾的位置,应该是上尉提到的安全员。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系好简易的安全带。 王江河挑了个靠前、相对平稳的位置,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觉远盘坐在帆布凳上,闭目捻珠,汪岩好奇地东张西望,雷骁、汪好、林盼盼则神情平静,默默调整着状态。 舱门缓缓关闭,舱内灯光亮起,昏黄黯淡。 引擎轰鸣声陡然加大,机身开始剧烈震颤。飞机在跑道上加速、颠簸、最后猛地一轻……起飞了。 透过狭小的圆形舷窗,可以看到地面迅速变小,小镇、公路、基地都缩成了微小的色块,最终被连绵的黄土丘陵取代。 飞行逐渐平稳,但噪音依旧巨大,说话需要提高音量,机舱内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引擎的嘶吼在回荡。 钟镇野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飞行了半个多小时后,钟镇野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动静。 他睁开眼。 只见坐在舱尾那四名安全员中,有一人站了起来,朝着驾驶舱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去前舱与驾驶员沟通什么,这举动本身不算异常。 但就在那人经过钟镇野身侧时,一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粘稠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倏然掠过! 钟镇野瞳孔骤缩! 寄生者?!什么时候的事?!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名走向驾驶舱的安全员猛地转身!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枪,枪口没有指向钟镇野,而是直接对准了坐在钟镇野斜对面、正望着舷窗外发呆的王江河! “小心!”钟镇野厉喝,身形暴起! 但还是慢了半步。 砰! 枪声在密闭的机舱内炸响,震耳欲聋! 王江河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舱壁金属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啊!!”王江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爬爬从座位上翻下来,瘫倒在地。 而就在枪响的同一时刻,另外三名原本坐着的安全员,也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同时起身、拔枪!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诡异,眼神空洞冷漠,枪口分别指向雷骁、汪好和林盼盼! “敌袭!” 雷骁怒吼,根本来不及掐诀念咒,直接一个翻滚从座位上扑下,同时一脚踹在旁边的物资箱上,箱子滑出,撞向一名安全员的下盘。 汪好反应更快,在第一名安全员转身的瞬间,她已从怀中掏出【三昧无执】手套戴上,心念一动,手套瞬间变形重组,化作那对银色手枪,她侧身躲在座椅后,双枪齐发! 砰砰! 两枪精准命中一名安全员持枪的手腕和肩膀,那人手臂一颤,手枪脱手,但竟似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仍试图去捡枪! 林盼盼则被汪岩一把扑倒,按在身下,汪岩自己则摸出了腰间别着的匕首,眼神凶狠,但面对枪口,动作明显迟疑。 “他们被寄生了!”钟镇野在扑出的同时已经大吼,提醒众人:“打要害!别留情!” 话音未落,他原本扑向王江河方向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猎鹰般扑向那名最先开枪、此刻正调转枪口指向他的安全员! 那安全员面无表情,扣动扳机。 钟镇野人在空中,无法闪避,但他根本没打算闪,百八烦恼棍瞬间在手,暗红棍影一闪! 铛! 子弹打在棍身上,爆出一团火花,巨大的冲击力让钟镇野手臂一麻,但他去势不减,棍随身走,一记狠辣的扫腿踢在对方膝弯!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安全员腿一软跪倒,但枪口依旧抬起,钟镇野不再给他机会,长棍顺势下劈,重重砸在其后颈! 噗! 那人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但钟镇野看得清楚,一股黑血从其耳鼻中渗出,那寄生物在宿主死亡的瞬间似乎也失去了活性。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 前舱通往驾驶室的布帘猛地被掀开,那两名驾驶员竟然也走了出来,他们眼神同样空洞,手中没有枪,却各自拿着一把沉重的扳手和一把应急斧! 连驾驶员都被寄生了! 这意味着,这架飞机此刻完全在怪物的控制之下!它想干什么?让飞机坠毁,同归于尽?! “雷哥!控制飞机!”钟镇野嘶声大吼,同时转身扑向另外三名还在与雷骁、汪好缠斗的安全员,这时,觉远也已经起身,开始念动经文,似乎驱散几人体内的寄生物。 雷骁刚从地上爬起,闻言脸色一变。 他不会开飞机! 但他立刻明白了钟镇野的意思,不是真的去驾驶,而是阻止那两个被寄生的驾驶员破坏操控系统或做出危险动作! “交给我!” 雷骁一咬牙,双手掐诀,【雷罡虎眼戒指】电光爆闪,他根本顾不上节省灵力,一道粗如儿臂的蓝色雷蛇从他掌心迸发,咆哮着射向那两名逼近的驾驶员! 噼啪!轰! 雷光炸开,两名驾驶员被电得浑身抽搐,冒着青烟倒地,但飞机也因此剧烈颠簸了一下,仪表盘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警报声! “自动驾驶可能被干扰了!” 汪好一边用手枪压制一名安全员,一边焦急喊道。 她射击精准,专打关节,已经放倒一人,但另一名安全员正借着座椅掩护,不断向她开枪还击,流弹在机舱内呼啸乱飞。 林盼盼被汪岩护在座椅后,她咬了咬牙,迅速从怀中贴身小袋里摸出了那片奇特黑色树叶,随后,她迅速将树叶含入口中,闭目凝神。 瞬间,她的面部轮廓开始模糊、扭曲,身形也在轻微调整。 不过两三个呼吸,当她再次睁眼时,面容已变得与倒在地上、被雷骁电晕的一名驾驶员有十成相似,气质更是近乎一致。 “盼盼?”钟镇野注意到她的变化,心中一紧。 “我没事。” 林盼盼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属于那名驾驶员的沙哑腔调,但眼神清澈坚定:“比想象中要好,我现在能直接占据主意识了,时间不多,大约三分钟。” 钟镇野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快!读取他的飞行记忆!我们需要稳住飞机!” 林盼盼点头,闭目。 无数破碎的画面、操作流程、仪表信息强行涌入她脑海……起飞检查、巡航设置、紧急程序、红柳堡坐标、备降场位置、操纵杆力度、仪表解读…… “自动驾驶被物理破坏了,还有通信系统,也不能用了。” 林盼盼快速说道,语速极快:“手动操纵杆还能用,我需要告诉你们基本操作。” 她看向汪好和雷骁:“汪姐姐,雷叔,你们过来!” 这时,汪好、雷骁、钟镇野、觉远老僧,已经迅速解决掉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安全员,闻言,几人都聚到了驾驶舱门口。 “听好!” 林盼盼指着仪表盘,语速飞快:“高度表、空速表、姿态仪,看这三个最关键!现在高度在掉,速度过快,姿态右偏,汪姐,你握住操纵杆,轻轻向后拉,同时向左微调副翼……对,就这样!慢一点!” 汪好依言握住冰冷沉重的操纵杆,按照林盼盼的指示,极其轻柔地后拉、微调。 飞机颠簸幅度明显减小,高度下降趋势稍缓。 “稳住!保持这个力道!” 林盼盼紧盯着仪表:“雷叔,你看右边那个带指针的圆表,引擎温度!右引擎温度偏高,可能是刚才雷击或者本身故障。旁边那个红色旋钮,顺时针拧半圈,降低右引擎功率!” 雷骁毫不迟疑,探身过去拧动旋钮,他对机械结构确实有深入研究,开过修车铺,触类旁通,理解极快。 右引擎的嘶啸声减弱了一些,温度指针开始回落。 “很好!” 林盼盼继续:“现在我们需要重新设定航向。目的地坐标是……” 她报出一串数字:“但以目前状态,坚持不到那里。最近的可选备降场在……” 她又报出另一个坐标和距离:“大约还能飞四十分钟,但前提是飞机保持平衡。” “自动驾驶能修复吗?”钟镇野问。 “破坏很彻底,短时间不可能。” 林盼盼摇头:“只能手动。汪姐姐,雷叔,你们记住:操纵杆控制俯仰和横滚,脚蹬控制方向舵,仪表看这三个主要,其他的暂时不用管,保持高度和空速在绿区,姿态水平,如果遇到乱流,轻微反向修正,切忌大幅动作。” 汪好和雷骁全神贯注,牢牢记住。汪好凭借【三昧无执】增强的感官和信息处理能力,迅速适应着操纵杆的反馈。雷骁则负责监控仪表和引擎状态,随时准备调整。 飞机虽然依旧颠簸,但逐渐趋于一种危险的平衡。 “我只能坚持到这里了。” “接下来……靠你们了。” 林盼盼的声音开始变得虚弱,面容也开始波动,逐渐恢复成本来模样,她吐出黑色树叶,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做得好,盼盼。”钟镇野扶住她,让她靠坐在舱壁边休息:“汪岩,照顾好她。” 汪岩连忙点头,将林盼盼护在身后。 钟镇野转身,目光扫过机舱。 四名安全员全部倒地,黑血流淌,两名驾驶员被电晕,但寄生体未死,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觉远正在他们身旁诵经,金光笼罩,净化死气,防止黑液活化。 王江河仍瘫在地上发抖。 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但危机远未解除,手动飞行对汪好和雷骁是巨大负担,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而且,怪物既然能寄生机组人员,是否还有后手? 更重要的是,它们到底……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钟镇野走到驾驶舱门口,警惕着前后方,他帮不上飞行操作,只能做最坚实的护卫。 时间在引擎的嘶吼和紧张的沉默中流逝。 汪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双手稳如磐石,细微地调整着操纵杆,雷骁紧盯着仪表,不时低声提醒:“空速又快了半格……高度稳住了……右引擎温度正常了。” 飞机在两人的配合下,摇摇晃晃地向着林盼盼给出的备降场坐标飞行。 舷窗外,景色逐渐从黄土丘陵变为更加荒凉的戈壁滩,远方天地交接处,隐约可见一抹昏黄的边线……那是沙漠的前奏。 但距离目的地,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突然,飞机猛地向右侧剧烈倾斜! “乱流!”汪好低喝,双手用力向左扳动操纵杆,同时踩下方向舵。 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勉强拉平。 “右副翼响应有点迟滞!”雷骁急道:“可能刚才被流弹打中,或者结构损伤!” 话音未落,飞机再次颠簸,高度表指针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坚持住!”钟镇野沉声道,目光如炬扫视舱内。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舱尾地板上,一具原本被觉远金光笼罩、正在被净化的驾驶员寄生体,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完全被漆黑粘液覆盖,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竟挣扎着要爬起来! 这个东西,竟然没有死?! 难道,它对于杀意以外的驱杀手段,还有抗性?! 而它爬起的方向,正对着背对舱尾、全神贯注驾驶的汪好! “小心后面!”钟镇野怒吼,身形如电射向舱尾! 几乎同时,那寄生体驾驶员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弹射般扑向汪好后背,手中那把沉重的扳手狠狠砸下! 钟镇野来不及挥棍,合身撞上! 嘭!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扳手擦着钟镇野肩膀砸在舱壁,留下深深凹痕。 那寄生体驾驶员力量大得惊人,黑液从七窍狂涌,双手如铁钳般扼向钟镇野喉咙! 钟镇野杀意轰然爆发,右手肘狠狠撞在对方心口,同时左手并指如刀,指尖暗红杀意凝聚,直刺其眉心! 噗嗤! 指尖贯入,杀意瞬间剿入颅内! 寄生体驾驶员身体剧震,动作僵住,眼中黑液迅速褪去、干涸,最终软倒不动。 钟镇野喘息着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他看向驾驶舱。 汪好脸色发白,但双手依旧死死稳住操纵杆,刚才的变故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但她没有分心。 “清理干净了。”钟镇野对觉远道。 觉远点头,加快诵经速度,金光将最后一丝残留死气彻底净化。 危机暂时解除,但飞机状态越来越差,颠簸加剧,仪表显示多个系统开始报警。 “不行了!” 雷骁看着不断跳动的指针,声音发紧:“结构损伤在扩大!我们可能坚持不到备降场!” 汪好紧咬嘴唇,目光快速扫过舷窗外,下方是连绵的戈壁滩,怪石嶙峋,几乎找不到平坦的迫降地点。 “必须迫降了!” 她当机立断:“找相对平坦、沙土较软的区域!所有人,抓紧固定物!准备冲击!” 钟镇野迅速退回客舱,对众人大吼:“抓紧!准备迫降!” 他心里颇为无奈,当初跟着戚笑坐飞机前往草原,就遇到过一次坠机事件,这一次,居然还来…… 妈的,以后不坐飞机了。 王江河连滚爬爬抱住一根钢柱,钟镇野将林盼盼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前方,汪岩自己抱紧了一个座位,觉远盘坐不动,双手合十,周身金光扩散,试图笼罩附近几人。 雷骁离开副驾驶位,回到客舱,死死抓住舱壁上的固定环。 汪好握紧操纵杆,目光如鹰隼般搜索下方,终于,她看到一片相对开阔、沙土颜色较深的区域。 “就那里!抓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操纵杆缓缓向后拉,同时调整襟翼,尽量降低速度,控制下滑角度。 飞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那片戈壁滩,倾斜着俯冲下去。 风声呼啸,视野中乱石飞速放大。 剧烈的撞击感瞬间传来! 轰!!! 天旋地转! 金属撕裂声、玻璃破碎声、货物翻滚撞击声、人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钟镇野只觉得身体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抛起,又重重砸在舱壁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眼前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一切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残骸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呛人的烟尘。 钟镇野挣扎着抬起头。 机舱已严重变形,阳光从撕裂的舱顶缺口照射进来,烟尘弥漫。 他快速扫视四周。 雷骁在不远处咳嗽着爬起,额头擦伤流血, 汪岩和林盼盼两人似乎昏过去了,但胸膛还有起伏。 觉远盘坐处,金光已散,老僧嘴角渗血,但眼神依旧清明。 王江河抱着钢柱,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驾驶舱方向传来动静,汪好踉跄着从扭曲的舱门钻出,脸上有血迹,墨镜碎了半边,但还活着。 钟镇野松了口气,随即心头一紧,迫降成功,但这里是什么地方?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那怪物……是否已经在沙漠中等着他们? 他挣扎着站起,踢开变形的舱门,刺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死寂荒凉的戈壁滩,远处,天地交接处,那抹昏黄的沙线,似乎比在空中看着……更近了。 但也更远了。 他们失去了最快的交通工具,接下来,只能靠双腿,或者……寻找其他办法,穿越这最后的荒原,进入沙漠,面对那个夺走了吴笑笑、虎视眈眈的怪物。 第八十三章 血路 第八十三章 血路 飞机残骸斜插在戈壁滩的砂砾中,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黑烟从撕裂的铝皮缝隙里袅袅升起,在炽白的天空下拖出歪斜的轨迹。 从撞毁的机身里拖出行李,是个费时费力的苦活。 舱体严重变形,扭曲的金属骨架和座椅像怪物的獠牙,死死咬住包裹和箱子。 钟镇野和雷骁用撬棍和蛮力,一点一点将卡住的行李拽出来;汪岩则钻进更狭窄的缝隙里摸索;汪好和林盼盼在外围接应、整理。 王江河瘫坐在不远处一块滚烫的石头上,脸色煞白,目光呆滞,似乎还没从迫降的剧烈冲击中回过神来,觉远盘坐在一旁,闭目捻珠,枯槁的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但气息已经平稳。 足足花了快一个小时,他们才将最重要的行李从残骸中抢救出来。 百八烦恼棍、金属手套、符箓包、装着无面叶的小袋……一件件清点,所幸都在。 汪岩从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黄铜罗盘,还有一枚指南针,他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上,蹲下身,将罗盘平放,仔细调整着水平。 “得定个方向。” 汪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紧张后的疲惫:“咱们现在……都不知道掉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他看看罗盘,又抬头眯眼辨认远方天际线模糊的山影轮廓,时不时趴下去,用手指捻起一撮沙土,观察颗粒粗细和流向,风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过了好一会儿,汪岩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指向西北方向:“往那边走,如果我没判断错,那边应该有条季节河床的痕迹,沿着走,运气好能在天黑前找到水源,或者碰到放牧的、过路的,运气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没人质疑,在这片陌生的、死寂的戈壁上,汪岩就是他们唯一的向导。 众人互相搀扶着,开始跋涉。 脚下的砂石粗粝松散,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格外费力。 王江河几乎是挂在雷骁和汪岩的肩膀上,脚拖在地上,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抱怨;林盼盼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有擦伤,但她倔强地自己走着,只是步伐有些虚浮;觉远步履沉稳,僧袍下摆在热风中拂动,但他胸口起伏略快,显然内腑也受了震荡。 太阳升得更高了,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没有一丝云,天空蓝得刺眼,沉默在队伍中蔓延,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鞋底摩擦砂石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雷骁终于忍不住,他抹了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闷: “操……那些鬼东西,到底怎么摸上飞机的?一路上咱们连根毛都没看见!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这个问题是憋在每个人心里的,那些寄生者如同幽灵,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汪好的声音比雷骁冷静得多,但也透着凝重: “它们怎么上去的,现在追究意义不大,关键是,我们怎么才能提前发现它们?总不能每次都等刀子捅到眼前了,才知道身边的是人是鬼。” 被动挨打的滋味,没人想再尝一次。 雷骁闻言,转头看向身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林盼盼:“盼盼,之前笑笑不是能闻出那些玩意儿吗?她到底咋分辨的?有没有啥诀窍?” 林盼盼喘了口气,声音轻轻的: “笑笑姐她……不太一样。她是差点被那个怪物活活掐死,她是在生死一线时,用命记住的,所以后来,只要寄生者靠近,身上那股细微的、同源的气息,她就能闻到。” “我其实也能感觉到一些。” 钟镇野这时,也缓缓开了口:“但那感觉……很模糊,必须等它们不再刻意隐藏,或者说,准备动手的时候,那种阴冷死寂的味道才会变得清晰,像在飞机上,它们伪装成普通士兵和驾驶员,潜伏着,我就察觉不到。” 他的坦白让气氛更沉重了几分,连钟镇野都无法提前预警,其他人更不用说。 汪岩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扶着几乎半昏迷的王江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忧虑: “那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瞎着吧?敌暗我明,这仗还怎么打?睡个觉都得睁一只眼!” “是这个理。” 钟镇野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紧绷的脸:“我们不能总是被动等着挨打,得想办法化被动为主动。” 雷骁看向他:“你有主意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行进的觉远老僧,老僧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缓缓睁开眼,那双平素空洞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悲悯与肃穆。 “觉远师傅。” 钟镇野语气郑重:“目前来看,能有效克制甚至清除那种黑色寄生物的,只有您的佛法和我的杀意。我想请教,有没有什么法门,可以让我们自身……避免被那种东西寄生?比如,某种护身的咒文,或者加持?” 觉远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钟施主所问,乃防护邪祟侵身之法。寻常护身咒、辟邪符,或可抵御外魔侵扰,但此种寄生邪物,诡谲阴毒,能悄无声息渗入七窍,侵蚀神智。” “欲防此患,需以精纯佛力,长久浸润受术者身心,构筑心光净障。此法非一时之功,须受术者心念澄澈,配合持诵,日积月累,方能使身心内外莹然,邪秽难近。”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这法子有效,但需要时间和条件,无法立竿见影。 钟镇野毫不犹豫:“没关系,等我们找到地方安顿下来,就请师傅尽力施为,能增强一分防护,便多一分安全,需要什么准备,您尽管说。” 觉远微微颔首:“老衲自当尽力,所需不过清净之地,些许时辰,以及诸位施主静心配合。” “那再好不过。” 钟镇野道谢,随即话锋一转,回到更紧迫的问题:“但眼下,最麻烦的还是如何提前发现它们。被动防御,终究慢了一步。” 没人能够回答,队伍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热风中飘荡。 又艰难跋涉了近两个小时。 王江河已经彻底不行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身体沉重地压在雷骁和汪岩身上。 林盼盼的嘴唇干裂起皮,脚步踉跄,连汪好和觉远脸上也显露出明显的疲态,阳光毒辣,地面的热辐射烤得人头晕目眩。 汪岩停下脚步,将王江河小心放靠在背阴的土坡下,自己则喘着粗气,眯眼眺望远方。 他观察着地面偶尔出现的、几乎被风沙抹平的车辙印,又看了看天际线处一缕极其淡薄、不似自然形成的烟气痕迹。 “前面……应该有个落脚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可能是过往车队歇脚的小集市,或者是附近牧民临时聚集的地方。咱们得去那里,找水,找吃的,处理伤口,不然撑不了多久。” 雷骁一听,立刻警觉起来:“万一那儿也有那鬼东西呢?” 王江河瘫在土坡下,眼睛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地嘟囔:“不至于吧……那玩意儿要是遍地都是……咱、咱们还折腾个啥……直接等死得了……” 林盼盼靠着一块石头,小声但坚定地说:“还是……小心点好。” 汪好思索片刻,开口道:“过度谨慎也会拖垮我们,大家现在都有伤,体力透支,急需正经的休整和补给,到了地方,见机行事,提高警惕便是。” 觉远依旧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盘坐在王江河旁边,闭目调息,仿佛在积蓄所剩不多的佛力。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钟镇野身上,他是主心骨,最终的决定需要他来下。 钟镇野看着一张张疲惫、沾满尘土、带着伤痕的脸。 雷骁眼神里有不甘和警惕,汪好冷静中藏着忧虑,林盼盼脸色苍白却努力坚持,汪岩满身尘土却目光专注,王江河奄奄一息,觉远沉默如磐石。 他们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补充体力,才能继续接下来的、更加凶险的旅程。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做出了决定。 “去。” 钟镇野平静道:“我们需要休整和补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至于寄生者……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雷骁立刻追问:“什么法子?” “到了有外人的地方……”钟镇野缓缓道:“我会持续释放杀意。” 雷骁一怔:“持续释放?你撑得住?” “不是用来战斗的那种。”钟镇野解释:“只是将杀意作为一种气势外放,维持在最低限度,那样的话,就像一直背着几十斤重的东西走路,会累,会消耗,但以我现在的状态,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 “这样做有两个作用:第一,杀意对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很敏感,如果附近有寄生者,即使它们隐藏着,我也能多少感觉到一丝不协调的异物感。第二,那些东西对杀意同样敏感,它们可能会因为感应到杀意而产生本能的反应,从而暴露自己。” 汪好闻言,苦笑了一下:“但这样一来,普通人靠近你,恐怕会吓得腿软,以为撞见了煞星。” “我会控制强度。” 钟镇野耸了耸肩:“只维持在‘让人感觉我不太好惹、最好离远点’的程度,不至于引发大规模的恐慌。最多……让人觉得我比较凶,不好接近。” 这确实是个笨办法,相当粗糙,但眼下,他们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任何一点可能照见危险的光亮,都不能放弃。 众人沉默着,互相看了看,疲惫和伤势让他们没有精力去争论更优的方案,钟镇野的办法,至少提供了一个可能的预警机制。 “就这么办吧。” 雷骁最终叹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其他人也默默点头。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汪岩判断的方向,继续在炙热的戈壁上跋涉。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 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太阳悬在头顶,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蒸腾,王江河已经完全昏迷,雷骁和汪岩轮换着背他,两人都汗如雨下,步履蹒跚,林盼盼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眼神都有些发直,连钟镇野也感到喉咙干得冒烟,四肢沉重。 就在体力即将耗尽、绝望开始滋生时,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与荒凉戈壁格格不入的轮廓。 不是村庄,也不是镇子,更像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一些胡乱搭建的木板棚、还有用废旧车皮和帆布拼凑的窝棚,毫无章法地堆在一片相对背风的洼地里。 几辆破旧不堪、型号不一的卡车和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周围,像被遗弃的钢铁骨架。 有车,就可能有油,有零件,甚至有他们急需的物资。 众人精神一振,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片聚居点挪去。 随着距离拉近,一些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沙地上几滩已经氧化发黑、板结成块的暗红色污渍,边缘不规则,有明显被拖动或冲刷的痕迹。几只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不肯离去。 靠近些,能看到土坯墙和木板墙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孔洞,有些边缘粗糙,像是钝器砸击,有些则圆滑规整,带着火药灼烧的焦痕,显然是弹孔。 散落在窝棚周围的,是大量的空酒瓶、踩扁的罐头盒、沾满油污和尘土的破烂衣物,还有一些断裂的绳索、变形的金属零件。 钟镇野几人都挑起了眉。 汪岩更直接,他啧了一声,轻声道:“好嘛,碰上路匪老窝了这是。” 更远处,两个光着膀子、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男人,正费力地将一个用脏污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体,拖向一个刚挖好不久的土坑,麻布的一端松脱了些,露出一截肤色青灰、毫无生气的人手。 几只秃鹫在不远处的半空懒洋洋地盘旋,等待着。 这些家伙,似乎刚刚干完一单,正在处理尸体。 而就在钟镇野他们看清这些景象的同时,聚居点里那些或坐或卧、或敲打拆卸车辆的男人们,也陆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这群不速之客。 他们的眼神起初是漠然和警惕,如同荒野上的狼群审视闯入领地的动物。 但当他们看清来者不过是一群衣衫褴褛、疲惫不堪、还带着女人、老人和伤员,看起来手无寸铁的“肥羊”时,眼神迅速变了。 贪婪,凶残,一种看到猎物的兴奋。 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身材壮硕的汉子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 他随手从脚边抄起一把刃口缺了好几处的砍柴刀,在手里掂了掂。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抓起身边的家伙……锈迹斑斑的铁棍、沉重的扳手、磨尖的钢筋,还有两个人从窝棚里拎出了老式的双管猎枪。 他们开始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动作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了包围的态势,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和武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响。 空气瞬间凝固,连戈壁的热风似乎都停滞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钟镇野这边,非但没有露出惊恐或慌乱,反而几个人脸上,几乎同时闪过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庆幸的神情。 雷骁更是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他脸上沾着灰土和汗渍,但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 “太好了……这一下,咱们有车可用、有地方可以睡觉了。” 他咧开嘴,笑容灿烂: “就决定是你了,小钟,上吧!” 第八十四章 鸠占鹊巢 第八十四章 鸠占鹊巢 钟镇野笑了笑,迎着那群围拢过来的路匪,向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但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原本刻意压抑的杀意,便随着步伐向前蔓延一分,如同无形的寒潮,悄无声息地侵入前方滚烫的空气。 对面那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显然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的贪婪和戏谑淡了些,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还有手里的刀和身后的枪,很快又稳住了心神,他咧开黄牙,用一种故作豪爽、实则充满恶意的腔调喊道: “嘿!前面几位兄弟姐妹!咱们这儿,是讲规矩的地方!这样,你们呢,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小娘们儿留下,爷几个乐呵乐呵,剩下的嘛,腿脚还利索的,就麻溜滚蛋!爷今天心情好,放你们一条生路!怎么样?够讲规矩吧?” 他身后的喽啰们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在林盼盼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 至于汪好? 她现在是五十多岁的汪老师了,不在被调戏的行列中。 钟镇野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了距离疤脸汉子不足十步的地方,他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乌合之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那些猥琐的笑声: “我也很讲规矩。” 他顿了顿,在对方愣神的刹那,继续说道: “你们这里,所有亲手杀过人的,自己把杀人的那条胳膊砍下来,然后,把这些车,这些房子,还有里面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都留下。”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做完这些,你们就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路匪们脸上的笑容僵住,像一幅幅滑稽的面具,疤脸汉子先是一怔,似乎没听懂,随即,他本就狰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哈!” 他怒极反笑:“妈的!老子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能吹牛逼的!有趣!真他妈有趣!” 他举起砍刀,刀尖遥指钟镇野,眼中凶光毕露: “行!你这条舌头,老子给你留着!等会儿剁了你的手脚,把你装坛子里,就留你这张嘴,天天给老子兄弟们讲笑话!” 他猛地一挥手,嘶声吼道: “兄弟们!给老子上!男的剁了喂秃鹫!女的拖进去!谁先抢到归谁!” “嗷!” 喽啰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两个端着双管猎枪的家伙,枪口已经抬起,黑黢黢的洞口对准了钟镇野! 就在枪口即将喷出火焰的刹那,钟镇野动了。 他握着百八烦恼棍的右手只是轻轻一抖。 那根原本只齐眉长短的黝黑棍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瞬间暴长,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刺而出!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 冲在最前面、刚刚扣下扳机的那名持枪路匪,胸口猛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成错愕,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带得向后飞起,手中的猎枪脱手,尚未击发的子弹在枪膛里发出无力的闷响。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七八米外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抽搐两下,不动了。 而那道黑色的“闪电”在洞穿一人后,去势未减,如同毒龙摆尾,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棍梢狠狠抽在另一名持枪者的侧脸上! 咔嚓! 清晰的颅骨碎裂声。 那人半边脸颊塌陷下去,眼球爆凸,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旋转着横飞出去,撞塌了旁边一个堆满空瓶子的木架,稀里哗啦声中,被埋在废墟下,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钟镇野抖腕,到两名持枪者毙命,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嗷嗷叫着冲锋的路匪们,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根还在缓缓收缩回正常长度的黝黑长棍,又看了看地上同伴凄惨的死状,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妖术?! 疤脸汉子也惊得后退了半步,握着砍刀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钟镇野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手持恢复正常长度的百八烦恼棍,迈步上前,如同闲庭信步,踏入了人群。 迎面一个反应过来的喽啰,怒吼着举起一根碗口粗、钉满铁钉的木棒,朝着钟镇野的脑袋狠狠砸下,力道凶猛,带起呼啸的风声。 钟镇野看都没看,只是随意地抬手,长棍向上一撩。 铛! 木棒与铁棍相撞,钉满铁钉的沉重木棒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那喽啰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棍上传来,虎口崩裂,双臂剧痛发麻,还没等他惨叫出声,钟镇野的棍梢已经顺势点在他的胸口。 噗!又是一声闷响。 喽啰双眼暴凸,口中喷出血沫,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向后抛飞,砸倒了后面两个同伴。 钟镇野脚步不停,长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或扫、或劈、或点、或戳,每一击都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花哨,却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和精准到可怕的打击点。棍风呼啸,所过之处,骨折筋断,人影抛飞。 一个拿着铁钩想从侧面偷袭的瘦子,被一棍扫中腰肋,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土墙上,软软滑落。 一个挥舞着砍刀冲上来的莽汉,刀还没落下,咽喉就被棍梢点中,嗬嗬地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还有一个试图从背后扑上来的,被钟镇野头也不回,反手一棍抽在面门,鼻梁塌陷,满脸开花地滚倒在地。 不过十几个呼吸,最先冲上来的七八个悍匪,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非死即残,哀嚎声都发不出来几个。 剩下的路匪彻底吓破了胆,不知是谁发一声喊,掉头就跑! 但他们刚转身,就绝望地发现,退路不知何时已经被堵住了。 雷骁和林盼盼,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们的后方。 一个试图从雷骁身边冲过去的路匪,被雷骁咧嘴一笑,戴着【雷罡虎眼戒指】的右拳随意挥出,没有念咒,没有符纸,只是拳头上跳跃起刺眼的蓝色电光! 砰! 拳头砸在那人胸口,电光瞬间蔓延全身!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头发根根竖起,冒着青烟直挺挺地倒下,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另一侧,林盼盼身边,小蛇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它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精准地在一个逃跑路匪的小腿上咬了一口。 “啊!” 那人痛呼一声,惊恐地低头看去,只见被咬的皮肤周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细密、坚硬的黑色鳞片,鳞片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失去知觉。 “妖、妖怪啊!” 他吓得魂飞魄散,没跑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抽搐着,却再也站不起来。 剩下几个路匪肝胆俱裂,眼看前后都是煞神,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场中看起来“最弱”的几个人……那个戴着破墨镜的老女人,那个一直闭眼念经的老和尚,还有那个扶着昏迷同伴、一脸憨厚的男人。 柿子捡软的捏!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发狠地嘶吼着,挥舞武器,朝着汪好、觉远和汪岩所在的位置猛冲过去,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汪好笑了笑,摘掉了破损的墨镜。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路匪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手中锈迹斑斑的砍刀已经扬起时…… 汪好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玉珠串,骤然亮起一抹柔和却迅捷的微光! 她的身影,在原地瞬间模糊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她已经回到了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而那几个朝着她冲来的路匪,却如同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冲锋挥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神凝固,脸上还残留着狰狞和一丝即将得手的狂喜。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砰砰砰砰…… 几人接连扑倒在地,手中的武器叮当掉落。 他们的脖颈、心口等要害处,都多了一个细小的、仿佛被极锋利锥子刺出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沙地。 直到这时,钟镇野那边也刚好将最后几个仍在负隅顽抗、试图从侧面逃跑的路匪放倒。 随后,他收棍而立,环视全场。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路匪团伙,此刻已全军覆没,满地狼藉,呻吟声微弱,只剩下那个疤脸老大,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砍刀,但刀尖却在不住地颤抖。 他看看周围死伤狼藉的手下,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钟镇野,再看看后方堵住退路的雷骁和林盼盼,以及那个瞬间秒杀数人的可怕女人……一股彻骨的寒意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凶悍。 哐当。 砍刀脱手掉落。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对着钟镇野的方向,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大、大爷!神仙!祖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各位神仙爷爷!求求你们!饶小的一条狗命!饶命啊!” 他磕得额头上全是沙土和血印,声音带着哭腔,涕泪横流,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钟镇野收起百八烦恼棍,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能给我们什么?”钟镇野的声音很平淡:“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疤脸老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丝希冀: “我、我能……我能带路!我知道这片戈壁哪里能弄到水!哪里能找到车和油!我还知道……知道一些隐秘的藏宝点!对!藏宝!这些车,这些房子,还有……还有后面埋的东西,都给你们!全都给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他语无伦次,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 钟镇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疤脸老大见他不说话,心中惶恐更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钟镇野腰间……那里似乎空门大开。 下一秒,他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以惊人的速度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小巧的旧式手枪,枪口抬起,对准近在咫尺的钟镇野胸口,食指狠狠扣向扳机!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显然练过无数次,阴险狠辣。 然而,就在他食指即将发力的刹那,一只更快、更稳的手,如同铁钳般攥住了他持枪的手腕。 是钟镇野的手。 疤脸老大惊恐地发现,自己拼尽全力,竟然无法扣动扳机分毫! 因为钟镇野的一根手指,已不知何时精准地插入扳机护圈后方,死死抵住了扳机,让它根本无法后移! 他抬头,对上钟镇野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看着蝼蚁垂死挣扎般的嘲弄。 钟镇野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的。” 话音落下,他握着对方手腕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接连爆响! 疤脸老大的腕骨、掌骨、指骨,在无法形容的巨力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寸寸碎裂,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只手掌瞬间扭曲变形,手枪脱手掉落。 但这还没完。 钟镇野松开那已经废掉的手,身形微微一侧,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一记干净利落、力道沉重的侧踢,狠狠踹在疤脸老大的胸口! 嘭! 闷响声中,疤脸老大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口中鲜血狂喷,身体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沙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蜷缩着身体,像只煮熟的虾米,大口大口呕着血沫和内脏碎片,眼神迅速涣散,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钟镇野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他看向觉远。 老僧双手合十,低垂眼帘,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开始低声诵念往生咒文。 他没有阻拦,没有指责,只是履行着出家人超度亡魂的本分。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了判断,这位觉远师傅,并非不通世情、迂腐滥善之人,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有这样的同伴,是幸事。 汪岩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满地狼藉和站立的同伴,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用力搓着手:“我的个乖乖……太、太厉害了!钟队长!雷道长!汪老师!还有林姑娘!你们真是……真是神仙下凡啊!” 王江河也早已被惊醒,缩在一边,看着眼前景象,脸上又是害怕又是难以置信,也跟着汪岩用力鼓起掌来,只是掌声有些僵硬。 “行了,别拍马屁了。”雷骁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汪岩的肩膀:“赶紧的,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汪岩眼睛一亮:“对!我去看看那些车!” “哎,等等。” 汪好伸手拦住了他,和雷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脸上都露出一种近乎孩童看到心爱玩具般的兴奋光芒。 “这种技术活,还是交给我们吧。” 雷骁嘿嘿一笑,搓着手:“就是!汪岩兄弟,你负责看看那些窝棚里有没有药品、食物、水。这些铁家伙,我们来。” 雷骁和汪好并肩走向那几辆停在窝棚周围的破旧车辆。 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车身、补丁摞补丁的轮胎、五花八门的改装痕迹,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像鉴赏家看到了古董。 “啧,看看这辆。” 雷骁指着一辆改装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卡车,车头焊着粗大的防撞杠,车厢加高了护栏。 “看这底盘加固,这传动轴改装……虽然糙,但实用。应该是用苏联嘎斯-51的底子,自己焊了不少零件,跑戈壁拉货抢劫,倒是皮实。” 汪好走到另一辆深绿色、保养相对较好的吉普车旁,蹲下身看了看轮胎花纹和底盘:“威利斯mb……美国货,二战剩下的,保养得不错,就是化油器可能有点问题,怠速不稳,不过这车轻,通过性好,改装空间大。” 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弹痕:“看来没少经历场面。” “哟!这还有好东西!” 雷骁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辆被油布半盖着的车旁,掀开油布,露出一辆虽然落满灰尘、但线条流畅、造型明显比周围车辆精致得多的黑色轿车。 “红旗ca72?不对,年份还没到……是苏联的吉姆?” 雷骁绕着车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帮土鳖还真能搞,这车都能弄到手!虽然也是老款了,但看样子没大伤,保养一下,跑长途可比那些破烂舒服多了。” 汪好也走过来看了看:“汽油发动机,v8,马力不小,就是太耗油,在这地方开,有点奢侈,不过……当个应急的快速交通工具,或者关键时候冲一冲,倒是不错。” 两人对着几辆车评头论足,如数家珍,从发动机型号聊到改装潜力,从油耗聊到越野性能,完全沉浸在车”的世界里,暂时忘记了周围的尸骸和疲惫。 钟镇野和林盼盼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相视会心一笑。 随后,钟镇野收回目光,对还在兴奋张望的汪岩道:“汪岩兄弟,咱们别光看热闹了,进去看看,这帮人老巢里,到底藏了些什么有用的东西,药品、食物、水,还有……看看有没有地图、或者能指示方位的东西。” “好嘞!” 汪岩干劲十足,抄起地上掉落的一把还算完好的砍刀,率先朝着那个最大的、用卡车车厢和木板搭成的窝棚走去。 觉远依旧盘坐在原地,为地上的亡魂超度。 王江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汪岩身后,一起进了棚子里。 新的临时据点,就这样,带着血腥气,被他们占领了。 第八十五章 夜谈与发现 第八十五章 夜谈与发现 夜色笼罩戈壁,气温骤降,白日的酷热退去,换成了刺骨的寒意,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带着空洞的呜咽声。 窝棚外,土坡旁,传来有节奏的、沉闷的掘土声。 觉远老僧和汪岩,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几盏从路匪窝棚里翻出的煤油灯,一锹一锹地挖着坑,坑已经挖了好几个,大小深浅不一。 那些路匪的尸体,被草草拖拽过来,丢进坑里,覆上沙土。 没有棺木,没有标记,只有几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他们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也只能在这荒凉之地,与沙石为伴,觉远在掩埋每一具尸体前,都会合十默诵几句简短的往生咒,算是尽了方外之人的慈悲。 此外,他们还趁着天未全黑,开着那辆修整过的吉普车,去了一趟飞机残骸处,将那几名被寄生的士兵和驾驶员的遗体,小心地收敛回来。 这些人虽然被怪物控制,袭击了他们,但终究是穿着军装的战士,执行任务时不幸遇害,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士兵们的遗体被临时安放在一处干净的沙地上,用找到的帆布覆盖。 汪好之前在据点里翻找物资时,意外发现了一部老式手摇电话机,线路居然还能用,显然是路匪们用来与外界某些渠道联系的。 她尝试拨通了袁老留给他们的那个紧急专线号码,经过几番转接和确认,终于联系上了相关人员,对方听到情况后,声音凝重,表示会尽快安排人前来收敛烈士遗体,并询问了他们目前的位置和安全状况。 汪好简要汇报了遭遇寄生者袭击、飞机迫降、以及目前暂时占据路匪据点休整的情况,对方嘱咐他们务必小心,等待进一步指示,并承诺会协调附近力量提供必要支持。 挂断电话,汪好回到最大的那个窝棚——现在被他们当成了临时指挥部和休息处。 棚子里点着两盏马灯,光线昏黄。钟镇野、雷骁、林盼盼、王江河四人正围着一张从路匪头目住处搜出来的、绘制粗糙但覆盖范围颇广的西北区域地图,低声讨论着。 地图摊开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上,边角磨损,上面用铅笔和炭条标注着一些歪歪扭扭的路线、地名和符号,有些显然是路匪自己添加上去的“生意点”或“危险区”。 “按这图上看,咱们得先往西北。” 雷骁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走个三百多里地,到这个叫骆驼市集的地方,那里是进沙漠前最后一个能正经补充物资的地方,然后……”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北移动,划过一片代表沙漠的、用细密波浪线填充的广阔空白区域,最终停在一个用极淡的铅笔记号圈出的、没有任何文字标注的小点上。 那是彭书瑶根据虫卵幻象和资料分析,推断出的第四枚虫卵最可能所在的区域,大致方位他们早已记在心里。 “从市集再往里面扎,就全是沙漠了,按彭专家之前的说法和汪岩兄弟的经验,至少要走七到十五天,这还不算可能遇到的迷路、沙暴或者……别的麻烦。” 林盼盼看着地图上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轻声问道:“雷叔,我们弄来的这些车……能开进沙漠吗?” “问题不大。” 雷骁闻言,脸上露出点自信的神色:“我刚才和小汪仔细检查过了,那辆改装过的卡车底盘高,轮胎纹路深,专门跑烂路的。” “吉普车更不用说,虽然旧,但核心部件保养得还行,更重要的是,这里堆的零件和工具不少,油料也够,路上真要出点小毛病,我随时能修,就算碰上沙暴,只要不是正面硬扛,找个背风处躲着,车体加固一下,也能顶住。” 王江河裹着一件从路匪那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羊皮袄,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那……物资呢?这么多天的吃喝,还有汽油……” 钟镇野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市集的位置,眉头微蹙:“按汪岩兄弟之前的估算,我们在沙漠里往返,加上可能的耽搁,至少需要准备一个月的基本物资。” “水、食物、药品、燃料、备用零件……就算我们开两辆、甚至三辆车去,空间也有限,尤其是水,沙漠里消耗最大,也最难补充。” 雷骁挠了挠头:“食物只能尽量带耐储存的干粮,压缩饼干、肉干、炒面之类的。水……把能找到的所有容器都装满,路上省着点用,药品也得备足,治中暑的、防蛇虫的、外伤消毒的……还有衣服,沙漠昼夜温差大,厚衣服薄衣服都得有。” 林盼盼补充道:“还得有遮阳的帽子、头巾,防止晒伤和沙尘。” 王江河听着,脸上露出愁苦的神色,嘴唇嚅嗫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钟镇野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王大师,有什么想法?” 王江河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举起手,声音不大但清晰:“水……可能……不一定是大问题。” 几人都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什么意思?”雷骁挑眉:“你能变出水来?还是你的气功能把尿变成水?” 王江河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可能……能找到水源。” “找水源?”雷骁更疑惑了:“怎么找?看草根?看动物脚印?汪岩兄弟也会这个。你说凭感觉?什么意思?” 王江河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我以前跟你们说,我有气功和特异功能,不完全是在吹牛。” 他看着众人明显不信的眼神,语速加快,带着点急迫:“但我这本事,很怪,也很……没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感应到地下深处或者远处的水源,大概的方位和深度。就只是这样!” 林盼盼眨了眨眼:“王大师,你是说……你能像探测仪一样,感觉到哪里有水?” “对对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王江河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激动:“但我这探测,不是用机器,是用……用我自个儿的感觉。很模糊,但大致方向不会错!” 雷骁抱起胳膊:“哦?这么神奇?那要不你现在就施展一下,看看附近哪有河流或者水洼?咱们正好验证验证,也省得明天为水发愁。” 王江河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连连摇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行啊!雷道长!这本事……它有代价的!用一次,我就像被抽掉半条命,好几天缓不过劲儿来,头晕眼花,浑身发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年我们全村被鬼子……我被一支敌后武装队救了,跟着他们在荒山里逃命,断水断粮好几天,眼看都要渴死了,是我凭着这感觉,硬撑着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泉水眼,大家才活下来!那之后,我昏睡了整整两天,差点没醒过来!” 他说得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不似作伪:“后来队伍里活下来的两个弟兄,仗打完了,成了人物,念着我这点救命的情分,才照拂着我,让我混了口饭吃……我这本事,真不是随便能用的!” 他这番话信息量颇大,隐隐勾勒出一个乱世小人物靠着一点微末异能挣扎求生、后来依附旧识的模糊轮廓。 钟镇野几人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王江河情急之下不似全然虚假,倒也信了几分,这世上离奇的事已经够多了,多个能感应水源的奇人,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雷骁撇了撇嘴:“得,说了等于白说,真到了沙漠里,你自个儿都蔫儿了,还能有力气感应?” 王江河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苦着脸叹气。 钟镇野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争论:“行了,王大师的能力,我们知道了,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用,水源我们还是要按最坏情况准备,能带多少带多少。至于一个月的物资……” 他沉吟着:“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开三辆车进去。那辆卡车改装一下,尽量多装物资,吉普车灵活,负责探路和应急,再挑一辆状态最好的备用。” 几人点头,继续围绕着地图和物资清单低声讨论。 汪好也加入了讨论,她对机械和野外生存也有研究,提出了不少实用的建议,比如哪些零件必须多备,如何用帆布制作简易的储水囊,沙漠中如何利用车辆形成屏障躲避风沙等等。 讨论正进行到关键处,窝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汪岩掀开厚重的毡布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 “各位!觉远师傅有发现!关于那些寄生者的!”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急促。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停下讨论。 “什么发现?”钟镇野沉声问。 “一两句话说不清,你们最好亲自去看看!”汪岩侧身让开门口。 几人不再犹豫,跟着汪岩快步走出窝棚,他们绕过窝棚,来到后面那片新挖的坟地旁。 几个土包已经堆好,路匪们都已入土。 旁边还有一个新挖好的、更规整些的坑,旁边整齐地摆放着那几名战士的遗体,身上盖着干净的帆布,觉远老僧没有站在坑边,而是蹲在其中一具战士的遗体旁,借着放在地上的马灯光亮,似乎在仔细查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觉远抬起头。 “觉远师傅,发现了什么?”钟镇野走到近前,蹲下身。 觉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地上那具战士遗体的手臂,那里袖管被卷起,露出苍白僵硬的手臂,老僧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压手臂的肌肉,又示意钟镇野触摸。 钟镇野依言触碰。 触手冰凉僵硬,但……质感有些奇怪,不像正常的尸僵肌肉那样硬邦邦中带着一定的弹性,而是更接近一种……凝固的、缺乏生命纹理的胶质物。 “老衲略通医理,方才为这几位战士做初步检查,以确定死因,方便日后其家人知晓。” 觉远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然而却发现,他们的死因,并非各位在飞机上将其击杀,也非坠机时撞击而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他们的死亡时间,要更早。” 汪好眉头紧锁:“您的意思是……” “他们的肌肉组织……” 觉远缓缓道,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已经全部被那种黑色寄生物所替代、占据了。” 众人脸色齐变。 “是肌肉?不是大脑?”汪好急问。 钟镇野也是目光一凝,他知道,被寄生者在未“觉醒”前,看似与常人无异,拥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 “不是大脑。” 觉远肯定道:“你们之前描述的情况,老衲也思索过。若寄生物直接占据大脑,操控思维,那么被寄生者应当立即失去自我,如同提线木偶,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起初毫无所觉,说明其大脑、意识尚存。” 他站起身,指向那具遗体:“所以,寄生物侵入人体的过程,很可能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蔓延,逐步取代寄生者全身的肌肉组织,包括……维持生命的心肌。” “这个过程可能缓慢,被寄生者甚至未必有明显不适,只是偶尔感到疲惫、僵硬,或者力量有细微变化,当其全身肌肉被彻底替换完成的那一刻,其实……这具身体原本的生机,就已经断绝了,人,已经死了。” 棚后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人汗毛倒竖。 “那他们为什么还能动?还能说话?看起来和活人一样?”林盼盼声音发颤。 “因为寄生物完美模拟了肌肉的功能,甚至能操控血液流动、模拟体温。” 觉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寒意:“而他们的大脑,在身体死亡后,或许因为寄生物维持了基本的供血供养,仍然活着,被困在这具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他们能看,能听,能思考,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无法表达真实的意愿,直到……寄生物背后的操控者,发出指令。” 他看向钟镇野:“钟施主在飞机上遭遇袭击时,那些寄生者动作迅猛,力大无穷,却眼神空洞,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寄生物已经接管了全部身体控制权,而被困的大脑,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雷骁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天晚上在招待所,要不是小钟反应快,用杀意强行剿灭了刚侵入我们体内的寄生物……等它们蔓延开来,替换了肌肉,咱们就死定了?连脑子都得给它们关在身子里当观众?” “正是如此。” 觉远合十:“到那时,虽生犹死,比直接毙命更为可怖。”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戈壁的夜风更冷。这种缓慢的、无声的“替换”,让人在毫无知觉中走向彻底的毁灭,比任何直接的杀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沉默了几秒,觉远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然而,这也暴露了它们的一个特点,或者说……破绽。” “什么破绽?”钟镇野立刻问。 “寄生物模拟的肌肉,与原本大脑的神经信号传导,终究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完全同步。” 觉远道:“在某些细微之处,比如极快速的反应、复杂精细的动作、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身体的动作与大脑的意图之间,可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不协调、迟滞,这种不协调常人难以察觉,但若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端倪。” 他看向汪好和林盼盼:“汪施主有洞察人心、看破虚妄之能,林小施主亦能读取记忆。若能留心观察目标言行举止中那些微小的、不合常理的矛盾之处,或许……能成为识别潜伏寄生者的一个线索。” 林盼盼若有所思:“但是,这还是很困难吧?我们不可能对每个人都施展能力去仔细观察……” 汪好微微一笑:“但这确实是一个方向,至少我们知道该留意什么了,只要有怀疑的对象,多观察他的细微反应、动作习惯是否有突然的改变、情绪表达是否僵硬……总比之前完全盲目要好。” 钟镇野点头:“没错,知道敌人是怎么伪装的,就等于知道了它的弱点,哪怕这个弱点很微小,也是我们反击的机会,觉远师傅,多谢!” 觉远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只可惜,老衲目前亦无万全之法,能提前预警或防止寄生。” “有方向就好。” 钟镇野道,他看了看地上战士的遗体,又看了看那个挖好的坑:“觉远师傅,各位,我们先帮把手,让这几位战士入土为安吧,明天一早,还要麻烦师傅,为我们施加护身之法。” 众人默默点头,不再多言,一起动手,将那几位不幸的战士遗体小心地抬入坑中,掩土立坟。 没有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截从吉普车上拆下的天线杆,绑上一条从战士军装上撕下的布条,算是简单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寒风呼啸,星空低垂。 回到窝棚,众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休息,棚外,觉远依旧盘坐在新起的坟茔旁,低声诵经,为亡魂超度,也为明日将要施展的护身之法,静心凝神。 第八十六章 市集 第八十六章 市集 清晨,戈壁的天空是一种清冷的灰蓝色。昨夜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风依旧料峭。 众人在窝棚里简单吃了些干粮,喝了点烧开的水。觉远老僧将大家召集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依次为每个人施展“心光净障”。 过程很简单。 他让受术者静坐,自己则立于其后,枯瘦的手掌轻按在其头顶,闭目凝神,低声诵念一段音节奇特梵咒,诵念时,他周身并无金光或异象显现,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檀香般的安宁气息弥漫开来,萦绕在受术者周围,持续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缓缓散去。 结束后,钟镇野仔细感应自身。 杀意运转如常,身体也没有任何暖流或特殊感觉,仿佛只是被一位老僧摸了下头,雷骁、汪好、林盼盼等人也都表示没什么明显变化。 但没有人怀疑觉远的本事。 老僧佛法精深,能驱逐乃至灭杀那种诡异的寄生物,他郑重施为的护身之法,必然有其效用,或许只是潜移默化,不易察觉。 众人纷纷向觉远道谢,老僧只是合十还礼,并不多言。 早饭后,便是紧张的装车,雷骁和汪好如同两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指挥着众人,将他们从路匪据点搜刮来的物资分门别类,塞进三辆车里。 那辆改装过的、底盘厚重的卡车成了主力运载工具。 车厢里堆满了成袋的炒面、风干肉、压缩饼干;几十个装满清水、用木塞和蜡仔细封口的皮囊和铁皮桶被牢牢固定在角落;还有几大箱药品、备用轮胎、修理工具、油料桶,以及御寒的毛毯衣物,车厢顶部还用绳索和帆布捆扎了不少额外的补给品。 两辆吉普车相对轻装。 一辆由钟镇野驾驶,主要搭载人员和随身武器、重要道具,另一辆由雷骁驾驶,作为机动和备用,也携带部分紧要物资和汪好、林盼盼的一些特殊物品,王江河、觉远、汪岩则分别乘坐。 三辆车,如同三只经过武装的钢铁甲虫,在晨光中轰鸣着驶离了那个临时据点,碾过粗粝的砂石地,朝着西北方向的骆驼市集驶去。 有了车,三百多里地在戈壁荒原上也不再显得遥不可及。 尽管路况糟糕,时常需要绕开沟壑和流沙区,但比起徒步跋涉,已是天壤之别,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不同于荒凉戈壁的景象。 那是一片依托着几处残破土墙和几棵顽强胡杨树而形成的聚居点,比路匪的窝棚正规多了,但也远远称不上城镇。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木板房杂乱地挤在一起,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帐篷,白色的毡房、深色的帆布帐篷、甚至有用废旧车皮和篷布搭成的简易棚户,几根歪斜的木杆上拉着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汉、维、蒙几种文字写着模糊的字样,大概是“茶”“饭”“歇脚”“补胎”之类。 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味道:牲口的粪便味、烤馕和羊肉的焦香、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尘土和人体的汗味。 车辆驶近,能看见穿着各异的人们在狭窄的街道间穿梭: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本地牧民;穿着褪色中山装或旧军装、行色匆匆的汉人商贩;还有几个裹着长袍、眼神精明的中亚面孔。 骆驼、马匹、毛驴被拴在简陋的木桩或残墙上,偶尔发出嘶鸣,几辆破旧的卡车和拖拉机停在空地上,有人在旁边敲敲打打。 这就是骆驼市集,戈壁边缘一个混乱、粗粝却又充满生机的贸易节点,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在此歇脚、交易、获取信息。 然而,当钟镇野他们驾驶的三辆车缓缓驶入市集边缘时,原本嘈杂的环境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许多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估量和一丝隐隐的……忌惮。 钟镇野开着打头的吉普车,透过后视镜,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目光的聚焦,他眉头微蹙,低声问:“我们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吗?” 副驾的汪岩原本正看着窗外,闻言讪讪一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大意了……钟队长。咱们抢的那伙路匪,他们的老窝离这儿不算太远,这市集里常驻的、跑这条线的人,多半认得他们的车。” 车后座的雷骁探过身子,嘿然一笑:“所以,现在这帮人是在琢磨,咱们是那伙土匪新招的喽啰,还是……把他们给黑吃黑了的过江龙?” “就是这么个理。” 汪岩点头:“这地方,突然冒出几辆熟车,换了生人开,谁都得琢磨琢磨。” 钟镇野看着前方逐渐变得“自觉”让开道路的人群,以及那些躲在摊位后、门帘后窥视的眼睛,沉声道:“会影响我们购买物资吗?我不想节外生枝。” 汪岩眯起眼,快速扫视着街道两旁。 他的目光在几个看似普通、但眼神闪烁的摊主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远处几栋相对规整的建筑,很快,他伸手一指市集中央位置一栋用土坯和木材搭建、明显比周围房屋高大、门口还挂着块陈旧木牌的二层建筑。 “去那儿。”汪岩语气肯定。 “为什么是那儿?”钟镇野问。 “您没注意到吗?” 汪岩压低声音:“自从咱们的车开进来,那些本地商户、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地头蛇的家伙,在看完咱们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地朝那栋房子瞟了一眼。而且您看,那房子占了市集里最好的位置,门口空地最大,周围其他房子都下意识地离它一段距离。” “毫无疑问,那里头的人,就是这儿的话事人,而且,多半和咱们干掉的那伙路匪……有些交情,或者利益牵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江湖气的冷笑:“如果他们真和那伙土匪有渊源,等咱们进了沙漠,保不齐会有人在后面使绊子,或者通风报信给别的什么人。要把这潜在的麻烦掐灭在萌芽里,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会会这位话事人,把咱们的来意和分量,当面亮清楚。”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 此刻的汪岩,不再是那个憨厚热心的“考古队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久混江湖的油滑和狠劲,显然,在连家麾下做事,应付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是他的看家本领。 “行。”钟镇野点头:“听你安排,需要我们怎么做?” 汪岩咧嘴一笑:“简单,一会儿,各位就委屈一下,给我扮扮打手、撑撑场面,具体怎么谈,交给我。” 说话间,三辆车已经缓缓停在了那栋二层土楼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引擎熄火,车门陆续打开。 钟镇野、雷骁、汪岩率先从第一辆吉普车上下来,后面卡车上,王江河和觉远也下了车,另一辆吉普车上,汪好和林盼盼并肩走出。 八个人聚拢在一起,虽然风尘仆仆,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经历过生死厮杀沉淀下来的煞气,与周围那些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尤其是钟镇野,即使刻意收敛,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让附近几个本想凑近看看的路人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钟镇野低声对众人道:“接下来,听汪岩小兄弟安排,这会儿,他当老大。” 一句话,众人心领神会。 雷骁抱起胳膊,站到了汪岩侧后方半步,眼神睥睨;汪好平静地站在另一边,林盼盼微微低头,站在汪好身旁,钟镇野则后退半步,与王江河、觉远站在一起,如同沉默的护卫,姿态瞬间分明。 汪岩整了整身上那件从路匪窝棚里翻出来的、半新不旧的羊皮坎肩,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江湖气更加明显。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栋土楼走去。 土楼门口挂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看出“通和货栈”几个字,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口台阶上,蹲着两个穿着黑布褂子、晒得黝黑的精壮汉子,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走近的汪岩一行人。 汪岩在台阶前停下,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对着门口那两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开口却不是普通话,而是一种带着特定韵律和隐语的腔调: “西北风紧,骆驼打尖,借贵宝地,拜拜码头。烦请二位兄弟通传一声,就说南边土里刨食的朋友,路过宝地,想跟掌柜的讨碗茶水,顺便……聊聊生意。” 门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但其中一人还是点了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另一人则依旧抱着胳膊,挡在门口,目光在汪岩身后的钟镇野等人身上扫来扫去。 不多时,进去那人返回,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汪岩道了声“叨扰”,率先迈步进门,钟镇野等人紧随其后。 门内是个宽敞的堂屋,光线有些暗。 空气中混杂着茶叶、皮革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麝香的香料味道,堂屋陈设简单,几张粗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兽皮,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枣木桌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人。 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戈壁风沙磨砺出的健康麦色,五官深刻,带着一种异域风情的艳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手里正把玩着一把乌黑锃亮的小巧匕首,刀刃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寒光闪烁。 她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汪岩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扫过他身后的钟镇野、雷骁、汪好等人,最后又落回汪岩身上。 女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但那股子久居上位、掌控局面的气势,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南边来的朋友?” 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却很有磁性,普通话很标准,略带点口音。 “稀客,坐。” 她指了指堂屋中央的几张空椅子,自己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汪岩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在离桌案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钟镇野等人则分散站在他身后左右,如同忠心的随从。 “不知朋友怎么称呼?在哪儿发财?”女人继续把玩着匕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贱姓汪,行里兄弟给面子,叫声岩子。” 汪岩笑了笑,报了个江湖绰号:“混口饭吃,谈不上发财,主要是跟着东家,在土里找点老祖宗留下的念想。” “哦?土里找念想……” 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行当,可不容易。尤其是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来找……怎么,南边的念想挖完了?” “南边看得紧,风声不好。” 汪岩应对自如:“听说西北这边,地广人稀,有些老东西还没见光,就过来碰碰运气,路过贵宝地,补给一下,顺便……跟掌柜的打听点消息。” 女人手中的匕首停了停,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子般钉在汪岩脸上:“打听消息?什么消息,值得汪兄弟特意跑我这儿来?另外……”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透出一丝冰冷的意味: “汪兄弟来的时候,开的车……我看着有点眼熟啊。我那不成器的干弟弟,前些日子出去跑买卖,开的也是差不多的车,这几天,正巧没了音信,汪兄弟……可见过他?”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门口那两个汉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内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暗处,似乎还有几道目光投来。 汪岩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放松了些,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翘起二郎腿: “原来是掌柜的干弟弟,那真是……巧了。” 他顿了顿,迎着女人骤然锐利的目光,慢悠悠地道: “不瞒掌柜的,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伙不开眼的朋友,想拦路借点盘缠。双方呢,起了点小误会,动了手,结果嘛……那几位朋友,手脚不太干净,性子又急,不小心……全折在路上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拍死了几只苍蝇。 “我们呢,也是讲规矩的人。人死账消,他们留下的车啊、家伙啊、还有老窝里的一些零碎,我们就顺手……清理了一下,有用的带上,没用的,原地埋了,毕竟,曝尸荒野,也不是个事儿,对吧?” 女人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汪岩,眼神里寒意涌动,手中匕首的刀尖,缓缓对准了汪岩的方向,门口和暗处的气息也骤然绷紧。 雷骁哼了一声,抱着胳膊的右手,食指上的【雷罡虎眼】戒指,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微弱的蓝芒。 汪好笑了笑,目光平静地扫过暗处几个可能的埋伏点。 钟镇野则微微垂下眼帘,但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杀意,如同即将出鞘的刀,让距离他最近的王江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际,汪岩忽然又笑了。 “掌柜的别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随手丢在女人面前的桌案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几件东西:一块沉甸甸的、雕刻着怪异纹饰的黄金腰牌;几枚镶嵌着硕大绿松石和红宝石的粗犷戒指;还有一卷用细皮绳捆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纸。 “这些,是从您干弟弟……还有他那些兄弟身上,找到的念想。我们不贪宝,这些玩意儿,看着像是掌柜的这边的信物或者私藏,我们留着也没用,反倒烫手,原物奉还。”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些金玉之物上,瞳孔微微收缩。 汪岩趁热打铁,继续道:“另外,您干弟弟那个家当里,除了我们开走的这三辆车,和车上一些必要的吃喝用度,剩下的……粮食、油料、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货,我们都没动,原封不动留在那儿了。” “地方也不远,掌柜的派人去,一天就能拉回来,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祭奠一下几位朋友,也当是给掌柜的赔个不是,惊扰了贵宝地。” 女人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她沉默了几秒钟,手中的匕首慢慢放回桌上,接着拿起那块黄金腰牌,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路,又瞥了一眼那卷羊皮纸,终于,嘴角重新勾起了一丝弧度。 这一次,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妩媚。 “汪兄弟……是个明白人。” 她声音里的沙哑仿佛都柔和了些:“我那干弟弟,性子莽,手脚也不干净,得罪了汪兄弟和各位朋友,是他咎由自取,各位替我了结了他,省得他日后给我惹出更大的祸事,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各位。” 她挥了挥手,门口和暗处绷紧的气息顿时松弛下去。 “坐,都坐,别站着。” 她亲自起身,从桌案后拿出一个陶罐和几个粗陶碗,倒上深红色的砖茶:“远来是客,到了我这儿,茶总是要喝一碗的。” 汪岩也不推辞,端起碗喝了一口,钟镇野等人见状,也各自找了凳子坐下,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气氛似乎缓和了。 女人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在汪岩脸上流转,带着探究:“汪兄弟刚才说,要打听消息?不知……想打听哪方面的?这戈壁滩前后几百里,风吹草动,但凡有点意思的,我这儿,多少都能听到点风声。” 汪岩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瞒掌柜的,我们这次过来,确实是奔着一件大念想来的。听说……在瀚海沙漠深处,有那么一座……不太一样的土堆子。” 他观察着女人的表情,继续道: “不是寻常的沙丘,也不是雅丹。听老辈跑沙漠的人提过一嘴,说是像一座……用石头和土垒起来的,塔?或者说……坟包子?具体模样说不太清,但年头肯定极老,老到都没什么记载了。” 女人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手中把玩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汪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瀚海沙漠里的土石塔?汪兄弟说的,莫非是……赫图尔迦的神台?” 钟镇野目光微微一抬,彭书瑶的分析里,就提到过“赫图尔迦”这个古老文明的名字。 这一边,汪岩不动声色:“掌柜的知道?”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汪兄弟一个土里刨食的,不好好在内地找古墓,跑这死亡之海找那传说中的东西做什么?那地方,可邪性得很,进去的,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剩下一个,也是疯疯癫癫,说不清看到了什么。” 汪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贪婪和无奈:“掌柜的有所不知,内地现在风声太紧,不好下手,我们东家得了条绝密的线报,说那神台下面,有些好东西,东家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得去探个究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好东西?” 女人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愈发妩媚动人: “巧了,关于那神台的位置,我还真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线索。”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不过嘛,那地方太偏,太险,光靠地图和描述,你们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没有熟悉沙漠的人带路,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看着汪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如果汪兄弟信得过我……我可以,亲自带你们去。” 第八十七章 向导 第八十七章 向导 僻静的土楼后院,几棵半死不活的胡杨树在风中抖动着枯枝。 汪岩挠着头,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面对着围拢过来的钟镇野等人。 刚刚在那位红掌柜面前挥洒自如的江湖气,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在汪好面前,更像是个被长辈抓包的后生。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名叫厉红柳,人称红掌柜,正是骆驼市集的话事人。 当然,至于能不能带上她,这事汪岩做不了主,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寻了个僻静处,商量一番。 汪好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啊汪岩,刚才一口一个掌柜的,道上朋友,说得挺溜。怎么,看人家红掌柜风韵犹存,咱们要找哪儿的底,都差点一股脑倒出来了?” “哪儿能啊!姑奶奶!” 汪岩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我就是……就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咱们不是本来就需要个熟悉沙漠的向导吗?这红掌柜是地头蛇,肯定比随便找个牧民强啊!再说了,那赫图尔迦神台的名头,看样子她真知道点门道。” 雷骁在一旁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语气轻松:“我倒觉得无所谓。她就算知道地方,真起了歪心思,在咱们手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咱们要防的是沙漠本身,还有那个鬼东西,多个向导,省心。” 林盼盼小声道:“雷叔,话是这么说,但沙漠里气候、地形复杂,她要是利用这些给我们下绊子,或者故意引错路,也挺麻烦的。” 汪岩点头:“盼盼说得在理。不过……有几位神仙在,我倒不太担心她搞鬼,她的人再熟地形,也架不住咱们这边……嗯,手段多。主要是向导这个事,确实能省咱们不少事,不然两眼一抹黑扎进瀚海,找那金字塔,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这时,钟镇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定调的意味: “我也觉得,可以带上她。” 他看向汪岩:“她无非是冲着宝藏来的。汪岩编的那个借口,很合适,我们唯一的目标是虫卵,其他的,她想要,尽管让她拿。等我们拿到虫卵,离开后,给袁老那边打个电话,自然会有人来处理后续,那些东西跑不掉。” 钟镇野定了调,其他人便不再有异议。 带个有私心的向导,虽有风险,但比起在陌生沙漠里盲目摸索的风险,似乎更可控一些。 “那就这么定了。” 汪好微微一笑:“不过,接下来的交涉,不能光让汪岩扮红脸了,得把规矩立清楚。”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定下策略,然后便转身回到了土楼的堂屋。 厉红柳依旧坐在那张枣木案后,手里换了个小巧的黄铜烟杆,正慢悠悠地吸着,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在重新走进来的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钟镇野身上。 这一次,汪岩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了侧后方。 钟镇野走到案前,迎上厉红柳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红掌柜,你好。我姓钟。” 厉红柳手中的烟杆顿了顿,她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钟镇野几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你才是带头的?汪兄弟刚才,可把我唬得不轻。” 钟镇野笑了笑:“我们谁带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答应,由红掌柜来给我们当向导。” 厉红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身体微微后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点慵懒的试探:“哦?那……有什么条件?是不是让我一个人跟着?不准带手下?行啊,我一个人,也够指路了。” “不。”钟镇野摇头:“你想带多少人,都可以。” 厉红柳一怔,夹着烟杆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钟镇野继续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一个人跟来,你的手下也会想办法缀在后边,沙漠的路你们熟,真想跟着,我们防不住,也懒得防,所以,带不带人,带多少,随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厉红柳渐渐变得锐利的眼睛: “我的条件很简单,不管你带多少人,有什么别的打算,进了沙漠,你只负责指路。剩下的,所有行动,听我们指挥。” 他语气加重:“否则,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丢了性命,别怪我没提前说清楚。” 堂屋里的气氛随着他这番话,再次变得有些凝滞,门口那两个汉子眼神不善地望了过来。 厉红柳脸上的妩媚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笑和不屑的神情。 她放下烟杆,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钟先生……好大的口气。听你们指挥?你们才来戈壁几天?我在这片沙子里打滚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沙漠的脾气,你们懂几分?风暴起来往哪躲?流沙区怎么辨?缺水了去哪找泉眼?这些,你们指挥得了?”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嘲弄。 钟镇野脸上笑容不变,平静地回应: “沙漠的脾气,你熟。我们承认,也尊重,所以,指路的事,交给你。”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 “但沙漠里……现在可能有些别的东西,你不熟。” 厉红柳眉头微蹙:“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我解释了,你也未必会信。” 钟镇野道:“等你亲眼见到,自然就明白了。我只问你,答不答应这个条件?如果答应,我们合作,如果不答应……” 他直起身子,双手一摊: “我们就只能谢过红掌柜的好意,独自前往了。至于那神台下面有什么,各凭本事。” 这几乎是摊牌了。 要么按我的规矩来,带你去;要么大家一拍两散,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找,前提是你们找得到,并且有命拿。 厉红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那姿态不像个风情的女掌柜,倒更像一头审视猎物、权衡利弊的母豹。 “钟先生。”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慵懒:“你是不是觉得,我厉红柳在这儿跟你们好言好语商量,是怕了你们?现在,我已经知道神台下面有好东西了,那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你们留在这儿,东西和消息,不就都是我的了?” 她说话时,门口那两个汉子已经悄然挪动了位置,挡住了出口,暗处似乎也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钟镇野却像是没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甚至笑了笑: “红掌柜,你自己刚才也说了,那地方邪性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你们要真有本事自己去拿,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只是知道点线索,而不是已经富可敌国了?” 厉红柳眼神一厉。 钟镇野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平淡的自信:“至于想把我们留在这儿……红掌柜不妨试试,看看最后留在这儿的,会是谁。” 无声的对峙。空气仿佛要凝固了。 就在这时,汪好忽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走上前,轻轻拍了钟镇野的肩膀一下,语气带着点嗔怪: “你说你,之前汪岩大侄子跟人家红掌柜说话,都和和气气,把事儿都谈得差不多了,怎么你一开口,就跟人要吵架似的?要你有什么用?” 她转向汪岩,使了个眼色:“汪岩,还是你去跟红掌柜好好说说,咱们是来请向导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汪岩立刻会意,脸上堆起那副憨厚中带着精明的笑容,上前两步,对着厉红柳拱了拱手: “红掌柜,您消消气,我们钟队长呢,性子直,说话冲,但他没坏心,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嘛。” 他搓着手,一副大家都是明白人的表情: “您看,这事儿其实挺好办。沙漠里的事,您是行家,咱们肯定听您的!您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您说避风,咱们立马找地方猫着!但要是万一……” “我是说万一啊,在沙漠里,碰上了什么……您没见过的、解释不了的怪事、或者特别凶险的玩意儿,那到时候,就麻烦您听听我们的建议,行不?咱们互相配合,取长补短,才能平平安安找到地方,又平平安安回来,把宝贝揣兜里,对不对?”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厉红柳面子,又暗暗点出了己方的底牌,还把合作共赢的饼画得又圆又大。 厉红柳看看一脸真诚的汪岩,又看看旁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汪好,再看看面无表情但眼神深沉的钟镇野,以及后面那个抽烟看戏的雷骁、安静站着的林盼盼和觉远…… 她忽然嗤笑一声,重新拿起烟杆,慢悠悠地点上: “你们几个……跟我这儿唱红脸白脸呢?”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后的眼神带着点玩味: “不过……老娘我就是喜欢听软话,汪兄弟这话,说得在理。”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市集的景象,背对着众人: “行,就按汪兄弟说的,沙漠里,常规的听我的,要是真撞了邪,碰了你们说的东西……再议。”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钟镇野:“至于带人……算了,既然要合作,就拿出点诚意,我就自己跟着你们,我那些手下,进沙漠也是累赘,留在外面,还能接应。”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假,听听便罢。 “那就这么说定了。” 钟镇野点头:“我们需要在这里补充一些进沙漠的物资,红掌柜熟悉,能否帮忙安排一下?该付的钱,我们照付。” “小事。” 厉红柳摆摆手:“你们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准备。最好的干货、水囊、药品、汽油……保准给你们备齐,另外,你们那几辆车,最好也让我的人再检查加固一下,沙漠里抛锚,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劳。”钟镇野道谢。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在忙碌和准备中度过。 钟镇野他们列出了一份详尽的物资清单。 厉红柳拿着单子,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很快,市集里最好的风干肉、耐储存的馕饼、压缩蔬菜、成袋的食盐和糖、大量封口良好的皮水囊、治疗常见沙漠疾病的药品、额外的汽油桶、防沙的护目镜和头巾、厚薄衣物、睡袋……一箱箱、一袋袋地被送到土楼前的空地上。 雷骁和汪好也没闲着,他们带着厉红柳手下一个懂修车的老师傅,一起将那三辆车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当然,也算是一种监视,防止对方冲车子动手脚。 他们进一步加固了关键部位的螺丝,给轮胎放了点气以增加沙地附着力,检查了所有油路水路,清洗了空气滤清器,还给每辆车额外配备了两个备用轮胎、一套简易修车工具和几块防陷沙的钢板。 王江河和汪岩则负责清点、归类、装车,觉远和林盼盼帮忙打下手,钟镇野则和厉红柳再次核对路线。 根据厉红柳提供的、结合了她自己知晓的一些古老传说和零星探险者笔记的信息,那座被称为“赫图尔迦神台”的土石金字塔,大致位于瀚海沙漠的东南腹地,一片被称为“流沙之眼”的极端区域附近。 那里常年有怪风盘旋,沙丘移动频繁,地貌一日数变,极其危险,就算知道大致方位,没有熟悉沙丘走向和气候规律的人带领,也极难靠近,更别说找到了。 按照计划,他们明天一早出发,先沿着戈壁与沙漠交界的一条古老商道行驶一天,然后正式进入沙漠范围,之后的路程,就将完全依赖厉红柳的指引和他们的车辆性能、物资储备了。 夜幕再次降临。 厉红柳在自己的土楼里安排了房间,让钟镇野等人休息,她自己则似乎还有不少事情要交代手下,进进出出,直到很晚才安静下来。 躺在简陋但干净的床铺上,能听到外面市集逐渐沉寂下来的声音,以及远处戈壁永恒的风声。 钟镇野枕着手臂,望着黑黢黢的屋顶。 向导找到了,物资备齐了,车也整修好了。 明天,就将真正踏入那片死亡之海。 他缓缓闭上眼睛,杀意在体内无声流转。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必须去。 也必须,活着回来。 第八十八章 沙海杀机 第八十八章 沙海杀机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三辆车驶离了骆驼市集,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无垠的金色沙海。 最初的适应过程比想象中平顺。 有了厉红柳这个向导,又做足了准备,虽然一进入沙漠就感受到了与戈壁截然不同的、更加干燥灼热的空气,以及无处不在、随风扑面而来的细沙,但整体的行进并未遭遇太大阻碍。 打头的吉普车里,钟镇野稳稳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适应着沙地行车特有的浮滑感。 副驾驶座上,厉红柳竟然脱了鞋,一双穿着棉袜的脚丫子毫不客气地翘在仪表盘边缘,身体歪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后座上,汪岩和王江河甚至还能低声说笑几句。 车子在连绵起伏的沙丘间穿行,有时需要沿着沙丘脊线小心行驶,有时则要冲下陡坡,再借助惯性冲上对面的斜坡,钟镇野开得小心而果决,尽量选择相对坚实的迎风面行驶,避开松软的背风坡。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一直“睡着”的厉红柳,眼睛忽然睁开一条缝,手指朝左前方某个方向随意地一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往那边,绕过前面那片月牙沙丘。” 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钟镇野依言调整方向,看了一眼她安然的睡姿,忍不住开口:“红掌柜,你就这么睁一眼,就能指路?” 厉红柳眼睛都没睁,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我在这儿长大,沙子底下埋着几块石头我都清楚。风再怎么吹,沙丘再怎么变,骨子里的形变不了,你就信我,我人也在车上,还能把你们带坑里去不成?闭目养神也是养,吵死了……” 钟镇野笑笑,不再多问,专心驾驶,后方的卡车和另一辆吉普车紧紧跟随,三辆车在沙海里留下蜿蜒的车辙。 时间在单调的引擎声和沙丘景色中流逝。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沙地温度急剧升高,热浪蒸腾,众人都戴上了防风镜和头巾,裹得严严实实。 就在钟镇野考虑是否要找个背阴处短暂休息时,脑海里忽然传来汪好通过默言砂传递的意念: “后方有大量车辆跟上来了,数量不少,至少七八辆,速度很快。” 钟镇野目光一凝,立刻看向后视镜。 果然,后方天际线处,一股明显不同于自然风沙的、更加浓密的黄色烟尘正急速扬起、扩散,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混杂在风中的、属于多台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对方显然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追了上来。 原本翘脚假寐的厉红柳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她猛地坐直身体,回头看向后窗,眉头紧紧皱起。 钟镇野依旧稳稳地开着车,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调侃: “红掌柜,这才出发多久啊,就让你手下的小弟们跟来伺候我们吃喝拉撒了?这么贴心?” 厉红柳脸色有些难看,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人!我厉红柳说一不二,既然答应自己跟来,就不会搞这种小动作!” “哦?” 钟镇野瞥了她一眼:“那就有趣了,如果不是你的人,难道是你把我们这趟买卖的消息,卖给了别的什么人?想两头吃?” “放屁!”厉红柳有些恼火:“我要真这么干,以后还怎么在这条道上混?我厉红柳讲的就是个诚字!再说了,真要有别的买家,我直接带他们去就是了,犯得着跟你们来这沙漠里吃沙子?” 她语速很快,带着被怀疑的怒气,听起来不像作伪。 钟镇野脸上的调侃之意收起,眼神沉静下来: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 后座上的王江河已经紧张地抓住了座椅靠背,声音发颤:“那、那又是那些……东西?” 厉红柳疑惑地看向他:“什么东西?” “要真是它们,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钟镇野沉声道,同时通过默言砂向队友传递了指令:“停车,看看追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他们是通过袁老协调的军机才快速抵达这一带,如果来者真是寄生者,那么,那怪物是怎么这么快跟过来的?难道它真能飞?还是说,它不用亲自到这,也能制造寄生者? 三辆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视野开阔的沙地上停了下来,众人迅速戴好防风镜,用头巾蒙住口鼻,拿起随身的武器和装备,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沙地滚烫,热浪扑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后方追来的车队已经清晰可见。 七八辆各式各样的越野车、改装皮卡,如同饥饿的狼群,卷起漫天沙尘,咆哮着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迅速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钟镇野他们的三辆车围在中间。 引擎陆续熄火,车门砰砰打开,一个个穿着杂乱、肤色黝黑、眼神凶狠的汉子跳下车。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老式步枪、猎枪,到砍刀、铁棍,甚至还有两个人扛着土制的炸药包,人数足有四五十,个个面色不善,眼神里透着贪婪和残忍。 钟镇野这边几人迅速靠拢,形成一个背靠背的防御圈,雷骁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群,低声问身旁的厉红柳:“认识吗?哪路神仙?” 厉红柳脸色凝重,目光在对面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秃头壮汉身上,此人穿着脏兮兮皮夹克、脸上有道狰狞刀疤,外貌非常标准,就好像出来混的狠角色,脸上都非得有个疤似的。 “黑戈壁的人。” 她声音低沉:“离我那儿几百里外的另一个窝点,专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是附近最凶恶的一群家伙,那个带疤的秃子我认识,叫秃鹫,是黑戈壁老大沙里蜃手下的一个头目。奇怪……沙里蜃的人怎么会摸到这儿来?还来得这么快?” “黑戈壁?沙里蜃?”汪好重复了一遍:“能解释一下吗?” “就是另一伙更大的土匪。” 厉红柳快速道:“他们地盘主要在黑戈壁那片乱石滩,偶尔也进沙漠捞偏门,心狠手辣,不讲规矩,沙里蜃是他们的老大,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这个秃鹫是他的得力干将。” 说话间,那个叫“秃鹫”的刀疤壮汉已经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几步。 他目光先在厉红柳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几眼,嘿嘿淫笑了两声,然后才看向钟镇野等人,最后又落回厉红柳脸上,咧开一口黄牙: “哟!红掌柜!真是巧啊!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碰见您!怎么着,不在你那破市集里当你的土皇帝,跑这沙海里来……遛弯儿?” 厉红柳脸上瞬间换上那种生意场上的假笑,声音却带着刀子: “秃鹫兄弟说笑了。我带几位朋友,进沙漠办点私事。怎么,黑戈壁的生意,做到沙海里来了?还带着这么多兄弟,是来……寒暄?” “寒暄?” 秃鹫哈哈一笑,拍了拍手里的猎枪:“聊天是肯定要聊的,不过得看怎么聊。红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们老大得了信儿,说你们这趟,是奔着瀚海深处那赫图尔迦神台去的,底下有泼天的富贵!怎么,想吃独食啊?这可不太合规矩。” 厉红柳心中一惊,脸上笑容不变:“秃鹫兄弟从哪儿听来的闲话?我们就是进去找点稀罕药材,哪有……” “少他妈来这套!” 秃鹫不耐烦地打断她,猎枪枪口微微抬起:“红掌柜,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点门道,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们老大!废话少说,两条路:要么,带上我们兄弟一起发财,找到了东西,三七分,我们七,你们三。要么……” 他枪口点了点钟镇野等人,又贪婪地看了看厉红柳:“我们就把你们全埋在这儿,留一两个能喘气的带路,至于你嘛,红掌柜,嘿嘿,老子可是惦记你好久了……” 他身后的喽啰们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武器纷纷举起,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厉红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冰冷,她飞快地瞟了钟镇野一眼,似乎在问:怎么办? 钟镇野却像是没听见秃鹫的威胁,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厉红柳一眼,然后对身旁的汪岩道: “看好红掌柜,等我料理完这边的事,有事要问她。” 汪岩立即点头,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厉红柳身侧。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钟镇野竟然就这么空着手,迎着几十支枪口和刀锋,不紧不慢地朝秃鹫走了过去。 秃鹫和手下们都愣住了,这小子是吓傻了来投降的? “嘿!算你识相!” 秃鹫咧嘴大笑,用枪口点了点钟镇野的胸口:“跪……” “下”字还没出口。 钟镇野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一步踏前,右拳毫无花哨地直击而出,拳速之快,甚至带起了轻微的破空声! 秃鹫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成错愕,就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火车撞击般的巨力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爆响! 秃鹫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猛地向后一仰,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巨大的力量并未停止,压着他的头颅,连同他整个壮硕的身体,狠狠地砸向脚下的沙地! 噗嗤! 秃鹫的脑袋被硬生生砸进了滚烫的沙子里,只剩肩膀和抽搐的身体还露在外面。沙地以他的头为中心,炸开一圈放射状的凹坑。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直到秃鹫的尸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他身后的喽啰们才猛地反应过来。 “操!杀了他!” “开枪!!” 惊怒交加的吼声和枪声几乎同时炸响! 砰砰砰!哒哒哒! 子弹如同泼水般朝钟镇野射来! “你们疯了?!” 厉红柳惊骇大叫,下意识想掏枪,却被身旁的汪岩轻轻按住了手腕,汪岩对她摇了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期待? 面对弹雨,钟镇野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 他没有后退,反而如同鬼魅般向前滑步,百八烦恼棍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暗红棍影展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 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爆豆,棍影与子弹碰撞,溅起一溜溜刺眼的火星,大部分子弹被磕飞,少数擦身而过,打在沙地上激起蓬蓬沙尘。 而就在枪响的同一瞬间,钟镇野身后的同伴也动了。 雷骁咧嘴一笑,双手掐诀,【雷罡虎眼戒指】电光大盛!他掏出几张黄符拍在自己身上,接着,就这么冲了上去,直接将狂暴的雷电之力凝于双拳! “哇哈哈哈哈!看我符咒版八门遁开!吃我雷暴拳!” 他大笑着,身形如电射出,一拳轰在最近一名端枪扫射的匪徒胸口! 滋啦! 刺眼的蓝色电蛇瞬间爬满那人全身,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抽搐着冒烟倒下,手中的冲锋枪脱手飞出。 雷骁脚步不停,如同虎入羊群,双拳雷光闪烁,所过之处,人影抛飞,电光四溅,中拳者非死即残,浑身焦黑! 另一侧,汪好没有使用自己的【三昧无执】,而是掏出了两把之前从路匪据点找来的手枪,她没有像雷骁那样冲入敌群,而是站在原地,双手稳定如磐石,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枪声节奏稳定而致命。 她的射击精准得可怕,每一枪都避开要害,却专打持枪的手腕、肩膀关节、膝盖,中弹者惨叫着武器脱手,失去行动能力,却又暂时不会毙命,倒在地上哀嚎,反而成了阻碍同伴的障碍。 林盼盼没有参与正面战斗。 她躲在车辆后方,右眼化为漆黑,丝丝灰黑雾气从她周身弥漫开来,三个长发遮面、散发着浓郁悲伤与怨念的女子虚影悄然凝聚,发出无声的尖啸,飘向敌群后方那些试图包抄、或者躲在车后放冷枪的匪徒。 怨念分身无形无质,穿过沙地、车辆,直接没入目标体内。 中招者如同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神涣散,手脚发软,瘫倒在地,陷入深沉的恐惧与绝望幻象之中,彻底失去战斗力。 战斗几乎在开始的十几秒内,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厉红柳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她认知的一幕。 那个姓钟的,用一根棍子挡子弹? 那个姓雷的,拳头会放电? 那个看着普普通通的老女人,枪法比最厉害的神枪手还准十倍! 还有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身边飘着……鬼影?! 这……这他妈还是人吗?! 就在她震惊失神之际,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钟镇野的棍法简洁、暴力、高效,每一棍下去,必有人筋断骨折,吐血倒地,他如同沙暴中的死神,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雷骁的雷拳更是声势骇人,电光所至,无人能挡。 汪好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剥夺着敌人的反抗能力。 林盼盼的怨念分身则无声无息地瓦解着后方的抵抗。 不过两三分钟。 枪声停歇,惨叫和哀嚎也渐渐微弱。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黑戈壁的匪徒,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零星几个被吓破了胆、缩在车轮后瑟瑟发抖的可怜虫,最终被汪好举枪放倒。 钟镇野收棍而立,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雷骁甩了甩拳头,电光收敛,汪好双枪变回手套,林盼盼散去了怨念分身,右眼恢复清澈。 八个人……不,准确来说,是四个人,对战四五十名武装匪徒,完胜。 己方……零伤亡。 王江河和汪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自豪,觉远低诵一声佛号,再次开始念经超度。 厉红柳依旧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双眼一片空白。 钟镇野甩了甩棍子上并不存在的血迹,转身,朝着厉红柳走来。 他的目光平静,但身上那股刚刚经历过厮杀、尚未完全收敛的凛冽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让厉红柳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钟镇野在她面前停下,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抬起,棍梢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尺。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你放出消息,想试试我们的本事?” 厉红柳胸腔开始剧烈起伏,额角冷汗直冒,她僵硬地想摇头,想辩解,但在那股恐怖的杀意笼罩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没有……我……真的……”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回答稍有差池,这根刚刚轻易砸碎头颅、磕飞子弹的黑棍,下一秒就会洞穿自己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旁的汪好笑了笑,抚过耳钉,平静地开口: “她说的是实话,她没有泄露消息。” 钟镇野闻言,目光在厉红柳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接着,手腕一翻,百八烦恼棍缩短收回。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笑容: “不好意思,红掌柜,沙漠里不太平,我有些紧张,问问话。别放心上。” 说罢,他拍了拍厉红柳的肩膀,后者身体猛地一颤。 “走吧。” 钟镇野转身,对其他人道:“把他们车上有用的东西搬走,汽油、水、食物、药品……看看有没有地图或者别的有用的,搬完,我们继续前进。” 众人应了一声,立刻散开,开始熟练地搜查那些匪徒的车辆和尸体,搬运有用的物资,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厉红柳还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她看着忙碌的钟镇野等人,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匪徒尸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后怕涌上双目。 她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走到钟镇野身边,声音还有些发颤: “钟……钟队长,不、不留几个活口……问一问吗?看看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的……” 钟镇野正从一个匪徒怀里摸出一把还算精致的匕首,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平静: “没有必要。” 他直起身,将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插进自己的靴筒。 “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煽动他们来找我们麻烦了。”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脸色苍白的厉红柳,眼神深邃: “不过,这不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冷硬: “红掌柜,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进入这片沙漠之后,除了我们现在车上的自己人……” 他的目光扫过沙地上那些渐渐被风沙掩埋的尸体。 “……凡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活物,一律视为死敌。” “明白了?” 第八十九章 绿洲陷阱 第八十九章 绿洲陷阱 车子继续在沙海中颠簸前行。 厉红柳沉默了很久,目光时而投向窗外单调的沙丘,时而偷偷瞥向身旁开车的钟镇野,以及后视镜里映出的雷骁、汪岩等人。 渐渐地,她眼中的恐惧开始退潮,另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钟镇野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车轮卷起的沙尘,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若是以前,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厉红柳说话,她早就冷笑一声,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地头蛇的脾气,但现在,她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追问。 然而,度过最初的惊悸后,她骨子里那种混迹江湖、对财富和力量的本能渴望,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猛地窜了起来。 这些人……太强了,强得不似凡人。 有这种本事,想要金银财宝、荣华富贵,还不是探囊取物? 但他们却冒着风险,深入这死亡之海,寻找那虚无缥缈的“赫图尔迦神台”…… 一个大胆的、令她心脏狂跳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身体微微向钟镇野那边倾斜,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贪婪: “钟队长……你们这么厉害,求财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何必来这鬼地方冒险?除非……你们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金银珠宝,而是……和你们这身本事一样,是……那种超凡脱俗的宝贝?” 钟镇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红掌柜,好奇心太重,容易短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含糊的态度,在厉红柳听来,几乎就等于默认! 她眼中的光芒更盛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眼中惊惧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被熊熊燃烧的贪欲所取代,如果真有那种能让人拥有超凡力量的神物……哪怕只是分到一点点边角料…… 她不再多问,但很明显,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大概沉默了十来分钟,厉红柳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和算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担忧: “钟队长,有件事,咱们得合计合计。” “你说。” “沙里蜃的手下,被咱们干掉了四十多号人。” 厉红柳语气凝重:“那家伙我了解,睚眦必报,心狠手辣,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追来的,恐怕就不止这点人手了,而且一定会带足重火力。” 钟镇野问:“他们有多少人?” “黑戈壁那边,他手底下能拿枪干活的,拢共加起来,得有三百来号。”厉红柳报出一个数字。 “三百号人?!” 后座的汪岩忍不住惊呼出声:“这鬼地方,抢什么东西能喂得活三百张嘴?!” 厉红柳撇撇嘴:“光靠抢当然不行。他们也有生意,修车、卖货、甚至倒腾些违禁品,都做。” “只不过,他们手段更黑,在路上撒钉子、挖陷坑那是家常便饭,碰上没油水的小鱼小虾,就狠宰一笔修车钱;要是遇上肥羊,或者跑单帮的商队,那就直接吃干抹净。偶尔也劫道,杀人越货,反正怎么来钱快怎么来。” 汪岩咂舌:“那红掌柜,你那边……不做这些?” “当然不做。” 厉红柳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自矜:“我们骆驼市集讲究的是细水长流,和气生财。杀鸡取卵,坏了名声,那是自断财路,沙里蜃那套,我看不上。”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心中未作评价。 不过平心而论,在沙漠边缘这种无法无天的地带,厉红柳之前虽然也动过黑吃黑的心思,但在不清楚他们底细、且己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并没有立刻翻脸下死手,甚至愿意坐下来谈条件,相比沙里蜃这种毫无底线的悍匪,确实算是有几分规矩和底线了。 厉红柳继续道:“总之,咱们必须得提防着点。你们今天虽然厉害,干掉了几十个人,但沙里蜃要是真发了狠,把三百号人全拉出来,带上枪炮……到时候,就算你们本事通天,应付起来,也会很吃力吧?” 她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传闻,他们就至于倾巢而出,跟我们不死不休?” 厉红柳干笑一声:“光是为了宝藏,当然不至于让他们这么拼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们出手这么狠,一下子干掉他们这么多人,等于一巴掌狠狠扇在他沙里蜃脸上,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把你们全灭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这片地界上混?手下人谁会服他?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很快,很凶。”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问道: “红掌柜专门提起这事,是有什么打算?” 厉红柳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狠厉和兴奋: “咱们……设个埋伏,把他们全灭了,怎么样?” 钟镇野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红掌柜,杀心挺重啊。” “杀心不重,在这地方活不下去。” 厉红柳坦然道:“他们仗着人多枪多,平时也没少欺负我们骆驼市集,抢我们生意,伤我们的人。有这个机会为民除害,何乐而不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光芒: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我们骆驼市集的地盘……往黑戈壁那边,拓展一下。” 她说得很直白,借刀杀人,吞并地盘。 钟镇野呵呵一笑:“既然这样,那就听你的。” 他答应得干脆。 一方面,正如厉红柳所说,被一群三百人的悍匪在屁股后面惦记着,终归是麻烦。 更重要的是,上一次他没留活口,是因为来的只是个小头目,知道的有限。 但如果能把沙里蜃本人引来,或许就能问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怂恿他们来阻击自己,是单纯的见财起意,还是……和那个能操控寄生物的怪物有关? 听钟镇野愿意配合设伏,厉红柳大喜过望,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她立刻说道:“我知道附近有个小绿洲,位置很偏,但水源稳定,是个绝佳的歇脚点,关键是,那里地势开阔,四面都是缓坡,几乎没有遮挡,如果我们‘恰好’在那里休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肯定会忍不住包围上来,想一口吃掉我们!” “绿洲?”钟镇野问:“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再开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厉红柳胸有成竹:“咱们就在那里,给他们挖好坑!” 钟镇野点头:“可以,不过,我们如何埋伏?对方有三百人,就算地形有利,正面硬拼也不是上策。” 厉红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狠辣的笑容,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挎包: “这次出来,我可是带了硬货的,原本,是为了找东西时开路用的。” 她拉开挎包拉链,露出里面用油纸仔细包裹、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几根管状物,还有一卷卷颜色各异的引线。 “苏联货,tnt炸药,威力够劲。再加上你们几位神仙手段……” 她嘿嘿低笑起来,没有细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用炸药制造混乱和杀伤,再凭借钟镇野等人的超凡能力进行收割。 一个简单、粗暴,但在沙漠这种环境下可能非常有效的陷阱方案。 钟镇野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路。” 两个小时后,在厉红柳的指引下,三辆车绕过几座巨大的沙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大约足球场大小的绿洲,如同镶嵌在金色沙海中的翡翠,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丛低矮但顽强的红柳和骆驼刺环绕着一汪清澈见底、面积不大的水潭,水潭边有些湿软的泥地,长着稀疏的芦苇,虽然不大,但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这已经是难得的天堂。 更重要的是,正如厉红柳所说,这片绿洲四周地势极其开阔,除了他们来时的方向有几座沙丘遮挡,其他三面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沙地,视野极佳,但也意味着……无处可藏。 “就是这里了。” 厉红柳跳下车,踩了踩脚下相对坚实的沙地,目光扫视四周:“我们把车停在水潭边,做出在这里扎营休息的样子。炸药……就埋在周围的沙地里,引线拉长,集中到水潭后面那块大石头下面。” 她快速分配着任务:“钟队长,你们的人负责警戒和……嗯,最后的清理。埋炸药和布置引线的粗活,交给我和你们那位汪岩兄弟就行,我带来的引线是防水的,埋在浅沙层下面,不会被发现。” 钟镇野看向雷骁和汪好。 雷骁咧嘴一笑:“埋炸药太没技术含量了,我在周围再布点小玩意儿,给他们加点料。” 他所说的“小玩意儿”,自然是他那些五花八门的符箓,对他来说,布置一些触发式的警示符、迷幻符或者小威力爆破符,完全不成问题。 汪好也点点头:“我放蝉出去,在高处盯着点,有动静提前预警。” 林盼盼轻声问:“我需要做什么?” 钟镇野想了想:“盼盼,你穿上夜游神衣,完全隐藏起来,作为最后的暗哨和奇兵,记住,除非我们发出信号,或者情况危急,否则不要轻易出手暴露。” 林盼盼“嗯”了一声,从自己的小包里取出那件黑色衣物,悄然披在身上,瞬间,她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连气息都完全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厉红柳看着这神奇的一幕,瞳孔再次收缩,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有这样的同伴,沙里蜃死定了!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厉红柳和汪岩拿着工兵铲,开始沿着绿洲边缘的红柳丛后方,挖掘浅坑,埋设炸药管,连接引线,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雷骁则拿着朱砂笔和黄符纸,在更外围的沙地上、红柳丛中、甚至水潭边的石块后面,绘制下一道道隐匿的符纹,他布置得很巧妙,符力内敛,不触发时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汪好走到水潭边,找了个背阴的角落,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先识蝉。 她将蝉托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后,那铜蝉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随即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金色虚影,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如同一个忠诚的哨兵,俯瞰着方圆数里的沙漠。 钟镇野和觉远则负责警戒。 觉远盘坐在水潭边的一块大石上,闭目诵经,钟镇野则靠在一辆吉普车旁,看似休息,实则杀意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缓缓蔓延,感受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动静。 王江河被安排去收集一些干燥的红柳枝和骆驼刺,准备生火做饭,吃东西当然是需要的,但制造一些炊烟,也能更好地将敌人吸引过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两个多小时后,陷阱布置完毕,炸药被巧妙地掩埋在沙下,引线汇聚到水潭后方一块巨石下的隐蔽小坑里,雷骁的符箓也各就各位,汪好的先识蝉在高空无声盘旋,林盼盼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不知藏身何处。 众人这才开始真正扎营,搭起简易帐篷,用收集来的柴禾生起篝火,架上铁锅烧水,煮上携带的干粮和肉干。 炊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沙漠黄昏中笔直向上,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夕阳西下,将沙漠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绿洲水潭映照着晚霞,波光粼粼,竟有几分宁静祥和的美感。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饭。 气氛有些凝重,毕竟是在等待一场血腥的伏击,但没有人表现出恐惧或不安,钟镇野等人自不必说,厉红柳也是久经风浪,眼中除了紧张,更多的是即将实施报复和扩张的兴奋,王江河稍微有些忐忑,但也竭力保持镇定。 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渗透进沙漠的每一个角落。 篝火被小心地掩埋、熄灭,只保留一点微弱的炭火用于取暖和照明,众人各自找了背风的地方休息,但武器都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沙漠的夜晚寒冷刺骨,星空低垂,璀璨得令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 闭目假寐的钟镇野,忽然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脑海里传来汪好通过默言砂传递的、清晰而急促的意念: “东北方向,大量车辆灯光,距离约五公里,速度很快,数量……很多!” 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引擎轰鸣声,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 来了。 沙里蜃的人,果然追来了。 钟镇野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东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沙海。 黑暗中,已经能看到一片快速移动的、星星点点的车灯光芒,如同野兽的眼睛,正贪婪地朝着这片闪烁着微弱炭火光的绿洲,猛扑过来。 第九十章 沙海炼狱 第九十章 沙海炼狱 敌人来了。 钟镇野的意念通过默言砂,如同冰冷的溪流,无声地渗入林盼盼的意识: “盼盼,注意观察后方,找到那个发号施令的,看起来像头领的人,找到后,让你的小蛇去咬他,别咬死,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就行,明白了吗?” 几乎瞬间,林盼盼的回应传来,清晰而简短:“明白。” 话音落下的刹那,东北方向的引擎咆哮声已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那片原本星星点点的车灯光芒骤然放大,化作数十道刺眼的光柱,撕裂黑暗,将绿洲前方的沙地照得一片雪亮,轮胎碾压沙地的轰鸣、粗野的吼叫、金属碰撞的噪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死神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嚣张。 他们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就这么仗着人多势众,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朝着这片小小的绿洲猛扑过来! 灯光扫过,能看清打头的几辆车上架着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武器真多啊。”雷骁啧声道。 厉红柳轻声回答:“听说,沙里蜃以前是跟着军阀混的,藏了不少好东西。” “别聊了,稳住。” 钟镇野轻声道。 他靠在吉普车冰冷的引擎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片急速逼近的钢铁洪流。 雷骁蹲在几步外一块石头后,指尖夹着几张符纸,眼神兴奋。 汪好依旧盘坐在水潭边,闭目凝神,仍在用先识蝉观察着环境。 厉红柳伏在埋设引线的巨石后,手指搭在起爆器上,汪岩、王江河、觉远三人,则躲在了帐篷的阴影里。 两百米……一百米……八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改装皮卡已经能看清驾驶座上匪徒狰狞兴奋的脸,车斗里的机枪手正在调整枪口,对准绿洲中央那几顶孤零零的帐篷和隐约可见的人影。 五十米! “就是现在!”厉红柳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按下起爆器! 轰!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却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猛然从绿洲四周的红柳丛后方炸开! 埋设的tnt炸药被同时引爆,狂暴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无数沙石碎屑,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辆车首当其冲! 其中两辆直接被掀翻,如同玩具般在空中翻滚解体,车上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碎! 另外几辆被冲击波狠狠掀起,又重重砸落,车体扭曲变形,油箱破裂,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更靠后一些的车辆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车窗玻璃全部震碎,车里的人被撞得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第一波冲击尚未平息,雷骁的符阵被触发了! 那些被他精心绘制、隐藏在沙地下的符纸,在爆炸的震动和能量激荡下,纷纷亮起各色光芒! 靠近外围的几处沙地猛地塌陷,形成一个个流沙陷阱,几辆试图绕行的吉普车猝不及防陷了进去,车轮徒劳地空转,车身迅速下沉,车里的匪徒惊恐地试图爬出,却越陷越深。 几丛红柳忽然无火自燃,腾起诡异的绿色火焰,火焰中传出凄厉的、仿佛女子哭泣般的尖啸,摄人心魄,让附近几个跳下车想徒步冲锋的匪徒抱头惨叫,精神恍惚。 更有一片区域的沙地上,骤然凝结出薄薄的、却锋利如刀的冰晶,冲上来的匪徒脚下一滑,摔得人仰马翻,手脚被冰晶割出道道血口。 连环的爆炸和诡异的符法,瞬间将黑戈壁匪徒的先头部队打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一下子就乱了套。火光、浓烟、惨叫、混乱……绿洲外围如同变成了人间炼狱。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剩余的匪徒惊魂未定,试图重新集结,或者寻找掩体躲避时,一直闭目盘坐的汪好,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收回了先识蝉,接着,右手一翻,掌中出现了另一副手套,正是【青木玄手】。 她将手套戴好,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虚按在身前的地面上。 无声无息间,以她双手为中心,前方一小片沙地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沙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梳理,迅速变得湿润、肥沃,紧接着,一株株嫩绿的、形态奇特的幼苗破沙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不过几个呼吸,就在汪好面前形成了一片直径约莫一米、郁郁葱葱的微型绿洲沙盘。 这片微型绿洲的布局,竟与周围真实的大绿洲有几分神似,也有水潭、红柳丛、沙丘的轮廓。 汪好目光专注地盯着这片沙盘,戴着【青木玄手】的双手十指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舞动、拨弄。 随着她的动作,沙盘上那些微缩的植物光影开始摇曳、变幻位置,而与此同时,绿洲外围的真实环境中,异变陡生! 那些刚刚从爆炸和符法中回过神、正试图寻找目标射击或冲锋的匪徒,忽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变得诡异起来。 他们眼中原本清晰的绿洲轮廓开始扭曲、模糊。近在咫尺的同伴,面容变得陌生而狰狞,仿佛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不仅如此,他们也能感觉到脚下的沙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似水,让人站立不稳,并且耳边还传来了各种混乱的声音:同伴的呼喊变成了威胁的嘶吼,风声化作了恶鬼的哀嚎,连自己心跳都如同战鼓擂响,催动着狂暴的杀意。 幻阵,起! “啊!你他妈敢拿枪指着我?!” “不是我!是那边!” “杀了他们!宝藏是我的!”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开了枪。 紧接着,枪声如同点燃的鞭炮,在绿洲外围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但许多子弹射向的,并非绿洲中央,而是他们身边的同伴,匪徒们在幻阵的影响下,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疯狂! “就是现在了。” 钟镇野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从吉普车后窜出,百八烦恼棍已在手,暗红棍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死亡的弧线,扑向那些陷入混乱、彼此厮杀的匪徒。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冷酷,棍影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闷哼声、倒地声不绝于耳。 他专挑那些持枪的、或者试图向绿洲方向攻击的匪徒下手,如同收割麦子般,迅速清理着外围的敌人。 雷骁也怪叫一声,从石头后跳出。 他没有再用消耗大的雷法,而是手持一把从匪徒尸体上捡来的砍刀,配合着简单但凌厉的步法和拳脚,如同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的招式远没有钟镇野那般精妙,却更加蛮横暴力,充满野性。 汪岩目睹此景,热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从藏身处抄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步枪,学着钟镇野他们的样子,朝着那些匪徒扣动扳机。 那枪法谈不上精准,但距离足够近,倒也撂倒了好几个。 就连王江河,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看到汪岩都上了,也咬牙钻了出来,他哆哆嗦嗦地从一具尸体旁捡起***枪,紧紧握在手里,跟在汪岩身后不远处,看到有受伤未死、还想挣扎的匪徒,就闭上眼睛胡乱开上一枪,倒是也补刀了几个。 厉红柳没有离开巨石掩体,她依旧紧握着起爆器,紧张地观察着战局,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太强了!这些人的手段,简直不是人!沙里蜃这次,真的要栽了! 然而,就在战局似乎一面倒,匪徒们已经死伤过半、彻底陷入混乱和自相残杀时,汪好的声音忽然通过默言砂,带着一丝明显的惊愕和紧绷,急促地传入钟镇野脑海: “不对!我的幻阵……受到干扰了!有一股……一股冰冷混乱的力量在侵蚀它!阵眼不稳!”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棍将面前一个双眼赤红的匪徒脑袋砸碎,同时意念急转: “是那个怪物!它本体很可能就在附近!它懂这些邪门阵法!而且这些匪徒里,一定有被它寄生控制的!” 他的警告刚发出,异变就已发生! 只见那些原本在幻阵中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甚至自相残杀的匪徒中,有大约二三十人,动作忽然齐齐一顿! 他们眼中的迷茫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冰冷、却又带着诡异协调感的眼神。 他们停止了无意义的攻击,转而迅速朝着彼此靠拢,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明显恢复了组织性。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个靠近绿洲方向的“匪徒”,竟同时调转枪口,不再理会身边混乱的同伴,而是精准地对准了正在外围冲杀的钟镇野和雷骁!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老式的三八式步枪、有苏制莫辛纳甘、有土制的霰弹枪,甚至还有两挺歪把子轻机枪。 哒哒哒!砰砰砰! 子弹如同泼水般,朝着钟镇野和雷骁覆盖而来,射击精准,配合默契,完全不像刚才那些乌合之众! 钟镇野心中一凛,身形瞬间伏低,如同鬼魅般在沙地上连续几个变向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子弹,但仍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雷骁也是怪叫一声,狼狈地扑倒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汪岩!带王江河撤到水潭后面!快!”钟镇野一边躲避着后续的精准点射,一边对不远处还在开枪的汪岩吼道。 汪岩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拉起还在发呆的王江河,连滚带爬地朝着水潭方向跑去。 钟镇野眼神冰冷,看向那几十个迅速集结、眼神空洞、枪法精准的“匪徒”。 他们身上,散发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死气。 寄生体!果然混在里面!而且数量不少! 那怪物不仅自己来了,还提前在这些匪徒中埋下了种子! 难怪沙里蜃会这么不惜代价地追来,恐怕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手下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雷哥!清理杂鱼!这些硬点子交给我!” 钟镇野低吼一声,不再闪避,身形暴起,杀意轰然外放,百八烦恼棍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迎着弹雨,直扑那几十个集结的寄生体! 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些被怪物直接控制的“精锐”,否则一旦被它们形成火力网压制,再配合外围残余匪徒的骚扰,情况就危险了。 而就在他冲出的同时,脑海里传来了林盼盼急促却清晰的声音: “钟哥!找到他们的头领了!在后方一辆改装卡车上,穿着皮袄,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小蛇已经咬中他了,他倒了!” 干得漂亮!钟镇野心中一振。 只要沙里蜃失去指挥,外围剩余的普通匪徒就更不足为虑了。 但眼下,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瞳孔中倒映着喷射的火舌和飞射的子弹,杀意在体内咆哮,如同出闸的凶兽。 第九十一章 噬身 第九十一章 噬身 寄生者的弹雨更加密集精准。 两挺歪把子机枪交叉扫射,形成致命的火力网,压制得钟镇野难以靠近,步枪和霰弹枪则进行精准的点射,封锁他的闪避空间。 这些被怪物操控的躯壳,仿佛失去了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动作机械却高效,火力协同远胜之前的乌合之众。 “他娘的!火力还挺猛!” 雷骁躲在石头后,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骂了一句。 他飞快地摸出几张符纸,咬破指尖,用血迅速在上面勾勒,这是“疾风符”和“土障符”,虽然威力不如雷法,但胜在施法迅捷。 “疾风,起!”雷骁低喝,将一张符纸拍在身前地面。 呼! 一股强劲的旋风凭空而生,卷起大量沙尘,朝着前方的寄生者群席卷而去,沙尘迷眼,顿时让他们的射击准头大失,机枪的嘶吼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土障,凝!” 另一张符纸拍出,前方沙地一阵蠕动,迅速隆起几道半人高的、不规则的沙土矮墙,虽然不算坚固,但足以提供片刻的掩护。 “小钟!上!”雷骁大吼。 钟镇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风沙遮蔽和土墙出现的瞬间,他身形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从掩体后猛然窜出! 百八烦恼棍在他身前急速旋转,磕飞几颗流弹,人已如离弦之箭,硬生生从火力网的间隙中穿过,扑入了寄生者群中! 一旦近身,枪械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钟镇野棍法全开,杀意灌注下,百八烦恼棍化作一片暗红色的死亡风暴! 棍风呼啸,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他专攻这些寄生者的关节和持枪手腕,力求最快速度废掉他们的战斗力。 一名寄生者刚调转霰弹枪口,手腕便被棍梢点中,骨裂枪落。 另一名端着步枪的寄生者还没来得及刺刀突刺,膝盖就被一棍扫断,惨叫着跪倒。 那两挺机枪手试图调转枪口,但钟镇野的速度更快,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长棍左右开弓,狠狠砸在两人后颈,将其击晕。 然而,这些寄生者的悍勇远超常人,即便手腕断裂、膝盖破碎,他们依旧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匕首、手枪,甚至用牙齿去撕咬! 与此同时,汪好也动了。 她摘下【青木玄手】,重新戴上【三昧无执】,心念一动,手套瞬间变形重组为一支狙击枪,在外围进行精准的狙击式射击。 砰!砰!砰! 枪声清脆而稳定,每一枪都打在寄生者试图使用副武器、或者对钟镇野和雷骁威胁最大的肢体关节上。 她的射击精准得可怕,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瓦解着寄生者残余的反抗能力。 林盼盼则继续隐藏在高处,她没有再派出怨念分身,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小蛇上。 小蛇如同黑色的闪电,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游弋,专门袭向那些落单的、或者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普通匪徒。 被它咬中的匪徒,迅速被黑色鳞片覆盖,抽搐倒地,失去了战斗力,小蛇毒性猛烈,但林盼盼刻意控制着剂量,并未立即取人性命,这些活口留着,还能用来问些问题。 战斗激烈而残酷。 寄生者虽然失去了统一的火力压制,但个体凶悍,数量仍有几十个,且完全不顾自身损伤,给钟镇野和雷骁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钟镇野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雷骁的符箓消耗很快,拳脚功夫对付这些不要命的家伙也有些吃力。 汪岩和王江河躲在水潭后的大石旁,紧张地观望着战局,看到钟镇野和雷骁险象环生,汪岩一咬牙,端起步枪,瞄准一个正从侧面扑向雷骁的寄生者,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偏了,擦着那寄生者的肩膀飞过,但足以让其动作一滞,雷骁趁机回身一拳,裹挟着微弱的雷光,狠狠砸在其面门上,将其击倒。 “打得好!”雷骁抽空吼了一嗓子。 王江河见状,也壮起胆子,用手枪朝远处几个蠢蠢欲动的普通匪徒开了几枪,虽然没打中,但也吓得对方缩了回去。 然而,异变再生! 几个被钟镇野重创倒地、眼看失去行动能力的寄生者,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们七窍之中,猛地涌出大股大股漆黑粘稠、如同活物般的液体,这些黑液迅速汇聚,如同有生命般,扭曲着、蠕动着,竟朝着附近几个受伤未死、或者吓傻了的普通匪徒扑去! 它们如同黑色的毒蛇,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钻入了那些匪徒的口鼻、耳洞甚至伤口之中! “啊!!!” 凄厉非人的惨叫声响起! 被黑液钻入的匪徒身体猛地僵直,眼珠上翻,脸上血管暴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仅仅几秒钟后,他们的眼神就变得和之前的寄生者一样空洞冰冷,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捡起地上的武器,就朝着钟镇野他们扑来,动作虽然还有些踉跄,但那股疯狂的劲头一模一样! “操!这东西还能转移!”雷骁大吼道。 钟镇野眼神一厉,喝道:“别让那些黑液沾身,觉远师傅的防护未必完全保险!” 他挥棍将一个刚被转化的匪徒砸倒,同时注意到,有一小股黑液在沙地上蜿蜒,竟试图朝着正在外围射击的汪好方向爬去! “汪姐!小心脚下!”钟镇野急呼。 汪好反应极快,低头一看,足尖点地,身形向后急退,眼看黑液就要触及她的鞋尖……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安抚力量的佛号声响起。 是觉远。 他一直盘坐在水潭边,未曾参战,此刻终于出手。 他枯瘦的双手结印,口中低诵梵音,周身泛起一层极淡却温暖的金色佛光,佛光如同水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范围不大,却正好笼罩了汪好后退的区域。 那股黑液一触及这淡金色的佛光,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剧烈地扭动、蒸发,迅速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而其他几股试图靠近钟镇野、雷骁、甚至远处汪岩王江河的黑液,在接近他们身体一定范围时,也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速度骤减,甚至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萎缩,最终无力地瘫在沙地上,失去了活性。 觉远的心光净障护身法,生效了! “好险!”汪好松了口气,对觉远投去感激的一瞥。 钟镇野心中一定,再无后顾之忧,杀意更盛,棍法愈发狂猛。 雷骁也精神大振,不再吝啬符箓,又掏出几张火符激发,符纸化作几只燃烧的火鸟扑向寄生者群,虽然威力一般,但骚扰和点燃效果不错。 汪好的双枪点射更加精准,专打那些刚刚被转化、还未完全适应新躯壳的“新寄生者”的头部,力求一击毙命,不给黑液再次转移的机会。 林盼盼的小蛇也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麻痹,而是直接咬向那些黑液本身。 小蛇对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格外敏感和厌恶,咬中黑液后,黑液会迅速凝固、发黑、失去活性。 四人配合越发默契,加上觉远的佛法防护克制了寄生物最诡异的转移能力,战局开始迅速倾斜。 剩余的寄生者和被新转化的匪徒数量越来越少,反抗也越来越微弱。 最后一名寄生者,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他丢掉了打光子弹的步枪,狂吼着举起一把沉重的开山斧,朝着钟镇野劈来,斧风凌厉,力道惊人。 钟镇野不闪不避,踏步进身,百八烦恼棍自下而上,一记撩天式精准地撞在斧柄与斧头的连接处! 铛!巨响声中,开山斧脱手飞出! 那汉子双臂剧震,虎口崩裂,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合身扑上,张开大口,露出染血的牙齿,咬向钟镇野的脖颈! 钟镇野眼神一冷,左拳紧握,杀意凝聚,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后发先至,重重轰在其胸口! 嘭! 沉闷的撞击声。汉子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口中喷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双眼暴凸,仰天栽倒,抽搐两下,不动了,一股黑液从其口中缓缓流出,在沙地上扭动了两下,被随后赶到的林盼盼小蛇一口咬住,迅速干涸。 枪声停歇,嘶吼消失。 绿洲外围,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燃烧的车辆残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硝烟和焦糊味。风沙渐起,开始掩埋这片刚刚经历过惨烈杀戮的战场。 钟镇野拄着长棍,微微喘息。他身上多了好几处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浸湿了衣衫。 雷骁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发白,符箓消耗和近身搏斗让他也有些脱力。 汪好收起枪,手套变回原样,额头见汗,持续的高精度射击和维持感知同样消耗巨大。 林盼盼从隐藏处走出,脸色苍白,召回小蛇,右眼的漆黑缓缓褪去。 汪岩和王江河从水潭后跑出来,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脸色发白,但眼中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同伴的敬畏。 厉红柳这时才敢从巨石后探出头,看着满地匪徒的尸体,尤其是那些死状诡异、流出黑液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有些变调: “太……太厉害了!各位真是……真是神仙手段!沙里蜃这三百多号人,竟然、竟然真被你们……” “站住!”汪好忽然厉声喝止,抬手阻止她继续靠近:“不准过来!” 厉红柳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有些不明所以,也有些不快:“汪老师,这是……” “阿弥陀佛。” 觉远缓缓起身,走到厉红柳身边,对她合十一礼:“厉施主,请暂且留步,此地血腥浓重,邪秽未净,靠近恐有不妥。” 厉红柳看了看汪好冷肃的脸,又看了看觉**静却深邃的眼神,心中一凛,明智地没有再上前,只是远远站着,眼中惊疑不定。 钟镇野没有理会这边的插曲。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尤其是在那些流出黑液的寄生者尸体上停留片刻,沉声道: “不对劲。” “怎么?”雷骁喘着气问。 “这些寄生者,能看破汪姐的幻阵,行动统一,火力精准,显然是受到某种明确的指令和控制。” 钟镇野缓缓道:“但刚才的战斗,那个躲在背后的怪物本体,并没有直接出手干预,也没有试图用更诡异的手段攻击我们,它只是操控这些躯壳……不应该能做到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它们能影响幻阵,说明这附近一定有某种东西,可能不是怪物本体,但一定是特殊的寄生物,或者别的什么,仔细检查战场,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众人闻言,心中一紧,疲惫感被警惕取代。 他们开始分散开来,忍着恶心和血腥味,仔细检查地上的尸体、车辆残骸、甚至沙地本身。 钟镇野重点检查那些流出黑液的寄生者,用棍子挑开衣物,检查是否有异常的器官、植入物或者携带的特殊物品。雷骁和汪好检查车辆残骸和武器。林盼盼则凭借灵媒的感知,试图感应残留的阴冷气息。 汪岩和王江河也帮忙翻看一些普通匪徒的尸体,看看有没有书信、地图之类的东西。 然而,一番细致的搜索下来,竟一无所获。 除了那些已经失去活性的黑色粘液,再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的东西,没有特殊的符文,没有怪异的装置,也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寄生者。 “奇怪……” 汪好眉头紧锁:“难道怪物本体真的不在这里?还有特殊的寄生者……难道已经被我们杀了?” 这时,汪岩和王江河抬着一个人,从战场边缘走了过来。 “钟队长!我们找到沙里蜃了!”汪岩喊道:“就在后面那辆卡车上,跟林姑娘说的一样!不过……” 他们将那人放在沙地上。 那是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粗犷凶狠、此刻却脸色青黑、浑身布满细密黑色鳞片、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他穿着厚实的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驳壳枪,正是黑戈壁的老大,沙里蜃。 然而,钟镇野等人上前仔细检查后,却惊讶地发现,沙里蜃身上,并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没有黑液流出,除了中毒的僵硬外,肌肉触感也相对正常,眼神虽然涣散,但并未出现那种空洞的非人感。 “他没有被寄生?”雷骁诧异:“那他是怎么被控制的?” “恐怕不是控制。” 钟镇野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沉声道:“那些寄生者……很可能只是寄生了他身边的人,忽悠了他,把他当成了寻宝和截杀我们的工具。” 说着,他蹲下身,伸出右手,按在沙里蜃的心口位置,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的杀意,如同探针般,缓缓注入沙里蜃体内。 杀意与林盼盼小蛇的剧毒,力量同源,以杀意,便能控制这种蛇毒。 渐渐地,在他的操作下,沙里蜃心口附近的鳞片开始退化,大部分蛇毒被暂时压制、禁锢在四肢和伤口周围,虽然未能清除,但至少保住了心脉,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钟镇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手,脸色略显疲惫,这种精细操作,比刚才的生死搏杀更耗心神。 他看向林盼盼,语气凝重: “盼盼,读取他的记忆,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和那些寄生者搅在一起的,是谁怂恿他来的,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盼盼点点头,再次取出那片树叶,含入口中。 随后,她很快变得与沙里蜃一模一样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片刻之后,林盼盼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痛苦交织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恐怖景象。 她迅速吐出口中已经枯萎的树叶,恢复原样,脸色惨白如纸,连退好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盼盼!你看到什么了?”汪好连忙扶住她。 林盼盼抬起头,眼中残留着惊骇,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笑笑姐……不,是那个怪物,它就在附近!” 第九十二章 黑沙暴 第九十二章 黑沙暴 林盼盼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沙地上,嘶啦一声,让众人心头那点刚取得胜利的微热瞬间冷却。 “它……它就在附近?!” 雷骁猛地握紧了拳头,眼神凌厉地扫向四周无垠的黑暗,风沙呜咽,火光摇曳,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潜伏着那双幽黑的眼睛。 “在沙里蜃的记忆里,两天前的深夜,那个怪物……用着笑笑姐的样子,直接出现在沙里蜃的老巢里。”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语气:“它没有寄生任何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展示了一些手段,比如让沙地凭空凝结成冰,又或是让死去的骆驼短暂活过来行走。” 汪好眉头紧锁:“它和沙里蜃做了交易?” “是。” 林盼盼点头:“它承诺,只要沙里蜃倾尽全力截杀我们,事成之后,会赐予他超越凡俗的力量,甚至……帮他成为这片戈壁真正的王。” “沙里蜃本就野心勃勃,亲眼见到那些不可思议的手段,立刻就信了,根本没怀疑。他手底下那几个最信任的、负责调派人手的头目,其实早就是被怪物寄生的傀儡了,整个行动,都是那些寄生者在推动。” 钟镇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百八烦恼棍冰凉的棍身,火光在他眼镜片上跳跃,映不出眼底深处的寒意。 “它来得太快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压抑的涟漪。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是啊,太快了。 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甚至动用了军机,才抢到这点时间窗口。 可那怪物呢?它不仅跟上了,还精准地找到了地头蛇沙里蜃,布下了这场规模不小的阻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踪”能解释的了,简单和开挂无异。 汪岩在一旁搓着手,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这么邪乎,干嘛不直接把沙里蜃给占了?那样指挥起来不是更顺手?何必费劲忽悠?” 林盼盼看向他,解释道:“从记忆碎片看,怪物出现时,气息并不算特别强盛,似乎长途赶路对它消耗也不小。沙里蜃这种人疑心重,身边时刻跟着心腹,自身也算彪悍,强行寄生他,动静太大,容易暴露,也有失败的风险,相反,悄悄渗透他身边几个关键手下,潜移默化地影响决策,更隐蔽,也更稳妥。” 雷骁“嘿”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沙砾:“还有个问题我想不通,照这速度,它明明可以赶在我们前头,把虫卵一股脑全收了,为什么次次都好像等着我们到场才动手?木鼓寨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耍我们玩?” “因为它自己无法触碰虫卵吧?但这也不对,在木鼓寨,它也是等我们到了之后,才开始试图转移虫卵……” 汪好推了推只剩半边镜片的墨镜,眼里也满是困惑:“又或者,其中还存在我们不知道的规则?” “没必要猜。” 钟镇野打断了越来越往诡异方向发展的推测,语气斩钉截铁:“不管它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它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手段更多。第二,它绝不会就此罢手,前面肯定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我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的脸:“知道这些,就够了,接下来,提高警惕,走一步看一步。” 厉红柳一直在旁边听着,虽然很多话听得云里雾里,但“怪物”、“寄生”、“超凡力量”这些词,配合刚才亲眼所见的恐怖战斗,已经在她心里勾勒出一个远超想象的可怕敌人。 她压下心头的惊悸,上前一步问道:“钟队长,那咱们今晚……” “今晚就在这里休整。” 钟镇野环视一片狼藉的绿洲外围:“红掌柜,麻烦你想办法联系你的人,尽快过来。沙里蜃留下的这些东西,车、武器、物资,你能搬走的都搬走,算你的战利品,我们只挑一些合用的轻武器和弹药带上。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在夜色和风沙中逐渐模糊的尸骸轮廓,眉头微蹙:“把这些尸体处理掉,我不习惯挨着一堆死人睡觉。” “明白!包在我身上!” 厉红柳立刻应道,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 沙里蜃全军覆没,留下的可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光是那些车和武器,就足以让她的势力**一大截,更别提可能找到的其他财物。 此刻在她眼里,钟镇野几人简直是天降的财神兼煞神,敬畏交加,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心思,她立刻转身,跑到一辆还算完好的匪徒车辆旁,翻找起可能存在的通讯工具。 这时,一直沉默盘坐的觉远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向钟镇野,那双平素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仿佛沉淀着某种极为沉重的情绪。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干涩:“钟施主,诸位施主,此行杀伐日重,血光盈野,老衲近日静坐,偶有所感,心绪不宁,恐前路劫难深重,此番追寻,结局……未必遂人所愿。” 这话语气平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 众人神色都是一凝。 如果这话出自王江河之口,大家或许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危言耸听。 但说这话的是觉远,一个能凭佛法金光驱邪灭秽、心性坚定沉毅的老僧。他之前目睹众人击杀路匪、乃至方才血战,都未曾出言置评,此刻却突然说出这般近乎预兆的话语,由不得人不心生凛然。 雷骁皱了皱眉:“觉远师傅,您是……感应到什么了吗?还是佛家所说的‘心血来潮’?” 汪好和林盼盼也看向觉远,眼神关切,汪岩和王江河更是屏住了呼吸。 觉远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枯瘦的、沾染了尘沙的手掌:“非是明晰之兆,亦非天眼所见,只是一点浮于灵台的悲悯之念,见血色愈浓,戾气纠缠,故而心生警醒。” “世间因果,报应不爽,杀戮一起,业障便生。我等虽为除魔卫道,然刀兵之下,终是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空洞,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慈悲与担当: “老衲此言,非是劝诸位束手不前,更非指责诸位手段狠厉,恶人当道,邪祟横行,以杀止杀,有时亦是无奈之菩提。老衲只是想告知各位,若那前路注定劫数难逃,业火焚身……”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老衲愿以此残躯,为舟为筏,代诸位渡此劫波。届时,万般业力,归于我身便可,还请各位……莫要推辞,成全老衲此心。” 话音落下,绿洲边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掠过红柳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代受劫难?一力承担?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这位一路沉默寡言、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深厚佛法与慈悲心肠的老僧,这话里的分量太重,重到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 他走到觉远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真诚: “觉远师傅慈悲,晚辈感佩。我见识过气运流转的神异,也领教过命运弄人的无奈,但即便如此,我始终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命……也是人争来的。” 他直起身,目光如星,看向远处沉沉夜色:“更何况,是别人把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我们不杀回去,死的就会是我们,以及更多可能被那怪物残害的无辜之人。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业障劫数……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这些人,既然一同踏上了这条路,自然祸福与共,生死同担。岂有让师傅一人独赴险境的道理?您的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前路再难,咱们一起闯就是了。” 觉远静静听着,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 他最终没有再多言,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便重新闭上眼睛,如同入定的枯石。 气氛依旧有些沉凝,但钟镇野的话,也像给众人心里注入了一股稳当的力量。 是啊,路是自己选的,敌人是扑上来的,除了握紧武器继续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至于那渺茫难测的“劫数”,担心太多,反倒徒乱人心。 厉红柳很快找了部还能用的电台,勉强联系上了骆驼市集的心腹。 对方听闻沙里蜃全军覆没的消息,震惊得语无伦次,在厉红柳连番催促和厉声命令下,才慌忙组织人手、车辆,连夜出发赶来。 但就算反应再快,他们也不可能瞬间到达,算算时间,还是得一夜。 这一晚,众人终究还是在绿洲扎了营,与外围那片修罗场般的尸山血海,共度了一夜。 风沙在后半夜渐渐大了起来,呜呜地掠过沙丘,仿佛无数亡魂在哀泣,吹得帐篷哗啦作响,也加速掩埋着那些渐渐冰冷的躯体。 没有人睡得踏实。即便疲惫如雷骁、汪好,也保持着浅眠,武器放在手边,钟镇野更是几乎没合眼,杀意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方圆百米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幸运的是,那一夜再无事发生。 第二天天色微明时,骆驼市集的人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几十号人,开着七八辆破旧卡车和吉普,看到绿洲外围那大片被风沙半掩的、层层叠叠的尸体和车辆残骸时,所有人都吓傻了,腿肚子直打转,有几个甚至当场吐了出来。 他们根本想不明白,盘踞黑戈壁、凶名赫赫的沙里蜃,和他手下那几百号如狼似虎的悍匪,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满地支离破碎的尸块的。 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些市井之徒,他们看向钟镇野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多问一个字了。 在厉红柳的连声呵斥和指挥下,这些人才战战兢兢地开始干活。 掩埋尸体,收集散落的武器,检查还能发动的车辆,搬运有用的物资……工程量巨大,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厉红柳兴奋地指挥着,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骆驼市集吞并黑戈壁、成为方圆数百里唯一霸主的景象。 钟镇野他们没有多待。 在补充了足量的汽油、清水和食物后,他们从沙里蜃遗留下的军火里,挑了几挺状态最好的轻机枪、充足的弹药、几把精度不错的步枪和大量手榴弹,搬上自己的车,厉红柳殷勤地又送来一些珍贵的药品和特制的防风沙护具。 除此之外,雷骁还拆了这些匪徒车上的对讲机设备,安装到了自己这边三辆车上,如此一来,就方便交流了。 没有多余的话,简单的告别后,三辆车再次发动,引擎轰鸣,碾过松软的沙地,离开这片浸透鲜血的绿洲,向着西北方,瀚海沙漠的腹地,继续前进。 接下来三天的行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尾随的车辆,没有突如其来的袭击,甚至连天气都还算不错。 白日虽然酷热,但风沙不大,视野相对清晰,夜晚寒冷,星空璀璨,他们沿着古老商道和沙丘的走向行驶,厉红柳的指引依旧精准有效。 物资在稳定的消耗,疲惫在缓慢的累积,但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迎接袭击的紧张感,却在这种异样的平静中,悄然发酵,反而让人心头更添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那片怪物盘踞的死亡之海的前奏。 第四天午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天空不再是清澈的湛蓝,而是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厚重的阴霾。 远方的地平线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浑浊的手掌抹去了轮廓,风势明显增强了,卷起的沙砾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如同急雨。 厉红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她不再翘脚假寐,而是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钟队长。” 她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缥缈:“看到前面那片天了吗?颜色不对,云头压得也低……咱们快到瀚海沙漠真正的核心区了,看这架势,怕是遇上黑沙暴的前兆了。” “黑沙暴?” 钟镇野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投向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昏黄帷幕。 “嗯,瀚海沙漠里最要命的东西之一。” 厉红柳语气凝重:“不是一般的风沙,那沙暴起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几米外不见人影,风向诡谲多变,沙丘瞬间就能移位。车子陷进去,眨眼就被埋了。人要是被卷走,骨头都找不回来。” “有什么办法避开?或者找地方躲?” 厉红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瀚海之所以叫死亡之海,就是因为它里面很多地方,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黑沙暴更是没个准信,说来就来。” “躲……只能尽量找背风的、坚固的沙丘或者岩石后面藏着,祈祷沙暴别直接撞上来,也别被流动的沙丘活埋。硬顶是顶不住的,只能盼着它快点过去。” 她看了一眼车上的物资和加固过的车身:“咱们的车比普通车强,物资也足,要是普通的沙暴,挺过去的几率不小。但如果是特别大的黑沙暴……那就真得看命了。”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透过车窗,看着那愈发阴沉恐怖的天色,以及风中越来越密集、几乎连成一片黄幕的沙砾。 “没有别的路?”他问。 “有,绕行。” 厉红柳指向左侧:“往那边偏,多走五六天,绕过这片最容易起黑沙暴的风喉区域。但那条路我也没完全走过,只听说更绕,地形更复杂,而且……谁也不能保证那边就绝对安全。” 多走五六天……钟镇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他们耽搁不起,吴笑笑在怪物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虫卵也可能被怪物抢先一步。 “直接穿过去。”他没有犹豫:“就按你说的,找地方躲,硬顶,大家做好准备。” 命令通过默言砂迅速传达。 后车的雷骁骂了句脏话,随即开始检查车辆密封和加固情况,汪好提醒众人检查防风镜、头巾,备好绳索以防失散,林盼盼抱紧了自己的小包,汪岩和王江河则紧张地检查着车上的物资固定是否牢靠。 觉远依旧盘坐,只是手中捻动念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三辆车如同三只倔强的甲虫,迎着越来越猛烈的风沙,一头扎向那片昏天黑地的区域。 随着距离拉近,风沙的咆哮声已经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车窗外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扭曲,能见度急剧下降,沙砾不再是零星敲打,而是如同密集的子弹,噼里啪啦地撞击着车身,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钟镇野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与狂暴的风沙和脚下不断流泻的沙地搏斗,视线极差,他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况,全靠厉红柳在旁急促的指引和本能般的车感。 就在某一刻,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狂舞的风沙帷幕深处,有一个极其庞大、轮廓模糊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阴影不像沙丘,更不像岩石,隐约带着某种非自然的、近乎建筑的棱角,但太过模糊,且瞬间就被更浓密的沙暴吞没。 是错觉?还是海市蜃楼?抑或是…… 钟镇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通过默言砂,向所有同伴发出了警报: “所有人小心,风沙里有东西,恐怕不止是沙暴……提高警惕。” 几乎在他警告发出的同时,本就狂暴到极致的风沙,仿佛被某种力量再次催动,骤然增强了数倍!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昏黄,巨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车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轮胎在流沙中疯狂空转! 他们彻底被卷入了瀚海沙漠的死亡之喉。 而潜藏在这无尽风沙下的,显然还有比自然之威更加可怕的东西。 三辆车如同怒海中的小舟,瞬间被滔天的黄沙巨浪吞没,视线、声音、方向感……一切都被剥夺,只有无尽的轰鸣。 第九十三章 移动的神台 第九十三章 移动的神台 狂沙怒号,天地混沌。 三辆车如同陷入黄油中的铁块,艰难地在铺天盖地的黄沙中挣扎前行。 他们的视线被压缩到极限,车窗外只剩下翻滚的、粘稠的昏黄色,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夹杂着沙砾狂暴敲打车身的密集爆响。 “左打!往左!那边有个背风的坡!” 厉红柳几乎是在嘶吼,双手死死抓住副驾的扶手,身体因为车辆的剧烈颠簸而不断撞向车门,她的声音透过车载对讲机,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传入后面两辆车里。 钟镇野额角青筋跳动,双手紧握方向盘。 仪表盘上的各种指针都在疯狂跳动,引擎发出过载般的沉闷嘶吼,他依言猛地向左打满方向,吉普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车身大幅度倾斜,几乎要侧翻,但终于冲上了一道相对坚实的、背风的沙梁下沿。 “刹车!关引擎!用低挡别住!”厉红柳继续吼叫:“快!”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被风沙吞噬大半。 钟镇野一脚将刹车踩死,同时迅速挂入最低挡位,拉起手刹,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但依旧在狂风中微微晃动,沙砾如同冰雹般砸在车顶和侧面。 “雷骁!汪姐!跟上来没有?找到掩体!” 钟镇野抄起电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吼道,这玩意儿功率不小,但在这种环境下,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妈的……跟上了……在你们右后……三十米……有个破岩壳……” 雷骁气喘吁吁、夹杂着骂声的回应传来,背景是同样狂暴的风声。 “我们也在附近……车子陷了一下……出来了……”汪好的声音相对冷静,但也带着明显的紧绷。 钟镇野稍稍松了口气。 三辆车总算没有失散。 他透过几乎被沙土糊满的车窗,勉强能看到右后方不远处,雷骁那辆吉普车的轮廓,正歪斜地停在一块从沙中凸起的、风化严重的黑色岩壳后面。 更远些,汪好驾驶的卡车身影更加模糊,但也大致停在了一处沙窝里。 “所有人,检查车辆密封!非必要不要下车!用对讲机保持联络!” 钟镇野再次下令。 这种能见度,人一旦离开车辆,可能瞬间就会被卷走或迷失方向。 车内,汪岩和王江河在后座大口喘着气,但眼下,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这、这沙暴……多久能停?” 汪岩颤声问道。 “看运气。” 厉红柳抹了把脸上的汗:“短则几个小时,长的话……三五天也不稀奇。咱们现在的位置还算走运,这道沙梁和那边的岩壳能扛住大部分正面风力,但沙暴如果转向,或者持续太久,流沙把咱们埋了也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从汪岩那边借来一个罗盘,凑到车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眉头紧锁:“风向在变……西北转正西了……不妙,咱们这个背风处可能很快会变成迎风面。” 仿佛印证她的话,车身的晃动幅度明显加剧了。 更多的沙流开始从沙梁顶部滑落,如同黄色的瀑布,冲刷着车身侧面,发出唰唰的声响,车窗上的沙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 “得动一动!不能待这儿等埋!” 厉红柳急道:“钟队长,试着往后倒,看能不能绕到岩壳和沙梁之间的夹角去,那里应该更稳固些!” 倒车?在这种能见度和流沙地上? 虽然难度很大,但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 信任向导,是沙漠生存的准则之一,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杀意再次凝聚,感官提升到极限,缓缓松开刹车,挂入倒挡。 引擎发出低吼,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空转了几下,猛地抓住一点着力点,车身开始向后缓缓滑动,此时视线几乎为零,钟镇野全靠后视镜和厉红柳从副驾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冒着被沙砾打脸的风险观察指引。 “慢……慢……好,方向回正一点……右边有流沙坑!绕开!再往左打半圈……停!停!好,就这里!刹车!” 车身再次停稳,这一次,感觉确实稳固了许多。 狂风被前方的沙梁和侧方的岩壳挡住了大半,只有一些紊乱的气流和沙尘从缝隙钻入,敲打车身的力度小了很多。 “暂时安全了。” 厉红柳缩回身子,脸上被沙砾刮出几道红痕,她大口喘着气:“但别放松,沙丘是活的,这场风暴太大,地形随时会变。” 对讲机里传来雷骁的骂娘声和汪好确认安全的声音。 三辆车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龟缩在这小小的、由自然形成的临时掩体中,如同暴怒海洋中几片侥幸靠在一起的贝壳。 时间在风沙的咆哮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车内的空气变得浑浊闷热,夹杂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车外渗入的、属于沙暴的干燥灼热气息。 为了节省燃料和防止沙尘进入引擎,三辆车都熄了火,黑暗和噪音笼罩了一切,只有对讲机偶尔响起简短而必要的通话,确认彼此状况,交换对风向和沙丘移动的观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 风势似乎有了一丝减弱,但那令人心悸的、仿佛天穹压顶般的昏黄并未散去。 就在钟镇野稍稍放松一丝紧绷的神经,准备让汪岩从后备箱拿点水出来分饮时…… 那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出现得更近,也更清晰。 就在他们藏身的沙梁斜上方,那翻滚的、厚重的沙幕之中,一个无比庞大、棱角分明的暗影,如同从地狱深处浮现的梦魇,缓缓“走”过。 那赫然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底座方正,向上收束,形成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锥形……这,是一座金字塔! 但这座金字塔,是活的。 众人的瞳孔,几乎是同时收缩到了极点。 它那巨大的、由土石构成的基座下方,延伸出无数条修长、扭曲、如同节肢动物步足般的黑影。 那些“腿”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在狂沙中舞动、交替,支撑着庞大的塔身,以一种诡异而平稳的姿态,在沙暴中行走!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引起沙地沉闷的震颤,即便隔着风声和车体,也能隐约感觉到。 塔身表面,似乎覆盖着厚厚的沙砾和风化的痕迹,但在某些角度,又能看到其下隐约有暗沉的、非自然的色泽流转,如同凝固的血液或金属。 塔尖没入上方的沙暴中,看不真切,但那种直刺苍穹的、带着蛮荒与死寂意味的形态,与周围狂暴的自然环境形成了令人头皮炸裂的鲜明对比。 移动的金字塔。 “嘶——” 厉红柳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后座的汪岩和王江河已经彻底傻了,汪岩更是喃喃着什么“还有这种墓穴我操”之类的话。 对讲机里,死寂了一瞬,随即传来雷骁近乎破音的惊叫:“我操!!那是什么鬼东西?!金字塔……长腿了?!!” 汪好冷静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是目标!但它……” “它在动!” 钟镇野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一股混合着惊悚、荒谬和强烈探究欲的冲动瞬间冲垮了谨慎。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吼道:“不管它是什么!追上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座移动的金字塔似乎微微转向,一条粗大的、由沙石构成的长腿抬起,朝着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仿佛无意,又仿佛有意地,凌空踏了一下。 没有直接踩中,但这一踏仿佛搅动了某种力量。 轰!!! 他们赖以藏身的沙梁和岩壳夹角处,原本相对稳定的气流瞬间爆炸般紊乱! 一股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沙流,如同被无形巨手掀起的海啸,从侧方轰然拍击而来! “小心!”厉红柳只来得及尖叫一声。 钟镇野只觉车身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横推出去,即便挂了低挡拉了手刹也无济于事! 一瞬间,吉普车像玩具一样在沙地上侧滑、翻滚! 天旋地转! 视野疯狂颠倒! 安全带勒进肉里,车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横飞,撞在车壁上发出砰砰巨响,汪岩和王江河的惊叫声、还有厉红柳的闷哼,全都混杂在一起。 砰!咔啦啦! 车子不知撞到了什么,终于停了下来,但已经是四轮朝天! 钟镇野头下脚上,被安全带吊着,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杀意本能地护住周身,检查伤势……骨头没事,但浑身无处不痛,估计多处挫伤。 “咳咳……都没事吧?说话!”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车内其他人。 “没……没事……无量天尊保佑……”王江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他和汪岩似乎被觉远用某种方式护住了,虽然狼狈,但听起来无大碍。 “妈的……胳膊好像撞了一下……”厉红柳在副驾呻吟。 钟镇野迅速解开安全带,身体摔落在颠倒的车顶棚上。他摸索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雷哥!汪姐!报告情况!”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雷骁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车子被沙子埋了半截!动不了!但人没事!盼盼和觉远师傅都还好,你们呢?我刚才看到你们被掀翻了!” “我们翻车了,人没事,车可能坏了。”钟镇野快速说道:“汪姐?” “我还好,车子被冲了一段,但没翻,还能动。” 汪好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们能出来吗?需要支援吗?” “先别动!外面情况不明!”钟镇野制止:“原地保持警戒,等我们出来。” 他关闭对讲机,对车内几人道:“能动的,检查伤势,准备从车窗爬出去,汪岩,工具包在后备箱,想办法弄开。” 一番艰难的挣扎后,几人陆续从翻倒的车窗里爬了出来,滚落在厚厚的、松软的沙地上,狂风卷着沙砾立刻劈头盖脸打来,让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 钟镇野眯着眼,迅速观察四周。 他们被冲出了之前的掩体,现在处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上,翻倒的吉普车半个车身都陷在沙里,不远处,雷骁的吉普车果然大半被沙掩埋,只露出小半个车顶和车窗,汪好的卡车在更远处,看起来状况稍好。 而那座移动的金字塔……早已消失在漫天狂沙之中,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恐怖诡异的一幕,只是沙暴制造的集体幻觉。 但每个人剧烈的心跳和残留的恐惧,都昭示着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风势,在他们翻车后,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了。 并非停止,但那毁天灭地的狂暴感正在迅速消退,能见度慢慢提升,从之前的几米,扩展到十几米,几十米……昏黄的沙幕逐渐变得稀薄,天空露出了原本阴沉但不再那么恐怖的色泽。 这场突兀而猛烈的黑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分钟后,风沙已经减弱到可以勉强站立和睁眼的程度,三辆车的人陆续汇合到一起,除了钟镇野他们这辆车报废,雷骁的车需要挖掘,汪好的卡车基本完好,人员都只受了些轻伤和惊吓,堪称奇迹。 众人站在渐渐平息的沙地上,望着金字塔消失的方向,一时无言。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种更深的、骨髓发凉的寒意所取代。 “……那玩意儿……” 雷骁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就是他娘的赫图尔迦神台?资料里没说它会自己长腿跑啊!” 厉红柳脸色依旧苍白,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的恐怖画面:“我从没听说过……沙漠里是有一些关于流沙移动埋没古迹的传说,但……自己会走的金字塔?闻所未闻!” “会动,反而是好事。” 钟镇野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只要它动,就可能会留下痕迹,有痕迹,我们就能追。” 汪岩和王江河已经拿着工兵铲,在钟镇野的示意下,朝着金字塔最后出现和“踏步”的方向跑去,试图寻找足迹或其它痕迹。 然而,几分钟后,汪岩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不行,钟队长!风沙太大了,什么痕迹都被抹平了!别说脚印了,连个大点的坑都找不到!” 最后一点顺着痕迹追踪的希望也破灭了,众人心头一沉。 茫茫沙海,一个会自己移动的目标,失去了所有踪迹,这要怎么找? 就在这时,一直捂着胸口、脸色古怪的王江河,忽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我……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钟镇野看向他:“什么东西?” 王江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了指金字塔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水……那个会走的大家伙身上……或者它里面……有水源。很……很特别的水源感觉。刚才它靠近的时候,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跳得特别厉害,以前只有靠近特别大的地下暗河或者泉眼时,才有过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肯定: “现在沙暴小了,那种感觉……更清楚了。虽然很模糊,很远……但我大概能感觉到它在哪个方向。如果它不动,这感觉可能没用,沙丘一变就找不着了。可它刚才动了,现在那种水源的感觉,还在那个方向……它可能停下来了,或者移动得很慢。” 王江河看着钟镇野,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钟队长……我……我可以试着带路,靠这个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一路上大多时候显得胆小、油滑、甚至有些无用的“王大师”身上。 钟镇野深深地看了王江河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视他灵魂深处。 “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钟镇野问,语气平静。 王江河脸色白了白,咬了咬牙:“会……会很难受,像生场大病,但……应该死不了,之前那次,比这感觉远多了,都挺过来了。” 钟镇野不再多问。 他转身,看向那辆唯一还算完好的卡车,又看了看需要挖掘的雷骁的吉普和彻底报废的自己那辆。 “汪姐,雷哥,抓紧时间,把雷哥的车挖出来,看看能不能修,修不好,就把重要物资和人员集中到卡车上。” 他快速下令,语气不容置疑:“王大师,你上卡车副驾,从现在起,你是我们的眼睛。” 他最后望向金字塔消失的那片逐渐澄澈、却更显诡谲莫测的沙海天际,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会跑,还是有水……它跑不掉。” “我们追。” 第九十四章 沙海行骸 第九十四章 沙海行骸 王江河闭上了眼。 他靠在卡车副驾粗糙的座椅上,脸色蜡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却不是在念咒,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本能呻吟。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沉闷的喘息和王江河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厉红柳把着方向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沙丘轮廓,又时不时担忧地瞟一眼身旁这个忽然变得“有用”却仿佛随时会垮掉的向导。 后车厢里挤满了人。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觉远,还有汪岩和部分紧要物资。 空间逼仄,空气浑浊,但无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江河身上,以及他那虚无缥缈的“感觉”上。 “往……西北偏西……” 王江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那股水气……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厉红柳立刻微调方向,沉重的卡车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朝着王江河指示的方向驶去。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平静。 沙暴过后,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灰黄色,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投下稀薄的光线,沙丘线条变得清晰而柔和,仿佛刚才那场毁灭性的风暴只是一场噩梦,只有耳边依旧残留的嗡鸣和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沙土腥气,提醒着他们现实的残酷。 但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王江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中。 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带着血丝的清水,他上车前只喝了点水,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王大师!”汪岩在后座惊呼。 王江河摆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但他依旧紧闭着眼,手指死死抠住膝盖:“没……没事……方向变了……往正西了……它拐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摇晃。 “给他喝点水,含点参片。” 钟镇野沉声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前方。 他隐隐感觉到,这片看似恢复平静的沙海下,正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在苏醒。 汪岩连忙照做,王江河勉强咽下参片和水,喘息稍平,但脸上的衰败之气却更浓了。 卡车继续前行,速度不敢太快,怕错过王江河细微的方向修正,也怕这沉重的车身在松软的沙地上再次陷落。 又过了半小时。 前方的沙地景象开始变得怪异。 原本连绵柔和的沙丘间,开始出现一些突兀的、颜色暗沉的物体。 它们半埋在沙中,露出部分的轮廓扭曲而陌生,不像岩石,也不像任何常见的沙漠遗骸。 有些像巨大的、风化的兽骨,但骨骼的弧度诡异;有些像倾倒的、表面布满孔洞的陶俑,但材质非陶非石,在黯淡天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暗泽。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腐臭,更像是一种陈年的金属锈蚀混合了干燥的香料,又隐约带着一丝……活物巢穴特有的腥臊。 “小心点。” 汪好忽然开口,她的【三昧无执】已经悄然戴在手上:“这地方……不对劲。”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卡车左侧大约三十米外,一座半埋在沙中的、如同巨型肋骨般的暗沉物体,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是它自身在舒展! 那“肋骨”从沙中缓缓抬起,带起大量流沙,露出了其下连接着的、更多同样暗沉扭曲的骨骼结构。 它们彼此摩擦、组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短短几秒钟内,竟然拼凑成了一个约莫两人高、形态介于巨型蝎子与多足蜘蛛之间的骨架怪物! 那怪物没有血肉,完全由那种暗沉油腻的“骨骼”构成,关节处闪烁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余烬,它头部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空洞,里面跳跃着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光芒,死死“盯”住了行驶中的卡车。 “什么鬼东西?!”厉红柳骇然惊呼,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试图远离。 但已经晚了。 右侧、后方,更多的沙地开始翻腾! 一具具形态各异的“骸骨”从沙下钻出。 有的像人形但四肢反曲,有的像多节的长虫,有的纯粹是扭曲的、带着尖刺的几何聚合体,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由那种暗沉材质构成,关节闪烁暗红微光,眼眶或体表燃烧着猩红的光点。 密密麻麻,足有二三十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动作起初僵硬迟缓,但迅速变得协调、迅猛,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军团! 它们的目标明确,这辆闯入它们领地的钢铁异物,以及其中的活物。 “加速!冲过去!”钟镇野厉喝,百八烦恼棍已握在手中。 厉红柳猛踩油门,卡车引擎咆哮,如同负伤的野兽向前猛冲! 然而,沙地松软,车身沉重,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而最近的两具人形骸骨,已经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冲刺而至,它们反曲的、末端尖锐如矛的骨臂,狠狠刺向驾驶室和轮胎! “滚开!”雷骁从后车厢探出半个身子,早已掐诀完毕,【雷罡虎眼戒指】电光爆闪,一掌凌空拍出! “掌心雷!” 刺啦!一道粗如手臂的蓝色雷蛇激射而出,精准轰在一具人形骸骨胸口! 砰!电光炸裂,那骸骨被炸得倒飞出去,胸口骨骼焦黑断裂,但它在地上翻滚几圈,那些断裂的骨骼竟如同有生命般蠕动、对接,暗红微光闪烁几下,它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眼中的猩红光芒更加炽烈! “雷法效果不佳!”雷骁脸色一变。 另一具骸骨的骨矛已刺到驾驶室窗边,厉红柳尖叫着猛打方向躲避,骨矛擦着车门划过,在加固过的金属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和深深的凹痕。 与此同时,其他骸骨怪物也蜂拥而至,它们用身躯冲撞卡车,用尖锐的肢体刺凿轮胎和底盘,发出密集的“咚咚”巨响,车身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下车!固守!”钟镇野当机立断。 这种时候,在车上就是活靶子。 众人迅速打开车门,跳下卡车,背靠车身,结成圆阵。 王江河被汪岩和林盼盼搀扶到中间,觉远立刻上前,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口中梵音响起,一圈淡金色的佛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住众人。 佛光照耀下,那些骸骨怪物的动作明显一滞,体表的暗红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它们并未像之前的黑色寄生物那样被直接克制或净化,只是行动变得迟缓,眼中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依旧步步紧逼。 “这些东西……不是纯粹的死物或邪秽!” 觉远沉声道,额头见汗:“似有残魂执念与某种……异物共生!佛法可扰,难净!” 说话间,三具骸骨怪物已经冲破佛光最外围的削弱,嘶吼着扑了上来,一具扑向钟镇野,一具冲向雷骁,还有一具竟凌空跃起,从上方扑向中间的觉远和王江河等人! “找死!”钟镇野眼中厉色一闪,踏步迎上,百八烦恼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出! 铛!! 棍身与骸骨怪物的骨臂狠狠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爆鸣! 巨大的反震力让钟镇野手臂微麻,那骸骨怪物的骨臂上也出现了细微裂痕,但它浑然不觉,另一条骨臂如同毒鞭般抽向钟镇野腰腹,角度刁钻狠辣。 钟镇野拧身避过,棍势一变,由扫转点,暗红棍影如毒龙出洞,瞬间在那骸骨怪物胸腹间连点七下,每一击都蕴含凝练杀意,点在其骨骼关节与暗红微光闪烁的核心处! 噗噗噗噗! 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那怪物动作骤然僵直,眼中的猩红光芒急速明灭,最终“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再也无法拼接的碎骨,暗红微光彻底熄灭。 另一边,雷骁正与另一具骸骨怪物缠斗。 他的雷法威力被大幅削弱,只能凭【雷罡虎眼戒指】附带的微弱电光干扰对方,更多依靠拳脚和符箓辅助,这骸骨怪物力大无穷,骨骼坚硬,雷骁一时难以拿下,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已经开始尝试八门遁开。 汪好双手的【三昧无执】已化作双枪,她的射击精准无比,专打骸骨怪物的关节连接处和眼中的猩红光点,为雷骁和钟镇野分担压力,但子弹打在那暗沉骨骼上,往往只能留下浅坑或使其动作微滞,难以造成致命伤。 林盼盼没有召唤怨念分身,这里似乎没有足够的“怨念”供她驱使。 她指挥着小蛇,如同黑色的闪电,在骸骨怪物腿部关节处穿梭撕咬。小蛇的毒液对这种东西效果不大,但它的撕咬能破坏骨骼结构,造成一定阻碍。 厉红柳和汪岩则背靠卡车,用手里的步枪和手枪拼命射击,脸色煞白,他们的攻击更是收效甚微,只能勉强驱赶靠近的怪物。 最危险的,是那具扑向觉远和王江河的骸骨怪物,它凌空下扑,骨爪直掏觉远天灵盖! 觉远低吼一声,周身佛光大盛,如同金色钟罩护住上方! 骨爪抓在佛光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青烟,但那怪物竟硬顶着佛光的灼烧,骨爪一点点向下压来,佛光剧烈摇曳,觉远脸色瞬间涨红,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师傅!”汪岩惊叫,调转枪口想射击,但那怪物另一只骨爪已顺势扫向旁边的王江河! 王江河早已虚弱不堪,眼看骨爪袭来,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后发先至,是钟镇野! 他在解决自己对手的瞬间,身形如电折返,百八烦恼棍脱手掷出,如同标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骸骨怪物抓向王江河的骨爪手腕,将其狠狠钉在了卡车车厢壁上! 怪物吃痛,动作一滞,觉远压力稍减,猛吸一口气,双掌向上推出,佛光骤然爆发,将那怪物震得向后踉跄。 钟镇野已趁势抢到近前,握住棍尾,猛地一绞一抽! 咔嚓!骸骨手腕彻底碎裂。 不待怪物反应,钟镇野合身撞入其怀中,左手五指如钩,暗红杀意凝聚指尖,狠狠插向其胸口一处最为明亮的暗红光点! 噗嗤! 手指如穿败革,径直贯入,钟镇野清晰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一个硬中带软、微微搏动的“核心”! 他毫不犹豫,杀意瞬间灌入、引爆! “嗷!”一股直刺灵魂的尖啸从那怪物体内爆发! 它全身骨骼剧烈颤抖,暗红光芒疯狂闪烁、明灭,最终“砰”的一声,整个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骨粉和几点迅速黯淡的暗红碎屑。 与此同时,雷骁在汪好精准的射击辅助下,终于找到机会,一记蕴含着剩余所有雷力的重拳,轰碎了面前骸骨怪物的头颅核心,汪好的子弹也终于打爆了另一具怪物眼中的猩红。 剩余十几具骸骨怪物,似乎失去了某种统一的指挥或受到了震慑,动作变得混乱起来,钟镇野、雷骁、汪好抓住机会,配合林盼盼的小蛇骚扰,逐一将其击溃、打散核心。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极其消耗精力和体力。 众人喘息着,看着周围一地破碎的暗沉骨骼和渐渐熄灭的暗红微光,心头没有丝毫轻松。 钟镇野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刚才硬撼那怪物,他也受了点震荡内伤。 接着,他抬头望向王江河之前指示的方向。 只见极远处,沙海与灰黄天空的交界线上,那座熟悉的、锥形的巨大暗影,不知何时再次浮现,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下一刻,在众人绝望的目光中,它那庞大的基座下,无数修长的阴影再次舞动起来。 它转身,迈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长腿,一步,两步……速度越来越快,几个呼吸间,便再次消失在前方起伏的沙丘之后,只留下空荡荡的地平线。 “又……跑了……”汪岩颓然坐倒在地。 厉红柳扶着卡车,脸色难看至极:“这些鬼东西……和那个会走的神台……是一伙的?” “有这种可能……看看这些东西。” 汪好蹲下身,抽出一把小刀,小心地拨弄着一具较为完整的骸骨怪物碎片。 她切开一处暗沉的骨骼,露出里面中空的结构,以及一些干涸的的东西,还有几节细小扭曲的、已经僵死的、类似昆虫甲壳的东西。 “看这里。” 她示意众人过来:“骨骼是外壳,像某种……建筑残骸或者祭祀器物风化形成,真正驱动它的,是这几节甲壳……这东西,像是某种沙漠特有的凶戾虫豸,钻进了这些古老的壳里,以里面残存的某种能量和执念为食,同时反过来驱动外壳活动,如同……寄居蟹。” 汪岩也凑过来看,他常年跟地下东西打交道,对材质更敏感:“没错,这外壳的材质……很像我以前在那些古墓里见过的,用来砌筑祭祀台或棺椁的阴沉土,混合了某些特殊金属和骨粉烧制,极其坚硬,能历千年不腐。看来,咱们找的赫图尔迦神台,恐怕不仅是会走……它本身,很可能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壳。” “也就是说,它里面有可能寄居着更可怕的东西。” 钟镇野接口,眼神冰冷:“这沙漠,这所谓的神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巢穴或者陷阱,这里,有原生的诡异。” 雷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真是一关比一关难闯。” “没事,这种事我们也不是没遇到过。” 钟镇野看向再次消失的金字塔方向:“但至少现在清楚了,这些东西能拦住我们,同样也能对那个占据吴笑笑身体的怪物造成麻烦,在这里,我们和它,某种程度上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疲惫的众人,最后落在几乎虚脱、被林盼盼搀扶着的王江河身上。 王江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艰难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微弱地开口:“方……方向……还没丢……它刚才停了一下……现在又往……西南去了……不远……”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最后两片参片和几粒乌黑的药丸,看也不看一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血丝密布,但那股专注的、如同燃烧生命般的感觉再次浮现。 “我……还能撑一段。”他哑声道:“趁药劲……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逼到绝境的坚持。 钟镇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身,对其他人下达命令: “检查车辆,补充弹药,处理伤口,五分钟。” “然后,上车。” “继续追。” 第九十五章 环心 第九十五章 环心 卡车在愈发狂躁的风沙中挣扎前行,车灯的光柱在昏黄混沌中切开两道短暂而有限的光路,旋即又被无边沙尘吞没。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 王江河躺在后座临时铺开的毯子上,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 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可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却丝毫不能缓解他滚烫的体温。 觉远盘坐在他身旁,枯瘦的手指搭在王江河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淡淡的金色佛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王江河体内,试图抚平那狂暴透支带来的脏腑损伤,但这股温和的力量,面对王江河体内如同被野火燎过般的衰败,收效甚微。 “气血逆冲,心脉劳损,形神皆疲……” 觉远的声音干涩沉重,带着深深的疲惫:“不能再让他施展那能力了,如今只是心肺重创,若强行再为……心力交瘁,恐有心脉爆裂之危,需静养,以温和药物吊命,或可缓慢恢复一线生机。” 不能再用王江河的能力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再次依靠王江河那燃烧生命般的感应,成功捕捉到了移动神台的踪迹。 那巨大的、长腿的阴影如同沙海中的幽灵,在前方地平线上短暂浮现,但几乎同时,比上一次数量更多、形态更加扭曲狰狞的“行骸”从四面八方涌出,如同疯涨的荆棘,死死缠住了他们。 那是一场比之前更加惨烈的战斗。 行骸的骨骼更加坚硬,关节处的暗红光芒更加炽烈,甚至隐隐能驱动粗糙的、类似沙暴的异能,掀起小范围的流沙漩涡。 钟镇野的杀意长棍几乎舞成了风暴,雷骁的符箓和雷法不要钱般地泼洒,汪好的双枪枪口打得发红,林盼盼的小蛇穿梭撕咬到近乎力竭,觉远的佛光一次次亮起又黯淡……就连厉红柳和汪岩,都打光了子弹,抓起工兵铲和砍刀加入了近身搏杀。 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击碎了数十具行骸,每个人都添了新伤,雷骁肩膀上被骨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汪好左手小臂骨折,钟镇野内腑震荡,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然而,当他们终于清空障碍,望向神台方向时,看到的,依旧是它那无数长腿迈动、毫不留恋消失在沙暴深处的背影。 第三次了。 每一次靠近,都以惨烈的战斗和神台的逃离告终。 这些行骸,仿佛就是那移动神台的忠实哨兵与屏障,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活物接近神台,或者……窥探神台守护的某个秘密。 而这一次,代价是王江河彻底垮了。 这个靠着一点微末异能和江湖油滑混迹半生的“大师”,在连续透支生命指引方向后,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点意识,似乎还停留在努力感应那虚无缥缈的“水源”上。 现在,向导倒下了,前路再次被浓雾笼罩。 难道真的要在这片诡谲的沙海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直到被无穷无尽的行骸拖垮,或者葬身于下一场黑沙暴? 王江河不适合一直颠簸,众人只能暂时将车停下,稍作休息。 但说是休息,其实大家的表情都挺沉重,心里都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沙的咆哮不曾停歇。 不过很快,大家就发现,汪岩蹲在车旁,手里捧着那个黄铜罗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捡来的焦黑行骸碎骨,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汪岩兄弟?”钟镇野注意到他的异常,哑声问道。 汪岩抬起头,脸上沾满沙土和干涸的血迹,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钟队长,你们过来看!” 几人围拢过去,借着车灯昏暗的光线,看向沙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汪岩用碎骨划出了几个点,并用箭头连接起来。 他指向最东边一个点:“这是咱们第一次见到神台的地方,刚进死亡之海的地方。” 指向偏西南的一个点:“这是第二次遭遇并战斗的地方。” 指向更偏西的一个点:“这是刚才……第三次的地方。” 他又在几个点之间,画了一些弯曲的连线,最终,这些点被一条粗略的、不甚规则的闭合曲线串了起来,形成一个……扭曲的圆环。 “我一直在留心记方向和大概距离。” 汪岩声音有些激动:“虽然不准,但大差不差。你们看,咱们追着它跑,其实一直没跳出这个圈!它出现、逃跑、再出现、再逃跑……几个点连起来,正好在这个环形的轨迹上!包括我们第一次撞见它的地方,也在环线上!” 厉红柳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四周昏黄的沙丘轮廓,脸色变了变:“汪兄弟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个环……差不多把死亡之海最核心、最邪门的这片区域给圈进去了!” 雷骁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看着那个粗糙的环形图,骂了一句:“操,合着咱们一直在跟它绕圈跑?那知道了又怎样?下次碰见,它还不是召来沙暴或者一堆骨头架子?咱们还是抓不着它!” 林盼盼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飘忽:“那……这个圈的中间,会是什么?” 一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瞬间点亮了众人混沌的思绪。 汪好猛地抬眼,看向沙地上那个扭曲的环形:“盼盼说得对!它为什么要在这个固定的环形轨迹上移动?为什么不进入环形内部的区域?如果那些行骸是守护神台的,那么神台本身……是不是也在守护着环形里面的什么东西?”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环形图的中央空白处,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再追着它绕圈,应该……直插这个环的中心。” 他转向厉红柳:“红掌柜,这环形区域的中心地带,有什么特别?或者,有什么传说?” 厉红柳脸色凝重,缓缓摇头:“钟队长,不瞒你说,能看到黑沙暴和神台影子、还能活着带出点模糊消息的人,这几十年来,我听说过的,一巴掌都数得过来,但多少还有些。” “至于深入那片区域中心……从来没人做到过,或者说,做到的人,再也没出来过,那里是真正的未知,连传言都没有。” 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恐怖,但也可能藏着唯一的答案。 雷骁咧了咧嘴,狠笑道:“那还等啥?反正追着跑也是抓瞎,不如进去看看!说不定那虫卵和笑笑,就在里面等着呢!” 林盼盼却有些犹豫:“可是……我们要找的虫卵,不是应该在那神台上面吗?直接去中心……” “如果中心有它必须守护的东西……” 汪好分析道:“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或者威胁到那个东西,你认为,它还会无动于衷,继续在外面绕圈吗?” 道理很清晰。 神台是移动的堡垒,行骸是活动的卫兵。 堡垒和卫兵的存在,必然是为了拱卫某个更核心的、无法移动的“王座”或“珍宝”,与其在外围和堡垒卫兵缠斗,不如直捣黄龙,逼堡垒回援。 钟镇野不再犹豫,目光扫过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同伴,最终落在昏迷的王江河身上。 “目标变更。” 他沉声道:“不再追逐神台。调整方向,向这个环形区域的中心进发,汪岩,红掌柜,结合你们的知识和经验,确定大致方位和路线。” “明白!”汪岩和厉红柳同时应声。 两人凑在一起,对着罗盘、简陋的地图和沙地上的环形图,快速商议起来。 片刻后,新的方向确定,卡车调转车头,不再追逐那缥缈的幽灵,而是朝着环形内部,那片连地头蛇都一无所知的绝对禁区,一头扎了进去。 环境,几乎是立刻变得不同。 风沙变得更加暴戾,不再是单纯的席卷,而是带着某种尖啸和混乱的涡流,仿佛无数无形的爪子试图撕碎这辆闯入禁地的铁壳子。 沙地变得更加松软、诡异,时常出现大片流沙区域,需要厉红柳凭借惊人的经验和直觉,指挥车辆在死亡边缘惊险绕行。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行骸”。 它们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量越来越多。起初还是几十米外零星出现,后来变成十几米,几米……到最后,车子仿佛驶入了一片由暗沉骨骼构成的“森林”。 无数形态扭曲的骸骨怪物,静静地矗立在沙地中,半埋在沙里,或依附在风化严重的岩柱上。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主动发起攻击,只是用那空洞眼眶中跳跃的猩红光芒,“注视”着这辆缓缓驶过的卡车,那种被无数冰冷、死寂、却又带着诡异活性的目光锁定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影影幢幢,在昏黄的风沙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支沉默的、早已死去的军团,拱卫着它们领土的最深处。 天色,也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迅速暗了下来。 本就昏暗的天光被更浓的沙尘遮蔽,能见度再次急剧下降,远方的沙丘轮廓融入暮色,与近处那些静默的行骸剪影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钟队长……” 厉红柳的声音有些发干:“风沙太大了,而且天马上要黑透。这种时候继续深入……太危险了。这些鬼东西现在没动,谁知道天黑透了会怎样?而且王大师的情况……” 觉远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王施主体内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调息,这般颠簸,恐加剧伤势。” 钟镇野看着车窗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又回头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王江河,以及车厢里人人带伤、难掩疲惫的同伴。 “现在这种环境,在外面哪里休息,恐怕都不合适。” 他沉声道,说的是事实。 那些静默的行骸,比活动的更加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们何时会暴起。 厉红柳咬了咬牙:“那……只能在车上凑合了。找个这些骨头架子少点、能稍微挡点风的地方,车子熄火,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戒,这里……这些东西太多了。”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在无数诡异行骸的“注视”下宿营,听起来如同噩梦,但疲惫和伤势已经不容他们继续冒险前行。 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小时,他们终于在靠近一片相对高大的、奇形怪状的风化岩壁群附近,找到了一小片行骸分布较为稀疏的区域。 岩壁能挡住一部分来自某个方向的风沙,虽然依旧鬼影幢幢,但至少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警戒。 卡车小心地停在一块较为坚实的沙地上,车头对着来路,车尾靠近岩壁,引擎熄火,世界瞬间被风沙的咆哮和某种更深沉的寂静所充满。 那是无数行骸静默“凝视”带来的死寂压力。 守夜班次迅速排定,钟镇野坚持值第一班。 众人没有过多推辞,他们确实需要尽快恢复哪怕一点体力。 汪岩、厉红柳、林盼盼协助觉远,将王江河小心安置在车厢相对平稳的角落,喂了些水,用能找到的布料尽量保暖,雷骁和汪好简单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和水,便蜷缩在各自的角落,几乎是立刻沉入了带着痛楚的浅眠。 很快,粗重或轻微的鼾声、压抑的痛哼声在车厢内响起。 只有钟镇野,坐在驾驶座上,摇下半边车窗,让冰冷刺骨、夹杂沙砾的风吹在脸上,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车外,是咆哮的风沙和无边无际的、在暮色中化作浓重阴影的行骸之林,车灯早已关闭,只有一点点从岩壁缝隙透出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沙尘反射的惨淡微光,勾勒出那些扭曲骨架模糊的轮廓,如同地狱门前林立的碑林。 时间在风声和警惕中缓慢流逝。 三个小时过去,换班时间快到,钟镇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叫醒汪岩。 就在他目光无意扫过车外右侧远方,一片风沙特别浓重的区域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里,在翻滚的沙幕边缘,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吴笑笑那种纤细的身影。 那影子略显佝偻,手里好像还拄着什么东西,像是手杖,移动速度不快,但极其突兀地出现在那片除了行骸不该有任何活物的死寂沙地上,然后又极其突兀地消失在了更浓的沙尘之后。 太快了,太模糊了,距离也远,加上风沙干扰视线…… 是幻觉?还是疲惫和紧张导致的眼花? 钟镇野心脏微微收紧,杀意悄然提升,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向那个方向蔓延,但除了风沙和远处行骸那冰冷死寂的气息,他什么也捕捉不到。 那个人影再未出现。 钟镇野眉头紧锁,保持着最高警惕,又静静观察了十几分钟,确认无异状后,才轻轻推醒了接班的汪岩。 他压低声音,将刚才所见简略告知,并嘱咐务必提高警惕。 汪岩脸色一肃,用力点头,接过钟镇野递来的步枪和强光手电,挪到驾驶位,瞪大眼睛盯着窗外。 钟镇野这才回到车厢后部,找了个角落靠下。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伤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调整呼吸,让杀意在体内缓慢流转,既能温养伤势,也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感知警戒。 意识,在疲惫和伤痛的拉扯下,渐渐模糊、沉坠……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两个小时。 突然,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压低呼喊,骤然响起! “卧槽!钟队长!雷道长!醒醒!快醒醒!” 是汪岩的声音。 “好多人!好多……人!向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第九十六章 遗民 第九十六章 遗民 汪岩的惊呼如同冷水泼进滚油,车厢内死寂的睡意瞬间炸开! 钟镇野几乎是随着声音弹起,立即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 后方原本熟睡的雷骁、汪好、林盼盼也同时惊醒,手第一时间摸向武器,只有觉远依旧闭目维持着对王江河的佛力温养,但眉头也紧紧蹙起。 窗外,车灯早已被汪岩打开,雪亮的光柱撕裂了浓郁的夜色和翻涌的沙尘。 光柱尽头,影影绰绰。 不是行骸那扭曲诡异的骨架轮廓。 是一个个……人形的影子。 他们从远处那片骸骨林的缝隙间、从更加深邃的黑暗中,沉默地走出,步履僵硬,一步步朝着卡车停驻的岩壁方向移动。 这些人数量很多,影影绰绰,在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晃动着,难以计数,风中,隐约传来金属摩擦、皮革挤压、以及……某种沉重脚步踩踏沙地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活人的气息。 那是一股混合了千年尘封、干涸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 “下车。” 钟镇野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犹豫:“准备战斗。” 车门被迅速推开,众人鱼贯而下,背靠卡车和岩壁,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钟镇野和雷骁顶在最前,汪好持枪侧翼掩护,林盼盼被护在中间,厉红柳和汪岩则紧握着手里的步枪和工兵铲,脸色煞白。 觉远留在车上,继续照看昏迷的王江河,但佛光已悄然扩散至车外,笼罩众人,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防护。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稀薄些的沙尘,惨白地洒落下来,配合着车灯光柱,终于让他们看清了来者的真容。 吸!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根本不是活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具具高度风干的尸骸! 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皮肉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深褐色或黝黑的色泽,眼眶空洞,牙齿外露。 他们身上穿着残破不堪、沾满沙土、却依稀能辨认出古老样式和纹路的金属甲胄,或是腐朽的皮甲,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甚至断裂残缺的长矛、弯刀、骨朵等兵器。 更后面一些的,甚至就是纯粹的骷髅,白色的骨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同样披挂着残破的甲片,手持兵器。 这是一支……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的军队!正从沙海的坟墓中爬出,向他们无声逼近! “这这这这……” 厉红柳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握着步枪的手抖得厉害。 眼前这景象,比狰狞的行骸更冲击她作为活人的认知底线。 汪岩反而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惊和熟悉的兴奋取代。 “嘿!粽子?!这么多粽子?!还是……兵俑?”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几个用红绳拴着的、黑乎乎、干巴巴的玩意儿,正宗的黑驴蹄子。 天知道他那件破羊皮坎肩里怎么塞下那么多东西。 汪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腕,低声道:“别动!先看看情况!” 钟镇野同样没有立刻下达攻击命令。 这些尸兵走得很慢,步伐僵硬却整齐,没有冲锋,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散发出针对他们的、明显的敌意或杀气,它们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围拢过来,像一道移动的、由死亡构筑的围墙。 更让钟镇野在意的是,在这支沉默尸兵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个身影,明显与周围的士兵不同。 那也是一个干尸,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纹饰繁复但同样破旧不堪的长袍,头上戴着高耸的、已经歪斜的羽冠或某种骨质头饰。 他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顶端镶嵌着黯淡宝石的手杖,那脸上的皮肉几乎完全干缩,只剩下一只深陷的眼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浑浊的光泽,下巴上,只有几缕干枯发黄的胡须倔强地耷拉着。 从衣着和姿态看,这显然是一个身份地位极高的……祭司或者首领。 而且,他和周围那些尸兵不同,钟镇野从他那只独眼缓慢的转动和“打量”的动作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中,这支古老的死亡军团,在距离卡车约莫二十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散开包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沙海中突然浮现的一片碑林,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接着,那个佝偻的老祭司,拄着手杖,缓缓地、一步一顿地从尸兵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比那些士兵更加迟缓,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骨骼摩擦声更加刺耳,但他确实在动,并且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钟镇野等人。 月光和车灯照在他干瘪恐怖的脸上,那只浑浊的独眼,挨个扫过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厉红柳、汪岩,然后,他停下了脚步,就在距离钟镇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他放下了手杖,将它轻轻靠在身旁一具尸兵的腿骨上,然后,他佝偻着本就弯曲的背脊,更向前倾了倾,那张干尸的脸孔,缓缓凑近了钟镇野。 他在……闻。 那鼻子虽然只剩两个黑窟窿,但仍是在微微抽动,仿佛在辨识着钟镇野身上的气味。 钟镇野全身肌肉紧绷,杀意在体内蓄势待发,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反击或后退的冲动。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紧张到极点的同伴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倒要看看,这个诡异的存在,到底想干什么。 老祭司在钟镇野身前嗅了几秒,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如同风穿过枯骨缝隙的嗬嗬声。 然后,他慢慢挪动脚步,又凑近雷骁,同样仔细地嗅了嗅,接着是汪好、林盼盼、厉红柳、汪岩……他一个接一个,用这种原始而诡异的方式,辨认着每一个人。 当他最后从汪岩身前退开时,那只浑浊的独眼似乎亮了那么一丝,尽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在所有人心跳几乎要停止的注视下,这个老祭司,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后退两步,面向众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膝跪了下去! 干枯的膝盖骨撞击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命令,后方那密密麻麻、静立不动的尸兵军团,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无声地跪倒了一片! 锈蚀的兵器被它们随手丢在身旁的沙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杂乱声响。 朝拜。 这些从沙海深处走出的千年遗骸,正在对着他们……朝拜! “我……操?” 雷骁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爆了句粗口:“这他妈什么情况?把咱们当神仙拜了?” 厉红柳和汪岩更是彻底懵了,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钟镇野也是心头剧震,但他迅速压下惊愕,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着跪在最前方的老祭司,沉声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你们……是谁?能听懂我们的话吗?或者……能交流吗?” 老祭司抬起头,那只独眼望着钟镇野,干枯的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只剩下几颗黑黄残牙的嘴。 “啊……啊……嗬……嗬……” 他发出了几个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如同破损的风箱在拉动,显然,他的发声器官早已朽坏,无法说出清晰的语言。 钟镇野眉头紧锁,无法语言交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钟镇野侧后方的林盼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向前走了一小步。 她侧耳倾听着什么,右眼深处,那抹属于灵媒的深邃黑暗悄然浮现了一丝,随即又隐去。 “钟哥。”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奇,还有些不确定:“他……在说话。不是用嘴……是……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风……不,是周围残留的执念和情绪,也在说话,很模糊,很混乱,但……我能感觉到一些意思!” 她闭上眼,更加专注地聆听着。 老祭司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独眼中的微光急促闪烁,嘴里发出更加激动却依旧破碎的“啊啊嗬嗬”声,干枯的手指指向众人,又指向远方的沙海深处。 几秒钟后,林盼盼睁开眼,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钟镇野:“他说……我们身上有恶魔的血腥味,很浓。我们杀死了恶魔,很多恶魔……却仍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所以,我们是……能拯救他们的人!” 恶魔?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是指那些诡异凶悍的行骸! 汪好若有所思,轻声对钟镇野道:“这些人……这些尸骸,确实已经死了,生机全无。” “但从盼盼能和他们交流来看,驱动他们行动的,不是某种邪术或寄生,而是……他们自身残留的、无比强烈的执念。要说的话,我感觉,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被固定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虽然车已经坏了,但司机还在,还能勉强让车动一动。” 雷骁恍然:“所以这些不是粽子,也不是被控制的傀儡,是一群……被自己执念困在尸体里的可怜鬼?” 觉远在车上,隔着车窗,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汪岩讪讪地收起了黑驴蹄子,挠了挠头:“原来不是诈尸啊……还好汪老师拦得快。” 钟镇野眼中光芒闪烁,迅速理清了思路。 如果林盼盼的判断没错,这些执念驱动的遗骸,或许就是揭开这片沙漠诡异面纱的关键! 他看向林盼盼,果断道:“盼盼,试着和他深入交流一下,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遇到了什么,所谓的恶魔和拯救具体指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们进入那个会移动的神台。” 林盼盼用力点头:“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再次闭上双眼,双眼彻底化为一片纯黑,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意念集中,试图与老祭司那股残留在风中的、混乱却执着的意念建立连接。 老祭司的独眼骤然亮起更加明显的光芒,他激动地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啊啊”声,一股混杂着无尽悲苦、绝望、希冀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向林盼盼涌来。 这次交流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 期间,老祭司时而指向远方,时而做出跪拜祈求的姿势,情绪起伏剧烈。 终于,林盼盼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澈,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撼、同情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声音有些激动: “他们说……他们就是赫图尔迦王朝,最后的遗民!” “他们守护的神,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污染了,变成了游荡在沙海、吞噬一切的恶魔源头。那污秽将他们的国土化作死域,将他们的族人要么变成恶魔的爪牙,要么就像他们一样,被永恒的执念困在朽坏的躯壳里,永远无法安息,只能在这片被诅咒的沙海中徘徊。” “他们希望……我们能帮助他们解脱!净化被污染的神,摧毁恶魔的源头!而要做到这一点……” 林盼盼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就必须进入那座被污染神寄居的——移动神台内部!” 赫图尔迦遗民!被污染的神!恶魔源头!进入神台!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钟镇野立刻追问:“能判断他们话语的真假吗?” 林盼盼非常肯定地点头:“他们的执念等级不高,大多只是最基础的守护、仇恨、祈求解脱的情绪,逻辑简单,没有撒谎的复杂思维,那个老祭司的执念稍强一些,但也仅限于此,他传达的情绪和意念,做不得假。” “好!” 钟镇野眼神锐利如刀:“那么,问问他们,有没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让我们稍作休整,治疗伤员。另外,具体要如何进入神台?他们知道方法吗?” 林盼盼再次点头,转身面向激动等待的老祭司。 这一次交流很快。 老祭司听懂了林盼盼传达的意念,他猛地站了起来,独眼放光,挥舞着手杖,啊啊啊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沙海,同时也是环形区域的中心方向。 他一边指,一边用干枯的手做出“邀请”、“休息”、“跟随”的手势,情绪中充满了急迫和希冀。 林盼盼听罢,回头对钟镇野道:“他说,邀请我们去他们最后的城邦遗迹休息,那里相对安全,污秽和恶魔的爪牙较少靠近。至于进入神台的方法……他说,如果我们决定帮助他们,他会告诉我们,那方法……就在他们的城邦里!” 最后的城邦遗迹?进入神台的方法? 钟镇野与汪好、雷骁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明确表达了善意,并且提供了急需的休整地点和可能的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目标——进入神台,与这些遗民的诉求完全一致。 风险固然存在,但留在这里,面对无穷无尽的行骸和即将可能再次袭来的沙暴,同样危机四伏。 “告诉他们,我们接受邀请。”钟镇野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请他们带路。” 林盼盼将意念传达过去。 老祭司更激动地“啊啊啊”了几声,随后他深深地向众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身后依然跪拜在地的尸兵军团,发出了一串短促、低沉、却带着某种韵律的“嗬嗬”声。 尸兵们闻声,动作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重新捡起地上的兵器,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沉默地围拢,而是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沙海深处的通道。 老祭司拄着手杖,走在最前面,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些,他回头,用独眼示意众人跟上。 钟镇野不再犹豫,对众人下令:“收拾必要物品,带上王江河,上车,跟上他们。” 卡车再次发动,引擎的轰鸣打破了沙海的死寂。 它缓缓驶入尸兵让开的通道,跟在那位千年之前的祭司遗骸身后,朝着赫图尔迦王朝最后的城邦,朝着环形区域那最深不可测的中心,缓缓驶去。 月光下,古老的遗骸军团默默护卫在卡车两侧,如同忠诚的卫士,缓慢地,向着沙海深处而去。 第九十七章 赫图尔迦 第九十七章 赫图尔迦 卡车跟在老祭司和沉默的尸兵队伍后面,在夜色和稀疏的风沙中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 周围静默矗立的行骸数量渐渐减少,仿佛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拱卫外围那片区域,沙地开始变得崎岖,出现更多嶙峋的风化岩块和低矮的土丘,月光变得更加清冷,照亮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 洼地中央,一片巨大、倾斜的、半掩在沙土中的黑色巨石,如同沉睡巨兽的背脊,突兀地闯入众人视线。 巨石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和裂纹,隐约能看出人工开凿和堆砌的痕迹,但已经被岁月和风沙打磨得几乎与自然岩石无异。 老祭司在巨石前停下,转过身,对卡车方向啊啊了几声,用干枯的手指指向巨石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沙土半掩的狭窄裂缝。 林盼盼翻译:“他说,入口就在这里,需要清理一下。” 雷骁和汪岩跳下车,用工兵铲快速清理掉裂缝周围的流沙和碎石。 裂缝逐渐显露出原貌,大约一人高,半米宽,边缘粗糙,向内倾斜,黑黢黢的,散发着地底特有的、混合着陈年土腥和某种奇异香料残留的阴凉气息。 “得,钻洞。”雷骁撇撇嘴,从车里翻出强光手电:“这活儿我们熟。” 汪岩更是眼睛发亮。 他搓着手,凑到裂缝前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石质和开凿痕迹,又趴下去嗅了嗅里面的气味,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汪好道:“姑……汪老师,看这石头的风化和开凿手法,还有这入口的形制……是不是早期西北沙漠部族崖墓或者岩穴葬的变种啊?” 汪好也走到近前,轻轻触摸裂缝边缘的石壁,又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光线只能照亮入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 “石质是本地常见的砂岩,但经过特殊烧灼或药剂处理,硬度增强,抗风蚀。开凿痕迹古朴,工具应该是青铜或硬石质,年代……非常久远,远超中原有明确记载的西北古国。” 她轻声道:“形制上看,这更像是一个大型的、依巨岩开凿的合葬玄宫入口,但被后来者改造或利用了。” 厉红柳听着这两位“考古专家”的对话,再看看那黑乎乎的洞口和旁边静静站立、如同鬼魅的尸兵老祭司,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咱……咱们真要钻进去?这地方……” “外面也不安全。” 钟镇野简短道,已经背起了依旧昏迷的王江河:“觉远大师和我保护王大师,雷哥,汪岩,打头探路;汪姐,红掌柜,中间;盼盼,你跟着我,随时注意和……他们沟通。” 众人应和。 老祭司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决定,他啊啊两声,率先拄着手杖,弯下腰,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狭窄的裂缝。 雷骁啐了一口,拧亮强光手电,一手持电筒,第二个钻了进去,汪岩紧随其后,兴奋中带着谨慎,手里也拿着手电和一把短铲。 接着是汪好、厉红柳、林盼盼。 钟镇野背着王江河,觉远护在一旁,最后进入。 那些尸兵则留在了裂缝外,如同最忠实的哨兵,沉默地守卫着入口。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也并非直上直下。 一条陡峭、粗糙、显然是手工开凿的石阶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滑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气息。空气不流通,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憋闷,似乎有隐藏的通风孔道。 向下走了大约二三十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 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照亮了一片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经人工大规模开凿的岩洞。 洞顶高约七八米,呈不规则的穹窿状,布满钟乳石状的凝结物和垂挂的、如同帷幔般的干涸矿物沉积,地面相对平整,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缝隙间积着厚厚的尘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四周,依着石壁开凿出的、一层层、一排排的壁龛和石台。 这些壁龛石台数量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许多壁龛和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具具干尸或骨架,它们穿着与外面尸兵类似的、但更加残破古老的服饰,有的还陪葬着简陋的陶罐、骨器或锈蚀的金属饰物。 “好家伙……万人坑啊这是!” 汪岩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壁龛,眼睛瞪得溜圆:“不过这葬式……不像正规的王族或贵族墓葬,太挤了,跟摆货似的,倒像是……集体迁移或者灾难后的仓促合葬?” 汪好仔细查看着最近一个壁龛:“服饰纹样非常原始,带有强烈的太阳、星辰和某种多足生物的崇拜痕迹。边上的陶器是手工捏制,低温烧成,工艺粗糙。年代……确实非常古老,可能在夏商甚至更早的传说时代,这里埋葬的,可能是一个早期沙漠部族的绝大部分人口。” 厉红柳紧紧挨着汪好,脸色发白,不敢多看那些壁龛里的遗骸:“他们……都是赫图尔迦王朝的人?” 走在前面的老祭司听到声音,回过头,啊啊几声,独眼中流露出悲戚,用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洞穴深处。 林盼盼低声道:“他说,这只是最早的一批……后来的人,连进入这里安息都做不到了。” 众人心情沉重,继续跟随老祭司向洞穴深处走去。 穿过这片巨大的合葬区,空气越发阴凉干燥,但那种陈腐的气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但又更加冷冽的奇异香气,似乎是从洞穴深处飘来。 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规整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壁龛减少,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浮雕,内容多是祭祀、狩猎、膜拜某个高大身影的场景。 浮雕技法稚拙,但线条有力,充满古朴的野性生命力。 甬道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早已腐朽坍塌大半的石门,门后,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石室。 石室约莫四五十平米,穹顶,中央有一个已经干涸的、用黑色石头砌成的小池子,四周石壁相对平整,没有壁龛,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石室四壁上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不是精美的壁画,也不是规整的雕刻。 那是用某种暗红近黑、已经干涸板结的“颜料”,直接涂抹、甚至可以说是涂抹、抓划在石壁上的,一幅幅潦草、扭曲、充满痛苦挣扎意味的……简笔画。 线条粗劣,人物变形,场景混乱。 有些画面甚至是用尖锐物直接刻划在石壁上,再涂上颜色,许多“颜料”涂抹得极其厚重,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污迹。 整个石室,就像是一个精神崩溃的囚徒,在绝望中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疯人日记。 而那股淡淡的冷冽香气,似乎正是从这些干涸的“颜料”中散发出来的。 “这是……血?”雷骁鼻子抽动,皱眉道:“还有……骨头磨碎的味道?” 汪好走上前,小心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一处暗红色的痕迹,凑近闻了闻,脸色凝重:“是人血。混合了骨髓、以及……某种特殊的矿物粉末和香料,这些人……是用自己的血和骨髓,混合了防腐的香料,画下了这些东西。” 用血和骨髓作画?众人心头一凛,这需要何等的执念和绝望? 老祭司走到石室中央,啊啊啊地指着四壁,独眼中光芒剧烈闪烁,情绪激动无比。 他走到第一幅画面前,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画上的内容。 林盼盼闭上眼,仔细感应着老祭司传达的意念和画面旁萦绕的、混乱却强烈的执念,开始同步翻译,并结合图画内容,将那段被尘封的故事,一点点拼凑、讲述出来: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死亡之海,而是一片辽阔富饶的绿洲,水源充沛,草木丰美,被称为‘赫图尔迦的恩赐之地’。” 林盼盼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 她指向第一幅画中那高大的、散发光芒的人形:“那位,就是他们的神王,赫图尔迦,祂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拥有伟力的存在。祂带领先民在此定居,建立王朝,赐予他们安宁与繁荣。” 随着她的讲述,众人看向第二幅、第三幅画。 画面显示王朝日益兴盛,人口繁衍,建筑规整,而第三幅画中央那巨大的阶梯金字塔和塔顶光芒万丈的神王,以及旁边那跳入火池又“发光”走出的人影,则揭示了关键。 “王朝的子民崇拜神王,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神王一样,获得悠长的生命,甚至……永生。” 林盼盼翻译着老祭司的话:“于是,在神王的指引下,他们倾举国之力,建造了那座神台,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绝后的长生大祭。神王以其无上伟力,通过神台,将某种祝福或者说法则,烙印在了整个王朝和其子民的血脉之中。” 汪好目光锐利,盯着画中那些“发光”的小人,低声道:“然后,他们真的得到了长生?” “是的。” 林盼盼继续道,指向第四幅画:“得到祝福后,赫图尔迦王朝的人不再生病,身体强健,容貌似乎也变得更加……完美。并且,他们的寿命被极大地延长了,近乎永生。王朝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 雷骁啧了一声:“听着挺好,然后呢?画风开始不对了。” 他示意第五幅、第六幅画,画面上出现了战争,赫图尔迦的军队在攻击其他部族。 “问题就出在这里。” 林盼盼的语气沉重起来:“因为近乎永生,人口不再受自然死亡限制,开始无节制地**。绿洲的资源逐渐无法承载。于是,王朝的统治者们,将目光投向了周边那些弱小、短寿的部族和绿洲,他们发动了征服战争,掠夺土地和资源,而被征服者……要么被屠杀,要么沦为奴仆。” “典型的永生者困境。” 汪好冷冷道:“资源有限,欲望无限。” 老祭司变得愈发激动和痛苦,不断啊啊啊着。 林盼盼的翻译,也越来越沉重:“他们攻打了一个名叫黑蛇部的小国。那个部族擅长巫蛊咒术,最后的战斗中,黑蛇部的大巫祭在临死前,用自己的生命和全部族人的怨念,发出了一个无比恶毒、针对‘长生’本身的诅咒!” 画面第五幅、第六幅清晰地描绘了这一幕:赫图尔迦士兵刺穿巫师,巫师喷出黑色线条污染一切。 “那个诅咒……污染了神王通过神台施加的长生祝福。”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祝福被扭曲了。赫图尔迦的子民们,确实还活着,不会自然病死,但他们的身体……却开始无法控制地衰老、腐败、变异!他们变成了不死的怪物,意识清醒,却要永远承受肉体朽坏、扭曲的痛苦!”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老祭司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哭泣般的嗬嗬声。 “这还不止。” 林盼盼指向第七幅画,画面上那些扭曲的多足巨兽在横冲直撞:“王朝原本驯养用来战斗和劳作的巨兽,也同样被扭曲的长生法则影响了。” “它们变成了毫无理智、只剩杀戮和守护本能的行骸怪物,也就是我们遇到的那些行骸。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执行被扭曲的‘守护王朝领土’的指令,杀死任何试图离开这片区域的生命,也将任何外来者阻挡在外。” 从画上来看,这些所谓的“巨兽”,其实就是骆驼、大象、犀牛、虎豹……等等。 钟镇野目光冰冷:“所以,那些行骸攻击我们,并非针对我们个人,而是在执行它们被扭曲固化的‘守护’任务。而这整个死亡之海……其实是一个被诅咒扭曲后形成的、巨大的、封闭的囚笼?” “是的。” 林盼盼点头,指向第八幅画,画面上小人死后虚影被锁链束缚。 “更可怕的是,当这些不朽的、扭曲的子民,连这具痛苦的身体都被行骸或其他方式彻底摧毁后,他们的意识和执念,并不会消散。” “因为长生祝福依然在起作用,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他们的意识被永远锁在了死亡之地,困在残骸或虚无中,承受永恒的煎熬,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真正安息。就像……他们一样。” 她看向老祭司。 老祭司跪倒在地,干枯的身躯剧烈颤抖,独眼望向众人,那股绵延数千年的绝望、痛苦、以及对终结的渴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传达了老祭司最后的意念,也是这幅血腥绘卷的终章: “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们伟大的神王赫图尔迦……祂承受了最直接、最核心的诅咒污染,祂与神台本是一体,如今,祂也变成了一个庞大、扭曲、充满痛苦和疯狂的怪物。” “祂驱动着神台,在沙海中无休止地巡游,执行着被扭曲的‘守护王朝’的使命,既是这个囚笼最强大的守护者,也是这个诅咒体系的核心。” “他们已经受够了这永恒的痛苦囚禁。他们不想再活下去了,无论是这种不死的腐朽,还是死后意识的永恒囚禁。” 老祭司深深伏拜,头颅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林盼盼的声音清晰而沉重,转述了那跨越数千年的祈求: “他们祈求解脱……终结这一切……” “而唯一的方法……” “恐怕就是进入神台,找到并……杀死他们最伟大、也最痛苦的神王,摧毁那个被诅咒污染的核心。” 第九十八章 沙海遗响 第九十八章 沙海遗响 老祭司最后的祈求,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余波久久不散。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手电光柱投在血腥绘卷上,映照着那些扭曲痛苦的线条,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香料混合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层悲凉的意味。 钟镇野沉默片刻,走向依旧伏拜在地的老祭司,伸手虚扶了一下。 他看向林盼盼,沉声道:“告诉他,我们接受这份委托,我们会设法进入神台,终结这一切,但我们需要时间休整,恢复状态,也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林盼盼将意念传达。 老祭司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独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剧烈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在拼命燃烧。 他再次深深伏拜,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却充满感激的嗬嗬声。 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极度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王江河的呼吸依旧微弱,脸色青灰,需要立刻安置治疗。 老祭司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挣扎着起身,啊啊地比划着,示意众人跟他去石室旁侧一个较小的、相对干燥洁净的耳室。 那里有简单的石台,地上铺着些干燥的、不知名的植物茎叶,勉强可以充当临时休憩点。 觉远将王江河小心安置在石台上,继续以佛光温养其心脉,厉红柳和汪岩则麻利地从卡车上搬下他们携带的医疗包、食物、水和毛毯。 “这里头居然还有不少瓶瓶罐罐?” 汪岩在耳室角落一个半塌的石龛里,发现了一些陶罐和石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些早已板结成块或化作尘土的药物,散发着复杂古怪的气味。 “别乱动!” 汪好喝止,走过来仔细查看:“年代太久远了,药材早已变质,甚至可能产生毒性。我们有自己的药,用我们的。” 觉远也过来看了看,捡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摇头道:“药性全失,杂毒丛生,万不可用。” 最终,他们还是使用了自带的药品。 消炎的、止痛的、补充体力的……虽然简陋,但胜在安全可靠。 王江河在服下药物、得到妥善保暖和觉远持续温和的佛力滋养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沉沉睡去。 其他人也各自处理伤口,简单进食饮水,紧绷了太久的身体一旦放松,困意和酸痛便难以抗拒地袭来。 厉红柳在稍微缓过劲后,好奇心又压过了恐惧。 她拉着汪岩,打着手电,开始探索这个巨大的墓穴。 很快,他们就在主葬区另一侧,发现了几个规模更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里面堆放着许多东西,不是陪葬品,更像是……库房。 大量的、锈蚀严重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纹饰的金银器皿、镶嵌着黯淡宝石的首饰、成捆的、早已腐朽成碎片的丝绸和毛织物、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玉器和骨雕,尽管蒙尘千年,在灯光下依旧能窥见昔日的华贵。 “我的老天爷……”厉红柳眼睛都直了,声音发颤:“这……这得值多少钱?能买下多少个骆驼市集?” 汪岩也是两眼放光,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杯,吹掉上面的灰尘,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兽纹和云纹。 “乖乖……这工艺,这成色……绝对是王族用品!还有这些玉器,看这沁色,这雕工……嘿,这回真开眼了!” 他嘴上赞叹,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把金杯放了回去,压低声音:“红掌柜,这玩意儿……咱……拿不拿?” 厉红柳也是心动无比,但同样忌惮。 她看了看远处石室方向,那里有钟镇野等人,更有那些诡异却似乎并无恶意的遗民。 “先……先看看。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搬不走。”她咽了口唾沫,眼神却在那些财宝上流连忘返。 汪好这时也走了过来,她对财宝兴趣不大,却对这些文物的研究价值很感兴趣。 她拿起一件造型奇特的玉雕,借着灯光仔细查看:“纹饰风格非常独特,融合了多种图腾崇拜,应该是赫图尔迦王朝鼎盛时期的器物。这些财宝……可能是他们当年用于祭祀神王,或者王族日常使用的物品,没想到能在这里保存下来。” “汪老师,您说……这些东西,咱们要是带出去……”厉红柳试探着问。 汪好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先活下去再说吧,而且,这些东西属于这里的主人。” 厉红柳和汪岩讪讪一笑,不再多说,但眼神里的贪婪并未完全消退。 钟镇野路过这间“宝库”,看到三人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财帛动人心,但只要不影响正事,由得他们去研究、去幻想。 他的目光投向另一边。 在靠近入口处较为空旷的地方,雷骁和林盼盼正与那个老祭司待在一起。 老祭司坐在地上,雷骁蹲在一旁,林盼盼则闭目凝神,显然正在进行着更深入的交流,他们需要知道进入神台的具体方法,以及里面可能遇到的危险。 暂时没有需要他立刻处理的事情,钟镇野便独自走到耳室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 身体的疲惫需要休息,但思绪却无法停歇。 占据吴笑笑身体的怪物……现在到哪里了? 按照之前的推断和速度,它肯定也已经进入了死亡之海,但它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吗?还是会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定位到他们,或者定位到虫卵和神台? 它会不会……已经找到了这里? 这个念头让钟镇野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看向墓穴入口的方向。 那个怪物对死亡气息的东西操控能力极强,木鼓寨的村民尸体就是证明,外面那些尸兵,虽然是被自身执念驱动,但本质上也是死物,而且数量庞大……如果被那怪物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但转念一想,这些遗民的活动,依赖的是自身强烈的执念与肉体残留的某种联系,并非单纯的尸体,那怪物的操控,对这种情况是否有效? 或者说,这种源自自身强烈意愿的“驱动”,能否抵抗外来的“操控”?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作一丝警惕。 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可能”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对不远处的觉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出去一下,然后便朝着墓穴入口走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和巨大的合葬区,再次来到那个狭窄的裂缝入口,月光从缝隙透入,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外面风沙减弱后清冷的气息。 钟镇野侧身钻出裂缝。 外面,风沙果然小了许多,天空依旧浑浊,但已能看清较远处沙丘的轮廓,那些尸兵,还静静地守卫在四周,如同雕塑。 这让他稍松了一口气。 见到钟镇野出来,离得最近的几具尸兵,动作极其僵硬、却又异常恭敬地,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弯下了干枯的腰身,如同行礼。 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他,里面跳动的微弱光芒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看来目前暂时安全,这些遗民的执念中,确实将他们视为“拯救者”和尊贵的客人,钟镇野冲它们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咔、咔”声,从不远处传来。 钟镇野循声望去。 只见在岩壁另一侧背风处,几具尸兵正围着一块相对平整、倾斜的巨大黑色岩石。 其中一具尸兵,正用自己一根尖锐的指骨,蘸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在岩石表面认真地划刻着。 是在……画画? 钟镇野心中一动,轻轻走了过去。 那几具尸兵察觉到他的靠近,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向他,就要行礼。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它们继续。 作画的尸兵犹豫了一下,独眼中光芒闪了闪,见钟镇野确实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转回身,继续用指骨在那粗糙的岩石表面,一下下地、认真地刻画起来。 钟镇野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这块巨石表面,已经布满了类似的、潦草却充满情感的简笔画。 与墓穴石室里那记录王朝兴衰、诅咒悲剧的“史诗”不同,这里的画,更像是……日记。 或者,说是这些遗民被永恒困在此地后,漫长绝望生活的碎片剪影。 他看到了画中,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尸兵们,围坐在类似篝火旁,似乎试图聚集。 他看到了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沙地上僵硬地“巡逻”,或许是在模仿生前军队的职责。 他看到了它们蹲在干涸的水潭边,低头注视,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还有一些画面更加令人心酸:一具尸兵抱着另一具彻底散架、只剩枯骨的同伴,线条中透出无尽的悲伤与茫然。 几具尸兵仰头“望”着永远浑浊的天空,姿态中充满了对自由或解脱的渴望。 甚至有尸兵用自己断裂的肋骨,在沙地上划出毫无意义的图案,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对抗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与时间。 每一幅画都线条简单,甚至笨拙,却无比真实地传递出在这永恒囚笼中,意识清醒却只能困于朽躯、重复着无意义举动的极致痛苦与折磨。 而现在,那个尸兵正在刻画的,是最新的一幅。 画面中,出现了几个与它们截然不同的、线条相对“圆润”的小人,显然代表钟镇野他们。 尸兵们朝着这几个新来的小人跪拜,姿态恭敬,旁边还画出了卡车的简化轮廓,画面的一角,甚至隐约画出了墓穴入口的裂缝。 它们在用这种方式,记录着这数千年来,或许是唯一一次不同的事件,记录着这群可能带来终结与解脱的外来者。 见到钟镇野在观看自己作画,那尸兵停下动作,转过身,又试图行礼。 钟镇野笑了笑,再次摆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没事,你继续画,画得很好。” 尸兵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似乎感应到了他平静甚至略带鼓励的情绪,独眼的光芒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然后转回去,更加认真地继续刻画起来,甚至试图把钟镇野的轮廓画得更清晰一些。 钟镇野的目光从岩石上移开,扫向周围。 风沙渐息,更多的尸兵开始了它们日常的活动。 有几个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竟然拿着自己的臂骨或腿骨,上面钻了些孔洞,做成了骨笛,这些尸兵将骨笛凑在早已没有嘴唇的颌骨边,试图吹奏出声音。 那声音干涩、断续、如同鬼泣,根本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行为。 还有的用自己手掌骨和另一块扁平石头,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也算是在奏乐了。 但更多的尸兵,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空洞的眼眶望着固定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雕塑,沉浸在永恒的孤寂与等待中。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钟镇野心中轻叹。 与它们相比,自己这些人经历的生死搏杀、副本折磨,似乎都显得……短暂而鲜活了。 “钟哥?你怎么出来了?” 身后传来林盼盼的声音。 钟镇野回头,看到林盼盼从裂缝中钻出,走了过来。 他笑了笑:“里面闷,出来透口气,你们聊完了?” “嗯。” 林盼盼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些尸兵和岩石上的画,眼神复杂:“那个老祭司……与我交流,似乎也需要消耗他很大的精力,或者说,消耗他维持那点意识的执念力量,他累了,需要休息。” “问出进入神台的方法了?”钟镇野切入正题。 林盼盼点点头,声音压低:“问出来了。他说,这片沙漠的地下,其实并没有完全干涸,当年绿洲的庞大水系,有一部分以地下暗河和深层蓄水层的形式残留了下来。” “那个神台……或者说,被污染的神王赫图尔迦,其庞大的身躯和维持活动,依然需要水分。所以,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神台会移动到沙漠中几个固定的、隐藏极深的水眼之一,进行饮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它饮水的时候,神台基座某个部位会短暂地打开一个通道,或者形成可进入的缝隙。那是进入神台内部的唯一机会,以前……他们遗民中一些战士,也曾尝试过这种方法进入神台,想要直面神王,寻求解脱或者终结,但是……没有任何人成功回来过。” 钟镇野目光一凝:“也就是说,进去的路找到了,但里面是什么情况,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是的。” 林盼盼承认:“那个祭司只知道进入的方法和大致的时间周期,对于神台内部的情况,他也一无所知,那些进去的人,连信息都没能传回来。” 钟镇野沉默片刻,道:“那个水眼的位置,他知道吗?” “知道其中一个最近的,他可以把路线告诉我们。” 林盼盼道:“他说,按照周期推算,下一次神台来这个水眼饮水,大概就在……明天傍晚。” 明天傍晚……时间很紧。 钟镇野快速思考着:“我们需要提前到水眼附近埋伏,等待时机。另外,这次行动……” 他看了一眼林盼盼:“让厉红柳留下来,照顾王大师。这里相对安全,又有这些遗民在,只要不出去,应该问题不大,你和那个祭司沟通一下,从他们的财宝里,挑一些合适的送给厉红柳作为报酬,对他们来说,那些东西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盼盼应了一声:“好,我待会就去和他说,他应该会同意。” 正事说完,气氛稍缓。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在月光和渐息风沙中,重复着无声生活的千年遗民。 过了一会儿,林盼盼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有些飘忽:“钟哥。” “嗯?” “你和雷叔……你们进入这个副本的时间不算最长,倒还好。” 林盼盼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可我和汪姐姐……汪姐姐在这个副本里,已经以汪妤洁的身份,生活了超过二十年。而我,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病床上,但也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很多年。”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忽然想不起来,在进入游戏之前,在真正的现实里,我是什么样子,过着怎样的生活,汪姐姐她……恐怕比我更……” 她抬起头,看向钟镇野,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钟哥,我们就算真的完成了任务,离开了这个副本,甚至……离开了游戏。我们回去之后,还能……正常地生活吗?” 钟镇野侧过头,看着这个一路走来,从怯懦逐渐变得坚强的女孩。 “盼盼。” 他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们……早就没有正常的生活可以回去了。” 林盼盼微微一怔。 钟镇野望向远处那片永恒的、被诅咒的沙海,继续道:“从我们被选中,进入第一个副本开始,所谓的正常,就已经离我们远去了。我们见识了太多超越常理的东西,经历了太多生死,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心里装了不该装的秘密。就算回去,我们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他的话很残酷,却是事实,林盼盼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但是。” 钟镇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我有一种预感,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了。这个游戏,这些副本,背后的谜团……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我们要么在网里窒息而死,要么,就挣破它,看到真相。”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盼盼:“至于挣破之后,是迎来彻底的终结,还是打碎一切阴谋,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担忧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而是管好当下,把眼前必须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好。你说对吗?” 林盼盼沉默着,消化着他的话。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很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的笑容。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钟哥,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钟镇野倾诉:“其实……我来到这个副本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躺着,浑身插满管子,动也不能动。那些时候,眼前只有苍白的天花板,耳边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很痛苦,很绝望……觉得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 “可是,我脑子里,总是会想起你们。”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向钟镇野:“想起钟哥你们带着我,在那些可怕的地方战斗、闯关的样子。想起汪姐姐冷静分析、雷叔咋咋呼呼却总在最前面……靠着这些记忆,我才一点点熬了过来,才终于有机会……重新和你们并肩站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怅惘:“所以,钟哥,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初进入诡怨回廊时,许下的那个愿望……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钟镇野一怔,看向她。 每个玩家进入这个诡异游戏,都有其最初的愿望或执念,这是驱动他们前进、也是游戏拿捏他们的关键之一。 但现在……她竟然觉得……这,不重要了? 林盼盼却似乎不打算深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没事的,钟哥,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转过身,准备返回墓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月光下的侧脸线条柔和。 “我还是很想,再真正地、听一听外婆的声音。” 她轻声说:“嗯……钟哥,你也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去打那个什么……神王呢!” 说罢,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回裂缝入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愿望……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沙尘遮蔽、永远无法清澈的浑浊天空,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愿望…… 冰冷的夜风拂过岩壁,带来远处尸兵敲击骨头的、断断续续的哒哒声,如同为这永恒的囚笼,敲响着单调而绝望的节拍。 第九十九章 饮渊 第九十九章 饮渊 一夜无话,却也无人真正安眠。 耳室石台上,王江河终于醒来。 他的呼吸在药物与佛力双重作用下,渐渐平稳悠长,脸上那层死灰气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天蒙蒙亮时,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守在旁边的厉红柳连忙递上水囊,小心扶着他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王江河长出一口气,眼神逐渐聚焦,看清了周围环境和围拢过来的众人。 “我……我还活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虚弱的身体,一阵咳嗽。 “命挺硬。” 雷骁咧嘴一笑,递过来一块压缩干粮:“吃点东西,缓着点。咱们王大师可是立了大功的,没你指路,咱们最终也摸不到这地儿。” 王江河还有些迷茫,但大概是知道自己安全了。他接过干粮,小口啃着,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庆幸,也有一丝后怕。 他看向钟镇野,声音依旧虚弱:“钟队长……那神台……” “大致位置和进入方法,盼盼已经问出来了。” 钟镇野简单道:“我们今天傍晚行动,你和红掌柜留在这里,照顾彼此。” 王江河和厉红柳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他们很清楚,接下来的路,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能力,跟着去只能是累赘,甚至可能拖累大家。 “那些……财宝……”厉红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问。 林盼盼走上前,她已经和老祭司交流过,此刻对厉红柳道:“红掌柜,祭司大人同意了,这里的财物,对我们和他们都已无意义,你和王大师可以取用一部分,作为……照顾此地以及我们可能的……酬劳,但请务必尊重这些遗骸,不要过度惊扰。” 厉红柳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厉红柳懂规矩!只取一些,绝不乱动!” 王江河虽不太明白什么财物,但似乎也意识到了是有好处的,眼中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仿佛连病都好了一半。 简单的告别没有太多煽情。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觉远、汪岩六人,带上必要的武器、装备、药物、少量干粮和水,在老祭司和另外四名高大尸兵的带领下,再次出发。 这次的目标不是向上回到地面,而是沿着墓穴深处另一条更加隐蔽、向下倾斜的天然裂缝,继续向地底深处进发。 裂缝起初狭窄逼仄,需要侧身甚至匍匐前进。 石壁湿滑,滴落着冰冷的水珠,空气中土腥味更重,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层地下水的特殊气息,裂缝时宽时窄,蜿蜒曲折,但大体方向明确向下。 “这路……像是天然溶洞,但又被拓宽修整过。” 汪好一边小心前进,一边观察着石壁上的痕迹:“看这些凿痕,很古老了,应该是赫图尔迦王朝时期,为了利用或监控地下水源而开凿的通道。” 汪岩跟在后面,眼睛发亮,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压低声音兴奋道:“没错,看这石头上的凿痕走向和深度,用的是硬石锤加青铜凿,手法很老,但力道控制得不错,这通道肯定用了很多年,边边角角都磨圆了,嘿,这种地下暗道,要是里面藏个什么密室机关,那才带劲!” 雷骁在前面回头笑骂:“你能不能盼点好?咱们是去拼命,不是来倒斗的!” 汪岩嘿嘿一笑,但眼神依旧四处打量,典型的职业病犯了。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通道逐渐变得宽敞、平缓,脚下开始出现浅浅的、流动的冰凉水流。 空气变得湿润,温度也降低了不少,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荧光苔藓,散发出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水光,以及隐约的、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更像是……巨大的水流冲击声响。 带路的老祭司停下脚步,啊啊几声,指向通道尽头那片水光的方向,独眼中闪烁着敬畏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林盼盼低声道:“他说,前面就是饮渊,神台饮水的地方。让我们小心,不要靠水边太近,等神台到来,它会将大量的水连同靠近水边的东西一起……吸进去,我们到时候跟着一起被吸进去就行。” 众人放轻脚步,屏息凝神,跟着尸兵向导,小心翼翼地摸到通道出口。 出口位于一处巨大地下空间的侧上方,是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 平台下方,是一个被高耸石壁环绕的、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湖泊。 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色泽,除了幽绿苔藓光芒外,还有某种不知从何处透下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光芒映照下,波光粼粼。 湖水并非死水,能明显看到中心有巨大的漩涡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湖岸边缘,竟然顽强地生长着一些适应黑暗潮湿环境的低矮蕨类植物和苔藓,甚至还有几株形态奇特的、苍白细长的蘑菇。 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地下的微型绿洲,空气潮湿清新,带着水汽和植物的微腥,完全不像沙漠深处该有的环境。 “难怪这里以前能形成个大绿洲……” 雷骁低声道:“这底下还真藏着水脉,那神台就是靠着这些地下水源维持活动的?” “恐怕是的。” 汪好观察着湖面和水流方向:“看那个漩涡,下方应该有极深的水道或空洞,连接着更庞大的地下水系,神台需要补充水分时,恐怕是直接通过某种方式,从某个连接口,虹吸大量的水。” 他们潜伏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老祭司和四名尸兵也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如同石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的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湖心漩涡低沉的轰鸣和偶尔滴落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两三个小时。 突然! 整个地下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全方位的摇晃,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脚步声,通过岩石和水体传递上来!轰!轰!轰!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无数砂轮摩擦岩石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中间还夹杂着狂风灌入裂隙的尖锐呼啸! 是神台!它正在地面上靠近! 那无数长腿在沙地上移动的声音,通过岩石缝隙传了下来! 老祭司和尸兵们猛地绷直了身体,独眼中的光芒疯狂闪烁,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和……一丝近乎解脱的期盼。 钟镇野等人也瞬间握紧了武器,压低身体,死死盯住下方的湖面。 轰隆隆……! 上方的震动和噪音达到了顶峰,仿佛那庞然巨物就正正地压在了他们头顶的岩层之上,细小的碎石和沙尘从穹顶簌簌落下。 紧接着,异变骤生! 原本还算平静的墨绿色湖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无比的拳头狠狠砸中,猛地向下凹陷下去! 接着,刚刚那个漩涡极度扩大,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恐怖无比的巨大漩涡瞬间形成,疯狂旋转,湖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下降! 不是抽水,更像是……下方突然打开了一个无底洞,正在疯狂吞噬湖水! 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连平台上众人都感觉衣衫猎猎作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就是现在!” 林盼盼在老祭司急促的啊啊声中喊道:“神台在吸水!通道打开了!跟水流一起进去!” 时机只有一刹那,就在水位下降到最低、吸力最强的那个瞬间,通道会短暂出现! “走!” 钟镇野一声低吼,毫不犹豫,纵身从平台边缘跃下,朝着那疯狂旋转、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边缘扑去! 他没有直接跳向中心,而是借助下坠之势和漩涡边缘相对较弱但仍极强的吸力,调整身形,如同一条游鱼,顺着水流被猛地拉向漩涡深处! “阿弥陀佛!” 觉远低诵佛号,枯瘦的身形却异常敏捷,紧随钟镇野之后跃下,僧袍在狂暴的水汽中鼓荡,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护住己身。 雷骁怪叫一声:“拼了!”也跳了下去,人在半空,还不忘给自己拍上一张避水符。 汪好冷静地计算着角度和时机,第三个跃下。 林盼盼咬了咬牙,闭上眼,任由那股狂暴的吸力将自己扯离平台,坠入那雷霆万钧般的漩涡边缘。 汪岩脸色发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劲和兴奋:“他娘的……这辈子没玩过这么刺激的!” 他一咬牙,也紧跟着跳了下去,努力模仿着前面人的动作,试图控制身形。 天旋地转!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一切感官。 耳中是水的疯狂咆哮和轰隆隆的吞噬巨响,身体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旋转、挤压,仿佛要被扯碎,眼前一片墨绿的混沌,只有偶尔闪过被一同吸入的破碎水草、岩石碎屑的残影。 钟镇野屏住呼吸,将杀意运转到极致,护住心脉和主要脏器,对抗着水压和旋转带来的恐怖撕扯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那股吸力拖着,穿过一条极其狭窄、光滑、且在剧烈震动的岩石管道,管道并非垂直,而是倾斜向下,角度刁钻。 几秒钟的时间,在此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肺部开始灼痛、意识因缺氧和旋转而有些模糊的刹那,前方无尽的墨绿与轰鸣中,突然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水的反光。 是某种暗沉的、带着金属或晶体质感的、极其微弱的光泽。 紧接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混合着土石、金属,以及难以言喻的、如同巨大生物内脏般的腥味,令人作呕。 吸力骤然加强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唰! 钟镇野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无形的膜。 接着,水流的速度陡然减缓,但冲击力仍在。 钟镇野感觉自己狠狠撞在了一片湿滑、带着奇异弹性和温度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眼前不再是墨绿的湖水。 而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巨大、幽暗的奇异空间。 他咳出几口呛入的冰冷湖水,挣扎着半跪起身,抹去脸上的水渍,抬头望去。 微弱的光源,来自四周墙壁上镶嵌的一些自发光的、形态不规则的暗绿色或暗红色晶体,以及墙壁本身某些部位流淌着的、如同粘稠血液或能量流般的暗沉光泽。 墙壁并非砖石砌成,而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内壁。 表面布满粗大的、如同血管或藤蔓般的凸起脉络,微微搏动,有些地方还覆盖着湿滑的、类似苔藓或菌毯的暗色物质。 脚下是湿滑的、同样带着弹性和温度的地面,踩上去有些软,不太受力,四周散落着许多被水流冲进来的杂物。 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喘息声。 雷骁、汪好、林盼盼、觉远、汪岩也相继被冲了进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看起来都无大碍。 汪岩趴在地上,又咳又吐,好半天才缓过气,抬头看着周围诡异的环境,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咱们……真进到那大石头疙瘩肚子里了?” 他们成功进来了。 进入了那座移动的赫图尔迦神台。 这里,不像一座建筑。 更像是一个活物的……体内。 第一百章 肉腔迷途 第一百章 肉腔迷途 “这他娘的……真是进了怪物肚子里了?” 雷骁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低声骂道,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蠕动的肉壁。 汪好迅速检查了自身装备,她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这不像纯粹的生物组织……有岩石和金属的质感被……融合进去了。这些晶体,能量反应很微弱,但性质奇特,这里……曾经确实是一个建筑。” 林盼盼脸色有些发白,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让她微微发抖,但她仍强自镇定,试图捕捉周围环境中可能存在的残念或情绪波动。 “这里的情绪很混,我试着听了一下,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粘稠、混乱的气息,充满了痛苦与某种庞大意志压迫的感觉。” 她轻声说着,呼吸都有些不畅。 觉远低诵佛号,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虽然僧袍湿透,但那股沉静庄严的气质未减分毫。 他捻动念珠,一层极淡的佛光萦绕周身,驱散着空气中令人不适的阴湿邪秽之气。 汪岩则已经蹲在地上,用工兵铲小心地拨弄着几块较大的碎石和骨骼,又凑近看了看旁边肉壁的材质。 “乖乖……这玩意儿……看着像肉,摸着却硬邦邦的,还有石头纹路。” 他咂舌道:“这得是长在一起多少年了?那个什么神王,是把自个儿跟这石头金字塔焊一块儿了?” “恐怕是污染扭曲的结果。” 钟镇野沉声道:“祭司说过,神王被污染,变成了游荡的怪物,与神台一体。现在看来,这种‘一体’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入。” 稍作喘息,处理掉身上过多的水分后,六人开始沿着这巨大腔体内部,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索。 越往里走,人工建筑的痕迹就越发明显,但也越发……诡异。 他们穿过了一道原本应该是高大石门的结构,但现在,厚重的石门大半被暗红色的、如同增生肉瘤般的组织包裹、融合,只留下一个扭曲的、需要侧身挤过的缝隙。 缝隙边缘的肉瘤组织湿滑温热,微微蠕动,令人作呕。 进入内部,空间变得更加复杂。 通道交错,石室相连。 墙壁上依稀可见古老的、色彩早已剥落殆尽的壁画残迹,描绘着对高大神王的朝拜、宏大的祭祀场景、以及一些奇异的、仿佛讲述世界起源的神话图案。 但所有这些壁画,无一例外都被厚厚的、类似菌毯或增生物的暗色肉质覆盖了大半,只露出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诡谲。 一些石室中央,原本应该是摆放祭品或进行仪式的石台,如今也爬满了蠕动的肉质脉络,有的石台甚至被完全包裹,形成了一个个微微鼓起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的肉茧。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香火、金属、腐朽血肉的复杂气味越来越浓。 “这里的壁画风格,和墓穴里的简笔画完全不同。” 汪好停在一幅相对保存稍多的壁画前,用手套轻轻拂开表面一层滑腻的菌膜,露出下面依稀可辨的线条。 “技法成熟,构图宏大,带有强烈的宗教神圣感和叙事性。描绘的应该是赫图尔迦王朝鼎盛时期,对神王的崇拜与祭祀。看这个符号……” 她指着一个反复出现的、如同扭曲日轮嵌套多足生物的复杂纹章:“这很可能是赫图尔迦神王独有的神徽。” 汪岩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些壁画用的颜料不一般啊,这么多年,被这些鬼东西糊着,居然还能看出点颜色。这要是能完整拓下来……算了,当我没说。” 他显然意识到现在的处境,讪讪闭嘴。 雷骁踢了踢脚边一块被肉质半包裹的碎石,皱眉道:“话说,这神王到底是个啥?肯定不是人吧?人能把自个儿跟石头房子长一块儿?还能活几千年?” “祂过去是什么,或许只有祂自己知道。” 钟镇野走在最前,轻声说道:“但现在,毫无疑问,祂已经是被诅咒污染、彻底扭曲的……妖魔邪物。。” 林盼盼轻声道:“这种场面……感觉就像……就像那些克苏鲁故事里描述的,沉睡的、庞大的、不可名状的古神,祂的存在本身就在污染和改变周围的一切……” 这个比喻让众人心头都是一凛,虽然不尽相同,但那种面对超越理解、庞大扭曲存在的无力与悚然感,却有几分相似。 他们在迷宫般的下层腔体和通道中转了很久。 除了环境本身带来的心理压力和不适,竟没有遇到任何主动的攻击或明显的危险,那些肉壁只是缓缓蠕动、搏动,仿佛在沉睡,或者……在消化。 “不太对劲。” 汪好停下脚步,再次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和石室:“我们像是在打转。这里结构复杂,但似乎并非核心区域,那些壁画和祭台,都位于外围或下层,通往神台真正核心,应该另有他处。” “那咋找?”雷骁挠头:“这鬼地方四通八达又长得差不多,连个指示牌都没有。” 这时,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的汪岩忽然“咦”了一声,快步走到旁边一面肉壁前,蹲下身,用手电照着肉壁与地面交接的一个角落。 “你们过来看!”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兴奋。 众人围拢过去。 只见在那面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壁底部,一个扭曲的、几乎完全被肉质包裹吞噬的“东西”半嵌在里面。 仔细看,那赫然是一具尸兵! 它身上残破的古老甲胄和衣物已经被肉质侵蚀、同化了大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只剩下一条干枯的手臂,以及半只同样干枯的脚。 它的头颅和上半身已经完全陷入了肉壁之中,与那些蠕动的组织“长”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或执念活动的迹象。 “是……赫图尔迦的遗民。” 林盼盼声音发紧:“和外面那些一样……但它们进来了,却没能回去。” 雷骁皱眉:“盼盼,还能听见它……说啥不?” 林盼盼闭上眼,集中精神感应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任何声音,任何情绪波动都没有了,很干净……就像,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看着那具被吞噬融合的尸兵残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或许……对它们而言,这也算是一种解脱。终于不必再承受那永恒的痛苦和囚禁了。” 觉远双掌合十,对着那尸兵残骸,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神色悲悯。 汪岩却指着尸兵那条露在外面的手臂道:“你们看它的手,手指的指向!” 尸兵干枯的手指,并非自然下垂,而是微微弯曲,指向这条通道更深处的某个方向。 “这些遗民肯定知道祭台里面的结构!” 汪岩眼睛发亮:“之前那个老祭司不是说过吗,也有不少像他们一样的战士进来过,试图去杀死那个被污染的神王。虽然他们都失败了,但肯定留下了痕迹!我们只要沿着他们走过的路,找到他们留下的路标,不就能找到通往核心的路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思路! “有道理。” 钟镇野点头,但随即提醒道:“不过,从这个尸兵的状态来看,这个神台内部……或者说,这些覆盖一切的肉质,是活的,而且会吞噬闯入者。虽然不知道它吞噬的机制和触发条件是什么,但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尽量远离这些肉壁,动作要快。” 接下来的探索,果然印证了汪岩的猜测。 他们更加仔细地搜索通道和石室的角落、肉壁的边缘,很快,又陆续发现了另外几具被肉质部分或完全吞噬的尸兵残骸。 有些只剩下一点盔甲碎片嵌在肉里,有些则像第一个那样,还保留着部分肢体,而它们的姿态或手指的指向,往往都隐约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更深处,更上方。 循着这些数千年前赴死者用生命留下的、无声的“路标”,他们逐渐摆脱了在下层迷宫的打转,找到了一条相对隐蔽、向上倾斜的通道入口。 这条通道的肉质覆盖似乎稍少一些,人工开凿的阶梯还能勉强辨认。 沿着阶梯向上,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肉质覆盖依旧无处不在,但那种“腔体”的感觉减弱了,更多出现了原本建筑的结构,巨大的石柱、拱顶(、以及更加宏伟的殿堂空间。 就在他们穿过一个拱门,踏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的巨大石室,正准备寻找下一个路标时…… 异变突生! 石室前方一个拐角阴影处,猛地传来一阵急促、轻微、仿佛骨头摩擦的“咔哒”声! 一个黑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拐角后“窜”了出来,出现在众人手电光柱的边缘! 那是一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极度佝偻,蜷缩得像只大猴子,或者说更像一只被饿了几百年的骷髅。 一层暗褐色、干瘪起皱的皮紧紧包裹着它嶙峋的骨架,几乎看不到肌肉的痕迹,那脑袋光秃秃的,眼窝深陷,嘴唇完全萎缩,露出黑黄的残牙,身上也挂着几缕几乎变成布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物。 像是《指环王》里的咕噜,只不过,是大号的。 此刻,这个“东西”怀里,正紧紧抱着一截属于尸兵的臂骨,它正在拼命地啃咬着坚硬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显然,双方都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突然遭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手电光柱照亮了那“东西”狰狞可怖的面容和它怀中抱着的骨头,它也猛地抬起头,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瞪向钟镇野他们。 惊恐! 一种近乎本能、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惊恐情绪,从那“东西”身上爆发出来! “嗬!”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惊叫,随后猛地丢开怀里的臂骨,如同受惊的野兽,转身就跑,手脚并用地疯狂逃窜!速度竟然奇快! “站住!”雷骁反应最快,低喝一声就要追。 钟镇野也瞬间意识到这东西绝不简单,它能在神台内部存活,甚至以尸兵骸骨为食,它很可能知道更多内情,必须抓住它! 然而,就在他们脚步刚动,注意力被那逃跑的怪物吸引的刹那,四周,那些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壁,毫无征兆地,骤然活了过来! 一刹那间,它们如同被惊醒的巨蟒,猛地收缩、隆起、伸展! 粗大的肉质脉络瞬间绷紧、**,如同无数触手从墙壁、地面、甚至头顶的拱壁上暴起! 它们不再是缓慢的背景,而是带着明确的、充满恶意的攻击性,从四面八方朝着石室中央的六人,疯狂地挤压、缠绕、拍打过来! 空气被剧烈搅动,带起腥风,整个石室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正在收紧的、布满粘滑触手的胃袋! “小心!” “后退!” 惊呼声中,钟镇野百八烦恼棍横扫,暗红棍影将最先抽打过来的几条肉质触手砸得汁液飞溅,但更多的触手从不同角度袭来! 雷骁掌心雷光炸响,电蛇乱窜,将靠近的肉质触手电得焦黑冒烟,暂时逼退。 汪好双枪在手,子弹精准地打断了几条试图缠绕林盼盼和汪岩的触手末端。 觉远佛光大盛,金光如同屏障扩开,将最近处的肉质触手灼烧得滋滋作响,暂时清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但肉壁的攻击如同潮水,无穷无尽! 而且它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攻击,更是要将他们挤压、困死,或者……像吞噬那些尸兵一样,将他们拖入肉壁之中,彻底融合! “这东西……被惊动了!” 汪岩狼狈地躲开一条从地面突然窜起的肉质根须,脸色发白,惊呼道:“是因为那个猴子?还是我们触发了什么?” 钟镇野一棍劈开两条合围的粗大触手,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怪物消失的拐角方向,又看向周围疯狂蠕动的肉壁。 “先冲出去!别被困死在这里!” 他当机立断,杀意轰然爆发,长棍化作一片撕裂空气的暗红风暴,硬生生在如林的触手包围中,朝着拐角方向,也是那怪物逃跑的方向,撕开了一道缺口! “跟我走!” 第一百零一章 肉海追猎 第一百零一章 肉海追猎 “跟我走!” 钟镇野的低吼如同惊雷,在触手狂舞、腥风呼啸的石室中炸开! 暗红色的百八烦恼棍撕裂空气,带着凝练到极致的杀意,狠狠劈在挡在前方两条最为粗壮的肉质触手上! 噗嗤! 粘稠的暗红色汁液爆溅,触手痉挛着缩回,但更多滑腻、布满吸盘和尖刺的触须从两侧、头顶、甚至脚下猛地探出,如同无数捕食者的舌头,疯狂卷向众人。 雷骁怪叫一声,双拳电光爆闪,【雷罡虎眼戒指】催发到极限,他干脆放弃远程,如同人形雷电陀螺,硬生生撞进侧面的触手丛中,拳脚所至,电光噼啪炸响,焦臭味弥漫,暂时搅乱了左侧的包围。 汪好双枪连射,子弹精准打断了几条试图缠向林盼盼和汪岩脚踝的肉质根须,同时对觉远喊道:“师傅!护住后方!” 觉远低诵佛号,枯瘦的身躯骤然挺直,双掌猛然向前一推! 璀璨的金色佛光如同破晓的朝阳,轰然爆发,形成一道凝实的弧形光壁,暂时挡住了从后方和右侧狂涌而来的肉浪。 佛光与肉质接触,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阵阵黑烟,肉壁发出痛苦的、无声的痉挛,攻势为之一滞! “走!” 钟镇野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棍随身走,狠狠刺入前方触手稍显稀疏的缺口! 他不求杀伤,只求开路,棍影翻飞,将拦路的触手砸开、挑飞、震退。 林盼盼被汪好护在身侧,咬牙紧跟,她的灵媒感知全开,努力预警着来自视觉死角的袭击,小蛇早已放出,如同黑色闪电在众人脚边穿梭,专门撕咬那些从地面偷袭的细小肉质须根。 汪岩则脸色煞白,但动作却不慢,他紧跟在钟镇野侧后方,手里的工兵铲舞得呼呼生风,专劈那些被钟镇野棍风扫过、势头稍减的触手末端,嘴里还不住念叨:“祖宗保佑……这他娘比盗墓刺激一万倍……” 六人如同一支楔子,在疯狂蠕动的肉壁海洋中,艰难地朝着那个怪物消失的拐角方向突进。 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触手的抽打、缠绕、喷射粘液。 地面湿滑粘腻,布满蠕动的小型肉质凸起,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空气浑浊腥臭,令人窒息,四周的肉壁仿佛有生命般不断调整、合围,试图将他们重新吞噬。 冲过拐角,是一条更加狭窄、但肉质覆盖似乎稍薄一些的甬道。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甬道两侧的肉壁又开始猛地向内挤压,无数细长的、如同鞭子般的肉质须条从墙壁中弹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抽打过来! “低头!” 钟镇野厉喝,同时身形伏低,长棍贴地横扫,将下方扫来的几根须条斩断! 上方,雷骁和汪好的攻击交织成网,电光与子弹将抽来的须条打断大半。 但仍有漏网之鱼。 一根格外粗韧的暗红色触手,如同毒蛇般从头顶肉壁的缝隙中悄然垂下,猛地卷向队伍中间、正全神贯注维持后方佛光屏障的觉远脖颈! “师傅小心!”林盼盼惊叫! 觉远似有所感,但他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后方屏障,仓促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那触手擦着他的肩膀滑过,却顺势一卷,死死缠住了他的右臂,巨大的拉扯力传来,要将他拖向墙壁! “孽障!” 觉远低吼,左手并指如刀,指尖佛光凝聚,狠狠斩在触手上! 金光没入,触手剧颤,力道稍松,但并未断裂,反而分泌出更多粘液,缠得更紧,同时,周围更多触手趁机蜂拥而上! “雷哥!劈它!”钟镇野头也不回,反手一棍将侧面袭来的几条触手砸开,对雷骁吼道。 雷骁刚用电光轰碎前方几条拦路须条,闻言立刻转身,看到觉远处境,眼中电光暴涨:“老和尚撑住!” 他双掌合拢,念动雷咒,一时间光芒刺眼,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金色雷蛇轰然射出,精准地轰在那条缠住觉远的粗大触手根部! 轰!雷光炸裂! 触手根部瞬间焦黑碳化,寸寸断裂。 缠住觉远手臂的部分无力地松开、掉落,但爆炸的冲击也将觉远震得踉跄后退,右臂衣袖焦黑。 “快走!别停!”汪好一边射击压制重新涌上的触手,一边扶住觉远,急声道。 众人不敢停留,继续向前猛冲。 甬道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斜坡,斜坡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如同苔藓般的肉质薄膜,踩上去极易打滑。而斜坡上方,更多的肉质组织垂挂下来,如同门帘,后面隐约可见更大的空间,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佝偻如猴的逃窜身影! “它还在前面!”汪岩眼尖,指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喊道。 “追!” 钟镇野眼神冰冷,那怪物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很可能知道核心所在,绝不能让它跑了! 他足下发力,杀意灌注双腿,猛地踏在滑腻的斜坡上,身形如箭般向上窜去,手中长棍舞成风车,将垂挂的肉质“门帘”搅得粉碎! 斜坡顶端连接着一个更加空旷的、似乎曾是某处偏殿的场所。 这里肉壁的覆盖相对稀薄,露出了更多原本建筑的立柱和穹顶结构,但地面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沼泽水洼般的暗红色粘液池,池中不断冒出气泡,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腐败气味。 而那个佝偻怪物,正在粘液池之间跳跃、穿梭,它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 “分散!包抄!别让它再钻进肉壁里!” 钟镇野大喊。 雷骁从左,汪好从右,试图迂回,钟镇野直追,觉远和林盼盼居中策应,汪岩则跟在钟镇野侧后方,警惕着地面可能出现的陷阱。 然而,那怪物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 它猛地停下,回头,深陷的眼窝死死瞪了钟镇野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怨毒和恐惧的嘶叫,然后竟一头扎进了旁边一个较大的粘液池中!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翻涌,瞬间淹没了它的身影。 “操!自杀了?”雷骁一愣。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的地面,以及周围的立柱、墙壁,猛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激怒了! 哗啦! 他们周围所有的粘液池,同时如同沸腾般翻滚! 无数条由粘液和肉质混合构成的、更加粗大、更加粘稠湿滑的触手从池中、从地面裂缝、从墙壁破口里疯狂涌出,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攻击,而是带着一种要将一切拖入粘液深处、彻底溶解吞噬的狂暴意志! 这一次的攻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无差别! 钟镇野挥棍击碎两条抽来的粘液触手,但那粘液溅到棍身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他心中一凛,这粘液有强腐蚀性! “别被粘液沾身!”他大吼提醒。 雷骁的雷光炸在粘液触手上,效果大打折扣,粘液似乎对雷电有一定的分散和抵抗作用,汪好的子弹更是只能打出一个个瞬间愈合的孔洞。 更可怕的是,地面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某些区域如同流沙般下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翻滚着粘液和肉质的深渊! “这边!” 林盼盼突然指向偏殿一侧一个相对干燥、似乎有向上阶梯的角落,那里肉壁覆盖较少,粘液池也稀疏:“那个怪物……它从那边池子底下钻过去了!那里可能有通道!” 那怪物没死,它在利用环境摆脱追捕! 众人别无选择,只能朝着林盼盼指的方向突围。 这一次更加艰难,不仅要应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粘液触手,还要小心脚下随时可能塌陷的地面。 汪岩一个不慎,踩中一片看似坚实、实则只是薄薄一层肉质覆盖的空洞,右脚猛地陷了下去,数条细小的肉质须根立刻缠上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处! “啊!”汪岩惊叫,工兵铲脱手。 千钧一发,一条暗红色的棍影扫过,精准地斩断了缠住他脚踝的须根。 是钟镇野,他一手持棍开路,另一手探出,抓住汪岩的后衣领,猛地将他从陷坑里提了出来,汪岩惊魂未定,脚上还挂着几截断裂的、兀自扭动的须根。 “谢……谢谢钟队长!”汪岩声音发颤。 “跟上!”钟镇野没时间多说,继续向前猛冲。 终于,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到了那个角落。 果然,这里有一个向上的、狭窄的石阶,石阶表面虽然也有肉质覆盖,但相对干燥,粘液稀少,而石阶旁一个较小的粘液池,边缘有明显的搅动和拖拽痕迹,那怪物显然是从这里遁走了。 身后,粘液触手的狂潮暂时被石阶下的结构阻挡,但它们仍在下方疯狂涌动、拍打,试图爬上来。 “上去!”钟镇野率先踏上石阶,众人紧随其后。 石阶盘旋向上,似乎通往神台更高层。 沿途的肉壁攻击减弱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小型触须骚扰,似乎这片区域相对“平静”,或者……有什么东西压制了肉壁的活动? 他们不敢放松,加快速度向上。 石阶尽头,是一扇被肉质半封堵的拱门,拱门内,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以及一种……更加浓郁、污秽的奇异压迫感。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挥棍将封门的肉质搅开一个缺口,率先钻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圆形深坑,坑中并非黑暗,而是蓄满了散发着微光的、清澈中带着一丝淡绿色的液体……是水!大量洁净的地下水! 坑壁并非岩石,仍是蠕动的肉壁,无数支如同巨型吸管或口器般的肉质管道,从坑壁的肉壁中延伸出来,探入下方水潭,正在有节奏地、缓慢地吮吸着潭水,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 这里,显然就是神台饮水的内部节点,也是王江河感应到的水源所在! 而石室最深处,正对着入口的那面最为巨大、肉质感也最强烈的墙壁上…… 赫然长着一张……巨大的脸! 那张脸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轮廓模糊,更像是肉质自然隆起形成的浮雕,但是……五官俱全。 宽阔的额头、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以及一张巨大的、微微张开的嘴。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表面布满粗大蠕动的脉络和瘤状凸起,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痛苦与……威严。 而此刻,那只他们一路追击的、佝偻如猴的怪物,正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巨脸,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了那张微微张开的巨口之中! 它在巨口内狭窄的、布满粘液和肉褶的“通道”里爬行了几米,然后蜷缩起来,正好镶嵌在了巨脸左侧深陷的眼窝位置,完全地契合了进去,变成了巨脸的……眼球。 而那张巨脸,随着这怪物的归位,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力,原本僵硬模糊的五官,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巨脸张开的那张大嘴,缓缓开合,一个声音,从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其怪异,尖细、扭曲、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稚嫩感,如同一个巨大的、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孩。 “你们……” 巨脸注视着他们,巨大的嘴缓缓翕动,发出音节奇特的古老语言,但通过某种精神的直接映射,钟镇野等人却能清晰理解其含义。 “……也是吾的子民……” “想要得到……长生吗?” 然而,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觉远、汪岩,没有一个人被这诡异巨脸的言语所震慑或吸引。 因为,就在刚才那只“猴子”钻进巨口,以及此刻巨脸开合说话时,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张巨口深处,咽喉的位置,有一片白玉般的光泽,正在缓缓流转、搏动。 那形态,他们太熟悉了。 第四枚虫卵! 就在那张巨脸的“体内”! 第一百零二章 现形 第一百零二章 现形 虫卵! 第四枚虫卵,竟然就在这被污染神王的“体内”! 与他们此行必须杀死的目标,合二为一! “看来……”钟镇野的声音打破寂静,冰冷而清晰:“我们的两个目标,可以一起完成了。” 雷骁握紧了拳头:“这玩意儿就是那个什么赫图尔迦神王?怎么长这副德行?看着就像一大坨发了霉的烂肉还硬要挤出个脸来。” 汪好快速分析:“恐怕是污染扭曲到极致的表现。祂的意识可能就集中在这张脸上。虫卵在祂体内,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污染源的一部分,或者祂力量维持的关键。” 林盼盼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灵媒的感知让她对这张巨脸散发出的气息感到格外不适。 “祂……很痛苦,也很愤怒,但似乎……并不完全清醒。那个声音,像是某种本能的宣告。” 她轻声道 汪岩躲在钟镇野身后,看着那张巨大的、缓缓蠕动的脸,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怎么弄?对着这张大脸来一发狠的?还是说祂跟那些行骸一样,有啥核心藏在别处?” 这个问题,也是众人心中的疑虑。 眼前这巨脸显然是神王意识显现,但祂的本体是这庞大的、与神台融合的肉山,直接攻击这张脸,能否致命?虫卵深藏其口内咽喉,又如何取出? 那张巨脸见这几人不但不跪拜回应,反而自顾自地低声议论,似乎被激怒了。 祂模糊的五官微微扭曲,婴孩般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愠怒: “尔等……非吾之子民……化外之人……擅闯圣地……此乃……不敬!” 话音未落,石室中那几十根原本安静探入水潭、缓缓吮吸的肉质口器,猛地从水中抽出! 它们如同被激怒的巨蟒,带起漫天水花,在半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朝着钟镇野六人疯狂席卷而来! 每一根口器末端都张开成布满细密倒刺和吸盘的恐怖圆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先别管那么多了!” 钟镇野眼中厉色一闪,杀意轰然爆发:“打!打到祂现出原形为止!” 他率先迎上,百八烦恼棍化作一片暗红色的死亡风暴,迎头砸向最先抽到面前的两根粗大口器! 铛!噗嗤! 棍身与坚韧的肉质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闷响,同时暗红汁液飞溅,那两根口器吃痛般猛地缩回,但更多口器从不同角度包抄而至! 雷骁怒吼一声,双拳电光爆闪,不再保留,猛地往身上拍了几张符,接着全力催动【雷罡虎眼戒指】,整个人如同雷神降世,主动冲向左侧袭来的口器群,拳脚并用,电光炸裂,暂时拖住了五六根的攻势。 汪好玉珠串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同时双枪连射,精准地点射专打口器较为脆弱的连接处和吸盘中心,虽然难以一击致命,但能有效干扰其动作,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林盼盼指挥小蛇,在口器下方穿梭,伺机撕咬其较为柔软的下腹部位。 觉远低诵佛号,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掌翻飞,金色的佛光掌印不断拍出,将靠近的口器灼烧得滋滋作响,黑烟直冒。 他的佛光对这些明显带有强烈邪秽气息的口器,似乎有着额外的克制效果。 汪岩则紧紧跟在钟镇野侧后方,用工兵铲和手枪辅助攻击,专打被钟镇野或其他人击伤、动作迟缓的口器,进行补刀。 战斗瞬间白热化。 圆形石室中,人影交错,电光、枪声、棍影、佛光、蛇影,以及数十条疯狂舞动的巨大肉质口器交织在一起,水花四溅,汁液横飞,嘶吼与碰撞声不绝于耳。 这些口器不仅力大无穷、坚韧异常,而且似乎受到中央巨脸的某种统一指挥,进退有据,互相掩护,极难对付。 更麻烦的是,它们能从水潭中不断汲取水分,受伤的部位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钟镇野一棍将一条试图缠向林盼盼的口器砸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条格外粗壮、颜色暗沉的口器,如同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地从水潭另一侧绕了一个大弧,目标直指觉远! 而此时,因为场面混乱,觉远不知何时已与众人分开,落了单,正是最好的目标。 “师傅小心后面!”钟镇野急喝,但自己正被三条口器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雷骁和汪好也被各自对手死死拖住。 觉远似有所觉,但正面的压力太大,他只能勉强侧身,同时将部分佛光转向身后。 然而,那条偷袭的口器速度太快! 它猛地加速,末端吸盘大张,精准无比地绕过了觉远仓促凝聚的佛光,如同巨蟒捕食,狠狠缠住了觉远的腰腹,倒刺瞬间刺破僧袍,扎入皮肉! 更要命的是,那吸盘中心,一根尖锐的、中空的骨刺猛地弹出,噗嗤一声,刺入了觉远右侧肋下! “呃啊!” 觉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老和尚!”雷骁目眦欲裂,想冲过来救援,却被两条口器死死拦住。 钟镇野眼中杀意暴涨,猛地爆发,一记凶悍绝伦的横扫千军将面前三条口器暂时逼退,接着,身形如电,朝着觉远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高举起百八烦恼棍,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那条缠住觉远的口器,重重砸下! 然而,就在棍尖即将触及口器的刹那…… 被骨刺刺入、面色痛苦、身体微微颤抖的觉远,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中,不再是平日的悲悯与沉静,而是一片诡异的、近乎空洞的漆黑,只有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红光一闪而逝。 他枯瘦的左手,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抬起,一掌狠狠拍在了百八烦恼棍棍身之上! 这一掌力道奇大,且蕴含着一股极其阴柔诡异的劲力,并非对抗,而是巧妙地一引、一推! 钟镇野猝不及防,加之救人心切,力道用得过猛,被这一掌带得棍势一偏,整个人竟被带得踉跄着向旁边跌出两步! “师傅?!”钟镇野稳住身形,惊愕地看向觉远。 觉远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低下头,看着那根刺入自己肋下、正在疯狂吮吸的口器,随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随后,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沙哑、艰涩、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莫要……阻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觉远被骨刺刺入的伤口周围,皮肤之下,猛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黑色蚯蚓般蠕动的纹路! 紧接着,这些黑色纹路迅速扩大、隆起,最终…… 噗!噗噗噗! 无数漆黑粘稠、如同活物般的液体,猛地从觉远伤口处、从他的七窍、甚至从他周身的毛孔之中,疯狂地喷涌而出! 正是那种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寄生物! 这些黑色寄生物并未攻击周围任何人,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争先恐后地、主动地朝着那根口器骨刺涌去,然后被骨刺的吮吸之力,连同觉远的血液一起,疯狂地吸入那粗大的肉质口器之中! “什么?!”雷骁骇然失声:“老和尚他……他早就被寄生了?!” 汪好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难怪!难怪那个占据笑笑身体的怪物,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原来……灯下黑!它早就把眼睛安插在我们身边了!” 她失声道。 钟镇野闻言,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路上的种种细节,那些看似巧合的遭遇、精准的追踪、甚至…… 这一刻,所有的疑云似乎都被这道惊雷劈开! 觉远,这个一路走来,多次以精纯佛法帮助他们驱邪、疗伤、甚至提供防护的老僧,这个被他们认为是可以信赖的同伴,竟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那怪物寄生了! 而他之前所谓的“佛法克制寄生物”,恐怕根本就是那怪物故意制造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放松警惕! 为的是什么? 恐怕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眼线存在……他一直等到现在,故意脱离众人,让口器捕刺,为的就是,把那黑色寄生物,注入到神王体内! 那个怪物,早就知道神王的存在,甚至知道这个神王的攻击手段?!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难以置信之际,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轻笑,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石室的入口方向,清晰地传来 只不过,那笑声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与冰冷。 “呵呵……是啊,灯下黑嘛。”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石室入口那被肉质半封堵的拱门处,一个身影正姿态悠闲地斜倚在门边。 正是吴笑笑。 或者说,是被那怪物完全占据、操控的吴笑笑的身体。 她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笑容,目光在震惊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钟镇野身上,红唇微启,声音依旧悦耳,却字字如冰: “你们真以为……这老和尚那点粗浅的佛法,能驱散我的力量?不过是陪你们演场戏,让你们放松警惕罢了。这一路……辛苦你们了,我的好向导们。” 而与此同时,石室中央那张巨大的肉脸,也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那些被骨刺吸入的、海量的黑色寄生物,正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口器,涌入巨脸的体内! 巨脸的五官开始剧烈扭曲、抽搐,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这……这是什么?!为何……为何本王……不受控制……不……不!!!” 只见巨脸的表面,无数道漆黑的纹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扩散! 原本暗红色的肉质开始发黑、腐败、溃烂,那些粗大的脉络疯狂搏动,然后一根根爆裂开来,喷溅出混合着黑液的污血! 巨脸张开的大嘴中,那点白玉般的虫卵光泽,在黑液的侵蚀下,似乎也开始微微波动、明灭不定! 插入觉远体内的口器,在吸收了足量的黑色寄生物后,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猛地从觉远体内抽出,带出一大蓬鲜血和残余的黑液。 觉远失去支撑,身体如同破布口袋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生死不知,他身上的黑液已然消失大半,似乎已被转移殆尽。 石室中,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口器,此刻也如同失去了统一指挥,开始混乱地、无意识地挥舞、抽搐,有些甚至互相缠绕、攻击,场面一片混乱。 不仅如此,甚至整个神台都跟着剧烈震动起来,随着神王的疯狂,整个神台就像一艘巨浪中的小船,不停颠簸摇晃着,又在片刻后,重重一震,不再动荡。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觉远遇袭、被寄生真相暴露、到吴笑笑现身、巨脸被黑液侵蚀,不到一分钟时间。 形势急转直下! 他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同伴,敌人不仅早已潜伏身边,此刻更是以完全体形态现身,而他们原本要对付的神王,似乎正被那怪物的黑液疯狂侵蚀、控制!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头顶。 吴笑笑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歪着头,看着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钟镇野,笑容越发甜美,也越发残忍: “我说过,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她抬起手,指向石室中央那正在痛苦扭曲、逐渐被黑色浸染的巨脸,以及巨脸口中那点摇曳的白玉光泽。 “那么现在,钟镇野……”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幽黑的光芒闪烁。 “你……该怎么办呢?” 第一百零三章 别无选择 第一百零三章 别无选择 钟镇野的心跳,在短暂的惊涛骇浪后,强行沉入了一片冰冷死寂的深潭。 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仍在抽搐的混乱口器,落在了吴笑笑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后的疲惫:“你已经控制了这个神王,现在局面尽在你手……你还在等什么?” 吴笑笑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那笑容依旧甜美,眼底的幽黑却深不见底,如同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 她轻轻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的。” 不是反问,是陈述。 钟镇野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懂了。即使到了现在,即使你可以污染这所谓的古代神王……你仍然无法亲自触碰虫卵,你仍然想知道,虫卵里面……到底封存着什么信息,你仍然……需要我。” “没错。” 吴笑笑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只不过这一次,和木鼓寨那次……不同了。” 她话音未落,右手已轻描淡写地抬起,按在了身旁一截蠕动的、同样开始爬上黑色纹路的肉壁之上。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波动,瞬间以她的手为中心,扩散开来! “吼嗷嗷嗷!!!” 石室中央的巨脸猛地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痛苦十倍的嚎叫! 那嚎叫中充满了被彻底亵渎、被强行操控的极致愤怒与绝望,巨脸表面的黑色纹路瞬间暴涨、加深,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漆黑、腐败! 而那些原本陷入混乱、抽搐挥舞的数十根肉质口器,在这一刻,齐齐一震! 紧接着,它们猛地绷直! 末端吸盘大张,发出整齐划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动作不再混乱,而是带着一种协调感! 它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正是除了钟镇野以外的其余五人! 攻击,在刹那之间爆发! 比之前更快!更猛!更刁钻!更……有针对性! 雷骁刚刚凝聚起雷光,试图轰击靠近的口器,两根口器却预先左右夹击,一根佯攻吸引注意,另一根以诡异的角度贴地窜出,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随后,第三根口器紧随而至,如同巨蟒般将他整个上半身死死缠紧,一根尖锐的骨刺抵在了他的太阳穴旁! 汪好双枪齐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两根口器的连接处,但这一次,那两根口器只是微微一滞,伤口处黑液涌动,竟迅速愈合,同时,另外三条口器从她视觉死角……头顶、背后、侧下方同时袭来! 她纵身跃起,【三昧无执】化作钩锁勾住一侧石柱,险险避开头顶和背后的袭击,但侧下方那条口器却如同预判了她的动作,猛地加速,吸盘狠狠咬住了她的小腿,将她从半空中硬生生扯下,摔在地上。 旋即被更多口器缠绕、锁死,冰冷的骨刺抵住了她的咽喉。 林盼盼试图指挥小蛇攻击口器,但小蛇刚窜出,一根口器便如同拍苍蝇般凌空抽下,精准地将小蛇拍飞,撞在肉壁上。 同时,又有两条口器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瞬间收紧,冰冷的倒刺刺破了她的衣衫,骨刺悬停在她眼前。 汪岩更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两条口器分别缠住了双臂和腰身,提到半空,工兵铲和手枪脱手掉落,一根骨刺直接顶在了他的眉心。 甚至一直倒在后方、仍在昏迷的觉远,也有两根口器盘旋靠近他身边,尖锐的骨刺对准了他的心脏和头颅,以防万一。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配合无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些口器在怪物的直接操控下,不仅力量速度暴增,更似乎对他们的战斗习惯和能力有了预判,攻击直指弱点,瞬间瓦解了他们的抵抗! “雷哥!” “汪姐!盼盼!” 钟镇野怒吼,身形暴起,百八烦恼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试图救援最近处的雷骁和汪好。 铛!铛!铛! 他瞬间击退、砸断了三根试图阻拦他的口器,黑液与碎肉横飞,但更多口器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与同伴隔开。 而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棍影,带着凄厉的风啸,从他侧后方刁钻地刺来! 是吴笑笑。 她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此刻在她手中舞动,带着与钟镇野几乎一模一样的凛冽杀意和棍法精髓,甚至……更添几分诡异狠辣。 钟镇野被迫回身格挡。 铛!!! 双棍交击,爆出刺耳的金铁爆鸣和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两人各自退开半步。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身后传来几声闷哼和惊呼。 钟镇野眼角余光扫去,心猛地一沉。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包括昏迷的觉远,五人已被那些粗大坚韧的口器彻底缠绕、锁死,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动弹不得。 一根根闪烁着寒光、顶端渗着黑液的尖锐骨刺,分别抵在了他们的咽喉、眉心、太阳穴、心脏等要害之处,只要轻轻一送,便是贯穿伤甚至毙命的下场。 而吴笑笑已经轻盈地后退,拉开距离,站在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缩短收回,脸上那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钟镇野。” 她拖长了语调,得意地轻笑道:“这一次……我有了人质。” 她摊开另一只没有持棍的手。 掌心向上,白皙的掌心中,一团鸡蛋大小、漆黑粘稠、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细微血管状纹路的寄生物团,悄然浮现。 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死寂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心突突直跳。 “不过呢~” 吴笑笑把玩着掌心那团黑色寄生物,语气轻松:“在让你去触碰那枚可爱的虫卵之前,我有个小小的……好奇心。” 她抬起眼,幽黑的眸子直视钟镇野:“告诉我……你之前触碰前三枚虫卵时,都看见了什么?” 钟镇野身体微微一僵。 雷骁被骨刺顶着太阳穴,闻言挣扎着怒吼:“小钟!别告诉她!这狗东西没安好心!” 汪好被扼住咽喉,咬牙道:“……别……” 林盼盼眼中含泪,拼命摇头,汪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些骨刺随着他们的挣扎和呼喊,又逼近了一分,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你们闭嘴!” 钟镇野猛地转头,对着他们厉声喝道:“别动!交给我来处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同伴们惊怒交加的脸,重新将目光投向吴笑笑。 石室中,只有巨脸越来越微弱、却更加痛苦的呻吟,以及口器嘶嘶的蠕动声。 沉默了片刻。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 “我看见了……你的过去。” 吴笑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幽光闪烁,似乎有了一丝兴趣:“噢?说来听听?” 钟镇野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吴笑笑的外壳,看到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狰狞、也更加狼狈的本质。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冷酷: “我看见了,幽都岁轮死后,你像一头贪婪的、饥不择食的……猪,疯狂地啃食、吞没了祂残留的一切。” 吴笑笑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嘴角微微抽搐。 钟镇野继续道,语速平稳:“就在你以为自己吞噬了古神遗产,即将天下无敌的时候……七位命主出现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与怨毒,继续说道: “祂们把你……像条野狗一样吊了起来,抽打,折磨,剥夺。” 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 “最后,是惧魊……狠狠地将你镇压,封印。” 话音落下。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巨脸的呻吟似乎都微弱了下去,那些口器也停止了嘶嘶声。 吴笑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狰狞,以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焚烧一切的狂怒! 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为那股暴戾的情绪而微微扭曲,幽黑的双眸深处,仿佛有血色的光芒在疯狂跳跃! 但她最终,并没有暴走。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钟镇野,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嘶哑笑声: “呵……呵呵……无聊的……口舌之欲……” 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却强行维持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看来……前三枚虫卵,我就算让给你……也没什么。都是些……对我无用的、陈年旧事的碎片罢了。” 她将目光投向巨脸口中的虫卵,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与贪婪,随即又看向钟镇野,语气重新变得轻松: “而这一次……希望你能看见……让我满意的东西。” 说着,她将掌心那团不断蠕动的黑色寄生物团,朝着钟镇野的方向,轻轻递了递。 “来吧……”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低语:“成为我的……爪牙。” “不!!!” 雷骁、汪好、林盼盼几乎同时嘶声呐喊,拼命挣扎,即使骨刺更深地刺入皮肉,鲜血渗出,也全然不顾! 但他们的挣扎,在那些被怪物精准操控、力大无穷的口器面前,显得如此无力,骨刺进一步逼近,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钟镇野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说了,别动!交给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下了所有的惊叫与挣扎。 他重新转回头,面向吴笑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彻底的平静,甚至看不出喜怒。 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照做之后……你会放走他们,并且……将吴笑笑的身体,还给我们吗?” 吴笑笑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钟镇野,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钟镇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他抬脚,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湿滑、微微蠕动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步,两步…… 他朝着拱门边那个掌控着一切、散发着致命诱惑与危险的“吴笑笑”,朝着她掌心那团黑色寄生物,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同伴们几乎要碎裂的心上,踏在自身理智与尊严的悬崖边缘。 巨脸的呻吟微弱如风中残烛。 钟镇野的眼神,死死锁定在那团越来越近的、缓缓蠕动的黑色上。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朝着那团黑色,伸了过去…… 第一百零四章 心结? 第一百零四章 心结? 时间,稍稍向前回溯约莫半小时。 遗民墓穴的巨大石室内,堆积如山的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在幽暗的光线下,依旧难掩其昔日的华贵与诱惑。 厉红柳此刻哪还有半点之前的恐惧与敬畏,她眼中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与贪婪。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将那些沉重的、蒙尘千年的财宝,一件件、一箱箱地搬上那辆停靠在裂缝入口附近的卡车车厢。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粗布衣服,脸上却洋溢着无比满足的红光。 “这个……这个也得带上……还有这个玉璧,啧,这成色……” 她嘴里念念有词,恨不得把整个墓穴都塞进卡车里。 王江河则半靠在墓穴入口内侧的一块干燥石头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透支能力的后遗症和之前的伤势让他虚弱不堪,只能眼睁睁看着厉红柳忙活。 过了好一阵,厉红柳终于搬累了,她擦了把汗,走到王江河身边坐下,拿起水囊灌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 她侧头打量着王江河,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探究。 “这位……王大师是吧?” 她开口,语气十分客气。 毕竟,眼前这人虽然看着虚,但也是拥有神奇本事的人,和钟镇野他们那些神仙是一路人。 王江河讪讪地笑了笑,摆摆手:“什么大师不大师的,红掌柜客气了,叫我老王就行。” 厉红柳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王大师,我还是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江河想了想,觉得眼前这女人虽然贪财,但也是正常人,和自己一样,并非钟镇野他们那种超乎常理的存在。 想到这,他不禁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清了清嗓子,带着点故弄玄虚的口吻道:“我们啊,怎么说呢,算是……拥有一些特异功能的人吧。只不过我嘛……” 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虚弱的身体:“相对弱一些,就这点找水的微末本事。” “这点本事?!” 厉红柳称赞道:“王大师,您太谦虚了!这种本事要是在我们这片沙漠戈壁,那可是无价之宝!多少商队、多少部落,愿意花大价钱请您去找水源!能赚的钱,数都数不过来!” 王江河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受用的笑容:“赚钱嘛……赚钱当然重要。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跟着钟队长他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赚钱。” 厉红柳把玩着手里刚捡到的一枚镶嵌着硕大绿松石的金戒指,随口接道:“那肯定啊,以你们那神仙一样的手段,想赚钱,那还不是轻轻松松?何必来这鬼地方拼命。”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王江河脸上,带着更深的探究:“所以,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江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们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这里,有病。” “病?”厉红柳一愣,放下戒指:“心脏病?还是说你透支能力的后遗症?” “不是那种病。” 王江河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描述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我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你明白不?” 厉红柳眨了眨眼,有些将信将疑:“鬼上身?” “不是鬼!” 王江河摇头,表情有些烦躁:“就是一种感觉。然后这个人,或者说这种感觉,带来了一种病,一种……很他妈奇怪的病。” 他深吸一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钱不重要,女人不重要,吃喝玩乐也不重要……眼前的一切,都他妈是虚假的,是空洞的,就像……就像隔着玻璃看世界,看着热闹,但其实啥也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意义。” 厉红柳听得有些懵:“所以……呢?” “所以?!” 王江河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苦、委屈和愤怒的表情:“红掌柜,你不懂!那种感觉太他妈难受了!我老王是什么人?老实跟你说,我他妈以前特别喜欢……呃,特别喜欢享受!尤其是……睡女人!” 他说到这儿,似乎完全放开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而且我就喜欢睡十八岁的小姑娘!水灵!嫩!每次都能让我感觉,爽得飞起!什么烦恼都没了!” 厉红柳撇了撇嘴,不以为意:“男人喜欢睡女人,不是很正常?尤其你们这些有点本事又跑江湖的,老娘见多了。” “但那不一样!” 王江河哭丧着脸,几乎要捶胸顿足:“自从得了这怪病之后,我他妈……完全没欲望了!” “真他娘的操蛋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明明看到不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心里也知道她们好,以前那股劲儿早就该上来了,可身体……身体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脑子想,身体不想!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厉红柳被他这模样和直白粗俗的话给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王大师,我看您这年纪……怕是上年纪,身体不行了吧?” “不是!绝对不是!” 王江河急得直摆手,脸都涨红了:“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就是我身体里那个灵魂的原因!是它!是那个鬼东西把我搞成这样的!” “行行行,是是是。” 厉红柳忍着笑,敷衍地点头:“那所以呢?这和你非要跟着钟队长他们来沙漠,有什么关系?” 王江河定了定神,脸上的激动和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游离神色。 他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墓穴深处那片黑暗,声音也轻了下来: “当时……我其实是听到了消息,知道有人在找一群‘有特殊能力’的人,去执行一个特殊任务,还知道了队里带队的姓汪,还有个姓钟的。那时候,我压根没当回事,我这人,就想着怎么舒坦怎么来,这种一听就危险的任务,躲还来不及呢。” “结果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头那个……那个感觉,那个灵魂,突然就活过来了!它变得非常非常……冲动!强烈地要求我,命令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揽下这个活!必须跟着去!必须帮他们把这件事给完成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仿佛回忆起当时那种不受控制的内在驱动力。 “然后……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有了某种感觉,很模糊,但又很确定。” 王江河看向厉红柳,眼神复杂:“我知道,只要我……帮着他们,把这件事给做成了,彻底了结了,我这个怪病……就能好。身体里那个灵魂,可能就会离开,或者……安分下来。” 厉红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王江河那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祈求的眼神,目光里那点调侃,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干咳一声:“接着……你就能……呃,又能睡小姑娘了是吧?” 没想到王江河听到这句话,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点中了最深的渴望,用力点头,声音又激动起来。 “这难道不是一种快乐吗?!天底下最实在的快乐之一啊!” 他用力一摊手:“红掌柜,你是女人你不懂,那种征服的、放纵的、忘掉一切烦恼的……那才是活着的感觉!” 看着他这副为了最原始的欲望而执着、甚至不惜冒险拼命的样子,厉红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鄙夷?有点。同情?似乎也有一丝。 最终,她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是是是,您老说得对……” 她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的巨响,猛地从墓穴外传来! 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闷雷在地底滚过的恐怖震荡! “地震了?!”厉红柳和王江河吓得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 不仅是他们,墓穴内那些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尸兵遗民,此刻也齐刷刷地活了过来! 它们僵硬地转向墓穴入口方向,空洞的眼眶中微光疯狂闪烁,骨骼摩擦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似乎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激动与……不安。 那个一直静坐在深处的老祭司,更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啊啊啊地挥舞着手杖,指向墓穴裂缝外,独眼死死盯着外面昏黄的天空,情绪激动到几乎要散架。 “外……外面怎么了?”王江河捂着胸口,心惊胆战地挪到裂缝边,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厉红柳也紧跟过去。 只见远处那片永恒昏黄的沙海天幕下,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锥形的黑影,正从地平线上……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正是那座移动的赫图尔迦神台! 但此刻,它完全不是之前那种平稳、诡异、充满压迫感的移动姿态。 它像是一个喝得酩酊大醉、或者发了疯的巨人,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它那无数条支撑身体的修长腿影,动作不再协调,时而互相绊倒,时而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冲天的沙浪,神台巨大的塔身也因此剧烈地左右倾斜、前后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它不再沿着固定的环形轨迹巡游,而是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时而冲向一座沙丘,撞得沙崩石走;时而又原地打转,搅起恐怖的沙暴漩涡,狂风尖啸混合的噪音,即使隔着这么远,也如同闷雷般滚滚传来。 “我的天……那玩意儿……疯了?”厉红柳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王江河也是目瞪口呆,心脏狂跳:“钟队长他们……他们不是进去了吗?里面发生了什么?” 老祭司在他们身后,发出更加急促、尖锐的啊啊声,干枯的手指拼命指向那疯狂的神台,又指指墓穴深处,似乎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但两人完全听不懂。 神台就这样在远处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冲撞、翻滚了好几分钟,所过之处,沙丘移位,大地震颤。 终于,在一次极其猛烈的、近乎九十度的倾斜后,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或者说,内部的某种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与沉重,轰然倾倒! 轰!!!! 如同天柱倾折,难以想象的巨响伴随着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冲天而起! 大地如同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剧烈的震动传到墓穴,让王江河和厉红柳几乎站立不稳,头顶簌簌落下尘土碎石。 良久,沙尘渐渐平息。 那座庞大、神秘、诡异的移动神台,静静地倒伏在远处的沙地上,一动不动了,只有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埃,在它周围缓缓飘荡,勾勒出它沉寂的轮廓。 王江河和厉红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与不安。 “出事了……” 王江河喃喃道,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肯定出大事了!钟队长他们……” 厉红柳也心乱如麻,她看了看身边堆积的财宝,又看了看远处那倒塌的、如同死去的巨兽般的神台。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安全的选择是躲在这里,等风平浪静,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或许还有一丝对钟镇野等人的依赖,让她无法安心。 老祭司还在旁边焦急地啊啊啊,可他们根本不明白。 “不行!” 王江河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被一种决心取代:“我得去!我必须得去帮他们!我……我的病还没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说着,他竟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朝着停在外面的卡车跑去。 然而,跑到车边,拉开车门,他才猛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他不会开车! 他僵在原地,脸上露出尴尬又焦急的神色,回头看向跟出来的厉红柳。 厉红柳脸色变幻不定。 她实在不想再去那鬼地方冒险,尤其是神台刚刚发疯倒下,天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红掌柜!” 王江河看出了她的退缩,急道:“你想想!要是钟队长他们真折在里面了,或者出不来了!就凭咱俩,能把这些宝贝全运出去吗?这沙漠,这鬼地方,没有他们,咱们就算有车,能活着找到回去的路?!” 这话戳中了厉红柳的痛处。 确实,没有钟镇野他们的武力保障和对诡异事件的应对能力,光靠她和一个病秧子王江河,在这片死亡之海里,带着一车财宝,根本就是找死。 王江河见她犹豫,又加重了筹码,带着威胁的口吻:“再说了,红掌柜,咱们可是一起的!我要是非去不可,你一个人留在这,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你放心?” 厉红柳看了看那些静静注视着他们的尸兵遗民,又看了看远处死寂的神台,最后看了看车上那些金光闪闪的财宝,脸上青白交错。 最终,她一咬牙,狠狠跺了跺脚:“他娘的!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引擎。 王江河松了口气,连忙爬上副驾。 卡车发出一声低吼,调转方向,碾过松软的沙地,朝着远处那倒塌的、如同坟墓般的赫图尔迦神台,疾驰而去。 车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墓穴入口,老祭司和尸兵们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独眼中光芒闪烁,不知是期盼,还是更深的绝望。 第一百零五章 绝地突袭 第一百零五章 绝地突袭 卡车碾过如同被巨犁耕过般的狼藉沙地,扬起滚滚尘土,在黄昏黯淡的光线下,如同奔向地狱的孤舟。 距离并不远,几分钟后,那倾塌的庞然大物便已近在眼前。 赫图尔迦神台如同一座被斩断根基的、死去的山峰,庞大而扭曲的锥形塔身半埋在沙地中,另一侧高高翘起,暴露出部分被沙土所掩埋的基座。 塔身表面,原本覆盖的沙石和风化物大量剥落,露出了更多暗沉、带着金属光泽或肉质纹理的奇异材质,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不明液体,散发出极为浓烈的刺鼻气味。 神台周围,散落着大量被它刚才发狂时撞碎、碾碎的行骸残骸。 扭曲的暗沉骨骼、破碎的甲片、断裂的武器,在白沙与昏黄天光映衬下,构成一幅更加惨烈而诡异的画面。 而在神台倾斜翘起那一侧,靠近基座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口,似乎是刚才猛烈倾倒撞击时,撞开了原本坚硬的塔身外壳。 破口边缘犬牙交错,向内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泛着暗红微光的黑暗,隐约能看见内部蠕动的肉壁轮廓,以及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厉红柳一脚刹车,卡车在破口前十几米外停下,轮胎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她脸色苍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看向那如同巨兽张开的、择人而噬的狰狞破口,声音发干:“我们……不会真的要进去吧?” 王江河的心脏也在狂跳,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喉咙发紧。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任何古墓、任何险地都要恐怖、都要超乎常理。 但脑海中那个“必须完成此事”的执念,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对自身怪病的恐惧与解脱的渴望,如同鞭子般抽打着他。 他盯着那黑暗的破口,眼中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走!” 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立刻稳住,深吸了几口气,随即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小药瓶,看也不看,一股脑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倒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下去。 苦涩辛辣的味道在口腔炸开,却仿佛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力量和勇气。 厉红柳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看那黑洞洞的破口,脸色变幻不定,脚下像是生了根。 “等等!”她忽然喊道。 王江河回头,只见厉红柳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卡车后车厢,动作麻利地翻找起来。 很快,她拖出了几件大家伙。 一挺沉重的、带着长长弹链的苏制“德什卡”12.7毫米重机枪,两把保养尚可的“波波沙”冲锋枪,还有几颗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弹。 她以惊人的速度,将一挺波波沙挎在肩上,弹鼓插好,又将手榴弹挂在腰间皮带,最后,吃力地抱起那挺德什卡,连同一条沉重的弹链,踉跄着走到王江河面前。 “拿着!” 她低吼道,将另一把波波沙塞给王江河,又将德什卡机枪的支架“哐当”一声砸在王江河脚边。 “你会用这个不?火力最猛!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先给他一梭子!” 王江河看着脚边这冰冷的、泛着枪油光泽的钢铁凶器,又看看厉红柳那副豁出去、甚至有些狰狞的表情,心中竟也莫名生出一股悍勇之气。 他用力点头:“会一点!以前打鬼子的时候……呃,见过别人用!” 两人迅速武装起来。 沉重的武器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王江河深吸一口气,将那挺沉重的德什卡勉强扛在肩上,弹链缠在身上,厉红柳则端着波波沙,腰间插着手榴弹。 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走!”王江河再次低吼,率先朝着那黑暗的破口走去。 厉红柳咬了咬牙,紧跟在后。 踏入破口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 外面黄昏的微光被彻底隔绝,只剩下神台内部墙壁上那些暗红或暗绿色晶体散发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芒。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沙地,而是湿滑、带着弹性、微微蠕动的地面,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金属、腐朽血肉的浓烈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两侧的墙壁不是岩石,而是不断蠕动、搏动、表面布满粗大脉络和瘤状凸起的暗红色肉壁,有些地方还挂着粘稠的、拉丝的分泌物。视野所及之处,尽是这种令人极度不适、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内脏中的景象。 “呕……”厉红柳强忍着翻涌的胃液,脸色发绿。 王江河也是头皮发麻,但他吞下的药物似乎起了些作用,让他勉强维持着行动能力。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又夹杂着金属交击和模糊嘶吼的声响! 打斗声!而且非常激烈! 这声音如同指路的明灯,瞬间驱散了两人心中部分因环境带来的恐惧! 钟队长他们还在战斗!他们还活着! “在那边!上面!”王江河精神一振,辨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指向破口深处一条向上倾斜、同样被肉质覆盖的通道。 两人不再迟疑,也顾不上恶心和恐惧,端着枪,沿着通道向上冲去。 通道湿滑陡峭,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枪械磕碰在肉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时还会引来肉壁轻微的、仿佛不满的蠕动。 越往上,打斗声似乎越清晰,但也在逐渐减弱。 接着,开始隐约能听到一些破碎的呼喊,似乎有雷骁那粗豪的嗓音,在吼着什么“……小钟!别告诉她!”,又有钟镇野冰冷而决绝的厉喝:“……你们闭嘴!交给我来处理!” 声音断断续续,但方向明确。 王江河的心脏跳得如同擂鼓,胸口剧痛,但他强撑着,拖着沉重的机枪,拼命向上爬。 厉红柳也是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衣服,紧跟在后面。 终于,他们爬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边缘。 前方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入口,里面透出更加明亮一些的暗红色光芒,以及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庞大压迫感。 打斗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仿佛对话的声音。 王江河和厉红柳趴在平台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圆形空间内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泛着微光的水潭,以及从周围肉壁伸入水潭的、数十根静止不动的粗大肉质口器……这一幕已经足够骇人。 但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水潭对面,空间深处那面巨大的肉壁巨脸,以及…… 巨脸前方,那些被一根根粗大坚韧的口器死死缠绕、吊在半空、骨刺抵住要害的几人!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甚至还有一个瘫软在地、生死不明的觉远! 而在空间靠近他们这一侧,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个女性的背影。 正对着她的,则是钟镇野。 他站得笔直,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 王江河瞬间就明白了,那个背对他们的女人,就是失踪的吴笑笑!而且,现在控制着那具身体的,绝对就是那个可怕的怪物! 厉红柳也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骇,眼前这一幕,比任何土匪火并、沙漠险境都要诡异恐怖百倍! 他们看见吴笑笑手中托起了一团不断蠕动、散发阴冷气息的黑色东西,而钟镇野,竟然缓缓抬起了手,朝着那团黑色,伸了过去! 他要做什么?!屈服?妥协?还是…… 王江河和厉红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们想出声提醒,想冲出去,但又怕打草惊蛇,害了那些被吊着的同伴。 两人压低身体,用眼神和极其轻微的手势交流,但一个焦急地比划“开枪!”,另一个却摇头指指那些抵住同伴要害的骨刺,意思“会害死他们”! 慌乱之下,谁也看不懂对方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钟镇野那伸向黑色寄生物的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的目光,越过吴笑笑的肩,看见了王江河与厉红柳! 与此同时,两人也看见了他。 目光交汇只在一刹那间,但钟镇野的眼神与脸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紧接着,他像是极其自然、又像是经过了剧烈挣扎般,微微侧头,朝着身后……也就是雷骁、汪好他们被吊起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或许看在吴笑笑眼中,就是一种告别、或是一种无奈。 但趴在暗处的王江河和厉红柳,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绝望或告别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沉重,有决绝,但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示意! 就像在说:时机……就是现在! 王江河浑身一震!厉红柳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两人瞬间明白了钟镇野那一眼的含义,他故意吸引怪物的全部注意力,甚至做出妥协的姿态,就是为了给潜伏的他们创造机会! 目标不是怪物本身,而是……救下那些被控制的同伴! 就在钟镇野那一眼看过,似乎下定决心要触碰黑色寄生物,吴笑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过去的刹那…… 异变骤起! 钟镇野身上,那股恐怖杀意,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暗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雾气,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如同一个刚刚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魔神! 那血色雾气翻滚,以他为中心,朝着近在咫尺的吴笑笑,如同血色海啸般,铺天盖地地笼罩、席卷过去!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蕴含的力量也太过恐怖! 吴笑笑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变为错愕,就被那汹涌而来的血色杀意雾气彻底吞没! 她手中那团黑色寄生物剧烈波动,她似乎想要反击或闪避,但钟镇野这蓄谋已久、倾尽全力的一击,根本不给任何机会! “你找死!” 吴笑笑口中爆发出尖啸:“你这是想要他们都去死!” 说话间,她便已经抬起手,准备杀死雷骁他们。 “就是现在!!!” 王江河和厉红柳再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藏身处猛地跳了出来! “操你姥姥的怪物!吃老子一梭子!!!” 王江河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架起那挺沉重的德什卡重机枪,枪口对准那些肉质口器的根部连接处,狠狠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如同撕裂布帛般的狂暴枪声,瞬间炸响在这封闭的空间内。 12.7毫米的巨大弹头带着恐怖的动能,撕裂空气,狠狠撞入那些粗大的肉质口器根部! 噗噗噗噗噗!!! 粘稠的暗红色汁液、破碎的肉质组织、断裂的黑色筋络……如同被暴力拆解的零件般四处飞溅,被击中的口器根部瞬间被打得稀烂、断裂! 几乎同时,厉红柳也端起了波波沙冲锋枪,对着另一侧的口器根部疯狂扫射! 虽然威力不如重机枪,但密集的子弹同样造成了可观的破坏! “啊啊啊!” 雷骁只觉身上一松,那根缠绕他、骨刺抵住太阳穴的口器无力地垂落、断裂,他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一个翻滚爬起! 汪好、林盼盼、汪岩也相继挣脱或摔落,抵住要害的骨刺随着口器的断裂而失去威胁! 只有觉远依旧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突如其来的枪声、同伴脱困、以及钟镇野那狂暴到极点的杀意爆发……瞬间将原本一面倒的绝境,撕开了一道血腥而混乱的裂口! 但就在这时,血色雾气中,传来吴笑笑一声尖锐的冷笑。 “这,是你们自找的!” 第一百零六章 池中劫 第一百零六章 池中劫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等人,正奋力挣脱残余口器的纠缠,或爬起,或翻滚寻找掩体。 钟镇野的身影裹挟着狂暴杀意,如同血色闪电,冲破尚未散尽的雾气,百八烦恼棍撕裂空气,直刺吴笑笑心口。 但就在棍尖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吴笑笑身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 这股力量,混合了杀意、纳火琉璃盏的炽热怒焰、以及怪物自身阴冷死寂气息的恐怖力量,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股无形的、粘稠而暴戾的浪潮,以她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圆形石室! 轰!!! 空气被挤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我说过,这是你们自找的!” 吴笑笑的尖锐笑声越来越大。 钟镇野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手中长棍几乎脱手。 雷骁刚爬起来,就被这股混合力量的浪潮狠狠拍在胸口,电光瞬间溃散,整个人向后翻滚。 汪好试图催动玉珠串,但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这股力量就已经轰然到来,将她震得踉跄后退,撞在湿滑的肉壁上。 林盼盼和汪岩更是毫无抵抗之力,被浪潮直接掀飞!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的爆发方向,并非四面八方,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引导性,卷起了阵阵狂风,将所有人都朝着石室中央那个巨大的、蓄满潭水的深坑,狠狠推去!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不断的落水声响起。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甚至连刚刚抱着昏迷觉远躲到角落的王江河和厉红柳,都被这股沛然莫御的诡异力量浪潮,一起卷入了冰冷的潭水之中。 水花四溅,潭水翻涌。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众人挣扎着从水中冒出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而将所有人打入水潭后,石室边缘的吴笑笑,身形明显摇晃了一下,脸上的红润光泽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灰败。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显然,刚才那强行混合、引爆多种力量的爆发,对她自身,尤其是对吴笑笑这具身体的负荷,极其巨大。 但她依旧强撑着,脸上露出冰冷而狰狞的笑容。 她没有去看水中挣扎的众人,而是缓缓抬起双手,手掌向下,重重按在了脚下湿滑蠕动的地面上。 嗡!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冰冷波动,顺着她的手掌,瞬间传遍周围所有的肉壁。 下一秒,异变再生! 周围的肉壁上,那些被王江河和厉红柳用重火力打断、或尚未伸出的地方,猛地钻出数十根新的肉质口器!但这些口器的末端,并未张开吸盘或伸出骨刺攻击。 它们高高昂起,如同喷泉的出水口,对准了石室中央的潭水。 紧接着,这些口器猛地一缩、一胀! 噗!噗噗噗! 无数团漆黑粘稠、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寄生物,如同黑色的墨汁,从这些口器中疯狂喷吐而出,朝着下方的潭水,暴雨般倾泻而下! “吼!!!” 那张被黑液侵蚀、痛苦扭曲的巨脸,在这一刻发出了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嚎! 仿佛这些黑色寄生物的喷吐,并非来自它自身,而是在强行抽取、剥离它体内残存的某种精华或生命力! 巨脸表面的黑色纹路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下去。 但此刻,水中众人已经无暇他顾。 黑色的寄生物雨点般落入潭水,迅速扩散、溶解、却又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引导,并未稀释消失,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水中快速汇聚、蔓延,形成一片片粘稠的黑色“潮水”,朝着水中的众人席卷而来! “操!这什么鬼东西!” 雷骁刚抹去脸上的水,就看到一片黑色粘液如同活蛇般扑向自己面门,吓得他连忙拍出一掌雷光,将那片黑液炸散。 但很快,更多的黑液从四面八方涌了来。 汪好试图开枪,但子弹在水中威力大减,射入黑液也如同泥牛入海,她连忙催动玉珠串,抽出一把短刀,在水中挥舞劈砍,斩断靠近的黑液触须,但斩断的部分很快又融入周围黑潮。 林盼盼的小蛇在水中速度受限,撕咬效果也大打折扣,只能勉强驱散靠近她身边的少量黑液。 汪岩更是手忙脚乱,只能用身体扑腾,试图远离黑潮,但四面八方都是。 钟镇野则是最先试图冲出水面,攀上水潭边缘。 但很快,一股黑液浪潮猛地拍打在水潭边缘的肉壁上,如同有生命的墙壁,将他硬生生逼退回去,同时数条黑液触须趁机缠向他的脚踝。 众人不得不在冰冷粘稠的潭水中奋力挣扎、抵抗,各种手段齐出,杀意、雷光、刀锋、蛇影……在水花和黑潮中不断闪现、炸裂。 然而,这些黑色寄生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口器中被喷吐出来,仿佛无穷无尽,这些东西对物理攻击的抗性极强,对能量攻击也有相当的抵抗力,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能吸收水潭中某种能量,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具有攻击性! 众人被迫向着水潭中央、相对黑液稍少的位置聚拢,但黑潮正从四面八方合围,空间越来越小,绝望的气息如同这冰冷的潭水,一点点淹没每个人的心头。 “小钟!这样下去不行!”雷骁一边用雷光轰击靠近的黑潮,一边吼道。 汪好脸色苍白,额头见汗,持续高强度的战斗和水中活动消耗巨大,她飞快道:“必须想办法上岸!或者……打断那些喷吐的口器!” “怎么打断?!”汪岩呛了口水,狼狈地喊道:“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林盼盼紧紧咬着嘴唇,轻声道:“笑笑……她才是关键!” 另一边,王江河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觉远,两人半浮在水潭边缘一处相对凹陷的浅水区,暂时避开了最汹涌的黑潮正面,但周围也有黑液缓缓蔓延过来。 “师傅!师傅你醒醒啊!” 王江河焦急地摇晃着觉远,又用手拍打他的脸:“你快醒醒!用你的佛法!把这些鬼东西赶走啊!” 一旁的汪岩闻言,苦笑道:“没用的,王大师,觉远师傅他……恐怕自身难保,他之前就被那怪物寄生了,这一切……都是那怪物的阴谋,他的佛法,对付不了这些东西,或者说……那怪物早就算计好了。” “什么?!” 王江河如遭雷击,抱着觉远的手都僵住了:“被、被寄生了?怎么可能……他明明一直帮我们……” 吴笑笑虚弱却充满快意的声音,从水潭边缘传来。 她扶着旁边一根粗大的肉质管道,勉强站稳,嘴角还在淌血,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异常亢奋、狰狞: “呵呵……咳咳……你们……真是有本事……一次次……把我逼到绝境……” 她喘了口气,死死盯着水中挣扎的众人,笑容扭曲: “不过……这也是你们……自找的!经过这一次……吴笑笑这具身体……怕是要彻底报废了……至于你们……”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利: “都给我……成为我的爪牙吧!” 听到“吴笑笑身体报废”,水中的钟镇野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愤怒涌上心头,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也是目光震动,但他们此刻被黑潮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难道……真如觉远之前所隐约预感的……这就是他们此行的劫数?无法逃脱,注定要在此全军覆没,甚至沦为怪物的傀儡? 也就在这时,被王江河抱在怀里的觉远,眼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即,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呻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仿佛刚刚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苏醒。 “师傅!你没事?!”王江河大喜过望。 觉远的目光缓缓聚焦,首先看到了王江河焦急的脸,然后是周围浑浊的潭水、翻涌的黑潮、以及远处正在奋力抵抗、脸上写满绝望的钟镇野等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浑浊的目光中,仿佛能看见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被寄生、潜伏、关键时刻被操控、释放黑液、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源自灵魂的亵渎与痛苦。 “阿弥陀佛……” 一声轻叹,带着无尽的悲悯、自责与,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老衲……都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几人却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钟镇野在水中挥棍扫开一片黑潮,听到觉远的声音,咬牙吼道:“大师!我们必须想办法冲出去!你若尚有余力,便来一起帮忙!” 觉远缓缓转过头,看向水中奋力搏杀的钟镇野,又看了看周围疯狂蔓延、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潮,以及水潭边缘那个看似虚弱的吴笑笑。 他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深深的决绝。 他再次轻叹一声,声音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穿透水波与混乱的力量: “此劫注定……老衲早已说过……” 他看向钟镇野,眼神平静:“此劫……皆因老衲分心、被邪祟所趁而致,诸位施主……放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这一切……便皆加诸老衲之身吧。” 话音未落,他身上那件早已湿透、沾满污迹的灰色僧袍,无风自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浩瀚、庄严博大的金色佛力,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轰然从他干瘦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嗡!!! 耀眼的金光以他为中心,如同实质的光环,瞬间扩散开来!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已经蔓延到近前、甚至试图爬上王江河身体的黑色寄生物,皆如同积雪遇到烈阳,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瞬间消融、蒸发、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水潭中央,靠近觉远方向的数米范围内,黑潮被硬生生逼退、清空,露出下方微微荡漾的清澈潭水。 众人见状,皆是大喜,精神一振! 老和尚的佛法,居然还是有用的?! “什么?!” 水潭边缘,吴笑笑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不可能!你早已被我侵蚀!怎么还能……” 觉远根本没有理会她。 老僧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在水中微微侧身,伸出那只枯瘦、布满皱纹和老茧、此刻却散发着温暖金光的右手,轻轻搭在了身旁王江河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落在王江河那张写满惊愕、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残留油滑的脸上。 “王施主……” 觉远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老衲死则死矣……然,这一身传承……不可没落。” 他看着王江河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同重锤: “你……可愿为老衲……传承?” 王江河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我?” 他指着自己,声音颤抖。 一旁的厉红柳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见状急得大喊:“老王!你还犹豫什么?!别想着你那什么十八岁的小姑娘了!人老和尚照顾了你一路!没他你早死了!现在没有他我们也全完蛋了!你就答应吧!算老娘求你了!” 王江河被吼得一个激灵,脸上闪过挣扎、恐惧、自惭形秽…… 他求助般地看向水中的钟镇野、雷骁他们:“我……我不行啊!我就是一江湖骗子,混吃等死的货色……你们,你们来!你们……” “王施主。” 觉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他看着王江河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最深处的某些东西: “只有你可以。” “老衲……能感觉到,你与佛有缘。” “有大缘。” 王江河呆呆怔怔地看着觉远,嘴巴动了又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孽障!不管你们整的什么花样……” 这时,吴笑笑终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她嘶声尖叫,双手再次狠狠按向地面,不顾自身反噬,强行催动! “吼!!!”巨脸发出一声微弱的、近乎哀求的惨叫。 周围肉壁上,如同被强行催熟的毒瘤,再次猛地凸起、破裂! 这一次,伸出的不仅仅是喷吐黑液的口器,更有无数条更加粗壮、布满吸盘倒刺的狰狞触手,它们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朝着水潭中央卷来。 那目标,分明就是觉远和王江河,同时,刚刚被逼退的黑潮,也再次汹涌扑上! “护住大师!” 钟镇野厉喝,同时奋力朝着觉远和王江河的方向游去,长棍在水中划出暗红色的轨迹,扫向扑来的触手!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也强打精神,拼尽全力,将攻击集中向袭向觉远方向的触手和黑潮,为他争取时间。 一时间,水潭中金光、雷光、棍影、刀光、蛇影与无数黑色触手、黑潮疯狂碰撞、交织,水花与汁液横飞,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而在众人拼死构筑的、短暂而脆弱的防线中心。 王江河看着近在咫尺的觉远。 老僧的脸,在金色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枯槁、衰老,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这最后的佛力爆发而急速流逝。 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平和、充满了智慧与慈悲,还有一种……即将解脱的释然。 他枯瘦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王江河肩上,传递着一股温润而坚定的力量。 “王师傅……” 觉远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几乎细不可闻,却带着最后的、近乎哀求的期盼: “就当……是满足我这将死之人……” “最后的……愿望吧。” 王江河浑身猛地一颤。 他看着觉远那双眼睛,看着周围同伴拼死搏杀却难掩绝望的背影,看着厉红柳焦急万分的脸,看着远处吴笑笑那狰狞怨毒的目光…… 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情绪,冲上了他的目光,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眼底所有的犹豫、恐惧、自鄙与那点可怜的、对“正常”享乐生活的执着。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混入冰冷的潭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最终,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好……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觉远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欣慰、无比满足的笑容。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着,嘴唇开合,一段古老、晦涩、却带着奇异韵律与净化力量的梵文经咒,如同涓涓细流,又如同黄钟大吕,从他口中缓缓诵出: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 诵经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有某种直抵灵魂的力量,穿透了水声、打斗声、怪物的嘶吼声,清晰地传入王江河的耳中,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更奇异的是,随着觉远的诵念,他搭在王江河肩上的手掌,金光变得更加炽烈、纯净! 一股温热而浩大的、不同于杀意或任何以往力量的东西,顺着他的手掌,如同醍醐灌顶般,源源不断地涌入王江河体内! 王江河不受控制地,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开始下意识地,跟随觉远的节奏,微微翕动。 起初只是无声的模仿,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走调的、却异常认真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南……无……”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生涩地、艰难地,却无比虔诚地,跟着觉远,念诵起了那段古老晦涩的经文。 而就在他念出第一个完整音节的刹那,他头顶那原本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忽然颤了颤。 紧接着,一缕头发,悄无声息地脱落,漂浮在潭水表面。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越来越多。 他的头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脱落,转眼间,头顶便已稀疏,露出光亮的头皮。 不仅如此。 他脸上那种常年混迹江湖留下的油滑、狡黠、以及对物欲的贪婪之色,如同被无形的清水洗涤,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平静、淡然,以及……一种大慈悲。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蒙蔽心灵的尘埃,正在被那金色的佛力与古老的经咒,一点点拂去。 露出了其下……某种本真的、或许连王江河自己都从未察觉的质地。 第一百零七章 十秒魔神 第一百零七章 十秒魔神 梵音如潮,金光浩荡。 觉远枯瘦的身躯仿佛化作了金色火炬,沛然莫御的佛力以他为核心,随着那古老经咒的诵念,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凝实而温暖的金色涟漪,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不只是他。 王江河此时念动的佛经里,也带上了那股力量。 两人的力量同时荡开,这佛力不再仅仅是驱散和灼烧,更带上了一种镇压、净化,那是令邪秽本源战栗的宏大意味。 嗤嗤嗤…… 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寄生物潮水,一触及这金色涟漪,便如同滚汤泼雪,发出密集刺耳的消融声,大片大片地化为黑烟消散。 甚至连那些从肉壁中新伸出的、狰狞的触手,被金光扫过,表面也立刻冒出青烟,动作变得僵硬、迟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水潭中,一直被黑潮压制、苦苦挣扎的钟镇野等人,压力骤减! “好!” 雷骁精神大振,怒吼一声,双拳雷光再次爆闪,不再顾忌黑液侵袭,他主动扑向一根粗大触手,雷光炸裂,硬生生将其炸断! 汪好抓住机会,轻巧地跃出水面,落在水潭边缘一块相对坚实的肉质凸起上,双枪瞬间凝聚,对着远处的吴笑笑就是一轮精准速射。 林盼盼也指挥小蛇,专门撕咬那些被佛光削弱、防护大减的触手关节薄弱处。 汪岩和厉红柳则护在觉远和王江河周围,用枪械扫射逼近的零星触手和黑液。 而吴笑笑的状态,明显变得不对了。 她脸上那层灰败之色更重,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丝溢出,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 更关键的是,她与神王之间的联系,似乎受到了佛力的强烈干扰和阻断。 巨脸只剩下微弱抽搐,口器喷吐黑液的速度和数量锐减,触手的攻击也失去了之前的精准与协调,变得混乱而乏力。 “该死的……秃驴……” 她死死盯着金光中心的觉远和王江河,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一丝……惊疑。 很显然,她没想到,这老和尚在最后关头,竟还能爆发出如此精纯浩大、甚至能干扰她污染核心的佛力,更没想到,那个油滑怕死的王江河,竟真能被引导,承接这份传承! 但她的疯狂与不甘,并未因此熄灭。 “吼!”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和反噬,双手再次虚握,暗红色的百八烦恼棍在她掌中凝聚成形,虽然棍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杀意也显得驳杂虚浮,但依然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力! 同时,她不再试图去精细操控所有触手和黑潮,而是集中残余力量,催动那些距离金光较远、受影响稍小的肉壁和触手,驱使它们进行更加狂暴、但缺乏章法的范围攻击! 一时间,无数触手如同失控的巨蟒,胡乱抽打、拍击水潭和四周,掀起滔天水浪和破碎的肉质组织! “她不行了!但还在垂死挣扎!” 钟镇野目光如电,瞬间判断出形势。 佛力压制了黑色寄生物和大部分触手的威胁,吴笑笑自身力量大损,操控力下降,但战斗本能和残余力量仍在。 “雷哥!汪姐!压制触手!盼盼,汪岩,厉掌柜,保护大师和王大师!” 钟镇野快速下令,同时身形如箭,踏着翻涌的水面,朝着吴笑笑疾冲而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趁她病,要她命!至少,要打断她对神王残余力量的强行抽取和操控! 战斗再次爆发,但形势已然逆转! 钟镇野长棍如龙,带着凝练的杀意,直取吴笑笑中路。 吴笑笑厉啸一声,挥棍格挡,但力道明显不足,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 雷骁和汪好则如同虎入羊群,一个雷光纵横,一个枪弹如雨,将那些胡乱挥舞的触手一一打断、击退,为钟镇野创造单挑的空间。 虽然触手数量依旧不少,攻击狂暴,但失去了统一指挥和精准,威胁大减。 林盼盼的小蛇、汪岩和厉红柳的枪火,则牢牢守住觉远和王江河所在的区域,将偶尔突破雷骁汪好防线、或从其他方向袭来的零星触手和黑液击退。 水潭中金光持续荡漾,梵音不绝,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战局。 吴笑笑连连后退,脸色越来越难看。 很显然,她与神王之间的联系正在佛力的冲刷下飞速减弱,强行抽取力量带来的反噬也越来越强,那手中百八烦恼棍使起来,也愈发滞涩、虚弱。 那张巨脸,早已连微弱的惨叫都发不出了,只剩下偶尔的、无意识的抽搐,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钟镇野攻势如潮,一棍快过一棍,杀意愈发凝练,他看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力…… 就在这时,吴笑笑被他一记重棍逼到水潭边缘,背靠着一片剧烈蠕动的肉壁。 她眼中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却猛地抬头,看向疾扑而来的钟镇野,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而狠戾的弧度!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嘶声尖啸,身上残余的、混杂了杀意、怒焰、死气的驳杂力量,如同回光返照般,不顾一切地轰然爆发! 这一次的爆发,比之前更加暴烈、更加混乱,甚至隐隐有撕裂她自身的趋势! 暗红、炽金、漆黑三色光芒在她周身疯狂交织、碰撞、融合,让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扭曲而恐怖的能量魔神。 就连她手中的百八烦恼棍,也在这股狂暴力量的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棍身光芒暴涨,透着一股仿佛随时会炸裂的毁灭气息! 她双手持棍,将这股混乱狂暴到极点的力量,尽数凝聚于棍梢,不退反进,朝着扑来的钟镇野,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 这一击,威力远超之前! 速度、力量、以及那股混乱毁灭的意境,都攀升到了一个危险的顶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扭曲! 然而,面对这气势骇人的绝命反扑,钟镇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或惊慌。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甚至,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巧了。” “我也在等……这一刻。”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左手,已如同鬼魅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物。 【七煞傩面】! 没有丝毫犹豫,钟镇野抬手,将这张散发着不祥与恐怖气息的面具,猛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接触皮肤的刹那,那冰冷、暴戾、纯粹到极致的凶煞之气,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从面具深处轰然爆发! 面具的边缘,如同活物般,延伸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迅速生长、蔓延,与钟镇野的脸部皮肤、肌肉、甚至骨骼,紧密地贴合、交融在了一起。 仅仅一瞬,面具便已长在了钟镇野脸上,与他融为一体,只露出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紧接着…… 轰!!! 纯粹的暗红色杀意血雾,以钟镇野为中心,如同核爆般炸裂开来! 血雾浓稠如实质,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血腥的色泽,发出嗤嗤的侵蚀声。 与吴笑笑那混杂、狂暴、不稳定的三色能量不同,钟镇野此刻爆发的,是绝对的、极致的完美杀意! 十秒。 面具带来的完美杀意掌控与力量增幅,只有十秒。 但对于此刻的钟镇野而言,十秒……足够了! 他双手握紧百八烦恼棍,将周身那沸腾咆哮的纯粹杀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棍身之中! 暗红色的长棍,嗡鸣声陡然变得高亢、尖锐,仿佛要撕裂耳膜! 棍身上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闪耀,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气息。 面对吴笑笑那凝聚了混乱毁灭之力、直刺而来的棍尖,钟镇野不闪不避,同样是一记直刺,迎了上去! 针尖对麦芒!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毁灭的力量,在两根百八烦恼棍的棍尖,狠狠对撞在了一起! 没有气浪,没有光芒四射。 只有一股空间本身被强行挤压、撕裂、湮灭的恐怖波动,以对撞点为核心,猛地扩散开来! 波动所过之处,宛若天崩地裂。 砰!砰砰砰! 周围那些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壁,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豆腐,瞬间凹陷、扭曲、然后……轰然炸裂! 破碎的肉质、粘稠的汁液、断裂的黑色脉络,如同喷泉般向四面八方喷射! 对撞的两人脚下,那湿滑微弹的“地面”,更是瞬间塌陷、蒸发,露出了下方更深层、更加扭曲蠕动的结构! 仅仅这一次碰撞的余波,就在神台内部,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恐怖大洞,洞外,昏黄的光线和狂野的风沙隐约可见! 但这仅仅是开始。 第一秒,钟镇野手臂纹丝不动,暗红杀意血雾汹涌澎湃。 吴笑笑手臂剧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她灌注了混乱力量的长棍,竟隐隐有被压回来的趋势! 第二秒,钟镇野踏步进身,杀意灌注双腿,力从地起,他手腕一抖,长棍化刺为扫,带着撕裂一切的暗红弧光,横扫吴笑笑腰腹! 吴笑笑仓促变招格挡,铛!巨响声中,她连人带棍被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肉壁破口上,口中鲜血狂喷! 第三秒,钟镇野如影随形,杀意血雾在他身后拖出猩红的残影,长棍高举,如同血色雷霆,朝着吴笑笑当头劈下,棍风所至,连空气都发出凄厉的尖啸! 吴笑笑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她尖啸着,不顾一切地将残余的混乱力量护在头顶,同时试图挥棍招架。 铛,咔嚓!!! 刺耳到极点的爆鸣!吴笑笑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在这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棍身上光芒瞬间黯淡、紊乱,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她持棍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长棍几乎脱手! 第四秒、第五秒、第六秒…… 钟镇野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蕴含着完美掌控下的、毁灭性的杀意力量。 速度、力量、精准度,都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他不再局限于棍法,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裹挟着血色杀意,疯狂倾泻在吴笑笑身上! 吴笑笑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和混乱力量苦苦支撑,节节败退,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残破的衣衫。 她眼中的幽黑光芒急速闪烁、明灭,充满了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越来越清晰的、对那股纯粹杀意的惊惧。 “你这样,会杀了你的徒弟!”她尖啸道。 钟镇野冷笑一声:“若她不得不死,那么死在我手上,总好过被你操纵,生不如死!” 第七秒,钟镇野一记凶悍的侧踢,将吴笑笑再次踹飞,撞穿了另一侧较为薄弱的肉壁,两人一前一后,竟从神台内部,直接打到了外部! 昏黄的天空,狂舞的风沙,灼热的空气,以及脚下松软滚烫的沙地。 他们竟已身处神台之外,那片死亡沙海之上! 而他们身后,是被他们战斗余波硬生生打穿、扩大的、如同巨兽伤口的恐怖破洞! 第八秒,吴笑笑摔在沙地上,滚了几圈,挣扎着想要爬起,手中那根布满裂纹的百八烦恼棍光芒明灭不定。 第九秒,钟镇野的身影如同血色流星,从天而降! 暗红色的长棍划破风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吴笑笑勉强举起的、那根布满裂纹的百八烦恼棍上! 铛……噗! 这一次,不再是金属交击的爆鸣。 是破碎的声音。 吴笑笑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纯粹杀意的轰击,棍身轰然炸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和光点,四散飞溅! 她手中一空,身体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向后仰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第十秒! 最后的一秒! 钟镇野没有丝毫停顿,在吴笑笑身体后仰、空门大开的刹那,他将百八烦恼棍缩短收回,身形如电前扑,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而凶狠地,一把扣住了吴笑笑的右手手腕! 触手冰凉,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纹路蠕动。 就是现在! 钟镇野眼中血色火焰燃烧到极致,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在这最后的一秒内,将剩余的、近乎全部的纯粹杀意,朝着吴笑笑的体内,狠狠灌注而去! 疯狂,毫无保留! 这股杀意,至精至纯,至凶至煞,正是那黑色寄生物阴冷死寂力量的绝对克星! “呃啊啊啊!!!” 吴笑笑的身体猛地僵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混合了痛苦与惊骇的凄厉惨嚎! 她的皮肤之下,瞬间浮现出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血管般疯狂窜动的纹路。 那是钟镇野灌注的杀意,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寻找着、绞杀着一切不属于吴笑笑本身的、阴冷污秽的存在! 皮肤被撑起,肌肉在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无形的力量要从内部将她生生挤爆! 噗!噗噗噗! 于是,她的眼、耳、口、鼻七窍之中,大股大股漆黑粘稠、如同活物般的液体,混合着鲜血,被那狂暴的杀意硬生生挤压、逼迫了出来!喷射、流淌! 哪怕只有这一秒的灌注,但量变引起质变,这海量的、克星般的纯粹杀意,瞬间冲刷、重创了那怪物在吴笑笑体内的核心! 紧接着,她全身的毛孔,也开始渗出细密的黑色液珠! 这些黑色寄生物,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一离开吴笑笑的身体,便迅速失去活性,化作粘稠的污迹,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 接着,它们朝着沙地深处迅速渗透、消失,仿佛急于逃离这片被纯粹杀意笼罩的区域。 这景象,与之前在木鼓寨岩洞中何其相似……这东西,又跑了! 这东西还能跑?! 钟镇野心中一凛,便想追击。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十秒,到了。 脸上的【七煞傩面】,那与皮肤紧密融合的暗红色血丝,瞬间枯萎、断裂、消散。 冰冷凶煞的气息潮水般退去。 面具本身,也失去了所有支撑,从钟镇野脸上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沙地上,色泽黯淡,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工艺品。 与之相应的,是钟镇野体内那沸腾如岩浆的恐怖杀意,如同被抽干了源头,瞬间跌落谷底。 一股极致的虚弱与空虚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一刹那,钟镇野眼前发黑,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无力感,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肺部火烧火燎…… 他扣住吴笑笑手腕的手,只能无力地松开。 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立,却已摇摇欲坠。 而吴笑笑,她七窍和毛孔已经停止渗出黑液,她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 钟镇野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臂,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入手冰凉,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她似乎……还活着,只是昏迷了。 但毫无疑问,她的身体状态,一定糟糕到了极点。 不过……总算是,活下来了。 钟镇野喘息着,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吴笑笑,心中升起一丝庆幸。 但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隆隆!!! 钟镇野赫然回头。 身后,那如同死去的巨兽般倾塌在地的赫图尔迦神台,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只见神台那庞大扭曲的塔身,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如同拧麻花般的姿态,开始疯狂地、无规则地转动、扭曲! 而他们刚才战斗打穿的那个巨大破洞中,以及神台其他裂口、缝隙里,猛地伸出无数条更加粗壮、更加扭曲的暗红色触手! 这些触手不再有统一的目标,只是如同濒死章鱼的腕足,在空气中、在沙地上、在神台本体上,毫无章法地、歇斯底里地疯狂甩动、拍打、抽击,抽得沙地爆炸,抽得神台自身碎屑纷飞! 失去了怪物的控制,那个早已扭曲疯狂的神王赫图尔迦,或者说,是这具与神王融合的庞大肉山残骸,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束缚与意识。 祂……陷入最终的、无差别的疯狂了。 钟镇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同伴们……还在里面啊。 第一百零八章 众生归处 第一百零八章 众生归处 神台内部,彻底疯了。 那张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脸,五官正以非人的幅度扭曲抽搐。 祂一会儿咧开大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婴孩般的尖锐哭嚎,一会儿又扯起嘴角,发出断断续续、疯疯癫癫的笑声。 那些从祂口中溢出的音节,破碎而混乱,时而像古老晦涩的咒语,时而又像某种濒死生物的绝望呻吟。 “呜……长生……诅咒……解脱……子民……死……都要死……一起活着……” 没有逻辑,没有理智。 祂只是在宣泄,宣泄数千年来被污染、被扭曲、被囚禁在这具腐朽肉山中的所有痛苦与疯狂。 而祂宣泄的方式,便是那数十条从肉壁中伸出的、粗壮如巨蟒的暗红色触手,以及那些仍在滴着粘稠黑液的口器。 这些触手与口器不再有统一的攻击目标,不再受任何意识的操控,它们只是疯狂地无差别挥舞、抽打、横扫、穿刺! 轰! 一根触手狠狠抽在中央水潭的边缘,将大片肉质组织连同下方的石板一同掀起,碎石与粘液四溅。 另一根触手则如同失控的鞭子,在空中胡乱甩动,末端重重砸在一根支撑穹顶的石柱上,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数道缝隙。 口器们则像喷泉般,间歇性地喷吐出腥臭的粘液和零星的黑色寄生物,不管落在哪里,都嗤嗤作响,腐蚀着一切。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厉红柳,以及护着昏迷觉远的王江河,此刻便在这片混乱的风暴中心。 他们不得不狼狈地翻滚、跳跃、闪避,利用水潭边缘凸起的石块、倒塌的残骸、甚至那些偶尔互相缠绕的触手本身作为掩体。 “妈的!这玩意儿彻底疯了!” 雷骁躲过一根横扫而来的触手,反手一记掌心雷轰在其侧面,电光炸开,只在坚韧的肉质上留下焦黑的痕迹,那触手只是微微一滞,便又以更狂暴的姿态抽向另一边。 汪好身形轻盈,【三昧无执】化作钩索枪,勾住上方一根垂落的肉质管道,险险避开地面突然刺出的数根尖锐骨刺。 她冷静地观察着:“祂没有明确攻击意图,只是无意识宣泄,但破坏范围太大!” 林盼盼被一根触手末端擦过肩膀,衣服撕裂,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她咬紧牙关,指挥小蛇干扰一条试图缠绕汪岩的触手,急声道:“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 “还等什么!” 厉红柳脸色煞白,抱着枪缩在一块较大的碎石后面,对着不远处的汪好大喊:“汪老师!咱们快跑吧!从刚才钟队长打出的那个洞出去!这鬼地方要塌了!” 汪好目光死死锁定巨脸那张开的大嘴深处,那里,一点白玉般的光泽,在混乱的暗红与漆黑中,依旧微弱而执着地闪烁着。 “不行!”她斩钉截铁:“虫卵还在那里!” “什么狗屁虫卵!” 厉红柳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命都要没了!那玩意儿比命还重要吗?!再不跑我们全得死在这……” 她话音未落。 轰隆!!! 巨脸猛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整个石室仿佛都随之震颤。 紧接着,数条最为粗壮的触手,如同发了狂的巨蟒群,同时从不同方向朝着众人所在的区域,毫无章法地、却又覆盖性地狠狠砸落、横扫过来! 这一下范围太广,速度太快! “散开!”雷骁暴喝。 众人拼尽全力向不同方向扑出。 砰!砰!砰! 触手砸落,沙石与血肉碎块齐飞,地面被砸出数个深坑,水潭边缘崩裂,潭水混着黑液四处漫溢。 雷骁被一条触手擦中后背,闷哼一声滚出老远。 汪好虽然及时跃开,但落脚处地面塌陷,她踉跄着勉强站稳。 林盼盼和汪岩被气浪掀翻,摔在湿滑的肉壁上。 厉红柳所在的石块被一根触手直接拍碎,她尖叫着抱头翻滚,灰头土脸。 而一直由王江河半扶半抱、靠坐在水潭边缘浅水处的觉远…… 一根格外巨大、布满吸盘倒刺的暗红色触手,在胡乱挥舞了半圈后,末端如同重锤,带着凄厉的风声,正直直朝着他和王江河所在的位置,狠狠抽下! 此时,雷骁刚爬起,汪好立足未稳,林盼盼和汪岩距离尚远,厉红柳更是自身难保。 救援不及! 王江河半跪在觉远身前,背对着那呼啸而下的致命阴影。 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低着头,双手仍保持着搀扶觉远的姿势,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似在念经。 觉远枯槁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在迅速褪去,他半阖着眼,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触手阴影,已笼罩头顶。 死亡,就在下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而宏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没有耀眼的佛光冲天而起,没有震耳的梵音响彻四方。 那气息的降临,安静,平和,却又无比清晰。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无声荡开,却让湖面下的整个倒影世界,都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改变。 汪好猛地抬头。 雷骁瞳孔骤缩。 林盼盼浑身一震。 他们三人,在这一刹那,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力量,那份熟悉的存在感,竟然出现在了……王江河身上! 下一瞬。 王江河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写满市侩、狡黠、贪婪、恐惧的眼睛,此刻,清澈,平静,深邃,仿佛倒映着万千星河,又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 他轻轻松开了搀扶觉远的手,缓缓站起身。 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仿佛这个躯体,本就该如此行动。 他面对着那已近在咫尺、带着毁灭气息砸落的巨大触手,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一声平和清越的佛号,从他口中吐出: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混乱与轰鸣。 紧接着,他右手抬起,虚空一握。 嗡。 金光流淌。 一根通体澄黄的禅杖,赫然出现在他掌中! 禅杖出现的刹那,周遭狂乱暴戾的气息仿佛都为之一滞。 王江河,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躯体的存在,手腕轻轻一抖,握住禅杖中部,随即向前平平一托。 动作看似轻描淡写。 但那根金色禅杖却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流光,不偏不倚,重重撞在那根砸落的巨大触手侧面! 铛!!!! 一声远超金属碰撞的、带着奇异震荡感的闷响炸开! 那根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粗壮触手,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撞,硬生生砸得横向偏移,擦着王江河和觉远的身体边缘,轰然砸落在旁边的水潭中,激起冲天水浪! 触手吃痛般剧烈痉挛,迅速缩回。 全场,有那么一瞬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厉红柳张大了嘴,忘了害怕。 汪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雷骁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死死盯在那根缓缓飞回、重新落入“王江河”手中的金色禅杖上,足足愣了两秒,才猛地爆出一句粗口: “卧槽!!!” 他指着那禅杖,声音震惊得变了调: “那……那不是老子那根禅杖吗?” 林盼盼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她失声惊喜呼道:“慧明大师?!是您吗?!!” 汪好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那个手持禅杖、气质已然天翻地覆的身影,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原来……原来是这样!王江河……他就是慧明大师的降临对象?!” 这时,“王江河”转过了身。 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的浅浅笑容,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最后落在汪好、林盼盼和雷骁脸上,微微点头。 “诸位施主。”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王江河的声线,但语调、节奏、乃至那份从容淡泊的气度,却已截然不同。 “久违了,小僧……来迟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刹那。 在雷骁、林盼盼、汪好三人的感知中,王江河的面容,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五官的轮廓依稀还是王江河,但眉宇间的神色,眼神中的光彩,嘴角那抹淡然的笑意……都在无声地重组、变幻。 恍惚间,他们仿佛看见了一张别的脸,覆盖、或者说,从王江河的面容之下“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属于中年僧人的脸。 清矍,俊朗,额头宽广,眼神温润睿智,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虽身着破旧羊皮坎肩,却宛如身披锦绣袈裟。 雷骁并不认识慧明,在他的感觉里,这是换了张脸,但对于汪好与林盼盼来说,这正是她们记忆中,那个慧明和尚! “慧明大师……真的是您!”林盼盼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绝境逢生、再见故人的激动。 汪好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汪岩和厉红柳完全懵了。 汪岩看看“王江河”,又看看激动不已的汪好和林盼盼,结结巴巴:“不、不是……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慧明?王大师他……他中邪了?还是被什么附体了?” 厉红柳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枪差点走火:“王大师……您、您没事吧?” 慧明对他们温和一笑,并未立刻解释,而是先快步走到气息奄奄的觉远身旁,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觉远胸口。 淡淡的、远比之前觉远自身佛力更加精纯凝实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入觉远体内。 觉远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舒缓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觉远师祖心力耗尽,油尽灯枯。” 慧明收回手,眉头微蹙,声音沉重:“小僧只能暂护其心脉一线生机,能否撑过去,要看造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汪好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再次投向混乱中央的巨脸和那张巨口,语速飞快:“慧明大师,你来得正好!我们需要拿到那枚虫卵,就是在那怪物嘴里的东西!” 她看向众人,迅速下令:“红掌柜!汪岩!你们俩,配合盼盼,带上觉远师傅,想办法从那个破口出去!” “可……可是……”厉红柳看着外面依旧疯狂挥舞的触手,以及那个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破口,腿肚子直打颤。 “没有可是!”汪好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命令!快!” “那你们呢?!”汪岩急问。 “我们得把钟镇野搞上来,让他去取虫卵!”汪好道。 话音刚落。 他们身后的破口处,传来一阵窸窣和粗重的喘息声。 “不用搞……我已经来了。” 众人回头。 只见钟镇野正吃力地从那个被他与吴笑笑战斗打穿的破口中爬了回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干裂,每动一下都仿佛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刚才【七煞傩面】带来的透支和激战的消耗,几乎将他掏空。 他一爬进来,便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手持金色禅杖、气质迥异的“王江河”身上时,他疲惫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大师?!”钟镇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原来王江河……就是……” 慧明快脸上露出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钟施主,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我们需先了结此间之事。” 钟镇野用力点了点头,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见到故人的心潮起伏,目光瞬间恢复锐利,看向巨脸方向。 “盼盼,按汪姐说的,带人出去,照顾好笑笑和觉远师傅。” 他快速吩咐,随即看向其他人:“雷哥,大师,汪姐,为我掩护!我要冲进去,摸到那枚虫卵!” 他的目标,依旧是那张巨脸张开的大嘴深处,那点摇曳的白玉光泽。 “明白!”雷骁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汪好深吸一口气,玉珠串再次亮起微光。 林盼盼咬了咬嘴唇,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对汪岩和厉红柳喝道:“跟我来!快!” 她指挥小蛇开路,汪岩和厉红柳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觉远,朝着相对触手较少的破口方向,艰难挪去。 而此刻,巨脸的疯狂达到了新的高潮。 祂似乎感应到了更强的威胁,也或许只是濒死前的最后癫狂。 数十条触手舞动得更加狂暴,如同群魔乱舞的森林,封堵着通往祂巨口的所有路径。 祂口中喷出的不再是粘液,而是混合着黑烟与暗红血丝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腥风。 “掩护我!”钟镇野低吼一声,便要强提所剩无几的力气前冲。 “等等!” 雷骁一把按住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皱巴巴的、边缘焦黄的符纸,看也不看,全部拍在钟镇野后背上。 “聚灵符!固本符!疾风符!老子压箱底的货全给你了!撑住啊小钟!” 符纸触及身体,化作数道暖流和清风,涌入钟镇野四肢百骸,虽然无法弥补根本的消耗,却让他如同干涸的河床注入几股清泉,精神陡然一振,身体的沉重和无力感稍减。 “还有这个。” 慧明上前一步,左手依旧持着金色禅杖,右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在钟镇野眉心。 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博大的气息,如同春风化雨,顺着指尖流入钟镇野识海,迅速抚平着他因透支和杀意冲击而躁动不安的精神,同时为他近乎枯竭的身体注入一股精纯的生机之力。 这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最本源的滋养与辅助。 钟镇野只觉得灵台一清,浑身暖洋洋的,虽然力量远未恢复,但那种随时会倒下昏厥的虚弱感大大缓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走!” 钟镇野不再废话,脚尖猛地一点地面,地面是湿滑蠕动的肉质,但他这一步却踏得异常沉稳。 暗红色的百八烦恼棍已然在手,虽然棍身光芒黯淡,杀意稀薄,但握在他手中,依旧是一往无前的凶兵。 他身形如箭,朝着触手森林直射而去! “动手!” 雷骁暴喝,双拳雷光再起,这一次雷光更加凝聚,颜色近乎炽白。 他没有大范围攻击,而是将雷光压缩成两道闪电标枪,精准无比地射向挡在钟镇野正前方的两条最粗触手的关节连接处! 噗!噗! 电光炸裂,汁液飞溅。两条触手剧烈痉挛,动作一僵,露出了短暂的空隙。 几乎同时,汪好动了。 她将玉珠串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握起两柄短刃,她没有去攻击触手,而是如同穿花蝴蝶,在舞动的触手缝隙间极速穿梭,双刃划过一道道冷冽的弧光。 她的目标,是那些从侧面和后方悄然袭向钟镇野的、较为细小的触须和突然刺出的骨刺! 铛!铛!嗤! 刃光闪过,触须断裂,骨刺崩飞,汪好以惊人的预判和速度,为钟镇野清理着来自死角的威胁。 而慧明,则站在原地未动。 他双手合十,将金色禅杖竖于身前,闭目,轻声诵念。 没有震耳梵音,只有一圈圈淡金色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涟漪,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这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中那股疯狂、暴戾、污秽的气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净化。 那些触手的动作,虽然依旧狂暴,却隐隐少了一份“精准”的恶毒,多了一份“盲目”的混乱,就连巨脸口中喷出的腥风黑烟,触及这淡金涟漪,也嗤嗤作响,消散了几分。 他的辅助,无声,却覆盖全场,极大降低了钟镇野面临的环境压力。 钟镇野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他仿佛化身为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在雷骁轰出的缺口合拢前,险之又险地钻了过去。 前方,触手更多,更密。 他不再直线硬闯,而是充分利用狭窄的空间和触手挥动的间隙。 时而伏低贴地,从两根横扫的触手下滑过;时而凌空跃起,脚尖在一条垂直砸落的触手上一点,借力变向;时而拧身急转,以毫厘之差避开从斜刺里捅来的尖锐口器。 百八烦恼棍或点或扫,不求杀敌,只求格挡、借力、制造瞬间的停顿。 棍身与触手碰撞的闷响连绵不绝。 他的身上,不断添加新的擦伤、撞伤,衣服被腐蚀出破洞,皮肤传来灼痛,雷骁的符箓效果和慧明渡入的气息在飞速消耗。 但他眼神冰冷,意志如铁,目标只有一个,前方那张越来越近的、不断开合、发出无意义嚎哭与疯笑的巨口! 二十米!十米!五米! 腥风扑面,恶臭刺鼻。 巨口深处,那点白玉光泽已清晰可见,就在咽喉偏上的位置,被一些蠕动的肉褶和粘稠分泌物半掩着。 就在钟镇野即将冲入巨口范围的刹那,异变再生! 巨脸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最后的本能驱使下,祂猛地闭上了嘴! 同时,那巨口上下边缘,以及脸颊两侧的肉壁上,猛地弹出数十根尖锐的、带着倒钩的惨白骨刺。 它们如同狰狞的獠牙,交错封死了入口,更有几条格外粗壮、末端如同重锤的触手,从巨脸后方绕出,狠狠砸向钟镇野的后背和头顶! 前后夹击,绝杀之局! “小钟!!!”雷骁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触手缠住。 汪好也被数条触手逼得连连后退,救援不及。 慧明猛然睁眼,手中金色禅杖光芒大盛,但他距离稍远,骨刺已至钟镇野身前! 千钧一发! 钟镇野眼中狠色一闪。 不退! 他非但没有后退或闪避,反而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包括雷骁的符力、慧明的生气、以及他自己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杀意,全部灌注双腿,猛地再次加速! 不是直线前冲。 而是在骨刺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他身体强行向左侧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右腿狠狠蹬在旁边一根砸落的触手侧面,借力改变方向! 霎时间,他整个人如同失去平衡的炮弹,斜着、擦着交错骨刺的缝隙,硬生生挤了进去! 嗤啦! 肩膀、肋侧传来衣物和皮肉被骨刺刮擦撕裂的剧痛。 但他终究是进去了! 钟镇野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只有鼻端浓烈到极致的腥臭,和耳边巨脸发出的的沉闷吼声。 身体失去平衡,向前翻滚。 他不管不顾,右手死死握着百八烦恼棍,左手则凭着刚才惊鸿一瞥的记忆和那点白玉微光的指引,拼命向前伸出! 翻滚中,他感到左手触碰到了一片湿滑、冰凉、带着弹性搏动的东西。 是肉壁。 他五指如钩,狠狠扣了进去,固定住身体,止住翻滚之势。 粘稠腥臭的液体瞬间浸湿手掌。 他抬起头。 黑暗中,那点白玉光泽,就在他斜上方不到两米处,隔着薄薄一层半透明的、布满黑色血管的肉膜,隐约可见其卵形的轮廓和内部缓缓流转的光晕。 到了! 钟镇野心脏狂跳,不知是激动还是透支。 他深吸一口满是污浊腥气的空气,左手用力,将自己向上拉去。 右手的百八烦恼棍,棍尖对准了那层包裹着虫卵的肉膜。 就在他准备刺破肉膜、触碰虫卵的瞬间,巨脸口腔深处,靠近咽喉的部位,一团更加浓郁、粘稠的黑色寄生物,仿佛感受到了虫卵即将被触及,猛地从肉壁褶皱中涌出,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沥青,朝着钟镇野劈头盖脸地罩下! 同时,口腔四壁的肌肉开始疯狂挤压、蠕动,想要将他碾碎、排出,或者……吞入更深处的黑暗。 内外交困,真正的绝境! 钟镇野眼神一厉。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无视了罩下的黑液和挤压的肉壁,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凝聚于右臂,长根被他收回,他便直接握着拳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刺出! 目标,虫卵! 噗嗤! 拳尖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肉膜,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下一刻,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温润的物体。 第四枚虫卵。 信息流,伴随着熟悉的刺痛与眩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第一百零九章 凶种 第一百零九章 凶种 黑暗与眩晕,瞬间将钟镇野吞没。 很快,他的意识便被拽入一片混沌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之中。 首先出现的,是纯粹的、无边的黑。 那不是夜晚的黑,不是深渊的黑,而是某种活物的、不断蠕动、**、收缩的黑色。 一团庞大到难以形容的、不定形的黑暗,在无法判断边界的深渊中沉浮、挣扎。 它的表面,覆盖、穿刺、缠绕着无数条粗大的、泛着金属或能量冷光的锁链。 这些锁链并非死物,它们在缓缓收紧、移动,如同某种活体刑具,深深勒入黑暗的躯体,每一次收紧,都从那黑暗之中,抽取出丝丝缕缕黑红交织的、仿佛实质的力量或物质。 黑暗因此发出剧烈的痛苦咆哮与挣扎。 它疯狂扭动,挣断一根又一根锁链,锁链断裂时,发出金铁崩碎的巨响,碎片四溅,随即化为光点消散。 然而,断链的空缺处,很快又有新的、更粗更冰冷的锁链从虚无中凝聚、延伸,再次缠绕而上,锁得更紧,抽取得更狠。 破坏,再生,镇压,抽取……周而复始,如同一个永恒的酷刑循环。 画面在钟镇野的眼前剧烈晃动、闪烁,如同信号不稳的古老胶片。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被囚禁、被剥夺、被无尽折磨的暴戾与绝望。 就在黑暗又一次挣断数条粗大锁链,短暂获得一丝喘息,发出更加狂怒、带着毁灭意味的无声嘶吼时……一个身影,缓缓走入了这片镇压的领域。 那身影笼罩在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但祂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令灵魂本能冻结、令万物众生俯首颤栗的气息。 不是杀意,不是邪气,而是更深邃、更本质、仿佛规则本身的……恐惧。 钟镇野的意识,哪怕只是隔着幻视的屏障看到祂一眼,灵魂深处便传来难以抑制的战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纯粹的恐惧概念碾碎、同化。 惧魊。 这个名号如同冰冷的烙印,自动浮现在他认知的底层。 面对这个缓缓走来的、散发着极致恐惧气息的身影,那团疯狂挣扎的黑暗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它似乎犹豫、权衡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最终,那不断蠕动的黑暗躯体,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低下了一部分身躯,如同野兽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掠食者时,本能地低下头颅。 但低伏的姿态,无法掩盖它散发出的那股滔天的不甘与怨毒。 一个嘶哑、混沌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直接震荡着这片意识空间: “我已……不死不灭!” “你们……七个……又能奈我何?!” “镇压?抽取?哈哈……我会记住这一切!总有一天!当我挣脱所有枷锁……我要你们……我要这世间一切……都臣服于我!!!” 声音疯狂,充满毁灭的欲望。 然而,笼罩在血雾中的惧魊,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呵斥,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祂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被血雾包裹的手臂。 下一瞬,所有缠绕在黑暗怪物身上的锁链,无论新旧、粗细,齐齐一震,紧接着,无声无息地,同时断裂! 锁链崩散,化为漫天光尘,缓缓消散。 黑暗怪物猛地一愣,蠕动的躯体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 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意味着什么…… 那只刚刚抬起、斩断所有锁链的血雾手臂,已然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了黑暗怪物的核心区域。 血雾翻涌的手,五指张开,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地、精准地扼住了黑暗怪物某个无法言喻的要害! 黑暗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与惊怒咆哮,庞大的躯体疯狂挣扎、变形,试图摆脱那只手,但那只血雾缭绕的手,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了它的存在之上。 这时,一个平静、淡漠、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从血雾深处传来: “你说得对。” 声音不高,却让黑暗怪物的挣扎都为之一滞。 “你已……不死不灭,如此镇压,并非……长久之计。” 黑暗怪物似乎预感到了某种比永恒镇压更可怕的东西,挣扎瞬间变得歇斯底里: “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血雾中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继续陈述: “你继承……幽都岁轮遗泽,可改易历史,拨转气运,定夺轮回。” “如今,借你之力……诡怨回廊,已然铸成。” “接下来……” 血雾似乎微微转向,那只扼住怪物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吾……需要你,去完成……诡怨回廊……应有之使命。” “哈哈哈哈!!!”黑暗怪物发出尖锐刺耳的狂笑,充满了极致的嘲弄与不屑:“使命?!你们的宏大目标?!我绝不会听你们的!我绝不会顺从!我乃……” “无需你顺从。” 惧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 “你只需……继续,被镇压。” 话音落下的刹那。 周围虚空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替换! 镇压的深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村庄废墟。 低矮的茅草屋和木板房大多坍塌,焦黑的断木与破碎的瓦片混杂在一起,地面上随处可见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几缕黑烟从废墟缝隙中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死亡特有的寂静。 只有偶尔,从某处倒塌的屋梁下,传来极其微弱的、孩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这是一处……刚刚经历战火与屠杀的东南亚村庄。 惧魊扼着那团挣扎不休的黑暗怪物,如同提着某种物品,静静地站在这片废墟之上,血雾微微流转,似乎在注视着这片惨状。 那个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陈述某种实验的观察结果: “灭门之惨……可催生……永难磨灭之恐惧。” “然此等恐惧……亦可化转。贪,嗔,痴,哀,欲,妄……” “怀此等心念者……” 血雾的视线,穿透废墟的遮蔽,锁定了一个具体的位置。 “或可……承载汝力,或有……改易一切之……潜质。” 说着,血雾身影一步迈出。 空间仿佛折叠,祂瞬间出现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角落。 那里,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衣衫褴褛、浑身尘土和血污的男孩。 他正趴伏在两具早已冰冷僵硬的成年男女尸体上,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与抽泣。 男孩对惧魊的到来,毫无察觉。 惧魊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 那只扼着黑暗怪物的血雾手臂,直接向前一递……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 那只血雾缭绕的手,连同手中疯狂扭动、试图抗拒的黑暗怪物,毫无阻碍地、径直按进了男孩瘦小的背心,没入他的体内! 当惧魊收回手臂时…… 钟镇野看到,那只血雾手臂,从手腕处,齐根而断! 断口光滑,没有鲜血,只有翻涌的血雾。断掉的那只手,留在了男孩体内。 而男孩,依旧恍若未觉,只是哭泣。 但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男孩原本因恐惧和悲伤而空洞茫然的双眼,眼白部分,开始悄然蔓延开细密的血丝。 那血丝越来越浓,逐渐将他的眼眶染成一片不祥的淡红。 他身上,那股属于孩童的、柔弱无助的气息,正在被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尖锐的东西所渗透、侵蚀…… 杀意。 虽然极其稀薄,但确确实实是杀意的雏形,正在这哭泣的孩童体内,如同种子般……扎根。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冰寒。 这男孩…… 不是他。 面貌、年龄、遭遇的地点……都完全不同。 但那种因灭门惨剧而产生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悲伤,以及那正在恐惧土壤中悄然萌发的、冰冷锐利的杀意种子…… 这分明是一个与他命运轨迹相同的“实验品”! 画面没有停留。 惧魊收回了残留的手臂断口,血雾翻涌,断腕处很快被新的血雾覆盖、凝聚,恢复如初。 祂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男孩面前,如同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男孩身上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他快速长大,身形拔高,肌肉变得结实。 他在废墟中挣扎求存,眼神中的悲伤渐渐被麻木和某种偏执取代。 他开始接触当地一些粗浅的、用于搏命的格斗技巧,动作间,那股冰冷的杀意时隐时现。 然后,他离开了这片废墟,辗转流离,最终,进入了……诡怨回廊。 副本开始了。 男孩此时已是青年,他开始在那些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副本中挣扎、战斗,他一次次面临绝境,一次次爆发出惊人的、远超常人的杀意。 那杀意让他力量暴涨,让他击杀了一个又一个诡异的敌人和竞争的玩家。 他变得强大,如同出鞘的凶刃。 但是…… 问题很快出现。 他无法很好地控制那不断**的杀意,每一次爆发,理智都被更汹涌的杀意狂潮冲击、淹没。 他开始变得暴戾,多疑,残忍。 在一次高难度副本中,因为队友一个无心的失误,被杀戮欲望控制的他,竟红着眼睛,将武器对准了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血光飞溅。 惧魊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看到那青年在杀戮队友后,短暂清醒,抱着头颅发出痛苦悔恨的嚎叫,随即又被更深的杀意和疯狂吞噬时……血雾之中,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或者说,那不是叹息,只是一种……基于结果的判断。 “此人……已被它污染。” 淡漠的声音响起。 “承载失败。” 话音落下。 祂朝着那仍在副本中挣扎嘶吼的青年,遥遥地、随意地……挥动了那只曾经断过、如今已恢复的手。 青年身体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只属于惧魊的、血雾凝聚的“断手”,仿佛受到了召唤,猛地从他背心处破体而出! 断手之中,依旧死死抓着那团似乎小了一圈、但依旧在挣扎蠕动的黑暗怪物。 断手带着黑暗怪物,化作一道血光,飞回惧魊身边,重新与祂的手腕连接,融为一体。 青年仿佛被抽走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身上的杀意骤然衰减了大半,力量也明显跌落。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同伴鲜血的双手,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虚弱。 惧魊不再看他一眼。 血雾身影,缓缓转身。 周围场景,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变幻…… 接下来,是一段让钟镇野感到窒息与麻木的、重复的实验过程。 惧魊一次又一次地,带着那黑暗怪物,出现在世界各地,不同时间点,不同肤色的……又一处灭门惨案的现场。 找到一个又一个在废墟与血泊中哭泣、或因仇恨而眼神空洞的孩子或少年。 然后将那黑暗怪物,连同自己的“断手”,按入他们体内。 祂看着这些种子,在诡怨回廊的残酷土壤中,发芽,生长,爆发出惊人的杀意力量,然后……失控,暴走,最终被污染,或杀戮同伴,或彻底疯狂。 惧魊一次又一次地摇头,作出“承载失败”的判断,挥手收回力量。 这些被选中又抛弃的实验体,有的在失去力量后死于副本,有的侥幸存活,却变成了浑浑噩噩、只残留一丝杀意本能的空壳,在游戏中沉浮。 钟镇野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吴笑笑。 但那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吴笑笑。 那个“吴笑笑”眼神更加凶狠暴戾,战斗方式更加狂野不计后果,同样,她也很快在一次次杀戮中迷失,最终在一次副本里,狂笑着将武器捅进了队友的后心…… 然后,被惧魊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力量。 一个又一个。 全部失败。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后,惧魊挥手,将再次变得虚弱了一些的黑暗怪物连同断手收回。 那黑暗怪物,似乎积攒了足够的怒气和某种扭曲的得意,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张狂的嘶吼: “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 “就凭这些……心智孱弱、意志不坚的蝼蚁,凭什么利用我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们那狗屁宏大目标是什么!!”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完不成的!!!” “你们永远也找不到能真正承载我、控制我力量的人!!!” “你们注定失败!!!哈哈哈哈!!!” 惧魊依旧没有回应这嚣张的宣言。 血雾身影,只是再次……缓缓转身。 周围破碎的、属于上一个失败实验体的场景,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模糊、消散。 新的景象,如同镜头聚焦,在钟镇野的眼前迅速变得清晰…… 这一次,是一片湿润、葱郁的……山区。 低矮的丘陵连绵,植被茂密,空气中弥漫着南方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画面迅速拉近,掠过蜿蜒的山路,掠过几间散落在山坳间的老旧土屋,最终,定格在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相对孤立的……闽越风格木结构宅院前。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古老。 宅院的门楣上,似乎还挂着褪色的匾额,字迹模糊。 钟镇野的视线,随着惧魊的注视,落在那座宅院里,接着透过一扇扇木门,来到门内小院中。 在那里,有一个穿着棉布小睡衣的小小身影,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拨弄着什么…… 轰!!! 仿佛有惊雷在钟镇野灵魂最深处炸响! 这一刹那,所有的幻视画面,如同被暴力扯断的胶片,瞬间崩碎、湮灭、化作无数纷乱的色彩与光斑,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虫卵崩解! 巨脸枯萎! “呃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痛吼,意识被粗暴地弹回现实! 他感到身体失控地向后仰倒,从那张已然迅速干瘪的巨脸口中,狼狈地滚落出来! “小钟!” “钟镇野!” 身后传来雷骁、汪好等人混杂着担忧与急切的呼喊声。 风声、碎石掉落声、某种庞大结构缓缓倒塌的呻吟声,交织着涌入耳膜。 但钟镇野什么也听不清。 他重重摔在湿滑、冰冷、正在迅速失去弹性、变得如同普通腐败血肉的地面上,溅起粘稠的汁液。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猛地抬起头。 视野模糊,残留着光斑。 他看见,前方那张占据整面墙壁的巨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龟裂、化为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那些狂舞的触手与口器,如同被抽去了骨骼的软体动物,无力地垂落、瘫软、同样开始腐败崩解。 整个神台内部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塌的哀鸣。 结束了。 赫图尔迦神王的诅咒,随着虫卵被触碰、信息被读取,似乎终于迎来了终结……这个诅咒与虫卵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也无法知晓。 但钟镇野的脑海里,此时完全无法去思考这些事。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死死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后一幅画面。 那座静谧的、带着熟悉乡土气息的闽越山间宅院。 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 那个穿着小睡衣的、蹲在地上的、年幼的……男孩身影。 那个…… 年幼的自己。 第一百一十章 解脱 第一百一十章 解脱 钟镇野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刻,脑袋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颅骨欲裂的剧痛。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同时,他也有些疑惑,这些信息,不全都是黑色怪物它自己的过去吗?它为何如此执著于虫卵中的信息?这些东西它不应该全都知道吗? 然而现在钟镇野脑袋发晕,着实无法认真思考,稍一用脑,便头疼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昏过去。 还没结束! 他挣扎着,用嘶哑到几乎撕裂的声音,对最近的雷骁和汪好吼道: “灰……虫卵的灰……取一捧……带走!” 话音未落,一口血沫便呛了出来。 雷骁和汪好刚架住他摇晃的身体,闻言都是一愣。 对,还要灰……那个灰里,能烧出一部分青铜人像部件! 几乎在钟镇野开口的同时,一道金色的身影已然动了! 是慧明。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钟镇野话音落下的刹那,手中金色禅杖在地面一点,身形便已如离弦之箭,逆着崩塌的洪流,朝着巨脸飞去! 此时,整座神台内部,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失去了核心的支撑,这座庞大、扭曲、与血肉融合的古老建筑,开始了彻底的崩解。 头顶的穹顶在龟裂,大块大块覆盖着肉质和石板的混合物如同陨石般砸落;四周的肉壁如同融化的蜡像,大面积地剥落、垮塌,露出后面更加混乱的结构;地面剧烈起伏、塌陷,腥臭的粘液和破碎的组织从裂缝中喷涌;那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触手残骸,在最后的痉挛中胡乱抽打,掀起腥风血雨。 慧明的前路,已被崩塌的废墟和落下的血肉之雨彻底封死。 但他速度不减。 他手腕上,【十三增上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四枚佛珠亮起,使他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骤然变得炽烈凝实,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隐约有细密的梵文流转。 轰!一块桌面大小的、带着尖锐石刺的肉质混合物砸在光罩上,佛光荡漾,将其震碎弹开。 嗤!腥臭的粘液泼洒在光罩表面,激起青烟,却被佛光迅速净化、蒸发。 他手中的金色禅杖,此刻成了开路的利器,杖身横扫,金光过处,拦路的残骸触手如摧枯拉朽般断裂崩飞;杖尖一点,前方堵塞的乱石血肉便被沛然巨力轰开缺口。 他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刃,劈开崩塌的混沌,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与飞溅的秽物中若隐若现,逼近那已然开始塌陷的巨脸口腔区域。 另一边,雷骁和汪好也不再迟疑。 “走!” 雷骁低吼一声,与汪好一左一右,几乎将钟镇野架离地面,朝着来时被钟镇野和吴笑笑打穿的、如今也在不断扩大的破口方向,发足狂奔! “低头!” 汪好厉喝,猛地按下钟镇野的头颅,同时自己身体伏低。 一根粗大的、正在软化的触手残骸,带着破风声,擦着他们的头皮横扫而过,重重砸在旁边的肉壁上,汁液四溅。 雷骁反手一掌雷光,将前方从塌陷地面裂缝中突然刺出的几根尖锐骨刺炸断。 三人狼狈不堪,在崩塌的迷宫中闪转腾挪,时而跳跃过突然出现的陷坑,时而紧贴着尚未完全倒塌的墙壁躲避落石。 钟镇野几乎将全身重量交给了同伴,只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慧明冲去的方向。 快了……就快到了…… 慧明此刻已冲到了巨脸附近。 那张巨脸此刻已萎缩了三分之二,五官模糊,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正在化为飞灰的黑色轮廓,那口腔部位更是塌陷严重,不断有灰烬和碎渣落下。 慧明目光如电,锁定灰烬最浓郁处。 他无视了头顶一块正砸落的、带着半截石柱的巨大残骸,身形猛地再次加速,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径直冲入了那塌陷的、充满灰烬的巨口区域! 就在他冲入的下一秒! 轰隆!!! 那块巨大的残骸狠狠砸在了巨脸原本的位置,将那里彻底掩埋,烟尘混合着灰烬冲天而起! 烟尘缓缓散开。 那片区域已成废墟,被落下的巨石和血肉完全覆盖。 雷骁和汪好的心猛地一沉。 但下一刻,一道略显黯淡、却依旧坚定的金色光芒,猛地从那废墟边缘的缝隙中透出! 紧接着,碎石被推开,慧明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衣物破损了几处,脸上沾满灰尘,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刚才硬闯废墟也受了冲击。 但他的右手,紧紧握拳,拳缝之中,隐约有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未曾漏出半分。 他拿到了! 慧明没有丝毫停留,脚尖在落地的碎石上一点,身形折返,朝着破口方向疾掠而来,速度比去时更快! “走!快走!”雷骁见状,精神大振,架着钟镇野,与汪好一起,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破口冲刺。 破口外,昏黄的天光已然可见,风沙的呼啸声清晰传来。 林盼盼、汪岩、厉红柳正焦急地等待,看到他们冲来,连忙伸出手接应。 几乎是前后脚,慧明也如同金色大雁般,从破口中飞掠而出,稳稳落在沙地上。 就在最后一人离开破口的瞬间,身后,那座庞大如山、倾倒在地的赫图尔迦神台,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声呻吟。 轰隆隆隆…… 如同巨兽濒死的悲鸣。 接着,整个锥形的塔身,从顶部开始,如同被推倒的沙堡,开始了全面的、不可逆转的崩塌! 巨石、血肉、金属碎屑、扭曲的骨骼……所有构成这座“活体建筑”的物质,都在失去某种神秘力量的维系后,分崩离析。 大块大块的暗沉结构剥落、砸下,激起冲天的沙尘;塔身内部不断传来连环的坍塌闷响;那些暴露在外的、如同巨腿般的支撑结构,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倒下,砸在沙地上,地动山摇。 沙尘如同黄色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瞬间将逃出不远的中镇野等人淹没。 众人伏低身体,用手臂遮挡口鼻,在令人窒息的沙尘暴中勉强稳住身形。 待到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崩塌尘埃稍稍落定,他们才挣扎着爬起,回头望去。 只见那座曾经神秘、诡异的移动神台,已然化为一堆正在不断矮下去、不断被沙尘覆盖的、巨大的废墟。 只有少数几根特别粗大的、尚未完全碎裂的“腿骨”或塔身残骸,还歪斜地指向浑浊的天空,如同巨兽死去后不甘的嶙峋骨架。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哈……哈……” 雷骁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堆废墟,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汪好也靠在一块被崩飞过来的、半埋在沙里的行骸碎骨上,脸色苍白,汗水混着沙土,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盼盼搀扶着依旧昏迷的吴笑笑,汪岩和厉红柳则照顾着觉远,几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钟镇野被汪好和雷骁扶着坐下,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虫卵信息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过去。 慧明站在稍前的位置,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捧虫卵灰烬,静静望着崩塌的神台废墟,脸上无悲无喜。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啊啊啊”声,从侧前方的沙丘后传来。 众人一惊,立刻警觉地望去。 只见那片沙丘后,缓缓走出了一群身影。 正是那个老祭司,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古老的尸兵军团。 它们不知何时,竟然离开了墓穴,来到了这里。 此刻,它们面对着正在不断崩塌、化为尘埃的神台废墟,齐刷刷地、无声地跪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老祭司跪在最前方,他放下了那根扭曲的手杖,朝着废墟的方向,缓缓举起了自己干枯的双臂,深陷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尘埃。 “啊啊……啊啊啊……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量,进行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告别,或者说,祈愿。 他身后的尸兵们,也纷纷抬起残缺的手臂,指向废墟,空洞的眼眶中,那点微弱的执念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 只有这一片沉默而执着的“啊啊”声,在风沙中飘荡,传递着跨越了数千年的、极致复杂的情感……痛苦、仇恨、守护、绝望,以及最终……终于等来的,对“终结”的渴望。 林盼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灵媒的感知让她比旁人更能体会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如释重负却又空茫悲凉的情绪。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风沙中有些飘忽: “他们……在告别。” “他们……终于等到了,解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随着神台主体最后一部分结构轰然倒塌,彻底化为一片再无任何诡秘气息的普通废墟与沙丘…… 老祭司高举的双臂,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那早已干枯的身躯,向前微微一倾,然后,彻底静止了。 独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他身后,那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尸兵军团,一个接一个,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积木,无声地趴伏在了沙地上。 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那些残破的甲胄、锈蚀的兵器,与它们主人的骸骨一起,静静留在了这片它们守护、也被囚禁了数千年的沙海之上。 风沙拂过,很快便会将它们掩埋。 千年遗恨,永恒囚牢,于此……终焉。 林盼盼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重新占据了思绪。 汪岩抹了把脸,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觉远,嘀咕道:“觉远师傅怎么还没醒?刚才慧明大师不是给他……”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慧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觉远身边,缓缓蹲下身。 慧明伸出手,轻轻探了探觉远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颈脉。 然后,他收回手,双掌合十,对着觉远已然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深深一礼。 一声轻叹,随风传来: “阿弥陀佛……” “觉远师祖……已证涅槃,往生极乐。” 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什么?!” “师傅?!” “觉远大师他?!” 众人全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边。 只见躺在地上的觉远,面容枯槁平静,双眼自然闭合,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解脱般的弧度。 但他胸口,已没有了丝毫起伏。 这位一路走来,以佛法屡次相助,最后更是不惜耗尽心力、以身承劫的老僧,竟然……就在这胜利逃脱后的短暂平静中,悄无声息地圆寂了。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悲痛、茫然、感激、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雷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最后关头,若不是觉远拼死爆发出那净化黑潮的佛光,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汪好沉默着,走到觉远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林盼盼的眼泪再次涌出,又很快擦掉。 汪岩和厉红柳也收敛了表情,对着觉远的遗体,恭敬地行了一礼。 钟镇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头痛稍缓,目光落在觉远安详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时间,只有风沙呜咽。 良久,汪好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慧明。 “慧明大师……”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您会在王江河体内醒来后,似乎……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她的问题,也是雷骁、林盼盼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慧明会降临在王江河身上,或许算是副本的正常安排,但他来得太巧,知道得太多,力量也恢复得太快,虽然救了他们,但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缘由? 慧明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汪好,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与悲悯的复杂笑容。 他轻轻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风沙与废墟,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说来,话长。” 第一百一十一章 缘法因果 第一百一十一章 缘法因果 风沙卷过废墟,带着赫图尔迦王朝最后一丝尘埃远去。 慧明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汪好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旁的汪岩和厉红柳。 这两人虽是同伴,一路生死与共,但终究是此方世界的土著npc,与玩家、与副本背后的真相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有些话,不宜让他们知晓。 她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此时头痛稍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锐利,他微微颔首。 “汪岩,红掌柜。” 汪好开口,声音平静:“你们去把卡车开过来,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汪岩和厉红柳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人,哪里听不出这是“支开”的托词。 但他们更清楚,眼前这群人身上藏着太多超越常理的秘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明白!汪老师!” 汪岩立刻应道,脸上堆起惯常的憨厚笑容:“我俩这就去!保证把车完好无损地开过来!” 厉红柳也连忙点头,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放心!路上要是有不长眼的骨头架子或者别的啥,老娘突突了它!” 说罢,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之前卡车停靠的大致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 沙地上,只剩下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昏迷的吴笑笑和已然圆寂的觉远。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慧明盘膝坐下,将手中依旧紧握的虫卵灰烬,用布包好,小心放在一旁干净的沙地上。 随后,他双手自然搭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 “阿弥陀佛。”他再次轻诵佛号,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飘渺:“此事……需从小僧初至此方世界说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那段记忆本身便有些……难以启齿。 “小僧降临之时,此身……王施主,正在一处屋舍之中。” 慧明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屋内……有数位妙龄女子,衣衫不整。王施主正与她们……嬉戏玩闹。” “场面……颇为热烈。” 雷骁嘴角抽了抽,想笑,但看看觉远的遗体和众人凝重的表情,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汪好和林盼盼表情也有些古怪。 钟镇野则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深邃。 “彼时情景,于小僧而言……”慧明斟酌着用词:“冲击过甚。” “小僧一心向佛,清修多年,见此……红尘纷扰,心中下意识便生出抗拒之意。” “或许正是这一念抗拒,与降临规则相冲,又或是此身王施主当时‘执念’过强,总之……” 慧明轻轻摇头:“降临……失败了。” “小僧未能如常接管此身,取而代之,反倒是自身一点灵智,如同无根浮萍,被困锁于此身之内,王施主仍是王施主,言行举止,皆由本心。而小僧……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目能视,耳能闻,身有所感,却口不能言,体不能动,念不能达。如同被囚于铁棺,置于闹市。” 慧明的描述平静,但众人都能想象那是一种何等绝望与恐怖的境地。 自己的意识清醒地被困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看着对方用这身体吃喝拉撒、行骗享乐,甚至……行男女之事。那种剥离感、荒诞感、无力感,足以将一个心智普通的人彻底逼疯。 “幸而,小僧多年修持佛法。” 慧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于定字一门,略有心得。” “既无法改变,便只能接受。小僧观此身如观镜花水月,观王施主诸般言行,如观世间百态。喜怒哀乐,贪嗔痴妄,皆是修行资粮。” “只是……”他微微苦笑:“这资粮……有时未免过于丰厚了些。” “王施主生性跳脱,欲望颇重。贪财,好色,惜命,畏难。行事只求当下快意,不问前因后果,更遑论意义二字。骗术、享乐、追逐女色……便是他生活全部。” “小僧困于其内,目睹这一切,初期着实痛苦。佛法讲究清净离欲,而王施主所为,恰是五浊恶世之缩影,数次,致小僧心魔骤起,妄念丛生。” 他看向钟镇野等人,缓缓道:“诸位施主知晓我之心魔,正是空执,易陷于空相。” 这事,大家都知道,慧明犯心魔的时候,会觉得万事万物皆无意义,生命不过虚幻,进而生大厌倦,大怀疑,乃至道心崩毁。 “小僧当时所见王施主醉生梦死,浑噩度日,便屡次触发此等心魔。觉得一切挣扎、一切修行、一切善恶、乃至这困局本身,都毫无意义,不过是一场空。” 慧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有趣的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小僧这些心魔,这些空无之念,竟也隐隐影响到了王施主。他虽不通佛法,不明所以,却无端端感到心中空落,对往日热衷的财色享乐,渐渐提不起兴致,甚至生出了心病,自觉人生虚妄,了无生趣。” 雷骁听得啧啧称奇:“好家伙,你俩这算……隔着肚皮,心魔传染?” 慧明微笑颔首:“雷施主所言虽戏谑,却有几分道理。我二人魂魄同处一身,虽有主次隔绝,但意念情绪,总有细微感应流通。” “而更奇妙的,还在后头。” 慧明继续道:“小僧困于此身,无法修行,无法诵经,只能观。观王施主,观其心,观其行,观其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执着。” “他贪财,便百计钻营;好色,便直白追逐;惜命,便油滑趋避。他从不追问为何要贪、为何好色、生命意义何在。他行动,只源于想要’,源于最本能的冲动与享乐。” “起初,小僧视此为沉沦。但看得久了,观得细了,却从中……品出另一种味道。” 慧明双手合十,眼中智慧光芒流转。 “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王施主行事,恰恰是一种极致的‘住’,住于色相,住于财帛,住于感官之乐。但反过来看,他亦是一种极致的‘无住’,不挂碍过去,不忧虑未来,不纠缠意义,只是顺着本性欲望,活在每一个当下。” “他的欲望,是真;他的快乐,是切;他的恐惧,是实。无虚伪,无矫饰,无大道理。” “小僧修持佛法,讲求看破、放下。而王施主,他从未拿起过那些需要看破的东西。他直接活在了放下之后——放下意义,放下负担,只余最原始的欲求与行动。” “这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如实。” 慧明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在风沙中清晰地流淌。 “小僧的心魔,源于看空后的虚无。而王施主的生存,却呈现了一种未看空前的……纯粹存在。” “两种状态,在狭小的身躯内碰撞、交织。小僧的佛法,与王施主的俗念,竟在无意中,开始了一种奇特的……融合与印证。” “小僧渐渐明悟,佛法非是脱离红尘,非是灭尽人欲。真正的空,非是死寂虚无,而是包容万有,不滞一物。王施主的欲,亦是有之一种,观其生灭流转,本身便是修行。” “正如《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见贪欲相,知其虚妄,不随不拒,便是见性功夫。” “又如禅宗所言: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王施主所为,看似与此背道而驰,实则内核有相通之处,他亦是饥来便求食,困来即眠,只是所求所避,俱是俗世之物罢了。” 慧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澄澈明净的笑容。 “如此观照体悟之下,小僧心中那空执之魔,竟渐渐消融。佛法非但未退,反而于这红尘浊浪的冲刷下,褪去了一层法执的硬壳,变得更加圆融通透,贴近本来面目。” “于是,小僧心魔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小僧虽仍困于王施主体内,却已能泰然处之,甚至……有所获益。” 众人听得入神。 这番佛理与离奇遭遇的结合,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认知,却又隐隐觉得蕴含深意。 难怪,难怪之前慧明的战斗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所用的禅杖,威力是根据使用者佛法高深程度决定,而那【十三增上慢】,想必在慧明心魔消融后,也能提供更多力量了。 “那后来呢?”林盼盼轻声问:“大师您又是如何……引导王江河加入我们的?” 慧明笑容微敛,正色道:“那是不久前,王施主偶然听得消息,知晓有一特殊任务,需招募有能之人。更关键的是,他看到了任务相关的资料照片……” 慧明看向汪好和钟镇野。 “其中,有汪妤洁女士,亦有钟正先生年轻时的档案影像。” “小僧一见,便知是汪施主、钟施主二位故人,二位虽外貌因年龄有所变化,但神魂气息,灵光一点,小僧不会认错。” “当时,小僧心中急切,欲与诸位汇合,共渡此劫,完成副本任务,但小僧仍无法直接操控此身。” “于是,小僧尝试以残存灵觉,向王施主深处传递意念。” 慧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并非清晰话语,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倾向与交换条件。” “小僧让他感觉到,只要他接下这个任务,找到照片上的人,并协助他们完成某件大事……他体内那困扰他许久的心病,便能彻底痊愈,那个另一个自己也会离开,还他清净。” “王施主虽不明就里,但他深受心病折磨,对恢复雄风与乐趣渴望至极。此念一起,他便立刻行动,千方百计,甚至动用了一些不甚光彩的手段,终于……加入了诸位的队伍。” 雷骁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这老王八蛋……咳,王大师,一开始看着滑不溜丢,怕死贪财,怎么后来找水那么拼命,原来是被大师你忽悠……呃,引导的啊!” 慧明含笑不语,算是默认。 “那……最后大师您是如何彻底醒来,接管身体的?”汪好追问关键:“是因为觉远大师?” 提到觉远,慧明神色一肃,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与一丝悲悯。 “正是。” “觉远师祖……于后世我那一脉传承而言,乃是开山立派、佛法源流之祖。小僧一身所学,根基大半承袭自觉远师祖之佛法精义。” “当师祖于水潭之中,选定王施主为传承之人,口授心传,灌顶授记之时……” 慧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肃穆。 “冥冥之中,因果牵动,命运落定。” “那一刻,王施主便不再仅仅是一个贪恋红尘的俗子。” “他承了佛门衣钵,受了菩萨戒,在佛法意义上,他已是一位出家人,一位肩负传承、誓愿宏深的修行者。” “此身既入佛门,与此身困锁之我,其缘法,其位格,瞬间契合。” 慧明缓缓道:“当时,小僧灵识清晰感到,束缚顿松。而王施主……他于佛光灌顶、承接传承的震撼与觉悟中,亦隐隐感知到了体内小僧的宏愿与本真。” “于是……” 慧明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王施主主动放开了对此身最后的、潜意识的掌控。” “他以新得佛慧,明悟缘法,自愿将此身……暂时交予小僧。” “让‘慧明’此人,来走完这趟旅程,来了结这段因果。” 话音落下,沙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呜呜吹过,卷起细沙,拂过觉远安详的遗容。 众人心中,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这一路看似荒诞不羁、胆小油滑的王江河,其体内竟藏着如此曲折的因缘? 谁又能想到,最终唤醒慧明、扭转战局的,竟是觉远临终前那看似无奈、却又蕴含深意的传承选择? 缘起缘灭,因果交织,莫过于此。 “原来……如此。”钟镇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辛苦大师了。” 慧明摇头:“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倒是诸位施主,一路艰辛,几经生死,小僧惭愧,未能早些相助。” 林盼盼抹了抹眼角,轻声道:“那……王大师他……现在?” 慧明温和道:“王施主灵识仍在,只是沉眠。待此间事了,小僧自会离去,将此身完好奉还,经此一遭,他心结已解,日后……当有新的人生。” 汪好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慧明大师,那觉远师傅他……之前可有什么话留下?或者,他……痛苦吗?” 慧明闻言,走到觉远身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位面容枯槁却神情安然的老僧。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圆满的平静笑容。 “师祖圆寂之前,心无挂碍,意无恐怖。” “他见传承有人,见妖魔伏诛,见千年遗恨得解,见诸位施主平安。” “他心中……是圆满的。” “后世,师祖金身不坏,一直供奉于小僧所在寺内,受世代香火,佛光常明。” 钟镇野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觉远大师的遗蜕,我们理应带回。让他……落叶归根。” 众人皆默默点头。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几行半泛着血腥的文字,同时浮现在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五人的视线正前方! 【陵光小队成员,已完全员汇合】 【汇合奖励发放】 【a.随机副本线索一条】 【b.随机道具奖励一个】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途 系统文字淡去。 不知何时,沙地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只巴掌大小、非木非石的暗灰色盒子。 众人目光聚焦其上。 钟镇野俯身,拿起盒子,入手微沉,表面冰凉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或锁扣,他手指轻轻一掰,盒盖应声而开。 盒内,衬着深色的绒布,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约莫鸽蛋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石头。 石头本身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小团不断缓慢流转的、七彩氤氲的雾气,光芒柔和,时而交融,时而分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 右边,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材质奇特的浅黄色纸张。 钟镇野先拿起了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墨色字迹,笔锋古朴苍劲: 【因果同生、轮回不灭,放下一切,得见真道】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解释。 “这……” 雷骁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来这套?跟之前那什么‘幽都岁轮将在青色火焰中重生’一个路子,神神叨叨的。” 汪好仔细看着那行字,念叨了几句,试图理解,最终也只是摇头:“字面意思看似关联佛法或道家思想,但作为副本线索,指向性太模糊。放下一切……放下什么?如何放下?” 林盼盼轻声念了一遍,眼神茫然:“感觉……像是一句箴言,或者……某种通关的提示?” 钟镇野将纸条递给慧明。 慧明接过,仔细端详片刻,双手合十,沉吟道: “阿弥陀佛,此语……确有佛理禅机。” “因果同生,言万事万物皆依因缘和合而生,互为因果,纠缠不休。轮回不灭,指众生惑业所感,生死循环,无有止息。” “放下一切’,乃是破执之要。放下对‘我’、对‘法’、对‘因果’、对‘轮回’乃至对‘放下’本身的执着,方能……”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得见真道。此真道非言语可诠,或指宇宙实相,或指究竟解脱,或指……” 慧明摇了摇头,将纸条递还给钟镇野,坦诚道:“小僧仅能依佛理略作疏解。然此语为线索,其背后所指,恐非单纯佛法义理,更可能与诡怨回廊本身、与七命主、乃至与吾等所求之终极答案相关,单凭此句,难窥全貌。” “别想这些了。” 汪好无奈道:“先看看道具是什么吧。” 钟镇野将纸条小心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随后,将目光转向盒中那块奇异的石头。 伸出手,将其拿起。 指尖触及石头的刹那,冰冷与温润两种矛盾的触感同时传来,内部七彩雾气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一行新的系统描述,在他拿起石头的瞬间,直接投射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七情玲珑石】 【七命精魄铸此物,点石成金化神枢。凡胎若得沾一缕,立地飞升入玉都。】 【七命主力量共铸之石,此物可赋予任何游戏道具强大的力量,令其成为极强大的神物,但仅可使用一次。】 描述不长,信息量却爆炸。 “这!!!” 钟镇野瞳孔一缩。 边上几人见他神情,都面露好奇,他也不卖关子,立即说了一遍。 “卧槽!” 雷骁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七命主共铸?!点石成金?!立地飞升?!这他娘的是啥玩意儿?神仙造的吗?!” 汪好也罕见地露出了震惊之色,她迅速分析:“它能将任何一件普通的游戏道具,强化成……神物级别?” 林盼盼捂住了嘴:“任何道具?那……那如果用在钟哥的百八烦恼棍上,或者汪姐姐的玉珠串上……” “不知道。” 钟镇野打断了她的猜想,他摩挲着手中温凉的石头,轻声道:“描述里只说极强大的神物,但具体强化到什么程度,有什么副作用,都没说。而且……” 他看向众人,语气凝重:“仅可使用一次。”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次性的、效果未知的、但听起来牛逼到炸的超级强化石。 诱惑巨大,选择也艰难。 “那……我们什么时候用?给谁用?”林盼盼小声问。 钟镇野将【七情玲珑石】也小心收好,与那张字条放在一起。 “不急。” 他沉声道:“眼下信息不足,盲目使用是浪费。先收着,等到关键时刻,或者弄明白它真正的用途和代价再说。” 他抬头,望向风沙渐起的远方。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回到骆驼市集,休整,等待……下一次变化。” 他将汪岩和厉红柳唤回。 两人驾驶着那辆饱经沧桑的卡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沙丘,停在了众人面前,开始帮忙。 吴笑笑被小心抬上车厢,用毛毯垫好。 觉远的遗体被众人用干净的布匹仔细包裹,安放在车厢较为平稳的角落,那些从遗民墓穴中带出的、沾染了沙土的金银器物,被胡乱堆在另一侧。 众人上车,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卡车调转方向,碾过松软的沙地,拖着长长的烟尘,朝着死亡之海外围,朝着骆驼市集的方向,开始了一段漫长而沉默的归程。 车轮滚滚,黄沙漫天。 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风沙,但有向导厉红柳在,都不是问题,至于那可怕的黑沙暴,似乎也随着那位神王的陨落而消失了。 风沙起起落落,天空始终是那种病态的灰黄色。 当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骆驼市集那熟悉的轮廓时,车厢内压抑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丝。 然而,随着卡车逐渐驶近,厉红柳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咦?”她趴在方向盘上,伸长脖子向前张望,脸上露出惊愕:“这……这是我家?” 只见原本记忆中的骆驼市集,规模扩大了好几圈! 低矮的土墙向外延伸,圈进了大片新的土地,里面不再是稀疏的帐篷和破旧木屋,而是密密麻麻、排列得相对整齐的板房、砖石结构房屋,甚至还有几栋看着颇为气派的二层小楼! 更引人注目的是,市集外围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破旧的皮卡、改装过的吉普、甚至还有几辆涂着迷彩的军用卡车。 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比起他们离开时那种荒凉边陲小镇的感觉,此刻的骆驼市集,简直像个突然暴富的、混乱而充满活力的新兴城镇! “我滴个乖乖……” 汪岩也扒在车窗上,啧啧称奇:“红掌柜,这才几天啊!你们市集就扩建成这样了!?” 厉红柳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极点的笑容,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都按响了! “哈哈哈!这群小崽子,干活倒是挺卖力的嘛!”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几乎忘了开车:“沙里蜃完蛋了,我那群小崽子,怕是直接把人家老窝给端了……嘿嘿嘿,哈哈哈!”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角落那堆蒙尘的金银,笑容更加得意,大手一挥: “钟队长!雷道长!汪老师!盼盼妹子!还有慧明大师!汪岩兄弟!” “今儿个起,你们就是我骆驼市集最尊贵的客人!大宴!必须大宴!不,连着三天大宴!好酒好肉管够!姑娘……呃,这个你们自己随意!总之,吃好喝好,好好潇洒!所有开销,算我厉红柳的!” 劫后余生,又见“故土”繁荣,即便是钟镇野,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道:“红掌柜盛情,我们心领了。我们确实需要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不过……” 他语气转为严肃:“我需要红掌柜帮忙,准备一个绝对安静、独立的院子。位置要僻静,周围不能有人打扰,无论院子里发生任何事,听到任何声音,看到任何异象,你的人都不能靠近,更不能窥探。” 厉红柳笑容微敛,看着钟镇野认真的眼神,又想起这一路上见识过的种种不可思议,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收起嬉笑,郑重道:“钟队长放心!包在我身上!市集东头有个老库房院子,以前堆杂货的,够大够偏,我马上让人去收拾干净,再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在外围守着,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有劳。” 卡车驶入喧闹的市集。 厉红柳一路吆喝,人群纷纷让路,不少熟人看到她回来,都热情地打招呼,看向卡车上伤痕累累的众人,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很快,他们被安置在了市集东头那个独立的、带高墙的大院子里。 院子确实宽敞,几间老旧的砖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足以容身。 吴笑笑被安排到隔壁一个更舒适的小院,由厉红柳特意安排的几个细心妇人照顾,觉远的遗体被暂时安放在院中一间静室内。 厉红柳说到做到,当晚就在市集最大的饭堂摆了丰盛的酒席。 烤得焦香流油的整羊、大盘的炖牛肉、各种沙漠特色的面食、甚至还有不易保存的新鲜果蔬和几坛子好酒。 奔波搏杀多日,神经高度紧绷,此刻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面对热腾腾的食物,即便是钟镇野和汪好,也暂时放下了心头的重担。 席间气氛难得地轻松起来。 雷骁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叹:“他娘的……这才叫活着!在沙漠里啃干粮喝凉水,跟那些骨头架子拼命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林盼盼小口吃着菜,闻言瞥了他一眼:“雷哥,注意形象。” “形象?形象能当饭吃吗?” 雷骁毫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畅快地哈了口气:“再说了,在座的谁不知道谁啊?是吧,小汪?小钟?盼盼?慧明大师……呃,大师您吃肉吗?” 慧明面前只摆着几样素菜和清水,他微笑着摇头:“小僧持戒,不用荤腥。雷施主自便即可。” 汪好呵呵一笑,端起酒杯:“来,雷哥,我陪你喝!” “唉哟,你现在这身子年纪可大,悠着点咧~”雷骁笑呵呵地应着,却也是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 林盼盼胃口不大,但脸上也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小口喝着热汤,她时不时看向钟镇野和汪好,眼中有着依赖和安心。 汪岩更是如鱼得水,跟厉红柳带来的几个市集头目推杯换盏,吹嘘着沙漠里的“见闻”,很快打成一片。 钟镇野吃得不多,但也慢慢喝着酒,听着同伴们的说笑,眼神中那层惯常的冰冷锐利,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重逢,汇合,完成任务,暂时安全……这些简单的词汇,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只有慧明,在众人轻松谈笑时,目光偶尔会飘向院外静室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追思。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散。 众人回到那个独立的院子。 月光清冷,洒在空旷的院落里。 刚踏进院门,所有人都瞬间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轻松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 院子里,密密麻麻。 不是人。 是蜈蚣。 成千上万,大大小小,赤红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蜈蚣,如同潮水般覆盖了院子的地面、墙壁、甚至屋檐! 它们静静趴伏着,无数细足微微颤动,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多嘈杂的声响,只有那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赤红,在月光下无声涌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卧槽!”汪岩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什么情况?!哪来这么多蜈蚣?!” 雷骁和林盼盼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场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虫山虫海,仍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慧明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小僧亦是初见。” 钟镇野和汪好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凝重。 “虫卵灰。”钟镇野沉声道,快步走向存放物品的房间。 很快,他拿着那个小心包裹的、装有虫卵灰烬的布包走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里蜈蚣稍微稀疏一些,他蹲下身,将布包打开,把里面那些灰白色的、带着奇异光泽的粉末,尽数倾倒在沙土地上。 粉末落地的刹那,仿佛无声的号令响起。 整个院子的蜈蚣群,瞬间沸腾! 它们不再静止,而是如同受到了最强烈的吸引,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朝着那堆灰烬涌去,层层叠叠,争先恐后!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堆灰烬就被无数蜈蚣彻底淹没,堆成了一座不断蠕动、增高、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的赤红色虫山! 紧接着,如同之前一样,整个虫山,燃烧了起来。 火焰从虫山内部向外蔓延,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却没有点燃院子里的任何其他东西,只专注于焚烧那些蜈蚣。 空气迅速变得灼热,热浪滚滚,扑面而来,整个院子都被那火光映照得一片诡异明亮。 “我的老天爷……”汪岩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么刺激?你们……你们好像都不怎么惊讶?” 慧明平静道:“小僧确是初见。” 雷骁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和盼盼也是头一回亲眼见,但之前听小钟和汪好说过……看!要出东西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最后一批蜈蚣也已化为飞灰。 火焰骤然收缩、熄灭。 院子中央,只留下一小堆颜色更深的、混杂着蜈蚣灰烬和虫卵余烬的灰堆。 热浪未散,灰堆中,隐约有一点不起眼的金属光泽反射着月光。 钟镇野还没动,好奇心旺盛的汪岩已经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也顾不得烫,伸手就在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扒拉起来。 很快,他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捏住,拎了出来。 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一看。 那是一个…… 小小的、扁圆的、厚度均匀的……青铜饼? 直径只有两三厘米,边缘打磨得还算光滑,但表面……空空如也。 没有纹路,没有孔洞,没有铭文,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光秃秃的、毫不起眼的青铜小圆片。 汪岩愣住了,将其举高,对着月光又看了看,翻来覆去。 “这……” 他满脸疑惑,看向钟镇野等人:“就这?烧了半天,死了这么多蜈蚣,就出来这么个……青铜饼子?啥也没有啊!” 钟镇野走上前,从汪岩手中接过那枚小小的青铜圆片。 入手微沉,冰凉。 他指尖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第四枚虫卵,焚烧所得的…… 第三块青铜碎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往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往生 青铜小饼光滑冰凉的触感,却完全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 汪好立即返回屋内,小心翼翼地从包裹中取出那个无头的青铜人像。 青铜人右手则紧握着上次焚烧蜈蚣得到的、那根同样光秃秃的青铜短棍,短棍与人像右手之间的结合严丝合缝,仿佛天生一体。 她将新的青铜小饼凑近人像,指尖在人像的头部断口、脖颈、肩膀、躯干各处细细摩挲、比对,试图找到一个凹陷、一个卡榫、一个能够容纳或吸附这小圆片的部位。 但是没有。 人像表面除了基本的衣纹褶皱,再无任何特殊结构,断掉的脖颈处也是实心,并无预留的嵌槽。 她又尝试将青铜饼靠近那根短棍,或是人像的左手,甚至脚底。 毫无反应。 光滑的青铜饼与任何部位接触,都只是冰冷的金属触碰,没有任何吸力,也没有任何共鸣或契合的迹象。 “奇怪……” 汪好眉头紧锁,将青铜人像翻来覆去地看:“上一次,青铜棍很轻松就卡进去了,这一次,却完全找不到接口?” 雷骁凑过来,接过青铜饼掂量了两下:“会不会不是直接装在这玩意儿身上的?也许是个钥匙?或者……要等凑齐更多?” 林盼盼轻声道:“或许需要特定的顺序?或者,我们还没发现正确的开启方式?” 慧明在一旁静观,也缓缓摇头:“此物玄奇,非寻常机关。或许,机缘未至。” 钟镇野从汪好手中拿回青铜小饼,再次仔细端详那毫无特征的表面,沉默片刻。 “既然暂时无解,便不必强求。” 他将青铜饼小心收好,与之前的两样系统奖励放在一处:“先收着。等下一个碎片出现,或许……线索自明。” 众人皆点头。连续奔波激战,又经历觉远圆寂、吴笑笑重伤未醒,此刻心神俱疲,也确实没有精力深究这看似无用的青铜片。 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沉。 然而,就在睡到天色将明的时候,钟镇野忽然仿佛心有所感,突然睁开了眼。 他几乎是惊坐了起来,可周围什么都没发生,同一个屋子里,雷骁与汪岩还在打着鼾,慧明安静地背对着他们,也在沉睡。 “怎么了这是?”钟镇野摸了摸太阳穴,准备继续睡觉。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恐的女子尖叫,骤然从隔壁院子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他们所在的院门而来! “砰!砰!砰!” 院门被用力拍响,力道很急。 钟镇野脸色一变。 很快,其他人也被这敲门声弄醒,他们纷纷下床,一个个睡眼惺忪地来到院子里。 汪岩带着起床气,大步走到门边,语气不善:“谁?!不是说了不让打扰吗?!”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气喘吁吁的女声,正是厉红柳安排照顾吴笑笑的妇人之一: “几位贵客!对不住!是……是你们那位姑娘!她……她快不行了!突然就吐了好多血!你们快去看看啊!!” “什么?!” 院中几人脸色骤变! 钟镇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惊惶的妇人正不知所措地站着。 “带路!”钟镇野声音冰冷急促。 妇人连忙转身小跑。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甚至汪岩,全都紧跟在后,冲出院子,几步就跨进了隔壁小院。 院内另一间收拾得干净些的屋子里,灯光昏暗。 几人冲进去,只见吴笑笑半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的薄被和身下的垫褥,已然被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还带着泡沫的血迹浸透!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还在不断溢出新的血沫,原本灵动狡黠的双眼此刻黯淡无光,瞳孔都有些涣散,但……她睁着眼。 看到钟镇野等人冲进来,她那涣散的目光吃力地聚焦,首先锁定了钟镇野。 “……师……父……” 她气若游丝,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嘴角却努力地、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容:“你……把我……救回来了……” 她的目光又艰难地移动,落在随后进来的慧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惊讶。 “大……师……你……也来了……” “笑笑!别说话!” 钟镇野一步跨到床边,单膝跪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转头急声道:“慧明大师!快!” 慧明早已上前,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向吴笑笑的眉心,与此同时,他腕上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亮了起来。 嗡…… 柔和的、带着暖意的淡金色佛光,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指尖涌入吴笑笑眉心。 佛珠上,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接连亮起温润的光芒。 雷骁也飞快地从怀里掏出朱砂笔和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笔走龙蛇,迅速画起符箓。 他一边画一边急吼:“小汪!帮我!我记得你也看过《三皇经》!” 汪好毫不迟疑,也抽出符纸,与雷骁分工,一个画安神固魂符,一个画护心续命符,两人手法虽不同源,此刻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至于汪岩,本也想帮忙,但汪好却将他赶了出去。 眼下这种状况,吴笑笑会是怎样的结果根本不好说,有可能是要……交待些什么的,那些东西,是不方便让汪岩听见的。 林盼盼帮不上忙,只能和钟镇野一起守在床边,紧紧握住吴笑笑的另一只手。 吴笑笑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每一个焦急的面孔。 她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或者说,是某种回光返照。 她反手,更用力地抓住了钟镇野和林盼盼的手。 “……师父,还有……大家……” 她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想要说清楚:“别……别忙活了……我好像……快不行了……” “不会的!” 林盼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笑笑!你一定不会有事!我们都在!慧明大师在救你!雷叔和汪姐姐也在画符!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吴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被那个东西……附体之后,我就……已经,活不成了……” “我……不想,让它伤害……到你们……” 她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 “我一直在……和它对抗,虽然……好像,收效甚微……”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疲惫与倔强的光。 “……但好像也……多少,消耗了它……一点力量……” 她看向钟镇野,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一丝孩子般的期盼。 “……师父……我……有帮到……你们吗?” 钟镇野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脸上却露出一个无比肯定、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容,用力点头: “有!当然有!” “要不是你一直在和它对抗,消耗了它那么多力量,我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打败它,你立了大功,笑笑。” 吴笑笑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开心的、释然的笑容,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无比轻微,却在这一刻,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那就好。” 这时,雷骁和汪好的符箓已经画好。 两人同时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符纸,一张贴在吴笑笑的胸口,一张贴在她的额头。 符纸触及皮肤,光芒微微一闪,似乎暂时稳住了她急速流逝的生机。 慧明指尖的佛光也变得更加浓郁温和,【十三增上慢】佛珠已经亮起了七颗、八颗……直到第九颗! 九颗佛珠温润的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稳定的光环,将吴笑笑的头部和上半身笼罩其中,那原本不断从她七窍中隐隐渗出的、属于怪物残留的阴冷死气,被这佛光缓缓逼出、净化。 但慧明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轻声对众人道: “小僧……如今已不再惧怕心魔反噬,十枚以下,皆可如臂使指,勉强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笑笑脸上,眼中悲悯之色更浓,声音低沉下去: “只是,吴施主的身体状况……她根基已损,魂魄受创,非单纯外力所能弥补。” 吴笑笑听到了他的话,或者说,她感觉到了身体深处那无法挽回的衰竭。 她微微偏头,看向慧明,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大师……有用的,我……舒服了很多……” 她喘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钟镇野脸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恳求。 “大师,还要……麻烦你……再坚持一下……” “我……有话……和师父说……” 钟镇野握紧了她冰冷的手,俯身靠近,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笑笑,你听我说。你一定会活下来,相信我,而且,就算……就算真的有什么万一,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是玩家!只要离开这个副本,我就能用积分复活你!我发誓,我一定复活你!” 吴笑笑眨了眨眼,眼中似乎有微弱的光彩闪过。她轻轻点头,声音更轻了: “……师父……我相信你,但是……这些话……我一定要说……” 她喘息着,开始诉说,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在……昏迷的时候……看见了一些……画面……” “……那是……好多好多个……与我现在……不同的人生……”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 有的人生里,她在哑口岭事件后彻底疯狂,杀光了所有相关者,然后被警方追捕,成为亡命天涯的逃犯。 有的人生里,她也进入了诡怨回廊,但那里没有钟镇野,没有汪好和林盼盼……她独自在副本中挣扎,被不断增强的杀意一点点侵蚀,变得偏执、暴戾,最终在一次团队任务中,狂笑着将匕首捅进了试图阻止她的队友的后心…… “还有……”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钟镇野的手背。 “笑笑!” “快!符!” 众人顿时大急。 慧明闷哼一声,强行催动,佛珠光芒暴涨,更多的佛力涌入吴笑笑体内,暂时压下了那阵咳血。 吴笑笑缓过一口气,脸色却更加灰败,仿佛刚才的诉说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声音变得更加微弱: “……师父,我知道,那是一个又一个玩家……改变了我人生轨迹后……改变的历史……” “……但我……看过了……那么多的人生后……” 她眼中,忽然凝聚起最后一点光亮,那光亮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恋与满足。 “……我还是……最喜欢……现在这个……我最喜欢师父,还有……大家……” 钟镇野心中酸楚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笑容,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你喜欢就好。”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我们都最喜欢现在的笑笑。” 吴笑笑又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甜。 “但是……师父……” 她的声音更轻了,眼神开始失去焦点,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景象:“……还有一段人生……在那里……我看到了你……” “……只是……你和现在……不一样……” 钟镇野心中一震,强压着翻腾的情绪,柔声道:“你说,我听着。” 他感觉到,吴笑笑抓着他的手,力道正在一点点消失,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慧明已经力竭。 他维持着九珠佛光,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他看向众人,极其轻微地、近乎绝望地……摇了摇头。 吴笑笑没有看见。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或是幻觉里,轻声呢喃,气若游丝: “……不对,那不是……另一段人生。” “……那就是……我经历过的事。” “……在更小的时候……我见过……师父你……” 她眼中,仿佛倒映出了某个模糊的、温暖的画面。 “……你说,让我别害怕,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什么风雨,都会……渡过去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林盼盼早已泣不成声,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汪好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泪水无声滑落。 钟镇野不知道吴笑笑说的是濒死前的胡话,还是她混乱记忆中的某个碎片,又或是……某种更深层的、他尚未知晓的因缘。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最轻柔、最坚定的声音说: “没错,师父一直陪着你。” “从你小时候,就陪着你了。” “相信我,笑笑。”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什么风雨,都会渡过去的。” 吴笑笑涣散的眼神,似乎因为这句话,重新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光。 她看着他,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我……相信师父,师父……我死后,不想……不想下葬,你们把我……带在身边,好吗……” 忽然,她脸上那强撑着的、属于“战士”的平静和释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本能的、属于小女孩的恐惧和脆弱。 她突然像孩子一样,低声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 “……师父,我不想死。” “……你一定、一定要复活我……好吗?” “……我不想离开……我真的……好怕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哭泣也变成了无声的抽噎。 抓着钟镇野和林盼盼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落。 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屋内的佛光,倏然熄灭。 【十三增上慢】佛珠上的光芒尽数黯淡。 慧明身体一晃,险些栽倒,被旁边的雷骁连忙扶住,他脸色灰败,嘴角血迹未干,却只是闭目,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雷骁和汪好手中的符箓,光芒也瞬间消散,化为普通的黄纸,飘落在地。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林盼盼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呼吸停滞,心跳似乎也漏跳了一拍。 陵光小队,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有人死了。 之前雷骁的离开,是因为钟镇野改变历史导致他从未进入游戏,那更像是一种“未曾存在”,而这一次…… 是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流逝,最终……逝去。 冰冷的、真实的死亡气息,笼罩了每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几个世纪。 钟镇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替吴笑笑合上了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又用袖子,小心地擦去她脸上未干的血迹和泪痕。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神色悲恸、茫然、或是强忍哀伤的同伴。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情绪,被他强行镇压在眼底最深处。 “我们不超度笑笑。” “按她的心愿,将她的骨灰……带在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笑笑安详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等离开这个副本,无论花费多少积分。” “我一定会……复活她。”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行 骆驼市集外,远离喧嚣的沙坡上。 柴火堆得很高,在炽烈的阳光下,浇上了助燃的油脂。 火把点燃。 烈焰瞬间升腾,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舞动,扭曲了空气,也将火堆中央那具用干净白布简单包裹的瘦小身躯吞没,火光投映在滚烫的沙地上,影影绰绰,逐渐模糊。 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五人静静地站在火堆前。 远处是骆驼市集新筑起的土墙和隐约的喧闹,近处只有风声、火焰燃烧声,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寂静。 林盼盼眼睛红肿,目光追随着火焰中那逐渐被吞噬的影子,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复活笑笑……需要多少积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钟镇野的目光也落在火焰上,声音平静无波:“最低档的复活权限……三十万积分。” 他顿了顿。 “代价是……失去所有力量、技能、道具,回归最初始的、进入游戏前的普通人体质。” 雷骁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抹了把被火焰烤得发烫的脸:“操!三十万!这他妈得攒到猴年马月去?!力量道具没了就没了,人能回来就行!但这数字……” 他话没说完,汪好侧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我、钟镇野、盼盼。” 她声音清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三个人现有的积分加起来……应该够。” 雷骁一愣,猛地转头看向她:“啊?!你们……你们攒了这么多?我离开才多久?这副本里积分这么好赚吗?” 汪好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火焰,眼神有些飘忽:“我在这个副本里的时间……已经太长了。长到……有些记忆都模糊了,具体数字,其实不太记得清。” 林盼盼也轻声附和:“我也是……只记得应该……有很多。” 钟镇野接口,声音斩钉截铁:“我记得,我们三人都各有十几万分,是够的。” 慧明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如此,便好。” 雷骁脸上的焦急褪去,他庆幸地挠了挠头,嘿然一笑:“那就好,那就好……至少有个盼头,至于我……” 他笑容淡了下去,眼神看向远方起伏的沙丘。 “我刚刚还在想,我有多少积分,但转念一想,我其实都不应该存在,我会来这个副本都是个意外,出去后……我还在不在队伍里,都两说呢。”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不多时,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厉红柳和汪岩也到了,两人都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物,神情肃穆。 汪岩手里拎着两小坛酒。 他走到火堆前,将一坛酒放在地上,拍开另一坛的泥封,对着火焰举了举,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些。 “吴姑娘。” 他抹了把嘴,声音有些干涩:“说实话,咱俩……不怎么熟。我刚认识钟队长他们,你就被那鬼东西给害了,连句话都没说过。”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但不管怎么说,咱也算并肩作战过,也是钟队长他们的伙伴,这杯酒……敬你。走好。” 他将剩下的酒,缓缓倾洒在火堆前的沙地上。 厉红柳也上前一步,她没带酒,只是对着火焰深深鞠了一躬,粗声大气却带着真诚: “吴姑娘,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遭这罪了。” 简单的祭奠过后,厉红柳直起身,看向钟镇野:“钟队长,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钟镇野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她:“我们还要赶去下一个地方,这次,多蒙红掌柜照应了。” “这哪的话!” 厉红柳连连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豪爽的笑容:“你们才是我的财神爷呢!没你们,沙里蜃这根刺拔不掉,我也发不了这笔横财!以后啊,这骆驼市集,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说话间,火堆的烈焰渐渐弱了下去。 柴薪燃尽,只剩下通红的炭火和厚厚的、泛着白边的灰烬。 隐约可见的躯体轮廓,已然消失。 雷骁上前一步,手捏道诀,口中念念有词,对着余烬凌空一按。 一股无形的、带着清凉气息的力量拂过,炭火瞬间熄灭,只余下袅袅青烟和不再烫手的灰堆。 钟镇野、雷骁、慧明三人走上前。 慧明取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素雅的青瓷小坛。 三人蹲下身,用特制的小木铲,小心翼翼地将灰烬中那些颜色更深、质地更细密的骨殖灰烬,一点一点,仔细地收敛进瓷坛中,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沙粒、木灰被仔细筛出。 最终,瓷坛被装满、封好。 钟镇野将其用布包好,紧紧系在自己腰间,那里,将是他未来一段日子里,绝不会离身的东西。 另一边,汪好对汪岩低声吩咐了几句。 汪岩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开始做离开的准备。 厉红柳见状,主动道:“几位这是要动身了?去哪儿?我帮你们安排车马,现在咱们骆驼市集,别的不说,车和骆驼管够。” 林盼盼看了看钟镇野,见他微微点头,便对厉红柳道:“我们需要去最近、最大的城市。” “最近最大的城市?” 厉红柳略一思索:“那肯定是白桦市了!往东南方向,开车快的话,两天就能到,那是这附近几省交通枢纽,啥都有,我这就去安排车,再派两个熟路的兄弟送你们!” 她顿了顿,看着几人身上或多或少的伤痕和眉宇间的疲惫,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不过……你们真的不再多休整几天?养养伤也好啊。” 这时,钟镇野他们已经收拾完毕,走了过来。 “不了。” 钟镇野摇头,目光越过厉红柳,看向东南方隐约的天际线:“我们还有……别的任务。” 厉红柳是个明白人,也不再啰嗦,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 “行!那就不多留你们了!祝你们一帆风顺!记着,骆驼市集这儿,永远有你们一口热饭,一张暖炕!有空再来!” …… 与此同时。 死亡之海边缘,某处荒芜的沙谷深处。 太阳毒辣,将沙地烤得滚烫,空气扭曲蒸腾。 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沙地上,突然,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小团……漆黑粘稠的液体。 液体只有拳头大小,在滚烫的沙面上艰难地蠕动、摊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随时会被蒸发殆尽。 紧接着,旁边不远,又是一小团黑色液体渗出。 然后,第三团,第四团…… 这些黑色液体如同从沙地最深处挤出的脓血,艰难地朝着一个中心点汇聚、融合。 过程极其缓慢,不时有液滴在移动中被高温烤干,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黑烟消散。 最终,大约十几团黑色液体,勉强汇聚成了一个人头大小、形状极不稳定的粘稠黑团。 黑团表面不断鼓起又瘪下的气泡,仿佛在痛苦地喘息。 它开始……移动,如同某种软体动物般,贴着滚烫的沙面,极其缓慢地、一拱一拱地向前蠕行。 没爬出多远,前方沙地上,一只灰褐色的小蜥蜴被动静惊动,飞快地从一块石头下窜出,想要逃离。 黑色液体仿佛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猛地一涨,试图扑向那只蜥蜴。 但它太慢了,也太虚弱了。 蜥蜴细小的四肢扒拉几下,便敏捷地窜出老远,瞬间消失在另一块岩石的阴影里。 黑色液体扑了个空,无力地瘫在沙地上,体积似乎又缩小了一丝。 它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喘息,然后,继续朝着某个方向,执着地、艰难地蠕动。 太阳越来越毒。 黑色液体表面的“滋滋”声越来越密集,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就在它即将被彻底烤干、消散的前一刻,前方,出现了一株低矮的、满是尖刺的仙人掌。 黑色液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流到仙人掌脚下,然后如同恶心的脓疮般,整个贴了上去! 嗤…… 更剧烈的声响。 转眼间,仙人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发黑,饱满的茎干迅速脱水、皱缩,而黑色液体的体积,则勉强恢复了一些,颜色似乎也深了一点点。 它将整株仙人掌彻底吸干,然后,从一堆干枯的刺和烂皮中流出,继续前进。 这一次,它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 它爬过一道沙梁,又绕过几块风化的巨石。 忽然,它停了下来。 那团不定形的黑色液体前端,微微昂起,如同蛇类在感知空气。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它开始加速! 那蠕动的频率陡然提高,朝着左前方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沙坡疾流而去! 越靠近那片沙坡,它的动作越快,甚至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急切与兴奋。 很快,它冲上了沙坡。 坡下,是一片小小的、被几丛低矮耐旱灌木围绕的洼地,中央甚至有一片小湖,显然,这里是一个微型绿洲。 但黑色液体的兴奋,显然与这丁点绿色、还有水泊无关。 它在洼地边缘停下,前端再次昂起,缓缓地、如同雷达般转动着。 片刻后,它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洼地一侧,沙土相对松软、颜色略深的区域,流了过去。 接着,它毫不犹豫地,整个儿……钻进了沙子里! 沙面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这里……正是数日前,钟镇野小队初次遭遇沙里蜃匪徒,并将其全灭的地点! 那些匪徒的尸体,早被后来接管此地的厉红柳手下,草草拖到附近,挖浅坑掩埋了事,沙漠的高温和干燥,让这些尸体迅速脱水,并未腐烂,而是朝着干尸的方向转化。 沙子底下,黑色液体如同回到了水中的鱼,移动速度反而快了些。 它似乎能精准地感知到死亡与血肉的气息。 没钻多远,它的前端,便触碰到了……一层粗糙的裹尸布,以及其下僵硬冰冷的躯体。 一具被草草掩埋的沙里蜃匪徒干尸。 因为死亡时间不长,又埋在相对隔绝的沙层下,这具尸体并未完全变成白骨,皮肤肌肉干缩紧贴骨骼,呈现出暗褐色,七窍和伤口处残留着黑褐色的干涸痕迹。 黑色液体立刻兴奋地颤抖起来。 它化整为零,分成数股细流,争先恐后地从干尸的眼窝、鼻孔、嘴巴、耳朵……以及脖颈处那道致命的刀伤缝隙,钻了进去。 彻底钻入后,沙面下的干尸,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死寂。 只有热风吹过沙粒的沙沙声。 许久。 沙面突然拱起,一只手,一只皮肤干枯紧皱、颜色暗褐、指甲缝里塞满沙土的手,猛地破沙而出! 五指弯曲,深深抓进沙地里。 然后,是另一只手。 双臂用力,一具几乎完全干瘪的男性干尸,艰难地从浅沙坑中,将自己拔了出来! 随后,它摇摇晃晃地站直。 干尸身上的破烂衣物沾满沙土,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触目惊心,头颅低垂,脸部肌肉完全干缩,眼眶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唇萎缩,露出焦黄的牙齿。 它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机械般,抬起了头,干瘪的脖颈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接着,它张开嘴,下颌骨开合,喉咙里挤出一种极其沙哑、艰涩、仿佛砂纸摩擦岩石的、非人的声音: “……咯……咯咯……” “只能……撑……三天……吗……”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个音节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不过……” “……也……足够了……”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干枯、僵硬、脆弱的新躯壳,似乎不太满意,但又无可奈何。 它开始迈步,脚步沉重而僵硬。 它走到不远处另一处略有翻动痕迹的沙地,蹲下,用双手开始刨挖。 很快,又挖出了两具掩埋更浅、状况更差的匪徒尸体,几乎已经是半骷髅状态。 它从这两具残骸身上,扯下生锈的砍刀、磨损的匕首,胡乱挂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它再次抬头。 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天空炽烈的太阳,似乎在辨认方向。 然后,头颅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西南方向。 那里,是骆驼市集所在。 沙哑、破碎的声音,再次从干尸的喉骨摩擦间挤出,带着无穷的怨毒: “骆……驼……市……集……” “……咯……咯咯……” “只要……到了……那……” 干尸那黑洞洞的眼眶深处,仿佛有两星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幽光,一闪而逝。 “钟……镇……野……我……一定……” “……很快……还会……再……找到……你的……” 它迈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东北方向,蹒跚而行。 身后沙地上,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通向远方的脚印。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待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待 白桦市。 黄土路变成了水泥与柏油铺就的街道,两旁是砖石砌成的楼房,虽不高,却排列齐整。 商店橱窗琳琅满目,行人衣着虽然朴素,但款式色彩比沙漠边缘丰富了许多。 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与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属于五十年代初中国北方工业城市的鲜活画卷。 从死亡沙海的荒芜死寂,到骆驼市集的混乱喧嚣,再骤然踏入这正常的、生机勃勃的城市景象,即便是钟镇野,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食物、尘土和人群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却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活着”的感觉。 众人站在邮电局门口,看着街景,一时都有些沉默,腰间瓷坛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别离。 “我需要去电联一下袁老那边,汇报工作进度。” 汪好率先开口:“你们呢?” 钟镇野看了一眼邮电局的门牌,道:“我也得给福临日报那边打个电话了。” 若是往常,汪好或许会带着一丝调侃,提一提那位“未婚妻”杜若。 但此刻,吴笑笑的事压在心头,谁也没有玩笑的心情,汪好只是点了点头:“邮电局有专线,我出示证件应该能安排,其他人?” 慧明双手合十:“小僧需与京中法源寺联络,告知觉远师祖圆寂及传承诸事,便与汪施主、钟施主同行。” 雷骁挠了挠头,看向街道远处:“不知道这市里有没有道观……这一趟下来,身上沾的晦气死气可不少,我得去吸吸香火气,去去味儿。” 他语气故作轻松,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沉重掩不住。 林盼盼轻声道:“雷叔,我跟你一起去。我……想去给笑笑……祈福。” 雷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咱们找个地儿。” 汪岩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地搓着手。 汪好目光转向他:“汪岩,你和我们一起,结束后,我有事和你说。” 汪岩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腰板:“好嘞!汪老师!” 于是,众人分作两批。 雷骁和林盼盼向路人打听道观位置,先行离去,钟镇野、汪好、慧明则带着汪岩,走进了白桦市邮电局。 邮电局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楼,里面摆着深色的木制柜台,墙上挂着巨幅的中国地图和主席像,办理业务的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 汪好径直走向一个看似负责的柜台,出示了证件,低声说了几句。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而恭敬,他起身,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面一间相对安静、有单独电话机的办公室。 “几位同志,请用,线路已经打过招呼,保证畅通。”中年男人客气地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显然知道规矩,不会旁听。 汪岩识趣地留在外间办公室门口,找了张凳子坐下等待。 屋内,有三部黑色转盘电话。 钟镇野拿起一部,拨通了福临日报编辑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喂,福临日报。” “你好,我找杜若。”钟镇野说。 对面顿了一下:“杜主管?你是哪位?” “我是钟正。” “钟正?!” 对面的声音明显拔高,带着惊讶和一丝……慌张:“那个,小钟啊……杜主管她……她有几天没来上班了,要不……你打她家里的电话试试?” 钟镇野眉头微蹙:“她家里电话是多少?” 对方报了个号码。 钟镇野记下,道了声谢,挂断。沉吟片刻,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家庭号码。 “嘟——嘟——”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一个沉稳、略显威严的中年男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哪位?” “是我,钟正。”钟镇野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复杂:“原来是你,小钟。” 是杜建国,杜若的父亲。 “杜伯伯。”钟镇野应道。 “听说你现在……”杜建国的声音压低了:“直接在袁老手底下做事了?” “是。”钟镇野没有隐瞒:“发生了一点意外,直接惊动了他老人家。” 杜建国在那边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忧虑和无奈。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远远地传来一个急促、清脆、带着怒意的女声: “他?!让我来接电话!” 是杜若。 杜建国似乎想阻拦:“你别……” 一阵轻微的拉扯和椅子挪动声。 电话被抢了过去。 杜若的声音清晰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冲入听筒: “你到底是不是钟正?!” 钟镇野一怔:“是我……” “你不是钟正!” 杜若的声音斩钉截铁,语速极快:“钟正可以突然变得更聪明更冷静,也可以突然学会什么畲家拳!但钟正……钟正不会说自己是什么未来人、还学会了什么特异功能!你根本不是钟正!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很凶,但钟镇野听出来了,那凶狠之下,是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哭腔和……心碎。 钟镇野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杜若竟然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 “这……你都知道了?”他有些无奈地问。 “我爸当年就是袁爷爷手底下的兵!钟正是我未婚夫!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杜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你如果真是什么未来来的人,那你就早和我说!阿正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扮他来骗我?!你知不知道欺骗人的感情是非常恶劣、非常恶心的做法?!” 她的话又急又快,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出来,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一旁正在拨号的汪好和慧明,动作都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冲他们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歉意的苦笑,随即对着话筒,试图安抚:“这事,我能不能……” “不能!” 杜若立刻打断,声音决绝:“别说什么等你回来再说!谁知道你这个任务有多危险,万一你死了怎么办?!现在就说清楚!” 在确认了钟镇野不是真正的钟正后,她那些因爱而生的温柔、羞涩、牵挂,仿佛瞬间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直白的质问、冰冷的疏离,甚至带着刺人的话语。 但钟镇野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 相反,他心中升起一丝愧疚。 占用她未婚夫的身份,享受了她的关心和感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他叹了口气。 “行。”他声音平静下来:“我告诉你。” 接着,他放低声音,开始讲述。 除了“玩家”、“副本”、“诡怨回廊”这些概念隐去不提,其他的,他基本如实相告。 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因某种无法抗拒的原因,占据了“钟正”这具身体,真正的钟正灵魂并未消亡,只是沉睡。 他的任务,是完成一系列必须完成的事情,寻找某些关键物品,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尽力保护这具身体,当任务完成,他便会离开,将身体和意识完整地交还给原本的钟正。 他讲得尽量简洁,逻辑清晰,但也透露了部分任务的危险性和不可言说的背景。 电话那头,杜若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显示她并非无动于衷。 最后,钟镇野道:“你放心,钟正不会死,等我完成了这边的任务,我就会离开,钟正会完好地回到你身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也向你保证,我会保护好他的身体,一定,还你一个健康的钟正。” 电话那头,只有杜若压抑的呼吸声和细微的抽泣。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钟镇野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平静了许多,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刻意筑起的冰冷与疏离: “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说完,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 钟镇野缓缓放下话筒,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总算说开了。 虽然过程不怎么愉快,但至少,不必再背负着欺骗的负担,至于杜若能不能接受,那就是她的事了。 “招供了?”旁边传来汪好的声音。 钟镇野转头,看到汪好和慧明都已经放下了各自的电话,显然都听到了他这边的“坦白”。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她管袁老叫袁爷爷,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汪好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感慨。 慧明也微笑颔首:“阿弥陀佛,无论如何,放下一份欺瞒与谎言,亦是放下了一份心结,于钟施主,于那位杜施主,皆是好事。” “行了,别说我的事了。” 钟镇野摆摆手,神情恢复严肃:“汪姐,你那边怎么样?彭老师……把下一个地点推出来了吗?” 汪好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正要和你说这事,正好,也一起和汪岩交代一下。” 她看了一眼门外等候的汪岩。 “走吧,出去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雪河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雪河子 邮电局外,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汪岩见三人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局促和好奇。 汪好冲他微微点头,开门见山:“刚刚电话里确认了,下一个要去的地方,知道了。” 汪岩眼睛一亮:“哪?”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略显嘈杂的街道,对钟镇野和慧明道:“出去说。” 四人走到邮电局侧旁一条相对僻静、栽着几棵半秃槐树的小巷口。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汪好转向汪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 “你知道……雪河子吗?” 汪岩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惊愕,紧接着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说的是……”他声音下意识压低了,眼神飘忽。 汪好语气不变,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几年前去过那里,探过那里的土司墓,但折了不少人手。” “姑!你你你你……” 汪岩脸色唰地白了,结结巴巴,目光惊恐地在钟镇野和慧明身上扫来扫去:“我、我只是个搞考古研究的……汪老师您可别乱说啊!我……” 钟镇野看不下去了,打断他,语气带着点无奈:“行了汪岩,你的底细我们都知道,替连家干盗墓活的嘛,别藏着掖着了,不仅是你,汪老师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们也门清。”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汪岩魂飞魄散。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要跑! “你干嘛?!” 钟镇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回来,又好气又好笑。 汪岩被拎着,哭丧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你们……你们都是吃官家饭的!我不跑,难道等着被你们逮进去吃牢饭吗?!姑!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干了那么几票!还是被逼的!您高抬贵手……” 看着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饶是心情沉重的汪好也忍不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慧明也是摇头苦笑,低诵佛号。 “行了,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钟镇野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汪老师问你雪河子,多半就是因为……那是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他看向汪好:“对吗?” 汪好收敛笑容,点了点头:“是的,准确说,彭书瑶教授根据地理环境推演,下一个虫卵可能关联的地点,就是……雪河子土司墓。” 汪岩刚松了半口气,听到这话又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眨眨眼:“去……去那个土司墓?你们……官方的人,也要去挖……呃,考察那里?” “准备准备吧。” 汪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吩咐道:“一会儿等雷骁和盼盼回来了,你把你知道的关于雪河子土司墓的所有情况,详细跟我们说说。越详细越好。” 一听不是抓自己,还要靠自己的专业知识,汪岩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甚至立刻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兴奋,混合着一丝雪耻般的跃跃欲试。 他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腰板都挺直了些:“好!好!汪老师您放心!那地方……我化成灰都记得!” 说着,他又咬牙切齿了起来:“我几个最得力的兄弟,都折在了里面!它里头每一条墓道、每一个耳室、每一处该死的机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这就回去画图!保证给你们弄得明明白白!” “去吧。”汪好点头。 汪岩如蒙大赦,又像是接到了重大使命,朝几人用力一点头,转身一溜烟就朝着他们暂住的招待所方向跑了,脚步轻快,与刚才判若两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钟镇野这才转向汪好,眉头微蹙:“具体什么情况?彭老师那边怎么说的?” 汪好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凝重:“彭书瑶在几天前,最终锁定了一个最后一个虫卵的地点——雪河子土司墓群。” 她略作停顿,组织语言:“雪河子,是历史上一个受中原王朝册封的、世袭的边疆部落首领家族的共用墓地。位置在青藏高原东缘,具体在……贡嘎拉姆的雪山山脉深处,一个极其隐蔽险峻的冰蚀山谷里。” “那个墓不是一个人的,是那个土司家族十几代人的合葬群,据说规模极大,结构复杂如迷宫。” “因为海拔极高,环境极端恶劣,常年冰雪封山,空气稀薄,加上墓内本身据说就有大量古老而精密的机关陷阱,所以虽然它的存在在倒斗行当和一些地方传说里不是秘密,但真正有能力、有胆子进去,还能活着出来的人……屈指可数。汪岩他们那次,算是近代为数不多的、有组织的尝试。” 钟镇野目光闪动:“所以,那个虫卵,很可能就在这个几百年没人能动得了的墓里?” “可能性很大。” 汪好点头,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还有一点……你们都知道,汪岩,是我的曾祖父。” 慧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因缘际会,玄妙难言。” 钟镇野也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汪好道:“在我汪家的家族历史记录,以及我后来查阅的一些机密档案里,关于我曾祖父汪岩的盗墓生涯,雪河子土司墓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节点,记载中,他一生去过两次雪河子。” “第一次,就是他刚才提到的,损失惨重的那次。他集结了手下最精锐、最信任的兄弟,雄心勃勃而去,结果在墓中遭遇了难以想象的诡异和凶险,他最好的几个搭档、把兄弟,全都死在了里面,只有他和小部分人侥幸逃出。那一次,是他人生中最惨痛的失败。” “而第二次……” 汪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时间点大概在第一次失败后的几年。他重整旗鼓,再次前往雪河子。但关于这一次的记载,非常模糊。只知道他进去了,也出来了,但……并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明器,更奇怪的是,他回来后,就在家族内部留下了一条极其严厉的禁令……” 她看向钟镇野和慧明,一字一句: “凡我汪家后人,绝不可再踏足雪河子!违者……逐出家门!” 钟镇野瞳孔微缩:“所以,你认为,你曾祖父历史上留下的这条神秘禁令,和我们这次要去雪河子寻找虫卵……” “恐怕有直接关系。” 汪好肯定道:“甚至,我怀疑他第二次进去,就是这一次,跟着我们去的了。” 慧明沉吟道:“如此说来,此行有汪岩施主引路,他对墓中环境、机关有所了解,确是极大助益,且既然历史上他能出来,便说明我们此行,有所收获。” 汪好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困惑:“这正是让我更觉得……难受和不安的地方。” “我越来越觉得,我曾祖父会出现在我们这个队伍里,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绝对不是巧合。他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或者说,被我们这趟任务的因果给安排进来的。可是,这个安排的目的是什么?是福是祸?我现在……完全看不清。” 钟镇野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 他声音平静:“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总会知道的。现在,先集中精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有汪岩在,至少我们对那个墓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汪好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下。 “回去吧,看看他图画得怎么样了。” 三人回到招待所,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楼,他们包下了二楼相对安静的几间房。 还没走到他们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雷骁大呼小叫的声音: “卧槽!这地方你们当时也能进得去?!” “我靠!雪山上真能建得起这么大的玩意儿?这得费多大劲啊?!” “嘿!雷道长您可瞧好了!这还不算啥,我跟你说,我们当时挖到主墓室外面那条百步廊,那才叫一个牛逼……” 是汪岩兴奋的声音,显然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述他的光辉事迹 。 林盼盼轻柔的、带着好奇的询问声也夹杂其中:“汪大哥,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避开那个……流沙层的?” 推门进去。 只见房间中央的旧木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用铅笔勾勒的大幅草图。 线条虽然潦草,但山川、冰谷、墓道、石室的结构依稀可辨,汪岩正站在桌边,一手拿着铅笔指指点点,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 雷骁和林盼盼则一左一右趴在桌边,听得津津有味。 雷骁不时发出惊叹,林盼盼则睁大眼睛,满是好奇,两人配合默契,给足了汪岩情绪价值,让他讲解的兴致空前高涨。 汪好走进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正讲到兴头上的汪岩声音戛然而止,看到汪好,脸上的兴奋劲儿立刻收敛了大半,讪讪一笑,带着点讨好:“姑,您回来啦……嘿嘿,我这不是……先给雷道长和盼盼妹子讲讲大概嘛。” 他早已经把汪好当成了长辈,虽然这个“姑姑”的来历和能力都透着神秘,但并不妨碍他生出一种奇特的亲近和敬畏。 汪好瞥了他一眼:“现在倒是不忌讳被知道身份了哈?” 汪岩挠头,嘿嘿直笑:“姑,你们不都知道了嘛……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我这点本事,能帮上忙,那是我的荣幸!” “行了,别吹牛了。” 汪好走到桌边,看向那张草图,神色严肃起来:“现在,收起你那些添油加醋的传奇故事。我需要你,认真、仔细、客观地,把你所知道的雪河子土司墓从头到尾,给我们讲一遍。” “包括外部环境、入口位置、内部已知结构、遭遇过的机关陷阱、以及你感觉到的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她目光如炬,盯着汪岩: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明白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消失之谜 第一百一十七章 消失之谜 桌上摊开的草图上,墨迹勾勒出蜿蜒的山脉、陡峭的冰谷,以及一个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墓穴入口示意图。 汪岩收起了之前的兴奋与夸张,神色变得严肃而专业,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始讲解。 “雪河子这地方,邪性归邪性,但它本身的结构,其实挺规矩。边地土司墓受中原影响,又保留本地特色,墓道入口通常隐蔽,但找到后,里面是条石甬道,甬道两壁会有壁画,多是狩猎、祭祀、战争场面。甬道不长,大概二十步,尽头是道封门石。” 他手指移动:“封门石后,是第一层主墓室,很大,方形,穹顶,四角有镇墓兽石雕,大多是当地传说的凶兽模样,刻得挺糙,但神韵骇人。” “墓室中央就是棺床,是石砌高台,上头摆着主棺椁,旁边有几个小点的耳室,正常应该是用来放些陪葬的陶罐、兵器、简陋的金银器,还有生前用的马鞍、弓箭之类,不过那次我们去时,里面没东西。” “机关方面……” 汪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主要是防止盗掘。甬道顶部有悬魂梯的变种,走错一步触发翻板,底下是插满尖木桩的陷坑,墓室入口附近,墙里藏伏弩,用机括牵引,触动机关就是一片弩箭射出来,箭头是淬毒的。” “另外,棺床周围的地砖也有讲究,踩错顺序会触发流沙或者毒烟。哦对了,空气要小心,几百年的墓,沼气、尸气,还有可能为了防腐放的药材毒气,混合在一起,点火折子都得先试。” 他讲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真下过功夫,而且吃过亏。 汪好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这一段,才开口,眉头微蹙:“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机关陷阱,以你和当时带的人手、装备,就算有损失,也应该能应付,至少……不至于一无所获,还折损那么多核心人手。” 汪岩苦笑一声,用力点头:“您说到点子上了,怪就怪在这儿!” 他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第一层主墓室的位置。 “我们当时闯过了甬道机关,破了封门石,进到主墓室,一路虽然有惊有险,但也算顺利,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迷惑和心悸的神色。 “那主墓室里,棺椁是空的!别说尸骨,连件陪葬的衣服碎片都没有,旁边的耳室也空空如也,除了那些搬不走的石雕、石台,整个第一层,干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半点明器都没留下!” “空的?”雷骁忍不住插嘴:“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像。” 汪岩摇头:“封门石完好,机关也都触发着,不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而且,就算有人比我们更早,技术更高明,把东西全搬走了,总得留下点痕迹吧?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墓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东西。” 汪好眼神一凝,缓缓道:“所以,你们当时就判断……这个墓,不止一层。” “没错!” 汪岩眼中闪过锐光:“土司墓,尤其这种世袭大家族的合葬墓,为了防盗,玩疑冢、夹层、虚墓的把戏太常见了。真正的核心墓室和陪葬,肯定藏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他手指在图纸上第一层墓室的某个角落一点:“我们花了大工夫,一寸寸敲打探查。最后,在这里,主棺床正下方偏右三尺的地面,发现了一块声音异常的空砖,撬开后,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垂直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 林盼盼听得入神,轻声问:“那洞口下面……有什么?” 汪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极其无奈甚至有些颓然的表情。 “……不知道。” “不知道?”雷骁一愣。 “是啊,不知道。” 汪岩叹了口气:“按规矩,发现这种未知的垂直通道,得先放活物下去探路。我们带了鸟笼,里头是专门驯的雀儿,机灵得很,用细绳拴着鸟笼慢慢放下去,等到底了,再拉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鸟笼拉上来的时候,雀儿在里面活蹦乱跳,还啾啾叫唤,一点事没有,底下空气没问题,也没触发什么机关。” “然后呢?”钟镇野问。 “然后……” 汪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队里一个胆子最大、身手最好的兄弟,绰号‘穿山猴’的,自告奋勇要第一个下,他系好安全绳,带了防身的短刀和匕首,嘴里叼着根特制的冷光棒,跟我们打了个手势,就顺着绳子滑下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绳子放了大概……七八丈?感觉他到底了,绳子不动了。我们在上边等信号,按约定,他到底后会扯三下绳子表示安全,然后我们再用绳子吊个灯笼下去照明汇合。” 汪岩的声音变得干涩:“我们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绳子,一下都没动。” “喊话,没回应。拉绳子……绳子那头轻飘飘的。” 汪好追问:“没试着扔个照明的东西下去看看?” “扔了。” 汪岩立刻道:“我们赶紧点了个火折子,从洞口扔下去。火光往下掉,能照亮底下大概……也就一间普通屋子那么大的空间,看着是个规整的石室,地面铺着青砖,四壁光滑,空空荡荡。” “然后呢?看见你兄弟了吗?”林盼盼紧张地问。 汪岩缓缓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惊悸:“没有,火折子掉到底,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兄弟,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甚至……连他滑下去的那根绳子,本该垂在洞口下方的那一截,都不见了。就好像……他根本没下去过一样。可我们明明亲眼看着他下去的,绳子也是我们亲手放的!”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雷骁喃喃道:“这他妈……邪门了。” 汪岩继续道:“出了这种事,我们哪能罢休?队里另一个兄弟,跟穿山猴是过命的交情,红着眼睛就要下去救人。我们拦不住,只能让他也全副武装下去,这次他带了更亮的矿工头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抓着另一根新放的绳子,滑进那个黑洞……”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绳子放到差不多的长度,忽然……就轻了,紧接着,他头上戴的那个头灯的光,在下面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人,又没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汪好眉头紧锁:“听你的描述……就好像那底下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或者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能把下去的人……瞬间吞掉,不留任何痕迹。” “对,就是这种感觉。” 汪岩猛地睁开眼:“吃人!悄无声息地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吐!你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是鬼?是怪?是机关?还是别的什么邪门阵法?” 林盼盼小声问:“那……你们后来还有再进第二层吗?” “当然试了!” 汪岩咬牙:“两个活生生的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但那个垂直洞口太邪性,我们不敢再直接下,于是,我们试着在墓里找别的路。” 他手指移向图纸上另一个位置,在第一层墓室的外侧,画了一条曲折的线。 “这里,我们判断墓墙外侧是山体岩层,而且外面应该是个相对平缓的雪坡。” “我们从墓里打了个小盗洞通到外面,果然没错。然后,我们根据里面那个垂直洞口的大致方向和深度,在外面山坡上重新定位,选了个避开可能塌方的位置,又打了个新的盗洞,斜着往下,想直接挖到那个第二层石室里去。” 雷骁眼睛一亮:“这办法好,绕开那个邪门洞口!” 汪岩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更深的苦涩:“是好办法,我们花了大力气,小心翼翼地挖通了,盗洞出口,正好开在那个石室的侧壁上,离地面大概一人高。” “然后呢?”钟镇野沉声问。 “然后……悲剧重演。” 汪岩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队里当时有个姑娘,叫‘小辣椒’,泼辣能干,枪法也好,她跟第二次下去失踪的那个兄弟是亲姐弟。弟弟没了,她眼睛都哭肿了,死活要第一个从新盗洞进去看看,我们拗不过她。” “她做了万全准备,身上绑了绳子连着我们,带了枪、刀、头灯、信号弹……几乎把所有能带的家伙都带上了,然后,她钻进那个盗洞,我们看着她爬进去,身影消失在洞口……” 汪岩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刚一爬进去,我们拉着绳子,就感觉绳子猛地一紧,然后瞬间就……松了,紧接着,盗洞里她头灯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我们又大喊,没回应,拉绳子,绳子那头……空的。” “队里还有两三个兄弟,一直暗恋小辣椒,见状眼睛都红了,根本不管我们阻拦,一个接一个就往盗洞里冲,要去找她……” 他声音哽住,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结果,一样。进去一个,没一个,光灭,人没。” “连放进去的绳子,拉回来都是完好的,就像……他们自己解开绳子走了一样,可那怎么可能?” 听完汪岩的讲述,房间里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众人都是经历过各种诡异凶险的,深知一点:看得见的、知道是什么的诡异,哪怕再凶再狠,总归有办法可想,有弱点可寻。 最怕的,就是这种完全未知、连敌人是什么、如何发动攻击、如何生效都一概不知的情况。 无从下手,无计可施。 汪岩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又连着折了四个人后……我拍板了,不能再进了。那地方……不是人力能对付的。所以,那一次我们兴师动众,准备了小半年,结果连根毛都没摸到,还搭进去六个最好的兄弟姊妹……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不甘与自责。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汪好率先打破寂静,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敲击:“这么听来确实棘手。无法判断那石室里究竟有什么,是空间异常?精神幻象?还是某种我们认知之外的……存在?” 钟镇野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冷静:“不用现在就想出答案,去了再说,我们和汪岩当初的队伍,不一样。” “他们无法探知、无法理解的事物……我们,或许能。” 汪岩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钟队长,你们……真有办法?要是……要是能找到当年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哪怕只是尸骨,带他们回家……我……我给你们磕头都行!” “先找到再说。” 钟镇野没有把话说满,但那份沉稳,已然给了汪岩极大的信心。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的汇报、休整、物资准备。 目标地是雪山高原,气候严寒。 钟镇野和汪好离开福临市时还是盛夏,转眼已是深秋,此去雪山,温度会更低。 厚实的棉衣、皮袄、防滑靴、登山镐、防风镜、高热量食物、燃料、药品……清单列了一大堆,汪岩凭借经验补充了许多细节,比如防雪盲的墨镜、防冻疮的油脂、高原反应的药物等等。 白桦市的物资比骆驼市集充裕得多,采购起来并不困难,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全部搞定。 第二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众人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窗外,城市的灯火迅速向后掠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沉的原野和远山的轮廓。 按照汪岩规划的路线,他们需要先坐几天火车,到达雪山脚下最近的一个小站,然后换乘汽车或雇佣牲口,前往一个叫“达瓦”的部落村庄。 汪岩上次去雪河子,就是在达瓦村雇佣的向导和帮手。 “雪山和沙漠一样,没有熟悉环境的好向导,光靠我们几个外地人,那就是去给山神爷送菜。” 汪岩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对众人解释:“达瓦村的人世代住在雪山脚下,对天气、地形、雪崩的预兆、还有山里的野兽,都门儿清,上次带我们的老向导贡布,是个实在人,本事也硬,但愿他还在……” 说到这,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咧嘴嘿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回味:“对了,贡布老爷子有个孙女,上次去的时候才十六七岁,啧啧,那丫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野,骑马射箭不比男人差,笑起来像雪山上的太阳……不知道这次去,她还在不在村里,长成什么样了……” 他话没说完,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汪好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地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汪岩小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 汪岩吓了一跳,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汪好:“姑?!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家室?!” 汪好“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让汪岩后背有点发凉:“我知道的可多了,你最好,把你那点花花肠子收起来,我盯着你呢。” 汪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不说就不说嘛……人家长得漂亮、性格有意思,我……我欣赏一下还不行……” 雷骁在一旁憋着笑,林盼盼也忍不住抿嘴,慧明则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钟镇野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融入夜色的田野和远山剪影。 黑暗中,只有车窗玻璃反射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映出同伴们或思索、或低语、或假寐的侧脸。 腰间的瓷坛,传来恒定不变的微凉。 他听着队友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和偶尔的玩笑,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鸣着,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又是新的旅途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空巢之宴 第一百一十八章 空巢之宴 钟镇野一行人登上西行火车的同一天傍晚。 几辆披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扬起一路尘土,缓缓停在了距离骆驼市集土墙外的沙坡上。 车门打开。 陈先锋率先跳下车。 他拍了拍军裤上沾染的尘土,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远处那规模明显扩大了不少、看起来颇有些气象的骆驼市集轮廓。 “终于到了……” 他吐出烟圈,低声自语,语气里带感慨:“汪老师和小钟他们也是真能跑,沙漠刚完,这又要钻雪山……难啊。” 他身后,七八个年轻人动作麻利地跟着跳下车。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色短装,个个身材挺拔,行动间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虽然没有佩戴军衔标识,但眼神和站姿都透着一股干练与警惕,每人肩上都挎着步枪或冲锋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全副武装。 其中有两个年轻人,正是之前跟随钟镇野、汪好前往花浪岛和木鼓寨的助手,此刻他们看着远处熟悉的市集,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 一个助手上前半步,对陈先锋道:“陈组长,这市集看着……规模不小啊。这次的回收任务,会不会有阻力?” 陈先锋摆了摆手,弹了弹烟灰:“上边交代得清楚,咱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流落民间的特殊文物,回收一下,确保安全。至于金银财货,咱们就不管了,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他们也帮着汪老师他们办了大事,也算是出了不少力。” 他这话说得明白,任务目标是“特殊物品”,寻常财物不在干涉范围,几个年轻人听了,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行了,别杵着了。” 陈先锋掐灭烟头,随手丢在沙地里用脚碾了碾,一招手:“走,进去看看,按汪老师汇报的情况看,咱们要找的人叫厉红柳。” 一行人朝着骆驼市集大步走去。 沙地松软,脚步声沉闷。 越靠近市集,越能感受到它如今的繁华,外围停放着各式各样的车辆、骆驼队,新建的土坯房和木板棚屋密密麻麻,不少还冒着炊烟,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 当他们真正穿过那道明显新加固过的土墙大门,踏入市集内部的街道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太安静了。 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地摆在外头,甚至有些摊位上,还放着吃到一半的、已经冷透发硬的馕饼,碗里的肉汤凝着一层白油。 可是,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几匹无人看管的瘦马,拴在木桩上,烦躁地刨着蹄子,几头骆驼卧在街角,反刍着草料,对闯入者漠不关心。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沙土和几片破布,发出呜呜的轻响。 “这……啥情况?”一个年轻的助手忍不住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枪柄:“人都哪去了?” 另一个年轻人也紧张地四下张望:“不对劲……太静了。连狗叫鸡鸣都没有。” 陈先锋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迅速吐掉嘴里叼着的、还没来得及点上的新烟卷,右手一抬,“咔哒”一声,利落地将腰间手枪的保险打开,子弹上膛。 “所有人,警戒。” 他声音不高,带着命令口吻:“两人一组,背靠背,注意所有角落、门窗。小周,小赵,你们去左边那条岔路看看;小李,小王,右边。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汇报!” “是!” 年轻的队员们虽然心中忐忑,但训练有素,立刻依令行事,迅速分成几个小组,小心翼翼地开始探查周围的房屋和巷道。 陈先锋自己则带着最初问话的那个助手,沿着主街道,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推开一扇虚掩的店铺门。 里面货架整齐,布匹、盐巴、日用品一应俱全,炉灶里的柴火早已熄灭,只剩冷灰,桌上还摆着一壶喝了一半的奶茶,早已凉透。 又探查了几处民房,有的屋里收音机还开着,滋滋啦啦地播放着模糊的戏曲唱段,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有的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碗筷凌乱,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次推开陌生的门扉,心脏都会不由自主地收紧,每一次听到屋里传来的细微动静,都会让他们瞬间枪口调转,冷汗沁出。 然而,那些动静却都只是老鼠窜过房梁的窸窣声,是蜥蜴爬过墙壁的沙沙声。 每一次,都只是虚惊一场。 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打斗痕迹。 就好像……整个市集里所有的人,都在某个瞬间,同时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越是探查,这种无形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就越是浓重。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还算炽烈,但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同伴压抑的呼吸,每个人都感觉后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陈组长!” 一个被派去探查侧翼的年轻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有些发颤:“前边……前边有个屋子不对劲!” “说清楚!”陈先锋压低声音。 “那屋子……外边围了好多好多苍蝇!黑压压的一片!屋顶上……还落了老大一群乌鸦!就那么站着,也不叫,看着……瘆得慌!” 陈先锋心头一凛。 “带路!” 他立刻挥手,示意所有分散探查的小组迅速向他靠拢。 很快,七八个人重新集结,保持着战斗队形,在那名队员的指引下,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没走多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甜腻腐烂与铁锈般的腥臭气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众人脚步一顿,脸色都变得难看。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那名队员描述的景象。 巷道尽头,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土坯房前,确实盘旋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嗡嗡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低鸣。 更诡异的是,屋顶的茅草和歪斜的木梁上,果然落满了黑漆漆的乌鸦,这些乌鸦静静地站着,歪着头,血红色的小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无声无息。 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那间屋子的门缝、窗户缝隙里,不断渗透出来。 陈先锋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他强忍着恶心、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快速下令: “骆驼市集怕是出大事了。小周!” “到!”年轻队员应声。 “立刻返回车上,用电台向上级汇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快!” “是!”小周转身就要跑。 然而…… 吱呀…… 就在这时,一声缓慢、干涩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陈先锋的命令,也冻结了小周转身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扇渗出腥气的破旧木门上。 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苍蝇的嗡嗡声和屋顶乌鸦的注视,都化作了背景里令人窒息的压力。 陈先锋等人心脏狂跳,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枪口全部对准了那扇正在打开的、不详的门扉。 门缝渐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沾满暗红色、已经干涸发黑血迹的手,扶在门框上。 接着,一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厉红柳。 但,此时的她,已不是钟镇野他们认识的那个精明市侩、带着江湖豪气的女掌柜。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套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衫,但此刻几乎被大片大片暗红、褐黑的血迹浸透、板结,脸上也溅满了血点,有些已经干涸成痂。 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无人性的阴鸷,嘴角甚至向上扯起一个僵硬而残忍的弧度,仿佛在享受着什么极致的乐趣。 她走出来,顺手用那只沾血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让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新鲜血色,被抹开一道刺目的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如临大敌、枪口森然的陈先锋一行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发出“呵呵”的轻笑,声音嘶哑难听: “又有……贵客来了?” 陈先锋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 厉红柳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还在适应这具身体,接着,她盯向陈先锋,嘴角的弧度越发诡异: “你……我们见过。” “你之前……跟着钟镇野他们……一起。” 陈先锋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是它! 那个会寄生的怪物! “开火!!!”陈先锋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命令! 几乎在同一瞬间,七八支枪口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砰砰砰砰!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向站在门口的厉红柳!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人打成筛子的弹雨,厉红柳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那残忍的笑容都没有变化。 她只是懒洋洋地、随意地抬起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手掌向前,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眼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开枪的人,瞬间忘记了扣动扳机,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带着死亡呼啸声、足以撕裂血肉的子弹,在飞到距离厉红莉手掌大约半尺远的地方时,如同撞进了一个扭曲的、看不见的力场。 它们,变形了。 金属弹头如同被高温瞬间熔化的软糖,在空中拉伸、扭曲、改变颜色和质地……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厉红莉脚前的沙土地上。 不再是子弹。 是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糖果,水果糖、奶糖、硬糖……甚至还有裹着糖纸的巧克力球。 有几颗变化稍慢的,还被厉红莉顺手抓在了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颗还带着余温的糖果,然后,在陈先锋等人呆滞、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随意地挑了一颗红色的水果糖,扔进了嘴里,咀嚼起来。 “咯咯咯……” 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声,从她沾血的嘴角溢出。 “之前啊……我就是太心急了……” 她一边嚼着糖,一边用那嘶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神扫过面无人色的众人。 “力量没恢复多少……就冒冒失失地想做事,现在嘛……我才明白……” 她舔了舔嘴角,笑容愈发渗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说着,她完全推开了身后的木门,侧过身子,对着陈先锋一行人,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邀请客人入内的手势。 “几位……外面风沙大,也辛苦了吧?” “不如……进来坐坐?” 门内的景象,随着她这个动作,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陈先锋等人的视线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清门内情形的刹那,几个年轻的队员还是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腿肚子发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就连陈先锋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兵,也是头皮炸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间不大的土坯房里,地面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这片血泊之上,堆积着……一座小山。 由残缺不全的人类肢体、躯干、头颅……杂乱堆叠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尸山! 断臂、残腿、撕裂的腹腔、空洞的眼眶……所有的伤口都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仿佛是被巨力硬生生扯碎,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能让人晕厥的恐怖气息。 再联想到厉红莉嘴上、牙缝间那新鲜的血迹…… 一个可怕到极点、却又无法回避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陈先锋强迫自己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中移开视线,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酸水和极致的恐惧,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道: “走!!!快走!!!” 他第一个转身,拔腿就跑,同时不忘一把抓起旁边那个因为过度惊骇而瘫软在地的年轻队员,拖着他一起逃! 其他队员也如梦初醒,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纷纷扭转身躯,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巷道口亡命狂奔! 身后,没有传来追击的脚步声。 只有厉红莉那“咯咯咯”的、越来越响亮的、充满了戏谑与残忍的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巷道里回荡,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陈先锋他们跌跌撞撞,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狂奔,肺部火烧火燎,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刚跑出巷道口,回到稍微宽敞些的主街…… 呼!!! 一阵猛烈到不自然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席卷而来,那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腥臭和……一种粘稠的、仿佛活物蠕动的声音! 陈先锋下意识回头一瞥。 只见一团巨大无比的液体状“触手”,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巷道深处延伸出来! 那触手漆黑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翻涌,它前端猛地一卷,如同捕食的巨蟒,精准地卷住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队员的腰部! “啊!!!” 凄厉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那名队员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那黑色触手猛地拽了回去,瞬间消失在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小张!!!”有人发出悲鸣。 但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没有人停下,他们只是在继续奔跑。 陈先锋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跑在他侧前方的队员,被另一条悄然从地面裂缝中窜出的、稍细一些的黑色触手缠住脚踝,猛地拖倒,然后迅速拖向一间敞开的、黑漆漆的店铺门内! 哭喊声、惊叫声、零星的、徒劳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交织、响起,又迅速被风声和那令人牙酸的粘稠蠕动声吞没。 一个,又一个。 陈先锋不敢再看,不敢再听,只知道埋头狂奔,冲向记忆中来时的车辆大门方向。 快了!就快到了! 就在他几乎能看到自己车辆的刹那,脚下猛地一空! 他低头,骇然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条滑腻冰冷的黑色触手缠住、提起,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倒吊着向后拖去! “不!!!” 他绝望地挣扎,开枪射击缠住脚踝的黑色物质,子弹没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溅起几滴粘稠的黑液。 他被拖拽着,离那扇血腥的屋门越来越近。 视线晃动中,他再次看清了那扇门。 此刻,那扇小小的、破旧的木门,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入口。 一条又一条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黑色触手,正从门内、从门旁的墙壁裂缝、甚至从屋顶烟囱里,疯狂地蠕动、延伸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 而他带来的那些年轻队员们……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 恐怕,都已经在那扇门后,那座尸山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厉红莉依旧站在门口。 她似乎刚刚又吃了几颗糖果,正惬意地咀嚼着。 脸上,那混合了厉红莉五官与怪物神情的面容,挂着一种极致满足与残忍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笑容。 她血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被触手拖到近前的陈先锋,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咯……” 第一百一十九章 达瓦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达瓦村 连绵的雪山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蜿蜒的、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 一辆由两头犏牛拉着的木轮板车,吱吱呀呀,正沿着这条小路,慢吞吞地前行。 板车不大,钟镇野、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还有他们此行携带的行李装备,将本就不宽敞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尘土、皮革和一丝丝牛粪混合的气味。 除了这混杂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引人注意的……虚弱呻吟。 “唉哟……我的头……要裂开了……胸……胸口闷……喘不上气……” 雷骁瘫在行李堆和同伴之间,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双眼紧闭,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与他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高原反应了。 汪岩正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是浑浊滚烫的酥油茶。 他小心地扶起雷骁的脑袋,试图让他喝一点:“雷道长,喝点这个,热的,能舒服点……” 雷骁勉强喝了一口,浓烈的奶腥和咸味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但随着喝下,他似乎气喘得顺了一些。 驾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裹着厚重皮袄的藏族老大爷。 他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宽慰道: “呵呵,莫慌,莫慌。你们这一群人里,就他一个病了,已经很不错喽,高原嘛,就是这个样子,没事的,等到了达瓦村,让他们再弄些红景天的根煮茶喝,很快就能缓过来!” 汪好坐在车沿,看着雷骁那副娇弱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调侃道:“咱们的雷道长,平日里拳打邪祟、脚踢妖魔,威风八面,没想到……败给了几千米的海拔呀。” 雷骁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白了她一眼,声音虚弱但依旧不服输:“你懂个……屁……高反……那是身体机能好、对氧气需求量大……才会有的正常反应……身体差的……反而不明显……”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赶紧闭上眼,继续“唉哟唉哟”地呻吟起来。 林盼盼在一旁掩嘴轻笑,声音轻柔:“要按雷叔这么说,那钟哥和慧明大师身体更好,岂不是也该高反?” 慧明盘膝坐在车厢一角,闻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早年曾多次往返藏地,与密宗诸位大德交流佛法,对高原环境略有适应,无碍。” 钟镇野也笑了笑,他靠在捆扎结实的行李包上,神色如常:“之前在基地的时候,马教练专门给我安排过低氧环境适应性训练,模拟过五千米海拔的氧气含量,所以,影响不大。” 雷骁闻言,挣扎着又睁开眼,看向钟镇野,满脸写着震惊:“怎么你还有……这种专门训练……我怎么没有……” 汪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抱怨,翻了个白眼:“人家钟镇野在基地进行高强度综合训练、挑战生理极限的时候,你还跟着盼盼在操场上吭哧吭哧跑五公里呢,跑完还大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就你那底子,还想着低氧训练?不怕直接练废了就直说。” 雷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又翻了翻白眼,最终,他又将目光投向正在照顾他的汪岩。 汪岩感受到他的目光,无奈地耸了耸肩:“雷道长,我这行当……咳,我这到处跑的,上山下水,钻林子钻洞子,啥极端环境没经历过?高原也来过几次,早就习惯了。” 雷骁彻底绝望,头一歪,干脆装死,嘴里含糊地嘟囔:“耻辱……真是耻辱啊……” 驾车的老大爷听着他们斗嘴,乐呵呵地笑了,用鞭梢指了指前方:“小兄弟别丧气,村子就在前边喽!马上就到,到了就能好好歇歇!”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地平线那一端,在一片广袤的、点缀着零星牛羊的草甸尽头,一排低矮的的房屋尖顶,渐渐显露出来。 随着牛车继续前行,整个村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几十座石砌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脚缓坡上,屋顶大多铺着厚实的木板,压着石块以防风。 家家户户的院子外,都用木栅栏圈出一片片空地,里面是悠闲吃草的牦牛、绵羊和马匹,几条土狗在村口追逐嬉戏,远处传来牧人隐约的吆喝声和清脆的铃铛响。 而在村落的后方,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便是一座巍峨雄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巨大雪山,它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金光,仿若天柱。 那便是贡嘎拉姆雪山。 它静静矗立,沉默,威严,散发着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气势,也带来了属于雪域高原的凛冽寒意。 “那就是贡嘎拉姆雪山了。”汪岩看着那座雪山,眼神复杂,低声说道。 驾车的老大爷也抬头仰望,眼中满是虔诚与自豪:“对喽!那就是我们的神山!贡嘎拉姆!” 牛车吱吱呀呀,终于驶进了达瓦村。 村口玩耍的孩童们最先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陌生又满载的牛车,以及车上那些穿着与本地人迥异、风尘仆仆的外来客。 很快,一些在屋外晾晒奶渣、修补马鞍的成年牧民也注意到了他们,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跳下牛车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讶,随即转为惊喜。 “汪岩?!”一个四十来岁、脸颊有着高原红的壮实汉子率先喊了出来,声音洪亮。 汪岩转过身,看到喊他的人,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巴桑大哥!是我!我又回来了!” 他熟络地拍着那汉子的肩膀,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其他几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嘴里连珠炮似的问着: “洛桑大叔!您家的羊这几年生了多少窝了?小羊羔都壮实吧?” “扎西!你小子!你家的那匹的烈马,找到对象没有啊?别还是光棍吧?” “多吉阿婆!您身体还好吗?您那小孙子,现在该有我肩膀高了吧?” 他一个个名字叫过去,语气亲热,问题接地气,仿佛昨天才离开,而不是隔了好几年。 牧民们也很高兴,七嘴八舌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汪岩,你怎么突然又来了?这次是……” “还是来找人参的?” “这位是……”有人看向正在搀扶雷骁下车的钟镇野等人。 汪岩一边应付着热情的乡亲,一边问道:“对了,贡布老爹呢?他在家吗?我得先去拜访他老人家。”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叫巴桑的汉子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拍了拍汪岩的肩膀:“汪岩兄弟……贡布老爹,已经不在了。” 汪岩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在了?怎么会?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身体还硬朗得很啊!骑着马跑得比小伙子还快!” “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牧民接过话,语气沉重:“他孙女白玛生了场急病,发烧很厉害。老贡布着急,非要自己上山去采草药,那阵子风雪特别大,村里人都劝他等两天,可他等不了……结果……就没能回来。” 汪岩听完,怔在原地,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遗憾和唏嘘:“贡布老爹……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虚弱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汪岩回头,只见雷骁被钟镇野和林盼盼一左一右架着,脸色依旧苍白,正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他,气若游丝。 “管管……我吧……药……红景天……” 汪岩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对周围的牧民道:“对了对了!各位,我这位兄弟高原反应厉害!咱们村里有没有红景天?快给弄点药茶来救救急!” “有有有!快跟我来!”立刻有人应道。 半小时后。 一间被热情牧民腾出来的、干净温暖的石屋里。 雷骁躺在铺着厚实毛毡的床上,身上盖着牦牛毛毯,脸色虽然还带着点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点神采。 他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碗,小口喝着里面颜色深褐、气味古怪的药茶。 “耻辱……真是奇耻大辱……”他一边喝,一边还不忘低声嘀咕,挽回一点面子。 屋外,小院的空地上,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已经聚在了一起,汪岩也安顿好雷骁,走了出来。 “向导的事,我问了一圈。” 汪岩对众人说道,眉头微皱:“村里好的向导有那么几个,都是老手,经验丰富,但现在……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推荐同一个人……白玛。” 汪好眼神一动:“就是你之前很欣赏的那位白玛姑娘?不会是你有私心,暗中引导了吧?” 汪岩立刻叫屈:“天地良心!姑,我怎么可能和他们说我们是来……咳,来办那种事的?我只说了我们是来做药材生意的,要进山考察,需要向导,事后报酬丰厚!村里其他人推荐白玛,是因为……” 他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白玛的爷爷去年为了采药死在山里,她父母也走得早,现在全家就她一个姑娘家了,日子过得不容易,村里其他人,是想让她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他两手一摊:“而且其他几个好向导私下都跟我说了,除非白玛不接这活,或者她自己不愿意去,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抢这个生意的,这是村里的规矩,也是大家照顾她的心意。” 钟镇野沉吟道:“如果必要的话,那个姑娘也行,不过,我看你似乎不太愿意让她带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当然有原因!” 汪岩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忍:“她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她一个孤女。我们这次的任务……有多危险,你们心里清楚,万一……万一她也像她爷爷那样,出了什么事,折在了山里……我良心怎么过得去?我怎么对得起贡布老爹,对得起达瓦村的乡亲?” 他话音刚落,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哒哒哒……哒哒哒……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村中小道的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疾风般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 马蹄翻飞,踏起一路尘土。 马背上的骑手微微伏低身体,长发在脑后飞扬,一身白色毡袍在碧空草甸的映衬下,有若星辰。 “汪岩哥!” 一声清亮、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呼喊,随风传来。 转眼间,骏马已奔至小院外十几步远的地方,骑手猛地一拉缰绳! “吁——!” 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刨两下,稳稳停住。 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马背上的骑手轻巧地翻身跃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匀称,即使裹在厚实的白色毡袍里,依然能看出那充满活力的、起伏有致的曲线。 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高原阳光特有的光泽,一张脸生得极为明艳,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珠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神灵动而锐利,仿佛蕴含着雪山湖泊的光彩,看人时直率坦荡,没有丝毫怯懦或扭捏。 她站在那里,一手随意地挽着缰绳,一手叉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青春活力、野性不羁与某种天然性感的强烈气场。 毫无疑问,此女正是白玛,她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就驱散了高原空气里的寒意。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带着好奇,最后定格在汪岩身上,笑容更加灿烂: “汪岩哥!真的是你!你怎么又来啦?这次还是……来采人参?” 她的开朗与热情极具感染力,连带着钟镇野等人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微松弛了一丝。 汪岩看着她,脸上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容,刚想说什么,却见汪好已经上前一步。 汪好脸上挂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主动向白玛伸出手: “你好,我叫汪妤洁,是汪岩的……姑姑。” 她特意强调了“姑姑”两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汪岩一眼,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她可不敢有丝毫松懈,必须盯紧了自己这个曾祖父,万一一个没看住,等离开副本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凭空多了一堆叔叔伯伯甚至兄弟姐妹,那乐子可就大了。 白玛微微一愣,但很快便爽朗一笑,伸手与汪好握了握。 “白玛。你们叫我白玛就行。” 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随即问道:“听说你们需要向导?我就是村里最好的向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这次想去哪片地方转转?采人参的话,我知道几个好山头!” 她语速轻快,充满了自信。 就在这时,站在稍后方的钟镇野,忽然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要去雪河子。” “雪河子”三个字一出,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小院。 汪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汪好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林盼盼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雷骁也都瞪大了眼睛,汪岩更是身子一颤。 只有慧明还算镇定,神色不变,但捻动佛珠的手指也是微微一顿。 果然,白玛脸上那热情爽朗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去。 她明亮的琥珀色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悬挂的藏刀刀柄上。 她盯着钟镇野,又扫过其他人,声音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亲切,只剩下浓浓的警惕与……厌恶: “你们……说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钟镇野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他迎着白玛审视而冰冷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你放心,我们不是来盗墓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白玛对视: “我们是官方的考古队伍,雪河子土司墓,涉及一些重要的历史和文化研究,我们需要进去进行科学考察和保护性清理。” “接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详细的情况。” 第一百二十章 直白的信任 第一百二十章 直白的信任 钟镇野的想法,其实异常简单。 他们不是汪岩那支怀揣着盗宝目的、需要遮遮掩掩的私人团队。 他们是持有官方正式授权、负有明确任务的特殊队伍。 雪河子土司墓,无论在当地人心中地位如何神秘特殊,它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的遗迹,官方对其进行科学考察,名正言顺。 诚然,这种涉及祖地、可能触及信仰的“考察”,必然会引发当地人的疑虑甚至不快。 但关键在于,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远比普通的考古挖掘更加危险和复杂,那个能够寄生人体、拥有诡异力量的怪物很可能正循迹而来。 在这种高压态势下,与其一开始遮遮掩掩,埋下猜忌的种子,在关键时刻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冲突,不如一开始就把话挑明,亮出身份和部分底线。 这样做,是把危险和责任前置,将可能的“敌意”转化为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 即使当地人仍不理解,至少,当危险真正降临时,他们不会因为突然得知真相而产生临时的、激烈的情绪反扑,打乱他们的节奏。 于是,面对白玛骤然冰冷的目光和按刀的手,钟镇野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坦诚的方式。 他没有编造什么“采参”、“科考”的温和借口,而是直白地,将整个任务用尽可能简洁、符合当前世界逻辑的方式,讲述了一遍。 他提到了特殊文物的寻找与保护,提到了可能存在的“妖魔”威胁,提到了任务的高度危险性,也坦承了他们需要进入雪河子土司墓的核心区域。 他没有隐瞒可能会遇到的、超乎寻常的危险,甚至提及了有“敌对势力”也在追逐同样的目标。 过程中,汪好、慧明、林盼盼等人起初有些愕然,但很快便理解了钟镇野的意图。 汪好迅速配合,取出了由袁老那边出具、盖有特殊印章的正式文件和一些证明身份的证件,慧明也适时以宗教人士的身份,表达了对此行“净化邪秽、保护文化遗产”的支持。 白玛最初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 警惕,怀疑,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隐隐的愤怒,雪河子土司墓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那是祖先安息之地,是神山的一部分,岂容外人轻易打扰? 但随着钟镇野条理清晰、不带任何闪烁的讲述,随着那些她看不懂但感觉极其正规、印章鲜红的文件摆到面前,随着汪好冷静的补充和慧明悲悯庄严的态度…… 白玛脸上的愤怒和厌恶,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巨大疑惑的神情所取代。 她看看钟镇野,又看看那些文件,再看看汪岩……这个几年前来过、行事神秘但还算仗义的“采参人”,此刻正站在那群“官方人员”中间,神情复杂。 她的目光,最终又落回钟镇野身上。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那双原本冰冷的琥珀色眼眸里,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真的假的?” 她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你们……真的是去对付妖魔的?!”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整个人都仿佛被点燃了,两眼放光,那种对于“超自然事物”的浓厚兴趣和跃跃欲试,几乎要溢出来。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对“妖魔”这种概念的接受度,高得离谱,仿佛这在她认知里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汪岩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这就相信了?不怀疑我们是骗你,或者在胡言乱语?” 白玛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相信啊,为什么不信?” 她指了指身后巍峨的贡嘎拉姆雪山,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声音清脆。 “我们这里,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草原有草原的精灵,老一辈传下来的故事里,有守护宝藏的雪狮子,有迷惑旅人的雪山妖,还有被诅咒的、会吃人的怪物……这些东西,从小就听,也见过些解释不了的怪事。” 她看向钟镇野等人,眼神坦荡:“你们是外边大城市来的人,可能觉得是迷信,但我们觉得,这就是天地间存在的一部分,你们说有妖魔要破坏神山下的古墓,还有别的坏人在找什么东西……这听起来,很真实啊。” 她顿了顿,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的红晕:“而且……你们是官方的人啊!还带了这么厉害的大师!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朝廷派出能人异士,斩妖除魔、保护百姓的故事吗?!” 钟镇野、汪好等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了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容。 确实,在这种相对封闭、自然环境严酷、传统文化保存完好的边远地区,人们对于超自然力量的接受度和信仰度,远比城市居民要高,神话传说、精怪故事本就是他们生活与世界观的一部分。 将他们的任务**成“官方组织的特殊行动”,反而比任何精巧的谎言都更容易被理解,甚至……引发共鸣。 汪好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清晰:“土司墓里具体有什么异常,我们现在也不完全清楚。但根据情报,里面藏有一枚非常特殊、可能蕴含古代秘密的虫卵。我们要对付的那个妖魔,也在寻找它。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抢在它之前,找到并保护那枚虫卵。” 她看着白玛,认真道:“至于土司墓里可能存在的、超出常理的危险,那些不需要你去接触和面对。你只需要发挥你作为向导的专业能力,把我们安全、准确地带到雪河子墓的入口附近,确保我们熟悉周围的地形和天气变化规律,剩下的,交给我们。” 白玛听完,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自信和一种参与重大事件的兴奋感: “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这时,汪岩终于没忍住,带着点担忧和试探问道:“白玛,雪河子那地方,我上次去……呃,去考察的时候,路可不好走,险得很,你确定没问题?” 白玛一听,顿时柳眉微挑,带着点不服气的傲然:“汪岩哥!你这可就有点看不起人了哦!雪河子是不好上,路险雪厚,天气说变就变,这我知道!但我是谁?我是贡布老爹的孙女!是在这片雪山脚下长大的白玛!” 她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眼神明亮:“只要你们跟着我,听我的安排,我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说哪里能踩就哪里能踩,保证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地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雷骁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这位朋友……高原反应得这么厉害,怕是……上不去雪河子。” “啊?!” 雷骁正听得入神,闻言如遭雷击,差点从坐着的木桩上蹦起来:“不能吧?!我、我这会儿喝了红景天,好多了啊!头也不那么疼了,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白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一样的,在村子里躺着休息,和真正爬山赶路,是两回事。” “爬山是极耗体力的活,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对身体的负担就越大,你这样的状态上山,走不了多远就会喘不上气,头晕眼花,严重了会肺水肿、脑水肿,那是会死在雪山上的!” 她看着雷骁,眼神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我要是带着你这样的客人上山,导致你出了事,死在了神山上,山神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雷骁脸都绿了,急道:“不能啊!白玛姑娘!我好歹……咳咳,我好歹也是个修行之人!我会画符念咒!实在不行,我给我自己拍几张提神醒脑、强身健体的符咒!再念几段护身避厄的经文!肯定能扛过去!” 白玛依旧摇头,态度坚决:“符咒是你们汉人的本事,我不懂,但在雪山上,身体就是最大的本钱。身体不行,什么符咒都没用。我不能拿你的命冒险。” 雷骁还想争辩,汪好已经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行啦,白玛姑娘是向导,她的话有道理,这事我们自己内部决定,如果你确实不适合上山,我们就不带你。” 白玛见汪好表态,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最好!” 她重新看向钟镇野,问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来帮你们准备上山需要的东西,干粮、燃料、防寒的衣物和装备,有些村里就有,没有的我让人去最近的镇子上买。” 钟镇野沉吟片刻:“你是向导,最了解山上的情况和天气规律。你来决定最合适的出发时间,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越快越好。” 白玛眼睛一亮,立刻道:“好嘞!我这就去琢磨琢磨,等我看云彩和风向,再问问村里的老人……嗯,我迟点再来找你们,告诉你们具体时间和需要准备的清单!”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走到她那匹黑马旁,轻盈地翻身上马,朝着众人挥了挥手,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明亮耀眼的笑容: “等我消息!”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雷骁身上。 雷骁哭丧着脸,像霜打的茄子:“不能吧……你们真不带我啊?那我留下来干嘛?看行李吗?” 慧明走上前,温言劝道:“雷道长,白玛姑娘所言非虚。高原反应非同小可,强行上山,若真有不测,非但帮不上忙,反成拖累,于己于人,皆是不利,还望三思。” 林盼盼也轻声劝道:“就是啊,雷叔,身体要紧,不行……这次就算了吧?你在村里接应我们也一样。” “不行!绝对不行!” 雷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雷骁什么时候拖过后腿?不就是高反吗?我……我去研究研究!肯定有办法!” 说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虽然还有点晃,也顾不上头晕了,兀自转身,一头扎回了暂时休息的石屋。 进屋时,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就不信了,《上清灵宝济度血湖真经》里有没有应对瘴疠之气的法门来着……《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好像也有提到山川精气……对对,还有符……” 看着他那副不服输、又带着点狼狈的背影,院子里剩下的几人,忍不住都失笑起来。 汪岩笑了一阵,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他走到屋后的土坡上,仰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村舍和悠闲的牛羊,久久地凝视着远方那座沉默而威严的贡嘎拉姆雪山。 雪山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瑰丽而冰冷的绛紫色。 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希望这次……我能……带你们回家。”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钟镇野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座雪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汪岩转过头,看着钟镇野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最终,化为一个重重的点头。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山寻踪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山寻踪 天色未明,达瓦村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几道身影已经在小院中集结完毕。 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臃肿的棉衣皮袄外罩着防风防水的粗布外罩,脚蹬厚实的防滑登山靴,头上戴着厚毡帽和护目镜,背上是大而结实的背包,里面塞满了高热量食物、燃料、药品、绳索和必要的工具。 白玛站在最前面,她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经过特殊鞣制处理的白色皮袍,腰间紧紧束着皮带,挂着藏刀、小皮囊和一卷结实的牛皮绳。 她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装束和背包捆扎,确认没有松脱或遗漏,这才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雷骁身上,眉头微蹙。 雷骁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奇特。 他依旧裹着厚实的衣物,但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腕、甚至脸颊边缘,都贴着一张张黄纸朱砂的符箓。 这些符箓用某种特制的防水油膏粘着,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脸色依旧不算红润,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一种“我准备好了”的亢奋。 “雷……道长。” 白玛斟酌着用词:“你真的确定……要跟我们一起上去?这些纸……真的有用?” 雷骁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眼中信心满满:“放心吧白玛姑娘!这都是我们道家秘传的登山渡厄符、御寒护体符、凝神静气符!专治各种高原不服!贴上了这个,保管我身轻如燕、气定神闲,比牦牛还能爬!” 他嘴上说得豪迈,但微微发紫的嘴唇和时不时需要深呼吸一下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林盼盼低声喃了一声:“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登山渡厄府……” 刚说完,就被雷骁瞪了一眼。 汪好无奈地看了钟镇野一眼。 钟镇野呵呵一笑,微微颔首,对白玛道:“让他跟着吧,我们看着他,一旦他出现严重不适,立刻安排他下撤,他自己也保证,感觉不对会主动要求下山。” 白玛看了看雷骁那副架势,又看了看钟镇野和汪好,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是雷道长,你要一直跟在我或者汪岩哥身后,绝对不能乱跑,感觉任何不舒服,马上说!在雪山上逞强,会害死所有人的!” “明白!绝对服从命令!”雷骁立刻立正,可惜臃肿的衣服让这个动作显得颇为滑稽。 众人不再耽搁,在白玛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达瓦村,朝着晨曦微露中的贡嘎拉姆雪山进发。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是沿着山脚草甸延伸的碎石坡。 随着海拔逐渐攀升,脚下的路开始变得陡峭崎岖,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贴着地面生长的、耐寒的苔原植物。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铅灰色的云层,阳光变得稀薄而冰冷,风开始加大,卷起地面细碎的雪粒,打在人的护目镜和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玛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稳健而富有节奏,仿佛对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可能打滑的冰面都了如指掌。 她不时停下,抬头观察云层的厚度和流动方向,或者侧耳倾听风穿过山脊的声音,然后调整前进的路线和速度。 “风是从西北垭口过来的,带着湿气,两个小时内可能会有风雪。” 她回头对众人喊道,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我们得加快点,前面有个地方可以暂时避一避!” 果然,又向上攀爬了约莫一个小时,风势骤然加剧,天空中的雪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能见度开始迅速降低。 “跟紧我!别掉队!”白玛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有力。 她带着众人离开相对开阔的山脊线,拐入一条被巨大岩壁遮挡、相对背风的狭窄雪沟。 雪沟里积雪很深,几乎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力拔腿。 雷骁开始有些喘不上气,虽然符箓似乎真有些作用,让他没有像在村子里那样剧烈头疼,但体力的消耗和缺氧的感觉依然明显,但他仍是咬着牙,紧紧跟在汪岩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里。 就在这时,众人注意到,走在队伍中后段的慧明,状态好得惊人。 狂风卷着雪片打在他身上,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滑开,他踩在松软的积雪上,脚步轻灵,几乎不留痕迹,仿佛体重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 “慧明大师……您这……”汪岩喘着粗气,忍不住问道:“也太轻松了吧?比我们这些常跑山的还适应?” 慧明微微一笑,单手竖于胸前,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灰色僧袍,在风雪中似乎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泽。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莫非忘了?” 他温和提醒:“小僧尚有一件旧物,名曰【雪隐氅】。” 【雪隐氅】? 钟镇野和汪好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是了! 当初在《野火》副本,从楚清风那个小队接收的战利品中,确实有一件名为【雪隐氅】的特殊道具! “还有这种好东西?” 雷骁语气里带着羡慕:“要不给我用用……” “等你受不了要下山的时候,可以给你。” 汪好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幻想:“那东西是能雪遁,但治不了高反,别废话了,省点力气爬山。” 不过,众人还是心下稍安。 有了这件道具,他们相当于在雪山上多了一层特殊保障,队伍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在白玛的带领下,他们沿着背风的雪沟继续向上跋涉,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已经降至不足二十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带路的白玛忽然停下,指着左侧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向内凹陷的岩壁: “到了!就是这里!这个小山洞,是这一片难得的背风处,以前我爷爷带人上山遇到暴风雪,经常在这里躲避!”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跟着她挤进那个凹陷处。 里面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六七个人挤在一起,但确实能挡住大部分狂风和直接落下的雪花,一进去,顿时感觉风噪小了许多,虽然依旧寒冷刺骨,但比外面好了太多。 大家靠着岩壁坐下,抓紧时间喘息,喝水,吃几口压缩干粮补充体力。 汪好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岩壁上有水流冲刷和风蚀的痕迹,地面是坚硬的冻土和碎石,但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山洞内侧、靠近地面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那里,有一些不规则的划痕,还有……一小堆显然是人为清理出来的、相对干净的碎石块,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仿佛座位般的形状。 “白玛。” 汪好指着那处痕迹:“你说这里是你爷爷以前带人躲避用的。那这些痕迹……是你们留下的吗?” 白玛随意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我爷爷带人来,一般就是挤在一起取暖休息,不会特意去清理石头垒座位。” 汪岩闻言,也凑了过来。 他是盗墓的,对痕迹学也有一定了解,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划痕、碎石堆积的角度、甚至旁边雪地里几乎被新雪覆盖的、极其模糊的脚印轮廓。 “……有点意思,这划痕很新,石头上的冰霜被磨掉的部分,颜色都不一样,这痕迹……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汪岩微微一挑眉:“而且这些活动痕迹,非常新鲜。这碎石垒砌的手法,不是随手乱堆,是有点讲究的,像是经常在野外活动的人会弄的临时座椅。还有旁边这脚印……虽然快被雪盖住了,但边缘的冰碴子形状,结合最近的天气……” 他抬起头,看向白玛和钟镇野,语气肯定: “留下这些痕迹的人,最近还在这里活动过,最近一次……不会超过五天。” “五天?” 白玛吃了一惊:“这不可能呀,村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老向导偶尔会上到这一带采药,但最近根本没有大风雪,他们没必要躲到这里来,而且这个季节,也不是采那几种特定药材的时候啊?” 说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蹲下身,更加仔细地查看那些痕迹,尤其是那垒砌石块的特定手法和角度。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种垒石头的方法……” 她声音有些发干,满是惊愕:“是我爷爷……是我爷爷的习惯!他垒临时火塘、垒避风墙、甚至垒这种小石凳,都喜欢用这种‘三层错位压角’的法子!他说这样最稳当,风吹不倒!” “你爷爷?!”众人皆是一惊。 村里人不是说,贡布老爹去年冬天上山采药,遇到大风雪,没能回来吗?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在了山里。 可现在,竟然在这里发现了可能属于他的、不超过五天的新鲜活动痕迹?! “爷爷……爷爷他还活着?” 白玛猛地站起身,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在这山上?!他为什么不下山?他一个人在山上怎么活?!”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却没有答案。 林盼盼按住激动得有些发抖的白玛的肩膀,轻声道:“别急,有什么情况,也得慢慢察。” “对。” 钟镇野沉声道:“白玛,要冷静,现在只是发现了痕迹,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你爷爷,也不能确定他现在的情况,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多的线索,确认他的去向和安危。” 他转向慧明:“大师,你的【雪隐氅】在雪地中探查追踪的能力,现在能发挥吗?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的人类活动痕迹,或者……脚印延伸的方向。” 慧明颔首:“小僧试试。” 他走到洞口,面对外面呼啸的风雪,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什么。 只见他身上那件灰色僧袍,瞬间仿佛融入了周围漫天的风雪之中,颜色变得与雪地近乎一体,连身形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 紧接着,他向前迈出一步。 整个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脚下厚厚的积雪之中,消失不见! “啊!” 白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见了鬼般的震惊。 饶是她对“能人异士”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一个大活人凭空遁入雪地消失,这种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别担心,这是慧明大师的法术。”汪好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慧明消失的那片雪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能见度依然很差。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洞口处的积雪表面,微微拱起,如同平静水面泛起涟漪。 下一刻,慧明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出般,缓缓从雪地里升了上来,他身上僧袍纤尘不染,连一点雪沫冰碴都没沾上,面色依旧平静。 “阿弥陀佛。” 他回到洞内,对众人道:“小僧以【雪隐氅】遁行探查,在东南方向,约一公里外,有一处更为隐蔽的岩缝背风处。” “那里有较为清晰的、朝向更高处延伸的脚印痕迹,脚印踩踏处的冰雪压实程度,与洞内痕迹相仿,应属同一人所留,且脚印方向明确,并非漫无目的游荡。” “东南方向?更高处?” 白玛立刻追问,她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立即反应过来:“那里……再往上走一段,绕过那个叫鹰嘴岩的险坡,有一条非常隐蔽的、被积雪覆盖的古道残迹,那条古道……就是通往雪河子土司墓所在山谷的方向!”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如果这些痕迹真的是贡布老爹留下的,那么他一个被认为已经死去的老人,独自在这生存条件极端恶劣的雪山上活动,目的明确地朝着雪河子方向前进…… 他想做什么?他又是如何在这冰天雪地中生存下来的?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 “不管是不是爷爷,既然有人活动的痕迹指向雪河子,我们就必须追上去看看。”汪好轻声道。 白玛此刻已经彻底无法保持冷静,寻找爷爷的急切压倒了一切,闻言,立即道:“钟队长,汪老师,我们继续前进吧!顺着痕迹找!一定能找到线索!” 她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混合了希望、担忧、疑惑和决心的复杂光芒。 此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受雇的向导,更是一个迫切想要找到失踪亲人的孙女。 钟镇野与汪好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贡布老爹的异常出现,很可能与他们此行的目标,有着直接关联,这或许不是巧合。 “好。” 钟镇野点头,决断道:“调整计划,白玛,你带路,我们循着痕迹前进,优先目标是找到留下痕迹的人,确认其身份和状况,同时,保持对雪河子方向的警惕。” “明白!”白玛用力点头,转身就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山洞。 “等等!” 汪好叫住她,递过去一小块高能量的巧克力:“先补充点热量,接下来寻找痕迹,需要你更集中精力,我们会跟上。” 白玛接过巧克力,胡乱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慧明指出的东南方向。 队伍再次出发。 风雪似乎眷顾了他们,渐渐小了下去,能见度有所恢复。 白玛走在最前面,此刻她的状态与之前作为专业向导时又有所不同。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不放过雪地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常。 在慧明【雪隐氅】带来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在一公里外那个隐蔽岩缝处,确认了那串朝向更高处延伸的脚印。 脚印在厚厚的积雪中不算很深,但步幅均匀,方向坚定,显示出行走的人对这条路线颇为熟悉,且体力状态似乎……并不像是一个在雪山中孤独求生近一年的老人该有的样子。 这更加深了众人心中的疑云。 白玛一言不发,只是循着脚印的方向,加快了脚步,钟镇野等人紧随其后。 雪山沉默,只有风声、踩雪的咯吱声,和每个人心中越来越响的疑问。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冰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冰雕 队伍沿着那串神秘的脚印,在越来越陡峭的雪坡和嶙峋的岩石间艰难跋涉。 风雪虽已减弱,但高海拔的稀薄空气和刺骨寒意依旧考验着每个人的极限,雷骁虽然贴满了符箓,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呼吸也比旁人粗重些,但勉强还能跟上。 突然,走在队伍中间的雷骁猛地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雪地里,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雷骁!” “雷道长!”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以为他的高原反应终于压不住了。 “不……不是高反……” 雷骁抬起头,脸色确实不好看,但眼神里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惊悸。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脖颈和胸口贴着的好几张符箓:“是这些……探灵符、镇邪符……它们在发烫!在示警!这附近……有东西!很邪门的东西!”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钟镇野右手腕上,传来一阵久违的灼热。 他猛地低头,掀开厚厚的防寒手套和袖口。 只见那枚一直贴身佩戴【山鬼花钱】,此刻正微微发红,边缘甚至烫得他皮肤生疼。 这枚花钱,曾经是他早期面对邪祟时最重要的预警依仗,但随着他自身实力飞速提升,杀意日益凝练,一般的邪祟早就不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怨仙》之后,山鬼花钱几乎已经不再示警,它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钟镇野几乎快要忘了它还有示警的功能。 但此刻,在这片看似只有风雪与严寒的雪山之上,它竟然再次变得如此滚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钟镇野的心脏,能让沉寂已久的山鬼花钱再次激烈示警的……绝非凡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四周茫茫雪野,最终落在白玛身上:“白玛,雪河子土司墓,具体在什么方位?” 白玛被他们的神情吓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抬手,指向东北方一处被厚重冰雪覆盖的陡峭崖壁下方: “就在那边,那片崖壁底下,有个被冰瀑和雪崩堆积物半掩的山谷入口,进去就是雪河子外围的神道区域。” 钟镇野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运起灵视,极目眺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风雪、山岩、冰雪的物理形态似乎淡去,然后,他看到了。 在白玛所指的那片巨大山崖阴影之下,冰谷的入口深处,盘踞着一团……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气息。 那不是他以往见过的、邪祟身上那种充满恶意的漆黑或血红气息。 那更像是一大团……混杂了无数种颜色、质地、情绪、甚至时间感的庞杂之物。 灰败、暗红、铁青、惨白、土黄……各种驳杂的色彩如同污浊的油彩般搅合在一起,缓缓蠕动、流转,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个模糊的、近似某种庞大匍匐野兽的轮廓。 这气息野兽寂静无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深处都感到压抑、窒息的沉重感。 仿佛那不是邪气,而是无数岁月沉淀的悲苦、执念、疯狂强行糅合而成的特殊存在。 就在钟镇野的目光触及那团气息的刹那,那模糊的野兽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并非攻击,也非咆哮。 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庞然巨物,被一道来自远方的、微弱的视线惊扰,接着,它缓缓地……转过了某种无形的头颅。 一股冰冷、漠然注视感,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钟镇野身上。 没有杀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知晓”。 这种感觉就是,“我看到你了”。 下一刻,那团庞大驳杂的气息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骤然变得模糊、淡化。 几个呼吸间,它便彻底消失在钟镇野的灵视感知中,仿佛刚才所见只是幻觉。 钟镇野猛地闭上眼睛,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钟哥?你看到了什么?”林盼盼担忧地问。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他看向围拢过来的同伴,声音低沉:“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邪祟。” “那地方……盘踞着某种东西。很庞大,很古老,气息极其驳杂混乱,这次的危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难以理解。接下来,十万分小心。”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连钟镇野都用如此凝重的语气描述,那雪河子墓中的东西,恐怕不是普通的邪祟了。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钟镇野手腕上的山鬼花钱,热度并未完全消退,而是以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方式继续发烫,时而灼热,时而微温,仿佛在感应着什么起伏不定的东西。 听着他的形容,雷骁也时不时皱眉,低声道:“我这边也是……时有时无,感应很模糊,飘忽不定……好像那东西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或者……它的存在状态本身就不稳定?” 这无疑又增添了一层不确定性。 在白玛的带领下,他们终于艰难地翻过一道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是一片相对平缓、呈狭长状延伸的冰雪谷地。 谷地两侧是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岩壁,谷地中央,赫然可见一条人工开凿痕迹明显、如今被冰雪半掩的……神道。 神道由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青黑色石板铺就,虽然大多被冰雪覆盖,但依旧能看出笔直延伸的轮廓。 神道两侧,每隔十余丈,便矗立着一对石雕,它们已经严重风化,覆满冰霜,这些石雕大多残破不堪,或被积雪掩埋大半,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守护着这条路径。 规模虽不及中原帝王陵寝的神道那般宏伟壮观,但在这样极端的高海拔雪山环境中,能开辟出这样一条道路和这些石雕,已足见当年那个土司家族耗费的人力物力之巨,以及这片墓地在他们心中的神圣地位。 “到了……这里就是雪河子土司墓的外围神道。” 白玛指着下方,语气带着一丝敬畏:“穿过这条神道,尽头就是墓穴的正面封门山岩,不过……” 她看向汪岩。 汪岩深吸一口气,接话道:“不过那正面的封门石是整块山岩雕凿的,厚得离谱,而且嵌死在岩体里,还有复杂的机关和可能存在的防盗结构,根本进不去。上次我们……咳,上次考察队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指向神道右侧,靠近崖壁的方向:“那边,崖壁上有个很隐蔽的天然裂缝,被冰瀑和落石遮住了大半,从那里可以绕到墓穴的侧面,我们上次就是在那边找到入口的……”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习惯性地扫视着神道尽头的方向,那里,高大的黑色封门岩在冰雪覆盖下如同巨兽闭合的嘴唇。 忽然,他话语一顿。 紧接着,他的双眼之中,骤然亮起一种奇异的、仿佛有星光流转的微光! 汪家家传的瞳术,被他瞬间催动! “汪岩?” 汪好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也下意识地运转起同样的家传瞳术,凝目向神道尽头望去。 下一刻,汪好也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那里……有人?!” “人?!”白玛浑身一震,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是……是我爷爷吗?!” 汪岩眼中的星光剧烈闪烁,他死死盯着神道尽头、封门岩前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颤着声说道:“不……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好几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这鬼地方,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别人?是贡布老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过去看看。”钟镇野当机立断。 一行人迅速但谨慎地沿着神道边缘,向尽头靠近。 越靠近封门岩,周围的气温似乎越低,风也带着一股刺入骨髓的阴寒,两侧残破的石兽沉默注视,更添诡谲。 终于,他们看清了神道尽头、封门岩前方那片空地上的景象。 那里,跪着六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他们,面朝巨大的封门岩,整整齐齐,以五体投地般的虔诚跪拜姿势,一动不动。 然而,当众人再走近几步,看清那些“人”的细节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那不是活人! 甚至……不完全是人。 那是六尊……冰雕! 晶莹剔透的寒冰,在阴影中泛着幽蓝的光泽,被雕刻成了六个栩栩如生的人形。 它们穿着不同的衣物,有的像是厚重的皮袄,有的像是便于行动的劲装,甚至能看清衣物的褶皱和纹理细节,它们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双手前伸贴地,仿佛在向封门岩后的存在进行着永恒的忏悔或祈求。 “我……靠!” 雷骁倒抽一口凉气:“冰雕?!谁他妈在这种鬼地方弄这么逼真的冰雕?还摆出这种姿势……这是某种邪门的祭祀吗?” 林盼盼也感到一阵不适,小声道:“好诡异……感觉……好不吉利。” 然而,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汪岩却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完全不顾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猛地向前扑去,冲到了那几尊冰雕旁边! 他颤抖着手,想要触摸最近的一尊冰雕的脸,却又不敢,只是死死盯着冰雕的面容,声音嘶哑破碎,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穿山猴……小辣椒……老刀子……铁头……阿秀……还有……小山子……” 每叫出一个名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中的血丝就更密一分。 众人也是一惊,这些名字他们都听汪岩说过。 莫非,这六尊冰雕的面容,就是汪岩几年前神秘失踪的六名同伴? 果不其然。 “是他们,是我之前失踪的兄弟姐妹!” 汪岩颤声道:“就是他们!” “这……这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满是无法接受的崩溃:“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变成了……冰雕……” 其他人也是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和冰冷感弥漫开来。 失踪数年的同伴,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跪拜在目标墓穴的门口……这背后代表的含义,令人不寒而栗。 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冰雕周围。 很快,她发现了新的线索。 “看这里。” 她蹲下身,指着冰雕旁边、封门岩阴影下的雪地:“有脚印,很新的脚印!和我们在山洞里发现的那种,一模一样!” 果然,几行清晰的脚印从冰雕群旁延伸出来,绕过封门岩的一侧,朝着更深处、更陡峭的崖壁方向而去。 白玛立刻上前辨认,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是那个人的脚印,方向……是往那边悬崖去的!” 这下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留下这些脚印的人,不管做了什么,他的目的,他在这雪山之上独自生存的秘密,甚至他与雪河子墓、与这诡异冰雕的关联……都必须弄清楚! “跟着脚印。” 钟镇野沉声下令:“小心警戒。” 雷骁却是看向一旁:“汪岩兄弟?” 汪岩还死死盯着那六尊冰雕,眼神痛苦而迷茫,仿佛陷入了某种噩梦。 汪好走到他身边,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汪岩,听我说,它们不一定就是你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尸骨。” 汪岩猛地转头看她。 “这可能只是冰雕,是有人用某种方法,依照他们的样子雕刻出来的。” 汪好快速分析:“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是他们……他们既然在这里,就丢不了,等我们解决了眼前的事情,查明了真相,再来带他们,现在,不是停留的时候。” 汪岩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痛苦、不甘……最终,化为了决绝。 他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咬着牙,将目光从那些冰雕上艰难地移开,声音嘶哑: “……我明白。” 另一边,白玛已经判断出了脚印的明确去向。 她指着封门岩侧后方,一条被冰雪覆盖、几乎垂直向上的狭窄岩脊: “按这个方向,脚印是往那条鹰背脊上走的,上去之后,另一边就是鬼见愁悬崖,那里是整个雪河子山谷风最大的地方,常年狂风呼啸,能把人直接卷下万丈深渊,平时根本没人会去那里。” 她说着,眼神却异常坚定起来。 “但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爷爷……如果他真的在那里……” 她握紧了腰间的藏刀:“我就算拼了命,跳到悬崖底下,也要把他找回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悬崖 第一百二十三章 悬崖 鹰背脊。 名副其实。 这是一道狭窄、陡峭的山脊,如同巨鹰脊骨般嶙峋突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的黑色岩壁。 狂风在这里被挤压、加速,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啸,卷起的雪沫冰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几乎令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变得困难,就算是慧明凭借【雪隐氅】控制风雪的能力,都无法消解这里的狂风。 大自然的力量,还是太过可怕。 众人匍匐在冰冷的岩石上,手脚并用,艰难地向前挪动。 绳索将他们彼此串联,以防有人被狂风卷落,白玛在最前面,像一头矫健的雪豹,紧紧贴着岩脊,利用每一个微小的凸起和凹陷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脚印到了这里已经变得极其模糊,几乎被狂风和落雪彻底抹去,但白玛凭着对这片地形的熟悉和追踪能力,依旧坚定地指向岩脊的尽头。 那里,是一处向外突出的、如同鹰喙般的悬崖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被翻滚云雾遮蔽的万丈深渊。 “鬼见愁……”白玛在狂风中费力地回头喊道:“前面就是!小心!风太大了!” 终于,他们爬上了那块突出的悬崖平台。 平台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是坚硬的冻土和裸露的黑色岩石,覆盖着薄冰。 狂风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人直接掀飞出去,众人不得不紧靠着内侧的岩壁,才能勉强站稳。 白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平台边缘,悬崖的最外侧。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瞬间停止。 只见在悬崖边缘,那翻滚的云海之上,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厚实但破旧的皮袍,身形佝偻,头发灰白凌乱,在狂风中如同枯草般飞舞,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与脚下的悬崖、身后的风雪融为一体,又像是一尊早已在此伫立了千百年的石像。 “爷……爷爷?!” 白玛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冲破风啸,传了出去。 悬崖边的人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机械般,转过了半边身子。 众人终于看到了他的侧脸,干瘦,布满深刻的皱纹和风霜痕迹,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神……空洞,麻木,仿佛没有聚焦,却又似乎穿透了风雪,落在了遥远的某处。 是贡布老爹! 白玛瞬间泪流满面,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爷爷!是我!白玛!你没死!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她喊出第二声“爷爷”的刹那,悬崖边那佝偻的身影,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他们。 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不!!!”白玛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贡布老爹的身影,向后一仰,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地……坠下了悬崖! “爷爷!!!” 白玛疯了一般就要往前扑,被身旁眼疾手快的钟镇野和汪岩死死拽住。 “放开我!爷爷!!”白玛拼命挣扎,眼泪如同决堤。 “冷静!白玛!看下面!”雷骁忽然大吼一声,指着悬崖下方。 众人强忍心悸,探头向深渊望去。 只见那本该坠入云海的身影,并没有消失。 贡布老爹下坠了大约三四丈后,身体猛地一扭,四肢如同吸盘般,竟然牢牢地吸附在了垂直陡峭、覆盖着冰壳的崖壁之上! 紧接着,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年龄和体型的、诡异而迅捷的速度,如同巨大的蜘蛛,手脚并用,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横向快速移动! 他的动作僵硬而诡异,每一次手足与崖壁的接触,都仿佛带着某种粘着力,无视了湿滑的冰面和呼啸的狂风,眨眼间就横向移动了十几米,迅速消失在崖壁上一片凸起的、被阴影和冰棱遮挡的区域。 然后,便不见了。 这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他没掉下去……” 白玛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崖壁,脸上的泪水未干,表情却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众人:“他在爬……他……” “崖壁上有东西。” 钟镇野目光死死锁定贡布老爹消失的那片区域:“可能是裂缝,或者……山洞。” “我去看看!”白玛回过神来,立刻就要去找绳索。 “等等!”汪好拦住她:“太危险了,而且,如果真是山洞,里面情况不明。”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 【先识蝉】。 她将这青铜小蝉托在掌心,闭上双眼,嘴唇微动,似在念诵什么。 下一刻,那青铜小蝉仿佛活了过来,双翅微微一震,发出极其细微“嗡”声,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微光,从汪好掌心飞起,径直朝着悬崖下方那片区域飞去。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那点微光。 只见【先识蝉】灵巧地避开狂风和冰棱,精准地钻入了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崖壁凹陷处,消失不见。 汪好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却渐渐蹙起。 几秒钟后,她脸色微微一变,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钟镇野问。 “里面确实有个洞口,不大,被冰棱和积雪半掩着。” 汪好声音有些凝重:“但是……我的【先识蝉】进去之后,只传回了一瞬间的模糊影像,那是一条向内的粗糙通道,然后……联系就中断了。” “中断了?”雷骁一愣:“被毁了?” “不是被毁。” 汪好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是失联,就像……进入了一个完全隔绝的区域,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屏蔽了,我甚至无法将它召回,感应完全断掉了。” “隔绝……屏蔽……” 汪岩在一旁喃喃自语,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不再去看悬崖,而是迅速蹲下身,也不管地面冰冷,用手指在薄薄的雪层上快速划动起来。 他在画图,在计算。 “神道方位……封门岩朝向……悬崖位置……此地山形水势……”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时而画出山形轮廓,时而点出方位坐标,时而勾勒出某种抽象的、代表地脉气流的线条。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果然……果然如此!” 片刻后,汪岩猛地抬起头,指着雪地上那副潦草却蕴含某种规律的地形图,对众人道: “从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的角度看,这片悬崖,正对雪河子土司墓封门岩的龙首之位,却又位于龙颈的逆鳞处,是整条隐伏地脉的泄气口,也是死门所在!” 他指向贡布老爹消失的那个洞口方向,语气肯定: “那个洞,如果我没猜错,它很可能是一条极其隐秘的、直接连通土司墓第二层的……捷径!” “或者说,是当年修建墓葬时,为了某种特殊目的留下的密道,这个位置极其刁钻,寻常盗墓者根本想不到,也找不到!” “通往第二层的密道?”林盼盼轻声重复。 “对!” 汪岩用力点头:“我们上次遇到的那诡异消失事件,也是在第二层,从位置来看,从这个地方进去,也能到达第二层!” 钟镇野沉吟片刻,看向悬崖下方那个神秘的洞口,又看了看身边疲惫却目光坚定的同伴。 “直接从这个洞进去。”他作出了决定。 “不行!” 汪岩几乎是立刻反对,脸上闪过一丝恐惧:“钟队长,那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而且刚才我姑姑的那只蝉,不是进去就失联了吗?说明里面绝对有古怪,和我们上次遇到的情况恐怕是一样的,我们不能……” “阿弥陀佛。” 慧明忽然开口,打断了汪岩的话。 他望向那个洞口,目光平静中带着思索:“汪岩施主所言,那土司墓第一层空空如也,并无诡异,我们此行目标,本就直指可能存在虫卵与异常的第二层。” “既然已知正面和侧面入口皆有可能重蹈覆辙,眼前这条未知却可能直达核心的密道,或许……反而是破局之机,风险固有,但相比重复已知的绝路,未知之路,至少存有变数。”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让激动的汪岩一时语塞。 “我不管你们从哪进!” 白玛这时也插了进来,她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如果那洞里可能找到我爷爷的线索,我也要进去!” “不行。”钟镇野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上面,下面情况未知,太危险,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可是……”白玛还想争辩。 一直沉默的汪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有一个建议。”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钟镇野身上:“钟镇野,你一个人,从这个洞进去。” 此言一出,其他人全都愣住了。 “我?”钟镇野挑眉。 “小汪,这……”雷骁急了:“让小钟一个人进去?那不是送死吗?!” “听我说完。” 汪好抬手止住雷骁,逻辑清晰地分析道:“首先,钟镇野是我们之中个人实力最强、应变能力最快、生存能力也最高的人,如果连他都无法应对洞里的危险,我们所有人一起下去,结果只会更糟。” “其次,那个洞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人多未必力量大,反而可能互相掣肘,增加暴露和风险。” “第三。” 她看向钟镇野:“默言砂。如果进去后,默言砂还能使用,钟镇野就能随时与我们保持意念沟通,同步里面的情况,届时我们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是汇合,是支援,还是采取其他策略。” “可如果默言砂用不了呢?!”雷骁追问,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汪好沉默了一瞬,然后看向钟镇野,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如果钟镇野在里面出事,而我们判断救援无望,或者代价过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我们就多攒三十万积分,再多复活他一个。”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狂风的呼啸,在悬崖边永不停歇。 钟镇野看着汪好,虽然她在笑着,但他明白,这个建议对她来说,同样艰难。 他没有犹豫太久。 “好。”他点头,默契地一笑:“就按汪姐说的。我下去。” “小钟!”雷骁还想说什么。 钟镇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雷哥,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在上面,跟着汪岩,找到他上次的路线,尝试从侧面进入第一层,但不要轻易下第二层,等我消息。” 他又看向白玛:“白玛姑娘,你熟悉地形和天气,留在上面协助他们,也注意观察悬崖这边的动静,放心,如果我找到了你爷爷的线索,一定会想办法弄清一切,给你一个答案。” 白玛咬着嘴唇,看着钟镇野,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汪岩从背包里取出最结实的登山绳和岩钉,选择最稳固的岩石,打下固定点,绳索的一头牢牢系在钟镇野腰间,另一头由雷骁、汪岩、慧明三人共同把持。 钟镇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百八烦恼棍收缩后挂在颈间,背包里的其他道具,几把匕首,强光手电,少量高能量食物和水,还有……挂在腰间的、属于吴笑笑的骨灰。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朝悬崖边缘走去。 “小心!”林盼盼忍不住喊道。 钟镇野回头,朝她,也朝所有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纵身一跃,抓住绳索,身体荡出悬崖! 狂风立刻将他包裹,仿佛要将他撕碎,他身体在空中摆动,调整方向,目光精准地锁定下方那片阴影区域。 绳索快速放送。 十米,二十米…… 他看到了那个被冰棱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大约一人多高,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就是那里! 钟镇野双脚在湿滑的崖壁上猛地一蹬,借助绳索的摆动,身体如同大鸟般横向荡出,精准地朝着洞口落去! 然而,就在他的双脚即将踏上洞口边缘凸出的岩石、身体即将没入那片黑暗的刹那…… “唔!” 一股滚烫的剧痛传来。 是右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它骤然爆发出几乎要将皮肤灼穿的滚烫! 与此同时,他凝聚的灵视,看到了。 从那黑黢黢的洞口深处,一股庞大、驳杂、混乱到难以形容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深海巨怪伸出的触手,无声无息地,朝着他猛地抓了过来! 那气息中,混杂着冰冷、死寂、疯狂、痛苦、怨毒……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规则般的束缚感。 钟镇野全身汗毛倒竖,杀意几乎本能地就要全面爆发! 但,还没等他爆发起杀意,那股抓来的庞杂气息,仿佛碰到了烙铁一般,猛地一颤…… 紧接着,以一种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骤然缩了回去!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鬼花钱的灼烫感,也随之迅速减弱,恢复了微温。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钟镇野的身体,已经稳稳落在了洞口边缘。 他单手扣住湿冷的岩壁,稳住身形,警惕地看向洞口深处。 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气息交锋,仿佛只是幻觉。 但钟镇野知道,不是。 那个东西就在里面,而且,它似乎……对自己有所忌惮?那时候自己杀意都还没触发,那么,是什么在转瞬间逼退了它? 他不再犹豫,解开了腰间的安全绳,向悬崖上方用力扯了三下,示意安全抵达。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入黑暗。 他迈步,踏入了洞口。 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开凿粗糙,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钟镇野尝试调动意念,连接远在悬崖上方的汪好。 【默言砂】……毫无反应。 果然,无法使用。 他并不意外,转身,想对着洞口喊话,告诉上面的同伴自己已经进来,默言砂失效。 然而,当他回头看去时,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洞口? 只有冰冷、粗糙、毫无缝隙的岩石墙壁! 他进来的那个入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 嗤!嗤!嗤! 通道两旁的岩壁上,毫无征兆地,一盏接一盏,亮起了幽绿色的火光。 那不是油灯,也不是烛火。 而是一种镶嵌在岩壁凹槽里的、鸽子蛋大小的、散发着惨淡绿光的……不知名石头。 绿光蔓延开来,很快将这条狭窄的通道映照得一片惨淡幽深。 而在这一片惨绿的微光中,钟镇野看清了这条通道的诡异之处。 它,没有尽头。 至少,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向前,是幽深笔直、仿佛通向地狱的通道;向后,是同样幽深笔直、仿佛来自虚无的通道。 两头,都消失在惨淡绿光的尽头,看不到起点,也望不见终点。 如同一条被剥离了时间和空间的、独立的“线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脚下沙砾被踩动的细微声响。 钟镇野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扫视着这条诡异莫名的通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 山鬼花钱,已经完全冷却,再无任何反应。 “又是鬼打墙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然后,随意地选定了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第一百二十四章 折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折叠 幽绿色的长明灯,将无限延伸的通道映照得鬼气森森。 钟镇野的脚步不疾不徐,他一边走,一边用百八烦恼棍的末端,在右侧的岩壁上,每隔十几步,便用力划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刻痕清晰,带着杀意侵蚀的微焦痕迹。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惨淡的绿光下,岩壁上,一道熟悉的、崭新的刻痕,映入眼帘。 钟镇野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道刻痕的边缘。 触感,角度,深度,甚至杀意残留的微弱焦灼感,都与他之前留下的,一模一样。 鬼打墙。 或者说,某种空间循环、精神幻境,或者更诡异的……规则层面的限制。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这种伎俩,在之前各个副本里,他见识过不止一次。 “挺没新意。”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 他没有立刻尝试破解,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仔细感知周围。 空气的流动?微弱到近乎静止,几乎没有任何的风,自然也无法从空气流动判断是否有风口等。 能量的波动?除了岩壁上那些发光石头散发出的、恒定不变的微弱阴性能量,再无其他明显源头。 空间的扭曲感?有,但非常隐晦,仿佛这通道本身就拒绝被测量和定义。 钟镇野睁开眼。 他收回百八烦恼棍,握紧右拳,暗红色的、凝练如实质的杀意,瞬间包裹住他的拳头。 他拧腰,沉肩,对着左侧的岩壁,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咚!!! 沉闷的巨响在通道中炸开,震得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岩石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深约半尺的凹坑。碎石飞溅。 钟镇野看了看坑底。 依旧是坚实的、毫无异样的岩石。 没有打通,没有露出其他空间。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接着,他重新握住百八烦恼棍。 杀意灌注,棍身泛起暗红微光。 他双手持棍,朝着刚才轰出的凹坑中心,又是一记更加凶悍的突刺! 轰!!! 更大的爆鸣! 碎石如雨般迸射,烟尘弥漫。 凹坑加深、扩大,变成了一个直径一米多、深度超过一米的深洞。 钟镇野凑近,强光手电射入洞内。 光柱尽头,依然是……岩石。 深不见底的岩石。 仿佛这面墙的厚度,也是一样的“无限”。 看来,这种程度的物理破坏,无效。 钟镇野挑了挑眉,将百八烦恼棍收回,横举在胸前,随后…… “长长长长长——” 他低声念诵,并非咒语,更像是一种意志的驱动。 嗡…… 百八烦恼棍两端,同时开始缓缓地、稳定地……向外延伸! 暗红色的棍身开始朝着通道两端,那看似无限延伸的黑暗深处,笔直地、坚定不移地……生长出去! 那速度极快,瞬间便带起了风声! 钟镇野站在原地,双手稳稳横托着不断变长的棍身,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棍身延伸的感知上。 如果这真是一个无限循环、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式空间,那么百八烦恼棍的两端,最终应该会从对方的方向延伸回来,在自己面前交汇,形成一个闭环。 或者,会出现某种空间折叠的异常现象。 又或者……直接捅破这虚假的“无限”,暴露出其边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棍身已经延伸到了难以想象的长度,重量却在钟镇野手中恒定不变,他对棍身的掌控没有丝毫减弱。 忽然,他握着棍身的右手,微微一震。 那是一种……微妙的“触底感”,从棍身延伸向“前方”的那一端,清晰地传来。 就像一根探针,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触碰到了某种坚固的、有形的边界。 而延伸向“后方”的那一端,依旧在无限地深入黑暗,没有任何反馈。 “呵……”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来这鬼打墙……也就这样。” 他睁开眼睛,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双手猛地一拧,将百八烦恼棍调整为单手持握,棍尖对准了传来“触底感”的那个方向,也就是他之前定义为“前方”的通道一端。 接着,更加汹涌澎湃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灌入百八烦恼棍! 暗红色的光芒大盛,几乎要压过通道两侧幽绿的光源! “给我……破!” 钟镇野低吼一声,腰腹发力,手臂肌肉贲张,将手中那已经伸长到不知几何的长棍,朝着那无形的“边界”,狠狠地……捅了过去! 轰!!! 一声远比之前拳击棍砸更加沉闷、更加浑厚的巨响爆发! 整个通道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棍身传递回来的反馈。 某种坚硬、厚实、却并非不可摧毁的壁障,在他的杀意与百八烦恼棍的合力冲击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纹! 紧接着,是哗啦啦的、仿佛山体内部崩塌的轰鸣! 大量碎石、岩块、尘土,从前方的黑暗深处,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钟镇野立刻收回百八烦恼棍,将其缩短至正常战斗长度,他后退几步,避开崩塌的范围,耐心等待。 烟尘渐渐散去。 前方的通道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那看似无限延伸的路径,被一堆垮塌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彻底堵死了,碎石堆后面,隐约有更加开阔的空间和……不同的光源透过来。 钟镇野走上前,挥动长棍,几下就将堵路的碎石清理到一旁,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跨过缺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四四方方的石室。 而当他的目光往里望去时,顿时整个人怔住。 石室地面平整,墙壁光滑,没有任何装饰或壁画,天花板不高,同样平平无奇。 石室中央,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大约半人高、通体呈现出温润白玉色泽、内部隐约有乳白色光晕缓缓流转的……卵形物体,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虫卵。 第五枚虫卵。 就这么……毫无遮掩、毫无防护、毫无任何铺垫地,出现在钟镇野面前。 钟镇野站在石室入口,没有立刻进去,一时间有些发懵懂。 紧接着,他眯起了眼睛。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哪一次找到虫卵,不是经历了重重险阻、破解了无数谜题、击败了强大的守卫或邪祟,最终才在某个最隐秘、最核心的所在,千辛万苦地触碰到目标? 过程中,那个寄生的怪物也总会像跗骨之蛆般出现,干扰,抢夺,甚至险些得手。 可现在…… 一个简单的鬼打墙,然后就……直接看见了虫卵? 堂而皇之地摆在一个空荡荡的石室里? 没有陷阱?没有守卫?没有那个怪物的影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钟镇野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他那右手腕上,山鬼花钱便再次剧烈滚烫起来!这一次的灼热感,甚至比在悬崖洞口感受到的还要强烈,几乎要烙进他的血肉里! 毫无疑问,这里有个极为恐怖巨大的邪祟,否则,不会有如此强烈的警告! 钟镇野脚步一顿,没有再向前。 他目光冰冷地扫视着这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石室,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行啊……这不是《怨仙》里那一套吗?” “读取了我的想法?知道我最想要的就是虫卵,所以直接摆在这儿,想骗我过去触碰?” “所以……” 他握紧了百八烦恼棍,杀意开始在周身缓缓流淌:“这一切……包括这个石室,这枚虫卵,都是假的?” 他的话音在石室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石室寂静,虫卵静立,仿佛在嘲笑他的多疑。 然而,就在钟镇野几乎要确信这是某种高明的幻境,准备用杀意强行“洗地”试探时,异变陡生。 石室一侧光滑的墙壁上,毫无征兆地,开始……渗出血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岩石的每一个细微孔隙中缓缓渗出,迅速在墙面上汇聚、蔓延。 然后,这些血液开始流动、组合,勾勒出……一个个清晰无比的汉字! 字体古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沾着血在墙上撰写。 【此即汝所求。取所需,速离。】 钟镇野瞳孔微缩。 血字? 不是幻觉?是某种……存在,在与他沟通? 他能看得懂,这个意思是……“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拿到你需要的,立即离开?” 而且,这语气…… 他眯起眼,盯着那行正在缓缓流淌、仿佛随时会滴落的血字,沉声问道: “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快点走?” 墙上的血字一阵波动,旧的血液滑落,新的血液迅速渗出、重组。 新的字迹显现: 【此间事,与汝无涉。取汝所需,即刻离去。】 感觉语气更急迫了,甚至带着一丝……驱赶的意味。 钟镇野心中的疑惑和警惕,不降反升。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声音更冷: “如果你想让我快点拿到虫卵离开……那刚才那个无限循环的走廊,又算什么?困住我,拖延时间?” 血字的波动似乎加快了一些,显示出背后“存在”情绪的起伏。新的字迹飞快形成: 【彼非困汝,乃引汝至此之途。】 不是用来困住自己的,而是这个诡异,带自己来这里的手段? 引路?用那种鬼打墙的方式引路? 钟镇野眉头皱得更紧,这种说法,更加诡异了。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追问着,向着渗血墙壁的方向轻轻迈了一步:“为什么这么急着赶我走?还有……你为什么……怕我?” “怕”字出口的瞬间…… 轰!!! 整个石室,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下一秒,墙壁上所有的血字猛地炸开!化作无数血珠,然后又疯狂地、如同海啸般朝着墙面回流、喷涌! 更多的、海量的暗红色血液,从四面墙壁、甚至天花板和地面的缝隙中疯狂涌出! 眨眼间,石室的地面就被一层粘稠的、不断翻滚的血液彻底覆盖!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种感觉,似是背后的那个存在,愤怒了、急恼了。 但既然如此,这些鲜血仍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地、整齐地……避开了石室中央那枚白玉虫卵,也在钟镇野双脚站立的位置周围,留下了一个干净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区域。 鲜血漫过,却不沾染分毫。 然而,这恐怖的景象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下一刻,所有汹涌的鲜血,如同退潮般,以同样惊人的速度,迅速渗入地面、墙壁、天花板的每一个缝隙,消失得干干净净。 石室恢复了之前的干净,仿佛刚才的血海只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挥之不去的浓重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墙壁上,血液再次缓缓渗出,这一次,只汇聚成了两个极其简单的字。 笔画颤抖,仿佛书写者用尽了力气,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求汝。】 钟镇野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激烈的对抗,阴险的陷阱,残酷的搏杀,甚至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唯独没有想过…… 求饶。 一个手段如此诡异的存在,一个如此可怕强大的邪祟,在展示了一番足以令人绝望的力量之后,却居然,用最直接、最卑微的方式…… 求自己? 求自己拿走虫卵,求自己离开。 钟镇野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他杀过鬼,斩过妖,灭过无数凶残暴戾的邪祟,有些邪祟也会伪装,会求饶,但那些拙劣的表演和背后隐藏的恶意,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眼前这个…… 那鲜血中蕴含的庞大力量做不了假,那瞬间爆发的恐怖气息做不了假,而且,那背后的情绪,钟镇野似乎也能觉察得到。 这样一个存在,有必要用如此低姿态,来骗他一个闯入者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更何况,对方这已经不仅仅是“笑脸”了。 虽然贡布老爹的诡异行为、汪岩那六个同伴的冰雕、这土司墓深处的重重谜团,依旧笼罩在迷雾中……但对此刻的钟镇野而言,最重要的,确实是眼前的虫卵。 他心中的杀意和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但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一些。 “我可以答应你。” 他对着墙壁说道,声音平静:“拿到虫卵,然后离开。”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我要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这虫卵是真是假?我拿到之后,会不会触发别的陷阱?或者……你只是想让我快点触碰它,达成你的某个目的?” 墙壁上的血字,久久没有变化。 仿佛背后的存在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和挣扎。 终于,血液再次流动。 新的字迹,缓缓浮现,这一次,字迹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每一个笔画都承载着难以想象的分量。 【吾可令汝……洞悉一切。】 洞悉一切? 钟镇野眉头一挑,正想问清楚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异变再生! 整个石室,不,是整个他所能感知到的空间,开始发生剧变! 四周原本光滑封闭的岩石墙壁,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的、正在展开的折纸模型,开始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轰鸣,开始缓缓地……向外翻转!折叠! 不是墙壁倒塌,不是空间扩展。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颠覆认知的……展开。 钟镇野依旧站在原地,虫卵依旧在他面前。 但他所处的位置,仿佛成了一个绝对静止的原点。 以他为中心,前后左右,四方作面……所有的空间,所有的墙壁,所有的边界,都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层层叠叠地、无穷无尽地……向外翻转,展开,显露其背后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 真实? 第一百二十五章 雪山圣瓶 第一百二十五章 雪山圣瓶 空间在翻转,在折叠,在展开。 钟镇野站在原地,如同风暴的中心。 他看见岩石如同书页般层层掀开,露出后面并非虚无,而是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理解的结构。 不是宫殿,不是墓室,也不是自然洞穴。 那是一片……凝固的、却又仿佛在缓缓流动的……景象。 无数灰白色的、如同雾气又如同实质的线条,在空中交织、盘旋、凝聚,勾勒出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蜿蜒流淌的冰河幻影,成群结队的牦牛与羚羊的虚影奔跑而过。 低沉的诵经声、悠长的法号声、骏马的嘶鸣、战士的呼喝……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从极其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微弱,却清晰可辨。 而在这一片由声音、光影、雾气线条构成的、仿佛某个古老部族千年记忆与信仰凝结而成的画卷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它大约半人高,整体呈细长的梨形,轮廓流畅优雅。 那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仿佛雪山深处最纯净的冰晶打磨而成的乳白色,表面布满了极其繁复、精细到令人目眩的浮雕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装饰。 仔细看去,是无数微小的人形。 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从简单的皮毛到华丽的锦袍,姿态各异,有的跪拜祈祷,有的弯弓射猎,有的手持经卷诵读,有的挥刀策马征战……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地排列、层叠,构成了瓶身的主体纹饰。 而在这些人的上方,瓶肩的位置,浮雕的纹路开始变化,化作连绵的雪山、翱翔的雄鹰、奔腾的河流、绽放的雪莲…… 这一切种种,象征着这片土地力量与神圣的图腾。 最令人心神震颤的,是瓶口处。 那里,没有瓶塞。 取而代之的,是十三颗颜色各异的、拳头大小的宝石,它们呈环形排列,悬浮在瓶口上方寸许,缓缓自行旋转。 每一颗宝石内部,都仿佛封印着一小团不断流转的、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微光,赤红如岩浆,湛蓝如深湖,金黄如烈日,青碧如草原,靛紫如夜空,银白如月光,如此等等。 而在这些宝石环绕的中心,瓶口本身,竟然生长着……东西。 三片半透明的、如同冰晶凝结而成的花瓣,从瓶口边缘向上微微卷曲舒展。 花瓣中央,镶嵌着三颗大小不一、却同样清澈深邃的眼眸。 眼眸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净的冰蓝色。 它们静静地注视着钟镇野,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神圣,悲悯,苍凉,痛苦,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疯狂。 这个瓶子,或者说这个存在,整体散发着一股庞大、古老、纯粹却又驳杂无比的气息。 它神圣,因为它汇聚了这片土地上某个族裔千百年来的信仰、力量与记忆;它诡异,因为它的形态超越了生命的常理,更像是一件被赋予了意志和力量的……器物。 或者说,某种概念性的图腾本身。 它没有开口。 但一个声音,直接在钟镇野的脑海中响起。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风穿过雪山垭口的呜咽,又像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低沉肃穆的吟唱。 “外来者……你看见了。” 钟镇野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从那些悬浮旋转的宝石和那三只冰蓝眼眸上移开,沉声问道:“你是什么?” “我乃雪山圣瓶,亦是贡嘎拉姆之泪,十三代土司盟誓之证,部族气运所钟之物。” 一个个古老的名号,带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 “我的力量……非天生地养,亦非邪魔所予。”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追溯漫长的时光。 “它源自第一代土司‘扎西坚赞’于神山脚下立下的血誓与伟力……” 随着它的诉说,钟镇野看见瓶身上那些微小浮雕中,一个格外高大、手持权杖的人形微微亮起,散发出如同初生朝阳般的金色微光。 “源自第二代土司‘多吉旺堆’开疆拓土、驯服冰河巨兽的勇武……” 又一个浮雕亮起,赤红如火。 “源自第三代土司‘白玛央金’沟通天地、祈得甘霖的智慧……” 青碧色的光芒流转。 “四代、五代、六代……直至第十三代土司‘格桑罗布’。” 瓶身上,一个个不同服饰、不同姿态的人形浮雕接连亮起,赤、金、青、蓝、紫、白……诸色微光交相辉映,最终汇聚到瓶口那七颗缓缓旋转的宝石之中,光芒流转不息。 “每一代土司,皆是受雪山庇佑、得部族供奉的雄主。他们生前汇聚部族信仰与天地灵气,修持密法,拥有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死后,他们自愿将毕生修持的本源与部分记忆,剥离而出,封存于此瓶之中。” “十三代累积,十三份雄主伟力,十三段部族兴衰记忆……于此合一。” “我,便是这力量的容器,记忆的载体,亦是……他们与这片土地永恒盟约的见证与守护者。” 钟镇野听明白了。 这不是天生的精怪,也不是被污染的邪物,这是一个部族用十几代人最精华的力量和意志,共同铸造出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圣物”或者说“守护灵”。 它的力量,来源于那些曾经真实存在的、强大的土司,它的使命,也来源于那些土司最后的意志。 这东西根本不是诡异,而是神物了! “所以,你的目的?”钟镇野直接问道。 “守护。” 声音斩钉截铁。 “守护这座汇聚了十三代土司遗骸与最后安宁的雪河子。” “守护这片被他们鲜血与誓言浸透的土地。” “守护他们的长眠,不被外物惊扰。” “我什么也不想做,不需要扩张,不需要杀戮,甚至……不需要被知晓。” 那三只冰蓝眼眸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执着。 “我只求……永恒的寂静。” 钟镇野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他能理解,从它的角度,这确实是最核心、最根本的诉求。 “那之前那些盗墓者……”他指的是汪岩失踪的同伴。 “外来盗匪,觊觎陪葬,亵渎安眠。” 声音变得冰冷,带着审判意味:“死!” “那个老人,贡布呢?” 钟镇野继续问:“他是本地人,是你们部族的后代吧?为什么他……” “他,更甚。”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的怒意与……更深重的悲哀。 “身为神山子孙,知晓此处乃先祖安息圣地!” “见外人入山盗掘,非但不加阻止、上报,反生贪念!待外人离去,竟独自返回,妄图效仿,窃取先祖遗泽以肥私!” “此等背弃血脉、亵渎祖灵之行……” 瓶身上,那些代表历代土司的浮雕光芒微微震颤,仿佛在共鸣着愤怒。 “当受……更重之罚!” “他必须……活着。活着,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雪山诅咒侵蚀,被先祖遗弃的力量扭曲!” “活着,感受自己的意志一点点被剥离,变成只知守护墓穴、再无自我的……东西!” “他必须……永世在此徘徊,以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偿还他的罪孽,守护他试图亵渎的安宁!” 钟镇野默然。 从这雪山圣瓶的逻辑和立场来看,这个惩罚,似乎也……合理。背叛者,比外来入侵者,更不可饶恕。 “现在。” 那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目光投向钟镇野:“你已洞悉一切。” “取走你要的卵,然后,带着你的同伴,离开,永远,不要再踏足此地。” 钟镇野看了一眼那虫卵,又看向雪山圣瓶:“我可以这样做,但你要保证我同伴们的安全,或许,你可以给予他们一些示警……在我离开前,防止他们做出出格的举动……” 圣瓶却是微微一颤。 “你的同伴,并非所有人,都能离开。”它说道。 钟镇野目光一颤。 “有一人,名曰汪岩。” 雪山圣瓶的声音毫无起伏:“他乃盗墓者头领,此人必须留下。” “他与他的同伙,是一体的罪。其同伙已受冰封之刑,永恒跪拜忏悔,他,作为首领,岂能独免?” “他需留下,化作第七尊冰雕,永伴其同伙身侧,面朝圣墓,忏悔其罪。” 话音刚落。 雪山圣瓶旁边,那由雾气、光影、声音构成的画卷一阵波动。 紧接着,一面如同冰晶凝成的、边缘不规则的镜子,凭空浮现。 镜面中,景象清晰。 正是雪河子土司墓第一层那空空如也的主墓室! 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白玛……所有人都挤在里面,正借着强光手电的光束,仔细探查着四周空荡荡的墙壁和石台,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们似乎毫无所觉。 而在镜面影像的角落,墓室入口上方的阴影里…… 一个佝偻的、四肢以不可思议角度扭曲吸附在岩壁上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是贡布老爹。 他此刻的模样更加诡异,眼珠完全变成了浑浊的白色,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麻木的、被驱使的冰冷,他的动作僵硬却迅捷,如同真正的壁虎或蜘蛛,在光滑的岩壁上爬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正一点点地,朝着下方毫无防备的汪岩……靠近。 而汪好、雷骁等人,明明拥有不弱的感知能力和战斗经验,此刻却对近在咫尺的、来自头顶阴影处的致命威胁,浑然未觉! 仿佛有什么力量,完美地遮蔽了贡布老爹的气息和存在感。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抬起头,迎向雪山圣瓶那三只冰蓝色的眼眸。 “你的使命,你的坚持,我认可。”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守护先祖安息之地,惩戒亵渎者……站在你的立场,这没有错。” “但是……真的对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面中即将遇险的同伴,最后落回圣瓶之上。 “我带来的人……我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暗红色的杀意如同苏醒的凶兽,开始在他周身缓缓流淌、升腾。 不是钟镇野不讲道理,而是这种情况下,一旦贡布老爹对汪岩发起了进攻,汪好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作阻拦?怎么可能不发生战斗? “不!!!” 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直接在钟镇野脑海中炸响! 那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带着惊恐、愤怒、以及哀求! 瓶口那些颗旋转的宝石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瓶身微微震颤,周围的雾气线条开始剧烈扰动。 “不要这样做!不要干涉我!不要打破这里的平衡!” “取走你要的东西!现在!立刻!离开!!!求你了……外来者……不要逼我……” 它再次哀求,声音颤抖。 但钟镇野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镜面。 镜中。 吸附在岩壁上的贡布老爹,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汪岩正上方。 他浑浊的白色眼珠,锁定了下方的几个身影。 干枯青灰的脸上,那麻木的表情似乎挣扎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溺水者般的痛苦,但很快,那痛苦便被更深的冰冷和某种“指令”般的驱动所覆盖。 他张开了嘴,没有声音。 双手十指,猛地弹出十根尖锐的、闪烁着冰蓝寒光的……冰刺! 对准汪岩的天灵盖和后心。 然后,扑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试炼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试炼 雪河子土司墓第一层。 汪岩正蹲在石棺台侧面,指尖摩挲着台座边缘一道细微的凿痕。 这是他上次留下的标记,看着这道痕迹,他眼中百感交集。 白玛紧挨着他,眼眶通红,心神不宁地时不时抬头望向墓室入口的方向,显然还在想着跳下悬崖的爷爷。 汪好站在墓室中央,【三昧无执】化作枪械态,警惕地扫视四周;慧明闭目凝神,佛珠捻动,佛力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探查着可能的异常;雷骁嘴里叼着张符纸,手按在腰间的符袋上;林盼盼则让灵蛇小蛇盘在手腕,双眼隐隐泛黑,感知着环境中稀薄的怨念。 “这里的结构……”汪岩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头顶,一片微不可查的冰晶碎屑,悄无声息地飘落。 几乎同时…… “小心上面!” 慧明猛地睁眼,低喝一声,手中金色禅杖向上方阴影处一指,禅杖脱手飞出! 几乎就在禅杖射出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赫然冒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避开禅杖,猛地扑了下来,目标直指蹲在地上的汪岩! 那身影佝偻,四肢扭曲,皮肤青灰带冰纹,眼珠浑浊死白,正是贡布老爹! “爷爷?!”白玛失声惊呼。 但贡布老爹对孙女的呼喊毫无反应,浑浊的眼珠里只有冰冷的锁定。 他十指弹出尖锐的冰蓝色冰刺,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气,直插汪岩后脑! “操!” 汪岩汗毛倒竖,多年盗墓养成的危险本能,让他不顾形象地向侧前方一个驴打滚! 嗤啦! 冰刺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厚实的防寒服连同里面的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伤口周围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寒意直透骨髓! “汪岩大哥!” 白玛大喊着想去扶他,却被滚过来的汪岩一把推开。 “开枪!” 汪好反应极快,几乎在汪岩中招的瞬间,【三昧无执】形态一变,化作双枪在手,子弹连成一线,精准地射向贡布老爹扑下后的落点! 砰!砰!砰! 子弹打在空地上,溅起碎石。 贡布老爹的身影,在一击不中后,如同没有重量般,足尖在石台上一点,身体竟违背物理规律般,凌空一个直角折转,朝着刚刚爬起的汪岩再次扑去! 这一次,速度更快,更诡异! “雷来!”雷骁怒吼,咬破指尖在掌心一划,闪电般拍出一张符箓! 刺啦! 一道手臂粗细的炽白雷蛇从他掌心窜出,劈向空中的贡布老爹! 贡布老爹身在半空,竟不闪不避,只是猛地张嘴,朝着袭来的雷蛇喷出一口夹杂着冰晶的灰白寒气! 嗤! 雷蛇与寒气碰撞,电光与冰屑四溅,雷蛇肉眼可见地被削弱、冻结,最终在距离贡布老爹身体不足一尺处彻底溃散! 但这一下阻滞,给了汪好和慧明机会。 汪好玉珠串光芒一闪,她身形速度骤然暴增,如同幻影般出现在汪岩身前,挥起一拳,狠狠朝再次扑来的贡布老爹撞去! 铛!!! 拳头与冰爪交击,爆出刺耳巨响! 汪好闷哼一声,手臂剧震,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滑退数步,她心中骇然,这家伙的力量,大得惊人! 与此同时,慧明的金色禅杖已如蛟龙出海,带着庄严佛光,横扫贡布老爹腰腹! 佛光与那青灰色的皮肤接触,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缕缕黑烟! 贡布老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被佛光扫中,向侧面踉跄飞出。 但他落地时,脚下石板竟如同水流般自动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身影一闪,便钻了进去,洞口瞬间合拢,恢复如初! “墙……墙开了?!”白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墓……在帮他!”汪岩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铁青。 话音刚落,众人侧后方的墙壁,毫无征兆地凸起、裂开! 贡布老爹如同壁虎般从墙内窜出,这次的目标,依旧是汪岩,他似是认准了这个罪魁祸首。 “我来!” 林盼盼轻喝,双眼彻底化为漆黑,墓室中稀薄的执念被她强行凝聚,在汪岩身前形成一个模糊的女鬼虚影,朝着扑来的贡布老爹扑去! 贡布老爹不闪不避,冰爪直接抓向虚影! 噗! 冰爪穿透虚影,虚影剧烈波动,瞬间溃散,但这一下格挡,再次为汪岩争取了不到半秒的时间! 汪岩连滚带爬地向慧明身后躲去。 雷骁已经画好第二道雷符,这次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将符箓拍在地面! “雷网缚邪!” 噼啪! 数道细密的电光从地面窜起,交织成一张电网,瞬间笼罩了贡布老爹周围三米范围! 贡布老爹动作一滞,身上冰晶炸裂,青烟直冒,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但他竟硬顶着雷网的灼烧和麻痹,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上冲去! 头顶的天花板,一块石板无声滑开! 他直接钻了进去! 石板合拢。 “在上面!”汪好抬头,枪口调转。 但下一秒,贡布老爹的身影却从汪岩脚下不足两米外的地面猛地破土而出,冰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掏汪岩心口! 太快!太诡! “小心!”慧明禅杖向下猛砸! 汪好也再次催动玉珠串,力量灌注双腿,飞起一脚踢向贡布老爹侧肋! 汪岩更是亡魂大冒,只能拼命向后仰倒! 噗嗤! 慧明的禅杖砸碎了贡布老爹一只手臂的冰爪,佛光侵蚀下,那只手臂迅速变得焦黑。 汪好的一脚也结结实实踢中对方肋部,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 但贡布老爹另一只完好的冰爪,依旧在汪岩胸口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若非汪岩后仰卸力,这一下就能将他开膛破肚! “爷爷!住手啊!是我!白玛!” 白玛泪流满面,不管不顾地朝着再次被击退的贡布老爹扑去,试图抱住他。 “白玛!回来!”汪岩嘶吼。 但白玛已经冲到了近前。 贡布老爹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看了白玛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认出,没有温情,只有痛苦,和无法抗拒的冰冷驱动。 他抬起那只焦黑的手臂,随意地一挥。 一股带着冰晶的寒风猛地撞在白玛身上! “呃!” 白玛痛呼一声,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石棺台上,额头磕破,鲜血直流,左臂也传来骨折的脆响! “白玛!”汪岩目眦欲裂。 贡布老爹却借着这一挥的反作用力,身形再次诡异地融入旁边的墙壁,消失不见。 战斗暂时停止。 墓室里一片狼藉。 汪岩胸口肩膀重伤,流血不止,脸色惨白。 白玛额头手臂受伤,瘫倒在石棺台边哭泣,汪好手臂颤抖,虎口鲜血淋漓,慧明微微喘息,佛力消耗不小,雷骁和林盼盼也气息不稳。 对方只有一个,却能借助整个墓穴的力量,神出鬼没,力大无穷,冰寒刺骨,且似乎……没有痛觉,不畏生死。 更关键的是,它认准了汪岩,不惜一切代价要杀他。 这样下去,就算他们能一次次击退它,也迟早会被耗死,或者……看着汪岩被杀死。 …… 第二层,神秘空间。 钟镇野透过那面冰晶镜面,将第一层的激战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汪岩在冰爪下险象环生,看到白玛被爷爷毫不留情地击伤,看到同伴们拼尽全力却难以阻挡那被墓穴之力加持的诡异冰尸。 他周身的暗红色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流转,几乎要透体而出! 镜面旁,悬浮的雪山圣瓶也在微微震颤,瓶口宝石光芒紊乱,那三只冰蓝眼眸中充满了悲伤、痛苦,以及哀求。 “你看见了……他必须留下……这是我的职责……我的使命……” “求求你……不要再看……拿走虫卵……离开……” “不要逼我……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守护这里的安宁……” 钟镇野缓缓转过头,看向雪山圣瓶。 他眼中的冰冷和杀意,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了无奈与平静。 “不。”他开口,声音异常清晰。 “当然,我不会和你战斗,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 他看着圣瓶,一字一句:“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再乘以十倍的人数,动用所有的道具和底牌……也绝不是你的对手。” “十三代土司伟力汇聚,千年信仰与记忆承载……这样的力量层次,超越了战斗的范畴。” 圣瓶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钟镇野继续道:“所以,我不会与你战斗。”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百八烦恼棍。 然后,在圣瓶和那三只冰蓝眼眸的注视下, 他将百八烦恼棍那暗红色的棍尖,缓缓地……调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我只能……” 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用我自己的生命……威胁你。” “你……你说什么?!” 圣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 钟镇野的嘴角,扯起一丝苦笑与自嘲。 “因为你害怕我。” 他缓缓说道:“你害怕我身上的……某种力量,而我大概猜到是为什么了。” “我身上……有着惧魊的印记,或者说,有着祂的一部分。” “那是连你这样的神物,也不敢轻易触及、不敢真正对抗的……可怕存在。” “其他的诡异,感知不到祂的层次,尚敢与我一战,凭本能厮杀,但你不同。” 钟镇野看着圣瓶,轻声说道:“你是真正的神物,汇聚信仰,通晓古老密契,甚至可能感受过七命主那个层次的存,或者知晓祂们的恐怖。” “所以,你知道惧魊……究竟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在我生命终结、意识消散的刹那……” 他握着棍尖,轻轻抵住自己的心口皮肤。 “那时,我体内那源自惧魊的、被压制的恐惧本源……可能会失控,爆发,引来不可预知的注视,或者直接污染、撕裂你这片苦心维持了千百年的安息之地。” “到那时,你的守护,你的寂静,你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钟镇野的语气,很无奈,很遗憾。 “我知道,这很卑鄙,很无耻,是在利用你对更高存在的恐惧,来胁迫你;我也知道,你只是在履行你的使命,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真的……很对不起,很遗憾,也很难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冰晶镜面中,那个痕累累的汪岩,那个哭泣绝望的白玛,那些拼死奋战的同伴。 “但是……你要我把一起经历过生死、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同伴……交给你,化作冰雕,永生囚禁……” 钟镇野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圣瓶沉默了。 它周围的雾气线条停止了流动,宝石停止了旋转,连那三只冰蓝眼眸,也仿佛凝固了。 许久。 那苍凉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疲惫、无奈。 “你……赢了,外来者。” “利用高位存在的威慑,胁迫守护者……何等……讽刺。” 它顿了顿,似乎在检索着某种古老的规则。 随后,它又一次发出声音:“此间……唯有一类存在,有资格……令我网开一面,放走亵渎者。” 钟镇野目光一凝:“谁?” “土司。” “唯有身负部族血脉、得雪山认可、拥有土司之格者,方可赦免罪愆,修改规则。” 圣瓶的目光,穿透空间,落在了第一层墓室中,那个受伤哭泣的少女身上。 “你们带来的人中……有一人,身负我族稀薄血脉。” 钟镇野目光一凝,白玛! “要怎么做?”他追问道。 圣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平静地响起:“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让她参与一场,唯有‘土司候选’方能参与的……古老试炼。” “而你可以作为她的守护者、见证者,一同参与。” “若你能帮助她……完成这一试炼,那么,你们便可带走你们的同伴,包括那个盗墓者。” “我……会放你们所有人离开。” 土司试炼?守护者? 钟镇野眯起眼。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交易,一个台阶,一个……不至于鱼死网破的解决办法。 至少,比直接开战,或者用人命威胁,要好。 “我同意。”他毫不犹豫:“试炼内容是什么?在哪里进行?” “内容……我不能告诉你。” 圣瓶的声音变得缥缈。 “你们要面对的……不是具体的敌人,不是精巧的机关。而是自然,是天地,是这片雪山亘古以来的……意志与考验。” “只有得到天地的认可,你们才能……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瓶口处,那些旋转的宝石,光芒骤然汇聚! 一道混合了无数色彩、却又纯净无比的流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钟镇野笼罩! 钟镇野只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的温和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光芒流转,身体一轻…… 下一刻,他已然消失在原地。 …… 第一层墓室。 激战后的喘息尚未平复。 突然,毫无征兆地,整个墓室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带着冰雪气息的旋风,毫无缘由地从墓室中央凭空生出! 风眼,正是受伤倒地的白玛! “啊!” 白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那股旋风猛地卷起,瞬间脱离了地面! “白玛!” “抓住她!” 汪岩、汪好等人惊骇欲绝,纷纷扑上去想要拉住她。 但旋风的力量太强,速度太快,他们只抓到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眨眼间,白玛的身影,便被那狂暴的旋风裹挟着,卷入了墓室一侧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之中! 裂隙瞬间闭合。 风停。 墓室恢复死寂。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呆若木鸡、满脸惊愕的人。 与此同时,之前神出鬼没、疯狂攻击的贡布老爹,也如同接到了某种指令,动作猛地一僵。 他那浑浊的死白眼珠,朝着白玛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闪过。 紧接着,他身体向后一缩,如同融化般,迅速没入墙壁之中,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出现。 墓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白玛……被卷走了……” 汪岩捂着伤口,声音嘶哑,充满自责和茫然:“还有钟队长……他进了那个悬崖洞,一直没有消息……” 汪好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迅速恢复了冷静和锐利,她走到白玛消失的那面墙壁前,仔细查看,墙壁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她转过头,看向众人,深吸一口气。 “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钟镇野失联,白玛被未知力量抓走……” 汪好咬牙道:“看来……我们得想办法进入第二层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雪谷 第一百二十七章 雪谷 眩晕感退去。 视线重新聚焦。 冷冽的空气,带着冰雪和松针的气味,涌入鼻腔。 钟镇野站稳,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山谷,不大,方圆几百米,四面都是陡峭的、覆满冰雪的黑色山峰,如同囚笼的栅栏,将天空切割成一块不规则的灰蓝色。 谷底平坦,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一片洁白,几丛低矮的、叶子掉光的灌木从雪中探出枯黑的枝桠,远处岩壁下有几个黑黢黢的、深浅不一的天然小山洞,洞口挂着冰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山峰之外。 不远处,雪地上,一抹白色之外的颜色。 是白玛。 她侧躺在雪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头紧蹙,额头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凝结着暗红的冰碴,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 钟镇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呼吸平稳,只是昏迷。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白玛,醒醒。” 白玛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她那琥珀色的瞳孔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钟镇野的脸,她猛地吸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 “钟队长?我……我们在哪?爷爷!汪岩大哥他们……”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别急,先缓口气。”钟镇野扶着她坐起,将水壶递过去。 白玛喝了几口冰冷的水,打了个寒颤,神志清醒了许多。 随即,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惊愕和茫然。 钟镇野言简意赅,将第二层空间所见快速说了一遍。 雪山圣瓶的存在、它的使命、对贡布老爹和汪岩等人的判决,以及它提出的“土司试炼”条件……等等。 他略去了自己以命相胁的细节,只说圣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白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爷爷他……真的是因为……”她声音发抖,带着哽咽:“是因为想去偷墓里的东西,才变成那样的?” 钟镇野沉默地点了点头。 白玛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雪,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我……我知道的……” 她喃喃着:“阿爸阿妈走得早,家里没什么牲口,就几头老羊……爷爷是村里最好的向导,但他年纪大了,带人上山越来越吃力……采药也危险……”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村里其他人家,慢慢都有了新房子,有了更多的牛羊……只有我们家,一直没什么起色……爷爷他……他心里着急,觉得对不起我,没能给我留下什么……他总想多赚点钱……” “可我从来没怪过他!我只想他好好的!那些金子、宝石,有什么好的!比命还重要吗?!” 她终于压抑不住,哭出声来,肩膀剧烈耸动。 钟镇野没有劝慰,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平静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你爷爷的事,等我们离开这里,或许还有转机。眼下,圣瓶给出的路,是让你通过土司试炼。” “土司?” 白玛抹了把眼泪,脸上露出荒谬的神色:“我?我怎么可能是土司?我只是个普通牧民家的女儿!” “圣瓶说,你身上有稀薄的部族血脉。它认可的,或许不是权力,而是某种……资格,或者心性。” 钟镇野站起身,望向四周封闭的山峰:“试炼内容,它没有明说,只说是天地的考验。我们先看看这里。” 白玛咬了咬嘴唇,也挣扎着站起来,左臂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钟镇野看了看她的手臂:“能忍吗?” 白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倔强:“能。” 两人开始探索这小小的山谷。 积雪很深,没过小腿,每一步都消耗很大体力,他们检查了那几个山洞,都很浅,最大的也不过两三米深,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冰冷坚硬的岩石。 山谷中央除了积雪和枯灌木,别无他物,四面岩壁陡峭如刀削,覆盖着冰雪和少量顽强生长的地衣苔藓。 很快,他们在一面朝东的岩壁下,发现了异常。 那面岩壁相对平整,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经常被水浸润,而就在岩壁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刻着几行字。 不是汉字。 是藏文,线条古朴,深深凿进岩石,边缘被风霜打磨得有些模糊。 “是古藏文。”白玛凑近,仔细辨认,轻声念了出来: “此地为心之镜,照见来者本真。” “欲离此困,需以凡躯,攀越绝壁,触及天光。” “力不可恃,器不可凭,唯依血肉意志,可得解脱。” “试炼之谕。” 念完,她看向钟镇野,翻译道:“意思是,这里是一面心镜,照出来者的本心。想要离开,必须用普通人的身体,爬上这悬崖峭壁,碰到上面的天光,不能依靠力量,不能依靠器具,只能靠身体和意志。” 钟镇野听完,眉头微蹙。 他心念一动,尝试调动体内的杀意。 丹田处,一片沉寂。 那往常如臂使指、汹涌澎湃的暗红力量,此刻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再试着沟通颈间的百八烦恼棍,腰间的其他道具……所有来自“玩家”体系的力量和物品,都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失去了联系。 就连手腕上山鬼花钱的微弱感应,也彻底消失了。 他试着挥拳,击打旁边的岩石。 拳头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闷响,手背传来真实的痛感,岩石纹丝不动。 力量,确实被压制到了普通人强不了太多的水准。 白玛也活动了一下完好的右臂,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虚弱和沉重,脸色更加苍白:“我的力气……好像也变小了很多,而且这手臂……” 钟镇野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近乎垂直的峭壁。 岩壁表面覆盖着冰雪,滑不留手,偶尔有凸起的岩石,也相隔甚远,且大多被冰层包裹。 目测高度,至少有百米以上,而且顶上风雪不小。 别说现在力量被压制,就是全盛时期,没有专业工具和攀岩经验,想徒手爬上去也是九死一生。 “先试试。”他说。 两人绕着山谷走了一圈,寻找可能相对好攀爬的路线。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处岩壁,这里有几道较深的纵向裂缝,裂缝中有些许泥土,生长着几簇干枯的杂草,或许可以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借力点。 钟镇野脱下臃肿的外套,只留贴身的保暖衣物,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脚踝。 他看了一眼白玛:“你在下面等着。” 白玛摇头,眼神坚定:“我的手臂不行,但眼睛还能看,我可以帮你找路线,提醒你哪里可能打滑。” 钟镇野不再多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岩壁下。 他伸出双手,扣住一道裂缝的边缘。指尖传来岩石粗糙冰凉的触感,还有滑腻的冰层。 他脚踩在另一处微微凸起、覆着薄冰的石棱上,用力一蹬,身体向上窜起一小段,左手迅速寻找下一个着力点。 一开始的几米,还算顺利,裂缝提供了相对可靠的抓握点。 但超过五米后,裂缝变浅,岩壁更加光滑。 钟镇野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和冰壳上艰难地摸索,寻找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或凹陷,指甲很快磨损,指尖被磨破,渗出的鲜血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又迅速冻结。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以及高处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刺骨的寒冷。 下方,白玛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不时低声提醒: “左边,左上方一点,那块石头颜色深,可能结实些!” “小心右脚下面,那里冰太厚了!” “钟队长!你右手边那条细缝!试试能不能插进手指!” 钟镇野依言尝试,指尖勉强挤进那条头发丝般的岩缝,带来一丝微弱的固定感,他全靠手臂和核心力量,将自己牢牢贴在岩壁上,一点点向上挪动。 汗水从额头渗出,瞬间被冻成冰珠,肌肉开始酸胀,寒冷让关节僵硬。 爬到大约十五米的高度时,意外发生了。 他左手扣住的一块看起来颇为牢固的岩石,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紧接着,那块石头连同附着其上的冰壳,整个脱落! 钟镇野左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倾斜! 他右手手指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几乎翻起,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仍还是用右脚猛地发力,踢在岩壁上,试图找到新的支点。 碎冰和石块哗啦啦落下。 “钟队长!”白玛在下面惊叫。 钟镇野闷哼一声,右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拉住了下坠的趋势……他左脚勉强踩住一处极小的凹坑,稳住了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低头看了看,脱落的石块在下方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这个高度摔下去,以现在的身体素质,不死也重伤。 他缓了口气,继续向上。 但经过这次意外,可用的着力点更少了,岩壁上方的情况似乎更加恶劣,冰层更厚,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岩石。 又艰难地攀爬了五六米,钟镇野停在了大约二十米的高度。 他面前是一大片光滑如镜的冰壁,倾斜角度超过八十度,毫无着手之处,冰壁上方隐约有几处阴影,可能是岩石,但都被厚厚的冰完全包裹。 他尝试用拳头砸击冰面,冰层坚硬,只留下一个白印,反震力让手腕发麻。 他试图用手指去抠,去融化,都无济于事。 在这里,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坚持了约莫十分钟,体温在快速流失,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手臂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镇野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他低头,对下方的白玛道:“我下来。”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撤,下撤比攀登更需要技巧和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滑坠。 短短二十米,他花了比上去更多的时间,才终于脚踏到实地。 脚下一软,他险些跪倒,连忙用颤抖的手臂撑住岩壁。 低头一看,双手已是血肉模糊,指尖翻起,鲜血淋漓,冻成了暗红色,手背、小臂上全是擦伤和冻伤,脱掉鞋子查看,脚趾也有冻伤的迹象。 白玛连忙过来,看到他的手,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又红了。 她想帮忙包扎,却发现自己身上除了破烂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药,食物,所有装备,都留在了上面的墓室里。 钟镇野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冰冷反而缓解了一些刺痛。 他摇摇头:“没事,只是这条路,不通。” 两人不死心,又沿着山谷边缘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面岩壁。 结果令人绝望。 四面绝壁,情况大同小异。 底部或许有些裂缝和凹凸,但超过一定高度后,全是冰雪覆盖的、近乎垂直的光滑岩面,没有绳索,没有工具,没有特殊能力,仅凭血肉之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他们也尝试挖掘积雪,看下面是否有地道或通道,积雪之下是冻得坚硬的冻土层,挖了几尺深就再也挖不动。 天空的颜色,开始慢慢变暗。 灰蓝色染上了墨晕,气温明显开始下降,呵出的白气更加浓重,风不知何时起了,从山峰之间的缺口灌入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细针。 夜幕,要降临了。 “天要黑了。” 白玛抱着受伤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 寒冷、伤痛、疲惫,还有对爷爷、对汪岩他们的担忧,以及眼前这绝境的压迫,让这个一向开朗坚强的姑娘,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钟镇野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空,又看了看那几个黑黢黢的山洞。 “先找个地方过夜。”他轻声道。 他们选择了最大的那个山洞,洞口约一人高,里面深约三米,宽两米左右,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一层薄灰,但没有冰。 这大概是这绝境中唯一能提供些许遮蔽的地方。 两人挤进山洞,尽量远离洞口,以躲避灌入的寒风,但即便如此,洞内的温度也低得吓人,呵气成霜。 没有火,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铺盖。 只有身上单薄破损的衣物。 白玛靠着冰冷的岩壁,蜷缩起身体,牙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看着洞外迅速暗淡的天光,以及那高不可攀的黑色山影,眼中终于流露出绝望。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哽咽:“爷爷他……汪岩大哥他们还在墓里……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越说越难过,泪水再次涌出,在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变凉。 “钟队长……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爷爷……才把你们卷进这种事……” 钟镇野坐在她旁边,同样靠着岩壁,他望着洞外最后一点天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其坚定。 “能出去。” 白玛抬起泪眼看他。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汪岩,答应过每一个同伴。” “我会带你出去,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回到上面,解决所有的事情。” “然后,带你爷爷回家。”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激昂的许诺,只是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白玛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眼中的茫然和绝望,似乎被这番话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坐直了一些。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山洞外,寒风呼啸。 最后的天光,彻底消失。 黑暗,如同厚重的毯子,笼罩了整个山谷,也吞没了这个小小的、冰冷的山洞。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与寒冷中,微弱地交替着。 长夜,刚刚开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寒夜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寒夜 黑暗中,钟镇野睡得极浅。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意识,但常年搏杀养成的警觉让他保持着对外界最基础的感知。 夜半时分,他被某种细微的动静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近在咫尺。 紧接着,一具温软却颤抖得厉害的身体,带着冰冷的寒意,钻进了他怀里。 钟镇野瞬间清醒,肌肉本能绷紧,又在下一瞬放松。 是白玛。 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雪光,他低头看去。 少女紧闭着眼,脸色在昏暗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撞击着,整个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兽,紧紧贴着他汲取温度,那受伤的左臂以一个别扭的角度蜷在身前,手臂上简易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渗出的血浸透,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钟镇野伸手探向她额头。 滚烫。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他眉头紧锁,他再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和脖颈,同样热得灼人。 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钟镇野的心沉了下去。 白天一番折腾,从墓室激战到被卷入此地,两人精神高度紧张,只顾着寻找出路,竟完全忽略了白玛手臂骨折和失血的问题,天黑后,疲惫和绝望席卷而来,加上没有任何御寒措施,就这么胡乱睡了过去。 他自己习武多年,又经历过多次副本淬炼,体质远超常人,抗寒和恢复能力都极强,但白玛不同,她只是个体魄比普通女子强健些的雪山姑娘,骨折失血,加上长时间暴露在冰天雪地,伤口极可能已经感染,引发高热。 这样下去,别说爬出绝壁,她可能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钟镇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当务之急,是处理她的伤势和失温。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玛放平,让她靠在山洞内侧岩壁上。少女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发出含糊的呻吟。 钟镇野借着雪光,开始处理她的手臂。 他先拆开白玛手上那已经被血浸透、冻得发硬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借着微光能看到红肿发炎的边缘,骨折处凸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他皱了皱眉,没有消毒药品,没有固定夹板,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他走出山洞,在洞口附近的积雪下摸索,运气不错,找到几根被雪压断、还算干燥的灌木枯枝。 他用石头将枯枝砸成合适的长度,又脱下自己里面相对干燥的一层棉布内衣,撕成布条。 回到洞内,他小心地将白玛骨折的手臂摆正,用两根枯枝一左一右夹住,再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固定,过程中,白玛疼得浑身颤抖,无意识地挣扎,钟镇野不得不稍稍用力按住她。 固定好手臂,他摸了摸白玛的额头,依旧烫手。 必须生火。 钟镇野再次走出山洞,月光清冷,照亮雪地,他沿着山谷边缘,收集更多枯枝、干草和落叶,不一会儿,怀里便抱了一小堆勉强可用的燃料。 回到洞内,他将枯枝干草堆在洞口内侧背风处,然后蹲下身,准备生火。 然而,他摸了摸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空空如也。装备、道具、甚至最普通的打火石、火折子,全都留在了墓室?又或者,被雪山圣瓶给扣下了。 他看向昏迷的白玛,低声问:“白玛,身上有火镰、火石或者火柴吗?” 白玛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皱着眉头,嘴唇翕动,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钟镇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抱歉。” 他伸出手,开始在白玛身上摸索。 少女穿着厚实的白色皮袍,腰间束着皮带,挂着藏刀和小皮囊,他的手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少女身体滚烫的温度和纤细的腰肢曲线,但他不作乱想,动作很快,目标明确,迅速搜身。 他的手指探入皮囊,里面只有一小块干硬的奶渣,几根不知道用途的干草,没有引火之物,他又检查了她袍子内侧,同样空空如也。 钟镇野收回手,心中无奈……肯定是雪山圣瓶搞了点事,不然,她身上怎么可能一点引火之物都没有? 只能靠自己了。 他努力回忆很久以前,还在现实世界时,偶尔看过的荒野求生节目片段,钻木取火,似乎是最基础的方法。 他挑了一根相对直挺、质地坚硬的枯枝作为钻杆,又找了一块较厚的扁平木块作为钻板,用石头在钻板上凿出一个小凹坑,旁边刻出一道引火槽,再从干枯的灌木树皮内层撕下一些最干燥柔软的纤维作为火绒。 然后,他脱下外袍,抽出里面一根相对结实的布条,两端绑在一根稍有弧度的树枝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木弓,将钻杆缠绕在弓弦上,顶端顶在钻板的凹坑里。 准备就绪,他单膝跪地,一手压住钻板,一手开始来回拉动木弓。 吱嘎——吱嘎—— 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响起。钻杆开始旋转,摩擦着钻板凹坑。 一次,两次,十次,五十次…… 手臂开始酸胀,额头渗出细汗。洞内温度极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 钻板凹坑处逐渐变黑,冒出极其细微的青烟,但很快又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火绒没有半点反应。 钟镇野停下,检查了一下。钻板凹坑确实有了焦黑的痕迹,但温度显然不够,可能是木材不够干燥,也可能是方法不对,或者力度、速度不够。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开始。 这一次,他拉动的频率更快,力度更稳。 吱嘎声变得急促。 时间一点点流逝,手臂的酸痛蔓延到肩膀,手指被粗糙的弓弦磨得发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终于,钻板凹坑处冒出的青烟变得浓郁了一些,焦黑的木屑堆积在引火槽口。 钟镇野停下动作,小心地将火绒凑近。 他俯下身,对着那一点点焦黑和微烟,极其轻柔、缓慢地吹气。 一丝微弱的、橘红色的光点,在火绒中心闪烁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继续吹。 光点扩大,蔓延,终于,“噗”地一声,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钟镇野迅速将点燃的火绒放入准备好的干草枯叶堆中,小心呵护。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燃料,起初微弱,摇摆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寒意扑灭。他不断添加更细的枯枝,轻轻吹气。 终于,火焰稳定下来,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洞口的黑暗,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 火堆燃起来了。 钟镇野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活动了一下僵痛的手臂和肩膀,将火堆移到更靠近白玛的位置。 有了火的温度,白玛似乎好受了一些,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但钟镇野伸手再探她额头,依旧烫得惊人。 这样不行。 没有药物,高烧持续下去,会引起更严重的并发症。而且,两人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有进食,体力早已透支。 钟镇野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洞外深沉的夜色和冰冷的雪地。 必须找点吃的。 他起身,再次走出山洞。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能看清周围轮廓。 他凝神静听,观察。 很快,他注意到不远处一面岩壁的缝隙间,有几团小小的黑影在蠕动。是鸟,可能是某种适应高寒的山雀,在岩缝中栖息避寒。 捕鸟? 没有网,没有绳套,甚至没有诱饵。 钟镇野目光扫过地面,捡起几块大小适中、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石。 他选了一个靠近岩壁、下风的位置,缓缓蹲下,调整呼吸。寒冷让手指僵硬,他反复握拳、松开,让血液流通。 他盯住岩缝中一只探出头来的山雀,估算距离、风向、石子的抛物线。 吸气,凝神,手臂后引,手腕发力—— 石子破空飞出,划过一道弧线。 叮! 石子打在岩壁上,离那只山雀还有一尺多远,惊得几只鸟扑棱棱飞起,但很快又落回附近的缝隙。 失准了。手太冷,肌肉控制不够精细。 钟镇野没有气馁,活动了一下手指,捡起第二块石子。 再次瞄准,投掷。 又偏了。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投掷,都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寒冷侵蚀着意志,手臂开始酸痛,视线因疲惫而有些模糊。 第七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带来一瞬间的清明,接着,目光锁定,手臂挥动,石子脱手! 噗! 一声闷响。 岩缝边,一只山雀应声而落,掉在雪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打中了! “yes!” 一股欣喜感掠过心头,哪怕是向来冷静的钟镇野,也忍不住挥了挥拳头,欢呼了一声。 他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只还有余温的鸟,不大,比拳头稍大,但此刻,这是救命的食物。 他回到山洞,用藏刀快速处理了山雀,拔毛,去除内脏,将相对肥厚的胸肉和腿肉切割下来,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架在火堆旁烘烤,剩下的部分,包括头、骨架,则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片上,靠近火堆炙烤,试图熬出一点油脂和骨髓。 烤肉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钟镇野将烤得焦黄、冒着油光的胸肉撕成细小的条状,又小心地撬开炙烤后的鸟头和小腿骨,将里面少许温热稀薄的骨髓刮出。 他扶起昏迷的白玛,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尝试喂她。 白玛牙关紧咬,喂进去的肉条和骨髓大多从嘴角流了出来,钟镇野耐心地一点点喂,用手轻轻按摩她的喉咙,帮助吞咽。 反复多次,总算让她吃下去一小部分。 他自己也吃了几条肉,喝了几口用头盔融化的雪水,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散开,疲惫感似乎缓解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倦。 他靠在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意识有些飘忽。 换做以前,几天几夜不睡,连续高强度战斗,他也能撑住,但现在……这具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底子,只是生一次火,投几次石头,就累成这样。 那雪山圣瓶……说是给一个机会,心里恐怕憋着气吧?嘴上说压制力量,只怕是往死里压制…… 念头模糊地转着,眼皮越来越重。 火光在视野中晃动、重叠。 他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黑暗。 …… 不知睡了多久。 钟镇野猛地惊醒。 山洞里依旧黑暗,只有火堆余烬发出暗红的光,提供着微弱的热量,天还没亮。 他第一时间看向白玛。 少女依旧昏迷着,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他伸手再探她额头……比之前更烫了! 钟镇野的心重重一沉。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在这冰天雪地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 没有药,只能物理降温。 他走到洞口,用头盔装了一捧干净的雪,回到白玛身边,将雪捏成松散的雪团,轻轻敷在她的额头、脖颈、腋下等部位。 冰冷的刺激让白玛在昏迷中瑟缩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冷……好冷……阿妈……爷爷……”她含糊地喊着,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乱抓。 钟镇野正俯身给她换雪团,手被她一把抓住。 少女的手心滚烫,手指却冰凉,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别走……别丢下我……”她喃喃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钟镇野动作顿住。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继续用雪团给她擦拭降温。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痛苦的脸上,心中却冷静得近乎冷酷。 白玛的伤势和高烧,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但更大的危机,是这绝境本身。 这个山谷,这四面绝壁,这被彻底压制的力量……仅凭普通人的血肉之躯,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那所谓的“土司试炼”,到底要考验什么? “心之镜,照见来者本真。” “力不可恃,器不可凭,唯依血肉意志。” 圣瓶的谕示在脑海中回响。 血肉意志…… 钟镇野看着洞外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又看了看怀里依旧高烧昏迷、紧紧抓着他手的少女。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存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存 天亮了。 灰白的光线从洞口渗入,火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钟镇野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白玛。 她依旧昏睡着,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一些,但脸颊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温度依旧烫手,而且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 必须补充水分和食物。 钟镇野小心地将白玛靠稳,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走出山洞。 山谷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四面绝壁沉默矗立,积雪反射着冷光。空气清冽刺骨。 他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食物来源。 随后,他目光又一次落在岩壁上那些栖息的鸟上,他捡起几块石头,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石子破空,打在岩壁上,惊起飞鸟,却无一命中,手臂的酸痛和寒冷让准头大失。 钟镇野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等等……不对。 他抬头,仔细打量这些鸟。 这些鸟体型不大,羽毛厚实,是高海拔常见的山雀一类,但这山谷四面绝壁,高逾百米,它们是如何飞进来的?就算偶然飞入,若没有食物来源,也不可能在此栖息。 它们能活下来,说明这山谷里,一定有别的食物,或者……有通往外界的、鸟类可以穿行的隐秘通道? 他放弃捕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山谷。 他沿着岩壁根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缓慢行走,目光扫过每一处岩缝、每一丛枯灌木、每一片裸露的冻土。 鸟类的痕迹很明显,岩壁下方有些地方散落着细小的羽毛和白色的排泄物,他循着这些痕迹,在几处背风、向阳的岩壁凹陷处,发现了几丛低矮的、几乎被积雪完全掩埋的灌木。 灌木的叶子早已落光,但枝头还挂着一些干瘪发黑、却尚未完全腐烂的小浆果,冻得硬邦邦的。 钟镇野摘了几颗,捏开,果肉干瘪,只有一点水分,但尝起来有一股微弱的酸甜味,应该可以果腹。 “哈,这东西也算是能补充水分了。” 他笑了起来,摘了一大把,用衣襟兜着。 摘浆果时,他更仔细地检查了这些灌木周围的岩壁和地面,没有发现任何类似裂缝、通道的痕迹。岩壁坚实,地面冻土坚硬。 看来,鸟能进来,或许是通过上方极窄的缝隙或短暂的气流通道,但那些缝隙绝非人力所能通过。 食物来源找到了部分,但出路,依然渺茫。 钟镇野带着浆果回到山洞。 洞内,火堆余烬旁,白玛已经醒了。 她靠着岩壁坐着,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 看到是钟镇野,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某种情绪驱使,竟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钟……钟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我……我以为你也走了……我一个人……好黑……” 她的身体滚烫,还在发抖。 钟镇野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女的恐惧和无助,高烧未退,看上去又像是做了噩梦,醒来发现独自在黑暗冰冷的山洞里……这种恐惧足以击垮任何人。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用空着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 “我在。”他轻声安抚道:“我去找吃的了。” 白玛抱了他好一会儿,才似乎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随后,她身体一僵,连忙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浮起羞窘的红晕,低下头不敢看他。 “对、对不起……钟大哥……我刚刚……做噩梦了……没清醒……”她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钟镇野微微一笑道:“先吃点东西吧。” 说着,他将衣襟兜着的浆果放在她面前干燥的石头上, 这些浆果很是干瘪,味道酸涩,但好歹能充饥,白玛小口吃着,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咳嗽了几声,脸色依旧潮红。 钟镇野看着她,缓缓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关键是找到出去的路,但我觉得,关键可能在你。” 白玛抬头,茫然:“我?” “你是试炼者,我只是守护者。” 钟镇野分析道:“圣瓶说,要通过天地的考验,考验的对象则是你……我需要做的,是帮助你。所以,破局的关键,应该在你身上。” 白玛更加茫然了,她放下浆果,困惑地摇头:“可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普通放羊的……会骑马,会看天气,认识些草药和山路……这些,村里好多人都会,我算不上特别……” “那就想想,你会的这些里,有没有什么是此地能用上的?” 钟镇野引导她:“比如,你对雪山的了解,对草药的认知,甚至……生存的经验。” 白玛蹙眉思索,片刻后,还是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石头……” 她说着,又咳嗽起来,咳得脸更红了,呼吸也有些急促。 钟镇野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中一动,问道:“你现在还在发烧,伤口也可能发炎了,你懂草药,知道这种情况,在雪山上通常怎么处理吗?” 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白玛的眼神亮了一些。 她虽然依旧虚弱,但语气肯定了不少:“知道。发烧、伤口发炎,在雪山上常见,要找退烧消炎的草药,比如高山红景天的根,或者雪莲的叶子……可惜这里不一定有,但就算没有那些,也有别的办法。”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钟大哥,你扶我出去看看,这山谷虽然小,但既然有鸟有浆果,说不定也能找到些能用的东西,而且,我们得先解决喝水的问题。” 钟镇野扶着她走出山洞。 白玛虽然虚弱,烧得有些晕乎,但一进入她熟悉的山野环境,那种属于雪山女儿的敏锐和坚韧就显现出来。 她先是指了指岩壁上方那些松树。 “那些是高山松,针叶很密。” 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松针可以煮水喝,能补充一点体力,对发热也有点好处,但不能直接喝雪水,雪水太凉,会伤肠胃,必须煮开。” 她让钟镇野收集了一些低处松树上相对鲜嫩的松针。 然后,她开始缓慢地在山谷中移动,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片积雪覆盖的地面,每一处岩石缝隙。 “看那里。” 她指着一处背阴的岩壁根部,几片深绿色、贴着地皮生长的厚实叶片:“那是石菖蒲,叶子揉碎了外敷,能消肿,根茎煮水,可以清热。虽然比不上红景天,但有用。” 钟镇野按照她的指示,小心地挖出几块根茎。 她又发现了几丛干枯的、但根部尚未完全腐烂的“羌活”,告诉钟镇野这种植物的根茎晒干或烤干后,也有驱寒发汗的作用。 寻找草药的过程中,白玛还留意着岩壁上的鸟。 “那些鸟……这时候不好抓。” 她观察着鸟类的活动规律:“它们很警觉,飞得快,但如果我们有耐心,等它们傍晚归巢时,在岩缝口用石头堵,或者设个简单的套索……可惜没有线。” 她想了想,指着一种茎秆柔韧的枯草:“这种草的茎皮可以搓成细绳,不够结实,但做套索的活扣或许可以试试。” 钟镇野一一记下。 回到山洞,白玛指挥钟镇野生火。 然后,她让钟镇野找一块相对扁平、中间有凹陷的石头,架在火堆旁。 “这石头不够深,存不住太多水,但烧热了,可以把雪放上去慢慢化开,煮松针茶和草药够了。”她解释着。 钟镇野照做,并冲她笑了笑:“你很厉害。” 白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看得出来,白玛在这方面确实有点东西,论雪山上生存的技巧和知识,她比自己强太多了。 他按白玛的知识,将积雪放在石头的凹陷处,石头被火烤得发烫,雪迅速融化,变成一小汪清水,他小心地添雪,控制着火候,避免水烧干。 水滚开后,他先放入洗净的松针,很快,便有一股带着松木清香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煮了一会儿,他倒出一些松针水,晾到温热,递给白玛。 白玛小口喝着,眉头因为苦涩而微微蹙起,但喝完后,长长舒了口气,似乎舒服了一些。 接着,钟镇野又将石菖蒲和羌活的根茎洗净,放入剩下的热水中熬煮,这一下,药味更加浓烈了。 等待药熬好的时间里,白玛又让钟镇野用那种柔韧的草茎搓了几段细绳,她自己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结合藏刀上取下的一小段金属丝,指导钟镇野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带有活扣的套索。 黄昏时分,钟镇野将这个套索设置在一处鸟类频繁栖息的岩缝下方,用浆果碎屑做了极简单的诱饵。 天色将暗时,他去查看。 运气不错,套索套住了一只贪嘴的山雀。 虽然不大,但又是宝贵的蛋白质来源。 这一晚,山洞里有了稳定的火堆,石锅里熬着散发着草药味的温水,两人分食了烤熟的鸟肉和剩下的浆果,还喝了不少松针茶和药汤。 白玛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虽然还在发烧,但咳嗽减轻了,精神头也足了些,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了一些,显露出疲惫但清醒的神色。 夜色深沉,火光明灭。 两人挤在远离洞口的内侧,分享着有限的温暖。 白玛吃了药,又有了食物和热水,身上暖和起来,倦意上涌,她靠着钟镇野的肩膀,眼皮渐渐下垂。 “钟大哥……”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依赖:“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对吗?” 钟镇野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 “对。”他回答,声音平静而肯定:“你相信我,我也会相信你。” 白玛似乎笑了笑,很轻,然后便不再说话,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钟镇野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少女温热的体温,也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脑中依旧在飞速运转。 白玛今天展现出的生存智慧和坚韧,让他看到了希望,她确实拥有通过试炼的潜质。 但“攀越绝壁,触及天光”……到底意味着什么? 仅仅靠意志和生存技能,真的能爬上那百米冰壁吗? 还是说,这“绝壁”和“天光”,另有所指? 火光在他闭上的眼帘外晃动。 困意,终于战胜了思考。 两人依偎着,在这绝境的山谷寒夜中,沉沉睡去。 第一百三十章 棺椁留影 第一百三十章 棺椁留影 雪谷中,钟镇野和白玛挣扎求生,已然一天一夜。 然而土司墓第一层,时间却仿佛凝滞,前后不过几分钟。 汪岩胸口和肩膀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血止住了,但疼痛让他脸色苍白,白玛被旋风卷走已经过去了好一阵,贡布老爹也再未出现,墓室里只有压抑的寂静和手电光束切割出的惨白光斑。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之前汪岩所说的,那个通往第二层的垂直洞口。 “不能再等了。” 汪好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钟镇野失联,白玛被抓走,那个冰尸不知何时会再来,我们必须主动下去。” 她的目光投向墓室中央那个洞口。 洞口黑黢黢的,手电光打下去,只能照亮下方几米,隐约可见是平整的石板地面,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一切光线。 “还是那个洞……” 汪岩看着那洞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声音干涩:“上次我的人下去,就再没上来。” “这次不一样。” 雷骁走上前,他撕开自己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贴得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朱砂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他嘿然一笑:“老子准备了一身的避邪护身符、清心定神符、金光破障符!管它下面是鬼打墙还是迷魂阵,先吃老子一波符咒再说!” “雷道长,还是我去吧。” 慧明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坚定:“小僧佛法护体,寻常邪祟难以近身,且若下方真有怪异,凭小僧之佛法,或可勘破虚妄。” 林盼盼也轻声道:“我……我是灵媒,如果下面不是纯粹的杀戮机关,而是有……有某种可以沟通的存在,或许我能试着……建立联系。” 汪好摇头,逻辑清晰地分析:“我有玉珠串提升身体素质,有青木玄手与瞳术,幻术也奈何不了我,论综合应变和生存能力,我可能最合适。” “都别争了!” 汪岩忽然低吼一声,他捂着伤口,眼神里却有种豁出去的狠劲:“这地方我最熟!上次的亏是我吃的,这次探路,就该我来!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也算给我那些兄弟一个交代!” “你交代个屁!” 雷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身上有伤,下去就是送菜!而且你那些经验,上次管用了吗?” 他环视众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簌簌作响的符纸:“要我说,这事儿就得我来。你们别忘了,老子雷骁,理论上早就不该存在了!能多活这一段时间,能再见到各位,已经是三清祖师爷开恩,额外赏的福分!” 他顿了顿,笑容里透着一股洒脱:“再说了,论准备,谁有我充分?满身符咒,就是我的铠甲!真要下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我这一身符炸开来,好歹也能崩它一嘴灰,给你们争取点时间!” 话音未落,不等其他人再反驳,雷骁一个箭步冲到那垂直洞口边缘,大喊一声:“我先下去给你们蹚蹚路!你们看情况再下!” “雷哥!等等!”汪好急喝。 但雷骁已经纵身一跃,抓住之前固定好的绳索,嗖地滑了下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雷叔!”林盼盼惊呼。 汪岩和慧明也抢到洞口边,手电光急急向下照去。 光束中,只见绳索迅速放长,很快到了底,微微晃动了几下,停住了。 下面一片死寂。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汪好握紧了拳头,林盼盼屏住呼吸,汪岩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时…… “喂!上面几位!发什么呆呢?下来啊!” 雷骁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调侃的粗嗓门,竟然清清楚楚地从黑洞洞的底下传了上来! “没事儿!安全着陆!屁事没有!就是黑得慌,快点下来个人搭把手,把这绳子固定一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有半分遭遇不测的样子? 汪岩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上一次,眼睁睁看着两个兄弟下去,就此无声无息,绳子变轻,人没了,那种恐惧和绝望,深深刻在骨子里。 可现在……雷骁下去了,不仅没事,还能喊话? “这……怎么可能?”汪岩喃喃道。 汪好眼中精光一闪:“看来,情况真的变了,怕是……是钟镇野那边触发了什么。” “下去看看。”慧明当机立断。 这一次,众人不再犹豫。 他们留下林盼盼和受伤的汪岩在上面策应,汪好和慧明顺着绳索,小心地滑了下去。 底下果然是一个石室,不大,约莫几十平米见方,四壁和地面都是切割整齐的青黑色石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尘土和石料味道,但并不污浊。 雷骁正站在石室中央,用手电四处照射,身上符纸安然无恙。 “看,我说没事吧!”雷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汪好和慧明落地,确认安全后,向上面打了信号,很快,林盼盼和汪岩也依次下来。 六只手电的光束在石室内交错,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石室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陪葬品,也没有机关痕迹,只在石室的尽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棺椁。 众人走近细看。 棺椁一共十四副。 材质都是某种深色的木头,但新旧程度截然不同。 最左边的一副,木质已经彻底变成暗黑色,布满细密的裂纹和岁月的包浆,散发着沧桑古旧的气息。 往右,第二副、第三副……木质颜色依次变浅,裂纹减少,但依旧看得出是经历了漫长时光。 直到第十三副,木质颜色转为深褐色,虽然也有岁月痕迹,但明显比前面的“年轻”许多。 而最右边,第十四副棺椁,则崭新得格格不入,木料呈现一种温润的浅棕色,纹理清晰,几乎没有使用痕迹,仿佛刚刚打造完成不久。 “十四副……对应十三代土司,加上……”汪岩低声说,目光落在最新那副棺椁上,带着疑惑。 更引人注目的是,前面十三副棺椁的棺盖上,都雕刻着精美的浮雕。 汪好凑近最左边那副,手电光聚焦。 浮雕画面是一个身形高大、头戴特殊冠饰、手持权杖的男性,站在高处,下方是无数模糊但姿态虔诚的跪拜人形。画面充满了威严和神圣感,浮雕下方,刻着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古藏文。” 汪好辨认了一下,摇头:“看不懂具体内容,但结合画面,这应该是一位土司接受臣民朝拜的场景,下面可能是他的生平记述。” 他们依次看去。 每一副棺盖上的浮雕,主角的服饰、权杖略有不同,但场景大同小异,都是某位土司展现权威或功绩的画面,文字部分也各不相同。 显然,这十三副棺椁,分别对应着葬在此处的十三代土司。 最后,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最右边那副崭新的棺椁上。 这副棺椁的棺盖异常光滑,没有预先雕刻任何图案。 但就在众人目光落上去的几秒钟后,平滑的木料表面,如同水波荡漾,竟开始缓缓浮现出清晰的图像! 那是一个被陡峭雪山环绕的、小小的雪谷。谷底积雪覆盖,岩壁下一个山洞洞口隐约可见。 画面中央,一个模糊但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徒手攀附在一面覆盖着厚厚冰层的陡峭岩壁上,下方,一个穿着白色皮袍的纤细身影仰头望着。 画面不算特别精细,但特征鲜明。 “这是……钟队长?还有白玛?”林盼盼捂住嘴,失声低呼。 汪好瞳孔一缩,死死盯住棺盖。 没错。 那攀爬的身形、动作,分明是钟镇野,底下那个,看衣着和身形,正是白玛。 画面是静止的,但透着一股无声的挣扎和艰难。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大约过了几分钟,棺盖上的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重绘,开始变化! 旧画面淡去,新画面浮现。 还是那个雪谷,但场景变了。变成了钟镇野站在山洞外,正朝着岩壁方向投掷石子。而山洞内,隐约可见白玛蜷缩的身影。 “这……这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事?”雷骁瞪大眼睛:“这棺材在……直播?”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是钟镇野扶着虚弱的白玛走出山洞,白玛指着岩壁上的松树,似乎在说着什么。 画面又一次变化。 山洞内,火堆燃起,石头上化着雪水,钟镇野在喂白玛吃东西…… 画面大约每过几分钟就变化一次,呈现的都是钟镇野和白玛在雪谷中挣扎求生的片段,画面连贯,但切换之间有短暂的卡顿和模糊,真的像是一个信号不稳的实时影像。 “看来,钟施主与白玛施主,正被困于一处类似此地环境的雪山幽谷之中。” 慧明看着不断变化的画面,沉声道:“此棺椁,似能映照彼处情景。” “那咱们怎么帮他们?”雷骁急了,看向棺椁:“把这棺材砸了?或者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名堂?” 汪岩盯着那副崭新棺椁,忽然道:“开棺试试?” “谨慎。”慧明提醒:“此地处处透着诡异,此棺更是莫名显现彼处景象,恐有玄机。” “但干看着也不是办法。”汪好上前一步:“我来试试。” 她凝聚精神,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按在崭新棺椁的棺盖边缘,试探着用力。 棺盖纹丝不动。 她逐渐加大力量,棺盖依旧如同焊死一般。 就在她准备催动玉珠串力量,做最后一次尝试时…… 嗡! 棺椁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微光!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地从棺椁上反弹而出! 汪好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后方石壁上,滑落在地,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汪姐姐!”林盼盼连忙跑过去扶她。 雷骁和慧明也立刻警惕地挡在棺椁前,但那股力量在弹飞汪好后便消失了,棺椁恢复平静,画面依旧在缓慢变化,此刻显示的是钟镇野和白玛依偎在山洞中睡去的场景。 “开不了。” 汪好被林盼盼搀扶着站起,揉了揉发麻的手臂,脸色凝重:“有很强的防护力量,不是蛮力能破解的。” 众人围着这诡异的棺椁,看着上面直播般的画面,却束手无策。 画面里,钟镇野和白玛显然处境艰难,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但被困绝地,缺医少药,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他妈的,看得见,摸不着,急死个人!” 雷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向汪好:“小汪,这种动脑子的事儿,只能靠你了。你想想,这棺材为啥能显示钟镇野他们那边的情况?咱们到底能做点啥?” 汪好紧蹙眉头,目光在十四副棺椁间来回扫视,脑中飞速分析着已知信息:十三代土司的棺椁,圣瓶,试炼,守护者,映照景象的新棺…… 线索很多,却像一团乱麻。 她无奈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信息太少,我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一旁的汪岩,盯着那不断变化的画面,眼神闪烁,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犹豫,又带着点不确定的神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众人,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 “那个……我可能……有招?”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内外交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内外交困 “你有办法?”雷骁狐疑地看向汪岩:“你这盗墓的,还能懂这个?” 汪岩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紧盯着那副不断变换画面的崭新棺椁,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上次我们来……其实不是冲着金银珠宝。” 他缓缓开口:“主要是听说,这土司墓里,藏着一个雪山圣瓶,那东西据说有神异,所以我们做了不少功课。”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这些功课里,有些东西,就算是贡布老爹他们这些本地人,可能也不知道,是早些年,一些几乎失传的老卷宗、手抄本里流传出来的。” “雪山圣瓶……”汪好重复道,眼神微凝:“那东西,具体有什么传说?” “传说很多。” 汪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最核心的一个是说,早年,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归一位名叫贡嘎拉姆的山神庇佑。每一代部族首领也就是土司,想要获得正式的认可,就必须经历山神设下的试炼。” 贡嘎拉姆。 众人想起外面那座巍峨的雪山。原来山神之名,便是此名。 “试炼的具体内容,没人知道。” 汪岩继续道:“但卷宗里提到,试炼会在圣瓶内一片‘方寸天地’中进行。那里面时间流逝和外面不一样,里面可能过了几个月、几年,外面也许只过了几天、甚至几个小时。” 此言一出,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四人,瞳孔皆是微微一缩。 时间流速差异? 这不正是……他们经历的副本吗? 每一次进入诡怨回廊,在副本世界中搏杀、探索,可能耗费数日甚至更久,但回归现实,往往只是弹指一瞬。 这种熟悉又诡异的既视感,让几人心头都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有些话,他们不能在汪岩这个“土著npc”面前明说,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读出了同样的惊疑。 这雪山圣瓶的试炼机制,与副本规则,何其相似! 难道这圣瓶,或者它背后的山神贡嘎拉姆,也与诡怨回廊、与七命主有着某种关联? “汪岩,你接着说。”汪好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保持平静:“关于试炼,还知道什么?” 汪岩没察觉他们的异样,接着道:“根据那些零散的记录,每个土司,甚至包括那些没能成功继位的候选者,他们经历的试炼内容,都不一样。五花八门。” “有的人,是被扔到一片冰天雪地里,要求独自生存整整一年,不能求助,不能离开划定范围。” “有的人,是意识被投入某个祖先的记忆,要带领一个濒临灭绝的小部族,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找到生路,扎根繁衍。” “还有的,更离谱,是要在试炼中与传说中的雪山怪兽搏斗,赢了才算通过。” “但不管是什么内容,都有一个共同点。” 汪岩加重语气:“别人,帮不上忙。试炼者只能靠自己。” “这不废话吗?” 雷骁忍不住插嘴:“说了半天,还是得靠钟镇野和白玛自己硬扛啊!你这说了不等于白说?” “我还没讲完呢!”汪岩急道:“后来,一代代土司,或者那些负责记录传承的祭司,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林盼盼轻声问。 汪岩组织了一下语言,努力描述:“他们发现,试炼者所属部族的民众,对这位即将继任的土司,认可度越高,盼望他成功的意愿越强烈……那么,这位试炼者,在试炼中通过的可能性,就会……变大一些。” 这话听起来有些玄乎。 “认可度?意愿?”雷骁挠头:“这玩意儿怎么算?还能给试炼加运气不成?” 汪岩摊手:“卷宗里就这么写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明白。可能……就是一种冥冥中的加持?或者说,族群的‘念想’,能影响到试炼里的某种‘运气’?” 一直沉默聆听的汪好,此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好像明白了。”她缓缓开口:“意志。圣瓶考验的,或许不仅仅是试炼者个人的血肉意志。” 她看向棺椁上钟镇野和白玛艰难求生的画面。 “还有……族群整体的集体意志。” “如果大多数人真心希望这个人成功,这种汇聚起来的愿力,或许真的能化作某种无形的助力,让试炼过程中的偶然和运气,偏向于试炼者。” 她顿了顿,打了个比方:“比如,在冰天雪地中,恰好发现一个可以避风的岩洞;比如,在饥寒交迫时,恰好有受伤的猎物撞到面前……这些看似偶然的好运,或许就是集体意志影响下的体现。” 汪岩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还是姑姑您脑子好使!” 几人面面相觑。 道理似乎懂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林盼盼迟疑道:“可是……我们都不是这里的人啊,我们又不是白玛的族人,我们的意志,有用吗?” 慧明双手合十,沉吟道:“若我等此刻下山,寻得此地民众,说明缘由,恳请他们为白玛施主祈福……此事,变数也太多。” “一来,此事未必能取信于人;二来,往返耗时。按‘方寸天地’内外时间差异,待我等说服民众再返回此地,钟施主与白玛施主,恐已在试炼中度过数月甚至数年之久。其中变数,难以预料。” 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汪岩看着棺椁画面上钟镇野和白玛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身影,咬了咬牙:“那……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咱们现在就在这儿,试试总比干看着强!” 说着,他竟噗通一声,直接在那副崭新棺椁前跪了下来,二话不说,“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求求您了!山神老爷!圣瓶大人!让钟队长他们顺利通过试炼吧!求求了!” 他磕得干脆利落,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 雷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随即失笑:“嘿!你小子,还挺光棍哈?说磕就磕?” 汪岩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眼神却认真:“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下过的墓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就明白一个道理:该磕头的时候,千万别犹豫!” “有时候多磕几个头,态度摆得端正点,那些几百年上千年的老粽子,没准儿就愿意给你点面子,放你一条生路,保住兄弟们的性命!这招,灵!” 汪好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提醒:“就算要磕,你也该请求让白玛通过试炼。很明显,白玛才是此地族人,是土司血脉的后裔,要不然她为什么被扔进了试炼?很明显,考验的应该是她。” 汪岩一愣,猛地一拍脑袋:“对噢!弄错了对象!” 他连忙调整姿势,又冲着棺椁“咚咚”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求求了!让白玛姑娘通过试炼吧!她是众望所归!是命中注定的新土司!我们……我们这些外来人都觉得她好!您就开开恩,让她顺顺利利地出来吧!” 看着他这幅煞有介事、又带着点滑稽认真的模样,雷骁、林盼盼和慧明都沉默了。 或许……这看似荒唐的办法,真的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汪好深吸一口气,走到汪岩身边,也缓缓跪了下来。 她没有磕头,只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祈祷。 林盼盼看了慧明一眼,也默默跪到汪好身边,闭上眼睛,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嘴唇微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雷骁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得,那就都试试呗!” 他也撩开下摆,大大咧咧地跪在棺椁前,双手抱拳,朝着棺椁晃了晃:“那个……山神是吧?圣瓶是吧?咱雷骁,三祖祖师座下弟子,也算是个修行的。给您作个揖!” “白玛那姑娘,我们都见过,人品没得说,性子坚韧,是块好材料!钟镇野那小子,更是我们过命的兄弟!您行行好,抬抬手,让他们过了这一关!回头……回头我给您多烧点好香!” 最后,慧明也上前一步,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低眉垂目,口中开始诵念起晦涩难懂、却充满宁静庄严力量的梵文经文。 淡淡的金色佛光,自他周身微微泛起,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洗涤心灵、沟通天地的意味。 五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和信念,围跪在那副映照着远方困境的棺椁前。 石室内,只剩下汪岩磕头的闷响、雷骁的低声念叨、林盼盼的无声祈求、汪好的静默祷告,以及慧明那低沉悠远的诵经声。 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氛围,开始在这密不透风的石室中缓缓流淌、汇聚。 …… 雪谷之中。 太阳升起又落下,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山洞内侧的岩壁上,用尖锐石块划出的刻痕,已经密密麻麻,数到了第六条长痕,旁边还有许多更短的划痕,记录着更小的计时单位。 六天。 在这个与世隔绝、绝望环绕的山谷中,钟镇野和白玛已经挣扎求生整整六天。 食物早已耗尽。 前两天,他们还能偶尔用简陋套索或投石侥幸捕获一两只瘦小的山雀,但现在,浆果也彻底摘完,从昨天开始,两人粒米未进,只靠着融化的雪水和偶尔煮一点苦涩的松针茶勉强维持。 白玛的高烧在第三天终于退了,但身体却虚弱得厉害。 她骨折的左臂虽然用树枝固定着,没有恶化,但也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稍微一动就疼得她小脸发白,她的脸颊明显凹陷下去,原本明亮有神的琥珀色眼睛,也失去了光彩,蒙上了一层疲惫和麻木的灰翳。 钟镇野同样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物变得宽松。 他下巴和脸颊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让他看上去沧桑了许多,但眼神深处的冷静和坚定,却从未改变,只是连日来的饥饿、寒冷和不断尝试攀爬消耗的体力,让他的身体也逼近极限,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胸腔带着轻微的杂音。 今天一早,钟镇野再次尝试攀爬东面那处相对最有希望的岩壁。 但这一次,情况比第一天还要糟糕。 仅仅向上攀爬了不到十米,他就感觉手臂酸软无力,指尖因长期磨损和冻伤而麻木不听使唤,脚下寻找支点时,一块看似稳固的、覆着薄冰的凸起岩石,在他全身重量压上去的瞬间,突然碎裂脱落! 身体骤然失衡,向右侧猛坠! “啊!”下方仰头紧张观看的白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一道极细的岩缝,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指甲瞬间翻起,鲜血涌出,右脚险之又险地蹬在另一处微小的凹陷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挂在岩壁上,心脏狂跳。 碎石和冰屑簌簌落下,砸在他头上、肩上。 他挂在半空,喘息了片刻,低头看了看下方,这个高度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再往上爬了,体力和状态都不允许。 他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挪了下来,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连忙用手撑住岩壁,才没倒下。 “钟大哥!”白玛踉跄着跑过来,扶住他,眼中含着泪:“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钟镇野摆了摆手,想说话,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白玛将最后一点储存在石凹里、已经冰冷的雪水递给他。 钟镇野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却无法驱散身体深处弥漫开来的疲惫和虚弱。 白玛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伤痕累累、冻得发紫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钟大哥……我们太饿了……身体都撑不住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钟镇野靠着岩壁,喘息着,目光扫过这囚笼般的山谷,又落回白玛布满泪痕的脸上。 他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却依然平稳:“我知道……但,我们还得想办法,一定有……” 话还没说完。 唳! 一声清越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鸣叫,毫无征兆地从极高远的天空中传来! 两人同时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灰蓝色的天幕下,一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盘旋、俯冲! 是一只鹰! 它体型不小,双翼展开足有近两米,羽毛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光泽。 更让两人惊愕的是,那鹰的双爪之下,似乎还抓着一团灰白色的、不断挣扎的东西! 那鹰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双爪猛地一松。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直直地从高空坠落! 砰!啪!咚! 那东西撞在陡峭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弹起,又落下,再撞,再弹……一路翻滚着,最终“噗通”一声,重重砸在距离两人不过十几米远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钟镇野和白玛目瞪口呆。 那赫然是一只……半大的羊羔!这只倒霉的羊羔不知怎么被这只鹰给抓了上来,还抛死在了这儿。 “这……这是……”白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随即,她脸上猛地迸发出狂喜:“是鹰!鹰捕猎的时候,有时候会把抓到的猎物从高空摔下来摔死!我们……我们运气太好了!这只羊羔,居然被它摔到了这里!” 然而,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天空中,那只扔下猎物的鹰,并没有飞走。 它在高空盘旋了一圈,锐利的鹰眼锁定了下方雪地上不再动弹的羊羔,以及旁边两个渺小的人影。 紧接着,它双翼一收,调整角度,如同一支漆黑的利箭,带着凄厉的风声,再次朝着山谷,准确地说,是朝着那只羊羔,猛地俯冲而下! 它要下来取回它的战利品! “钟大哥!”白玛脸色一变。 钟镇野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挺直身体,虽然疲惫虚弱,但那股属于战士的本能瞬间被激活。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相对粗壮、前端被他们磨尖当做工具的硬木棍,握在手中。 “你拖着羊,去山洞!”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眼睛死死盯着空中急速放大的黑影:“我来搞定它!” 第一百三十二章 鹰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鹰落 铁灰色的巨鹰挟着凄厉风声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目标直指雪地上那只已不动弹的羊羔……以及挡在羊羔前的钟镇野! 鹰未至,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凶戾气息和扑面的劲风已让钟镇野汗毛倒竖。他状态极差,饥饿、疲惫、寒冷削弱了他大半的反应和力量,但多年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本能仍在。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双手紧握那根前端尖锐的硬木棍,斜举向天,棍尖对准了巨鹰扑来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巨鹰已到眼前! 那双足以撕裂皮肉的铁爪张开,抓向木棍后的钟镇野头颅,鹰喙如同弯曲的匕首,直啄他面门! 钟镇野瞳孔收缩,在爪影临头的刹那,猛地向右侧扑倒翻滚! 嗤啦! 鹰爪擦着他左肩掠过,厚实的皮袄应声撕裂,留下四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襟。 剧痛传来,钟镇野闷哼一声,翻滚动作却未停,顺势半跪而起,手中木棍借着翻滚之势,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向上捅去! 目标是……巨鹰相对柔软的腹部! 唳! 巨鹰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啸,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扭,木棍擦着它腹部坚硬的羽毛滑过,只带下几片铁灰色的翎羽,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一击落空,钟镇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巨鹰已然调整姿态,双翼拍击,卷起大片雪沫,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个刁钻的弧度,再次扑来!这一次,它不再试图抓握,而是直接用它那铁钩般的喙,朝着钟镇野暴露出的后颈狠狠啄下! 那速度,快得惊人! 钟镇野只来得及将木棍向身后一横…… 铛! 鹰喙重重啄在木棍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木棍传来,钟镇野虎口崩裂,木棍几乎脱手,整个人被撞得向前踉跄扑出,单膝跪倒在雪地里,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咙腥甜。 巨鹰得势不饶人,双爪再次探出,抓向他后背! 眼看避无可避…… 嗖! 一道破空锐响,从后方激射而来! 那是一支简陋的木箭,箭头用石头打磨得尖锐,箭杆笔直。 箭支速度不快,力量也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噗嗤! 木箭精准无比地从巨鹰暴露出的右眼贯入,箭杆没入大半! “唳!!!” 凄厉到极致的悲鸣响彻山谷! 巨鹰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抽搐、翻滚,双爪胡乱挥舞,彻底失去了控制,一头栽向旁边的岩壁! 砰!哗啦! 它撞在覆盖着冰壳的岩壁上,又滚落下来,在雪地里扑腾、挣扎,羽毛乱飞,鲜血从眼窝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雪地。 挣扎了片刻,终于渐渐不动了。 钟镇野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十几米外,白玛单膝跪在雪地中,右手捂着左臂,那是她骨折受伤的手臂位置。 她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疼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松弦的姿势,身前丢着那把他们前两天用坚韧树枝和搓制的草绳做成的简陋木弓。 刚才那一箭,竟是她用受伤的、无法使力的左臂,强行拉开弓弦射出的! “白玛!”钟镇野快步走过去。 “没、没事……” 白玛抬起头,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但随即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好疼……刚才太用力了……” 钟镇野看了一眼她右肩,骨折处显然因为刚才强行开弓受到了二次伤害,肿胀得更厉害了。 他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你……你怎么做到的?” 钟镇野看着那只毙命的巨鹰,又看看白玛。 他知道白玛会射箭,但没想到在手臂骨折、虚弱饥饿的情况下,还能射出如此精准致命的一箭。 “我……我也不知道……”白玛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些茫然:“就是感觉……必须射中……不能让你出事……然后,手自己就动了……” 或许,是生死关头爆发的潜能,又或许,是某种冥冥中的指引。 无论如何,危机暂时解除了。 两人先检查了一下那只摔死的羊羔。大概三四十斤重,对饥饿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巨鹰体型更大,除去羽毛和内脏,也能提供不少肉食。 有了食物,生存的紧迫压力顿时缓解了大半。 接下来一整天,两人都在忙碌。 钟镇野用藏刀熟练地处理羊羔和巨鹰。 剥皮,分解,去除内脏。 羊皮和鹰皮虽然不大完整,但鞣制一下,或许能做点简陋的御寒物,内脏中能食用的部分小心留下,不能吃的挖坑深埋,避免吸引其他掠食者或滋生疾病。 白玛虽然右臂剧痛,无法干重活,但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生存知识。 “这些肉,我们不能一次吃完。”她看着分解好的一大堆鲜红肉块,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天气冷,肉不容易坏,但我们也得为以后打算。” 她指挥钟镇野,将一部分相对肥厚的羊肉和鹰肉,切成细长条。 “这些,可以用树枝穿起来,挂在火堆上方,用烟慢慢熏烤。火不能大,要的是烟。熏上几天,就能做成腊肉,能放很久。” 她又指着另一部分肉:“这些,切成更薄的片,摊在干净的石板上,靠近火堆烘烤,但不要太近,慢慢烤干水分,做成肉干。虽然硬,但能保存更长时间。” 她还让钟镇野把羊骨和鹰骨砸开,骨髓刮出来,那是极高热量的精华。 羊头、鹰头等部位则和部分内脏一起,放入那个简陋的石锅,加上雪水,慢慢熬煮。 很快,山洞里弥漫起久违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两人先喝了几碗滚烫、泛着油花的骨汤,又分食了一些烤得外焦里嫩的鲜肉。 滚烫的食物下肚,一股暖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多日积累的寒意和虚弱感,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精神却明显振奋了许多。 饱餐一顿后,两人继续处理剩下的肉。 钟镇野按照白玛的指导,制作熏肉架和晾肉石板,火光跳跃,烟雾袅袅,山洞里第一次有了“生活”的气息,而不仅仅是“生存”的挣扎。 忙碌告一段落,两人靠坐在火堆旁休息。 白玛看着跳跃的火光,又看看身旁沉默处理着手臂上新伤口的钟镇野,山洞外是永恒的绝壁和冰雪。 一种复杂的情愫,在她眼中悄然滋生。 这几日的相依为命,钟镇野的沉稳、可靠、以及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坚韧,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年轻的心田。 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和陪伴。 “钟大哥……” 她忽然轻声开口:“我们……不会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吧?” 这话里,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绝境的无奈,却也隐藏着一丝……如果真是和他一起,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微妙念头。 钟镇野正用烧过的匕首边缘小心灼烫着肩上的爪伤止血,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不会,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遐想空间。 白玛怔了怔,看着他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那上面只有冷静和坚定,没有半分她所期待的……其他情绪。 她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随即化为自嘲。 是啊,钟大哥这样的人,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怎么会想这些?她轻轻“噢”了一声,低下头,拨弄着脚边的柴火,没再说话。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钟镇野处理完伤口,忽然开口:“白玛,问你个事。” “嗯?”白玛抬起头。 “这种鹰。” 钟镇野指了指洞外那只巨鹰的尸体:“它一般能抓多重的猎物?它抓着羊,从上面摔下来……按理说,它不应该带着猎物飞得太高太远吧?消耗太大了。” 白玛闻言,思索起来,暂时抛开了那些杂念。 “爷爷教过我,这种是高山兀鹫的一种,我们叫它铁翅,力气很大。” 她回忆着说道:“抓一只三四十斤的羊羔,对它来说不算特别重,但它一般捕猎后,会就近寻找悬崖或者高处的平台进食,不会拖着猎物长途飞行,太费力气。”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亮起:“钟大哥,你是说……” “如果它会在这里把羊摔下来,说明它捕猎的地方,离这里不会太远。” 钟镇野目光投向洞口外的天空:“甚至可能,它就是在附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抓到这只羊的。” “对!” 白玛肯定地点头:“这种鹰的巢穴,通常都在非常陡峭、人迹罕至的悬崖缝隙里,它要捕食,肯定是在它能飞到、并且有猎物的地方。这附近……按理说,应该有适合它们,也适合岩羊、雪兔之类动物生存的环境。” 分析很有道理。 但白玛随即又沮丧起来:“可是……我们这几天,已经把这里每一寸地方都摸遍了。这就是个四面绝壁的死谷,除了鸟能飞进来,根本没有任何通道。就算附近真有别的山谷有动物,我们也过不去啊。” 钟镇野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先利用好现有的资源。” 他眼中光芒闪动:“我们之前用浆果吸引过鸟,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肉。” 白玛眨了眨眼:“你是说……” “用一部分羊肉和鹰肉,做诱饵。” 钟镇野道:“吸引更多的鸟过来,特别是……秃鹫之类的大型食腐鸟类,它们对血腥味很敏感。” “这样,我们不仅能获得更多食物,也能观察它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怎么进入这个山谷的。或许,能找到一些我们之前忽略的细节。” 白玛眼睛彻底亮了起来,这不仅仅是为了食物,更是一种主动的探索和观察! “好!我们试试!” 说干就干。 两人立即动手,将一部分不太适合熏制、且带有较浓血腥味的肉块和内脏,用树枝挑着,分散放置在远离山洞、但视野开阔的几处雪地上。 然后,他们退回山洞附近,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起初,只有几只胆大的山雀和雪鹀被气味吸引,小心翼翼地飞下来啄食。 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的天际,开始出现几个更大的黑点。 黑点盘旋着,逐渐降低高度。 是秃鹫!体型比之前那只巨鹰稍小,但数量更多,有三四只。 它们显然被浓烈的血腥味吸引,在空中盘旋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依次降落,开始贪婪地撕扯雪地上的肉块。 钟镇野和白玛藏在岩石后,静静观察。 看着那些秃鹫大快朵颐,两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微微向上弯起。 食物的问题,至少短期内,不再是压倒性的威胁了。 希望,似乎又从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中,顽强地探出了一丝嫩芽。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线生机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线生机 秃鹫肉的味道远不如羊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膻,肉质也更柴硬。 但在饥饿面前,这已是难得的美味。 白玛在处理秃鹫时,特意叮嘱钟镇野:“钟大哥,秃鹫内脏不能吃,有毒,只能吃翅膀和胸脯上那些比较厚的肉,还有腿上的肉。” “有毒?”钟镇野停下动作。 “嗯。” 白玛点头,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小心地剖开一只秃鹫的腹腔,指着里面颜色暗沉、气味怪异的内脏。 “爷爷说过,秃鹫吃腐肉,身体里积累了很多不好的东西,都在内脏里,人吃了会生病,严重了会死。” 钟镇野记下,将那些有毒的内脏单独剔出,放在一边。 这些虽然不能食用,但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气息,却是绝佳的诱饵,可以留着布置新的陷阱,吸引更多食腐鸟类。 秃鹫的羽毛厚实,虽然带着异味,但清洗晾干后,是极好的保温材料,白玛让钟镇野收集起来,一部分铺在山洞地面当垫子,一部分留着,说要用来做别的东西。 最让钟镇野意外的是,白玛开始仔细地挑选一些较长、翎管完整、形状相对规整的羽毛。 “白玛,这些羽毛还能做什么?”钟镇野问。 “做箭羽呀!” 白玛眼睛亮晶晶的,用右手拿起一根秃鹫的初级飞羽,比划着:“你看,把这里修剪一下,固定在箭杆尾部,能让箭飞得更稳、更直。我们之前做的木箭,光秃秃的,飞出去总是乱晃,射不远也射不准,有了这个,说不定下次射鹰,我就能用右手正常射了!” 她说着,拿起一根已经削好的木箭杆,又找来一些之前搓的细草绳,开始尝试将羽毛绑在箭杆尾部。 她左手骨折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牙齿配合,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专注。 钟镇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因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目光落在那些带着羽毛的箭上,又缓缓抬起,投向洞外那高不可攀的绝壁。 “白玛。”他忽然开口。 “嗯?”白玛正用牙齿咬着草绳打结,含糊地应了一声。 “如果我们把箭,绑上绳子,射到岩壁上面……” 钟镇野眯着眼,喃喃道:“然后,拉着绳子爬上去……是不是就有可能爬出去了?” 白玛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松开嘴里的草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对!对啊!” 她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用箭带着绳子上去!挂在……挂在岩壁的缝隙里,或者……或者小树上!这样就能……” 但很快,她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下去,眉头再次紧锁。 “可是……钟大哥,有几个问题。” 她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第一,我们现在的箭,箭头是石头磨的,射不穿岩石,最多只能插进土里或者木头上,可岩壁上都是石头和冰,插不进去。” “第二,就算能射进去,或者运气好挂在岩缝或小树上,我们的绳子也不够长,你看到了,搓一点绳子要花好长时间,要搓出能垂到谷底的绳子,不知道要多久,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手中简陋的木箭杆和草绳:“我们这些材料做的绳子和箭,恐怕也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一拉就断了。” 问题很现实。 钟镇野却似乎早有预料,他平静地接话:“所以,我们需要改进。” “箭,不一定非要射进岩石。如果能精准地射到岩壁高处那些小松树或者灌木丛里,让箭卡在树枝间,或许可以。绳子不够长,可以分段,中间设置固定点,一点点往上爬。至于材料……” 他看着白玛,目光深邃:“你觉得,我们现在有的这些材料,有没有可能做出更结实的箭和更长的绳子?比如……用鹰或者秃鹫的骨头做箭头?用动物的筋、皮、毛发,混合草和树皮,做更坚韧的绳索?” 白玛愣住了。 她看着钟镇野,又看看山洞角落里堆放的秃鹫骨骼、皮毛,以及外面那些枯死的灌木、松树皮…… 这一个念头,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在她双眼中“轰”地燃烧起来! “好像……真的……可以试试!” 她猛地站了起来。 “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她立刻丢开手里做到一半的箭,也顾不上手臂疼痛,开始在山洞里踱步,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骨头……鹰的腿骨和翅骨最硬,可以磨尖做箭头……秃鹫的也可以,但可能脆一点……” “绳子……动物的筋晒干后很有韧性,但太少……皮毛上的毛发可以搓进去……还有那些灌木的皮,泡软了纤维也很长……还有松树的根须,晒干了也结实……” “但怎么把它们弄到一起,够长又够结实呢?要捶打……让纤维变软、分散……还要浸泡……去除杂质、增加柔韧性……最后是搓捻……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怎么增加股数?”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忘记了疼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起一根秃鹫腿骨,又扯过几张秃鹫皮,抓起一把干草,蹲在地上就开始比划、尝试。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白玛单手操作,很快就遇到了困难,捶打需要固定,浸泡需要容器,搓捻更需要两只手配合,她试了几次,都弄得一团糟,额头上急出了汗。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伤疤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她手里乱七八糟的材料。 钟镇野蹲到她身边,看着她:“我来帮忙吧。你觉得这招可行?” 白玛抬头,对上他平静而信任的目光,心中的焦躁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她用力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着虚弱与亢奋的光彩: “有希望!” 接下来,两人开始了艰苦却充满希望的研发工作。 钟镇野负责体力部分。 他按照白玛的指示,用石头将挑选出来的鹰腿骨和翅骨砸开,选取最坚硬的骨片,再在另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耐心地研磨,将其一端磨出尖锐的斜面,这是个水磨工夫,耗时极长。 白玛则负责更需技巧和知识的绳索部分。 她先让钟镇野收集了大量干燥的灌木皮、松树根须,以及秃鹫皮毛上较长的粗毛,然后,她指挥钟镇野用石头将这些材料反复捶打,直到纤维变得松散柔软。 捶打好的纤维混合物,放入石锅中,加入雪水浸泡,白玛说,这能去除一些杂质和植物涩味,也能让纤维进一步软化、**。 浸泡几个小时后,捞出来沥干。 最关键的一步,搓捻。 白玛示范了一次。 她先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小撮湿润的纤维,顺时针搓动,形成一股极细的线,然后将这股细线对折,反向搓捻,两股细线便自然绞合在一起,变成一股稍粗、也更结实的线。 如此反复,增加股数,线就会越来越粗,越来越坚韧。 但示范容易,操作难,尤其要搓出足够长、足够均匀的绳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 钟镇野的双手因冻伤和攀爬而布满伤口,并不灵活,但他学习能力极强,很快掌握了基本技巧,两人就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一点一点地搓捻着那些混杂着动物毛发、植物纤维的湿滑材料。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劳作中流逝。 山洞外天色渐暗,火堆添了一次又一次柴。 终于,在两人手指都磨得通红发痛、几乎失去知觉时,第一段长约两米的“试验绳”完成了。 绳子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粗细不均,表面毛毛糙糙,看上去颇为简陋。 钟镇野将它拿起,双手用力向两侧拉扯。 绳子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并没有断裂的迹象,他又将一端固定在岩壁凸起上,自己拉住另一端,双脚蹬地,用全身力气向后拽。 绳子依旧牢固。 “成了!” 白玛欣喜地低呼,但随即,她看着这短短两米的绳子,又看了看洞外那高耸的绝壁,笑容淡去,叹了口气。 “可是……太短了。” 她无奈地说道:“要做一条能垂到谷底的绳子,不知道要多少材料,花多少时间……我们今天几乎用掉了所有能用的植物纤维和毛发。” 钟镇野放下绳子,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指。 “材料不够,可以再找,再收集。” 他声音平静:“必要的时候,我们身上的衣服,也可以拆了用。” 白玛一愣。 钟镇野继续道:“只要我们猎杀到足够多的动物,就能用它们的皮毛做成新的御寒衣物,而我们原本衣服的布料,拆开来,也是很好的绳索材料,还有那些鸟类的翎管、更细的绒毛,都可以想办法利用起来。” 白玛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逻辑严密,指向唯一的生路。 “可是……这样需要很多时间。”她轻声说。 “没关系。” 钟镇野看着她,目光沉稳,笑道:“慢慢来。事急则缓,事缓则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耐心。” 他的镇定仿佛有种魔力,感染了白玛,她深吸一口冰冷空气,用力点了点头:“好!” 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一个难题浮上心头。 白玛皱眉道:“还有,就算绳子能解决,箭和弓也得加强。我们现在的木弓力道不够,射不了太高,而且骨制箭头虽然硬,但要射得高、射得准,对弓的力量要求很大,我们需要一张更有力的弓。” 钟镇野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很自然地看向白玛:“你知道怎么做更有力的弓吗?” 白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眨了眨眼,看着钟镇野那副理所当然、等着她拿出解决方案的表情,鼻子一皱。 “钟大哥……” 她有气无力地说,几乎要哀嚎出来:“我就算是……就算是科研人员,也是要休息的啊!做绳子、研究箭头已经快把我脑子榨干了!弓……弓让我再想想……明天,明天再说行不行?” 看着少女难得露出近乎撒娇般的疲惫和抱怨,钟镇野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好。”他点头,声音里带着温和:“那就明天。先休息。” 第一百三十四章 攀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攀登 又是两天过去。 谷顶的天空时阴时晴,寒风依旧凛冽。 这两天里,被肉饵吸引而来的秃鹫明显少了许多。 这些食腐的猛禽也并非蠢物,同伴接二连三地消失,空气中残留的箭矢和人类气息,让它们变得谨慎起来,尽管仍有贪嘴的冒险落下,但频率大不如前。 好在之前积累的肉食和羽毛等材料已足够丰厚。 山洞角落堆放着处理好的熏肉、肉干,以及大量洗净晾干的秃鹫和鹰的羽毛、骨骼、筋腱,至少未来十几天,食物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于是,这两天,钟镇野和白玛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装备升级上。 在白玛的指挥下,钟镇野首先改进了弓箭。 弓身选用了一根粗壮、笔直、木质致密的高山松树枝,剥去树皮,用火小心地烘烤弯曲,塑造成更符合力学的反曲形状,两端刻出凹槽,绑上数股用秃鹫筋腱和灌木纤维混合搓成的弓弦。 这张新弓拉开所需的力气比之前的简陋木弓大了数倍,弓臂蓄满力量,隐隐发出紧绷的嗡鸣。 箭矢也全面升级。 箭杆依旧是挑选最直、最硬的松枝削制,但尾部精心绑上了三片修剪整齐的秃鹫飞羽,确保飞行稳定。 箭头则不再是石头,而是用鹰和秃鹫最坚硬的腿骨片磨制而成,呈三棱锥形,尖锐无比,在火堆旁反复烘烤硬化后,闪烁着惨白的光泽。 绳索的搓制更是重中之重。 两人几乎用掉了所有收集到的植物纤维、动物毛发、筋腱碎片,甚至拆解了一部分不太保暖的旧衣物布料。 白玛改进了搓捻方法,采用多股细绳反向绞合,再整体正搓,增加强度和抗磨损能力,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忙碌,一段长约十七八米、拇指粗细、灰扑扑却异常坚韧的绳索终于完成。 今天,阳光难得穿透了多日的阴云,洒在雪谷中,风也小了许多。 是实验的日子。 钟镇野站在山谷中央,仰头望着东面岩壁。 那里,离地约十五六米的高度,有一棵从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如今早已枯死却依旧挺立的小松树,树干有碗口粗细,是他们选定的第一个固定点。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心绪,拿起那张沉重的弓,将一支特制的骨箭搭在弦上,箭尾系着那根十七八米长绳索的另一端。 白玛站在不远处,屏住呼吸,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受伤的右臂吊在胸前。 钟镇野开弓。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双臂肌肉贲起,稳如磐石。 瞄准,松手。 嘣! 弓弦震响,骨箭离弦,带着绳索向上疾飞! 但或许是第一次使用如此重弓,也或许是心情激荡影响了细微的肌肉控制,箭矢划过一道弧线,擦着那棵枯松的枝桠飞过,夺的一声,打在了上方更远处的冰层里,随后箭支无力地垂下。 第一箭,失的。 钟镇野面不改色,将绳索收回。重新搭箭,开弓。 第二箭,力道稍偏,箭矢撞在枯松下方的岩壁上,火星四溅,弹飞开来。 白玛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钟镇野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睁眼时,眼中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第三箭! 骨箭精准地穿过枯松交错的枝桠,绳索绕着树干缠了两圈,箭杆卡在枝杈之间,稳稳停住! “成了!”白玛忍不住欢呼出声。 钟镇野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他用力拽了拽绳索,枯松微微晃动,但绳索绷紧,承受住了他的体重。 他不再犹豫,双手交替,抓住绳索,双脚蹬着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起初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着绳索的承受力和枯树的稳固性,爬了三四米后,他心中有了底,绳索比他预想的还要结实,枯树扎根岩缝,也颇为牢固。 他加快了速度,有力的臂膀交替拉动,身体如同猿猴般轻盈敏捷,借着绳索和岩壁上偶尔的凸起,迅速向上。 这几天充足的肉食补充了体力,此刻全力爆发,速度惊人,不过十几个呼吸间,他已攀至枯松所在的高度,一手抓住粗糙的树干,脚下踩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稳稳站定。 他低头,向下方满脸紧张和期待的白玛用力挥了挥手。 “钟大哥!小心点!”白玛仰着头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钟镇野点头,从腰间取下用羊皮囊装着、尚带余温的雪水,又拿出一把石质小刀。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第二步计划,利用此地极寒的天气,制造更可靠的固定点。 他先用石刀,在枯松旁边一处较厚的冰层上,小心翼翼地凿开一个浅坑,然后将那支卡在树上的骨箭小心取下,接着将箭杆放入冰坑中,调整好角度,再将羊皮囊中的温水缓缓浇注在箭杆周围和上方。 刺骨的寒风迅速带走了水的热量,水流在箭杆周围凝结,泛起白霜,开始一点点与下方的冰层冻结在一起。 这个地方天气寒冷,把箭冻在冰层里,肯定要比岩壁、枯树要来得靠谱。 当然,要将一支箭完全冻牢在厚厚的冰层里,需要时间,眼下只是初步固定。 做完这一切,钟镇野看了一眼下方,这点高度,对于此刻体力充沛、状态正佳的他来说,已不算什么挑战。 他甚至没有选择原路攀绳而下。 他目光扫过岩壁,锁定了几处可供借力的微小凸起和裂缝。 然后,他纵身一跃,身体如同展翅的大鸟,脱离了岩壁,向下坠落! 白玛在下方看得心脏骤停,失声惊呼:“钟大哥!” 然而,就在钟镇野下坠了两三米时,他右脚精准地在一块巴掌大的岩石凸起上一蹬,身体借力向侧前方荡出,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抠进一道岩缝,下坠之势骤缓。 紧接着,他腰腹发力,身体再次腾空,左脚在另一处冰棱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在岩壁上跳跃的羚羊,几个轻盈而充满力量感的起落,便已稳稳落在了谷底松软的雪地上,只溅起一片雪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极具美感的力量感。 白玛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崇拜的笑容,几步跑到他面前: “钟大哥!你……你身手原来这么好的啊!” 钟镇野拍了拍身上的雪沫,闻言笑了笑:“你之前没见识过吗?” 白玛偏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吧?我们一起上了雪山,然后你就独自下悬崖进了那个洞……接着,我们就到这儿了。” 钟镇野此刻心情确实很好。 计划第一步顺利,攀爬过程也验证了他们的装备和想法可行。 看着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叹和笑意,他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那之后,你还有机会见识。” 白玛被他这略带笑意的眼神和话语弄得心头一跳,脸上微微发热,却更加开心地眯起眼笑了:“好啊!我等着!”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都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喜悦和忙碌中。 他们收集了更多柴火,将火堆烧得旺旺的,钟镇野用石锅熬煮了一大锅混合着肉干、碎骨和松针的浓汤,香气扑鼻。 白玛坐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右手帮忙递送柴火,虽然动作不便,但脸上始终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正在搅动汤水的钟镇野。 汤煮好后,钟镇野先盛了一碗,吹凉了些,递给白玛,然后自己才盛了一碗,坐在她旁边慢慢喝。 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气,也缓解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喝完汤,钟镇野拿出之前用秃鹫油脂和某些有消炎作用的草根混合捣制成的简易药膏,对白玛说:“该换药了。” 白玛乖乖坐好,将吊着的左臂小心地放下来。 钟镇野解开之前固定的树枝和布条,露出肿胀未消、但颜色已转为暗红发紫的手臂。 他动作很轻,用烧热后冷却的雪水沾湿布条,小心擦拭掉旧药膏,检查了一下伤处。 “骨头应该没再错位,消肿了一些。”他低声说,语气很平常,但动作的轻柔却让白玛眼神里的水气越来越浓。 他将新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处,微凉的触感让白玛瑟缩了一下,他停下动作:“疼?” “不,不疼。” 白玛连忙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他手指涂抹药膏时偶尔划过她手臂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战栗。 “钟大哥……”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你以前,也经常这样照顾受伤的人吗?”她问。 钟镇野手上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嗯,同伴受伤,互相照料,是常事。” 他的回答很平常,白玛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说的“同伴”,是她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 她表情忽然有点酸酸的,不知道是因为羡慕那些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还是别的什么。 药膏涂好,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和削好的树枝固定,钟镇野动作熟练利落,很快便包扎完毕。 “好了。”他站起身,去旁边水囊处洗手。 白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轻声说了一句: “钟大哥……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就这样……你照顾我,我……我也能帮你做很多事……好像……好像也不错。” 这话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山洞里却清晰可闻。 钟镇野洗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 山洞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流声和他搓洗手指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布擦干,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暧昧暗示的话语只是寻常闲聊。 “别说傻话。” 他语气如常,走到火堆旁,拿起弓箭检查:“我们一定能出去,你手臂好了,还得带我认识雪山,骑马射箭呢。” 他没有接那个“如果”。 白玛看着他转身检查弓箭的挺拔背影,眼中的羞涩和期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失落,但很快,那失落又化为了更深的坚定。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份碗筷收拾好。 火光跳跃,映照着少女渐渐坚毅起来的侧脸,和男人始终沉稳如山的背影。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变故 第一百三十五章 新变故 墓室中。 汪岩额头上磕出的血已经干涸,与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晕晕乎乎地扶着冰冷的棺椁边缘站起来,眼神都散了,声音带着疲惫的嘶哑:“怎么样?有变化吗?” 林盼盼一直紧盯着那副崭新棺椁的盖板,闻言立刻抬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有!有变化了!真的有!”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围拢过来。 只见棺椁盖板上的画面,不再是之前那种钟镇野和白玛在风雪中艰难挣扎、饥寒交迫的景象。 画面中的背景,依旧是那个雪山环绕的山谷,但山洞内部却丰富了许多。 洞壁上挂着一串串用草绳穿着的、黑褐色的肉干,角落堆放着处理过的皮毛和大量羽毛,火堆燃烧得更旺,上面架着的石锅里似乎在煮着什么,热气袅袅。 画面中的两人,身上的衣物明显厚实了不少,外面似乎还裹着额外的皮草。 钟镇野的下巴和脸颊上,竟长出了一层浓密的青黑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但眼神锐利,精神状态似乎不错。 白玛靠在山洞内壁,正在摆弄着什么,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虽然依旧清瘦,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 “嘿!” 雷骁一拍大腿,乐了:“还真有用哈!看他们这样子,小日子过起来了啊,肉干都挂上了,皮草也穿上了,连胡子都蓄起来了,汪岩,你小子这办法,真管用啊!” 汪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迹,嘿嘿一笑,带着点得意:“我就说了吧,该磕头的时候别犹豫,心诚则灵!甭管对面是山神还是粽子,态度先摆端正了!” 汪好仔细看着画面,眉头却未完全舒展:“他们生存状况是改善了,但看这环境,还是被困在那个雪谷里,要离开,恐怕依然很难。” 慧明双手合十,沉吟道:“阿弥陀佛。看来仅凭我等几人之意志,虽能稍改其境遇,助其暂解饥寒,然欲助其真正破局脱困,恐力有未逮。或许……我等为其提供的意志或愿力,终究还是太微薄了。” 林盼盼担忧道:“那怎么办?真的要下山,去找达瓦村的村民们帮忙吗?请他们也一起为白玛祈福?” “我去!” 汪岩立刻道,挣扎着就要往外走:“我认识村里人,我去说!” “你得了吧!” 雷骁一把拽住他,指了指他满脑袋的血和苍白的脸色:“就你现在这模样,跑下山都够呛!” “等你真说服了那些村民,再带着人吭哧吭哧爬上来……啧,按那方寸天地的时间流速,钟镇野和白玛在里头,别说孩子,怕是连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闻言,汪好和林盼盼都忍不住失笑。 汪好憋笑道:“雷哥,你这比喻……话糙理不糙,但确实太糙了点。” 慧明思忖片刻,开口道:“不如由小僧前往,小僧有【雪隐氅】在身,于雪地中行进迅捷,可节省大量时间。” 汪岩却皱眉:“可是大师,村里人根本不认识你,这种事……听起来太玄乎了,你一个外来的和尚,空口白牙,他们凭什么信你?更别说为白玛姑娘集中祈福了。” 雷骁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慧明大师,你带上汪岩一起?他认得路,也认得人,负责沟通,你用雪隐氅带着他赶路,速度也能快上不少!” 慧明略一思索,点头:“此法可行。” 汪好认真思索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拜托你们了。快去快回。钟镇野和白玛出来的时候,到底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可就全看你们的速度了。” 她虽是叹着气,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调笑了一句。 林盼盼掩嘴轻笑:“汪姐姐,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雷叔了……” 紧张压抑了许久的气氛,因为画面中同伴状况的明显改善,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 雪谷之中,钟镇野对墓室里队友们的编排和接下来的计划一无所知。 此刻,他有更棘手的问题需要面对。 夜幕再次降临,山洞里火光跳跃,暖意融融。 白玛从角落拿出一个东西——那是她这几天趁着空闲,用收集到的秃鹫皮、鹰羽和干草,结合拆解的部分衣物布料,精心缝制出来的一个……简易睡袋。 虽然粗糙,但厚实,看起来相当保暖。 “钟大哥。” 白玛抱着那个睡袋,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钟镇野:“这几天我做了这个,材料有限,只够做一个……我们……晚上一起睡这里面吧?两个人挤着,会更暖和,也能节省柴火。” 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生存所需,无可厚非。 但钟镇野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期待、甚至一丝羞涩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一起睡? 就算真的只是“纯睡觉”,这其中的意味,也早已超出了生存互助的范畴。 钟镇野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木头,白玛这段时间以来眼神中逐渐加深的依赖、信任,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别样情愫,他并非毫无察觉。 但他不能回应。 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玩家,是来自七十多年后的过客,他进入这诡怨回廊的副本,完成任务,最终是要离开的。 这并非他第一次面对类似情境。 在《寿衣》副本里,他与吴笑笑结下师徒之缘,但当他完成任务,脱离副本,对吴笑笑而言,却是二十多年的漫长等待和物是人非。 副本中那个十七岁、狡黠灵动的少女吴笑笑,在现实时间线里,已是年过四十、历经风霜的中年人了。 那份因副本经历而产生的亲近与羁绊,在回归现实后,对双方而言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割裂与怅惘。 对他和汪好这些玩家来说,副本经历或许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短暂冒险,但对吴笑笑,对眼前的白玛,对他们所在世界的这些人而言,那是真实流淌的岁月,是切肤的人生。 现在呢? 他若在这里,在这1950年代的雪山绝境中,与一个十八九岁的藏族少女产生超越同伴的感情…… 等他完成任务,回到2026年,七十多年光阴流逝,那时白玛若还活着,已是九十多岁的耄耋老人。 而他自己呢?时间在玩家身上的烙印与这些“副本原生人物”截然不同。 所以,绝不能开始。 更何况,他清醒地知道,白玛此刻萌生的好感,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绝境中的相依为命,是吊桥效应下的产物,并非稳固真实的感情,他更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或别的什么,给这个单纯的姑娘留下无法磨灭、最终却注定无望的念想。 钟镇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白玛期待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走到火堆另一侧,远离那个新做的睡袋,裹紧自己身上那件用秃鹫皮简单缝制的粗糙外袍,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闭上了眼睛。 用行动,给出了最明确的拒绝。 白玛抱着睡袋,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不解,还有深深的失落。 她看着钟镇野闭目假寐的侧脸,那上面只有一片不容接近的疏离和冷静。 许久,她终于也默默地在火堆旁坐下,自己钻进了那个厚实却空荡的睡袋里,背对着钟镇野的方向,蜷缩起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钟镇野是被白玛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呼喊惊醒的。 “钟大哥!钟大哥!你快出来看!” 钟镇野立刻睁开眼,翻身坐起,就在起身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洞内……特别暖和。 不是火堆余烬带来的那种局部暖意,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整体性的温和,昨晚睡前还感觉刺骨的寒气,似乎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微沉,快步走出山洞。 外边的阳光异常炽烈,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天空湛蓝如洗,几乎没有云朵,风也停了,四周一片诡异的宁静。 白玛站在洞口不远处,脸色煞白,指着岩壁上方,声音发颤:“钟大哥!你看!” 钟镇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们昨天费尽心思、用温水浇注冻在冰层里的那支骨箭,连同固定它的绳索一起,软塌塌地垂落了下来,挂在枯松枝桠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箭身周围,原本厚实的冰层,表面明显融化,变得湿滑稀薄,失去了冻结箭矢的力量。 “怎么会这样?!” 白玛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昨天明明冻得好好的!天气……天气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暖?!” 钟镇野看着那支失效的箭,又抬头看了看异常明亮温暖的太阳,眉头紧紧锁起。 他刚醒来时的那点轻松瞬间消失无踪。 天气转暖,短期内或许意味着生存更容易,获取液态水更方便,活动更自如,甚至可能植物复苏带来新的食物来源。 但对他们攀登绝壁的计划而言,这无疑是致命打击! 他们赖以固定绳索的“天然冰锚”失效了。 在岩石上凿孔固定?以他们现有的石质工具,几乎不可能。 依靠岩缝和枯树?不确定因素太多,风险极大。 “别急。” 钟镇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稳,试图安抚白玛的情绪:“天气转暖,至少我们暂时不用担心冻死,找水和食物也会容易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支垂落的箭上,语气凝重: “但是……想要爬出去,我们得另想办法了。” “靠现在的箭,想要在岩壁上找到足够可靠、且能承受我们重量的固定点……太难,也太危险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冰消意乱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冰消意乱 又是两天过去。 雪谷中的气候变暖趋势并未停止,但也未到夸张的地步。 毕竟身处海拔数千米的雪山腹地,再怎么暖,气温也远低于零度,只是相比之前那种滴水成冰的酷寒,现在算是温和了许多。 但仅仅是这点温和,带来的影响却远超预期。 最明显的是积雪大量融化。 谷底原本厚达数尺的洁白积雪,如今化去大半,露出下方灰褐色的冻土和零散的碎石,融化的雪水渗入地下,或在不平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这对于依赖融雪取水的钟镇野和白玛来说,成了新难题。 干净的、可供直接烧煮的雪源锐减,剩下的多是混杂着泥沙、草屑的薄雪或半融的雪泥,无法直接饮用。 此时,白玛正坐在山洞里,闷头摆弄着一个简陋的过滤装置。 她用石刀将一根较粗的、中间有天然孔洞的松木掏空,做成一个粗糙的木筒,在木筒底部垫上一层洗净的碎石,再铺上一层细沙,最上面盖上一层揉碎的干苔藓。 这是她能想到的、利用现有材料制作净水器的最简单方法。 但她的动作有些粗暴,脸色也一直板着,嘴唇紧抿,明显心情极差,对谁都不愿搭理的样子。 洞口光影晃动,钟镇野背着木弓走了进来。他手中提着用草绳穿着的三四只小型鸟类,羽毛凌乱,显然是刚被射杀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和实战,他的箭法已颇为精准,狩猎小型飞禽成功率大增。 他将鸟丢在山洞角落,看了一眼正在赌气般捣鼓木筒的白玛,随口问道:“水的问题解决了?” 白玛头也不抬,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冷硬。 钟镇野走到火堆旁,拨弄了一下炭火,添加了几根柴,又看了一眼明显不对劲的白玛。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静。 这句简单的问话,却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白玛压抑许久的情绪。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里面满是愤怒和委屈,直视着钟镇野:“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她胸口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钟大哥!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我们困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 她一口气吼了出来,憋了许久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钟镇野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波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白玛。”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白玛更激动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哪里不好?我配不上你吗?你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更强,更可靠,更……我什么都不介意!如果你要回中原,我也可以跟你去!我学东西很快的!我……我也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完全明了的迷茫和固执:“或者……我们就在这里,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有吃的,有住的,我们互相照顾……” 钟镇野摇了摇头,打断了她越来越混乱的倾诉。 “白玛。”他目光锐利地看进她眼睛里:“你这个想法,是你自己真实的想法吗?” 白玛一愣,随即更加气愤:“不是我的想法,还能是谁的想法?!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 钟镇野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还记得吗?我们要离开这里,需要靠我们自己的意志。” 白玛怔住。 “你现在……” 钟镇野缓缓问道:“还记得你要救你爷爷离开古墓吗?还记得达瓦村的乡亲,还记得外面的世界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白玛被某种情绪蒙蔽的心智。 她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放大,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钟镇野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战斗:“在这里打猎、生活,是我们生存下来的必要手段。但这个过程,也可能在无声无息中,磨去你原本最强烈、最根本的意志……离开这里,救出亲人,回到正常生活的意志。” “我见过太多类似的幻境和法术。”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山洞的岩壁,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往:“它们不直接杀人,而是用安逸、用温情、用看似合理的欲望,一点点消磨掉被困者的斗志和初心,让人沉溺其中,自愿放弃挣扎。” 白玛下意识地摇头,想反驳:“不……不是这样的……我就是喜欢你……” “是吗?”钟镇野反问,语气依旧平稳:“那我问你,你还记得在达瓦村,我们刚见面时的你吗?” 白玛又是一怔。 “那时候的你,明艳,飒爽,眼神里有光,有对未知的好奇,也有守护家园的骄傲和韧劲。” 钟镇野描述着初见的画面:“可来到这里之后,你确实因为受伤和困境变得脆弱,这很正常。但为何,你的情绪会变得如此……多变?如此执着于儿女情长?” “那是因为……”白玛试图解释:“因为我受伤了,需要依靠……而你保护我,照顾我……” “那又为何……” 钟镇野打断她,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在我只是拒绝了你稍稍显露的好感后,你会如此不满,如此愤怒,甚至……说出一辈子留在这里这种话?”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白玛情绪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悖论。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从愤怒、委屈,逐渐转为茫然、困惑,最后是……一丝惊骇。 “是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这……这不像是……我该有的反应……”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逐渐恢复的清明,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语重心长: “白玛,你好好想想吧。” “我们肉体所受的饥寒伤痛,其实不算真正的苦,只要捱住,总能找到办法克服。” “但如果你自己的意志消沉了,迷失了,只想沉浸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忘记了你要救的爷爷,忘记了外面真实的生活和等待你的责任……那么,便再也没有人能帮你走出这里。”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提起放在一旁的弓箭,大步走出了山洞,将独自面对冲击和思考的白玛留在了身后。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轻响,和白玛盯着自己脚尖、久久无法回神的呆滞身影。 …… 离开山洞,钟镇野深吸了一口空气,试图让有些烦躁的心绪平复下来。 拒绝白玛,是必要的,点醒她,更是必要的。 但他心中清楚,点破问题容易,解决问题却难。 他走到东面岩壁下,仰头望着那高耸陡峭、如今冰层消融、露出更多嶙峋岩石的山体。 头疼。 之前有厚厚的冰层在,他们可以凿冰为锚,利用极寒天气冻结绳索,虽然耗时,但只要耐心,一层层固定上去,总有希望。 但现在冰层变薄变脆,甚至部分融化,这个最稳妥的方案几乎破产。 他捡起一块坚硬的石头,走到岩壁前,选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容易下手的岩面,用力砸击。 咚!咚!咚! 石屑飞溅,岩壁上留下一个个白点。 连续砸了十几下,一小块凸起的岩石终于松动,被他撬了下来。 他检查那个新形成的凹坑。 坑洞边缘不规则,内部狭小,根本无法放入他们的骨箭进行固定,如果为了扩大坑洞继续砸,又极难控制形状和深度,稍有不慎可能引起更大范围的岩石剥落,甚至塌陷。 不行,靠手工开凿稳定可靠的固定点,效率太低,风险太高,几乎不可行。 他又抬头,目光扫过岩壁上更高处那些从裂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枯松和灌木。 这些植物或许可以当做固定点,但它们的根系扎得够深吗?能承受一个人加绳索的拉力吗?爬到一半若是断裂…… 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将性命寄托在这种不确定性上。 弓箭,绳索,固定点……三个要素,缺一不可。 如今固定点成了最大的难题。 钟镇野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将所有已知条件在脑中飞快地排列组合,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一个闷闷不乐、却明显清醒了许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钟大哥。” 钟镇野睁开眼,转身。 白玛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泪痕和红晕,眼神却不再迷惘,恢复了那种雪山女儿的清亮和倔强,只是还带着点赌气般的别扭。 她看着钟镇野,撇了撇嘴:“我有出去的办法。” 钟镇野一怔,目光一凝:“什么办法?” “我们需要一些动物,还需要一些时间……至于怎么做……” 白玛冲他做了个略显孩子气的鬼脸,语气硬邦邦的:“我不告诉你!谁让你拒绝我……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干脆地拒绝过我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我听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出去,救爷爷,回村里。但是……我也会讨厌你!至少……三天时间!” 说完,她不等钟镇野反应,扭头就朝山洞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背影却依然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先是哑然,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恢复了点初见时的模样。 只是…… 他重新抬头,望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妮子,该不会之前早就想到出去的办法了,只是潜意识里被某种力量影响,自己也未察觉,或者……根本就不想说,只想留在这里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绝壁上的楔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绝壁上的楔子 接下来的三天,白玛完美践行了她“讨厌钟镇野三天”的宣言。 她像是只闹别扭的小猫,一看见钟镇野就立刻扭头,要么假装看天,要么盯着地,总之绝不与他视线接触。 然后,她就跑到山洞深处她那个专属角落,背对着钟镇野,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偶尔能听到石头敲击硬物的清脆声响,或者她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钟镇野对此又好气又好笑。 他照常外出狩猎,利用肉干做诱饵,又成功射杀了三只前来觅食的秃鹫,补充了食物和皮毛。 可每次他处理完猎物,准备收集骨骼和筋腱时,就会发现白玛已经捷足先登,趁他不注意,将她需要的部分悄悄扫荡一空,只留下一些碎骨和残渣。 甚至连吃饭的时候,她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端着碗缩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吃,头埋得低低的。 钟镇野有时想问问她在做什么,或者聊聊接下来的打算,刚开口喊了声“白玛”,她就立刻把脑袋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表示自己还在“讨厌期”。 钟镇野无奈,只能由着她去。 他乐得清静,正好可以集中精力思考攀爬计划和锻炼体能。 三天时间,就在这种微妙而略带幼稚的冷战气氛中悄然流逝。 第四天清晨。 钟镇野在一阵清冷的空气中醒来,他刚睁开眼,就看见白玛正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脸上还带着些昨晚没擦干净的炭灰,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星星,一扫前几日的别扭和冷淡,恢复了初见时的明媚神采,甚至还多了点……得意? 钟镇野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白玛见他醒了,也不说话,直接把手边一个用秃鹫皮包着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扔。 哗啦。 一堆灰白色、形状奇特的硬物滚落出来。 钟镇野坐起身,疑惑地拿起一个。 入手沉重,冰凉,质地坚硬。 这些东西形状大致呈六角棱柱状,但很不规则,显然是根据原材料本身的形状稍作打磨而成,尺寸有大有小,大的比拳头略小,小的只有核桃大,看着,像是楔子。 每一个“楔子”最粗大的部位,都被精心钻了一个孔,孔里穿过一根用动物筋腱和植物纤维混合搓成的细绳,绳头打着一个极其复杂又异常牢固的结。 钟镇野拿起几个不同大小的翻看,眉头渐渐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却又不敢确定。 “这是……”他抬头看向白玛。 “岩塞啊!” 白玛脆生生地回答,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把它们塞进岩壁上的喇叭口裂缝,或者那种一头大、一头小的收口缝里,卡紧了,就能提供一个很稳固的固定点!比枯树靠谱多了!” 岩塞! 钟镇野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 这不就是现代攀岩中常用的机械塞的原始版本吗?!利用岩石自身的裂缝,通过楔形物体卡紧来提供保护点! 他惊愕地看着白玛,又看看地上那一堆粗糙却显然花了极大心思制作的骨头岩塞,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这……你会做这个?你……” 说着,他又一怔:“等等,你不是还讨厌我吗?” 白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骨粉,傲娇地一扬下巴:“说三天就三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我说话算话,已经不讨厌你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钟镇野的错愕,转身就朝山洞外走去,走到洞口还回头催了一句:“你还想不想出去啦?快来试试这玩意儿好不好用!” 钟镇野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一堆沉甸甸的、凝聚着少女三天心血的骨头楔子,最终只能无奈地摇头,低声失笑。 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我欺。 他不再多想,迅速收拾了一下,拿着岩塞和绳索、弓箭,跟着走出了山洞。 谷中天气尚可,风不大,阳光从东侧岩壁上方斜斜照下来,给冰冷的岩石镀上一层淡金。 钟镇野在岩壁下再次检查了一遍这些岩塞,确认绳结牢固,随后,他拿起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试着塞进旁边一道狭窄的岩缝。 起初有些松动,但随着他调整角度,用力向下一拉绳索,那六角形的骨头楔子立刻在裂缝中变形、卡紧,牢牢锁住,任凭他如何用力拽拉,都纹丝不动! “成了!”钟镇野心中一喜。 白玛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见状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释:“这法子我们达瓦村的人都会。” “为了采那些长在悬崖上的珍贵草药,经常要爬很高的岩壁。光靠手和脚太危险,就得用这种楔子。以前是用合适的碎石块,后来也有人学着用硬木削,但都不如骨头结实。我也是看你打了这么多秃鹫和鹰,骨头够多够硬,才想起来做的。” 钟镇野听了,简直无语凝噎。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白玛:“你……你一直都会做这个?那之前我们折腾弓箭、冻冰锚、搓绳子……你怎么不说?” 白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声音变小了许多,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不是……我之前……不太想离开嘛……” 她偷偷看着钟镇野:“我总觉得在这里也挺好……而且,那种不想离开的念头,好像会自己冒出来,让我故意忽略掉这些东西……我不能直接说出来,只好……只好让你自己慢慢试……”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钟镇野看着她这副心虚又坦诚的模样,心中那点被“瞒了这么久”的无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怜惜。 这傻姑娘,被那试炼潜移默化影响了心智,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能及时醒悟,并克服那种影响,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白玛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轻松:“行了,之前的事就不提了,东西做出来了就好,现在,教我怎么用最有效?” 白玛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脸上更红了,却也没躲开,只是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开始讲解: “你看,岩壁上的裂缝有很多种。最理想的是那种喇叭口,就是裂缝入口宽,越往里越窄。把合适大小的岩塞放进去,宽口朝外,用力一拉绳子,它就卡死在窄口那里了。” “还有一种是一头大一头小的收口缝,原理差不多。关键是要选对大小,太小了卡不紧,太大了塞不进去,或者卡死了取不出来。” “你可以先爬上去,找到合适的裂缝,把岩塞放好,拉紧测试。然后把主绳穿过岩塞上的这个绳结,这是单环结,很牢的,然后你再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这样就算失手掉下来,也会被岩塞挂住。” 钟镇野认真听着,结合自己之前攀爬的经验,迅速理解了要点。 实践开始。 他先像之前一样,用重弓将系着绳索的骨箭射向二十多米高处的一棵粗壮枯松,运气不错,第二箭就成功挂住。 他顺着绳索攀爬上去,来到枯松旁的岩壁。 按照白玛的指导,他开始寻找合适的裂缝,很快,他就在斜上方不远处发现了一道理想的喇叭口裂缝,宽度比一个拳头略小。 他挑选了一个大小合适的骨岩塞,将绳子穿过其上的单环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岩塞宽口朝外,塞入裂缝中。 调整角度,确保岩塞完全进入裂缝深处较窄的部分。 然后,他双手抓住连接岩塞的绳索,身体后仰,用尽全力猛地向下一拉! 咔! 一声清晰的、令人安心的摩擦锁紧声从岩缝中传来。 钟镇野松开手,岩塞纹丝不动。 他再次用力拽拉,甚至用脚蹬着岩壁借力,岩塞依然牢固如初。 成了!第一个可靠的保护点! 他将主绳从这个岩塞的保护环中穿过,打上专业的防脱结,然后解开了连接下方枯松的绳索,现在,他的安全完全系于这个小小的骨头楔子上了。 信心大增! 他继续向上攀爬,寻找下一个合适位置。 有了岩塞这种神器,攀爬效率大大提升。 他不再需要完全依赖臂力和寻找天然着力点,而是可以主动创造安全的休息点和保护点。 在岩塞的保护下,他像一只灵巧的岩羊,在陡峭的岩壁上稳步向上,一个接一个的岩塞被放入合适的裂缝,主绳一次次穿过,提供着令人心安的保护。 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他已经向上攀爬了三四十米,而且,体力还有相当的富余! 回头向下望去,白玛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山谷也显得更加深邃。 照这个速度下去,哪怕这个崖壁还有一大半距离,他再花几个小时,也一定能触碰到岩壁顶端! 胜利在望的喜悦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向最后一段岩壁发起冲击时…… 呼!!! 毫无征兆地,一股狂暴到极致的飓风,如同无形的巨锤,从岩壁上方猛地砸落! 那风来得太猛,太突然,夹杂着冰粒、雪沫和细小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钟镇野身上! 瞬间,他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灌满了鬼哭狼嚎般的风啸,身体被吹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根本无法稳住。 更可怕的是,风的方向极其混乱,时而上冲,时而下压,时而从侧面横卷! “呃!” 钟镇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抓握岩点的手指在狂风和冰粒的冲击下瞬间失力,整个人被一股侧向的强风猛地卷起,脱离了岩壁,向后荡去! 哗啦! 系在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直,将他下坠的势头猛地拉住,巨大的冲击力通过绳索传递到上方几个岩塞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钟镇野的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个弧线,然后重重地撞在了下方不远处的岩壁上。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剧痛传来,他一时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咙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钟大哥!!!”下方传来白玛撕心裂肺的惊呼。 钟镇野咬着牙,强忍剧痛和眩晕,双手死死抓住还在晃荡的绳索,双脚胡乱地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支点。 狂风依旧在疯狂肆虐,卷着冰雪抽打着他,试图将他再次吹飞,他能感觉到上方的岩塞在疯狂摆动,绳索摩擦着岩石边缘,发出不祥的吱嘎声。 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利用狂风稍歇的间隙,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贴近岩壁,脚踩到一处微小的凸起,手臂环抱一块岩石,暂时稳住了身形。 但想要在如此狂暴的乱流中继续向上攀爬,已经不可能了。 每一寸移动都冒着被再次吹飞的风险,而且上方的风势明显比下面更强更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焦急万分的白玛,又抬头看了看被狂风和冰雪笼罩的上方岩壁。 那风……不像是单纯的自然风,倒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或者……某种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绳索,利用岩塞作为下降的固定点,一点一点向下撤退。 下降比攀升更加考验控制和勇气,尤其是在受伤和狂风干扰的情况下。 他花了比上去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谷底,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被冲上来的白玛一把扶住。 “钟大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白玛声音带着哭腔,上下检查着他。 钟镇野摆了摆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 “没事……皮外伤。” 他声音有些沙哑,抬头望向那此刻看起来平静无比的岩壁上方:“上面……到了一定高度后,有非常可怕的狂风,毫无规律,力量大得离谱。” 白玛脸色发白:“怎么会……之前都没有……” “可能是不允许我一个人离开。” 钟镇野分析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或者,那也是试炼的一部分?考验的不仅仅是攀爬技巧和意志,还有……应对突发极端环境的能力?甚至,是两个人共同面对难关的决心?” 白玛急了:“那怎么办?连你都上不去,我们……” “别急。” 钟镇野打断她,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依然坚定:“至少我们现在有了可靠的方法,岩塞很管用,这次失败,主要是对上面的风没有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白玛还吊着的左臂:“我们需要制定更周全的计划,准备更充分。比如,选择更合适的天气,比如,制作一些能在狂风中辅助固定的工具……而且,我们可能需要一起上去。” “一起?”白玛愣住了:“我的手还没好,怎么爬?” 钟镇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我背你上去。” “什么?!” 白玛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背着我爬?这怎么可能?!那么高的岩壁,你自己爬都那么危险,还要背着我?” “别忘了,这次试炼,我是你的守护者。” 钟镇野语气平静,微笑道:“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安全,并帮助你通过考验,如果必须背着你才能一起离开这里,那我就必须做到。”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白玛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动摇的决心。 心脏,不受控制地,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混合着之前未散的担忧、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甜甜的悸动。 这个人……明明知道我喜欢他,明明刚刚才那么严肃地教育过我……为什么还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这种让人根本无法抗拒的话啊! “烦死了……”她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钟镇野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没在意。 他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疼痛的肩膀和后背,转身朝山洞走去。 “走吧,先回去。吃饭,休息,从长计议。”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高空坠落和撞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白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诚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诚 雪山脚下,距离达瓦村不远的某处雪坡。 噗! 平整的雪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口子,雪花四溅。 紧接着,两道人影从中踉跄着跃出,落在松软的雪地上。 正是慧明和汪岩。 “咳咳……呸呸呸!” 汪岩站稳后,第一时间吐掉满嘴的雪沫子,又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脖子上的冰碴雪花。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迈步,脚下却打着转,耳边仿佛还有风雪呼啸的残响,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慧……慧明大师……您这遁法……也太……太刺激了……”他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慧明单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轻轻在汪岩背上连点几处穴位,一股温和醇厚的力量渡入,迅速抚平了汪岩体内的气血翻腾和眩晕感。 “阿弥陀佛,事态紧急,小僧只得全力催动【雪隐氅】,速度是快了些。” 慧明语气依旧平和。 汪岩直起身,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达瓦村那熟悉的轮廓,炊烟袅袅,牛羊依稀。 他又猛地回头,望向身后那座巍峨耸立、山腰以上已隐入云雾的贡嘎拉姆雪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也……太快了吧?” 他喃喃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表,指针的移动幅度小得可怜:“我们……花了多少时间来着?从墓里出来到现在?” 慧明略一估算:“约莫二十分钟。” “二……二十分钟?!” 汪岩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们上次从达瓦村爬到雪河子外围,可是花了小半天!下来也得好几个小时!您这……二十分钟?还带着我?妈呀……” 他看向慧明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灰色僧袍,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炙热,甚至带着点谄媚:“大师!慧明大师!您这宝贝……它……它能遁地不?” “就是直接往土里石头里钻的那种?要是能遁地……我的天,这简直就是我们……咳,简直就是考古勘探、文物保护的终极神器啊!什么洛阳铲都得靠边站!” 慧明自动过滤了他后半截话,目光平静地看向达瓦村:“阿弥陀佛,汪施主,时间紧迫,达瓦村已在眼前,接下来如何说服村民,便要靠你了。” 提到正事,汪岩神色一肃,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朝着达瓦村走去。 刚进村口,就有眼尖的孩童发现了他们,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很快,正在屋外修补马鞍、晾晒奶渣的牧民们纷纷围拢过来。 “汪岩?你怎么又回来了?” 之前见过的壮实汉子巴桑第一个迎上来,满脸诧异。 “巴桑大哥!各位乡亲!听我说!出大事了!” 汪岩顾不上寒暄,立刻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白玛!白玛她出事了!还有贡布老爹!他们都困在雪河子土司墓里了!需要大家帮忙!” “白玛?”一个中年妇人惊呼:“白玛那丫头不是带着你们几人上山了吗?还没回来?” “贡布老爹?” 更多的人则是露出疑惑和荒谬的神色:“汪岩兄弟,你糊涂了吧?贡布老爹去年冬天就没了,山神收走了。” “我没糊涂!贡布老爹没死!他……他被困在墓里了!变成了……唉,一言难尽!” 汪岩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地开始解释:“我们……我们是官方考古队的!去雪河子考察,结果……结果不小心冲撞了古墓里的……呃,古老禁忌!” “现在白玛被卷进了雪山圣瓶弄出来的试炼里,要当土司才能出来!贡布老爹也……也陷在里面了!需要大家集中意念,为白玛祈福,帮她通过试炼!” 他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易懂,隐去了盗墓、怪物等细节,突出了“官方考古”、“古老禁忌”、“山神试炼”、“白玛遇险”、“需要集体祈福”这几个关键词。 然而,效果却适得其反。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怀疑,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气。 “雪山圣瓶?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故事了,老人们讲古时候听的,当不得真!” “土司试炼?白玛当土司?汪岩兄弟,你是不是在山上冻坏脑子了?” “雪河子是我们祖辈安息的圣地!你们怎么能随便进去?还冲撞了禁忌?这要惹怒山神的!” “就是!贡布老爹明明已经不在了,你非要这么说,是对逝者不敬!” 质疑声越来越多,村民们看向汪岩的眼神也带上了警惕和不善,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甚至往前凑了几步,气氛有些紧张。 汪岩急得抓耳挠腮,反复解释,赌咒发誓,可越是解释,村民们脸上的不信之色就越浓。 有些老人已经开始摇头叹息,觉得汪岩是不是在山里中了邪,开始胡言乱语。 眼看情况越来越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汪岩心急如焚,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神色悲悯平和的慧明,脑中灵光一闪! “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指向慧明,飞快道:“这位慧明大师,是从京城来的高僧,他可以作证!大师,您快帮我说说!告诉乡亲们,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牧民们大多对僧侣有着些许敬畏,慧明那份出尘的气质和宁静的气场,让村民们下意识地收敛了质疑的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几位年长的牧民甚至双手合十,向慧明微微躬身行礼。 慧明向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围拢的村民,声音平和而清晰: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汪岩施主所言,却句句属实。” 村民们脸上恭敬依旧,眼中的怀疑却并未消散。 几个老人低声道:“大师,不是我们不信您……可这事……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啊……” “是啊,大师,就算真有这事,我们……我们能帮上什么忙?祈福?这有用吗?” “雪河子是禁地,我们不敢靠近啊……” 质疑声虽小,却依然存在。 时间,仍在无情流逝。 慧明看着这些淳朴而固执的牧民,深知时间紧迫,不容再有拖延。 他上前一步,向众人合十为礼,声音清晰而恳切: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小僧恳请各位暂且放下疑虑。” “此刻最要紧的,不是求证往事真假。最要紧的,是各们的两位同乡,白玛姑娘和贡布老爹,他们被困在雪线之上的险地,孤立无援,天寒地冻,随时有性命之忧。” 他环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语气沉稳而有力: “他们是不是正等着我们去拉一把?我们此刻的每一点犹豫,是不是都在耽误救命的时间?” “请相信我们带回来的消息。请相信你们的同乡正在山上受苦,正需要你们的力量。若见同乡遇险而不救,我们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与世代相邻的情分?” 牧民们沉默了,面面相觑。巴桑第一个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大师说得对!白玛和老爹在山上等着,这就是最大的理!” “没错!先救人!” “带上家伙,上山!” 疑虑在救援的同乡之情前迅速冰消瓦解,整个村子迅速动员起来。 “好!那就去!” “对!上山!” 村民们再无半点犹豫,齐声应诺。 一瞬间,整个达瓦村瞬间沸腾起来。 除了一些老弱病幼留村看守外,几乎所有的青壮年,甚至许多身体健朗的妇人,都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准备干粮、饮水、御寒衣物,牵出家中最强健的马匹和牦牛,拿上弓箭、藏刀,不到一会儿,一支由近百名达瓦村精壮牧民组成的队伍,便在慧明和汪岩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村庄,朝着贡嘎拉姆雪山进发。 这些世代生活在雪山脚下的牧民,对山路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他们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在陡峭的雪坡和崎岖的岩石间如履平地,速度极快。 相比之下,汪岩虽然也算常年在外奔波,体力和经验都不错,但在这纯粹的高原山地行进中,很快就显出了差距。 他气喘吁吁地跟在队伍中段,眼看着一些平时在村里看着并不特别强壮的妇人,都轻松地超过了他,朝着前方健步如飞。 “嘿!汪岩兄弟!”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从他身边超过,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城里来的大老板,身子骨看着挺壮,怎么爬起山来,还不如我们村里这些放羊的婆娘啊?” 其他几个相熟的牧民也善意地哄笑起来。 汪岩老脸一红,却无力反驳,只能喘着粗气笑骂:“你小子……等着……等我缓过气来……” 然而,他的狠话还没放完,前方队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汪岩抬头望去。 只见在前方几百米外,慧明不知何时已矗立在那里,迎着漫天风雪而立。 随后,他抬起手,对着天空一挥,霎时间,附近方圆几百米的风雪,被他用【雪隐氅】的力量,直接挥停! 这一下,再没有任何一个牧民敢出声调侃汪岩了,所有人望向那个雪坡顶端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无比的敬畏。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风雪一停,牧民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攀爬速度再次提升。 他们如同一条长龙,朝着雪山深处,朝着那个古老的墓穴,义无反顾地前进。 汪岩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消散了。 他抬头,望向雪山深处,轻声道: “钟队长,白玛姑娘……坚持住!我们……带着整个村子的念想,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次尝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次尝试 (上一章死活放不出来,还在斗智斗勇中。剧情大概就是慧明带着汪岩到山下村子,想办法说明了村民,带他们上山到墓里祈祷。) 岩壁上的记日刻痕,停在了一个模糊的数字上。 过了某一个界限后,到底经历了三天,还是十天,抑或更久?两人都不再刻意去数。 记录天数已无意义。 他们唯一需要计算的,是每一次尝试攀爬的间隔,和每一次攀爬后身体恢复所需的时间。 今天,是钟镇野第七次挑战那片盘踞在岩壁上方的、混乱狂暴的罡风层。 此刻,他正牢牢将自己固定在距离谷底约五十米高处的岩壁上。 超过四十米后,那股无形的、如同恶兽般嘶吼的狂风便无处不在。 风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撞来,时而如重锤砸击,时而如巨蟒缠绕撕扯,卷起的冰粒和细小碎石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片,抽打在他裸露的脸颊和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吹飞。 他的双脚如同吸盘,死死抵住岩壁上每一处微小的凹陷或凸起,腰腹核心绷紧如铁,对抗着狂风的摇晃。 他的双臂则异常稳定,手指要么抠进岩缝,要么牢牢握住卡在裂缝中的骨岩塞连接的绳索,任凭风如何肆虐,身形虽晃动,却始终紧贴岩壁,没有失去平衡。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甚至在适应了风的节奏后,开始尝试在狂风中向上移动。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移动都经过深思熟虑。 先用手试探上方岩点,确认在风力干扰下仍能抓握牢固,然后双脚寻找新的支点,核心发力,身体像尺蠖般一点点向上蠕动,移动的幅度很小,往往一次只能上升十几厘米,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在下方仰头紧盯的白玛,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能看到钟镇野的身影在狂风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剧烈起伏摆动,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卷走,但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远的距离和狂暴的风雪中,她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份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冷静。 钟镇野在狂风中又艰难地向上攀爬了大约十米。 这个高度,已经接近他前几次尝试的极限,狂风的力量似乎也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峰值,混乱的气流几乎要将他的呼吸都剥夺。 他没有再强行向上。 他停下动作,将自己再次稳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渺小的白玛和山谷,又抬头望了一眼上方那片依旧被狂风和翻卷的雪雾笼罩、仿佛没有尽头的岩壁,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险。 随即,他不再犹豫,开始沿着来时设置的岩塞保护点,有条不紊地向下降落。 下降过程同样惊险,狂风几次试图将他吹离岩壁,都被他依靠绳索和岩塞稳住,当他双脚终于再次踏上谷底坚实的雪地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钟大哥!” 白玛立刻冲了上来,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急切地问:“怎么样?受伤了吗?上面情况怎么样?” 钟镇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接过白玛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水,压下喉咙的干渴和胸口的憋闷感。 “狂风层,我勉强能适应了。” 他喘息稍定,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但从我能稳住的那个位置往上看,狂风覆盖的范围……至少还有五六十米。” 五六十米。 相当于近二十层楼的高度。 “而且,这还只是我一个人。” 他看向白玛,目光平静:“如果背上你,重量增加,重心改变,动作灵活性下降,在那种强度的乱流中……我没有绝对的把握。” 白玛的目光沉了下去。 她看着钟镇野脸上被冰粒划出的细密血痕,看着他因极度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抬头看看那令人绝望的高度和狂风……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钟镇野却忽然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惫,却带着那种熟悉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别紧张。”他说:“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盲目冲击,而是……锻炼配合。” “配合?”白玛不解。 “对。”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和手臂:“不能再我一个人爬了,从现在开始,每次尝试,我都要背上你。” “我们需要适应彼此的重量,找到在负重状态下最省力、最稳定的攀爬方式,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这条路线上的每一处岩壁细节,每一个可靠的岩缝,每一处能借力的微小凸起,甚至每一段风力的变化规律都牢牢记住,形成肌肉记忆。” 白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立刻担忧起来:“这样你的体力……” “会消耗巨大。” 钟镇野直言不讳:“背上一个人攀爬,和独自攀爬,完全是两个概念,尤其还要应对狂风。” 他顿了顿,看着白玛担忧的眼神,继续冷静地规划:“所以,我们不能急,每隔两到三天,尝试一次。每次出发前一天,我们必须吃饱,睡足,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出发当天,则要清空肠胃,减轻负重,保持身体轻便灵活。” “不要害怕时间长,白玛。” 他语气郑重:“我们的目标不是最快,而是最稳,最安全。每一次尝试,都是为最后那一次真正的冲击积累经验,降低风险。” 白玛看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踏实感取代。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钟大哥,我都听你的!” “好。” 钟镇野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风也不大:“今天还早,我们不需要进入狂风层,我休息半小时,然后……先背着你,爬一次试试。” “今天?现在?”白玛一惊。 “对,现在。”钟镇野肯定道:“就从最基础的感觉开始适应。” 半个小时后。 钟镇野用那根最结实的主绳,以一种既牢固又不妨碍行动的方式,将白玛牢牢绑缚在自己后背上。 白玛受伤的左臂小心地环住他的脖颈,右手则抓着他肩部的衣物,整个人紧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重量骤然增加。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多出的那份重量和体温,以及少女微微急促的呼吸。 “准备好了吗?”他问。 “嗯!”白玛的声音从他颈后传来,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 钟镇野不再多言,走到岩壁下,开始攀爬。 第一步,就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手臂需要承受更大的拉力,来带动两个人的体重,脚下的每一步踩踏,都需要更精准的控制和更强的爆发力,以确保支撑稳固,核心需要时刻绷紧,对抗因背负而产生的重心后移趋势。 一开始的十几米,钟镇野爬得很慢,很谨慎,他需要重新适应这份重量,调整发力的节奏和角度。 “钟大哥……是不是……太重了?”白玛感受到他明显加重的呼吸和稍显滞涩的动作,忍不住小声问。 “没事。”钟镇野简短地回答,声音平稳:“比预想的好。你放松,别乱动,相信我就好。” 他继续向上。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霜,肌肉也开始发出酸胀的抗议。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攀爬高度的增加,钟镇野逐渐找到了状态。 他开始利用岩塞作为主要的休息点和借力点,减少纯粹靠手臂和脚部力量的消耗,背负白玛带来的重心变化,也逼迫他开发出一些新的、更有效率的移动技巧。 白玛虽然帮不上直接的力气活,但她也没闲着,她的眼睛很尖,经常能提前发现一些钟镇野因角度问题看不到的、合适的岩缝或凸起。 “钟大哥,左上方大概一臂距离,有条斜向的裂缝,看起来像喇叭口!” “右脚侧下方一点,有块颜色深的石头,好像很结实,可以试试!” 她的提示,为钟镇野节省了不少寻找着力点的精力。 两人配合渐入佳境。 一个沉稳攀爬,一个专注观察提醒,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向上攀升。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当他们爬到距离谷底约四十五米,已经能清晰感觉到上方狂风层边缘传来的、明显增强的紊乱气流时,钟镇野停了下来。 他抓住一个岩塞,将自己和白玛稳稳固定在岩壁上。 抬头,上方几米处,就是那片肉眼可见的、卷动着雪雾的狂风区。 “今天到这里。”钟镇野果断决定:“我们回去。” 他没有逞强,开始沿着保护点,小心翼翼地向下降落,背负着一个人下降,控制难度更大,更需要耐心和精准。 当两人双脚再次踏上谷底时,钟镇野几乎是立刻解开了绑缚的绳索,然后踉跄了一步,直接仰面躺倒在雪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他的脸色因极度消耗而显得苍白,浑身肌肉更是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钟大哥!” 白玛连忙跪坐在他身边,想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急切道:“你怎么样?是不是累坏了?都怪我……” 钟镇野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就那样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闭着眼,开始冷静地分析: “体力消耗……比预估大两成左右。主要是初期适应和核心对抗消耗超额。” “岩塞和绳索承受力……没问题,很牢固。负重状态下摩擦略有增加,需要定期检查磨损。” “你的体重分布……还可以优化,下次绑缚时,可以尝试把重心再往上提一点,更贴近我的背部中心。” “在靠近狂风层边缘时,你的呼吸明显变急促,心跳加快……是紧张,还是高空不适?需要适应。” “按照今天的进度和状态推算……如果每次攀爬都能比上一次提升百分之五的效率,减少百分之三的无谓消耗……那么,大约再经过五到六次负重适应性攀爬,我应该能初步掌握背负状态下穿越狂风层的节奏和技巧……” 他的声音不高,,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攀爬只是一次普通的数据采集实验。 白玛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和计划推演。 心疼,如同潮水般涌上她双眼,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累成这样,却还在第一时间思考如何改进,如何提高成功率。 崇拜,更是在她的脸上疯狂滋长,丝毫不作掩饰。 这样坚韧,这样冷静,这样……可靠。 “今天你就好好休息。”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去弄肉汤,多放点肉和骨髓,给你好好补补。” 说完,她起身,朝着山洞方向快步走去。 钟镇野依旧躺在雪地上,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等白玛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正从岩壁顶端倾泻而下,晃得他眼睛发花,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眯着眼,努力看向那高不可攀的绝壁之巅。 风似乎停了,雪谷一片寂静。 身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着他的每一寸肌肉骨骼。 但心中,那簇名为“可能”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与调整,一次次的负重与适应…… 所有的汗水,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疲惫,都在将那条看似不可能的生路,一点点,夯筑得更加坚实。 他缓缓握紧了躺在雪地里的、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掌。 可以的。 这样下去…… 一定可以。 带着她,爬上那顶端。 离开这里。 一定。 第一百四十章 鹰袭深渊 第一百四十章 鹰袭深渊 时间,在这重复而专注的攀爬、适应、恢复中悄然流逝。 日升月落,雪谷中的光线明暗交替,刻痕早已不再新增。 钟镇野和白玛不再关心过去了多少天,他们只关心每一次攀爬后的体感恢复,和下一次冲击能提升多少效率。 钟镇野的变化肉眼可见。 长时间极限攀爬、风餐露宿、营养有限,将他磨砺得如同山岩本身,乱糟糟的胡须几乎盖住了半张脸,头发因汗水和污垢黏结成绺,随意披散。 他的皮肤被高海拔的阳光和风雪染成一种深沉的古铜色,紧贴着骨骼的肌肉线条异常分明,贲张着力量,却又带着长期消耗后的精悍干瘦。 只有那双眼睛,始终锐利如鹰,冷静如冰。 白玛则剪去了碍事的长发,留下齐耳的利落短发,方便行动,也减少在攀爬中被绳索或岩壁勾缠的风险。 她的脸庞清瘦,原本明媚的圆润褪去,显露出坚毅的轮廓,受伤的左臂虽然还未完全康复,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今天,是他们记不清的第多少次尝试了。 或许是第十次,或许更多。 攀爬本身已近乎本能,岩壁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风势的微妙变化,甚至每一次心跳与呼吸的配合,都仿佛刻进了钟镇野的骨子里。 而这一次的尝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鼓舞。 他们不仅轻松越过了上次创造的、距离谷底约七十米的高度记录,更因为对这段岩壁的极度熟悉和配合得越发默契,攀爬过程变得异常流畅高效。 当钟镇野再次将自己和白玛固定在一个新的高度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尚有余力。 抬头望去,上方那片混乱罡风笼罩的区域,目测只剩下……三十米左右? 距离顶端,似乎触手可及! “钟大哥!” 白玛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满是激动和兴奋:“今天到这里吧!我们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养足精神,下一次……说不定就能直接冲顶了!” 钟镇野心中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狂乱的空气,压下激荡的情绪,沉声道:“好。” 但他没有立刻下降。 他的双眼在周围岩壁上搜索,很快锁定在斜上方大约半米处,一道看起来非常理想的收口缝,裂缝入口狭窄,内里稍宽,是绝佳的天然岩塞固定点。 “我先放一个岩塞在这里。”钟镇野解释道:“下次再上来,可以节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他调整姿势,准备向上移动半米去放置岩塞。 “给!”白玛从腰间挂着的小皮囊里,掏出一个大小合适的骨头岩塞,递向钟镇野。 钟镇野左手抓稳岩塞绳索,右手松开岩点,伸向白玛递来的岩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岩塞的刹那…… 唳!!! 一声凄厉尖锐到极致的鹰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狂风的呼啸,如同锥子般刺入两人耳膜! 伴随着啸声,一股远比寻常山风狂暴、且带着浓烈腥气的恶风,从两人侧后方猛地袭来! 钟镇野心中警兆骤生! 来不及细想,他条件反射般收回伸出的右手,同时腰腹发力,双脚蹬壁,试图向侧面闪避! 但,太迟了! 一道巨大的、金褐色的影子,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狠狠撞在了钟镇野的后背左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骨骼承受巨力的闷响! “呃啊!” 钟镇野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后背袭来,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腥甜。 他抓住岩塞绳索的左手瞬间失力,整个身体被撞得向右侧猛甩出去! 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正身处狂风层中,本身就混乱的气流,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横向撞击,瞬间放大了失控的效应! 哗啦! 钟镇野连同背后的白玛,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弧线,狠狠撞向旁边的岩壁! “钟大哥!”白玛发出惊恐的尖叫,双手死死抱住钟镇野,试图稳住他。 钟镇野在撞上岩壁的瞬间,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一道冰凉的岩缝,硬生生止住了继续下坠的趋势。 但是,后背被撞处仍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而且左肩胛骨仿佛要碎裂,左手更是因刚才的撞击和拉扯而酸麻无力。 他抬头,看向袭击者。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秃鹫的金雕! 它双翼展开足有两米多,羽毛在狂风中根根竖起,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金黄中带着冰冷的血红,死死锁定着钟镇野,充满了纯粹的、狂暴的攻击性。 这金雕一击得手,并未远去,而是在狂风中一个灵巧的回旋,再次调整方向,尖锐的喙和铁钩般的双爪张开,准备发动第二次扑击! “小心!”白玛大叫,同时试图挥舞还能活动的右手去驱赶。 但诡异的是,那金雕对白玛的动作视若无睹,它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钟镇野! 不仅如此,厄运才刚刚开始。 唳!唳!唳! 更多的、同样凄厉的鹰啸从四面八方传来! 转眼间,又有四五只体型稍小、但同样凶悍的金雕,如同得到了某种号令,从上方翻卷的雪雾和狂风缝隙中钻出,组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围绕着挂在岩壁上的钟镇野和白玛盘旋、俯冲! 它们配合默契,攻击角度刁钻。 一只正面俯冲,吸引钟镇野的注意力;另一只则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偷袭,锋利的爪子划过钟镇野抬起格挡的右前臂,瞬间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飙射! “嘶!”钟镇野倒吸一口凉气,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第三只金雕趁机从上方扑下,尖锐的喙狠狠啄向他的头顶! 钟镇野拼命偏头,喙尖擦着他的颧骨而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瞬间糊了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滚开!!” 白玛又惊又怒,右手抓起挂在腰间的小石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逼近的金雕挥舞。 但那些金雕仿佛将她当成了空气,灵巧地避开她的攻击,所有的扑咬撕抓,全部精准地落在钟镇野身上、手臂上、脸上! 鲜血,在狂风中飞溅,染红了岩壁,也染红了白玛的视线。 钟镇野此刻狼狈至极。 他单手抠着岩缝,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还要在狂风中保持平衡,同时应对数只猛禽悍不畏死的轮番攻击,伤口不断增加,体力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必须下去!”他当机立断。 顶着金雕的攻击,他强忍着剧痛,开始顺着绳索和岩塞的保护点,艰难地向下降落,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金雕更加疯狂的扑击和新添的伤口。 但说来也怪,随着他开始下降,那些原本攻击凶猛的金雕,攻击频率竟然开始降低。 当他下降到距离原先被袭击位置大约十米时,金雕们停止了扑击,只是在更高处的狂风中盘旋,发出威胁性的鸣叫,不再俯冲。 似乎……只要他不继续向上,就不会受到攻击? 钟镇野心中刚闪过一丝疑惑,就听见背后的白玛发出一声惊骇到极点的尖叫: “钟大哥!不行!不能下去!你看下面!!!” 钟镇野心中一凛,在混乱和剧痛中,下意识地低头,朝下方谷底望去,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下方……哪里还有什么他们熟悉的山谷?! 没有积雪,没有山洞,没有他们生活过的任何痕迹!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翻滚着灰黑色云雾的、仿佛直通地狱的万丈深渊! 冰冷、死寂、绝望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们明明只爬了几十米高!怎么可能一低头,下面就变成了无底深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白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山谷呢?我们的家呢?!” 钟镇野死死盯着那片深渊,脑中念头飞转,结合刚才金雕只攻击自己、且随自己下降而停止攻击的诡异现象……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猜测,逐渐浮现。 “难道……” 他声音沙哑:“这个试炼……已经不打算让我们再慢慢尝试了?” “什么意思?”白玛急问。 “或许,它认为,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去适应、去准备。” 钟镇野缓缓道,目光重新投向头顶那片狂风与金雕盘旋的区域:“但当我们终于接近成功,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默契时……它也收起了最后的宽容。” “它不允许我们再退回安全区休整,不允许我们再靠着一次次尝试去刷经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结论: “它要的,是孤注一掷,是只能向前,不能后退。要么,一口气冲上顶峰,离开这里。要么……”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 “就坠入这深渊之中,万劫不复。” 白玛听明白了,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可是……可是上边那些金雕……它们根本不让我们上啊!” 那些盘旋在狂风中的金雕,如同最忠诚也最冷酷的守卫,封锁着最后的通路。 钟镇野咬了咬牙,脸上混合的血迹和汗水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但眼中的光芒却燃烧到了极致。 退路已绝,险象压境。 恐惧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不给慢慢尝试了……那就不试了! 直接搏命! “白玛!”他低吼一声:“帮我止血!简单包扎!我们……冲!”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狠劲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白玛被他瞬间爆发的凶悍气势一震,心中的恐惧竟被冲淡了几分。 看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和决然的眼神,一股同生共死的热血也涌了上来。 “好!”她应得斩钉截铁。 她不再犹豫,直接撕下自己内层相对干净的衣物布条,动作飞快而精准地为钟镇野手臂、脸上最深最危险的伤口进行压迫包扎,尽量减少失血。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钟镇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将所有的精神、意志、残存的力量,全部凝聚。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深渊,嘴角扯起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冷笑。 然后,抬头,目光如电,锁定了上方那片狂风与鹰影交织的死亡空域。 “抱紧我。” 话音未落,他双脚猛蹬岩壁,受伤的左手再次抓住绳索,完好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上方一处岩点,腰腹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的力量,带着白玛,如同一支逆风而上的箭,朝着那最后的三十米绝壁,悍然冲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 唳!唳!唳!!! 盘旋的金雕群发出了更加暴戾的尖啸,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最疯狂、最密集的俯冲攻击! 最后的生死冲刺,开始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最后的悬崖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最后的悬崖 最后的冲刺开始了。 钟镇野带着白玛,如同一支逆流而上的鱼,悍然撞入那片被狂风与金雕共同统治的绝杀空域。 几乎是刚离开相对安全的下层区域,几只盘旋在最外围的金雕便发出了厉啸,双翼一收,化作数道金褐色的闪电,从不同角度俯冲而下! “左边!”白玛伏在钟镇野背上,眼睛死死盯着袭来的猛禽,出声提醒。 钟镇野头也不回,左手紧抓绳索,右臂猛地向左侧挥出! 他手中紧握着用鹰骨磨制的尖锐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噗嗤! 冲在最前的一只金雕收势不及,锋利的骨刃狠狠划开了它的胸腹,羽毛与鲜血飞溅,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翻滚着坠向下方的深渊。 但另外两只金雕的攻击已然临身。 一只啄向钟镇野后颈,一只则伸出铁钩般的爪子,抓向他扣着岩缝的右手! “低头!”白玛大喊,同时右手挥出她一直紧握的小石刀,朝着啄向钟镇野后颈的那只金雕奋力劈去! 钟镇野闻声猛地低头,险险避开了致命一啄,白玛的石刀则“铛”一声砍在了金雕坚硬的喙侧,火星四溅,虽然没能造成重伤,却也将其逼退。 但抓向他右手的那只金雕,爪子已经触及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右手五指猛然发力,硬生生从岩缝中拔出,带着一小块崩裂的碎石,身体向右侧荡开半尺! 嗤啦! 金雕的爪子擦着他的手背掠过,再次添上几道血痕,却未能将他抓离岩壁。 “白玛!趁它们攻击我的时候,打它们!” 钟镇野在狂风中嘶吼,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它们的注意力在我身上!你的攻击它们反应不过来!” “明白!”白玛应道,她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开始主动寻找机会。 当又一只金雕从斜上方扑向钟镇野面门时,钟镇野不闪不避,反而微微仰头,似乎要以脸硬接,那金雕眼中凶光更盛,速度再快三分! 就在鹰喙即将触及钟镇野眉心的刹那…… “就是现在!”钟镇野猛地偏头! 几乎同时,伏在他背后的白玛,右手蓄力已久的小石刀,如同毒蛇吐信,从钟镇野颈侧的空隙疾刺而出! 噗! 这一刀又准又狠,直接捅进了那只金雕因攻击而大张的喉咙深处! “唳!!!” 凄厉到变形的惨嚎戛然而止,金雕浑身抽搐,滚烫的鲜血从喙中和伤口喷涌而出,淋了钟镇野和白玛满头满脸。 它胡乱扑腾着翅膀,坠入下方翻滚的云雾。 另一侧,钟镇野也抓住机会,骨匕反手撩出,将一只试图偷袭他肋部的金雕翅膀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金雕哀鸣着失去平衡,打着旋儿被狂风卷走。 短短几个呼吸间,两人配合,竟连杀数只!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 唳!唳!唳!唳!!! 仿佛被同伴的鲜血彻底激怒,又像是触发了某种更深的防卫机制,上方翻卷的雪雾和狂风之中,传来了更多、更密集、更暴戾的鹰啸!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十几只,不,是数十只金雕,如同从虚空裂缝中涌出的恶魔,密密麻麻地出现在狂风中! 它们体型更大,眼神更加冰冷疯狂,组成了一道几乎密不透风的、由利爪尖喙构成的死亡屏障,朝着下方两个渺小的身影,发起了山崩海啸般的冲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骚扰或轮番攻击。 是真正的、不惜代价的碾压式扑杀! “太多了!”白玛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钟镇野也瞳孔骤缩,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鹰群,任何技巧和配合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身体死死贴在岩壁上,尽量减少暴露面积,同时挥舞骨匕,护住要害。 但金雕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从每一个角度袭来,攻击频率快到令人窒息。 一只金雕的爪子抓住了钟镇野的肩膀,试图将他扯离岩壁,钟镇野反手一刀将其逼退,肩头已是血肉模糊。 另一只金雕的喙如同钻头,狠狠啄在他的大腿上,带起一蓬血花。 第三只,第四只……攻击如同疾风暴雨,毫不停歇。 钟镇野很快变成了一个血人。 旧伤崩裂,新伤叠加,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格挡越来越吃力。 更致命的是,这些金雕似乎变得更加聪明。 它们不再仅仅攻击钟镇野本人,几只体型较小的金雕,开始专门瞄准连接钟镇野和白玛的那根主绳,以及绑缚的绳结,用尖喙和利爪疯狂地撕扯、啄咬! “它们在扯绳子!”白玛惊骇地发现,绑在自己腰腹间的绳结正在迅速松动,甚至有细股被直接扯断! 钟镇野也察觉到了,心中大急,他想挥刀驱赶那些攻击绳索的金雕,但更多的金雕立刻扑向他持刀的手臂和面门,让他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混乱,极致的混乱。 狂风在嘶吼,金雕在尖啸,利爪与尖喙破空声不绝于耳,鲜血不断飞溅,将岩壁染得斑斑驳驳,两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残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吞噬。 钟镇野的体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出三十秒,他们必死无疑! 几乎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金雕,猛地从高处俯冲而下。 但它没有直接攻击钟镇野,而是双爪精准地抓住了一块突出岩石的根部,然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双翅疯狂拍击,全力向后拉扯! 嘎啦……嘎啦…… 岩石与岩壁连接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和碎裂声! “不好!”钟镇野瞬间明白了这只巨雕的意图,它要制造落石! 那块岩石足有脸盆大小,若是从这高处砸落,在狂风加持下,威力足以将人砸得骨断筋折,甚至直接砸下悬崖! “白玛!抓紧!”钟镇野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 下一秒…… 轰隆! 那块被巨雕生生撬松的岩石,彻底脱离了岩壁,翻滚着,呼啸着,裹挟着碎石和冰屑,朝着下方的两人猛砸下来! 岩石翻滚的轨迹难以预测,但无论如何,他们都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钟镇野做出了唯一可能的选择。 他猛地拧腰转身,将背后的白玛尽量护向岩壁内侧,同时用抬起手肘护住头颅,迎向了那块砸落的巨石! 他试图用肩背去承受主要冲击,为白玛争取一线生机。 但岩石下坠的速度和角度,比他预想的更刁钻。 在他转身的刹那,岩石的一角,带着千钧之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来不及完全避开的左侧额角上! 砰!!! 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钟镇野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随后是炸裂般的剧痛从额头传来,仿佛整个头骨都被敲碎了!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风声、鹰啸、白玛的惊呼,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意识更如同风中的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更糟糕的是,这致命的一击,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维持平衡的力量。 抓着岩点和绳索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不仅如此,两人绑缚在一起的绳索,也在之前金雕的撕扯和这次剧烈撞击下,彻底断裂! “钟大哥!!!” 白玛只感觉腰腹间一松,身体骤然失重,伴随着钟镇野一同,朝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啸,失重的恐惧瞬间攫紧了心脏。 要死了吗? 和钟大哥一起,摔死在这鬼地方的幻象里? 不!!! 就在这生死一线、意识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刹那,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野性和坚韧,如同火山般在白玛胸腔中轰然爆发!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是如何在急速下坠、天旋地转中做到的。 她仅存的、完好的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向上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了那根从上方垂下的主绳! 同时,她的左手,那只骨折未愈、一直吊在胸前辅助的左臂,也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精准,于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已经陷入半昏迷的钟镇野! “啊!!!” 钻心刺骨的剧痛,让白玛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但她抓着绳子和钟镇野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 指甲因过度用力而翻起,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绳索和钟镇野的手臂。 她的身体被这巨大的下坠力拉扯得如同要被撕裂,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咙里涌上腥甜。 但,停住了! 在坠落了大约五六米后,他们下坠的势头,硬生生被白玛,给拉住了! 两人挂在岩壁上,如同狂风中的两片枯叶,剧烈摇晃。 白玛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左手传来的剧痛更是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她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她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两个人一起死! 而就在这时,一个令她惊异的现象发生了。 那些之前疯狂攻击、恨不得将他们撕碎的金雕,在她抓住主绳的瞬间,竟然齐刷刷地停止了攻击。 它们依旧在狂风中盘旋,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下方,但不再俯冲,不再撕咬,仿佛瞬间从狂暴的杀手变成了冷漠的旁观者。 这诡异的变化,让白玛心中一震。 就在这时,下方的钟镇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他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糊住了他半边脸,但他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金雕,一个模糊却关键的念头,如同穿透浓雾的闪电,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我……明白了……”他气若游丝,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但白玛还是听到了。 “钟大哥?”白玛急忙问,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试炼者……是你……” 钟镇野断断续续地说道:“最后的……冲击……必须……由你……自己发起……” “我?发起?”白玛愣住了。 “它们……不攻击你……只攻击我……” 钟镇野艰难地解释着:“我之前……是守护者……可以帮你……适应……准备……但最后这一段……真正的考验……是属于你的……” “必须……由你……带着我……爬上去……” 白玛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这个试炼,从一开始,要考验的就是她白玛,钟镇野的存在,是为了帮助她走到最后一步,但最后这一步,必须由她自己迈出! 用她的意志,她的血肉,她的力量,去征服这最后的绝壁,去证明她有资格获得认可! “我……我明白了……” 白玛喃喃道,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雪沫,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钟大哥!抓紧我!”她低吼一声,不再犹豫。 她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左臂几乎要断裂的剧痛,一点点,将已经半昏迷的钟镇野,从侧下方艰难地拽了上来,让他趴伏在自己背上。 现在,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绳索固定,只能靠钟镇野双手紧抱。 而他们与岩壁之间,唯一的安全保障,只剩下白玛右手死死抓住的那根主绳……这根绳子,现在是他们攀登的唯一工具。 形势,比之前恶劣了何止十倍! 原本是受过训练的壮年男性,背负着少女攀爬。 现在,变成了左臂骨折未愈的少女,背负一个重伤半昏的成年男性攀爬。 而且,他们失去了几乎所有岩塞的保护,只能依靠这根主绳和手脚直接攀爬最后这最危险的几十米绝壁!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我可以吗?” 看着上方那仿佛遥不可及的岩壁顶端,感受着背上钟镇野沉重的重量,还有自身各处传来的剧痛与无力……怀疑和恐惧,还是不可避免地从白玛眼底冒了出来。 她的手臂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打颤。 “你可以……” 背上,钟镇野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听我的……我告诉你怎么爬……”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冷静,仿佛此刻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不是他自己。 “好……我听你的……”白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钟镇野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指路明灯。 攀爬,再次开始。 这一次,主导者换成了白玛。 她右手死死抓着主绳,借力稳住身形,然后抬起右脚,寻找岩壁上的落脚点。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抬脚动作,就让她闷哼一声。 背负着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每一点移动都异常艰难,受伤的左臂几乎使不上力,反而因承重传来钻心的疼。 她咬紧牙关,脚尖终于抵住一处微小的岩棱。 “好……左脚……向左……半尺……那里……有凹坑……”钟镇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白玛依言移动左脚。 找到了,确实有一个勉强能放入脚尖的浅坑。 她尝试将一部分体重转移到左脚上。 “呃!”左腿的肌肉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小腿肚疯狂抽筋,她额头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坚持……三秒……适应……”钟镇野的声音平稳如故。 白玛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三秒后,腿部的痉挛感似乎稍缓。 “右手……抓绳……上移……半臂……抓紧……”钟镇野继续指挥。 白玛右手用力,拉着主绳,将自己和钟镇野的重量向上提起一点点,右手虎口传来的撕裂痛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松手。 “不能松!”钟镇野低喝。 白玛死死咬牙,鲜血从她咬破的嘴唇和右手虎口同时渗出。 一寸,一寸,又一寸。 攀爬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哀鸣和骨骼的抗议,狂风吹得她摇摇欲坠,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她的衣物,又在低温下迅速变得冰冷刺骨。 背上的钟镇野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脊椎都在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甚至能感觉到钟镇野额头的血,正滴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又迅速变凉。 短短两三米的距离,她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完成。 而前方,还有三十多米。 更糟糕的是,当他们挣扎着爬回到之前最后一个放置岩塞的位置附近时,白玛绝望地发现,之前那些用于分段保护的岩塞,早已在他们坠落时,从他们身上脱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最后顶端的这三十米左右,他们将没有任何岩塞可用,再没有额外的保护点,也无法拽着绳子往上爬了。 白玛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手脚,背着钟镇野,爬完这最后的的死亡路段! “钟大哥……岩塞……没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看到了……”钟镇野的声音更弱了,但他依旧在观察:“没关系……爬……” 白玛知道没有退路了。 她抬头,看向上方。 岩壁在这里变得更加光滑,冰层也更厚,可以借力的天然岩点和裂缝少得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右脚再次抬起,踩向一处覆盖着薄冰的微小凸起。 脚下猛地一滑!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衡,向右侧歪倒! 背上的钟镇野也随之一晃。 危急关头,白玛左手本能地朝着岩壁拍去,试图寻找支撑! 啪! 左手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骨折处传来的剧痛让她惨叫出声,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昏死过去。 但她这拼命一拍,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 她挂在岩壁上,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如雨下。 左手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掌心已经被尖锐的岩石划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之前骨折的位置更是肿胀得吓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而她的十根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抓握粗糙的绳索和岩壁,指甲翻起,指尖磨破,同样鲜血直流。 痛! 难以想象的痛,从双手、左臂、双腿、腰腹……全身每一个地方传来,汇聚成一股足以摧毁任何意志的洪流。 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钟大哥……我……我不行了……真的好痛……好累……”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崩溃边缘的脆弱。 钟镇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濒临极限的虚弱。 他知道白玛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最后的三十米,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天堑。 他想帮她。 哪怕只是分担一点点重量,或者帮她固定一下。 他尝试着,用自己还能稍微活动一点的右手,悄悄松开白玛的肩膀,朝着旁边的岩壁探去,想要寻找一个能让他稍微借力、减轻白玛负担的支点。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岩壁的刹那…… 唳!!! 上方一直盘旋、沉默观察的金雕群中,猛地爆发出数声充满警告意味的尖厉啸叫! 几只体型最大的金雕,双翼一振,做出俯冲的姿态,冰冷嗜血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钟镇野那只试图触碰岩壁的手。 它们的眼神明确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如果你敢帮忙,攻击立刻降临! 钟镇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明白了。 最后的考验,是绝对的,不允许任何来自“守护者”的直接帮助。 哪怕他此刻重伤濒死,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借力,也会被视为违规,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他缓缓地,艰难地,收回了手,心中,充满了无奈、心疼。 白玛自然也见到了这一幕。 但不知为何,她反而……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钟大哥,你不用再试着帮我了。” 她咬紧牙关,轻声道:“从来到这里后,你一直在帮我,一直在承担最累最苦的工作,可现在这是我的试炼,是我的任务……” 说着,白玛竟笑了起来。 “钟大哥,你不是说,会相信我吗?既然这样,你就看着,看我怎么带你……” “爬出去!”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的泪水。 是决绝的泪水。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岩壁顶端。 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惧、脆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残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玛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高度,不再去感受那无处不在的剧痛。 她将所有残存的力气,所有不屈的意志,所有对亲人的思念,所有对生的渴望,全部凝聚! 然后,向着那最后的三十米绝壁,向着那唯一的生路,发起了孤注一掷的冲击!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光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光 攀爬仍在继续。 白玛背着钟镇野,一寸一寸,向上挪移。 钟镇野趴伏在她背上,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少女身体的每一丝颤抖,那颤抖,源于肌肉超负荷的痉挛,源于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源于寒冷、失血和剧痛的共同侵蚀。 她的呼吸粗重而短促,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痛苦闷哼。 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脊背,冰冷地贴着他的胸膛。 但更多的,是血。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她抓握绳索的右臂蜿蜒流下,滴落在他环着她脖颈的手上,那是她虎口撕裂、指尖磨烂流出的血。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颈侧,能听到她心脏狂跳的声音,那跳动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从她单薄的胸腔里蹦出来,也能听到她因极度用力而紧咬的牙关,发出的咯咯轻响。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她汗湿的短发,能看到她那只受伤的左臂。 白玛左臂肘部和手腕处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出一种濒临坏死的青紫色,每一次她试图用左手辅助抓握岩壁,哪怕是轻微的触碰,都会引起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 攀爬的动作,慢得令人绝望。 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们向上移动的距离,恐怕还不到一米。 钟镇野能感觉到,白玛每一次抬脚寻找新的落脚点,都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试探、去确认那一点微小的凸起能否承受两人的重量。 她的脚尖在湿滑的冰面和岩石上反复刮蹭、滑脱,发出令人揪心的嗤啦声。 有一次,她左脚好不容易踩住了一处岩棱,刚想将体重转移过去,那块看似结实的岩棱竟“咔嚓”一声碎裂脱落! “啊!”白玛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钟镇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她的右手始终死死抓着攀爬点,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但她本就脆弱的左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再次遭受重创,钟镇野听到了一声清晰的、仿佛骨头错位的脆响,紧接着是白玛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她的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白玛……”钟镇野声音嘶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只有更紧地、用自己仅存的力气抓住她,尽可能减轻一点她的负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漫上钟镇野的心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白玛现在的状态,别说爬上这最后的三十米,恐怕连再坚持五分钟都是奢望。 她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 呼…… 一直呼啸肆虐、仿佛永不停歇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岩壁周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钟大哥……” 白玛惊喜道:“风……风停了……” 她虽然非常虚弱,但语气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没有狂风干扰,攀爬的难度会降低很多! 然而,这希望的火星只闪烁了一瞬。 下一秒,阴沉沉的天空骤然变得更加昏暗,浓重的乌云如同铅块般压下,几乎触手可及。 紧接着…… 哗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暴雨! 在海拔数千米的雪山绝壁上,下起了暴雨! 雨势在几秒钟内就变得狂暴无比,如同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线几乎连成了瀑布,狠狠地冲刷着岩壁,也冲刷着挂在岩壁上的两人。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的衣物,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 更致命的是,雨水让本就湿滑的岩壁变得如同涂抹了油脂! 覆盖其上的薄冰迅速融化,与雨水混合,形成一层滑腻无比的泥浆。 “啊!”白玛惊叫一声。 她刚刚找到的一处落脚点,在雨水的冲刷下彻底失去了摩擦力,她的右脚猛地一滑,整个人连同背上的钟镇野,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侧下方滑落! “抓紧!”钟镇野只来得及嘶吼一声。 两人开始下滑,白玛双手在岩壁上胡乱抓挠,一时间指甲翻起、血流不止,她的身体更是在岩壁上剧烈摩擦、弹撞,试图重新找到着力点。 惊心动魄的几秒钟挣扎后,她终于勉强用膝盖和另一只脚抵住了岩壁,停止了滑落。 但两人已经向下滑落了足足一米多! 这几乎将他们之前十几分钟用命拼出来的微小进展,全部抹去! “呜……” 白玛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和不甘的抽泣,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 但她只哭了那么一声。 下一秒,她再次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尽管那坚定中充满了疲惫和摇摇欲坠。 “钟大哥……”她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放心……我一定……一定带你出去……” 这句话,她似乎是对钟镇野说,更像是对自己发誓。 然而,就在这时,钟镇野一直沉默的脑海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清晰起来。 他看着白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挣扎,看着她几乎完全报废的左臂和鲜血淋漓的右手,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白玛的肩膀。 “白玛……”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笑意:“我已经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爬到岩顶了。” 白玛一愣,随即狂喜,哪怕此刻虚弱不堪,眼中也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怎么做?!钟大哥你快说!” 钟镇野笑了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和雨水中,显得格外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在少女骤然瞪大的目光中,他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向后一仰,脱离了白玛的后背,朝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直直坠去! “钟大哥!!!” 白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凄厉得划破了雨幕! 她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危险和极限,右手闪电般向下探出,于千钧一发之际,再次死死抓住了钟镇野下落的手腕!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厥过去,但她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刺激自己,死死抓住,绝不松手! “放手!白玛! ”钟镇野厉声喝道:“听我说!这试炼最后一段,是专属于你的!雪山圣瓶……它不敢让我真的死在这里!我身上有它忌惮的东西!我摔下去不会死!但你背着我,我们两个都上不去!” “我不信!我不信!!!” 白玛哭喊着,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脸:“我不放!我死也不放!要上一起上!要死一起死!” “别犯傻!” 钟镇野大喊道:“你的爷爷还在等你!达瓦村的人都在等你!你必须上去!完成试炼!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试图挣脱,但白玛的手如同铁箍,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 “那你就不是最重要的了吗?!” 白玛哭着反问,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执拗:“钟大哥!你保护了我一路!教了我那么多!陪着我吃了这么多苦!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为了自己活命……就眼睁睁看着你掉下去?!”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钟镇野心口。 他看着少女那张被雨水、血水、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庞,看着她眼神中的倔强和不屈…… 钟镇野的双眼,同样被雨水模糊。 “白玛……” 他放缓了语气,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不要再这样了……再这样下去,即使不背着我,你的体力……也爬不上去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独自完成试炼。” “现在……轮到你来相信我了。” “相信我,我不会死。” “放手吧。” 他说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挣! 白玛的右手,本就到了极限,被他这蓄力一挣,五指再也无法承受,一根根被强行掰开! “不!!!” 白玛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她眼睁睁看着钟镇野的手从自己掌心滑脱,看着他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朝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坠落而去。 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钟镇野下坠的身影,和那撕心裂肺的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也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共鸣声,在她周围响起。 紧接着,无数个声音,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由模糊到清晰,由遥远到贴近,层层叠叠地,在她耳边,在她心中,轰然响起! 那是祈祷的声音。 是无数人怀着最虔诚、最热切的愿望,汇聚而成的信念之音! 她听到了巴桑大叔粗豪而焦急的呼喊:“白玛丫头!加油啊!山神保佑你!” 她听到了村里老阿妈的念叨:“白玛,好孩子,一定要平安出来……” 她听到了老人们齐声的祝愿:“白玛,我们相信你能做到……” 她听到了所有达瓦村乡亲们,一遍遍重复的祈愿。 “愿白玛通过试炼!” “愿山神庇佑白玛!” “白玛,回家!” 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同无数双无形的手,托举着她冰冷绝望的心。 而下坠中的钟镇野,也在这一片汇聚的愿力之海中,捕捉到了几个格外熟悉、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声音。 汪好冷静而坚定的低语:“钟镇野,坚持住。” 林盼盼无比真诚的祈祷:“钟哥,一定要平安……” 雷骁带着深深关切的嚷嚷:“小钟!给老子冲出来!” 还有慧明那低沉庄严、仿佛能沟通天地的梵唱…… 是他们! 他的队友……每一次,自己在绝境中时,他们都会找到办法,帮助自己,这一次,也一样。 钟镇野笑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朝着上方那呆立的身影大喊! “白玛!” 他的声音穿透了愿力的海洋,清晰地传入白玛耳中:“听到了吗?!他们都在等你!整个达瓦村的人都在为你祈祷!我的同伴也在为你加油!” “去吧!完成你的试炼!不要让他们失望!更不要……让你自己失望!” 他的喊声,如同惊雷,炸醒了陷入巨大悲痛和茫然的白玛。 她猛地抬起头。 天空中,暴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厚重的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温暖的阳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湿漉漉的岩壁,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那些盘旋的金雕,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阻碍似乎都已消失,生路就在眼前。 岩壁顶端的轮廓,在阳光中清晰可见,仿佛触手可及。 只要她继续向上,就能轻装上阵,在已然变得友好、舒适的环境中,爬上去。 完成试炼。 成为土司。 拯救爷爷。 回到家乡。 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 白玛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那近在咫尺的岩顶和阳光上。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正在下坠、身影越来越小、即将被下方翻滚云雾吞噬的身影。 钟镇野。 那个从天而降,闯入她平凡生活的男人。 那个在绝境中给她依靠,教她生存,护她周全的男人。 那个明明自己重伤垂危,却还想着牺牲自己为她换取生路的男人。 此刻,在她眼中,岩壁顶端的阳光,并不如何明亮。 相反,那正在坠向深渊的身影,却仿佛燃烧着一团无法忽视的、温暖而坚定的光。 那光芒,比天空中的太阳,更加耀眼,更加……令她心驰神往。 白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初入这雪谷时,在那面岩壁上看到的、古老的试炼之谕: “此地为心之镜,照见来者本真。” “欲离此困,需以凡躯,攀越绝壁,触及天光。” “力不可恃,器不可凭,唯依血肉意志,可得解脱。” 心之镜…… 照见本真…… 攀越绝壁,触及天光…… 她的目光,在越来越远的钟镇野,和近在咫尺的岩顶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答案,在她心中轰然鸣响,如同雪山之巅最嘹亮的法号。 什么是她心中,真正想要触及的天光? 是那冷冰冰的岩顶?是那所谓的土司名号? 还是……这个为了保护她、愿意坠入深渊的男人? 是他一路走来,给予她的信任、守护、教导,和那份沉甸甸的的付出? 是他此刻坠落时,依旧望向她的、带着鼓励的眼神?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恐惧,全部烟消云散。 白玛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而稀薄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那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璀璨的、一往无前的决绝光芒! 她没有去抓那近在咫尺的岩顶。 而是松开了攀在岩壁上的手! 紧接着,她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蹬! 下一秒,她整个人如同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白色飞鸟,朝着下方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义无反顾飞扑而去! “钟大哥!!!” 她的呼喊,带着泪,带着笑,带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坚定,响彻在骤然变得寂静的天地之间! 下坠的钟镇野,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追向自己,惊骇万分:“白玛!你做什么?!疯了吗?!” 两人在空中迅速接近。 白玛看着钟镇野惊愕的脸,忽然笑了,笑容灿烂如雪山上的朝阳,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在空中飞散。 她大声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云雾,仿佛要直达天听: “钟大哥!你保护了我一路!” “如果我在这种时候……放弃你,自己离开……” “我白玛,还有什么资格做什么土司?!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自己的本心?!” 狂风在她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包裹全身,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但她的心,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亮、坚定、无所畏惧。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钟镇野,眼中倒映着他错愕的面容,最后,用尽灵魂的力量,喊出了那句决定了她最终选择的誓言: “钟大哥!” “你才是我要触及的天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终于追上了下坠的钟镇野,张开双臂,如同归巢的雏鸟,紧紧抱住了他。 两人相拥,再无隔阂。 然后,一同坠入下方那翻滚涌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黑色云雾之中。 深渊的风云,瞬间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一百四十三章 棺开魂归 第一百四十三章 棺开魂归 墓室中,肃穆的祈祷声如同连绵的潮水,在石壁间回荡,碰撞出奇异的共鸣。 达瓦村的牧民们,凡是被带至此处的,全都虔诚地跪下,挤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石室。 对于他们而言,在此地为陷入先祖神墓试炼的白玛祈福,非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是一件无比神圣、理应如此的事情。 毕竟,这里是世代供奉的雪山神明与先祖英灵安息之地。 而那副崭新棺椁盖上,如同神迹般不断变化、显现远方景象的图案,更是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打消,对慧明“活佛”的话语深信不疑。 他们的祈祷声发自肺腑,汇聚成一股虽无形却异常厚重的力量,充盈着整个空间。 忽然,一声突兀的惊呼,打破了祈祷的节奏。 “卧槽!” 雷骁大声道:“这……这图案是啥意思?!” 他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围在最内圈的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汪岩,立刻凑到了棺椁旁,其他牧民们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只一眼,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到了谷底! 只见原本显示着钟镇野和白玛在岩壁上艰难却坚定攀爬的图案,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画面中,不再是向上的挣扎,而是……坠落! 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正从高耸陡峭的绝壁之上,朝着下方翻滚的、深不见底的云雾,义无反顾地……直坠而下! 画面凝固在这一刻,充满了凄美而又绝望的意味。 “完了……完了……” 汪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定是……是我们来得太迟了……他们……他们撑不住了……” 林盼盼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但她用力摇头:“不会的!钟哥他……他一定能撑下来的!” 汪好脸色凝重至极,死死盯着那坠落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慧明亦是眉头紧锁,低声诵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周围的牧民们也看到了图案的变化,虽然看不懂细节,但那“坠落”的意象太过直观,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祈祷声渐渐低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骚动和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恐和悲伤。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将墓室彻底冻结时,棺椁盖板上的坠落画面,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图案完全不见,棺盖恢复了之前平滑的状态。 紧接着,几行弯弯曲曲的古藏文字,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缓缓在平滑的盖面上浮现出来,字迹清晰,透着一种古老而肃穆的气息。 “是古藏文!”一个年长的牧民惊呼道。 汪好立刻拉过这位之前牧民老者:“老人家,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老者凑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些古朴的字符。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苍白,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用干涩嘶哑的声音,艰难地翻译道: “试炼者……白玛……未能……攀越绝壁……触及天光……” “土司……试炼……失……败……” “失……败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失败了? 白玛的试炼……失败了? 那意味着什么?她……和钟镇野……难道已经……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石室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然而,还没等这死寂被消化,更惊人的异变发生了! 轰隆隆…… 那副崭新棺椁,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整副棺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带动着周围地面都微微震颤! “山神发怒了!” “快退开!” 牧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向后退去,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恐惧。 但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几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震动的棺椁,眼神中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棺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沉重的的棺盖,与棺身的结合处,竟开始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棺盖……开始缓缓地向一侧滑动! 不是被外力打开,更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地……推开! 虽然缓慢,虽然沉重,但那移动,确实在发生! “棺……棺材自己开了?!”雷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汪好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快!帮着开棺!” 她第一个冲上前,双手抵住那正在滑动的棺盖边缘,用力向一侧推去! 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合力推动! 有了他们的助力,棺盖滑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嘎吱……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持续着。 终于,在众人合力之下,棺盖被推开了一大半,露出了棺内的景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向内望去。 “白玛?!”下一秒,汪岩失声惊呼。 只见棺椁之内,并非空无一物,也非什么恐怖景象。 一个身着白色洁净长袍的少女,正静静地躺在棺底。 正是白玛! 她的双眼紧闭,仿佛陷入沉睡,面容安详,甚至……过于安详了。 让众人无比惊愕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不再是雪谷中那个短发凌乱、满脸风霜血污、左臂骨折肿胀的狼狈模样。 此刻的她,竟是长发如瀑,柔顺地铺散在身下,身上那件白色长袍质地奇异,非丝非麻,洁净得不染尘埃。 不仅如此,她此时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洁如玉,看不到任何伤痕,连之前在雪谷中留下的晒伤、冻伤痕迹都消失无踪,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那只一直骨折未愈的左臂,此刻安然地放在身侧,形状完好,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迹象。 整个人,如同刚刚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某种神圣仪式的圣女,干净、完美得……不真实。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盼盼捂住嘴,看看棺中的白玛,又看看汪好和雷骁,完全无法理解。 周围的牧民们也惊呆了,有人激动地跪下磕头,口称“山神显灵”、“圣女归来”,也有人满脸困惑,不知所措。 汪好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伸手探向白玛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她还活着。 “白玛?白玛?”林盼盼轻声呼唤,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白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起初有些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围在棺边的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还有后面那些激动又惶恐的村民。 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惊疑,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看到这些人。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撑着手臂,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诡异的石室和棺椁。 “我……我这是……”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清脆依旧。 “白玛姑娘!你没事吧?!”汪岩第一个激动地问。 白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很混乱:“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和钟大哥……” 提到钟镇野,她像是忽然被电击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钟大哥呢?!钟大哥在哪里?!他没事吧?!” 她的反应让众人一愣。 雷骁性子最急,立刻反问道:“我们还正想问你呢!小钟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还……还变成了这样?” 白玛被他焦急的语气问得更加心慌,她猛地从棺椁中站起,不顾自己身处棺内,急切地四处张望,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不知道啊!钟大哥呢?!我们……我们一起掉下去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抓住棺椁边缘,想要爬出来,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钟大哥……钟大哥你在哪啊?!”她的呼唤,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 另一边。 钟镇野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升。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狂风的嘶吼和金雕的尖啸,脸颊似乎还能感觉到冰雨抽打的刺痛,下坠时失重的恐慌感依旧缠绕着神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咳起来,胸腔传来真实的、带着轻微灼痛的起伏感。 不对…… 没有风。 没有雨。 没有坠落。 一片……干净到极致的寂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适应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入目所及,不再是陡峭冰冷的岩壁,也不是翻滚的云雾深渊。 而是一片……由纯净光线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边界,只有一种温和而恒定的微光,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这片奇异空间的中央,身下没有任何依托,却也没有下坠感,仿佛失去了重力。 而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存在,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个生长着三只冰蓝眼眸的…… 雪山圣瓶。 在圣瓶旁边稍远一些的地方,那枚他们此行最初的目标,半人高的白玉虫卵,也静静地悬浮着,内部乳白色光晕缓缓流转。 钟镇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雪谷中漫长的挣扎、攀爬、受伤、搏命……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眼前这宁静到诡异的景象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 没有胡子,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衣服……甚至恢复到了最初进入雪谷时的样子,干净完整。 攀爬时留下的老茧、冻伤、晒伤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仿佛雪谷中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残酷的梦? 不……不是梦。 那些疲惫,那些痛苦,那些绝境中的抉择,那些并肩作战的情谊,全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雪山圣瓶上。 “我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成功了?” 他问的是试炼,是离开雪谷。 雪山圣瓶没有立刻回应。 那三只冰蓝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神圣、悲悯、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片刻后,那个非男非女、苍凉重叠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 “你们……失败了。” 钟镇野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失败了?” “试炼者白玛,未能攀上绝壁,未能触及天光,未能完成土司试炼之最终印证。” 雪山圣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依照古约,自当……失败。” 一股寒意瞬间从钟镇野脚底直冲头顶! 失败了? 那白玛她……? “白玛呢?!”钟镇野急声追问:“她怎么样了?!” 雪山圣瓶似乎沉默了一瞬。 “她安然无恙。”它缓缓道:“我会将她,连同你们希望带走的其他人……一并送返。” “送返?”钟镇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汪岩?还有贡布老爹?” “然也。汪岩之同伴尸身,你们也可带走” 雪山圣瓶确认道:“试炼虽败,然你等意志可嘉,所行之事亦非单纯为私欲亵渎,更兼……外界已有大变,此间安宁,或将不存。” 它的语气里,第一次透露出一种疲惫和……紧迫感。 “作为交换,也是……了结此番因果。我会让你们带走想带走的人,以及……你们最初来此的目标。” 它的目光扫向旁边的白玉虫卵。 钟镇野心中的巨石稍稍放下,白玛没事,人也救出来了,虫卵也拿到了…… 但试炼失败的宣判,以及圣瓶语气中透露出的异常,依然让他眉头紧锁。 “你说外界已有大变?什么意思?”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雪山圣瓶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钟镇野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追问时,它的声音再次响起。 “外来者钟镇野……在你于雪谷试炼的这段时光里……” “我……尝试读取了你的记忆。”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凛。 “不必惊慌。” 雪山圣瓶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我并无恶意,亦无法强行窥探所有。你的记忆……被层层覆盖、封锁、保护。有大量区域,笼罩在连我都无法穿透的迷雾与更高位格的禁制之下,那是……我无法触及,亦不敢触及的领域。”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是,在那些未被完全屏蔽的、相对表层的记忆碎片中……我看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 “我看到了……极乐仙宫。” 极乐仙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钟镇野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雪山圣瓶:“你知道极乐仙宫?!” “如何不知。” 雪山圣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又似乎有一丝深深的忌惮:“自两千余年前起,他们便如同幽灵,游走于九州四海,收集奇珍异宝,招揽能人异士,探寻古老隐秘……” “其触角所及,远超常人想象,我虽偏居雪山一隅,亦曾感知到他们的气息与……野心。” 钟镇野的心跳加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所以,你提起极乐仙宫,是什么意思?你在我的记忆里,还看到了什么?” 雪山圣瓶的三只冰蓝眼眸,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在审视着钟镇野的灵魂深处。 “我看到……你身上纠缠着宏大的使命,循环往复的因果,以及……一片模糊却注定伟大的未来。” 它的声音变得缥缈而肃穆:“你的命运,与这片天地的某种根本规则或循环,紧密相连。” “但,这并非我此刻提及的关键,只是我终于明白,你我之宿命何在。” 它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在你试炼期间,我感知到了一个让我……无比忌惮的存在。” “它带着对你、对与你相关的一切……巨大的恶意。” “已经……抵达了雪山脚下。” 说着,圣瓶瓶口处的宝石微微一亮。 钟镇野面前的空间一阵波动,一面由乳白色微光构成的、边缘不规则的镜面,凭空浮现。 镜面中,景象迅速清晰。 那是一条通往达瓦村的崎岖山路。 一辆沾满泥泞、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军用吉普车,正摇摇晃晃地驶入村口,停下。 车门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他抬起头,仿佛不经意地……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钟镇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陈先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更让钟镇野浑身汗毛倒竖的是,画面中的“陈先锋”,似乎真的能感觉到这来自雪山深处、跨越空间的窥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扩大,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诡异。 他对着虚空,对着这面“镜子”,对着镜子后的钟镇野和雪山圣瓶,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的狞笑。 然后,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合了几下。 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钟镇野凭借口型,清晰地读出了那几个字: “又——找——到——你——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赠予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赠予 镜中,陈先锋那张扭曲狰狞的脸,缓缓淡化,消失。 乳白色的镜面恢复平静,重新化为纯粹的能量,消散在无垠的奇异空间中。 钟镇野的目光从镜面消失处收回,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 “原来是它……” 他低声自语:“连陈先锋也……” 一个个被它害死的人,从木鼓寨到沙漠,无辜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无声吞噬,还有吴笑笑苍白含笑的脸……一幕幕闪过眼前。 杀意在他胸腔中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个东西,来得正好。 新仇旧恨,可以一并清算了。 “你或许想杀了它。” 雪山圣瓶的声音适时响起:“但没有意义。” 钟镇野霍然抬头,目光如剑:“什么意思?” “无论你杀它几次,毁它几回。” 雪山圣瓶缓缓道,三只冰蓝眼眸中流转着悲悯:“但只要这片天地间,生死轮回的规则尚在运转,它便如同附骨之疽,总能在最阴暗的角落,汲取怨恨与血肉,再次凝聚,卷土重来。它……是杀不死的。”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之前几次遭遇,一次次将它摧毁,可它却都能轻易逃走……每一次看似将其重创甚至消灭,它总能以更诡异、更难以理解的方式再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对它很了解?”钟镇野沉声问,目光灼灼地盯住圣瓶。 “我感知到它身上,缠绕着最根源的生与死气息,却又被一种极致的怨与执强行扭曲、糅合。” 雪山圣瓶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样的存在,已非寻常精怪邪祟,其本质更接近于某种……规则的漏洞,或诅咒的具现。消灭其形体易,斩断其与天地轮回的勾连……难。” 钟镇野眉头紧锁。 连雪山圣瓶这样的存在,都给出了“杀不死”的判断,看来想要彻底解决这个怪物,远比想象中困难。 但他心中并未气馁,只是将这份判断记下。 “那么。” 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你之前提起极乐仙宫,又是什么意思?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雪山圣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权衡什么。 “我说过,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宏大的使命,循环的因果,以及……模糊却伟大的未来,那个未来,与极乐仙宫有关。” 它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悠远:“你所要面对的敌人,你所肩负的责任,远非眼前这一个不死的怪物所能概括。” “你需要力量。”它直截了当地说:“需要足以扭转更宏大命运的力量。” “而我,或许可以……提供一部分。” 钟镇野一怔:“你的力量?” “试炼之方寸天地。”雪山圣瓶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方寸天地…… 雪谷试炼…… 钟镇野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等等,现实中,过了多久?!”他出声问道。 雪山圣瓶平静地回应:“不过半日。” 不过半日! 时间的差异! 这种“洞中千年,世上一日”的时空扭曲能力! 是了……每一个副本内部,时间流逝都与现实截然不同! 他一直以为这是“诡怨回廊”或者说“七命主”本身规则的一部分。 但现在,雪山圣瓶的话,却指向了另一种可能! “所以……操控时间流速、制造独立空间试炼的力量……” 钟镇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来源于你?!” “并非全部。” 雪山圣瓶纠正道:“我所掌握的,只是‘方寸天地’之雏形。是汇聚信仰、意志与伟力,于有限范围内,开辟相对独立时空,并加速或延缓其内部时间流动的粗浅法门。” “但,你所经历的那些……我不能说的东西,那些更加宏大、更加精密,甚至能部分回溯与改变历史长河节点的时空异常……其最基础、最核心的的规则原理,与我的‘方寸天地’,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钟镇野心中炸响!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似乎都在这瞬间被串联起来。 极乐仙宫中的怨仙计划,是“诡怨回廊”的起点。 “诡怨回廊”拥有回溯历史、改变历史的能力。 钟镇野原本以为,这种能力,仅来自于幽都岁轮。 那个怪物夺取了幽都岁轮所蕴含的轮回之力,被七命主所借,最终创造出了“诡怨回廊”这个庞大的、覆盖诸多历史节点的游戏。 但现在看来,诡怨回廊中每个副本所依赖的“时空异常”规则,其原理……竟然与眼前这雪山圣瓶的“方寸天地”之力,同出一源! 钟镇野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个完整蓝图。 幽都岁轮,提供改变历史的力量。 雪山圣瓶,提供方寸天地的力量。 极乐仙宫,提供了诡怨回廊游戏的根基与骨架。 最后,再经由一个个玩家,一次次在副本中搏杀,慢慢将历史改变、修正,最终走向……七命主,或者说,李峻峰想要的样子。 “这种力量……不应该直接由七命主去摄取吗?” 钟镇野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为什么会……和我产生关联?” 为什么雪山圣瓶会选择帮助他?为什么说在他身上看到了使命? 这所谓的使命,究竟是什么?难道不仅仅是在“诡怨回廊”中生存、完成任务、复活同伴那么简单? 雪山圣瓶的三只冰蓝眼眸,深深地注视着钟镇野,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透。 “你背负的命运,太过宏大,牵扯的因果,太过深远。”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敬畏:“即便是我,也无法窥见全貌,无法给予你确切的答案。” “我只能感知到,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某种关键。你的选择,你的行动,将影响无数条时间线的流向,决定无数生灵的命运。” “而我……或许在冥冥之中,也被卷入了这宏大的因果之网,我的力量,我的存在意义,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守护这雪山一隅,守护我部族血脉的延续。”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我只是……想要帮助你。” “遵循我感知到的、那模糊却又强烈的指引。将这份力量,交予真正需要它,且或许……能将其用于正途的人手中。” 钟镇野沉默了。 他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责任与重量。 使命?正途? 这些词汇听起来太过空泛,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么……” 他最终抬起头,问道:“我该如何做?” 雪山圣瓶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 瓶口处,那些缓缓旋转的宝石,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柔和,它们投射出一道道纯净的乳白色光流,在钟镇野面前交织、汇聚。 光芒渐渐凝实,最终,化作一个大约巴掌大小、形状古朴简约的小瓶子,缓缓落入了钟镇野摊开的手掌中。 入手微沉,触感温凉,质地非金非玉,却蕴含着一种与整个空间同源的平和力量。 这个瓶子看起来非常朴素,没有任何繁复的浮雕纹路,也没有镶嵌宝石,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用来装水或药丸的容器。 但钟镇野握住它的瞬间,心中便升起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仿佛这个小小的瓶子,与前方那座巍峨神圣的雪山圣瓶本体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不仅如此,他脑海里还多了一些东西,是关于……怎么使用这个小瓶子的。 “这是我的……一部分本质所化。” 雪山圣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你带着它,便等于携带了一部分‘方寸天地’的种子,以及……我对时空规则的部分理解与掌控力。” “你拿到你想要的虫卵后,便带上它,立刻离开这里。” 它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急迫。 “不要与山下那个怪物正面冲突!离它越远越好!绝不能让它在此时此地,接触到这份力量的任何气息,更不能让它有机会……盗取或污染这份力量!” “然后……或许,你身上那所谓的使命,会自然而然地指引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 钟镇野握紧了手中温凉的小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静静悬浮的那枚白玉虫卵。 第五枚,也是已知的最后一枚虫卵。 或许……当集齐所有虫卵的信息,或者完成某个特定的条件后,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真相和指引,就会真正降临?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你把这个……本质的一部分给了我。” 钟镇野看向雪山圣瓶,目光复杂:“那么,你又该如何继续守护这里?守护你的部族血脉,守护这片雪山的安宁?” 将自身力量分割赠予他人,对任何存在而言,都绝非轻易之举,很可能意味着巨大的削弱,甚至危及自身存在。 雪山圣瓶似乎笑了。 那是一种苍凉、释然的“笑意”,透过三只冰蓝眼眸传递出来。 “在你记忆中可见的、那模糊而遥远的未来碎片里……” 它的声音变得飘渺:“这世上,似乎将再没有任何超凡之力,没有了神明,没有了精怪,没有了移山填海的伟力……一切都归于凡俗的科学与理性。” “那么,这也意味着……” 它的声音顿了顿,最终缓缓道:“如我这般的存在,终将……消亡。” “这或许,本就是天地循环、规则演变的一部分,是……使命终结的必然。” 钟镇野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圣瓶话语中深藏的意味。 它早已看到了自己注定的终点,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随着世界规则的彻底变迁,超凡隐没,它将失去存在的根基,归于寂灭。 而现在,它选择将自己的部分力量赠予钟镇野,或许不仅仅是帮助,更像是在履行自己最后守护使命的一种方式, 将力量传递给可能更需要它、更能善用它的人,去应对那更宏大、更迫切的危机。 “虽然……” 钟镇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望着那圣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一切的终结,或许确实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但你能在知晓结局的情况下,依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顿了顿,由衷地、轻声说道: “……也很了不起。” 雪山圣瓶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 “我存在的意义,即为守护。” 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庄重:“守护这片雪山的永恒寂静,守护我部族之民的血脉传承,守护古老的约定与誓言……” “但这守护,或许并非意味着偏安于此地一隅,固守不变。” “在更宏大的图景中,在更迫切的危机面前,选择帮助你,将力量用于更广阔的守护……或许,才是真正履行了我诞生之初便承载的使命。” 钟镇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多言,只是朝着雪山圣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无关强弱,无关利益,只为了这份跨越了物种与立场的赠予与托付。 “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那么,接下来……” “去取属于你的东西吧。”雪山圣瓶温和地催促道。 钟镇野点点头,不再犹豫。 他迈开脚步,在这片无垠的乳白色空间中,朝着那枚静静悬浮、内部光晕流转的白玉虫卵,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迈出,脚下便浮现云雾,稳稳将他托住,令他仿佛如步天穹。 …… 与此同时。 雪山脚下,通往达瓦村的崎岖山路上。 “陈先锋”正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他的脚步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闲适,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缩地成寸,轻易跨越常人需要费力攀爬的陡坡和乱石。 更诡异的是他的身后。 达瓦村里那些没有跟着慧明和汪岩上山的老人、妇孺,此刻竟都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们并非排成整齐的队伍,也不是神情呆滞的傀儡模样。 恰恰相反,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脸上带着日常的、轻松甚至有些愉悦的笑容,彼此交谈着。 谈论的内容,也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家的羊羔又生了,谁家的孩子该上学了,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晒奶渣……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仿佛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结伴上山采药或放牧的活动。 但他们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紧跟着前方那个“陈先锋”。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柔和的磁场,笼罩着他们,让他们在浑然不觉中,被引导着,朝着雪山深处,朝着雪河子土司墓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陈先锋走上一处高坡,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群山之间,那被冰雪覆盖、隐约可见的墓穴入口方向。 嘴角,缓缓向上咧开。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残忍,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与贪婪。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的轻笑。 “呵呵……” 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 身后,那些说说笑笑的牧民们,也自然而然地,跟着他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古老墓穴的险峻山路。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静谧,而又诡谲。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幼年梦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幼年梦魇 虫卵的光芒,瞬间吞没了钟镇野的意识。 熟悉的信息洪流,裹挟着破碎而遥远的画面,汹涌而至。 这一次,没有延迟,没有铺垫,直接接续了上一次虫卵记忆的末尾。 依旧是那片阴云笼罩下的闽越深山,依旧是那座他无比熟悉的钟家老宅。 视角,如同上一次的结尾,依旧停留在高空。 惧魊那完全无法看清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天空中。 祂的一只手中,依旧拎着那个同样模糊不清、却在不断挣扎蠕动的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似乎比上次更加虚弱,轮廓都有些不稳,但那股子混怨恨、疯狂的气息,却更加浓烈。 它发出沙哑的狞笑声: “你……不会成功的……已经……试过……一次又一次……你……会失败的……就像……以前一样……哈哈……嗬嗬……” 惧魊似乎看了它一眼。 “此前尝试……确有……欠妥之处。” 惧魊的声音直接响起:“干扰……过甚……变量……失控。” 祂顿了顿,那模糊的轮廓仿佛微微转向了下方的钟家老宅。 “故而……此番……” “吾……亲造……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一股仿佛拨动了命运之弦的波动,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散发出来。 紧接着,惧魊与黑色怪物的身影,如同水墨画被清水晕开,迅速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幻象的视角,也随之骤然下坠、拉近! 他的视野穿过老宅层层叠叠的青瓦屋檐,掠过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最终,定格在了老宅最深处、最偏僻角落……也是,那一间,独立小木屋中。 木屋的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一个格纹睡衣、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正背对着“镜头”,盘腿坐在地板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纸。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普通的小铅笔,正在纸上专注地、用力地涂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开心,小脑袋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然而,他所画的内容,却与这开心的氛围格格不入。 纸上,没有任何具象的图案,没有房子,没有太阳,没有小人。 只有一片片、一团团、一道道浓重到化不开的……纯黑色涂鸦。 那些黑色如同有生命的污迹,在纸上疯狂蔓延、交织、覆盖,偶尔形成一些如同人脸般狰狞可怖的轮廓,又迅速被更多的黑色淹没。 整张纸,仿佛一片孕育着无尽恶意的黑暗沼泽。 钟镇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目光沉凝。 又是这个场景,这个,自己在一次次诡梦中见到的场景。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不再是亲自代入小男孩的视角,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 看着…… 幼年的自己。 就在这时,木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小男孩似乎听到了,他停下了涂抹的动作,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木门方向。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钟镇野终于看到了幼年自己的侧脸。 那是一张异常苍白的小脸,五官精致,依稀能看出日后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 瞳孔深处,仿佛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天真与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只是抬头听了一下,似乎对外面的声音并不在意,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用那铅笔,在纸上制造出更多混乱的黑色。 这时,幻象的视角,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了木屋的墙壁,来到了屋外。 老宅的后院空地上,几个钟家的人正围着一个妇人,这妇人穿着古怪、脸上涂抹着油彩,手里还提着法铃,看上去是个神婆。 这几个钟家人,有须发皆白的族老,也有正当壮年的汉子,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虑、疲惫,还有……恐惧。 此时,那个神婆连连摆手,声音又尖又急: “各位!各位老爷子、大哥!我阿秀婆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有点名头,驱邪赶鬼、安宅定神,不敢说手到擒来,但也少有失手!可你们家这孩子……这、这……”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鬼上身、冲撞了东西!我所有的手段使上去,就像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反而我自己的法器,都差点被污了灵光!” “我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情况!这……这已经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她说着,竟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红纸包着的钞票,塞回为首那个白发族老手里,语气斩钉截铁:“这定金,我阿秀婆一分不敢要!你们另请高明吧!这活儿,我接不了!真接不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地转身就走,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钟家老宅的后院。 留下几个钟家人,面面相觑,脸色更加难看,气氛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为首的族老,是个面容枯槁的老人,他捏着那叠被退回的定金,手指微微颤抖。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男人。 “阿群啊……” 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奈与沉重:“你儿子这情况……连阿秀婆都……”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那个被唤作“阿群”的年轻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幻象之外,钟镇野的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 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钟永群! 现在,他应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 他穿着山里人常穿的靛蓝色布衣,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是常年劳作练就的一把好力气。 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黝黑粗糙,面容方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钟镇野相似的血脉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父亲的眉宇间,此刻锁着深深的愁苦、自责,还有……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和茫然。 钟镇野看着这张年轻、鲜活、却充满了痛苦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记忆中,父亲从未练过武,也似乎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天赋。 他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畲家山里汉子。 他年轻时不甘困在山里,曾到山下的镇子打工,端过盘子,扛过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回到山里,也是种田、卖菜、采药,用最朴实的劳动养活一家人。 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在钟镇野这个优秀儿子的映衬下,父亲的形象越发显得平凡甚至……黯淡。 钟镇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想起父亲了。 此刻,看着幻象中父亲那张年轻却写满痛苦的脸,一股混合着愧疚、酸楚、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父亲……”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就是这一瞬间的心神剧烈波动,直接影响了幻象的稳定!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扭曲、晃动,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和扭曲的光斑,声音也变得断续刺耳。 钟镇野心中大骇,连忙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剧烈情绪。 冷静……必须冷静! 这是了解真相的关键!不能因为情绪失控而错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眼,幻象的画面已经恢复了稳定。 但时间,显然已经向前推进了一段。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夜空中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乌云低垂,透着一股压抑不祥的气息。 钟家老宅的后院,此刻却灯火通明。 木屋外,点起了数十盏贴着符纸、冒着青烟的灯笼,将后院照得一片惨绿诡异。 一个巨大的法坛赫然立在院子中央,香案、黄幡、令旗、符水、法器等物布置四周,正对着那间孤零零的小木屋。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间小木屋原本的门,此刻竟被钉死! 一根根粗大的铁钉和几块厚重的木板,已经将那门封得严严实实! 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某种凶恶恐怖的猛兽。 钟家的族人,男女老少,几乎都聚集在了后院外围,离法坛和小木屋都远远的。 他们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恐惧与不安。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响起。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们钟家世代清白,怎么会……怎么会出了这么个……”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听见?隔着门呢……再说了,那些道长不都在作法了吗?这次……这次总该行了吧?” “唉……阿秀婆都吓跑了……这些道长……看着是比阿秀婆厉害,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们看阿群和他媳妇……唉,真是可怜……” 钟镇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议论声,找到了人群边缘。 在那里,他看到了父母。 父亲钟永群,紧紧搂着母亲的肩膀。 母亲吴雅,一个同样穿着朴素、面容清秀温婉的年轻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正孕育着未来的弟弟钟镇邪。 两人的眼睛都红肿着,显然是哭了很久。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那间被钉死的木屋,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担忧,还有……祈求。 祈求这一切赶快结束,祈求屋里的孩子能好起来,祈求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能平安……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脏再次被狠狠刺痛。 母亲……弟弟…… 他不敢再放任情绪波动,强行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法坛上。 法坛前,七八个穿着手持桃木剑或法器的道士,正神情肃穆地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法器,对着小木屋的方向不断施法。 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符纸无风自动,法铃叮当作响,桃木剑的破空声带着某种驱邪的韵律。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那么庄重。 然而,一种越来越浓烈的不安感,却弥漫在空气中,连外围那些不懂道法的钟家族人,脸上表情都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那间被钉死的木屋门上传来! 所有道士的念咒声和动作,都为之一顿。 外围的钟家人也齐齐噤声,惊恐地望向木屋。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木屋内部,用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着那扇被封死的门! 更恐怖的是…… 嘎吱……嘎吱…… 钉在门板上的那些粗大铁钉,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从木板中被挤压出来! “稳住!继续作法!” 为首的一个老道士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微弱的红光。 其他道士也慌忙催动法力,念咒声更加急促响亮。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砰!砰!砰! 钉在门上的几块厚重木板,接连发出爆响,竟从中间直接断裂、崩飞出去! 紧接着,那些被挤压出一半的铁钉,也如同被无形巨力弹射,“嗖嗖”地飞射而出,深深钉入了远处的墙壁或地面! 轰!!! 失去了所有束缚的木屋大门,轰然洞开! 门内,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个小小的、穿着睡衣的身影,从那片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幼年的钟镇野。 他站在门槛上,脸上只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与无辜,带着刚刚睡醒般的迷茫。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在院子里扫过,掠过那些脸色煞白、如临大敌的道士,掠过外围惊恐瑟缩的族人…… 最终,定格在了人群边缘,那对紧泪流满面的年轻夫妻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稚嫩声音,轻轻地开口喊道: “爸爸……妈妈……” “你们……好久没来看我了……” 这句话,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了钟永群和吴雅! “唔……!” 下一瞬间,吴雅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脸色也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 她另一只捂着肚子的手猛地收紧,身体无法控制地弓了起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阿雅!”钟永群大惊,连忙去扶她。 但下一秒,他自己猛地一震!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五官扭曲,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阿群!阿群媳妇!”族人们惊恐地呼喊,却无人敢上前。 而更可怕的事情,开始发生。 吴雅的双眼,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但那眼泪……是血红色的! 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小花。 她抱着肚子,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哭喊和呻吟,声音已经不似人声。 钟永群同样如此,血泪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渗出,他抱着头,在地上来回翻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神智似乎正在被某种疯狂的力量迅速侵蚀、剥离。 “怪物!快回去!快回去啊!!” 有胆大的族老颤抖着声音,对着门口的幼年钟镇野嘶声喊道。 幼年钟镇野似乎被父母突如其来的痛苦和周围人的惊恐吓到了。 他小脸上的天真无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还有浓浓的难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想让他们看看自己,他们就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是周围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拿着奇怪东西的人,欺负了他的爸爸妈妈。 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走出了木屋的门槛。 小小的手指,指向了那些还僵在法坛前的道士们,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 “你们……是坏人!” “是不是因为你们……我爸爸妈妈才会哭?!”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阀门。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被他的小手指指到、被他话语中提到的人,无论是外围的钟家族人,还是法坛前的道士,全都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哭嚎、狂笑……瞬间爆发出来,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交响乐! 他们的眼睛,如同钟永群和吴雅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流血!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神智,似乎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撕裂! 有人开始疯狂地用手抓挠自己的脸和身体,抓出道道血痕,却依旧在狂笑不止;有人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有人手舞足蹈,如同跳着诡异的舞蹈,嘴里念念有词,却无人能懂…… 那些道士们,修为稍浅的,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他们丢掉了手中的桃木剑和法器,有的开始撕扯自己的道袍,有的用头猛撞法坛,有的则发出尖锐刺耳、完全不符合道家韵律的怪啸…… 整个钟家后院,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而这一切恐怖的源头,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却仿佛对周围的惨状浑然不觉。 他只是难过地看着痛苦翻滚的父母,看着那些陷入疯狂的族人。 他想要安慰他们,想要让他们别哭了,别害怕。 他小小的身体,在周围扭曲疯狂的人影和惨叫声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他的目标,是那个跪在地上、抱着肚子流着血泪的母亲。 他伸出两只小小的的手,脸上带着最纯粹的的渴望。 “妈妈……别哭……抱抱……” 他轻声说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孕育了他自己的女人。 幻象之外,钟镇野目睹着这一切,灵魂都在颤抖,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这是…… 怎么会这样?! 幼年的自己……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副本诞生 第一百四十六章 副本诞生 他是什么? 黑色怪物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当幼年钟镇野一步步走向濒临崩溃的母亲,整个钟家老宅后院化作人间炼狱时,惧魊与那黑色怪物,就静静地悬浮在不远处夜空的阴云之后,如同冷漠的观众,俯瞰着这出惨剧。 黑色怪物那模糊的轮廓微微颤抖着,传递出的精神波动里,第一次掺杂了并非伪装、也非疯狂的……难以置信与惊悸。 “我能……感觉到……这个东西……” 它断断续续地说:“它散发出的……气息……竟然……不比我……弱?!” 惧魊那无法看清的轮廓,也转向了下方那个小小的幼年钟镇野身影。 “然也。” 祂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与你……同为天生地养之……大邪祟。” “大邪祟?!”黑色怪物的精神波动剧烈起伏:“这般存在……怎会……是个人?!一个……幼童?!” “天地之大,造化玄奇。” 惧魊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非人形,亦可具人智;是人形,亦可蕴灭世之威。形态,无关本质。” 黑色怪物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颠覆认知的信息。 它看着下方那幼小的身影,看着那些因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陷入疯狂流血、神智崩溃的人们,感受着那无形中弥漫开来、连它都感到隐隐压抑的诡异力量…… “所以……” 黑色怪物的声音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贪婪与忌惮:“你的计划是……让他……杀光自己的血亲族人……然后……让我……寄生在他体内?!” 它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精神波动都亢奋起来:“以他这般天生的大邪祟之躯……作为我的新容器?!哈哈……妙!太妙了!” “非也。” 惧魊两个字,如同冰水,浇灭了黑色怪物的臆想。 “此事……不能再由吾……亲为。” 祂缓缓说道:“过往尝试,干扰过甚,变量丛生……结局……总归失控。” “此番……需借……他力。” 话音落落,惧魊那模糊的轮廓,仿佛抬起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但下方整个钟家老宅所在的山谷,方圆近百里的范围,空气……乃至整个时空,开始发生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变化。 钟镇野的意识,透过虫卵的幻视,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是两种他无比熟悉的力量! 一种是幽深、冰冷、仿佛能倒转生死、截断时间长河的……轮回气息!源自幽都岁轮! 另一种,则是能在有限范围内开辟独立时空、扭曲时间流速的……方寸天地之力! 与他刚刚从雪山圣瓶处得到的赠予,同根同源! 这两种力量,此刻被一种更高位格的意志强行糅合、驱动,化作一层无形的“膜”,缓缓地,将下方那片山林,连同其中的一切全部笼罩了进去! 建筑、草木、山石、还有那些疯狂的人影……此时,所有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培养皿,被悄然盖上。 在这股力量笼罩的瞬间,下方那炼狱般的场景,猛地一滞! 正在痛苦翻滚的钟永群,动作凝固;发出凄厉哭喊的吴雅,声音卡在喉咙;那些癫狂自残、怪笑嘶吼的族人和道士,全部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僵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连空气中飞扬的尘土、滴落的血珠,都悬浮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片天地里,被强行定住。 紧接着,被定格的昏暗夜空中,毫无征兆地,开始浮现出一行行……血红色的字迹。 它们一行行地刷新、浮现、消失,如同电脑上的命令行界面: 【管理员指令已接收……开始执行……】 【环境扫描中……】 【扫描完成。检测到高强度、高污染性超凡力量聚集区……】 【符合异常历史片段捕获标准……】 【开始构建独立时空框架……】 【轮回模组加载中……加载完成。】 【时空稳定模组加载中……加载完成。】 【历史模块开始导入……导入进度1%……5%……】 【主线任务生成算法启动……】 【检索核心矛盾……检索完成。】 【核心矛盾:生存与毁灭,亲情与异化,个体与族群。】 【生成主线任务……生成中……】 【关键角色选定算法启动……】 【普通npc选定算法启动……】 【检索主要影响力个体……检索完成。】 【……】 【支线任务生成算法启动……】 【检索环境可交互要素……检索完成。】 【生成支线任务……】 【玩家兼容模式匹配中……】 【道具兼容模式匹配中……】 【副本难度综合评估算法启动……】 【评估因素:污染源强度(max),环境危险性(极高),任务目标矛盾性(极高),历史修正阻力(极高)……】 【评估中……】 【判词生成……】 【生成中……】 血色的字迹一行行飞快刷新,冰冷、机械。 它正在将钟镇野的家乡,用某种超越理解的技术、力量,,一步步地、系统化地……转化成一个副本! 一个可以被玩家进入、探索、完成任务的……游戏场景。 钟镇野的意识,如同被冻结在冰窟中,骇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家乡,最终会成为一个顶级高难副本,《畲山》。 但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族人,被标注为“关键角色”、“npc”。 他看着自己的家,被评估为“污染区”、“任务场景”。 他看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被切割、封装,即将成为一个供人挑战的……关卡! 荒谬!冰冷!绝望! 这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摧毁,都更加令人感到恐惧和……虚无。 然而,这转化过程,似乎并不顺利。 【……主线任务生成失败。】 【错误:任务目标(净化/消灭污染源)与关键角色(钟镇野)存在根本性冲突,任务逻辑无法自洽。】 【……难度评估完成。】 【评估结果:难度系数:无法计算(溢出)。预估玩家存活率:0。预估任务通关率:0。】 【副本暂定名:《畲山》】 【状态:构建中……】 【致命冲突检测:副本核心矛盾强度过高,任务链存在逻辑悖论,判定为无法通关。】 【致命冲突检测:历史片段时间跨度预估过长,判定为无法通关。】 【建议:放弃该片段捕获,或由管理员进行手动干预调整。】 最后几行血字,鲜红得刺眼。 无法通关。 简单的四个字,却宣告着这段历史,即使被制成了副本,也是一个注定没有任何玩家能够完成的、绝对的死局。 天空中的血色字迹停滞了片刻,似乎在等待。 就在这时,惧魊动了。 祂那模糊的轮廓,缓缓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目标,是祂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模糊的轮廓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惊恐到极致的精神尖啸: “你要做什么?!不!你不能……” 它的嘶喊戛然而止。 因为惧魊的手,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的方式,折叠它。 就像在折叠一张轻薄的、没有厚度的纸。 黑色怪物那原本就模糊的轮廓,在惧魊的手中,被一层层向内压缩、折叠。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和诅咒,但那声音也迅速变得微弱、扭曲。 几秒钟后。 一个大约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黑色小方盒,出现在了惧魊的手中。 祂看了一眼这个方盒,然后,随手一抛。 黑色方盒划出一道抛物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下方被力量笼罩的山脉深处,消失在一片茂密的山林阴影之中。 黑色怪物的最后一点精神波动,也彻底消失,湮灭无踪。 处理完黑色怪物,惧魊重新将视线投向天空中那些停滞的血色字迹。 祂对着那片虚空,缓缓地,做了一个摄取的动作。 嗡…… 一层无形的涟漪荡开。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屏幕面板,凭空出现在了惧魊的面前。 面板上,并非文字。 而是……画面。 飞速闪动的画面! 如同有人用成百上千倍的速度,快进播放一部极其漫长的电影。 画面中的场景,依旧是下方的钟家老宅,但时间似乎在疯狂流逝,光影变幻,草木枯荣,人影往来……一切都快得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流动的线条。 透过虫卵窥视的钟镇野,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看清那飞速闪过的画面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似乎是……被捕获的这片历史片段,在某种力量作用下,开始自行演绎其中所有未来的可能性? 但很快,这“电影”的播放被强行中断。 惧魊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飞速闪动的画面流中,轻轻一划。 如同最精准的剪辑师,在时间线上切下了一刀。 画面流骤然断开。 祂的手指连续划动。 第二刀,第三刀。 原本漫长到看不清尽头的“电影”,被切成了三段。 中间有大量冗长的发展过程,被祂随手抹去,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只剩下最开头的、惨剧发生时的短暂片段,以及……后续两个关键的片段,但无论钟镇野如何去观察,都看不见丝毫内容。 做完这一切,惧魊再次挥手,巨大的屏幕面板悄然消失。 天空中的血色字迹,仿佛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再次开始刷新: 【管理员干预完成。】 【任务链重新审核中……】 【剔除冗余历史进程,聚焦核心冲突节点……】 【难度重新评估中……】 【延续时间跨度重新评估中……】 【评估完成:片段长度大幅缩减,符合标准框架。】 【综合评估完成。】 【评估结果:】 【副本名称:《畲山》】 【难度系数评估值:max】 【预估玩家存活率:0.01%】 【预估任务通关率:0】 【备注:该副本存在逻辑根本性缺陷,建议仅作为特殊玩法用途。是否继续调整任务难度及目标?】 冰冷的评估结果,依旧指向“无法通关”。 但这一次,没有建议放弃,而是给出了一个“建议用途”。 惧魊静静地看着那行关于“0.01%存活率”和“0通关率”的评估。 然后,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回答了系统的提问:“否。” 【确认指令:否。】 【最后询问:是否以当前参数,发布该副本?】 惧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以此为准,发布……副本。”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片被无形力量笼罩的山谷,骤然……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那种炼狱般的“活”,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变化。 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下方那片山谷,那片承载着他童年噩梦的土地,其存在的“状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它依然在那里,在闽越的深山中,与连绵的山脉、流淌的溪水、更广阔的世界,存在着物理上的连接。 但某种属于“时间连续性”和“历史确定性”的东西,被截断了。 它不再是一段自然流淌、不可更改的“过往”。 而是变成了一个被封装、独立出来的……时空片段。 像一个被精心剪辑出来的……录像带。 它设置了固定的开头、混乱的中段,还有模糊的结尾,规定了内部运行规则。 它依然能播放出那段惨剧,依然有钟永群、吴雅、幼年的钟镇野,有那些道士和族人。 但这一切,都被固化了,被赋予了某种“游戏规则”。 它最终成为了一个……副本。 一个名为《畲山》,难度max,存活率0.01%,通关率0的……绝境副本。 完成了这一切,天空中那冰冷的血色字迹,缓缓淡去,最终完全消失。 笼罩山谷的无形力量,也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方,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钟永群继续痛苦翻滚,吴雅继续凄厉哭喊,族人道士继续疯狂……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钟镇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而就在这时,完成了所有操作的惧魊,那一直模糊不清轮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过来。 祂的正面,对准了镜头。 对准了正在通过虫卵窥视着这一切的……钟镇野的意识。 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时空长河,穿透了虫卵的记忆屏障。 惧魊……看见了他。 那充满了神性与漠然的“注视”,如同实质般落在钟镇野的意识之上。 然后,这个至高的存在,用祂那非人的声音,清晰地……开口说了话。 “接下来……” “需要……你了。” 祂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命令、胁迫,或者期盼。 最后,祂竟用一种极淡、极轻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拜托。”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使命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使命 钟镇野的意识猛地从虫卵记忆的洪流中被甩了出来。 头痛。 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额头正中狠狠刺入,在脑髓中疯狂搅动,视野一片模糊,耳中嗡鸣不绝,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旋转、颠倒。 “呃……”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按在虫卵上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噗通。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痛楚并非仅仅源于肉体,更像是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灵魂深处横冲直撞,试图将他撕裂。 幼年时父母的痛苦面容,族人的疯狂惨叫,惧魊那非人的低语,血色命令行的冰冷刷新……还有那最终成型的、名为《畲山》的绝境副本…… 这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太过……残酷。 时间在剧痛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又或许漫长如几个世纪,那撕裂般的头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大病初愈。 钟镇野喘息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依旧模糊,但很快清晰起来。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之前那片与雪山圣瓶交谈的、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神异空间里。 此刻,他身处一个……非常普通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和地面都是粗糙切割的青黑色石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顶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奇异矿石,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和岩石味道,干燥,冰冷。 而他面前,那枚半人高的白玉虫卵,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曾经流转的乳白色光晕已经彻底消失,整个卵壳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 紧接着。 咔……咔嚓嚓…… 细密的裂纹,以他刚才手掌按过的位置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卵壳! 然后,在钟镇野的注视下,这第五枚虫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碎裂、崩塌,化作了一小堆黯淡无光的白色碎末,堆在地上。 虫卵……毁了。 或者说,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将其承载的记忆与信息,彻底传递给了他。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从雪山圣瓶处得到的小瓶子,依旧稳稳地被他握在掌中。 触感温凉,质地古朴,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与这方天地、与某种超越时空的规则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雪山圣瓶……不见了。 赠予完成,使命托付,它已然离去,回归它那注定寂灭的守望之中。 钟镇野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中的信息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归拢、拼接,一块块原本模糊甚至矛盾的拼图,开始逐渐清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的图景。 一切真相,渐渐浮现。 幽都岁轮死后,黑色怪物吞噬了祂,得到了属于轮回的力量。 但黑色怪物还未来得及运用这份力量,便被七命主镇压、囚禁。 七命主从黑色怪物身上抽取了幽都岁轮的轮回之力,但这还不够。 祂们想要做的,是彻底抹去历史中所有超凡与诡异的存在,重塑天地规则,要实现如此宏大的目标,仅仅抽取力量是不够的,需要更根本的“参与”。 所以,惧魊开始尝试,将黑色怪物封印进玩家的身体里。 利用“轮回”,去对抗、去修正、去最终抹消“轮回”本身。 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玩家,能够承受黑色怪物那源自幽都岁轮核心的恐怖力量,以及用于镇压它的、属于惧魊的神性伟力。 于是,惧魊选中了他。 选中了这个……天生地养的大邪祟。 《畲山》副本,因此而诞生。 虽然钟镇野至今仍不清楚那个副本的具体任务内容,但结合虫卵记忆和已有的线索,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副本最终的任务,极大概率,就是将黑色怪物,封印进他钟镇野的体内。 以他这具“大邪祟”之躯作为容器,来承载与中和黑色怪物的力量,同时也将惧魊用于镇压的部分力量一并纳入。 从此,他将背负着黑色怪物与惧魊的双重烙印,跟随七命主设定的剧本,踏入一个又一个历史副本,在其中搏杀、探索、改变……一步步推动那个宏大的、抹除超凡历史的使命完成。 而他手中这个来自雪山圣瓶的小瓶子……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掌中那古朴的瓶身上。 诡怨回廊的创立,需要骨架,也需要血肉。 《怨仙》副本中,他参与了历史的闭环,帮助李峻峰获得了源蛹的力量,奠定了七命主和诡怨回廊的雏形与骨架。 而真正的血肉,维系整个回廊时空异常规则、制造独立副本空间的“血肉”……在这里。 在黑色怪物所窃取的幽都岁轮轮回之力中,也在……这个小瓶子里所承载的、“方寸天地”之力的种子中。 原来,这就是这个副本名字《注定》的真正含义? 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他从一开始,就被选中,被设计,被投入这盘跨越时空的宏大棋局之中? “嗬……” 钟镇野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纷乱的念头如同暴风雪般席卷他的脑海。 他算什么? 从一开始,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找到杀死全家的弟弟钟镇邪,不过是改变那场惨剧、复活亲人,回到那个虽然平凡却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呢? 他需要承担的是改变整个历史走向的使命,是促成诡怨回廊诞生的关键一环,是要在无数副本中搏杀,与那些超越想象的恐怖存在对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这真的是他应该去做的事吗?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学过点武术的实习律师。 一个……只想找回自己家人的哥哥和儿子。 不。 钟镇野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皮肤下是坚实有力的肌肉与骨骼。 这双手,曾经在法庭上翻阅卷宗,曾经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也曾经……在雪山绝壁上攀爬,在生死搏杀中染血。 但更早以前呢? 在闽越深山那间昏暗的木屋里,在钟家老宅那炼狱般的后院中…… 这双手,曾属于一个能让族人疯狂、让道士崩溃、让父母流下血泪的……幼童。 我,是个大邪祟。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如果没有惧魊的干预,如果没有《畲山》副本的生成与封印…… 或许,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夜晚,随着他懵懂无知地走向母亲,整个钟家,他的父母、族人,乃至尚未出生的弟弟……就已经全部死在了他的力量之下。 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钟镇野?哪里还会有今天的一切? 是。 他需要承担这巨大到令人绝望的使命。 他需要去促成诡怨回廊,需要去改变历史,需要在一个个副本中挣扎求生。 但…… 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他自己人生的的机会。 《畲山》副本。 那个至今为止,只有传说中“第一玩家”曾经通关的绝境副本。 只要他能够进入那个副本,只要他能够做得比那个“第一玩家”更好,拿到更高的评价,完成度更高…… 那么,依据诡怨回廊的规则,他就能够改变那段历史。 改变那个夜晚的惨剧。 改变父母和族人的命运。 甚至……改变他自己,这“大邪祟”的宿命。 希望的火苗,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沉重中,微弱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虽然渺茫,虽然前路依旧布满了未知的凶险与牺牲……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一个,可以为之拼尽一切去搏杀的……目标。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石室一侧传来! 钟镇野霍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他左手边那面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此刻竟如同沉重的石门一般,正缓缓地、向内打开! 石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墓道或另一个石室。 而是一个……更加宽敞的空间。 光线明显比这里亮堂许多,隐约可见许多人影晃动,还有嘈杂的、带着激动和惊疑的说话声传来。 钟镇野眯起眼睛,适应着突然变亮的光线,目光穿透缓缓扩大的门缝,向外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赫然是一个摆满了棺椁的墓室。 此刻,墓室中挤满了人。 除了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这几个熟悉的身影,竟然还有数十个穿着藏族服饰、面孔陌生的牧民! 他们正围在那副崭新的棺椁前,似乎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而就在石门轰然洞开的瞬间,墓室里的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般,猛地投射了过来! 聚焦在了这个突然从墙壁里“冒”出来的男人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墓室中的众人,脸上写满了错愕、难以置信。 钟镇野也看着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了人群中央,那个少女身上。 白玛。 她也正怔怔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眼眸,从最初的茫然,到疑惑,再到确认,最后……轰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钟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撕裂了墓室中的寂静。 白玛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也不管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长袍,猛地分开人群,朝着石室入口,朝着钟镇野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如同一颗白色的流星,狠狠撞进了刚刚扶着石壁站起来的钟镇野怀里! 砰! 结结实实的撞击,让钟镇野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馨香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两条手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环住他的腰背,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钟大哥……钟大哥……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白玛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是后怕,是激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钟镇野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 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女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气息,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和一遍遍的确认。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 “哇噢……” 林盼盼最先反应过来,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慧明双手合十,低垂眉眼,低声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汪岩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雷骁则是“嘿”地笑出了声,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 刺啦。 火柴划燃,火苗凑近烟头。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眯着眼看着那边的钟镇野和白玛,含糊不清地调侃道: “啧啧,这小子他妈的……不会是欠下风流债了吧?这架势……” 话没说完。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夺走了他嘴里的香烟,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力碾灭。 “雷哥。” 汪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声音平静:“在这种海拔抽烟,你是嫌自己肺活量太好,想高反致死是吧?” 雷骁被抢了烟,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目光从钟镇野和白玛身上挪开,落向了石室内部,落向了钟镇野脚边那一堆黯淡的白色粉末。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些,摸了摸下巴: “嘿,我说……那边那堆渣滓,看着有点眼熟啊,不会就是……咱们找了半天的第五个虫卵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 汪好、林盼盼、慧明的目光也齐齐投向石室地面,看向那堆虫卵碎末。 眼神中,充满了询问、探究,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 虫卵……碎了。 那么接下来呢? 这个诡异而凶险的《注定》副本,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他们,能离开这里了吗? 钟镇野感受着怀中少女渐渐平复的颤抖和抽泣,也感受到了队友们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轻轻拍了拍白玛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白玛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松开了手,向后跳开一小步,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钟镇野,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镇野看着少女这副羞涩慌乱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目光缓缓扫过墓室中所有的同伴,最后,落在了汪好脸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第五个虫卵的信息,我拿到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雪巅对决 第一百四十八章 雪巅对决 风雪呼啸,卷起千层雪沫,如刀割面。 陡峭的雪坡上,一道身影孤峭而立。 钟镇野手持百八烦恼棍,站得笔直,任凭狂风撕扯着单薄的衣物,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蜿蜒而上的那条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陈先锋。 他步履轻松,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味道,仿佛攀登的不是海拔数千米的险峻雪山,而是自家后院的缓坡。 他身后,数十名达瓦村的老幼牧民,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们脸上带着日常的笑容,交谈着家长里短,孩童嬉笑打闹,如同一次寻常的集体出游。 只是,他们毕竟是普通人,在这种风雪中,面色早已被冻得通红,身体更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可他们对周遭的严寒和险峻浑然不觉。 当陈先锋踏上这片相对平缓的雪坡,抬头看见前方那道拦路的身影时,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他咧开了嘴,脸上绽放出夸张而扭曲的笑容。 “哈哈哈!” 他大笑道:“你已经出来了?动作挺快嘛!怎么样,第五个虫卵里的好东西,拿到手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陈先锋,缓缓扫过其身后那群神态“自然”的牧民。 老人,妇人,孩子……每一张脸都自然,但也都写满了被操控的怪异。 钟镇野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只有握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那些信息,都不过是你经历过的事物。” 钟镇野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你,为什么会想要它们?” 陈先锋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故作思索的表情,随即呵呵低笑起来。 “到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他眯眼笑道:“我先问你……你不妨仔细想想,这些虫卵,乃是幽都岁轮灵源所化,是祂死后力量与记忆的结晶。为什么……它们里面会储存着那么多,和我有关的信息?” 钟镇野眯起了眼睛,瞳孔深处寒光流转:“因为你已与它化为一体?你窃取了祂的力量,所以祂的记忆里留下了你的烙印。” “有时候你很聪明。”陈先锋摇了摇头,笑容越发诡异:“有时候你又很笨,只看到表象。” 他向前踱了一步,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来到这里后,不是已经发现了吗?这个世界的历史……是颠倒的,是混乱的。” 他的声音压低:“这是因为幽都岁轮之死,更是因为……我,被镇压了!” “你,明白了吗?”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凛! 脑海中无数线索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串联。 幽都岁轮,执掌轮回,维系历史长河有序流淌的至高存在之一。 祂的陨落,本身就是对历史稳定性的致命打击。 而眼前这个怪物,吞噬了幽都岁轮,窃取了那份维系有序的力量…… 随后,它被七命主镇压、囚禁、剥离力量…… 一个执掌秩序的存在被强行禁锢、力量被抽取挪用…… 历史的锚点被动摇,规则的链条出现裂痕…… 所以,时间开始出现悖论,因果出现倒错…… “幽都岁轮的存在,决定了历史正向发展。” 钟镇野喃喃低语,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祂死后,你摄取了祂的力量……随后你被七命主镇压、剥离……导致历史的秩序本身出现了偏乱、缺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陈先锋: “而虫卵……记载的不仅仅是记忆碎片。它记载的,是秩序本身,是历史如何被拨回正轨的关键信息,甚至是……重现幽都岁轮权能的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 陈先锋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声震雪谷,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被压了下去。 “对!对极了!” 他止住笑,脸上依旧残留着扭曲的兴奋:“那绝不仅仅是信息!那是幽都岁轮存在的根本!是构成秩序权柄的基石!”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风雪肆虐的天空,眼中闪烁着贪婪到极致的红光: “我只要拿回它们!我才能变得完整!我才能变成真正的幽都岁轮,执掌轮回!” 他猛地收回手臂,指向钟镇野:“你不是想修正历史吗?你不是改变历史吗?你不是想复活你的家人吗?” “让我吞噬你,拿到你手里的钥匙和信息……我就可以做到哦。我可以让历史回到正轨,回到……对我们有利的正轨!”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他癫狂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或动摇的迹象。 甚至,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是吗?”他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我吞噬了你,拿回你窃取的那部分秩序,我……也可以?” 陈先锋狂笑的表情骤然僵在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钟镇野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短暂的错愕后,是更加汹涌、更加扭曲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拍着手,眼中红光大盛:“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死到临头,却还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陈先锋猛地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毫不设防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却充满了残忍的挑衅: “那么……来啊?” “你来杀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围站在陈先锋身后不远处、依旧保持着日常状态的老幼牧民们,身体齐齐一震! 并非攻击,也非变形。 他们只是……更加紧密地、无意识地挪动身体,以陈先锋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老人们依旧低声拉着家常,孩童依旧在雪地里划拉着什么,但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成为了陈先锋与钟镇野之间的一道血肉屏障。 寒风更烈,卷起雪粒抽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皮肤冻得发紫,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可他们脸上还能维持着些许僵硬的笑容。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这些已成为人肉盾牌的牧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就打算用这种卑鄙的方式,来与我战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寒意。 陈先锋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中带着恶意嘲弄:“咱们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我的风格,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钟镇野,这可是战斗啊?” 他嗤笑一声,“只要能赢,手段重要吗?更何况……这些可是信任我、自愿跟着我的乡亲啊。”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骤然涌动起粘稠、深沉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不断地从皮肤下渗出、汇聚、滴落。 嗒。 一滴黑色液体落入洁白的雪地。 瞬间,如同浓酸腐蚀,积雪嗤嗤作响,融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紧接着…… 轰!轰轰! 钟镇野脚下坚实的雪坡,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底苏醒、穿行! 下一秒,数条水桶粗细、完全由那种漆黑粘液构成的巨大触手,悍然破开雪层与冻土! 它们带着刺鼻的腥臭和毁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钟镇野狠狠抽击、缠绕而来!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封死了所有常规的闪避空间! 然而,钟镇野的反应更快! 在触手破土而出的刹那,他身上那股冰冷杀意,便已意轰然爆发。 嗡! 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步诡异,身形如同鬼魅,在数条狂暴触手的间隙中穿梭、折转。 唰!唰!唰! 黑色的棍影与粘稠的触手擦身而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钟镇野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预判并利用了触手攻击的微小间隙和死角。 几个起落间,他竟然从看似绝境的围剿中脱身而出,稳稳落在不远处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衣角甚至未曾被触手沾染。 他回头,看向陈先锋,眼神凝重了几分。 “你强大了很多。”钟镇野陈述道。 陈先锋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餍足而残忍的笑容:“是啊,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你知道的,我胃口一向很好……” 他刻意顿了顿,眼中红光闪烁,慢悠悠地补充: “骆驼市集上那些可口的点心……还有你曾经的那些朋友……味道都相当不错呢。” “尤其是那个叫厉红柳的,生命力很顽强,死前的惨叫也相当悦耳,还有这个陈先锋……”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平静的表情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森寒彻骨的杀意如同失控的火山,从他身上轰然喷发! 那杀意是如此浓烈,甚至让周围呼啸的风雪都为之一滞,空气中弥漫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暴戾。 “哈哈哈哈!” 陈先锋似乎极为享受钟镇野此刻的反应,笑得更加猖狂:“对!就是这种眼神!愤怒吧!憎恨吧!然后……” 他猛地一挥手! “来找我复仇啊!!” 那几条盘踞的黑色触手再次暴动,它们以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姿态,朝着钟镇野轰然砸落! 这一次,覆盖范围更广,力道更沉,连钟镇野立足的岩石都在攻击的余波中震颤、碎裂。 眼看避无可避,钟镇野忽然抬手,似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朝着自己身上一拂…… 下一秒,钟镇野的身影,竟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凭空消失了。 几条巨大的黑色触手狠狠砸在雪坡上,顿时地动山摇,积雪混合着冻土碎石冲天而起,炸开数个深坑,却完全失去了目标。 “隐身?遁形?” 陈先锋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雕虫小……”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极其细微、却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猛然悸动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脚下传来! “不好!” 陈先锋脸色剧变,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凭借本能猛地向上飞跃而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脚下积雪轰然炸开,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龙,带着撕裂一切的恐怖杀意,自下而上,疾刺而来! 正是钟镇野! 他不知何时竟已潜行至陈先锋正下方雪地深处,此刻破雪而出,手中百八烦恼棍棍尖凝聚着极致杀意,直取陈先锋心口要害! 这一下变起仓促,时机把握妙到毫巅! 陈先锋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这一棍捅个对穿! 然而,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只是一闪而逝,随即竟再次咧开狞笑! “反应不错!可惜……” 他一边竭力扭转身形,让棍尖擦着肋部划过,带起一溜黑烟和嗤嗤的腐蚀声,一边猛地挥手,朝着不远处那群茫然呆坐的牧民方向,弹出数十滴漆黑的粘液! “看来你是不想这些人活了!” 黑色粘液如同强弓劲弩射出的箭矢,速度快得惊人,直射那些毫无防备的老幼妇孺! 这一招阴毒至极!攻其必救! 钟镇野若要救人,必会错过追击重创他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露出破绽;若不顾及那些人,这些被操控的牧民顷刻间就会被黑色粘液吞噬,成为这怪物的爪牙或养分。 眼看那些黑色粘液就要没入人群…… 嗡! 一片黄光骤然在牧民们头顶亮起! 几十张朱砂绘就的黄色符箓,不知从何处飞来,竟在空中自动排列,瞬间连成一片玄奥的符阵! 符纹流转,金光乍现。 紧接着…… 噼里啪啦!!! 无数道细碎却暴烈的金色雷弧从符阵中迸发而出,交织成一张雷霆电网,精准地迎上了那些激射而来的黑色粘液! 嗤嗤嗤! 雷光与黑液碰撞,爆发出密集的灼烧湮灭之声,所有黑色粘液在雷弧灼烧下迅速汽化消散,未能有一滴漏网。 不仅如此,就在雷光闪耀的同时,一股冰冷、纯粹的杀意,毫无征兆地在牧民人群中央弥漫开来! 这杀意并非针对牧民,却让他们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里首次浮现出剧烈的痛苦之色! “呃啊啊!” 牧民们纷纷捂住头颅或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眼耳口鼻之中,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钻出丝丝缕缕黑色细丝,正是潜伏在他们体内的寄生物!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响起。 只见人群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灰袍僧人,正是慧明。 他双手合十,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柔和佛光,而在他身旁,赫然站着另一个“钟镇野”! 这个“钟镇野”面无表情,浑身笼罩着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意,那杀意如同无形的领域,压制、逼迫着牧民体内的黑色寄生物显形、逃逸! 慧明适时出手,佛光普照,配合着那弥漫的杀意,如同烈日融雪,迅速净化、镇杀着那些被逼出的黑色细丝。 “两个钟镇野?!” 半空中刚刚稳住身形的陈先锋看到这一幕,猩红的瞳孔猛地一缩,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呵呵。” 之前从他脚下突袭的钟镇野轻笑一声:“你也有惊讶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件事物,【七煞傩面·嗔相】! 他将面具迅速覆于脸上。 咔。 面具合拢的瞬间,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不止的恐怖杀意,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彻底爆发,以钟镇野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 地面的积雪被无形的气浪排开,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呼啸的风声仿佛都被这股纯粹的、暴戾的杀之意志所震慑、扭曲! 戴着嗔相傩面的钟镇野,缓缓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陈先锋。 那面具上的怒目,仿佛真的活了过来,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 就像一道撕裂空间的血色闪电,百八烦恼棍裹挟着滔天杀意,以一种最直接、最暴力的姿态,朝着陈先锋轰然砸去! 陈先锋脸色大变,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周身黑液狂涌,瞬间在身前凝聚成数面厚重的黑色盾牌,同时身形急退! 另一边。 慧明身旁那个“钟镇野”,在杀意逼迫出所有牧民体内的寄生物后,身体忽然一阵模糊。 他张口,吐出一片边缘焦黑的奇特树叶。 随着树叶离体,他的身形、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迅速变化,最终变成了林盼盼! “快!这边!”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的空气一阵奇异的波动,如同水帘被掀开,汪好、雷骁、汪岩三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汪好双手戴着【青木玄手】,她迅速将双手按在雪地上,一股柔和的波动扩散开来,将他们几人,以及刚刚解脱控制的牧民们笼罩。 他们的身影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仿佛要融入风雪之中。 “快过来!趁着小钟和那家伙缠斗,赶紧把人转移走!”雷骁低吼着,帮忙搀扶起腿脚不便的老人。 汪岩也手忙脚乱地帮忙,同时紧张地望向远处那杀意冲天的战团,嘴里嘀咕:“我的娘诶,钟队长这架势……也太吓人了……” 那青木玄手制造的幻阵之中,竟又钻出了白玛和几名之前跟随慧明上山的精壮牧民。 他们显然提前藏身于此,此刻没有多问,默契地配合着,搀扶、引导着那些虚弱不堪的老幼牧民,迅速朝着幻阵深处撤离。 白玛在离开前,忍不住回头:“钟大哥呢?他不一起走吗?” 雷骁一边催促众人加快速度,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怕个屁!他手里遁地符呢……打不过还跑不了?别磨蹭,快走!” 汪好维持着幻阵,额角渗出细汗,低喝道:“都进去!慧明大师!” 慧明会意,在身影即将被幻阵完全隐去的前一刻,朝着雪坡上方猛然一挥! 呼!!! 借【雪隐氅】施为,一股更加强劲、更加紊乱的狂风凭空生出。 它卷起漫天雪沫,如同白色的怒涛,瞬间将这片区域所有的足迹、气息、战斗痕迹,连同众人身影,彻底覆盖、掩埋。 转瞬之间,雪坡上除了疯狂肆虐的风雪,再不见其他。 而另一边,战斗仍在继续。 陈先锋挥动黑液凝聚的巨爪,勉强架开钟镇野一记力沉千钧的棍劈,被震得向后滑出十几米,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抬头,望向牧民们消失的方向,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意外。 显然,对方精密的配合、果断的救援和撤离,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你的对手,是我!” 就在陈先锋出神时,一声低吼,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戴着嗔相傩面的钟镇野,已然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逼近! 百八烦恼棍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棍幕,每一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杀意,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面具加持下的钟镇野,速度、力量、杀意的凝聚程度,全方位暴涨! 陈先锋不得不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斗上。 黑液翻涌,化作各种狰狞的兵器或盾牌,与那黑色的棍影疯狂对撞! 轰!铛!嗤! 雪坡之上,杀意与邪气交织碰撞,劲风四溢,积雪被大片大片地掀起、蒸发,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和岩石,又在激烈的能量冲击下碎裂、崩解。 两个非人的存在,在这雪山之巅,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别离 面具加身,杀意沸腾,时间,在钟镇野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切割。 之前,他已经消耗了三秒,面具的时间,还剩下七秒。 第四秒。 钟镇野踏碎脚下冻岩,身形如离弦之箭,直线突进! 百八烦恼棍棍尖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直刺陈先锋咽喉,简单,直接,快若惊雷! 陈先锋仓促间以黑液凝聚臂盾格挡。 铛! 金铁交鸣般的爆响炸开。 黑色臂盾剧烈变形、碎裂,棍尖余势不减,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溜黑色血线与破碎的皮肉,陈先锋闷哼暴退,眼中首次掠过惊怒。 第五秒。 钟镇野如影随形,棍随身走,改刺为扫! 一道半月形的黑色棍罡横扫而出,范围涵盖陈先锋上半身所有闪避角度! 陈先锋低吼,双臂黑液狂涌,瞬间化作两只布满倒刺的狰狞巨爪,交叉于胸前硬撼! 轰! 棍罡与巨爪碰撞,气浪炸开,积雪呈环形向外喷涌,陈先锋双脚深陷雪中,被巨力推得向后犁出数米,交叉的巨爪上裂纹蔓延。 第六秒。 钟镇野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腾,头下脚上,双手握棍,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陈先锋天灵盖悍然砸落! 杀意凝于棍端,空气都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陈先锋瞳孔骤缩,不敢再硬接,身形猛地向侧后方诡异扭动,同时脚下雪地炸开,数条粗壮的黑液触手冲天而起,缠绕交织,瞬间在他头顶形成一张层层叠叠的黑色巨网! 棍落! 噗嗤! 如同热刀切牛油,黑色巨网被一棍劈开大半,粘液四溅! 但终究,钟镇野这一棍还是被阻了一阻,力道稍泄,陈先锋趁机脱出棍势笼罩,肋下却被逸散的棍风扫中,黑烟直冒。 第七秒。 钟镇野落地,毫不停歇,棍法骤变。 他不再是势大力沉的劈砸,而是化作无数刁钻狠辣的戳、点、撩、崩,一时间,棍影如同暴雨梨花,瞬间将陈先锋周身要害笼罩! 噗噗噗噗! 陈先锋疯狂挥舞黑液凝聚的刀盾格挡,身上依旧不断爆开细密的伤口,黑液飞溅。 他试图反击,但钟镇野的速度和杀意压制太强,他的反击每每被更快的棍影打断、逼退,竟陷入完全被动挨打的局面! 第八秒。 钟镇野眼中冰冷杀意凝聚到极点,觑准一个破绽,一棍荡开对方格挡的黑刃,中宫直进,棍端直点陈先锋心口! 这一击,凝聚了前四秒积累的杀势,快、准、狠到了极致! 陈先锋亡魂大冒,千钧一发之际,胸口黑液疯狂汇聚、硬化,形成一块厚实的漆黑护心镜!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 护心镜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却没有完全破碎。 陈先锋如遭重锤,喷出一口漆黑的血液,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 第九秒。 钟镇野正要乘胜追击,身形刚动,眉头却几不可察地一蹙。 力道……在衰减。 那充盈全身、仿佛无穷无尽的暴戾杀意,如同退潮般开始飞速消退。 与之相伴的,是力量、速度、反应的全方位下滑。 但他攻势未停,强提最后一口气,追向抛飞的陈先锋,一棍横扫其腰腹! 第十秒。 棍至,力道却已不足先前三成。 陈先锋虽被重创抛飞,感知却未失,在棍风临体的刹那,他眼中猩红光芒爆闪! “哈哈哈哈哈,你时间到了!” 他竟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不闪不避,任由长棍扫中腰侧。 随后,他借这股力道加速旋转,一条完好的手臂黑液暴涨,化作一柄漆黑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撩向钟镇野持棍的手臂! 这一下反击,又快又刁,完全抓住了钟镇野力竭换气的微妙间隙! 钟镇野瞳孔一缩,撤棍已来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嗤啦! 漆黑长刀擦着他上臂掠过,皮肉被轻易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 剧痛传来,他手臂一麻,百八烦恼棍险些脱手! “哈哈哈!” 陈先锋踉跄落地,按住腰间汩汩冒黑液的伤口,却发出疯狂的大笑:“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力道弱了!你这个破面具……只有十秒!你完……” 他的话,被一声突兀的佛号打断。 “阿弥陀佛。” “什么?!”陈先锋笑声戛然而止,骇然低头。 钟镇野身边,雪地轰然炸开,一道灰色僧袍的身影如同地龙出洞,赫然是慧明! 慧明出现的位置、时机,妙到毫巅,恰好卡在陈先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趁着他未及出手,慧明闪电般伸手,一把抓住钟镇野肩膀,低喝一声:“走!” 两人身影瞬间沉入松软的雪层之下,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浅坑。 “……草!!” 陈先锋愣了一瞬,随即暴怒狂吼,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煮熟的鸭子,居然在眼皮底下飞了! “给我滚出来!!” 他狂性大发,双掌猛地拍向地面! 轰!轰轰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米的雪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翻腾、爆炸! 无数粘稠的黑液如同喷泉般从雪下各处激射而出,又化作一根根巨大的触手或尖刺,疯狂地向着四周、向着地底无差别地穿刺、搅动、拍打! 积雪混合着冻土碎石冲天而起,整片雪坡仿佛经历了一场地毯式轰炸,变得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一次触手的拍击中,雪地某处猛地鼓起,隐约可见两个人形轮廓。 “找到你们了!”陈先锋狞笑,一条最为粗大的主触手如同巨蟒,朝着那鼓包狠狠噬下! 就在触手即将合拢的瞬间…… 咻! 一道金光破雪而出! 是慧明的金色禅杖! 杖身流转佛光,带着一往无前的破邪之力,精准无比地撞在那主触手的尖端! 铛!!! 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金色佛光与漆黑邪气激烈对撞、湮灭! 主触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向上扬起,尖端甚至崩碎了一小块。 陈先锋闷哼一声,心神受震。 趁此间隙,风雪骤变! 原本无序呼啸的狂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瞬间改变了方向,凝聚成一股股锐利如刀的乱流,卷起密集坚硬的冰粒雪沫,如同万千飞刀,劈头盖脸地砸向陈先锋。 与此同时,金色禅杖一击即退,化作流光,倏地钻回雪地,消失不见。 等陈先锋挥散扰人的风雪乱流,暴怒地再次搜寻时,雪地之下,早已没了任何异样的气息和动静。 只有满地的狼藉,呼啸的风雪。 “跑……跑了?” 陈先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扫视着白茫茫的四周,一股被戏耍暴怒憋屈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震得周围雪坡簌簌落下雪崩。 几秒后,他强行压下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阴毒地望向雪山下方,达瓦村的方向。 “好,好,好!跑是吧?”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黑血,露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笑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会把那个村子……所有人,一个一个,屠给你们看!” …… 几分钟后。 土司墓第二层,通往外界盗洞的入口附近。 噗。 一处看似平整的雪面微微拱起,随即破开。 慧明搀扶着脸色苍白、右臂伤口还在渗血的钟镇野,从雪中钻了出来。 两人没有停留,迅速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盗洞。 盗洞内并非想象中狭窄逼仄,反而被提前拓宽过,里面人影绰绰,火光摇曳。 所有从雪坡上救下的老幼牧民,以及之前跟随上山的精壮牧民,几乎都挤在这里。 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几人正忙着分发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用急救包为受伤或冻伤的牧民做简单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水味和人群聚集的暖烘烘气息,有些嘈杂,却也透着一股热闹。 “钟队长!慧明大师!” “他们回来了!” 见到两人出现,尤其是看到钟镇野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众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担忧。 白玛更是第一时间挤到前面,看到钟镇野苍白的脸色和手臂的伤,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想扑上来查看。 钟镇野却在目光与她接触的前一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了汪好和雷骁。 这个细微的动作,令白玛一怔,她即将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默默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小伤,没事。” 钟镇野对林盼盼、汪好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担心,随后,他目光扫过洞内挤满的牧民,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说道: “各位乡亲,外面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或者听说了。”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怪物很可怕,它不仅力量强大,更能操控人心。” 钟镇野沉声道:“它现在已经陷入疯狂,极有可能……会去你们的村子里闹腾,发泄怒火。” 牧民们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甚至开始啜泣。 “所以,为了安全,只能暂时委屈各位,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钟镇野继续道。 “这里?” 一个老人颤声问,看着周围冰冷的石壁:“这里可是墓穴啊……我们这么多人,要怎么生活?” “我们的牛羊,我们的马,还在村里和山上!没人照看,它们会饿死、冻死的!”一个中年汉子焦急道。 “那、那怪物要是追到这里来怎么办?”一个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声音发抖。 面对这些合理而急迫的疑问,钟镇野并未慌乱。 “这里是你们先祖的安息之地。” 他缓声道:“这里,有雪山圣瓶残存的力量守护……你们不用担心在这里没有吃喝,我与圣瓶沟通过,它会帮你们解决这个小问题。” “另外,那怪物再强大,暂时也不敢轻易侵入这里。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担忧牲畜的牧民:“至于牛羊马匹,大家放心,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并且……会把那个怪物引走。” “只要它被我们引开,不再盯着达瓦村,你们只需要在这里安心待上几天,等外面彻底平静了再回去,几天时间,你们的牲畜有草料,有雪水,饿不死的。”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给出的方案也最大程度考虑了牧民们的核心关切。 听完他的解释,洞内紧张恐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许多人松了口气,低声念叨着“山神保佑”。 但白玛的脸色,却在听到“我们很快就会离开”时,再次变得苍白。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钟大哥……你们……就要走了吗?”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再避开她的目光。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她,眼神平静。 “是的。”他清晰地说:“我们要走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抽走了白玛全身的力气,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神采。 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钟镇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说清楚吧,我们在洞口准备。”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对白玛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盗洞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钟大哥。” 白玛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我……我其实可以跟你一起走的,我不怕危险,我可以帮忙,我认识山路,会射箭,会……” “白玛。”钟镇野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你知道吗?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和茫然:“……什么?什么意思?”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怅然:“我说,我来自七十多年后的未来。我是……带着某种使命,来到这个时代的,等我的事情做完,我就要离开了,回到我属于的那个时间。” 白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可能……钟大哥,你就算是为了……为了拒绝我,也没必要编造这样的……” “我没有骗你。” 钟镇野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认真:“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体,并不属于我。他叫钟正,是闽越省福临市的一个记者,他有个未婚妻,叫杜若。而我……钟镇野,将在近五十年后,才出生在闽越的一片大山里,是畲家人。” 他看着白玛眼中从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失落和痛苦,自己心中也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白玛,我没有骗你。”他重复道,声音低沉。 白玛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无声地蓄满了她的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不合适”,更是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所有的期待,所有潜藏心底的少女情愫,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牧民低语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钟镇野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对不起。” 白玛用力摇了摇头,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钟大哥,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帮助我,救了我那么多次……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是我……太傻了。”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钟镇野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那份愧疚感更重:“而我……也没有任何能够弥补的办法。所以,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白玛抬起头,泪水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澈而坚定。 她看着钟镇野,轻轻地说:“钟大哥,不要再道歉了,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什么也没做错。”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低声问: “你……可以送我一个东西吗?随便什么都可以,将来只要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想起这段经历……这就足够了。”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最后那点卑微的祈求,心中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了那枚古朴的【三光示厄钱】。 “这个钱币,叫作三光示厄钱。” 他将铜钱递到白玛面前,声音平缓地解释:“将它抛起,可以卜问吉凶,若是结果吉利,它会放出金光;若是凶险,会放出红光;若是不吉不凶,平平无奇,便不会有光芒。” 他将铜钱轻轻放到白玛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我曾经靠它,做过一些决定,避开过一些危险。” 钟镇野看着她握紧铜钱的手,语气变得郑重:“但后来我发现,命运,终究只掌握在自己手里,卜算吉凶,不如坚定本心。” “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点提示,但更希望……你能够像雪山上的鹰一样,不依赖任何外物,只凭自己的眼睛和翅膀,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白玛紧紧握着那枚尚带着钟镇野体温的铜钱。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信物,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在铜钱上。 钟镇野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最后看了白玛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走向盗洞入口的方向,开口喊道:“汪姐,雷哥,盼盼,大师,准备离开。” “接下来,按计划……把那个怪物,引走!” 虽然雪山圣瓶要求钟镇野离怪物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但怪物是他们引到这里来的,必须保证它不会再伤害这些牧民,否则…… 否则,骆驼市集、厉红柳他们的悲剧,还会再次上演。 “得令!” 雷骁第一个应声,麻利地检查着身上的装备符箓。 汪好对慧明和林盼盼点了点头,三人迅速开始最后的准备。 汪岩也连忙背好自己的背包,冲着洞内的牧民们挥手,有些不舍地喊了几声:“各位保重!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几人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钟镇野带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盗洞外的风雪之中,走得匆忙,甚至没有再多一句告别。 白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攥着掌心的铜钱。 她望着钟镇野消失的洞口方向,那里只剩下灌进来的冰冷风雪。 许久,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古朴的铜钱静静躺在掌心。 她轻轻笑了,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滚落。 第一百五十章 围杀? 第一百五十章 围杀? 寒风卷过空无一人的达瓦村,吹动破旧的经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先锋站在村口,猩红的眼睛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房屋、熄灭的篝火、散落的工具。 他脸上扭曲的笑容渐渐凝固,转为暴怒。 “好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嘶哑:“聪明啊……知道我会来,带着那些蝼蚁,躲到土司墓里去了是吧?” 他抬头,望向巍峨雪山的方向,眼中杀意涌动。 “倒要看看,那破瓶子残余的力量,能护他们多久……” “喂!大邪祟!!!”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如同惊雷,陡然从远处雪山坡顶传来! 陈先锋猛地回头! 视线尽头,那处高耸的雪坡边缘,五道身影迎着凛冽的山风,一字排开,傲然矗立。 正是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 钟镇野手持百八烦恼棍,棍身斜指雪地,眼神冰冷如刀锋; 雷骁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还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眼中却有电光隐现; 汪好双手戴着【三昧无执】,嘴角挂着冷笑,神情冷峻; 林盼盼站在稍后,右眼隐隐有幽光流转,小蛇缠绕在她肩头,吞吐着蛇信; 慧明单掌竖于胸前,灰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禅杖立在身侧,散发着淡淡的金色佛光。 五人全副武装,气势凛然,如同五把出鞘的利剑,遥遥锁定了村口的陈先锋。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为之一滞。 陈先锋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随即,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兴奋之极的狞笑。 “你们……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他呵呵笑了起来:“好,好啊!” “现在,无关的人,已经不在了。”钟镇野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我们也可以安心地……给笑笑,报仇了。” “吴笑笑?” 陈先锋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报仇好啊,报仇好!看来,她死了!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猛地张开双臂,周身粘稠的黑色液体如同沸腾般涌动起来,瞬间延伸、膨胀,化作七八条水桶粗细的触手,在风雪中狂乱舞动!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送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来啊!!” 最后一个“啊”字化作咆哮,他脚下地面炸裂,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着漫天狂舞的黑色触手,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雪坡顶端的五人暴冲而来! 所过之处,积雪被气浪排开,冻土崩裂,势如奔雷! “记住。” 钟镇野在对方启动的瞬间,语速极快地低声对同伴说道:“它现在很强,可能还拥有糖果转化的能力。除了我的杀意可以直接触碰、克制它,你们任何人,绝对不要直接接触它的本体或黑液!” “明白!”“收到!”几人齐声应道,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战斗,在陈先锋冲上半坡的刹那,悍然爆发! “雷哥!”钟镇野低喝。 “早准备好了!” 雷骁咧嘴一笑,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双手猛地抽出,指间已然夹满了厚厚一叠黄色符箓!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上,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结印,口中暴喝: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敕!” 唰唰唰! 数十张符箓脱手飞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自动排列,瞬间布满了陈先锋冲锋路径的前方和两侧! 陈先锋速度不减,眼中红光大盛,几条触手抢先抽向那些碍事的符纸! 就在触手即将触及符箓的瞬间…… “爆!”雷骁并指一点! 轰轰轰轰轰!!! 数十张雷符同时激发! 刺目的金色雷光骤然炸裂,交织成一片覆盖十余米方圆的密集雷网,无数道拇指粗细的雷蛇在其中疯狂窜动、交织、爆炸! 滋滋滋!!噗嗤!! 率先抽入雷网的几条黑色触手,瞬间被狂暴的雷霆之力炸得千疮百孔,黑液四溅,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陈先锋冲锋的势头也为之一滞,不得不分出更多黑液修复触手,身形稍缓。 “汪姐!”钟镇野再次低喝。 汪好早已蓄势待发。 她右手抬起,【三昧无执】手套上的金属光泽骤然变得明亮,手套的形态瞬间发生变化,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柄……重型狙击步枪! 她单膝跪地,架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随后猛然扣动了扳机。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枪口火光微闪,一枚银色子弹撕裂空气,以远超音速的恐怖速度,无声无息射向陈先锋的眉心! 这一枪,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值陈先锋被雷网阻滞,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 陈先锋瞳孔骤缩,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汗毛倒竖,他猛地偏头,同时一条粗壮的触手如同盾牌般挡在面前! 噗! 银色能量子弹轻易洞穿了厚实的黑色触手,速度稍减,却依旧精准地擦着陈先锋的太阳穴掠过! 嗤! 一缕黑发连同小片皮肉被能量余波蒸发,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陈先锋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更盛! “小把戏!” 他怒吼,不顾伤势,剩余的触手如同巨蟒般疯狂甩动,扫开残存的雷弧,再次加速向上冲来! 转眼间,他距离雪坡顶端,已不足三十米! “慧明大师!”钟镇野第三次点名。 “阿弥陀佛。” 慧明低诵佛号,一直立在身侧的禅杖骤然亮起璀璨金光,嗡鸣着自动飞起,他伸手向前一指:“去!” 金色禅杖化作一道流光,携带着沛然莫御的破邪佛力,如同离弦之箭,悍然撞向冲来的陈先锋! 陈先锋不敢怠慢,数条触手合并,黑液疯狂涌动,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重无比、布满尖刺的漆黑巨盾! 铛!!!! 禅杖与巨盾轰然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色佛光与黑色邪气激烈交锋、湮灭,气浪将周围积雪彻底清空,露出下方坚硬的冻土! 巨盾剧烈震颤,表面被撞出一个深深的凹陷,裂纹蔓延,禅杖也被反震得倒飞而回,金光稍黯。 但这一阻,再次迟滞了陈先锋的冲势。 “盼盼!”钟镇野的声音依旧冷静。 林盼盼早已准备多时。 她右眼【怨瞳】幽光大盛,瞬间化作一片漆黑,长发也飘然扬起。 紧接着,三道如女鬼幽魂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前凝聚成形。 她们披头散发,身着残破的古装,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眸中燃烧着幽幽的怨火。 “去。”林盼盼轻吐一字。 三道怨念女鬼分身,发出无声的尖啸,飘然朝着陈先锋飞去,她们的目标,不是攻击,而是……贴近,吸取! 陈先锋显然察觉到了这些怨灵分身的诡异,几条触手立刻横扫而来,试图将其打散! 然而,触手却如同扫过空气般,直接穿过了怨灵的身体。 怨灵分身毫发无损,速度不减,已然飘至陈先锋身侧,伸出虚幻的手爪,贴向他的身体。 “唔!” 陈先锋身体猛地一震! 这东西,对它的本体当然没有作用,但陈先锋的身体却有着生命力,执念分身抽取生命力,是在直接消耗这个身体! “滚开!” 他暴怒,周身黑液剧烈沸腾,爆发出更浓郁的邪气,试图驱散这些怨灵。 怨灵分身在浓郁邪气的冲击下,身形变得有些不稳,汲取速度大减,却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纠缠。 与此同时,林盼盼腕间的黑色小蛇,动了! 它细小的身躯一弹,背后肉翼展开,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黑色细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战场,从侧后方袭向陈先锋的后颈! “雕虫小技!” 陈先锋虽然被怨灵分身和正面攻击牵扯,感知却未失,脑后如同长了眼睛,一条触手精准地抽向小蛇! 然而,小蛇的速度和灵活性远超想象。 它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急转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触手的抽击,细小的蛇口张开,露出毒牙,一口咬向陈先锋的耳后! 陈先锋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偏头,同时那片皮肤瞬间黑化、硬化! 咔! 毒牙咬在了硬化如铁的黑皮上,竟未能完全刺入,但一丝幽蓝的毒液已然渗出,沾染了皮肤。 “嘶!” 陈先锋轻嘶一声,紧接着,便毫不犹豫伸出手,将被沾染的皮肤连同下方一小块血肉撕掉! 被抛弃的黑肉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迅速变得灰败,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鳞片状纹路。 “好险的毒!”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短短几个呼吸的交锋,钟镇野小队各显神通,远程牵制、精准狙击、佛法阻截、怨灵纠缠、毒蛇袭扰……配合默契,层次分明,硬生生将陈先锋狂猛的冲势遏制在了半坡,甚至还让他吃了点小亏! 陈先锋心中的暴怒几乎要冲破双眼。 “你们……惹怒我了!!”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再保留! 转眼间,他周身黑液如同海啸般爆发,体积瞬间膨胀了近一倍! 那七八条触手变得更加粗壮、狰狞,表面甚至浮现出类似眼睛和口器的恐怖结构。 更可怕的是,一股诡异、甜腻的怪异波动,开始以他为中心扩散! “这是?”汪好脸色微变。 钟镇野眯起眼,立刻提醒:“这怕是他将事物转化为糖果的能力,小心,尽量不要靠近那个范围。” 陈先锋狞笑着,猛地挥动所有触手,朝着雪坡顶端的五人发动了无差别的、覆盖式的狂轰滥炸! 触手或砸、或扫、或刺、或缠,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力,更蕴含着那种诡异的“转化”波动! 一时间,雪坡顶端如同被重炮集群覆盖,积雪与冻土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爆炸声连绵不绝! “散开!” 钟镇野厉喝,身形率先向侧方急闪,避过一条砸落的巨型触手,同时反手一棍,带着凛冽杀意,抽在另一条试图缠绕他的触手侧面。 嗤! 杀意与黑液碰撞,触手被抽得偏移开去,表面被棍风划开一道焦黑的痕迹,但未能切断。 雷骁脚踏禹步,身形在触手的缝隙间灵活穿梭,手中不断弹出新的雷符,在身周布下小范围的雷电场,干扰触手。 偶尔有漏网的触手袭来,他便代【雷罡虎眼戒指】催动掌心雷,一道道粗大的金色雷电轰出,虽不能重创,也能将其逼退。 汪好将【三昧无执】瞬间切换成两把银色的自动手枪,身形快如鬼魅,在漫天触影中闪转腾挪,双枪不停点射。 她的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打在触手的关键节点,或陈先锋本体的防守空隙,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极大地干扰了对方的攻击节奏。 一次闪避稍慢,一条触手的尖端擦着她的左肩掠过,她肩头的衣物瞬间腐蚀出一个小洞,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打在那触手的吸盘上,借力后翻。 林盼盼控制着怨灵分身继续纠缠陈先锋本体,同时指挥小蛇在外围游弋,寻找下一次袭杀的机会。 她自己也并未闲着,不知何时已披上了那件【夜游神衣】,身影变得若隐若现,如同融入了风雪和阴影中,让陈先锋无法准确锁定她的位置。 慧明则操控着金色禅杖,如同一条金色的游龙,在漫天黑色触手中穿梭、格挡、撞击,一次次化解对队友的致命攻击。 他口中梵唱不断,【十三增上慢】佛珠中,已经亮起了六颗,散发出的金色佛光形成一个不算太大的防护圈,勉强抵挡着“糖果领域”波动的侵蚀。 一次,一条触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正在闪避的雷骁后心,慧明催动禅杖急射而至,将触手撞偏,但禅杖也被反震之力打得光芒再黯,他自己也因心神牵连,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僵持阶段。 钟镇野一方配合精妙,手段繁多,暂时挡住了陈先锋狂暴的攻击,甚至偶尔还能反击,给对方增添一些小伤口。 但陈先锋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 那黑液近乎无穷无尽,修复能力惊人,而且那种“糖果领域”的波动虽然被佛光、杀意和众人的护体手段抵消大半,但只要靠近,便会让众人感到心神微微恍惚。 更关键的是,他们无法对陈先锋造成真正的、决定性的伤害。 钟镇野的杀意棍法能克制黑液,但对方本体防护严密,且力量远超于他,很难找到一击必杀的机会。 其他人的攻击,更是以牵制、干扰为主,难以破防。 消耗战,对他们不利。 陈先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急于求成,开始稳扎稳打,利用自身力量雄厚的优势,不断压缩五人的活动空间,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灵能。 “我看你们能撑多久!” 他狂笑着,一条触手趁汪好切换武器形态的瞬间,猛然加速,如同毒矛般刺向她胸口! 汪好瞳孔一缩,此时闪避已来不及,眼看触手尖端就要刺中她…… “汪姐姐!”林盼盼的惊呼声响起。 就在这时,一道矮小的影子,突然从旁边雪地里跳了出来,与汪好容貌一模一样,却是个小小的木人。 【三更傀】。 它只有四十厘米高,却动作灵活,手持一柄微型能量枪,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汪好本体与触手之间! 噗嗤! 黑色触手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微型傀儡的胸口,傀儡身上光芒急剧闪烁,随即“嘭”的一声炸成一团散乱的灵光碎屑。 但这微不足道的阻挡,为汪好争取到了那零点几秒的时间。 她终于完成侧身,触手擦着她的肋侧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和灼烧的黑烟。 “呃!”汪好痛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汪姐!”钟镇野大喊一声,一棍逼退身前的触手,就要冲过去救援。 “我没事!” 汪好咬牙喝道。 【三更傀】替身被毁,意味着他们少了一张保命底牌。 形势,开始向陈先锋倾斜。 “哈哈哈!继续!继续挣扎!” 陈先锋愈发得意,攻击更加狂猛。 他看出钟镇野是核心,也是对他威胁最大的人,开始将大部分攻击集中向钟镇野。 数条触手如同狂风暴雨,从不同角度袭向钟镇野,钟镇野将杀意催动到极致,百八烦恼棍舞得泼水不进,棍影与黑色触手不断碰撞、交击,发出密集如雨的爆响! 铛!嗤!砰! 他竭力支撑,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左支右绌。 一次格挡两条触手的合击,震得他虎口崩裂,气血翻腾,动作慢了半拍,第三条触手如同毒蛇般从下方撩来,直取他小腹! 千钧一发之际,钟镇野脚底,一道土黄色光芒微闪……【遁地符】! 唰! 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左侧五十米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嗯?遁地符?” 陈先锋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我看你能用几次!” 他攻势不停,立刻调转触手,再次扑向刚刚现身的钟镇野! 钟镇野喘息未定,只得再次挥棍迎击,压力巨大。 另一边,雷骁的符箓消耗极快,此刻已所剩无几;慧明佛珠已亮起八颗,佛光防护圈缩小,脸色也有些发白;林盼盼的怨灵分身在持续邪气冲击下,已经消散了两个,剩下的一个也虚幻不堪;小蛇几次试图偷袭,都被陈先锋警惕地防住,甚至有一次差点被触手卷住,险象环生。 五人身上都已挂彩,气息起伏不定。 陈先锋虽然也被杀意棍风、雷法、能量子弹、佛光、怨灵汲取等弄得伤痕累累,黑液消耗不小,但他的气息依旧雄浑,眼中红光不减反增,越战越狂! “快了……就快了……” 他舔着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胜利的甜美:“把你们全都变成糖果……慢慢享用……” 钟镇野一边艰难抵挡,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战场。 差不多了…… 对方的力量和注意力,已经被成功吸引并消耗。 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猛地荡开身前的触手,借力向后跃开数米,暂时脱离最激烈的战圈,用尽力气高喊道: “走!!!” 这一个“走”字,便是信号。 早已默契于心的四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没有犹豫,没有恋战。 雷骁将最后几张雷符全部甩出,在身前炸开一片刺目的雷光,暂时遮蔽视线,同时掏出一张神行符拍在腿上,转身就往雪山深处狂奔! 汪好强忍肋间伤痛,催动玉珠串,整个人速度陡然提升,化作一道残影,朝着与雷骁不同的方向飞驰。 林盼盼收回残存的怨灵分身和小蛇,身上【夜游神衣】幽光一闪,整个人彻底融入风雪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慧明低诵佛号,一直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禅杖飞回手中,他抓住钟镇野的肩膀,接着,身影一动,两人便瞬间沉入脚下的雪地,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从钟镇野喊“走”,到五人各施手段脱离战场,几乎只发生在两秒之内! 陈先锋正沉浸在即将碾压对手的快感中,突然见到对方不约而同、毫不犹豫地“溃逃”,不由得一愣。 他第一反应不是追击,而是警惕。 这些狡猾的虫子,诡计多端,之前就用过真假替身、幻阵埋伏。 这会不会又是诱敌深入的陷阱?假装逃跑,实则布下杀局? 就在他这短短一瞬的迟疑、判断之际…… 雷骁的身影已经拐过一处山坳不见了。 汪好速度最快,几乎是一刹那间,就消失不见。 林盼盼隐身潜行,气息全无。 慧明带着钟镇野遁入雪地,更是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五个人,五个方向,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茫茫雪山之中! 风雪依旧呼啸,雪坡上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斗痕迹。 陈先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空荡荡的四周。 跑了? 就这么……跑了?! 不是陷阱?是真的打不过,跑了?! “啊!!!!”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周身黑液疯狂涌动,将附近数十米内的积雪和岩石尽数摧毁! “你们敢耍我!!!” “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撕碎!嚼烂!!!” 他如同一头发狂的凶兽,再顾不上什么陷阱不陷阱,随便选了一个方向,黑液触手疯狂挥舞,如同巨型钻头般轰开雪层冻土,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追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追杀 三天了。 黑色伤痕累累的越野车,如同负伤的野兽,在荒凉寂寥的国道上狂奔。 车轮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扬起干燥的尘土,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戈壁与枯黄草甸,远处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山岭。 驾驶座上,汪岩双手紧握方向盘。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这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额头上还贴着一块渗血的纱布,是昨天一次紧急躲避时,头撞在车窗框上留下的。 副驾上,钟镇野靠坐着,脸色苍白,气息有些不稳。 他左侧肩膀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此刻仍有暗红的血迹隐隐渗出。 那是前天夜里第一次被追上时,一条黑液触手贯穿留下的伤,虽有慧明的佛光和随身药物处理,但连日逃亡奔波,伤口根本无法好好愈合。 后座,慧明盘膝而坐,衣服上沾染着大片干涸和新鲜的血迹。 他双眼微闭,右手单手竖于胸前,左手却紧捂着胸口,不时发出压抑的低咳,每一次咳嗽,嘴角都会溢出新的血沫。 他胸腹间的内伤极重,佛力消耗过度,此刻只能勉强维持调息。 “两位大佬……” 汪岩的声音干涩沙哑:“这都三天了……那玩意儿还跟在后头阴魂不散,这他妈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啊?咱们这油……都快见底了!” 他瞄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颤巍巍地指向了红色区域的边缘。 这三天来,寄生于陈先锋的怪物,便是盯紧了钟镇野这一路。 很显然,对它来说,既然没办法杀死所有人,那么就盯紧自己最在意的人。 因此,钟镇野、慧明这一路,便成为了它的唯一追杀对象,这与他们早先的推测一致,因此,钟镇野逃跑的这一路上,顺便带上了汪岩,负责开车。 毕竟,老是用腿跑,体力也不够啊。 这三天里,他们被那怪物追上了两次,爆发了两轮生死战,钟镇野与慧明也各自受伤。 好消息是,汪好、林盼盼、雷骁三人,已是成功走别的路线、提前摆脱了追杀,汪好更是联络了袁老。 此时,军方已经在不远处设下埋伏。 一个小时前,汪好已通过默言砂告知了这一安排,接下来,钟镇野他们只要把那个怪物引到军方埋伏中,便可暂时安全。 怪物再厉害,但陈先锋毕竟是血肉之躯,只要把陈先锋的肉体打崩,那么便能暂时阻它一阻了。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轻轻咳了两声,才开口道:“没事……快到了。” “只要到了汪老师安排的地方,便够那东西喝一壶的。” 汪岩听到这话,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又垮下脸:“可也得先撑到那儿啊,我现在就怕它下一秒就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 “阿弥陀佛。” 这时,后座的慧明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盯向车辆右侧路边的陡峭山坡,脸色一僵,厉声喝道:“小心左面!” 汪岩和钟镇野心中同时一凛,猛地扭头向右望去! 只见道路左侧的陡坡中上部,一块巨型风化岩,毫无征兆地脱离了山体,正向路上滚砸而来。 轰隆隆隆!!! 这巨石目测至少五六吨重,它沿着陡坡开始加速滚动、跳跃,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土石洪流,朝着下方国道、朝着他们这辆越野车的必经之路,轰然砸落! 看那轨迹和速度,恰好会在几秒钟后,将他们连人带车砸成铁饼! 而在那巨石滚落的起点,山坡顶端的一块突兀岩石上,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矗立。 正是陈先锋! 他身上的衣物更加破烂,沾满尘土和干涸的黑渍,裸露的皮肤上也新增了不少焦黑和撕裂的伤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但那些伤口处并无鲜血,只有粘稠的黑液在缓慢蠕动、修复。 他脸上那扭曲的狞笑却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亢奋,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越野车,仿佛猎人终于将猎物逼入了绝境。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们!” 他的声音透过轰隆的滚石声,清晰地传入下方三人的耳中。 “汪岩!加速!冲过去!”钟镇野低吼,同时一把抓住车顶的扶手。 “妈的拼了!” 汪岩眼珠子都红了,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老旧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速度再次提升,朝着前方巨石砸落的死亡区域亡命冲刺! 能否在巨石落下前冲过那段路面?纯粹是赌命! “慧明大师!”钟镇野头也不回地喊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阴影越来越大的巨石。 “明白!” 慧明大喝一声。 他打开车窗,手一挥,禅杖顿时嗡鸣着飞起,化作一道金光,疾射向车辆左前方、靠近山坡路基的位置。 此时,巨石已经马上来到,眼看着,距离越野车车头已然不远。 这时,金色禅杖已狠狠插入了路基旁的硬土中! 紧接着,慧明口中急速诵念,【十三增上慢】佛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十珠齐亮! “地藏镇狱印!” 随着他一声低喝,插入地面的禅杖金光大盛,一股浑厚、沉重的佛力,以禅杖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作用于那片山坡地基! 轰!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按! 巨石滚落轨迹前方数米范围内的山坡表层,土石瞬间被佛力强行压实、固化,虽然范围不大,却足以形成一道临时的、坚硬的减速带。 轰隆隆……砰!! 翻滚砸落的巨型岩石,重重撞在这片被固化的坡面上。 它下冲的恐怖动能被硬生生阻滞了那么一瞬,巨大的岩石甚至向上微微弹起了一点点,滚动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转,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之差! “哇啊啊啊啊!” 汪岩大吼着,死踩油门! 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险之又险地擦着巨石边缘飙射而过! 一瞬间,车尾被几块崩飞的碎石击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后窗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过去了!”汪岩狂喜地大喊,但还没来得及开心,他脸色便迅速变化,变得一片苍白。 因为山坡顶上,陈先锋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紧接着,越野车右侧的路基之下,排水沟中,一片粘稠的黑暗如同沸腾的石油般猛然涌出! 这些黑暗迅速凝聚、拉长,化作数条粗大灵活的黑色触手,狠狠抽向越野车的右侧车身和轮胎! 这怪物,竟然预判了他们的路线,提前埋伏在了这里! “右边!” 钟镇野厉喝,在触手出现的瞬间,他右手便闪电般探出,抓起了放在脚边的百八烦恼棍,隔着摇下一半的车窗,一棍带着凛冽杀意捅了出去! 噗嗤! 棍尖精准地点中了一条触手的尖端,杀意爆发,将其戳得黑液四溅,偏移开去。但另外几条触手已然近身! “让小僧来!” 慧明低喝,双手虚按向右侧车窗外。 十颗佛珠光芒炽烈,一股柔和却宏伟的金色佛光,如同蛋壳般瞬间包裹住越野车。 砰砰砰! 几条触手重重抽在佛光护罩上,发出闷响,护罩剧烈波动、凹陷,光芒急剧黯淡,慧明更是浑身一震,“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十颗佛珠的光芒也骤降了大半,变得明灭不定。 但护罩终究没有被击破,勉强扛下了这一轮偷袭! “干得漂亮!大师!” 汪岩大吼着,方向盘猛打,车身在高速中做出一个惊险的甩尾漂移,避开了后续触手的缠绕,同时脚下油门丝毫未松,继续沿着国道狂飙! “他妈的!这怪物属牛皮糖的吗?甩都甩不掉!” 汪岩一边骂,一边将方向盘舞得如同风车。 前方道路出现一个急弯,他非但不减速,反而利用路边的碎石和浅浅的路肩,以一个近乎完美的惯性漂移滑过弯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冒出青烟。 “汪岩,车技不错。” 钟镇野收回长棍,称赞道:“看来汪姐那手出神入化的驾驶技术,是家学渊源啊。” 汪岩正全神贯注地应付下一个弯道和路面的坑洼,闻言愣了一下。 他没太明白“家学渊源”和“汪姐开车”有啥直接关系,但被钟镇野这种狠人夸赞,还是让他一喜,咧嘴笑道:“那是!钟队你是不知道,我以前在东北倒……搞勘探的时候,那路比这破多了,没两把刷子早交代了!” 他话音未落,脸色又是一变! 后视镜中,陈先锋的身影竟然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在了后方百米开外的路面上。 他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滑行”——双脚离地约半尺,脚下黑液如同滑板般托着他,紧贴着路面,速度竟然不比全速狂奔的越野车慢多少! 而且,他还在不断拉近距离! 更可怕的是,他双手虚抬,道路两侧荒地上的碎石、断木,都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悬浮而起,然后如同炮弹般朝着越野车激射而来! 一时间,越野车仿佛陷入了枪林弹雨! “靠!还带远程攻击的?!” 汪岩大喊,只能将驾驶技术发挥到极致,车辆在国道上走出极其诡异的“s”形路线,不断规避着后方袭来的“炮弹”。 砰砰砰!哗啦!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车顶飞过,将右侧后视镜砸得粉碎。 一截枯木砸在引擎盖上,留下一个凹坑。 几只冻硬的动物尸体砸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腥臭扑鼻。 钟镇野和慧明此刻也顾不上伤势,全力应对。 钟镇野将上半身探出车窗,手中百八烦恼棍舞动,将那些可能击中车窗、轮胎或者引擎要害的石块木棍凌空击碎或打偏。 每一次挥棍都牵动肩伤,疼得他额头冷汗直流,但他眼神凌厉,动作丝毫不见迟缓。 慧明则强撑着再次催动佛力,禅杖飞出,在车后盘旋飞舞,如同一面活动的盾牌,格挡开大部分袭向车尾和油箱区域的攻击 。但他每挡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咳出的血沫也更多,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追击在继续。 陈先锋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黑液触手直接卷向车尾! “这样下去不行!” 钟镇野眼神一狠,“汪岩!前面有没有窄路?比如桥或者隘口?” 汪岩飞速扫了一眼手边的简易地图,又抬头看向前方道路,眼睛一亮:“有,大概两公里后有个老铁路桥洞,桥洞很窄,就比这车宽一点!而且年久失修!” “就去那里!” 钟镇野果断道:“慧明大师,还能再撑一下吗?到桥洞那里,我们给它来个狠的!” 慧明抹去嘴角血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阿弥陀佛……贫僧尽力。” “好!坐稳了!” 汪岩不再节省燃油,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越野车发出嘶吼,朝着两公里外的铁路桥洞亡命冲刺。 后方,陈先锋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追击更加疯狂,黑液触手几次都差点卷住车尾。 距离在疯狂的速度下迅速缩短。 老旧的铁路桥洞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个红砖砌成的单孔桥洞,下方国道穿过,洞口确实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且看起来砖石风化严重。 “就是现在!慧明大师!”眼看车子即将冲入桥洞,钟镇野暴喝! 慧明早已蓄势待发,双手结印,将残存的所有佛力,全部注入悬浮在车后的禅杖之中! 禅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嗡鸣! “镇!” 慧明并指朝着陈先锋,狠狠一点! 金色禅杖如同流星坠地,携带着巨大无比的镇压佛力,轰然插入了陈先锋……前方不到十米处的国道中央! 咚!!! 仿佛陨石撞击!以禅杖落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冲击波不仅狠狠撞在陈先锋身上,将他冲得一个踉跄,速度骤减,但更主要作用,是在于路面。 咔啦啦啦…… 禅杖插入点,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路面和下方地基,竟然如同被巨人踩踏般,猛地向下塌陷、隆起、撕裂! 瞬间,一道宽约三四米、深达两米多的不规则断裂带,横亘在了国道之上! 破碎的沥青块、扭曲的钢筋、翻涌的泥土……形成了一道天然障碍。 陈先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地裂”挡住了去路,不得不急停。 他看着眼前的断裂带,冷笑一声。 “就凭这个?” 他狂吼着,黑液涌动,就要直接“飞”过去或者用触手搭桥。 但就这被阻挡的短短十几秒,越野车已经冲入了狭窄的铁路桥洞! 几乎同时,那禅杖便已嗡鸣着自动飞起,化作一道流光追入桥洞。 陈先锋刚稳住身形,正要加速追赶…… 轰隆隆隆!!! 一阵巨响,猛地从桥洞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陈先锋惊愕的目光中,那老旧桥洞,如同被抽掉了关键支柱的积木,从内部开始……崩塌! 先是靠近他这一端的洞口上方,砖块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随即是大块大块的拱顶砖石轰然砸落! 烟尘混合着积雪和碎砖,如同喷发的火山灰,从洞口喷涌而出,整个桥洞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坍塌迅速向内部蔓延! “什么?!” 陈先锋瞳孔骤缩。 眼前这道小小的地裂障碍,原来不过是用来暂时迟滞他的幌子!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利用桥洞本身脆弱的结构,在冲过去的瞬间将其从内部摧毁,用更彻底的物理堵塞,来争取宝贵的时间! “想堵死我?!” 陈先锋咆哮着,直接朝着烟尘弥漫、不断塌方的桥洞冲去,黑液触手疯狂挥舞,如同巨型钻头,狠狠撞向堵塞洞口的砖石废墟! 他要硬生生挖开一条路! 这一边,钟镇野收回百八烦恼棍,坐回了位置上,大口中喘气。 “还有多远到埋伏点?” 他疲惫地问道。 汪岩看了一眼地图,脸上露出一丝曙光:“快了,再往前大概十公里,有个废弃的兵站,我姑姑说就在那附……” 他的“附近”二字还没说出口……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车辆猛烈的失控感,从车底传来! 左前轮! 爆胎了?! 在经历了三天亡命奔逃、无数次剧烈颠簸和摩擦、以及刚才最后一段极限狂飙后,这辆本就伤痕累累的老旧越野车的轮胎,终于……寿终正寝。 嗤! 此时,桥洞后方坍塌,车辆正要驶出桥洞,这一下,车子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偏转,车头狠狠撞在左侧斑驳的红砖桥洞内壁上。 咚!!! 剧烈的撞击让车内三人猛地前冲。 钟镇野的额头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鲜血直流,汪岩更是被方向盘顶得哇哇乱叫,后座的慧明直接滚落座位下,发出一声闷哼。 车子歪斜着,在桥洞内滑行了一段,终于拖着爆裂的轮胎,冒着青烟,停了下来。 引擎盖扭曲翘起,车头凹陷,前挡风玻璃呈放射状碎裂。 桥洞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困兽犹斗 第一百五十二章 困兽犹斗 车子停了。 撞击的余震还在骨骼间嗡嗡作响,钟镇野抹开糊住眼睛的血,看了一眼扭曲变形的方向盘,和碎裂的仪表盘。 引擎盖下传来焦糊味。 “……车废了。”他哑声说。 身后桥洞深处,砖石崩塌的轰响还未完全停歇,但紧接着,另一种声音便穿透烟尘传了过来……是疯狂的、持续的撞击与挖掘声。 砰!轰!咔啦! 沉闷,有力,带着一种指甲刮黑板般的摩擦音,每一下,都让残存的桥洞结构簌簌发抖,落下更多灰土。 陈先锋在挖。 他在用那身黑液蛮力,硬生生撕开堵死的通道。 “时间不多。” 慧明撑起身子,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很快……就会出来。” 钟镇野点头,踹开变形卡住的车门,踉跄着钻了出去。 冷风灌进桥洞,卷起烟尘。 他眯眼看向声音来源,桥洞另一端的坍塌处,砖石堆正在肉眼可见地松动、凸起,不时有碎石被巨力崩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肩头传来的剧痛,通过默言砂,开始联络同伴。 “汪姐。” 他在心中默念:“我们被拖住了,车废了,在埋伏点附近的铁路桥洞,怪物马上破开堵塞。” 汪好的意念迅速传来:“我们距离你们应该不会太远,需要我们赶过去帮助吗?” “不必。” 钟镇野快速回应:“按原计划,你们确保虫卵粉末、青铜人、还有那小瓶子送到……伏击点情况如何?” 这次是林盼盼的意念插了进来,带着焦急:“钟哥!你那边还好吗?” “放心,相信小钟。”雷骁的意念也响起:“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雷哥说得没错。” 钟镇野问道:“对了,虫卵粉末,有没有蜈蚣找来?” 短暂的沉默。 林盼盼的意念再次传来:“没有……很奇怪,你不在的时候,那些蜈蚣便不再出现,它们……好像只认你。” 钟镇野眼神一凝。 果然。 蜈蚣是奔着虫卵粉末来的,但更准确地说……是奔着“接触过虫卵粉末的他”来的,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或气息。 “我知道了。”他回应:“我这边搞定后,再联系。你们先走,确保东西送到。” “钟镇野!” 这次是汪好,意念严肃:“我刚刚看了一下,我附近没有通讯设备,无法远程指挥或调动伏击部队提前行动,你们……” “放心,我们自己能解决。” 钟镇野斩钉截铁:“像以前一样,相信我们就好。” 他不再多言,切断了联系。 他转头看向刚从另一侧车门爬出来的汪岩,后者额头撞了个大包,嘴角也破了,但眼神还算清醒。 “汪岩。” 钟镇野沉声道:“你腿脚快,现在立刻去伏击点,通知部队前来接应,告诉他们位置。” 汪岩一愣,看向桥洞另一端那越来越剧烈的挖掘动静,脸色发白:“十公里……用腿跑?我、我这一来一回,加上通知、部队集结开拔……起码得个把小时!你们撑得住吗?!”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探入怀中,他摸出一张符,塞进汪岩手里。 符纸黄旧,朱砂纹路微亮。 “这是遁地符。” 钟镇野语速极快:“握在手里,心念一动即可激发,一次最远五十米,可连续用三到四次,之后需停几分钟才能接着用……这东西对体力消耗大,但……够快。” 汪岩握紧符纸,手指有些抖。 他看了一眼钟镇野苍白染血的脸,又看了一眼靠在车边喘息调息的慧明,咬了咬牙。 “……明白了!”他重重点头:“钟队长,大师,你们……撑住!”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桥洞出口方向,握紧遁地符,心念集中。 唰! 他身影瞬间模糊,如同沉入水中,消失在地面。 下一秒,五十米外,桥洞出口外的国道路基旁,汪岩身影踉跄出现,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吸口气,再次催动符箓。 唰!唰! 身影连续闪烁,几个呼吸间,他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桥洞内,只剩下钟镇野和慧明。 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的挖掘声。 轰!!! 下一秒,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混凝土块,裹挟着碎砖和钢筋,从堵塞处被狠狠崩飞出来,砸在桥洞内壁上,轰然碎裂! 烟尘弥漫中,一个狭窄的、仅供一人爬行的窟窿,赫然出现在砖石堆中央。 窟窿后,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以及……一双猩红发光的眼睛。 “找……到……了……” 陈先锋嘶哑扭曲的声音,从窟窿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暴虐。 紧接着,几条粘稠的黑色触手,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从窟窿中钻出,扒住边缘,开始疯狂撕扯、扩大洞口! 砖石哗啦啦落下,洞口迅速扩张。 “大师!” 钟镇野低喝,同时单手提起百八烦恼棍:“不能让他轻易出来……准备!” “阿弥陀佛。”慧明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小僧……尽力。” 话音未落,钟镇野已动了。 他没有冲向洞口,反而朝着洞口上方、桥洞拱顶的位置疾冲几步,双脚在侧壁一蹬,身形腾空而起! 人在半空,他单手抡起百八烦恼棍,将仅存的杀意与力量灌入棍身,朝着拱顶某处看起来早已风化酥脆的砖石接缝处,狠狠一捅! 咔嚓! 棍尖没入砖缝,钟镇野借力悬吊,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钟摆般荡起,双脚狠狠踹在相邻的另一处接缝! 砰!哗啦! 大片松动的砖石应声而落,劈头盖脸砸向下方的窟窿和正在钻出的触手! “雕虫小技!” 陈先锋冷哼,触手挥舞,轻易将落石扫开。 但钟镇野的目的本就不是伤敌。 他趁触手格挡落石的瞬间,松手落地,一个翻滚靠近洞口侧面,手中长棍如毒龙出洞,带着凌厉杀意,疾刺一条正在扒拉砖石的触手根部! 噗嗤! 杀意对黑液确有克制,棍尖刺入,黑液如同遇到烙铁般嗤嗤作响,剧烈收缩,那条触手吃痛,猛地回缩。 洞口扩张的速度,为之一滞。 “死!”陈先锋怒极,另一条触手如同鞭子,骤然抽向刚落地的钟镇野! 钟镇野旧力刚尽,眼看避无可避时,一声低沉的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金色禅杖后发先至,精准地横亘在触手与钟镇野之间! 铛!! 触手抽在禅杖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禅杖光芒剧颤,慧明更是浑身一震,嘴角再次溢血,但他半步未退,双手死死抵住禅杖。 触手被阻,钟镇野趁机一个侧滚翻脱出危险区域,起身时已到了洞口另一侧。 他与慧明,一左一右,恰好卡在洞口两侧。 而此时,洞口已被陈先锋扒开到足以容纳大半个身子钻出的程度。 他布满黑液、狰狞可怖的上半身,已然探了出来。 猩红的眼睛扫过两人,露出残忍的笑意。 “就凭你们两个残废……也想拦我?” 他双手扒住洞口边缘,腰腹发力,就要彻底钻出。 “现在!”钟镇野暴喝。 慧明会意,一直结印的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封!” 他脚下地面,早已悄然用佛力勾画出一个不算复杂的梵文,此时,这个梵文符印骤然亮起! 金光顺着地面蔓延,瞬间缠绕上洞口边缘的砖石。 并非攻击,而是……加固! 原本被陈先锋扒拉得摇摇欲坠的砖石结构,在佛力灌注下,硬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陈先锋正发力外钻,骤然感觉洞口边缘变得如同精钢浇铸,坚硬无比,甚至反过来硌得他手臂生疼! “嗯?!”他惊怒。 趁他一愣神的功夫,钟镇野动了。 他并非攻击陈先锋,而是再次冲向桥洞拱顶!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拱顶正中,那根早已锈蚀、但依旧粗大的、横贯桥洞的工字钢梁! 那是这座老旧铁路桥洞最后的承重结构之一。 钟镇野单手抡棍,将全身力气灌注,一棍狠狠砸在工字钢梁与砖石拱顶的连接处! 铛!!!! 巨大的撞击声在桥洞内回荡,震耳欲聋。 锈蚀的钢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砖石崩裂,簌簌落下。 整个桥洞,都随之微微一颤! “你找死!”陈先锋看出他的意图,暴怒,数条触手放弃扒洞口,转而如同标枪般疾射向半空中的钟镇野! 钟镇野砸完一棍,早已料到反击,根本不等触手临身,便松手下坠。 同时,他人在空中,心念急转,沟通手中百八烦恼棍。 “大!” 嗡! 长棍骤然发出低鸣,棍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粗、变长! 眨眼间,一根直径足有脸盆粗细、长达五六米的巨型黑棍,横空出现! 钟镇野下坠中双手抱住棍尾,腰腹发力,借着下坠之势,将巨棍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捅进了陈先锋刚刚钻出一半的洞口! 不偏不倚,正对着陈先锋的胸膛! 这一下变起仓促,陈先锋完全没料到对方还有这手。 他想缩回洞里,但洞口被佛力加固,狭窄僵硬;想侧身躲闪,但上半身卡着,活动不便。 电光石火间,他只能怒吼着,将黑液疯狂汇聚在胸口,形成一面厚实的漆黑盾甲。 咚!!!!! 巨棍结结实实捅在盾甲上。 难以想象的巨力传来。 陈先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棍顶着,硬生生……又塞回了洞里! 不仅如此,巨棍去势不止,顶着盾甲,连带着陈先锋的身体,狠狠撞向洞窟深处尚未挖通的砖石堆! 轰隆隆!!! 二次坍塌! 巨棍如同楔子,将陈先锋死死钉在了重新垮塌的砖石之中,只留下小半截棍身,卡在洞口。 烟尘再次弥漫。 钟镇野落地,踉跄几步,拄着恢复原状的百八烦恼棍,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吓人,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剩余的所有体力和杀意。 慧明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禅杖拄地,剧烈咳嗽。 桥洞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烟尘缓缓飘落。 以及……那被巨棍堵死的洞口深处,传来的粗重喘息。 “嗬……嗬……” 然后,是嘶哑的、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声音: “钟……镇……野……” “我……要……把……你……碾……成……渣……” 话音未落。 堵在洞口的百八烦恼棍,猛地……向内凹陷了一截! 那是……被一股恐怖绝伦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顶了回来! 钟镇野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通过棍身传递过来的,是如同山洪暴发般的、纯粹而野蛮的力量! 陈先锋在另一头,用身体,用黑液,用一切,在推! 他要顶着这根棍,顶着二次坍塌的砖石,硬生生……挤出来! “大师!”钟镇野低吼,双手死死握住棍尾,双脚蹬地,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顶住! 不能让棍子被顶出来! 一旦棍子脱出,陈先锋立刻就能破洞而出,届时两人再无手段阻他! 慧明也明白,挣扎起身,双手按住棍身,淡金色的佛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帮助稳定棍身,对抗那股巨力。 一场纯粹的力量角力,在这狭窄的桥洞两端,轰然展开。 钟镇野这边,是两个重伤疲惫、几乎油尽灯枯的人。 陈先锋那边,是一个被彻底激怒、力量深不见底的怪物。 嘎吱、嘎吱! 百八烦恼棍在巨力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棍身微微弯曲。 钟镇野双臂肌肉绷紧到极限,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 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冷汗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慧明脸色更白,佛力过度输出让他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但他按在棍上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棍子,在一点点……被顶出来。 一厘米,两厘米…… 缓慢,但坚定。 时间,在角力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钟镇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奔流、肌肉哀鸣、骨骼颤抖。 他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因为过度消耗和失血而变得模糊。 但他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阿弥陀佛……”慧明忽然低声诵了一句,声音虚弱却清晰:“钟施主……若事不可为……你便先走……” “闭嘴。”钟镇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要死……一起死!” 他猛地发力,双脚甚至在地面犁出两道浅痕,将又被顶出几厘米的棍子,硬生生……又顶回去了一点点。 但这点反扑,如同螳臂当车。 陈先锋的咆哮从洞内传来,紧接着,更狂暴的力量涌来! 轰! 棍子猛地向外蹿出一大截! 钟镇野和慧明同时被巨力震得向后踉跄,险些脱手。 完了。 顶不住了! 钟镇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就在这时,桥洞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还有……尖锐的、由远及近的破空尖啸? 钟镇野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 是……部队? 汪岩……这么快?! 不可能! 从汪岩离开到现在,最多过去……二十分钟? 他怎么可能在二十分钟内,跑完十公里,通知部队,再让部队开拔赶到这里?! 除非…… 除非伏击点的部队,早已提前集结待命,甚至……就在这附近?!对了,陈先锋追杀的时候,动静这么大,说不定部队也察觉到了动静! 这个念头刚升起,洞内的陈先锋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动,推挤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疑。 就是现在! “大师!松手!”钟镇野暴喝,同时自己率先松开了棍子,转身扑向慧明! 两人滚倒在地。 几乎同时…… 咻——!!! 一枚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弹,从桥洞外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了那被棍子堵住一半的洞口! “什么?!”洞内传来陈先锋惊怒交加的吼叫。 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洞口内部轰然炸开! 炽热的火球混合着狂暴的冲击波,从洞口喷涌而出! 堵在洞口的百八烦恼棍首当其冲,被炸得高高飞起,翻滚着砸在桥洞内壁上,又弹落在地,发出哐当巨响。 砖石碎块如同暴雨般从洞口上方垮塌下来,几乎将整个洞口再次掩埋。 浓烈的硝烟和尘土,瞬间充斥了整个桥洞。 钟镇野和慧明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侧壁上,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耳鸣尖锐,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桥洞外,刺目的车灯撕破烟尘,引擎咆哮声迅速逼近。 隐约间,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声大喊: “钟队长!大师!我把人带来了!带来了!!!” 是汪岩。 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挎着急救包的士兵,猫着腰冲进桥洞,迅速来到钟镇野和慧明身边。 “伤员!重伤!”有人大喊。 钟镇野感觉有人扶起自己,动作麻利地检查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包扎。 他挣扎着,扭头看向洞口方向。 硝烟仍未散尽。 但可以看见,桥洞外的国道上,已经停了数辆军用吉普和卡车,更多士兵依托车辆和路基,构筑了简易防线。 枪声,已然响起。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密集的、连绵不绝的扫射! 砰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泼水般,朝着洞口残余的缝隙、朝着硝烟深处倾泻! 其中夹杂着榴弹发射器的闷响和爆炸。 轰轰! 硝烟被新的爆炸搅动,翻滚升腾。 隐约间,能听到硝烟深处,传来非人的、痛苦而暴怒的咆哮。 “啊!!!混蛋!混蛋!!!” 是陈先锋。 他被堵在洞里,结结实实挨了一发火箭弹,此刻又被密集火力覆盖压制。 即便有黑液护体,即便生命力顽强如怪物,在这种程度的饱和打击下,也绝不好受。 钟镇野看着那一片枪火闪耀、爆炸不断的景象,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来了。 援兵……终于来了。 他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军医急促的喊声:“血压下降!失血过多!快!担架!送后方急救!”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苏醒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苏醒 痛。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深水里,一点点上浮,带着全身骨骼碎裂般的钝痛。 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尖锐的酸楚和麻木,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钟镇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盏光线柔和的、蒙着白布罩的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刺鼻的药膏气味。 他尝试动了一下脖子。 剧烈的刺痛立刻从颈侧窜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肌肉和骨骼,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 “醒了?先别动。”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些许责备和职业化的平静。 钟镇野眼珠艰难地转向声音来源。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床边,低头记录着什么。 “你全身有二十多处骨折,肋骨断了四根,左肩胛骨骨裂,内脏有轻微震伤,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失血。” 护士放下手里的本子,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吊着的点滴管:“伤得很重,需要静养很久。别乱动,不然骨头长歪了,以后有你受的。” 钟镇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水……”他勉强挤出一个字。 护士转身,从旁边柜子上拿起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一根麦秆吸管,递到他唇边。 温热的糖盐水顺着吸管流进口腔,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钟镇野小口吞咽了几口,感觉好了一些。 “谢谢。”他声音沙哑地说:“我……朋友……” “别问我。 ”护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们的行动是高度机密,我只负责护理,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她说着,麻利地换掉快要滴完的点滴瓶,挂上一个新的,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绷带和夹板,确认没有渗血或松动。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看了钟镇野一眼:“好好休息,少说话,少动。” 然后,她转身,端着换下来的空药瓶和托盘,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钟镇野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能住进医院,说明暂时安全了。 只是……慧明大师呢?汪姐他们呢?还有陈先锋……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画面……枪火、爆炸、硝烟中陈先锋痛苦的咆哮…… 忽然,门外传来护士拔高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 “哎!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医院里不准抽烟!尤其这层都是重伤员!你还抽?!”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委屈和讨好响起: “没……没抽!护士同志,我真没抽!我就是……就是叼着,闻闻味儿!你看,连火都没点!” 是雷骁。 钟镇野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牵。 能听到雷哥的声音,看来……大家应是都平安。 果然,外面很快又传来其他人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似乎汪好和林盼盼也在,接着,护士似乎又训斥了几句,脚步声再次远去。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四个人影,鱼贯而入,挤进了这间不算宽敞的单人病房。 打头的是汪好,她身后,雷骁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冲钟镇野挤眉弄眼。 林盼盼跟在他旁边,眼圈有些红,最后进来的是汪岩,他看上去倒是全须全尾,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小钟!”雷骁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你小子可算醒了!睡了整整四天!妈的,还以为你要长眠不醒了呢!” “雷哥!”汪好回头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呸呸呸!我这张破嘴!”雷骁连忙轻拍了自己脸颊两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盼盼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钟镇野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眼圈又红了:“钟哥……你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钟镇野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还好……不饿。你们……都没事吧?” “我们能有啥事,等我们赶到地方,你们都结束战斗了。” 汪好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你们也是,这种情况,居然自己两个人硬顶……唉。” “慧明大师呢?”钟镇野立刻问。 “他也在这儿,比你醒得还早一天。” 汪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不过他伤得比你更重,佛力损耗过度,内腑震荡,现在在特殊病房,有专人看护调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 钟镇野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那……陈先锋呢?”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下。 汪好和雷骁对视一眼,最后由汪好开口:“当时部队火力覆盖了桥洞区域,持续了十几分钟。等硝烟散尽,我们进去清理……只找到了陈先锋同志的……遗体碎片。”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身体,被炸碎了,几乎找不到完整的部分。” 钟镇野闭上了眼睛。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结果,心中依旧涌起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怪物……”他睁开眼,问。 “应该逃了。” 雷骁接过话,语气肯定:“现场残留的黑液痕迹很少,而且有向地下渗透的迹象,它肯定在爆炸前或者爆炸中,舍弃了陈先锋的肉身,带着核心跑了,妈的,滑不溜手!” “袁老已经知道了情况。” 汪好继续说:“他会以……因公殉职的名义,为陈先锋同志申请抚恤和身后事。我们已经……为他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 钟镇野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练的口号声。 “所以……”雷骁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咱们接下来……去哪?” “雷骁!”汪好皱眉:“钟镇野伤成这样,你就不能等两天再问?!” “我这不是着急嘛!” 雷骁叫屈:“那玩意儿跑了,指不定躲哪儿憋坏呢!咱们得抓紧时间啊!” 钟镇野却笑了笑,看向汪好:“雷哥问得对……是该问了。汪姐,咱们第一个发现的那枚虫卵……现在在哪儿?” 汪好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阻止,回答道:“原本就近保管在福临市的秘密仓库,但这几次事件影响太大,那个怪物对虫卵的执念也太深,为了安全起见,袁老已经安排,把它转运走了。” “转运到哪?”钟镇野追问。 “一个海岛上。”汪好说:“位置偏僻,远离大陆,安排了部队驻守看管。” 钟镇野微微一怔,脑中闪过一个地方:“不会是……花浪岛吧?” “怎么可能。” 汪好摇头:“花浪岛太特殊,牵扯太多,是一个真正的荒岛,没名字,地图上都未必标出来。放心吧,安全系数很高。” 钟镇野想了想,又问:“那……第五个虫卵的粉末呢?有没有……引来蜈蚣?” 几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林盼盼说:“我和雷哥轮流守着那包粉末,就在我们临时住的地方。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些蜈蚣……好像彻底消失了。”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既然这样……”他缓缓开口:“带我去看看吧。” “啊?”汪岩第一个叫出声:“老大!你都包成这样了!还去看什么粉末啊?医生说了,你得躺至少两个月!” “躺两个月?”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那个怪物恢复的速度,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从骆驼市集到雪山,才多久?它就已经恢复到了那种程度。下一次它卷土重来,不知道会做多少准备,我们……没时间躺两个月。” 他看向汪好和雷骁:“我们必须抢在它前面,弄清楚第五枚虫卵的粉末,会烧出什么东西……而且,我们还需要知道,为什么第一枚虫卵没有变成碎片,还有太多事需要弄清楚。” 汪好看着钟镇野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怪物……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得嘞!”雷骁一拍大腿:“我去给你弄个轮椅来!咱们这就……”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窜出了病房。 林盼盼也连忙说:“我去找个安静、方便观察的地方!” 汪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得,我也去帮忙。” 病房里只剩下汪好和钟镇野。 汪好看着钟镇野,轻声道:“你确定撑得住?伤口万一崩开……” “撑得住。”钟镇野说:“总比躺在这里干等强。” 汪好不再劝,只是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很快,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护士恼怒的声音清晰传来:“不行!绝对不行!他伤这么重,怎么能坐轮椅?!你们这是胡闹!出了事谁负责?!” 接着是雷骁压低声音、连哄带求的动静:“护士同志,行行好,就一会儿!我们就推他去后院晒晒太阳,透透气!绝对不让他乱动!我以……以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你的人格值几斤几两?!让开!” “哎哟!护士同志,别推别推……我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马上送回来!我保证!” 吵闹声持续了一小会儿,最终慢慢淡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靠近病房,雷骁推着一辆略显陈旧的木质轮椅,灰头土脸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姑娘,脾气真大……” 汪好冲钟镇野无奈地笑了笑:“回头,你至少得赔雷哥一包烟了。” 钟镇野也笑了。 在汪好和雷骁的小心搀扶下,钟镇野被艰难地挪到了轮椅上。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刚坐稳,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汪岩也推着一辆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同样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几乎看不出人形,只有头部轮廓,在层层纱布下,隐约显现出一个……光滑的圆弧。 雷骁盯着看了两秒,噗嗤笑了:“哟!这脑袋……这弧度!光溜溜的!大师!是你吧?!” 轮椅上的“木乃伊”微微动了一下,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来: “阿弥陀佛……正是小僧。” 是慧明。 他也被推来了。 “大师,你这也……” 钟镇野看着慧明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愧疚。 若非为了掩护自己,慧明不至于伤到如此地步。 “无妨。”慧明的声音带着笑意:“同进同退,理所应当。况且……小僧也好奇,这次能烧出个什么。” 林盼盼这时也从外面跑回来,喘着气说:“找好了!医院后面有个小空地,平时没人去,挺安静的!” 于是,一行颇为奇特的队伍,缓缓离开了病房。 两个轮椅,一个吊着胳膊的雷骁,一个神色严肃的汪好,一个眼圈微红的林盼盼,再加上一个小心翼翼推着慧明轮椅的汪岩。 沿途遇到的医生护士,无不侧目,但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并未上前阻拦,只是投来诧异和担忧的目光。 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下了楼,从医院后门出去,来到了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空地。 这里确实僻静。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零星长着些杂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远处是医院的锅炉房,传来低沉的轰鸣。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林盼盼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 她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将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黯淡无光的、灰白色的碎末。 第五枚虫卵的最后残留。 林盼盼将粉末倒在干净的地面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然后迅速退开,回到众人身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堆粉末。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 毫无动静。 “难道……今天也不来?”汪岩小声嘀咕。 他话音刚落。 窸窸窣窣…… 一种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空地周围的矮墙根下、砖石缝隙里、杂草丛中……同时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色的潮水,涌了出来。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大小不一,但全都通体漆黑、甲壳油亮的蜈蚣! 它们像是早已潜伏在周围,等待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终于得到了召唤。 它们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中钻出,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溪流,然后迅速汇聚成恐怖的洪流,朝着空地中央那堆灰白色的虫卵粉末,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去! 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仿佛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 整个小空地,瞬间被一层蠕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所覆盖。 沙沙沙沙…… 那是无数节肢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青铜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青铜豆 沙沙声停了。 空地中央,由无数蜈蚣堆积而成的黑色小山,在阳光下静止了片刻,随即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迅速变得焦黑、龟裂。 很快,和之前一样,热浪扑来,焚烧开始了,短短十几秒后,虫山化为灰烬。 汪岩早已习惯流程,等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立刻冲上前去,蹲在灰堆旁,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扒拉起来。 和之前几次不同,这次他翻找了很久。 其他人几次催问,汪岩都无奈地说着“等等”,似乎,这一次的东西,不好找? 终于,过了几分钟后…… “找到了!” 汪岩终于捏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吹掉上面的灰,举到眼前仔细辨认:“我的天……这也太小了!” 他走回来,将那小东西摊在掌心,展示给众人。 那是一粒比黄豆还小、和米粒差不多大小的青铜球,颜色黯淡,混在灰尘里几乎无法分辨。 “好嘛,上次是个小青铜饼,这次直接成青铜豆了。” 汪岩一脸无奈:“我差点把它当成沙砾漏过去,翻了老半天。” 林盼盼凑近了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这么小……能做什么?” 雷骁也探头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玩意儿……塞牙缝都嫌小。” 汪好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那个无头的青铜小人。 小人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古朴,神秘。 她接过汪岩递来的青铜豆,先是仔细看了看无头青铜人左手的位置,那里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的小坑,之前一直空着。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次的青铜豆,可以放进去。”汪好轻声道。 说着,她尝试着,将青铜豆轻轻按向那个小坑。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契合声。 青铜豆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大小、形状、纹路走向……完全吻合。 左手托球。 无头青铜人,终于有了两只手的东西,右手握着一根微缩的青铜短棍,左手掌心,则托着这颗小小的青铜豆。 汪好将它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 “一手棍,一手球?” 雷骁摸着下巴,满脸不解:“小钟,看那根棍子,这青铜人多半就是你了,但你这是什么造型?准备打棒球?还是练杂耍?” 钟镇野盯着那青铜人,眉头微蹙。 棍,球。 这两样东西,肯定代表什么,但信息太少,无从推断。 “别想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想也想不出什么。准备启程,去汪姐说的那个海岛吧。” “啊?”林盼盼惊呼,“现在?钟哥,大师,你们都伤成这样……怎么走啊?” 钟镇野笑了笑,目光转向汪好:“这就要看汪姐的本事了。” “拜托啊!” 汪好揉了揉眉心,一脸头疼:“钟大少爷,你知不知道运你们两个重伤员有多麻烦?咱还要跨海去一个荒岛,这要动用多少资源、费多少功夫?这年代交通可不方便。” 慧明平静地开口,声音透过纱布传来:“阿弥陀佛,汪施主所言有理,但我们……确实不可能在此慢慢恢复,那怪物恢复的速度,远超我等。” 雷骁也接口,语气有些烦躁:“真他娘的憋屈!咱们进来的时候,怎么没人身上带着点好药呢?要是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有点商城里的药剂,这点伤算个屁!” “没有药,我们也得动身。”钟镇野斩钉截铁:“不能等,那怪物不会等我们养好伤……汪姐?” 他看向汪好,眼神里满是坚持。 汪好与他对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行吧,我去问问袁老,看能不能安排。” “不仅如此。” 钟镇野补充道,眼神变得锐利:“那个怪物……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但它似乎总能知道我们的行踪,它每次都能精准追来,所以,眼下这个医院,也绝不安全。我们走了之后,必须加派人手防护,否则这里也有可能成为它的目标。” 他话音刚落,自己却忽然“诶?”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挑起。 一直和他最有默契的汪好,见状也几乎是同时“诶?”了一声,看向钟镇野:“你……不会是想要……” 汪岩看着两人打哑谜,一头雾水:“咋了?你俩这是啥意思?想到啥了?”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会意笑意,嘴角不约而同地向上弯了弯。 汪岩更懵了,转头看向雷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雷兄弟,他俩这是……啥意思?你给翻译翻译?” 雷骁接过烟,熟练地叼在嘴上,瞥了汪岩一眼:“你看不懂吗?” “这谁能看得懂啊?”汪岩急道。 林盼盼却已经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镇野和汪好:“钟哥,汪姐姐,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钟镇野收回目光,看向林盼盼:“盼盼,你的任务很简单,这几天保持潜伏状态,注意观察周围一切异常。” “明白。”林盼盼用力点头。 “雷哥,汪姐。”钟镇野又看向雷骁和汪好:“你们俩要干的活,会多些。” 雷骁咧嘴一笑,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好嘞!就等你这句话!放心吧,我保证到时候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慧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遗憾:“阿弥陀佛……可惜小僧伤重如此,行动不便,此番怕是帮不上忙了。” “无妨。” 钟镇野冲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咱俩半斤八两,这次只能运筹帷幄了。” 汪岩左看看,右看看,急得抓耳挠腮:“不是……你们到底想干嘛啊?能不能给句痛快话?!” 雷骁嘿嘿一笑,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道:“看在你给我递烟的份上,告诉你吧,咱们呐,要在这医院……”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词: “埋伏那怪物一手!” “什么?!” 汪岩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变了调:“在这?!部队医院?!” “没错。” 钟镇野接过话,眼神冷静:“那怪物被部队重火力打散了肉体,之前积攒的力量基本归零,它要对付我们,肯定得重新想办法。如果它沿着我们留下的痕迹追来……估计,很快就要追到这里了。” 汪岩愣了几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有道理啊!这里是部队医院,戒备本身就比普通地方森严,只要咱们提前做好准备,布置好陷阱……卧槽!这还真是个好招!关门打狗啊!” 汪好却皱起了眉头,提出疑问:“可是……那东西根本杀不死。我们之前试过那么多次,最后它都能跑掉,这次就算埋伏成功,恐怕也取得不了特别好的成效,最多再重创它一次,然后呢?它还会卷土重来。” 钟镇野闻言,沉吟片刻。 他目光扫过空地周围的矮墙、地面,回想起之前几次怪物逃脱的方式……它总是化为一滩黑液,渗入地下,消失无踪。 “它之前几次逃脱,最后都是渗入地下消失……” 钟镇野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传递给了汪好和雷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和凝重。 “我明白了。”汪好点头,“但具体怎么做,需要详细计划,更需要……上面的支持。” “所以,先去沟通。”钟镇野道:“汪姐,靠你了。” 汪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着医院主楼走去。 接下来的等待,变得有些漫长。 阳光逐渐西斜,将空地染上一层暖金色,护士来过一次,催促重伤员回病房休息,但被雷骁连哄带骗地挡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几人慢慢转移到了通讯室外边,通过门,隐约能听到汪好时高时低的声音。 她明显是在打电话,语气从一开始的平稳汇报,逐渐变得急切,时而恳求,时而叹息,时而又据理力争,声音透过墙壁和空气隐隐传来,听得外面等待的几人都有些心焦。 林盼盼小声说:“看来……这事没那么容易啊。” 钟镇野靠在轮椅上,无奈道:“那个怪物的破坏力,袁老他们都知道。但同样,我们的破坏力……也不小。” “如果要在这里打一场埋伏战,动静绝不会小,这间医院说不定都要倒一半。这个时代,物资匮乏,生产力也低下,重建一所医院……是一大笔钱,更是巨大的资源消耗。” 雷骁哼了一声:“但如果这次能一劳永逸,或者至少重创它、拖延它很久,将来能减少的损失更大。这笔账,挺好算的。” 汪岩挠挠头,站在一个相对中立的角度分析:“但是……如果我是袁老,我得先被说服,相信你们这次真能搞定那怪物。毕竟之前那么多次,它都跑了,万一这次又跑了,还把医院拆了,那责任可就大了……” 慧明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汪岩施主言之有理,如此,便只能看汪施主如何沟通了。” 雷骁有些坐不住,站起来踱了两步:“不行我上!我嘴皮子也挺溜的!我去跟那老头掰扯掰扯!”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众人转头看去。 汪好正从通讯室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一只手还在揉着太阳穴。 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搞定了?”雷骁迫不及待地问。 汪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众人期待的目光,忽然苦笑了一下:“听说我们这个计划……袁老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就近找医院的精神科,好好看看脑子。” “噗——”汪岩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连忙捂住嘴。 雷骁也乐了:“这老头……嘴还挺损。” 林盼盼抿嘴偷笑。 钟镇野也笑了笑,但目光依旧看着汪好:“然后呢?” 汪好放下揉额头的手,虽然疲惫,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兴奋。 “然后……我跟他掰扯了快一个小时,把利弊、风险、可能的结果、还有我们的计划,都说了。”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最后……他同意了。” “太好了!”雷骁一挥拳头。 汪岩也松了口气。 “不过,条件很苛刻。” 汪好语气转为严肃:“第一,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不能引起任何外界注意。第二,医院的人员必须提前全部、安全转移。第三,所有布置必须在两天内完成。第四,袁老会调派一支特殊工程小队和一批特殊物资给我们,但人手有限,主要得靠我们自己。第五……” 她看向钟镇野和慧明:“你们两个重伤员,必须全程待在绝对安全的指挥位置,不准参与任何具体布置和战斗,这是死命令。” 钟镇野和慧明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的状态,也确实只能如此。 “另外,袁老还提供了一个情报。” 汪好继续道,“那怪物在桥洞被重创后,残留的黑液痕迹,追踪到附近一处荒废的矿坑就彻底消失了。他判断,那怪物很可能潜伏在矿坑深处,从那里到这所医院……从之前它行动的速度来看,如果它恢复一部分力量后追来,最快可能就在三天后。” “三天……”雷骁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升腾:“够了!两天布置,一天休息调整,正好!” “那就开始吧。” 钟镇野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时间紧,任务重,汪姐,你负责总体协调和与工程小队对接;雷哥,你和我一起,根据这里的地形和建筑结构,设计陷阱的具体布置;盼盼,你负责监控地下及周围的异常能量波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预警。汪岩……” 他看向汪岩:“你负责跑腿传讯,以及……协助雷哥布置一些需要体力的环节。” “明白!”汪岩挺直腰板。 “大师。” 钟镇野最后看向慧明:“你伤势虽重,但佛力感知和对邪气的敏锐远超我们,请你坐镇中枢,一旦那怪物出现,立刻用佛力标记它,为我们指明目标。” 慧明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小僧定当尽力。” 分工明确,众人眼中都燃起了斗志。 这次……怪物,成为了猎物。 攻守易势,鹿死谁手? 第一百五十五章 暗流 第一百五十五章 暗流 黑暗。 粘稠、阴冷、死寂的黑暗。 这里是荒山深处,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小煤矿。 主矿洞早已塌陷堵塞,只剩下几条曲折狭窄、布满积水的支巷,如同巨兽腐烂的肠道,深埋在山体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阴寒。 其中一条支巷的最深处。 这里连最微弱的天光也无法透入,绝对的黑暗中,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那是一滩黑液。 它大约只有脸盆大小,质地粘稠如沥青,颜色漆黑如墨。 它静静地铺在巷道地面上,表面不时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在呼吸。 与之前在桥洞被火箭弹和密集火力覆盖时相比,这滩黑液的体积,缩小了何止十倍百倍,它的颜色也黯淡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油亮的光泽,反而显得有些……干涸、虚弱。 它正是从陈先锋破碎的肉身中逃脱出来的核心。 损失惨重。 强行从饱和火力覆盖下剥离、舍弃大部分用于防御和伪装的黑液,又仓促遁入地下,沿着岩层缝隙和地下水脉逃窜至此,几乎耗尽了它积蓄的力量。 此刻的它,如同风中残烛,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连维持清晰的意识都显得有些困难。 混乱的、充满怨毒和暴戾的念头,如同破碎的玻璃渣,在它那非人的思维中翻滚、碰撞。 恨! 对钟镇野的恨,对那几个屡次坏它好事的人的恨,如同毒火灼烧。 还有……饿。 极致的、吞噬一切的饥饿。 它需要血肉,需要生机,需要能量,来填补这巨大的亏空,来重获力量。 黑暗中,粘稠的黑液表面,缓缓浮起了几团更小、更稀薄的黑影,它们如同触手的雏形,颤抖着,延伸着,探向周围的黑暗。 没有目标。 这矿洞深处,连老鼠和昆虫都早已绝迹。 饥渴与虚弱,如同两把锉刀,持续不断地折磨着它,它开始本能地,向着感知中上方、生机更浓郁的方向……缓慢地渗透。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 每向上蠕动一寸,黑液的体积似乎就缩小一分。稀薄的体液渗入冰冷潮湿的岩土,被大地吸收、净化。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一束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天光,从头顶某条狭窄的石缝中透下,照亮了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黑液看到了光。 它那混乱的意识中,涌起一股本能的渴望……对光、对外界、对生机的渴望。 它凝聚起最后的力量,朝着那石缝,挤了过去。 石缝狭窄,边缘粗糙。 粘稠的黑液如同最顽固的污渍,一点一点地,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暴露在外的部分,立刻感受到了与矿洞深处截然不同的气息……虽然依旧荒凉,但有了风,有了草木腐朽的味道,有了……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活物的气息。 它此刻,只剩下大约一碗的分量,稀薄得近乎透明,颜色也更加黯淡,像一滩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墨汁。 它流淌到岩石下方的阴影里,躲开正午略显刺目的阳光,静静地蛰伏。 等待。 时间流逝,日影西斜。 傍晚时分,一阵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蹒跚着走进了这片荒弃的矿区边缘。 那是个流浪汉。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不出具体年纪的流浪汉,他手里拄着一根树枝,背着一个破旧的、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在捡拾废品。 他走到那块凸起的岩石附近,似乎想坐下歇歇脚,顺便看看石头缝里有没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 他弯下腰,脸凑近了岩石下方的阴影。 就在这一刹那,阴影中,那滩稀薄的黑液,动了。 它没有扑向流浪汉的脸或要害,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水流,精准地、迅疾地……顺着流浪汉破烂草鞋的缝隙,钻了进去。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流浪汉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看到自己沾满泥污的脚踝处,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剧痛传来! 不是来自脚踝,而是从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血管、骨髓、神经! “呃……啊!” 他张大了嘴,想要惨叫,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双眼猛地凸出,瞳孔瞬间被染上一层不祥的灰黑色,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羊癫疯发作,手里的树枝和麻袋跌落在地。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暴起,表情扭曲到了极点,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十几秒后,颤抖停止了。 流浪汉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 又过了几秒钟。 那瘫软的身体,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那抹灰黑色并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冰冷、死寂的猩红色。 流浪汉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肮脏、枯瘦、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 “……脆弱。” 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从流浪汉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具身体……太弱了。血气枯败,脏腑衰朽……连勉强承载我的意识都如此费力。” 他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踉跄了一步,差点再次摔倒,这身体不仅虚弱,而且因为刚才的强行占据,内部已经出现了损伤。 “钟……镇……野……” 他嘶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还有……那些虫子……” “你们……跑不掉……” 他闭上眼。 某种感知扩散开来。 这感知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很快,他感觉到了,那是几道熟悉的气息残留,属于钟镇野,属于那个秃驴,属于那几个屡次与他作对的人! 它们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 “找到……了。” 他睁开眼,嘴角咧开一个僵硬扭曲的弧度。 然后,他迈开脚步,试图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一步。 两步。 “咳咳……噗!” 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弯下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黑色丝状物的淤血。 这身体,太破败了,仅仅是被他占据,就已经濒临崩溃,根本承受不了长途跋涉。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污血,眼中红芒闪烁,充满了暴躁和不满。 “废物……” 他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具身体,还是在骂让他落入如此境地的那些人。 但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去。必须找到那些人,吞噬他们,拿回虫卵的信息,拿回那份力量! 他勉强直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拄起那根流浪汉留下的树枝,一步一喘,一步一咳,朝着感知中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 第一天,他靠着这具破烂的流浪汉身体,只走出了不到十里路。 夜晚降临,寒气侵体,这身体冻得瑟瑟发抖,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 他不得不找了一处背风的破庙残垣,蜷缩着熬过一夜,期间,身体的高热和内部出血几乎让他这刚刚占据的“新家”再次报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吆喝声,从土路尽头传来。 一个挑着担子、走村串乡的货郎,正哼着小调,朝这边走来。 货郎五十岁上下,身材干瘦,但步伐稳当,一看就是常年走路的,担子里是一些针头线脑、火柴肥皂之类的日常小物件。 流浪汉躲在残垣后,冰冷的眼睛盯着逐渐走近的货郎。 他在等待。 等待货郎经过这片无人的荒地。 就是现在。 当货郎距离残垣只有几步之遥,正准备绕过去时,一道稀薄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残垣后猛地扑出! 速度快得超出常人反应! 货郎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觉身子一凉,一股阴寒瞬间窜遍全身! “呃!”他短促地惊呼一声,眼前一黑,连人带担子向前扑倒。 担子里的杂物散落一地。 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货郎的身体剧烈抽搐,片刻后于平静。 几秒钟后,货郎睁开了眼。 他利落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土,活动了一下手脚。 比流浪汉的身体强一些,虽然依旧不算强壮,但至少没有那么多暗疾,血气也相对充足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货物,又看了看倒在旁边、已经开始僵硬的流浪汉尸体。 意念微动。 几缕稀薄的黑液从货郎袖口渗出,迅速爬到流浪汉尸体上。 很快,这些黑液如同强酸般作用,尸体开始迅速消融、分解,最终化为一滩浑浊的脓水,渗入泥土,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深的痕迹和淡淡的焦臭。 毁尸灭迹。 做完这一切,货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粗布褂子,挑起地上还算完好的货郎担,晃了晃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朝着既定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比之前稳健了许多。 他不再走荒僻的小路,而是上了相对平坦的土路,遇到偶尔的行人或村庄,他便摇着拨浪鼓,吆喝两声“针线洋火”,神色如常地走过,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下午时分,他搭上了一辆顺路的、运煤的驴车。 赶车的老汉话不多,他也就沉默地坐在煤堆旁,闭目养神,实则继续感应着远方那几道气息。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傍晚,他下了驴车,在一个镇子外用几枚捡来的硬币,买了两个冷硬的窝窝头,就着溪水啃了,然后找了个麦草堆,钻进去休息。 第三天。 他起了个大早,在镇子外的路口等待。 太阳升高后,一辆漆皮斑驳的旧式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驶来,停在了路口简陋的站牌旁。 这是通往更南边、靠近军区方向的班车。 货郎拎着担子,跟着几个等车的农民,挤上了车。 车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劣质燃油味。 乘客大多沉默,或打盹,或望着窗外,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将货郎担放在脚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和山丘。 汽车颠簸着,轰鸣着,将他带向目标。 下午,汽车在一个稍大些的县城停靠,他下了车,没有停留,继续徒步。 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其中几道气息的状态——属于钟镇野的气息,虚弱但稳定;属于慧明的气息更加微弱,其余几道则相对活跃。 他们,似乎停在了某个地方,没有移动。 这很好。 太阳西沉时,他来到了一片丘陵地带。 远处,山坳间,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隐约可见,屋顶上竖着十字标志,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岗哨。 部队医院。 货郎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那片建筑,冰冷的眼睛里,猩红的光芒大盛。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经历了几次失败,尤其是上次桥洞的惨痛教训,他变得更加谨慎,更加狡猾。 直接冲击戒备森严的部队医院?那是找死,即便恢复了部分力量,面对成建制的军队火力,他依然没有胜算。 他需要混进去。 需要接近目标,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他仔细观察着医院周围的地形、岗哨的巡逻路线、人员的进出情况。 然后,他放下了货郎担,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坡边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货郎的身体。 眼中红芒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控制着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但不是跳下山坡,而是用尽力气,将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向山坡边缘一块凸起的尖锐岩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货郎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胸口也重重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剧痛传来,但这痛楚似乎完全被他隔绝在外,只有身体的本能反应让这具躯壳剧烈抽搐、口鼻溢血。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将自己的脸也在粗糙的石面上用力蹭过!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几秒钟内,他就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从山坡上失足滚落、摔得骨断筋折、满脸是血的重伤员。 做完这一切,他眼中红芒微微收敛,只留下一片痛苦的茫然和虚弱。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和双腿,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山坡下部队医院的方向……爬去。 一边爬,一边用嘶哑、断续、充满痛苦的声音,向着医院的方向,发出微弱的呼救: “救……命……” “救……救我……” 第一百五十六章 瓮中之鳖(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瓮中之鳖(上) 疼。 货郎的脑子里,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种是这具身体传来的的剧痛。 左臂折断的骨头茬子摩擦着血肉,胸口闷痛像是压了块大石,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还在渗血,这些痛楚清晰而尖锐,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 另一种,则是冰冷的核心意识,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痛楚,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嫌弃和……得意。 疼,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尘土和血污里,仅剩一只还能视物的眼睛,透过凌乱肮脏的发丝缝隙,死死盯着山坡下越来越近的医院轮廓。 铁丝网,灰白的墙壁,红十字标志。 还有……那几道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的气息。 钟镇野……秃驴……还有那几个烦人的虫子…… 他们就在里面。 肯定以为安全了,在养伤,在筹划下一步。 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追来,更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直接来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救……命……” “救……救我……” 他再次挤出嘶哑破碎的呼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身体配合着微微抽搐。 完美的伪装。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傍晚空旷的山坡上飘散,心里那点得意更浓了。 快了……就快有人听到了,这种部队医院,外围肯定有巡逻的,只要有人过来…… 果然!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 “那边!山坡上!好像有人!” “快过去看看!” 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跑来。 货郎心中冷笑,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奄奄一息,同时暗暗凝聚起体内残存的黑液力量。 不需要多,只要过来的人不多,两三个,甚至一个……他就能在对方靠近检查的瞬间,暴起发难,夺取新的身体。 最好是穿白大褂的,或者穿军装的,那样混进医院内部更方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声音……不止一个? 货郎心里微微一沉,但随即释然。 也是,要搬动一个重伤员,来两个人很正常,两个……也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动作够快,同时制服两个普通人,并不难。 他屏息等待。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边。 “我的天!伤得这么重!” “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快!看看还有没有意识!” 一只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现在! 货郎眼中灰黑色的死寂深处,猩红厉芒刚要爆发…… “担架!快把担架拿过来!” “小心点,别碰到他断掉的手臂!” “再来两个人帮忙!稳着点!” “……” 货郎:“……” 他勉强抬起眼皮,透过血污的视线,看到周围……围了足足五六个人! 有穿着褪色军装、背着步枪的士兵,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看样子是在附近散步休养的伤员,也过来帮忙了。 这么多人?! 搬个伤员而已,用得着……倾巢而出吗?! 货郎心里一阵憋闷,但此刻箭在弦上,只能继续装死。 他被众人小心翼翼、却又效率极高地抬上了担架,担架很稳,抬的人配合默契,几乎没怎么颠簸。 “直接送急救室!通知值班医生准备!” “脉搏很弱,呼吸急促,可能有内出血!” “脸上伤口需要紧急清创缝合!”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抬着担架,快步朝着医院主楼跑去。 货郎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奔跑微微起伏,眼睛却眯开一条细缝,飞速地扫视着周围。 进了医院大门。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列队走过的士兵,有搀扶着散步的伤员,有抱着病历本匆匆走过的护士,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烟聊天的病号。 人很多。 非常……多。 而且似乎,比一般医院要热闹得多。 走动的人脸上虽然也有病容,但眼神大多清亮,行动也大多利索,不像重伤员,应该是部队里受伤或者生病的士兵。 没有机会。 至少现在没有。 他被直接抬进了主楼,穿过光线略暗的走廊,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鼻而来。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病床,几乎都躺着人,偶尔有空的床位,旁边也往往坐着陪护的家属或战友。 还是没有落单的机会。 他被抬进了一间挂着“处置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一张铺着白布的治疗床,旁边摆着带滚轮的器械柜,墙边立着氧气瓶。 “把他放床上,小心!” “医生马上就来,你们先出去吧,别都挤在这里!” 那个白大褂医生指挥着,帮忙的士兵和病号陆续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医生和一个年轻的小护士。 货郎心中一紧。 两个。 终于……只有两个了! 医生开始快速检查他的伤势,按压胸口,查看瞳孔,小护士则麻利地准备着纱布、消毒水和缝合器械。 货郎默默计算着距离、角度。 医生背对着他,正在拧开血压计的盒子;小护士侧对着他,注意力在器械盘上。 就是现在…… “情况怎么样?”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填好的单子:“急诊那边刚送来的检查单,顺便过来看看。” 货郎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泄了下去。 三个了。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要对付三个人,风险太大了,还会暴露,只能……再等等。 “初步判断左臂肱骨开放性骨折,面部撕裂伤,胸腹部有撞击伤,可能有肋骨骨折和脾脏震荡,需要拍x光确认。”第一个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先处理外伤,防止感染。骨折等放射科那边准备。”中年医生看了看货郎血肉模糊的脸:“伤得不轻啊,怎么搞的?” 货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算是回答。 “看样子是从高处摔的。”小护士小声说。 “嗯。小王,你去放射科催一下,让他们尽快安排,老刘,你帮我按住他,我先给他清创。”中年医生挽起袖子。 四个人了。 货郎躺在治疗床上,听着身边医生护士有条不紊的对话和动作,感受着消毒棉球擦拭伤口带来的刺痛,心里那股烦躁和不耐,越来越强烈。 这些人……没完没了了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钟镇野那些人的气息,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很可能就在楼上或者隔壁的楼层! 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 不行,必须尽快换个身体,潜伏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等待。 外伤处理得差不多了,脸上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左臂也做了初步固定。 “x光室准备好了,送过去吧。”叫小王的护士跑回来说。 他又被抬上担架车,由两个护工推着,穿过走廊,前往另一栋楼。 一路上,依旧是人。 医生,护士,伤员,护工……走廊里几乎没有安静无人的时刻,他甚至看到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某个楼梯口,像是在执勤。 戒备……似乎比寻常医院要森严一些? 但他没多想,只以为是部队医院的常态。 在放射科,他又被摆弄了半天,拍了胸片和手臂的片子,期间进进出出的,除了放射科的技师,还有帮忙搬运的护工,门口偶尔还有等待检查的其他伤员探头张望。 始终没有完全独处的机会。 片子拍完,他被推回了主楼,但没有回之前的处置室,而是被推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很干净,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关着,拉着浅蓝色的窗帘。 护工把他挪到病床上,调整了一下枕头。 “你先休息一下,医生看过片子,确定手术方案后,会来通知你,你伤得有点重,别乱动。”一个护工说道。 “坚持一下,很快就好。”另一个护工也附和了一句。 然后,两人推着空担架车,离开了病房。 咔哒。 门被带上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 货郎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的虚弱和痛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兴奋。 机会! 终于……等到独处的机会了! 接下来,只要进来一个医生,或者一个护士,甚至一个来送饭的护工……他就能立刻出手,夺取新的身体!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没有在门口停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钟镇野他们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钩子,在不断撩拨着他。 快点……快点来个人……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主动弄出点动静引来人时,门把手转动了。 货郎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恢复成重伤虚弱的模样。 门开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 货郎心头一跳。 “就是这里。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但需要尽快手术。”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 “麻醉师和器械护士都准备好了吗?”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女声问道。 “都准备好了,在手术室待命。” “好,推进手术室吧。” 货郎:“……” 又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进来的是谁,病床就被推动了,再次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向着显然是手术室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推床的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着手术注意事项,旁边还有其他路过的医护人员打招呼。 人,还是那么多。 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冰冷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空气里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金属器械的气味。 手术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碌。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女护士正在检查器械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另一个男护士在调整输液架;还有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正背对着他,在洗手池边刷手。 “麻醉师呢?”推他进来的女医生问道。 “马上到。”女护士回答。 货郎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不锈钢触感透过薄薄的床单传来。 他心中急速盘算。 手术室人虽然也不少,但……空间相对封闭,而且,一旦手术开始,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体上。 到时候,趁着他们专注于手术操作,自己暴起发难,成功率反而可能更高!手术刀、剪刀、骨凿……都是现成的凶器! 他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先建立静脉通道,准备麻醉前用药。”女医生吩咐道。 那个男护士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在他完好的右臂上扎上压脉带,消毒,然后一针见血,接上了输液管。 药水,开始滴入他的血管。 货郎没有在意,普通的消炎药或者营养液,对他这具身体或许有用,但对他的核心意识毫无影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手术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麻醉师来了。”女护士说。 麻醉师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上的标签,又看了看货郎,温和地说:“别紧张,给你推一点药,防止感染,也能让你放松一点。” 说着,他将注射器接上输液管的接口,缓缓推入。 货郎心中冷笑,防止感染?放松?人类的手段,对他无效…… 嗯? 等等。 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静脉,迅速蔓延开来。 不是疼痛,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迅速的麻木和沉重感,仿佛有厚重的棉絮,正从他的四肢末端开始,快速包裹向大脑。 意识……开始变得迟缓、模糊。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消炎药! 货郎心中警铃大作! 这具身体伤得虽重,但绝不至于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晕眩和失控感! 是麻醉剂! 他们给他用了强效麻醉剂! 他们发现了?!不可能!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是手术前必须要用的麻醉剂……没事,自己可以应付。 他立刻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黑液,去包裹、分解、中和那些迅速扩散的麻醉药物。 黑液艰难地蠕动着,将一部分药物包裹、隔离,甚至强行从血管壁渗透出来,化作几缕极淡的黑气,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角逸散。 但药物的剂量显然不小,而且作用极快。 尽管他竭力抵抗,那股沉重的晕眩感依然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视线开始模糊,听觉也变得飘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是不是……觉得晕了?” 货郎赫然一惊,循声看去,却听见声音传来的地方,是手术室天花板角落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刚刚那些医生、护士,几乎是同一时间放下东西,飞快地离开了手术室。 货郎心中大惊!他认得这个声音! 钟镇野!!! 他怎么会?!他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钟镇野的声音并未结束,仍在喇叭中说着话。 “晕就对了,那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强效麻醉剂噢。” 货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惊怒、暴戾、恐慌,如同炸药般在他残存的意识里炸开! “呃……啊!!!” 他喉咙里爆发仿似嘶鸣的吼叫!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控制着这具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身体,猛地从手术台上挣扎着滚落下来!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左臂的固定夹板撞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但他顾不上疼痛,凭借着自己残存的力量,手脚并用,朝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跌跌撞撞地扑去! 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陷阱! 门,近在眼前!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门没锁! 他心中狂喜,用肩膀狠狠撞开门! 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 他踉跄着冲了出去,冲进了……走廊。 然后,他僵住了。 预想中繁忙、杂乱、可供他混入人群或逃窜的医院走廊,并没有出现。 眼前是一条……异常干净的走廊。 一侧,通往其他区域的门,已经被厚重的沙袋和木板彻底封死,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另一侧,也就是他冲出来的方向,大约二十米外…… 人影幢幢。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病人。 是士兵。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以走廊两侧的墙壁和临时堆砌的掩体为依托,已经构筑了一条简易却森严的防线。 步枪、冲锋枪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几具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反坦克火箭筒,架在掩体后,黑黝黝的发射口,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更远处,似乎还有人扛着沉重的重机枪在移动。 所有枪口,所有目光,都冰冷地、死死地……锁定在了货郎身上。 走廊里,一片死寂。 随后,走廊里的喇叭,也响了起来。 “别激动,手术……要开始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瓮中之鳖(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瓮中之鳖(下) 跑! 没有任何犹豫,在看清那条枪炮林立的死亡走廊的瞬间,货郎残存的理智就下达了指令。 他猛地向后缩回,用肩膀狠狠撞上刚刚打开的手术室门。 砰! 门板合拢,隔绝了外面森然的枪口。 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在门外轰然炸响,子弹暴雨般倾泻在厚重的木门和两侧墙壁上! 噗噗噗!咚咚咚! 木屑、砖石碎块、灰土疯狂迸溅,门板上瞬间出现无数透光的弹孔,走廊里的灯光透过孔洞,在手术室内投下摇曳的光斑。 货郎蜷缩在门后的死角,身体随着墙壁的震颤而抖动。 麻醉剂还在侵蚀他的意识,子弹撞击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刺痛,硝烟味从弹孔缝隙里钻进来。 不能出去。 硬闯那条火力走廊,这具破烂身体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连带着他这虚弱的核心,也可能被伤及。 必须换个方式。 他猩红的眼珠在昏暗的手术室里扫视。 通风口!墙壁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方形栅格通风口。 黑液……可以渗透。 他不再犹豫,意念集中。 货郎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口鼻、耳朵、甚至皮肤毛孔,开始渗出粘稠、黯淡的黑色液体,这些液体仿佛拥有生命,迅速脱离这具躯壳,在地面上汇聚成大约海碗大小的一滩。 失去了黑液支撑,货郎的躯壳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瘫倒在地,瞳孔彻底涣散,再无生机。 那滩黑液则迅速蠕动,如同一条黑色水蛇,顺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天花板,钻进了通风口的栅格缝隙。 进入通风管道。 里面黑暗,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但对此刻形态的他而言,这反而是绝佳的通道。 他顺着管道,朝着感知中枪声来源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移动。 很快,他来到了走廊区域的上方。 透过通风管道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的情况。 士兵们依旧保持着严密的阵型,枪口指向手术室门口,硝烟在走廊里缓缓飘荡,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手势指挥着,似乎准备进行战术推进。 机会。 黑液凝聚的意识锁定了队伍最后方的一名士兵。 这个士兵相对靠近走廊另一侧墙壁,这个位置距离其他士兵稍远,更重要的是,他头顶正上方,恰好有一处通风管道的衔接缝隙! 就是他了。 黑液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地渗出一滴。 黑液如同墨汁,垂直滴落,目标直指那名士兵的后颈,军装衣领与皮肤的交界处。 只要沾上,渗透进去,瞬间夺取…… 就在那滴黑液即将触及士兵皮肤的刹那…… 嗡! 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毫无征兆地从士兵军装下面透了出来,那光晕流转,分明可见复杂的道家符箓纹路! 嗤!! 黑液滴落在金光上,如同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爆起一团细微的黑烟,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那滴黑液被金光狠狠弹开,飞溅到旁边的墙壁上,嗤嗤作响,迅速蒸发了小半! “什么东西?!” “上面!通风口!” “开火!” 下方的士兵反应极快,几乎在黑液被弹开的瞬间,厉喝和枪声就已响起! 哒哒哒! 数道火舌朝着天花板通风口位置扫射而来,子弹穿透薄铁皮和石膏板,打得碎屑纷飞! 黑液大惊,意识里充满骇然! 符!他们身上贴了辟邪护身的符箓!而且品阶不低! 暴露了! 他再不敢停留,如同受惊的老鼠,重新钻回通风管道内,开始疯狂逃窜! 身后,子弹追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新的弹孔穿透管道壁,灼热的气流和硝烟灌入。 噗! 一发子弹擦着黑液的边缘掠过,带走了一小片粘稠的液体,剧痛和虚弱感再次传来。 他慌不择路,看到管道侧壁有一道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开的缝隙,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缝隙后面是砖石墙壁和保温层,更加难行,但他此刻只求活命,拼尽全力向内挤。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枪声和追击感终于消失。 他发现自己挤进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夹层,下方……传来熟悉的气息和血腥味。 是那间手术室。 他小心翼翼地从天花板的破损处钻出,滴落,重新回到了瘫倒在地的货郎躯壳旁。 黑液迅速渗入躯壳。 几秒钟后,货郎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 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愤怒,是憋屈,是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暴戾! 又被算计了! 钟镇野!那些虫子!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布好了陷阱,就等着他往里钻! “混蛋……混蛋!!” 他嘶声低吼,声音沙哑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不能留在这里了,事不可为,必须逃! 但外面那条火力走廊……硬闯是死路。 他目光扫过手术室另一侧的窗户。 玻璃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医院的后院。 跳窗!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窗户,每走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势,但他此刻已经被愤怒和求生欲支配。 然而,刚刚恢复的这点力量,太弱了,麻醉剂的残留影响还在,黑液也损耗严重,这具身体更是濒临崩溃。 需要……力量。 更直接、更快速的力量。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那条扭曲折断的左臂。 眼中猩红厉芒疯狂闪烁。 然后,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抓住了左臂肘关节上方。 五指如钩,猛地发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和筋膜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他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左小臂,从肘关节处……扯断了下来! 断臂处鲜血狂喷,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截尚且温热的断臂。 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神经,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疯狂。 他右手紧握断臂,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折叠它。 骨头在掌心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和压缩声,血肉被强行挤压、变形,短短两三秒,一截血淋淋的手臂,竟然被折叠成了一根条状物。 它大约手指粗细、暗红发黑,分明,是一根巧克力棒。 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将这条巧克力棒塞了进去,大口咀嚼、吞咽。 咕嘟。 咽下。 下一秒…… 轰! 一股狂暴、阴冷的力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体内深处轰然涌出! 他脸上、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萎靡的气息瞬间暴涨,周身稀薄的黑液再次变得粘稠、涌动,颜色也深邃了许多! 麻醉剂的晕眩感被强行驱散,虚弱感一扫而空! 力量!久违的力量感回来了!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足以应对眼前的危机! “呃啊!!” 他仰头发出一声舒畅而暴戾的低吼,眼中红光炽烈。 没有浪费时间,他转身,猛地撞向手术室的窗户! 哗啦!!! 玻璃粉碎,木框断裂! 他合身撞出窗外,朝着楼下后院坠去! 夜风呼啸掠过耳边。 一瞬间,他便重重落在了地上,然而,随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后院地面,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 后院看似空荡的草地上、灌木丛中、树木背后……不知何时,竟然插满了一面面黄色三角旗,它们个头不大,但全都绘制着复杂朱砂符文。 旗子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阵图,将整个后院区域都笼罩在内! 阵法! 道家困阵!而且……是杀阵! “兄弟!真给面子!”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得意,从侧前方一棵大树后传来。 是那个用雷符的!雷骁! 雷骁从树后闪身出来,嘴里还叼着烟,嘿然一笑道:“没白费老子熬夜画的这些五雷锁煞旗!敕!” 随着他一声令下,插在后院各处的三角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电光! 轰!咔啦啦啦!!! 无数道细密的金色雷弧从旗面上窜出,如同灵蛇般在空中交织、连接,瞬间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后院的、巨大的雷霆电网! 电网带着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朝着刚刚落地的货郎……当头罩下! 货郎惊骇欲绝! 他狂吼一声,周身黑液疯狂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面厚厚的黑色盾牌,同时脚下发力,朝着电网相对薄弱的一侧猛冲! 轰隆隆!!! 雷霆电网与黑色盾牌轰然对撞! 金光与黑气激烈湮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眼的光芒! 盾牌剧烈震颤,表面被炸得千疮百孔,黑液四溅! 货郎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滚落在地。 他口鼻溢血,周身黑液黯淡了不少,但总算扛住了这第一波雷霆轰击。 不能停在这里! 他强忍剧痛和麻痹感,手脚并用爬起来,目光急扫,看到雷霆电网因为刚才的碰撞,在他撞墙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薄弱缺口。 就是现在! 他猛地冲向那个缺口,在黑液护盾彻底破碎前,险之又险地钻了出去! 身后,雷声隆隆,电网合拢。 他不敢回头,冲向后院角落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撞开门,冲了进去。 这是一个通往医院附属仓库的通道……他很快冲进仓库,仓库里堆满了杂物,布满灰尘,光线昏暗。 货郎剧烈喘息,胸膛如同风箱,刚才强行吞噬断臂获得的力量,在抵抗雷阵时消耗了大半。 但还没完。 他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追兵来了。 他眼中凶光闪烁,黑液涌动,化作两条相对凝实的触手,在仓库里胡乱卷起几样东西,一根锈蚀的铁钎,半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沉重金属零件,还有几个装着小颗粒的麻袋。 至少……有东西可以扔,可以挡。 他冲出仓库的另一扇门,外面是一条更狭窄、更昏暗的内部通道。 刚冲出去没几步,前方通道拐角,火光一闪!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打在墙壁和地面上,火星四溅! 几名士兵依托拐角,架起了枪! “此路不通!投降!”厉喝声传来。 货郎嘶吼,一条黑液触手卷起那半截金属零件,狠狠朝着拐角砸去,同时另一条触手卷起铁钎,护在身前,埋头猛冲! 叮叮当当!子弹打在铁钎和黑液上,发出爆响。 眼看就要冲过拐角,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侧上方传来! 咻! 他猛地抬头,只见通道侧上方一个通风栅格后面,一点银芒微闪! 是那个用枪的女人!汪好! 她不知何时潜行到了那里,【三昧无执】化作的狙击枪口,正冷冷地瞄准了他的头颅! 货郎亡魂大冒,千钧一发之际,脑袋拼命向右侧一偏! 噗! 银色子弹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带走一片皮肉和黑液,狠狠钉入身后的墙壁,炸开一个小坑! 灼痛和心悸让他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拐角后的士兵再次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 同时,他脚下阴影中,一道细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是林盼盼的小蛇,它张开嘴,露出毒牙,直噬他的脚踝! 前有子弹,上有狙击,下有毒蛇! 货郎发出一声咆哮,黑液疯狂爆发,形成一股向后的冲击波,同时触手卷起那两个麻袋朝着前方和头顶扔去! 噗噗!麻袋被子弹打穿,里面的小颗粒漫天飞洒,暂时遮蔽了视线。 毒蛇咬在了黑液触手上,未能及体。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和冲击波的反推,货郎身形暴退,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再次改变了方向。 逃!继续逃! 他如同没头苍蝇,在医院复杂的内部结构中横冲直撞。 又一次,在一条通往侧楼的露天连廊上,他被一队提前埋伏的士兵堵住。 这一次,没等汪好的狙击枪响,林盼盼的【怨瞳】幽光先至。 三道怨灵分身无声浮现,贴了上来,开始疯狂汲取他这具身体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同时,那些士兵枪口喷吐的火舌更加密集,其中似乎还夹杂了特制的、刻有破邪符文的子弹,打在身上格外疼痛! 货郎狂吼,再次用黑液触手卷起身边一切能扔的东西砸过去,同时不惜代价地爆发黑液,形成一片腐蚀性的黑雾,暂时逼退怨灵和士兵,然后撞破连廊的木质栏杆,朝着楼下跳去! …… 一次又一次的拦截,一次又一次的爆发突围。 黑液在消耗,强行吞噬断臂获得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这具货郎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全靠他的意志和黑液强行粘合支撑。 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终于,在撞开最后一扇沉重的铁门后,他冲上了一个空旷的……平台。 夜风呼啸,眼前,豁然开朗。 是医院主楼的楼顶天台。 他踉跄着冲上天台中央,身后,那扇铁门被他撞得扭曲变形,暂时阻隔了追兵。 他喘息着,环顾四周。 天台很大,很空旷,边缘有低矮的水泥护栏。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 似乎……暂时安全了? 不。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天台另一侧,靠近水箱阴影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人,坐在一辆轮椅上。 这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如同古井寒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钟镇野。 货郎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猩红的瞳孔缩紧,死死盯着那个坐在轮椅上、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 恨意、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钟……镇……野……” 他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钟镇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看来,你这一路……跑得挺辛苦。” 货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飞速扫过钟镇野周围,以及整个天台。 没有埋伏的士兵。 没有雷符的痕迹。 没有那个用枪的女人和那个玩蛇丫头的踪影。 只有钟镇野,和那个推着轮椅的汪岩。 陷阱?还是……虚张声势? 货郎心中急速盘算。 钟镇野伤得极重,这是他能清晰感知到的。那个汪岩,气息微弱,就是个普通人。 难道……他是故意引自己来天台?这里有什么布置? 但他仔细感应,除了远处楼下隐约的喧闹和追兵的脚步声,天台上确实没有其他强大的能量波动。 一个重伤的钟镇野,一个普通护工…… 一个大胆、疯狂、充满诱惑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能在这里……亲手撕碎钟镇野!吞噬他!那么一切损失都值了!那些虫卵的信息,那份被觊觎的力量……都可能到手! 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 而且,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逃了,楼下肯定被围死了。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牙齿上还沾着黑红血渍。 “钟镇野……你觉得,自己赢定了,是吗?”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货郎不再犹豫。 他低头,看向自己仅剩的、完好的右手,眼中再次闪过那种疯狂决绝的红光。 然后,他伸出左手,断臂处黑液蠕动,勉强形成一只虚化的手掌,抓住了自己的右臂肩膀。 故技重施。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右臂,齐肩而断!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但他毫不在意,用黑液包裹住断臂,再次开始了那种诡异的折叠、压缩…… 几秒钟后,另一根暗红发黑的糖果,出现在他黑液形成的掌心。 他张开嘴,吞下。 轰!! 比刚才更加狂暴、更加阴冷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周身的黑液疯狂涌动,体积膨胀,颜色变得如同最深的夜,粘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断臂处的伤口被黑液强行封住,化作两条蠕动的、由纯粹黑液构成的狰狞手臂! 气息,瞬间攀升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虽然依旧不及全盛,但比刚才强了何止一倍! “现在……” 货郎狞笑:“你觉得呢?” 钟镇野看着力量再次暴涨的怪物,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轻轻笑了笑。 “是输是赢……”他缓缓说道:“打过,才知道。” 他抬起一只手,对着怪物,轻轻勾了勾手指。 “你来啊?”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货郎心中暴怒,但残存的狡猾和谨慎让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他死死盯着钟镇野,又扫了一眼那个低着头、似乎被吓傻了的护工,脑中念头飞转。 不对。 太明显了。 钟镇野重伤至此,凭什么如此镇定?凭什么挑衅自己? 一定有陷阱! 就在自己冲过去的路上,或者就在他身边! “我知道……” 货郎嘶声说道,慢慢向前挪动了一步:“你身边肯定有陷阱,我要是过去……就死定了,是吗?” 钟镇野笑了笑,不置可否:“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货郎也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停顿了一下,周身的黑液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反正……”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陡然拔高:“也没地方逃了!” “不如……” 他双脚猛地蹬地!水泥地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黑液构成的双臂陡然拉长、变形,化作两柄边缘锯齿、滴落粘液的黑色巨刃! “拼死一搏!!!”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轮椅上的钟镇野…… 悍然冲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雷地印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雷地印 风压扑面,割得脸颊生疼。 货郎冲来的速度极快,黑液构成的巨刃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钟镇野甚至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阴寒邪气。 他身后的汪岩,扶着轮椅把手的手,已经抖得如同筛糠。 “钟……钟队长……” 汪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可以……可以了吗?” 钟镇野的目光,丈量着怪物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还有十几米。 “再等等。”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米。 黑液巨刃带起的腥风,已经吹动了钟镇野额前碎发。 他甚至能看清怪物脸上每一道扭曲的肌肉,和眼中疯狂的杀意。 “行……行了吗?!”汪岩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再等等。”钟镇野依旧是这三个字,目光死死锁定着冲来的身影,计算着最后的时间差。 三米! 怪物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巨刃高高扬起,下一秒就要劈落! “我不行了!”汪岩大喊一声,几乎要松开轮椅把手。 这时,货郎的黑液巨刃已然逼近,那刃锋距离钟镇野头顶已不足半米,带着万钧之力悍然劈落,腥风几乎灌入口鼻! 钟镇野眼中精光爆闪! “走!” 他一声轻喝。 早已绷紧到极致的汪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用尽全力,推着轮椅……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异常沉重,仿佛踩在了粘稠的泥沼里。 但就是这看似普通的一步迈出,轮椅上的钟镇野,以及他身后的汪岩,两人的身影,却猛然缩入地中,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货郎志在必得的一击,狠狠劈落! 轰!!! 黑液巨刃劈在水泥地面上,碎石激射,烟尘弥漫,地面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但……劈空了。 货郎保持着下劈的姿势,猩红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地面。 人呢?! 跑了?!怎么跑的?!瞬移?! 他猛地扭头,目光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 五十米外,天台另一侧靠近水箱的地方,钟镇野和汪岩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现,重新出现。 钟镇野依旧稳稳坐在轮椅上,汪岩则扶着轮椅,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和惊吓都不小。 遁地符! 货郎瞬间明白了!又是那该死的符箓! 他一时惊怒交加,煮熟的鸭子竟然在嘴边飞了! “吼!!!” 他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黑液翻涌,就要再次朝着五十米外的钟镇野扑去! 然而,他刚一动,脚下,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 是光。 金色的光。 货郎猛地低头。 只见他脚下的水泥地面上,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直径大约一米的符阵。 符纹交错,线条繁复,既有道家云箓的飘逸灵秀,又有佛门梵文的庄严厚重。金、红二色的光芒在符纹中流转,散发出一种宏大、稳固的磅礴气息! “什么?!”货郎骇然失色! 他之前冲过来时,明明仔细感应过,地面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这个阵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瞒过他的感知的?! 没等他想明白,符阵光芒大盛!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丝线,从符阵的各个关键节点骤然弹射而出。 它们速度极快,如同灵蛇出洞,瞬间缠绕上了货郎的双脚、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直到腰际! 嗤嗤嗤! 金色丝线接触到黑液的瞬间,发出剧烈的灼烧声,黑烟升腾,佛光对邪气的克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呃啊!” 货郎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嘶吼,疯狂挣扎,黑液涌动,试图腐蚀、挣脱这些金色丝线。 但丝线看似纤细,却坚韧得超乎想象。 它们深深勒入黑液之中,任凭货郎如何爆发力量,如何用黑液冲击、腐蚀,都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不!不可能!放开我!!” 货郎疯狂咆哮,黑液构成的双臂疯狂挥舞,劈砍着身上的金色丝线,却只能在丝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无法斩断分毫。 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被牢牢困在了符阵中央。 这时,汪岩已经推着钟镇野的轮椅,缓缓转了个身,正面朝向被困住的货郎。 钟镇野看着在符阵中徒劳挣扎的怪物,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笑意。 “这可是我们准备了两天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你逃掉?” 他话音刚落。 旁边空气一阵波动,如同水帘被掀开。 林盼盼的身影,凭空显现出来。 她身上那件【夜游神衣】幽光一闪,被她收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冲着货郎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刚刚没有察觉到符阵吧?” 林盼盼晃着手中的几张小小黄符,笑道:“之前我也没想过,雷叔的隐身符还能这么用。” 紧接着…… 轰隆! 天台通往楼梯间的、那扇之前被货郎撞扭曲的铁门,被一道粗大的金色雷弧悍然轰开! 雷光散去,露出后面的人影。 雷骁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汪好也迈步而出,一脸微笑。 几人从不同方向,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慢慢向着货郎围拢过去, 货郎目光扫过这五张熟悉又可恨的面孔,眼中的慌乱与暴怒达到了顶点。 “吼!放开我!你们这些该死的虫子!蝼蚁!!” 他更加疯狂地挣扎,黑液如同沸腾的沥青般剧烈翻滚、膨胀,试图撑破金色丝线的束缚,符阵的金红光芒也随之大盛,丝线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但依旧牢牢锁死。 雷骁走到近前,隔着大约十米的安全距离,叼着烟,眯眼打量了一下货郎,然后转头看向钟镇野,笑嘻嘻地问: “小钟啊……这玩意儿,咱们怎么弄死他比较好?油炸?雷劈?还是挫骨扬灰?” 汪好立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弄死什么弄死!没听见钟镇野之前说吗?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完全死。” 她看向钟镇野,眼神询问。 钟镇野微微点头,接过话头:“汪姐说得对。这怪物窃取了幽都岁轮的部分力量,与轮回规则勾连太深,常规手段难以彻底消灭,而且……我后续要做的事情,或许还需要借助……或者至少是参考它身上的某些东西。” 林盼盼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问:“那咱们该怎么做?总不能一直用这个阵法困着他吧?” 钟镇野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怀中,那里,放着雪山圣瓶赠予的那个古朴小瓶。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缓缓道:“雪山圣瓶送我的那个小瓶,蕴含着一部分方寸天地的力量雏形,那是一种能在有限范围内开辟独立时空、扭曲时间流速的规则之力。” 他看向被困的货郎:“既然暂时杀不死他,也放不得……不如,将他困入这方寸天地之中?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天地轮回规则的隐性勾连。或许,能极大延缓甚至阻止他的恢复,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几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好办法!” 雷骁一拍大腿:“关小黑屋!还是时间流速不一样的小黑屋!让他一个人在里边慢慢熬!说不定熬着熬着,自己就疯了、或者力量枯竭了!” 被困的货郎,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方寸天地?独立时空?囚禁?! 惊怒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不!不能那样! 它本就源自幽都岁轮的轮回规则,虽然扭曲异化,但与这片天地的“存在根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被彻底剥离、囚禁在一个独立的时空泡里,那无异于将它放逐到虚无之中! 失去与轮回规则的任何勾连,它的不死性将大打折扣,力量恢复将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停滞,更可怕的是,它将真正意义上……成为钟镇野砧板上的鱼肉,任其研究、剖析! “不!!!休想!!!” 货郎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挣扎得更加猛烈,甚至不惜代价地燃烧着自身力量,黑液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金色丝线! 符阵光芒剧烈闪烁,丝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真的有些松动! 雷骁见状,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撇了撇嘴。 “行了行了,别无能狂怒了。” 他语气轻松,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收服神奇宝贝之前,按规矩……一般都得先削削血,打服了才好谈条件嘛。”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双手抬起,开始结印。 不是平时那种迅捷的雷法手诀。 这一次,他的动作异常缓慢、凝重。 他的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却又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在胸前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玄奥的轨迹。 同时,他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 声音起初低沉,逐渐变得洪亮、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 “东方青雷,木德震灵,青龙扶卫,律令摄精……” “南方赤雷,火德荧惑,朱雀导前,炎光赫赫……” “西方白雷,金德肃杀,白虎持旌,威摄万邪……” “北方黑雷,水德润下,玄武捧足,涤荡妖氛……” “中央黄雷,土德厚重,勾陈定位,镇守中宫……” 五行雷咒! 他竟然在诵念勾连五行属性的雷法真言!而且,不仅仅是念咒。 他的脚下,也开始移动。 步伐玄奥,暗合北斗七星方位。 踏一步,口中咒言便高亢一分,周身隐隐有对应颜色的雷光微闪。 踏两步,天台上的空气开始变得沉滞,隐隐有风雷之声在极高空汇聚。 踏三步、四步……七步! 当他踏完完整的七星步,重新站定在最初位置时,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闷雷声,便开始在夜空中滚滚回荡! 轰隆隆隆…… 不是一道雷,而是……一片雷云,正在他们头顶上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汇聚、翻滚! 乌云压顶,电蛇在云层中穿梭隐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天威! “卧槽……” 汪岩仰头看着天空那迅速成型的雷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也太牛逼了吧?!” 林盼盼也惊讶地捂住了小嘴:“雷叔念的咒……好像和以前用的阳五雷不一样?感觉……更复杂,也更吓人。” 汪好站在雷骁侧后方,看着天空中酝酿的恐怖雷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低声道:“嗯,是我和他一起,根据这次要对付的目标特性,把阳五雷的部分咒诀做了改良和强化。融合了五行生克,引动的是更接近天劫性质的五行混元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一道雷咒下来,以雷哥现在的状态,事后至少也得虚脱躺上好几天。但威力……足够把那怪物现在的状态,彻底劈废。” 货郎被困在符阵中,同样感受到了头顶那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天威!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雷云中汇聚的力量,是何等的磅礴、暴烈、至阳至刚! 那是天地间最克制他这种邪祟存在的力量之一! 如果是他巅峰时期……不,根本用不到巅峰时期,哪怕只是雪山之战时的状态,这种程度的雷咒,他也有信心硬抗下来,最多受伤。 但现在…… 他刚刚强行吞噬两条手臂,恢复的力量在之前的突围和挣扎中已经消耗大半,又被这佛道融合的困阵死死锁住,根本无法全力防御或躲避…… 这一雷下来,他必定要灰飞烟灭! 肉身一定会完蛋,至于核心,能够保留下一两滴? 说不定,连意识也会陷入长久沉眠! 不……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 天空中,头顶雷云翻滚越发剧烈,电光闪烁越发频繁,雷骁的咒言也即将达到顶点,那毁灭的一击随时可能落下。 货郎猩红的眼中,最后一丝疯狂决绝,彻底燃烧起来! “我就算死……” “也不会死在你们手上!!!” 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话音未落! 轰!!!! 被困在符阵中央的“货郎”身体,毫无征兆地……从内部,轰然炸开! 他自爆了! 这一刹那,血肉、骨骼、连同其中勉强维持形体的黑液核心,在同一瞬间,被他自己引爆!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小心!” 林盼盼惊呼一声,几乎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冲上前一步! 她抬起右手,拇指上的黄色扳指,骤然爆发出刺目黄光。 呈半圆球形的无形护罩,瞬间展开,将钟镇野、汪好、雷骁、汪岩以及她自己,全部笼罩在内。 几乎就在护罩成型的下一秒,自爆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护罩上! 轰隆!!!! 护罩剧烈震颤,黄光疯狂闪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甚至出现了无数细密裂纹。 站在最前方的林盼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倒飞,重重摔在地上。 护罩内的其他人,虽然被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但依旧被震得东倒西歪,钟镇野更是连人带轮椅被掀翻,狼狈地滚落在地。 汪岩直接趴在了地上,半晕死了过去。 汪好和雷骁勉强稳住身形,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脚步摇晃。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几秒,才缓缓散去。 护罩的光芒黯淡下去,最终消散。 天台中央,一片狼藉。 符阵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消失,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浅坑,坑内和周围,布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血肉浆糊和碎裂的骨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但……没有黑液。 至少,没有成形的、有活性的黑液。 “咳咳……” 雷骁咳嗽两声,走到坑边,皱眉仔细看了看,又用脚拨拉了一下那些血肉残渣。 “有黑液残留的痕迹……” 他沉声道:“很淡,正在快速消散。那东西……应该是趁自爆的瞬间,将核心分散,渗入地下……跑了。” 汪好也走了过来,冷笑一声:“果然还是让它跑了。这种断尾求生、化整为零遁地的本事,真是棘手。” 汪岩这时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闻言一怔:“啊?又跑了?” 钟镇野在林盼盼与雷骁的搀扶下,重新坐回了轮椅上。 他脸上没有太多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计划得逞般的笑容。 “跑?” 他轻声笑道:“这就对了,我们给他准备的这场手术,也该到……最后一个环节了。” 钟镇野不再多言,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大师。”他的意念清晰传递:“该你了。” “收到。” 慧明睁开了眼。 这里是医院主楼,三层,一间偏僻的单人病房。 病房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内,没有开灯。 但……并不黑暗。 因为整个病房的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都绘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 这些图案绘制的,主要是玄奥的佛门梵文、符咒和曼荼罗图案,绘图时,用的是掺和了金粉和某种特殊颜料的涂料。 此刻,这些图案,正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金色佛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佛国。 房间中央的病床上,慧明静静盘坐着。 他依旧浑身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只露出一双平静而疲惫的眼睛。 他双手放在膝上,左手掌心托着那串【十三增上慢】佛珠,眼中无悲无喜。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有些艰难地,伸向左手掌心的佛珠。 指尖,捻住了第一颗佛珠。 嗡…… 佛珠亮起,温润的金光流淌。 第二颗,亮起。 第三颗,第四颗……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捻亮一颗佛珠,他身上的气息就微弱一分,脸色就更苍白一分,绷带下隐隐有血渍渗出。 但他捻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第五颗,第六颗……第九颗。 当第九颗佛珠亮起时,他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佛光湛然,用尽最后的气力,捻动了……第十颗佛珠! 嗡!!! 十颗佛珠,同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光芒连成一片,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在他掌心升起。 整个病房内,所有绘制在地上的、墙上的、天花板上的佛纹符咒,同时……光芒大盛! 金光如潮水般涌动,沿着符咒的纹路飞速蔓延、连接、汇聚, 下一刻。 慧明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结出一个复杂无比的法印,缓缓……虚按向地面。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四个字,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千钧之力: “地藏,镇狱印。” 轰!!! 以慧明所在的病房为中心,一股浩瀚、磅礴的金色佛光,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这股金光顺着医院建筑的墙体、地基、管道、一切可以渗透的缝隙,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向着整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之下……疯狂蔓延、渗透、交织! 这不是攻击。 这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覆盖了整个医院地下区域的……封印仪式! 天台上。 钟镇野似有所感,低头看向地面。 他的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终于彻底绽开。 “开始了。” 他轻声道。 几乎同时,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 那是主楼,连同大地一起,在收紧、在凝固。 第一百五十九章 伏魔 第一百五十九章 伏魔 几分钟后,地面的震动,终于彻底停止,夜风重新变得平缓。 钟镇野坐在轮椅上,感受着身下大地的沉寂。 那种来自地底的脉动已经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汪姐。” 他开口道:“用先识蝉,探一探,看看它可能……逃到了哪里。” “明白。” 汪好点头,立刻取出先识蝉,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很快,先识蝉嗡动着飞起,飞离了天台,开始围绕着医院打转。 “雷哥,盼盼。”钟镇野又看向雷骁和林盼盼。 雷骁与林盼盼两人看了过来。 “你们下去,找那些军人同志,把情况简单说明一下,让他们也帮忙在附近区域搜索,留意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渗入地下的黑液痕迹。” “好。”雷骁应道,与林盼盼两人一起,很快下了天台。 最后,钟镇野看向汪岩:“推我……去看看大师。” “得嘞!”汪岩立刻上前,推着轮椅,朝着通往楼下的通道走去。 主楼三层,那间偏僻的病房外,此刻已经有两名持枪的士兵在站岗。 见到钟镇野和汪岩,士兵们显然已经得到指令,并未阻拦,只是投来敬畏的目光。 推门进去。 病房内,佛光已经收敛了大半,但满屋子的金色佛纹依旧清晰可见,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病床前,慧明保持着盘坐的姿态,但身体已经软软地歪倒在一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显然已经脱力昏睡过去。 汪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慧明的脉搏和呼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呼吸和心跳都还算平稳,就是非常虚弱,跟大病一场似的。” 汪岩松了口气,对钟镇野说道:“大师这次……真是拼了老命了。” 钟镇野看着慧明渗血的绷带,眼神复杂。 既有感激,也有一丝沉重。 “没事就好。” 他轻声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汪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们做的事……值得。” 汪岩挠挠头,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钟队长,咱们这次……是不是真的把那怪物逼到绝境了?刚才那动静,那阵法……乖乖,这么大阵仗!这次抓住它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它到处搞破坏了?” 钟镇野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也不尽然。” 他缓缓道:“把它困住,只是第一步。这东西……手段太多太杂,与轮回规则的勾连也太深,不能小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们之后……要斧正历史,恐怕……还需要借助,或者说,不得不利用它身上的某些力量。到那时候,它未必没有机会反扑。” “斧正历史?”汪岩听得一脸茫然:“啥意思?历史……还能斧正?” 钟镇野收回目光,冲他摇了摇头:“这个……说来话长,牵涉太多。将来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现在……” 他话没说完,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汪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通过默言砂传来的意念: “找到了!” “它速度确实快得惊人,就那一会儿功夫,已经逃窜到了医院围墙外的区域。” “但是慧明大师的地藏镇狱印,覆盖和加固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几乎将整个医院及周边百米的地层,都用佛力锁了一遍!” “现在,它被佛力生生从更深的地层挤了出来,困在了一处浅层泥土里!虽然还在试图往更深处钻,但佛力层层封锁,它暂时动弹不得!” 钟镇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找到了! “报位置。”他意念回应。 几分钟后。 医院后门,围墙外十几米处的一片荒草地上。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汪好、雷骁、林盼盼都在,周围,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呈松散的环形散开,枪口隐隐指向中央区域,神情警惕中带着好奇。 士兵们中间,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块大约半米见方、微微凸起的草地。 这块草地的颜色,明显比周围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湿黑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块凸起草皮的上方,空气中,隐隐有一层极其淡薄金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光晕并非凭空产生,而是从下方那块湿黑的草皮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带着一种镇压气息。 地藏镇狱印的力量残留。 它就像最灵敏的雷达,精准地标记出了下方那“异物”的位置。 汪岩推着钟镇野的轮椅,穿过人群,来到这块凸起的草地前。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层淡金色的光晕上,又扫过下方颜色异常的土壤,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意。 “挖出来。”他说道。 “这可是我的专长!我来!” 汪岩立刻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他接过旁边一名士兵递过来的军用折叠铲,走到那块凸起旁,蹲下身,手法极其专业而麻利地开始挖掘。 他并没有直接对着凸起中心挖,而是先在外围划了一个比凸起稍大的圆圈,然后沿着圆圈边缘,小心而迅速地下铲,将整块异常土壤的土方,完整地从周围的地基中剥离出来。 很快,一块大约脸盆大小的土块,被汪岩小心翼翼地铲了出来,放在旁边平整的地面上。 土块侧面和底部,还能看到几缕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黑色液体残留。 周围围观的士兵们,看到这诡异的黑液和那明显不正常的土块,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啥东西啊?” “鬼吗?还是……什么成了精的山魈野怪?” “看着真邪性……那黑水,让人心里发毛。” “刚才楼里那么大的动静,就是因为它?它是附体在我们刚刚见到那人身上了吗?” 雷骁站在一边,听到士兵们的议论,眼珠一转,立刻来了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的架势,开始唾沫横飞地科普起来: “诸位同志!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此物非同小可,乃是天地开辟之初,浊气下沉,汇聚万载怨念、吸食日月阴华所成之大邪祟!其形不定,其性至阴,能吞血肉,能惑人心,更能穿梭阴阳,不死不灭!古书有云……” 他口若悬河,将一些道听途说的志怪传说、民间奇谈,加上自己的三分想象、七分夸张,糅合在一起,听得周围那些年轻士兵们一愣一愣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将信将疑。 这边,林盼盼已经凑到钟镇野身边,小声问道:“钟哥,现在……用那个方寸天地的小瓶子来收它吗?”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自己怀中。 “对。” 他轻声道:“雪山圣瓶将这个小瓶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隐隐明白了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了那个古朴无华小瓶子。 瓶子入手温凉,此刻在月光下,表面似乎流转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钟镇野用双手,稳稳地托住小瓶,瓶口,对准了地上那块封存着怪物的土块。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清晰地回忆、勾勒。 回忆那怪物每一次出现时,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暴戾、粘稠、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 回忆它黑液涌动的形态,它猩红瞳孔中的疯狂,它嘶吼时声音里的怨毒…… 随着他的回忆,他手中的小瓶子,仿佛被唤醒了。 瓶身内部,那乳白色的光晕开始变得明亮、活跃,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吸力,开始从瓶口散发出来。 这股吸力并非作用于物理实体,更像是……直接作用于某种“存在概念”,或者说,是作用于钟镇野意念所“标记”的那个特定目标。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连正在胡吹大气的雷骁也停了下来,和士兵们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小瓶。 “这是……啥玩意儿?”有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药瓶?要给它喂药?” 旁边立刻有见识稍广的士兵低声反驳:“喂什么药!没听雷同志刚才说吗?这肯定是……法宝!” “法宝?西游记里那种?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有人立刻联想。 雷骁耳朵尖,听到这话,立刻又找到了发挥的舞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哎!这位同志有见识!没错,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不过咱们这个更高级,不需要喊名字让它答应,只要目标被锁定了,它就逃不掉!”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上那块土块,突然……动了! 土块的表面、缝隙之中,开始疯狂地渗出黑色的液体! 这些黑液拼命地蠕动、挣扎,试图重新汇聚,或者向四周逃逸。 但那股从瓶口散发出的吸力,如同最精准的磁石,牢牢锁定了它们! 黑液挣扎得越厉害,吸力就越强! 嗤嗤嗤…… 一缕缕、一滴滴的黑液,被强行从土块中拔了出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拉成长长的、颤抖的黑色细流,朝着小瓶的瓶口飞去! “吼!!!” 一声充满不甘的嘶吼,仿佛从土块深处、从那些被吸走的黑液中传来! 那是怪物最后残存意识的哀鸣。 它疯狂地抵抗,黑液凝聚成尖刺,试图刺破吸力;化作薄幕,试图遮蔽自身气息;甚至有一部分试图再次自爆分散…… 但一切挣扎,在那概念层面的吸摄面前,都显得徒劳无功。 越来越多的黑液被吸入瓶中。 那小小的瓶口,仿佛连接着一个无底深渊,来者不拒。 短短几十秒。 地上土块中的黑液,被汲取一空。 土块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稍显湿润,其上流转的淡金色佛光,也因失去了目标,缓缓消散。 所有逸散在空气中的、残留在草叶上的、试图渗入地缝的零星黑液,也如同受到召唤,悉数被吸入瓶中。 最后一丝黑气没入瓶口。 钟镇野手腕微微一沉,感觉掌中的小瓶,似乎比刚才重了……一丝丝。 他睁开眼。 小瓶内部,原本纯净的乳白色光晕中,此刻多了一团不断蠕动、挣扎的深黑色阴影。 如同琥珀中凝固的虫豸。 成功了。 钟镇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瓶身。 瓶内的黑色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加剧烈,但瓶壁纹丝不动,光华流转,将其牢牢禁锢在内。 “这就……行了?”汪岩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周围士兵们也面面相觑,刚才那邪乎的黑液怪物,就这么……被收进这个小瓶子里了? “对。” 钟镇野肯定地点了点头,将小瓶小心地握在掌心:“这就行了。接下来,只要我不愿意,它就逃不掉了。” 汪好走了过来,目光也落在那小瓶上:“那……你打算在这个方寸天地里,给它制造一个怎样的环境?”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人都莫名觉得,有点……冷。 “它不是很喜欢吃吗?” 钟镇野轻声说道:“吞噬血肉,吞噬生机,吞噬一切它觉得能补充力量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瓶壁,看到了里面那团挣扎的阴影。 “那我就让它……” “吃个够。” …… 黑暗。 粘稠、压抑、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光。 黑色怪物的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和虚弱中,缓缓苏醒。 它看向四周。 然后,愣住了。 这里……不是它熟悉的任何地方。 没有泥土的厚重,没有岩石的坚硬,没有空气的流动。 这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空间。 不大,似乎只有几十平米见方,边界模糊,仿佛由流动的灰雾构成。 空间的“地面”,不是地面。 是……食物。 腐烂的、散发着冲天恶臭的食物! 馊掉的米饭,长满绿毛的馒头,流着黄水的烂菜叶,爬满蛆虫的肉块,混浊油腻的泔水……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令人作呕的残羹剩饭、厨余垃圾,堆积如山! 有些堆成了小丘,有些汇成了粘稠的、缓缓流动的“溪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在这一片腐烂食物海洋的中央,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行清晰的字迹: 【此地为饕餮之狱。】 【狱中万食,皆尔资粮。】 【食尽,方可离。】 【——钟镇野留】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书法的韵味。 但传达的意思,却冰冷、残酷到了极致。 吃。 把这些腐烂发臭、令人作呕的垃圾……全部吃完。 吃完,才能离开。 “吼!!!!!!” 一声暴怒到极致、屈辱到极致、疯狂到极致的咆哮,猛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炸开! 黑色怪物的意识体疯狂地撞击着四周的灰雾边界! 灰雾微微波动,却坚韧无比,纹丝不动! 它又疯狂地卷起地上腐烂的食物,朝着灰雾砸去! 烂菜叶和泔水糊在灰雾上,缓缓滑落,留下污渍,灰雾依旧。 “钟镇野!!!” “你怎敢如此!!!”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我要撕碎你!吞了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它歇斯底里地咒骂、咆哮、撞击! 但这片由方寸天地规则构成的空间,稳固得超乎想象,它的所有力量,在这里似乎都被极大程度地压制、削弱了。 纯粹的物理冲击无效,能量冲击如同泥牛入海。 它的咆哮和怒吼,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脚下那些腐烂食物散发出的恶臭,在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怪物停止了无意义的发泄。 它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 不是消耗,而是被这个空间本身……在缓慢地“汲取”、“稀释”。 在这里,它无法从外界获得任何补充,它就像一个漏水的桶,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位不断下降。 饥饿感,开始重新浮现。 不是肉体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它那扭曲的存在本质,对“生机”、“能量”、“存在感”的永恒饥渴。 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脚下那片腐烂食物海洋上。 吃……这些东西? 这些腐烂发臭的垃圾? 屈辱! 极致的屈辱! 它宁可自我湮灭,也绝不受此大辱! 它再次咆哮,试图凝聚力量,哪怕自爆,也要冲撞这个该死的囚笼! 但力量……所剩无几,连自爆都显得那么勉强。 而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 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它的意识。 它开始萎缩。 黑影的轮廓变得模糊、稀薄。 愤怒,渐渐被绝望所取代。 它看向那块石碑。 【食尽,方可离。】 离? 它能离到哪里去?外面,是钟镇野,是那些该死的虫子。 但……留在这里,力量会不断流失,直到彻底消散,或者变成某种更可悲的存在。 饥饿,在灼烧。 虚弱,在蔓延。 时间,在这片灰雾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却又无比漫长。 终于。 那一团模糊稀薄的黑影,开始了……移动。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它蠕动到了一小堆相对干净的、只是发馊的米饭旁边。 黑影的边缘,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散发着酸味的米粒。 嗤…… 轻微的腐蚀声中,米粒迅速变黑、干瘪,随后,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被黑影汲取。 伴随着的,是味觉传递来的、难以形容的馊臭和恶心。 黑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抗拒,在作呕。 但……那丝能量,虽然微弱污浊,却真实地,稍微延缓了它力量的流失。 片刻的僵持后。 黑影,缓缓地……覆盖了上去。 将那一小堆馊米饭,彻底包裹、吞噬。 它必须……也只能,吃这些东西。 第一百六十章 平澜 第一百六十章 平澜 接下来两天,医院里一片忙乱。 士兵们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建筑和设施。医生护士们则全力救治在之前混乱中受伤的人员,所幸没有新的死亡。 钟镇野和慧明被安排进了更安静的特护病房,继续养伤。 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几人也暂时安顿下来,处理一些后续事宜,并通过袁老的渠道,开始安排前往海岛的行程。 第三日,清晨。 医院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临时搭起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庄重肃穆的小小灵堂。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 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中央,摆着那个装着吴笑笑骨灰的陶罐,陶罐前,是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竹签的残香,是前一天钟镇野他们祭拜时留下的。 此刻,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钟镇野在朋友的搀扶下,从轮椅上站起,接过汪好递来的拐杖,勉强撑着站在灵桌前,他身旁,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依次肃立。 慧明身体依旧虚弱,坐在一旁的轮椅上,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往生咒。 钟镇野从汪好手中接过新点燃的三支细香。 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在晨风中几乎不摇不晃。 他凝视着陶罐,沉默了片刻。 “笑笑。” 他终于开口:“害死你的那个东西……暂时,被师父我关起来了。” “虽然还不是彻底的终结,但它暂时……不能再害人了。” “这个仇,我们记着。这条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安息吧。” 他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没有说很复杂、很激昂的话,因为不需要,等他们离开副本,一定会重新复活笑笑。 但此时的祭拜也是必须要的,或许,她的执念还飘荡在这个时代、这个副本中,那么,也需要让她听见。 青烟缭绕,仿佛无声的回应。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依次上前,默默敬香。 最后,汪岩推着慧明的轮椅上前,慧明无法持香,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陶罐深深一躬,口中诵经声不断。 简单的仪式结束。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角落里的阴翳。 钟镇野重新坐回轮椅,看向众人,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那东西暂时解决了。”他说道:“但我们自己的路,还没走完。” 他看向汪好:“等我和大师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就出发,去你说的那个海岛。” 汪好点头:“明白。我已经让袁老提前安排船只和岛上接应了。” 雷骁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疼的肩膀,插嘴道:“或者……小姐,能不能跟袁老说说,干脆把那虫卵运过来?运到附近也行啊!省得咱们再跑那么远,还跨海,这年代坐船可够呛。” 钟镇野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还是别了。” 他摩挲着一直贴身存放的小瓶。 “让虫卵安安静静待在海岛上,最安全,运来运去,万一路上再出什么岔子,或者被其他什么东西盯上,得不偿失。我们已经折腾不起了。” 汪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行,听你的。海岛就海岛。”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人便留在了这所部队医院休养。 钟镇野和慧明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预料。 钟镇野身上二十多处骨折和严重内伤,换作普通人,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但他只用了半个月,就已经能扔掉拐杖,缓慢行走,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股子磐石般的内蕴精气神,已经回来了。 慧明的情况更复杂些。 他透支严重,内腑震荡,骨折也不少,更重要的是,这具曾经属于王江河的身体,年纪不轻了…… 不过,他在医院精心的调理和药物辅助下,加上他自身深厚的佛门根基,半个月后,也已能勉强下床走动,只是脚步虚浮,气息羸弱,远未恢复。 即便如此,钟镇野也决定不再耽搁。 “时间不等人。” 他对围在病房里的几人说:“那怪物虽然被关了起来,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变数?而且……我们自己的事,也拖得够久了。” “明天,出发去海岛。” 没人反对。 …… 半个月后。 海边城市,平澜,也是上海岛必须要经过的地方。 火车站的月台,老旧,喧哗,弥漫着煤烟、汗味和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 绿皮火车如同疲惫的巨兽,喘息着停下,喷出大团白色的蒸汽。 车门打开,人流如同泄闸的洪水,拥挤着涌出。 钟镇野一行人,随着人潮,踉踉跄跄地走下火车。 汪岩搀扶着依旧虚弱的慧明,嘴里不住嘀咕:“我的老天爷……这火车坐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下次能不能申请个快点的?或者……专列?” 雷骁走在前面,也是一脸晦气,揉着僵硬的脖子:“专列?你想得美!这年头能弄到卧铺票就不错了!知足吧你!” 林盼盼和汪好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长时间的颠簸和狭窄车厢里的浑浊空气,让她们都有些萎靡。 只有钟镇野,已经不需要拐杖,走在中间,步伐虽然慢,却很稳。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目光投向出站口外灰蒙蒙的天空。 “平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出了站,眼前的景象,是典型的五十年代末期沿海小城的模样。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青石板或夯实的黄土,不少地方已经坑洼不平,两旁是灰扑扑的低矮建筑,砖木结构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带着西洋风格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 街上行人大多穿着朴素的蓝、灰、黑色衣裤。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多是些海产干货、时令水果和日常用品,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更多的是脚步匆匆的行人和慢悠悠的牛车、驴车。 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湿、鱼市的腥气、煤炉的烟味,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带着葱油香的热气。 远处,能隐约看见码头林立的桅杆和灰蓝色的海平面。 “先找个地方落脚。” 汪好看了看手里的纸条:“招待所离码头不远。” 一行人沿着略显嘈杂的街道,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高、红砖砌成的老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褪色,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报纸。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慧明的僧袍上停留了一瞬。 “有介绍信吗?”他公事公办地说道。 汪好上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男人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几人,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二楼,最里面两间,男女分开住,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伙食在隔壁食堂,凭票。”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又低头看起了报纸。 几人拿了钥匙,正准备上楼。 楼梯上,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吴,你别抱太大希望,上次我们取了一小部分虫卵的样本,按我的经验来看,那是化石还差不多!” “书瑶同志,科学的态度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虽然目前没进展,但不能轻易放弃……毕竟之前那些怪异事件你也是看见了的……” 声音有些耳熟。 钟镇野和汪好同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楼梯拐角处,走下两个人……竟是熟人。 彭书瑶和吴省! 钟镇野和汪好都愣住了。 彭书瑶和吴省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脚步也是一顿。 “小钟?汪老师?” 吴省最先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们也来了!” 彭书瑶的目光在钟镇野一行风尘仆仆的脸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你们是为了……虫卵而来?” “彭老师,吴教授。” 钟镇野微微颔首致意,笑道:“是啊,那几枚虫卵,我们已经全部找到,最后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枚不曾粉碎的虫卵中,所以,我们得来一趟。” “看来,我给你们选定的地址,都没有出错。” 彭书瑶语气颇有些得意。 汪好看着他们:“你们在这是……” “还能是什么?” 彭书瑶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点自嘲:“当然还是研究虫卵,领导安排,让我们过来看看,能不能尽量从科学的角度,研究出点什么名堂。” 吴省叹了口气,接口道:“我们来了有些日子了,一直住在岛上临时搭建的观察站。这不,今天回来补充点生活用品和资料。”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小钟记者……你们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一些,陈先锋同志他……唉,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提到陈先锋,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才道:“吴教授,彭老师,节哀,至少,我们也帮陈组长报仇了。” 汪好也低声道:“那个害了他的东西……暂时,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有我们在,它暂时翻不出浪来。” “控制住了?” 彭书瑶挑起眉,显然有些不信:“汪老师,你说话还是这么……语焉不详。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控制的?它之前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亡,你一句‘暂时翻不出浪’,很难让人信服啊。” 汪好对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彭老师,这才多久,你又忘了咱们部门工作的特殊性了是吧?” 眼看两人之间隐隐又有火药味,吴省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书瑶,少说两句,汪老师他们能平安过来,还解决了麻烦,总是好事。” 林盼盼这时小声插话道:“两位教授,那个怪物……真的被钟哥关起来了,虽然可能……不能彻底消灭,但至少暂时它害不了人了。” 彭书瑶看了林盼盼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转向钟镇野:“你们这次来,具体是要做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钟镇野轻笑道:“或许需要吧,其实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倒是两位老师,这段时间的研究如何了?” 彭书瑶沉默了几秒,才道:“我跟老吴,在那岛上待了快一个月。虫卵……就在那里,用最先进的仪器检测过,密度、成分、放射性……所有能测的数据都测了,结果?”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挫败和迷茫:“它就是一块……看起来像玉的石头。除了内部有些无法解释的微弱能量波动,以及……一些仿佛天然形成的、极其复杂的纹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已知的生物特征,更别提你们报告里提到的那些……信息投射、幻象了。” 吴省也苦笑道:“是啊,我和书瑶同志,一个搞生化,一个搞地质,算是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可那东西……就像一扇紧闭的门,我们知道门后可能有什么,却找不到钥匙,甚至封锁孔都看不清。” 他看向钟镇野:“小钟,你们这次来……是有钥匙了吗?或者说,类似钥匙的东西?”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吴教授,彭教授,这东西说来话长,迟些,我们慢慢聊吧。” 彭书瑶闻言,抿了抿嘴,最终没说什么。 吴省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就再等等看,看看这事,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我和书瑶同志这次回来,也是想稍微透透气,整理一下思路,明天一早,部队的补给船会去岛上,我们可以一起。” “好。”钟镇野应道:“那就明天一早,码头见。” 简单的交流就此结束,彭书瑶和吴省似乎还有事要办,匆匆离开了招待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雷骁才凑过来,小声问汪好:“小汪,这俩……就是之前跟你们一起去过花浪岛和木鼓寨的那两位专家?看着……脾气不太对付啊?” 汪好没好气地白了彭书瑶离开的方向一眼:“彭书瑶,地质局的王牌,学问是有的,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固执己见,总觉得科学能解释一切,之前跟着我们也算见过世面了,怎么还这样。” 钟镇野笑了笑:“吴省教授人不错,德高望重,就是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这次虫卵的研究没有进展,对他们打击恐怕不小。” 他顿了顿,看向楼梯:“先上去安顿吧,养足精神,明天……上岛。”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临海小城。 远处码头的灯火,在浓重的海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潮声隐隐,如同某种深沉而规律的呼吸。 最终的谜底,似乎就在那片被海水环绕的孤岛之上,静静地等待着。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最初、最后的卵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最初、最后的卵 清晨,海雾未散,平澜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木质栈桥湿漉漉的,海水拍打着桩柱,发出沉闷的声响,几艘渔船和货轮停靠在泊位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一艘漆成军绿色的登陆艇,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艇身随着波浪晃动,船舷边站着两名穿着军装的战士,正在检查缆绳。 钟镇野一行人,加上彭书瑶和吴省,准时来到了码头。 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吹在脸上。 慧明裹紧了一件临时找来的旧军大衣,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更加苍白,钟镇野则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站得笔直,目光投向雾气深处隐约可见的海岛轮廓。 没有太多寒暄,众人依次登上摇晃的登陆艇。 艇内空间狭窄,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马达轰鸣声加大,艇身一震,缓缓驶离栈桥,破开灰绿色的海水,朝着雾气中的海岛驶去。 海上的雾气更浓,能见度很低,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哗哗声,单调地重复着。 大约四十分钟后,前方雾气中,一个黑色的的轮廓,逐渐清晰。 海岛。 它并不大,形状不规则,岸边是陡峭的黑色礁石,岛上覆盖着低矮的、被海风吹得歪斜的灌木丛,看不到高大的树木。 登陆艇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暗礁区,靠近海岛背风面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 这里已经用木头和石块简单修整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简易码头。 码头附近,能看到几顶军绿色的帐篷,和用木板、油毡搭建的简易房屋,几根天线竖立着,还有一面红旗在雾气中飘动着。 艇身靠岸,众人跳上湿滑的木制平台。 两名穿着军装、背着步枪的哨兵立刻迎了上来,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吴省上前,递上证件,低声交谈了几句。 哨兵仔细核对后,又看了看钟镇野等人,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最终还是点点头,侧身让开。 “跟我来。”吴省招呼一声,领着众人朝着岛上建筑走去。 所谓的研究基地,比想象中更加简陋。 几间最大的木板房,应该是宿舍和食堂;旁边一顶稍大的帐篷,门口挂着“指挥部”的木牌;还有两间相对密封、窗户糊着油纸的房子,应该是实验室或库房。 基地里人不多,大约二十几个。 有穿着军装的战士在巡逻或干杂活,也有几个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研究人员,抱着资料或仪器匆匆走过,看到吴省和彭书瑶带着一群陌生人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先去指挥部报备一下。”彭书瑶说道,径直走向那顶帐篷。 帐篷里同样简陋。 一张行军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海岛的简易地图和一些规章制度,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军官,正在桌前写着什么。 见到彭书瑶和吴省进来,他抬起头,又看到后面跟着的钟镇野等人,眉头微皱。 “彭教授,吴教授,回来了?这几位是……” “袁老那边派来的特别调查组。” 彭书瑶言简意赅,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负责……虫卵后续事宜的。” 军官拿起文件,仔细翻看,当看到上面某些权限级别和“钟正”、“汪妤洁”等名字时,他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钟镇野几人,目光里之前疑惑,迅速被另一种意味取代,那是混合着惊讶、好奇和敬意的神色。 “你们就是……在外面跑,收集那些东西,还跟那个怪物交手的小队?”军官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钟镇野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吧,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军官连忙起身,态度变得热情了许多:“早就听说你们的事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真人!辛苦了!辛苦了!” 他走出帐篷,对不远处几个正在好奇张望的研究人员和战士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打量的人,目光顿时变得不同了。 有惊讶,有佩服,有探究,还有一些年轻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 “就是他们啊……” “听说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那个怪物……真被他们关起来了?”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钟镇野对此恍若未闻,他直接问道:“虫卵在哪里?” 军官立刻收敛神色,正色道:“在最里面那间加固仓库,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我带你们过去。” 一行人穿过基地中央的空地,走向岛屿深处。 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明哨暗哨,层层设防,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半地下建筑,它背靠岩壁、用水泥和石块加固过,和老电影里那种研究所一样。 厚重的铁门上挂着大锁,门口站着四名持枪的士兵,神情肃穆。 军官出示了证件,又让钟镇野等人一一核验了身份,铁门才被缓缓打开。 里面空间不大,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防爆灯提供照明。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防潮剂的味道。 房间中央,一个特制的金属平台上,静静立着一个东西。 半人高,椭圆形,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乳白色光泽,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雕饰,浑然一体。 正是钟镇野最早在福临市古墓深处发现的那枚虫卵。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与钟镇野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彭书瑶和吴省虽然早已看过无数次,但此刻站在它面前,依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钟镇野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虫卵上。 他缓缓走上前,在距离虫卵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 身后的其他人也跟了进来,围在稍远的地方。 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眼神都凝重起来,慧明也微微挺直了身体,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佛号。 “就是它……” 汪岩小声嘀咕:“看着……和雪山那个,沙漠那个,长得都差不多啊。就是颜色好像更……温润一点?” “安静。”汪好低声道。 钟镇野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虚虚对着虫卵,就像是在感受着它的某种力量。 “我们拿到了四枚虫卵的信息,镇压了那个窃取力量的怪物,最终回到了这里。” 他声音不高,自言自语道:“现在,该看看……这最初的一枚,到底藏着什么了。” 雷骁摸着下巴:“怎么弄?小钟,你再上去摸摸看?之前那几枚,不都是你摸了之后才出信息的吗?” 林盼盼也小声道:“或者……把那个青铜小人拿出来试试?青铜人会不会对这个虫卵有反应?” 吴省和彭书瑶闻言,都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沉吟片刻,沉默片刻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先按老办法。”他说道:“我上去……接触一下看看。” 吴省立刻看向旁边的军官,军官会意,立刻对着门外吩咐了几句。 很快,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抱着几台看起来相当笨重、连着各种电线和表盘的仪器,匆匆走了进来。 他们在虫卵周围迅速架设起设备,探头对准虫卵和钟镇野即将站立的位置,连接线缆,调整仪表。 “这是最新装配的场强仪、光谱分析仪、生物电波探测仪……” 吴省低声向钟镇野解释:“虽然可能还是无法完全解析,但至少……能记录下任何能量层面的变化。” 钟镇野点点头,表示理解。 一切准备就绪。 仓库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而肃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钟镇野和那枚乳白色的虫卵上。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抬脚,迈步。 一步,两步。 距离虫卵,越来越近。 五米,四米,三米…… 周围的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声,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记录着基线数据。 钟镇野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个封印着怪物的小瓶,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而那个无头青铜人,则依旧沉寂。 两米。 虫卵散发的微弱光晕,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一米半。 钟镇野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虫卵表面那温润如玉的质地,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虫卵光滑的表面。 指尖,距离虫卵,还有不到一尺。 周围仪器发出的嗡鸣声,似乎提高了那么一点点,几个研究员紧紧盯着仪表,额角渗出细汗。 吴省和彭书瑶也握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 汪好、雷骁等人,更是全身绷紧。 就在钟镇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虫卵的刹那,周围一台仪器上,忽然亮起了灯,爆发出一阵尖锐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 紧接着,其他几台仪器的表盘指针也开始疯狂跳动,示波器屏幕上,原本平缓的波形瞬间变成了剧烈震荡的锯齿状! “能量读数急剧攀升!” “生物场强度突破阈值!” “检测到……高频率生命波动信号!重复,检测到生命波动!” 负责监控仪器的研究员脸色骤变,尖声喊了出来! “什么?!” 吴省和彭书瑶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他们研究了这么久,用尽方法,虫卵始终如同一块死物,从未有过任何生命”象! 钟镇野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研究员的惊呼,而是因为…… 他看到了。 虫卵……动了。 虫卵那光滑如镜的乳白色表面,靠近顶端的位置,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缝隙漆黑,深不见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以那道最初的裂缝为中心,向着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嚓…… 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仓库中清晰可闻! “退后!所有人退后!” 军官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士兵们立刻举枪,枪口紧张地对准正在裂开的虫卵! 汪好一步上前,将林盼盼拉到自己身后,【三昧无执】瞬间覆盖双手,化作枪。 雷骁也下意识前冲了几步,护在了钟镇野侧边,手摸向怀里所剩不多的符箓。 只有钟镇野,依旧站在原地,距离裂开的虫卵不足一米。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迅速扩散的裂纹,以及裂纹中心那道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的黑色缝隙。 不是信息。 不是幻象。 这次……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一股股冰冷的白雾,开始从虫卵的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仓库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昏黄的灯光,也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 虫卵的裂纹,已经布满了大半个表面。 那道最初的缝隙,此刻已经扩张到手指粗细,边缘参差不齐,内部一片浓稠的黑暗。 然后…… 一只手,猛地……从那条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指甲尖锐发黑……看着,就像是尸体一样。 五指张开,死死扒住了裂缝的边缘!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用力向外扒扯,试图将裂缝撕得更大! 虫卵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钟镇野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里……封存着根本不是信息,而是活物?! 这时,虫卵的裂缝,已被那双死灰色的手,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足够通过的缺口。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轮廓,缓缓地、艰难地……从虫卵内部的黑暗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它似乎极其虚弱,动作迟缓。 但那股弥漫开的的冰冷白雾,却如同潮水般,瞬间充斥了整个仓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幼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幼体 虫卵的裂缝,已经被彻底撕开。 一个轮廓,从浓稠的白雾中,缓缓爬出。 起初,是一个人的模样。 或者说,是一个“死人”的模样。 它瘦骨嶙峋,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灰色,关节僵硬,动作迟缓。它身上似乎没有衣物,只有一层干枯紧贴骨骼的皮肤。 它的脸一片模糊,五官如同融化后又勉强捏合,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 它爬出虫卵,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它用那双僵硬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看向四周。 它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闪烁报警的仪器,扫过天花板…… 最终,停在了距离它最近的钟镇野身上。 空洞的眼窝,似乎聚焦了。 然后,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它那青灰色的躯体,开始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软化、流动、重塑! 皮肤的颜色迅速变化,从死灰转为略带血色的黄白。 拉着,骨骼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调整着形状和比例,肌肉、五官、头发……一切都在白雾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短短两三秒。 站在钟镇野面前,白雾缭绕中的那个“东西”,已经变成了…… 另一个“钟镇野”。 一模一样的脸型,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站姿,甚至连身上那件夹克的褶皱都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它的眼神依旧空洞,皮肤虽然有了颜色,却依旧缺乏活人的光泽和温度,像一具精心制作的蜡像。 仓库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雷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脱口而出。 似乎是被声音吸引,“钟镇野”蜡像般的头颅,缓缓转向雷骁。 空洞的眼神注视着雷骁。 然后,它的身体再次开始变化! 肤色加深,脸部轮廓变得粗犷,头发变短,身上的衣物也模糊变幻,成了雷骁常穿的那件旧夹克的样子! 又一个“雷骁”出现了! “卧槽,变成我了!”雷骁惊呼。 但还没有结束。 接着,它的目光扫过汪好。 身体再次蠕动、变化,几秒内,变成了“汪好”的模样。 接下来,林盼盼、汪岩、慧明、彭书瑶、吴省、旁边的士兵、研究人员……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扫过一个人,身体就迅速变幻成那个人的样子。 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骨骼皮肉的扭曲和重组声,看得人既毛骨悚然,又充满了诡异的好奇。 “它在模仿?”林盼盼小声惊道。 “不止是模仿……”汪好脸色凝重:“更像是在……学习?识别?” “它变成我了诶!”汪岩看着那个刚刚变成自己模样的“蜡像”,又好奇又惊愕。 “又变了!变成老吴了!”彭书瑶也忍不住低呼。 吴省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样的“复制体”,脸上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变化还在继续。 当它看遍了仓库里所有活人后,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些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线缆的仪器上。 它的身体,再次开始扭曲。 这一次,变化更加诡异。 它的四肢开始收缩、变形,躯干拉长、变得方正,皮肤表面浮现出金属般的色泽和仪表的刻度、旋钮的纹路…… 短短几秒,它竟然“变成”了一台笨重的场强仪! 虽然细节粗糙,但轮廓和特征极其相似! “我的天……连机器都能变?”一名年轻的研究员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什么物质?什么原理?!”另一名研究员几乎要扑上去研究,被旁边的士兵死死拉住。 白雾,开始缓缓散去。 仓库内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那个不断变化的东西,似乎也终于玩够了,或者……找到了某种稳定的形态? 在白雾散尽的最后一刻,它的形态,定格在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画面上。 那不是任何一个人或物的完整模仿。 而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条人类手臂胡乱拼接、缠绕而成的……蜈蚣状生物! 几十条苍白扭曲的人手,如同蜈蚣的节肢般,从一条模糊的、如同软体动物般的躯干两侧伸出,支撑着地面。 躯干顶端,没有明确的头颅,只有一团不断蠕动、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的肉团。 这画面只维持了一两秒。 那些苍白的人手,开始再次变化。 手指并拢、拉长,皮肤颜色加深、变得坚硬、泛起甲壳般的油亮光泽…… 短短几秒钟,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蜈蚣,出现在众人面前。 蜈蚣大约有两三米长,背部是暗沉的黑褐色,腹部则是黄褐色,体节分明,每一对步足都粗壮有力,尖端尖锐,两根长长的触须在头部前方轻轻晃动。 它静静地趴伏在地面上,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虫卵前方的空地。 没有攻击性。 至少此刻没有。 它只是微微昂起前半身,两根触须朝着钟镇野的方向,轻轻摆动,仿佛在……嗅探,在感知。 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带着一种明显的好奇意味,朝着钟镇野爬去。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工具,神情紧张到了极点。 “蜈蚣……”林盼盼低声道:“这就是它本来的模样了吧?”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这条凭空诡异的巨大蜈蚣,哪怕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蜈蚣爬到了钟镇野面前,停了下来。 它昂起头,触须几乎要碰到钟镇野的裤腿,然后,它伸出其中一只前端的步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钟镇野的鞋尖。 动作轻柔,仿佛在试探。 “钟哥……”林盼盼躲在汪好身后,声音发颤:“它……它这是要干嘛?”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眼前这条巨大的蜈蚣,缓缓开口:“它和我在虫卵幻视中见过的……幽都岁轮,很像很像。” “幽都岁轮?”汪好瞳孔一缩:“你是说……” “就是这副模样,但……要小得多。形态也有点不一样。” 钟镇野补充道,眉头紧锁:“但那种感觉……很像。” 汪好呼吸一窒:“难道这是……幽都岁轮的幼生体?或者……某种分身?残片?” “我不知道。”钟镇野摇头:“我也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蜈蚣似乎对钟镇野的静止感到满意,又或者是确认了什么。 它收回了步足,依旧昂着头,用那对复眼静静地看着钟镇野,触须轻轻晃动。 汪好看着这诡异对峙的一幕,脑中飞快思索,她目光扫过钟镇野,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从后面,轻轻碰了碰钟镇野的胳膊。 钟镇野回头。 汪好低声道:“你……把青铜人,给它看看。” 她示意钟镇野怀中。 钟镇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无头的青铜小人,小人右手握着一根微缩的青铜短棍,左手掌心托着那颗小小的青铜豆。 另一样,是之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放置的青铜饼。 钟镇野将这两样青铜物件,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蜈蚣面前。 “你……” 他试探着开口:“知道……这是什么吗?” 蜈蚣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金属物件吸引了。 它先是微微向后缩了一下,仿佛有些警惕。 但很快,它又凑近过来,长长的触须轻轻碰触着青铜小人和青铜饼的表面,反复摩挲,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研究,在辨认。 仓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一条诡异的蜈蚣,在研究几件古老的青铜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几秒,十几秒…… 就在钟镇野以为不会有任何反应,准备收回手时,蜈蚣突然张开了口器! 那口器并非昆虫常见的咀嚼式,反而更像一个可以扩张的、内部布满细密肉褶的……黑洞! 它猛地向前一探,速度奇快无比! 只一口! 只一口,它就将钟镇野手中的青铜小人、青铜短棍、青铜豆、连同那块青铜饼……全部吞了进去! “啊!”钟镇野猝不及防,手猛地缩回,脸色一变! “它吃了!”汪岩失声叫道。 “卧槽!”雷骁也瞪大了眼睛:“这蜈蚣……口味挺重啊!青铜器也吃?!” 吞下青铜器的蜈蚣,身体猛地僵直了一下! 紧接着,它开始剧烈地、痛苦地挣扎起来! 巨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扭动、翻滚,粗壮的步足胡乱蹬踏,扫过地面,带起刺耳的摩擦声! “呃!”它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有气管摩擦般的嘶嘶声! 砰!哐当! 旁边几张摆放仪器的桌子被它翻滚的身体扫倒,沉重的仪器砸在地上,零件飞溅,电线被扯断,爆出一连串火花! “小心!”雷骁一把将距离最近的林盼盼拉开。 钟镇野也连忙后退,险险避开蜈蚣胡乱挥舞的一只步足。 “它这是咋了?!”汪岩脸色发白:“吃坏了?中毒了?” “一只蜈蚣,吃了青铜器,能不肚子痛吗?”雷骁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也紧张起来。 “你们俩闭嘴!” 汪好再次呵斥,她看向钟镇野,语气急促:“钟镇野!我们要做些什么吗?!它看起来……很痛苦!” 钟镇野看着在地上疯狂挣扎的蜈蚣,脸上也充满了无奈和困惑。 “我……我也不知道。”他摇头:“这完全……超出预料了。” 这时,有几个胆大的、或者说研究欲压倒恐惧的研究人员,似乎想趁着蜈蚣挣扎,上前查看甚至取样。 “别过去!”林盼盼和几名士兵几乎同时出声喝止! “危险!退后!” 就在这混乱的僵持中,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蜈蚣,挣扎的幅度,忽然……变小了。 它似乎耗尽了力气,瘫软在地,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 口器中,发出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开始变化。 变得清晰。 变得……像人声。 或者说,像是……婴儿般的声音。 “不……不完整……” “还……不完整……” “快……快过来……” “我……告诉你……” “我……告诉你……” 一只巨大的、狰狞的蜈蚣,用婴儿般的声音,说着支离破碎的话。 这场景,诡异到了极点,也惊悚到了极点! 仓库里不少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 “它……它会说话?!”彭书瑶声音干涩,脸上的科学理性几乎要崩塌。 “妖、妖怪?!”有年轻士兵声音发抖。 钟镇野却死死盯着这条却用诡异人声说话的蜈蚣。 不完整…… 快过来…… 告诉我…… 这几个词,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想起虫卵幻视中,幽都岁轮那模糊的轮廓,想起黑色怪物对虫卵信息的疯狂渴望,想起雪山圣瓶的赠予和嘱托,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谜团和牺牲…… 咬了咬牙,他向前走去。 “钟镇野!”汪好想拉住他。 钟镇野轻轻拨开她的手,眼神坚定:“它……在叫我。” 他走到瘫软的蜈蚣跟前,缓缓蹲下身。 蜈蚣那对巨大的复眼转向他,口器中依旧发出那婴儿般的呢喃:“过来……触碰……触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抬起右手,手掌缓缓伸出,朝着蜈蚣那光滑坚硬的额头……轻轻按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甲壳。 冰凉,坚硬。 下一秒…… 嘀嘀嘀嘀嘀!!! “警报!能量读数爆表!” “所有仪器超载!危险!” 周围的研究人员同时发出一声声叫喊! 那些尚未被毁坏的仪器,表盘指针疯狂打到底部,发出刺耳的的警报声! 示波器屏幕瞬间被杂乱狂暴的波形淹没,爆出刺目的火花。 砰砰砰! 几台精密仪器内部冒出黑烟,直接炸开,零件和碎片四散飞溅。 整个仓库的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最后“啪”的一声,全部熄灭,只有几处应急灯的微弱红光。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钟镇野,在手掌触碰到蜈蚣额头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不是温暖的,也不是冰冷的。 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含了无数规则的……“全”。 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猛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速流转。 紧接着…… 轰!!! 七彩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从他双眼、从他微张的口中……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纯的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种色彩交织、混合、旋转,形成了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彩虹光柱! 光柱以钟镇野为中心,冲天而起! 坚固的水泥屋顶,在这道蕴含着难以言喻力量的光柱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洞穿! 砖石、水泥块、钢筋如同暴雨般落下! 彩虹光柱毫无阻碍,穿透屋顶的破洞,刺破海岛上方稀薄的云层,直直地……射向那无尽高远的苍穹深处!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路 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路 感觉? 没有感觉。 没有疼痛,没有炽热,没有能量冲击带来的撕扯感。 对此刻的钟镇野而言,更像是一场……压抑太久后的无声呐喊,一次向着无垠虚空的漫长狂奔。 他的身体仿佛不再是实体,而是某种信息的载体,某种通道的端口。 庞大到无法理解、驳杂混乱到极致的东西,正通过他,向着外界,向着更高、更远、更不可知之处,奔涌、释放、宣告。 他只是站在那儿,仰着头,如同风暴中唯一静默的礁石。 但风暴本身,却狂暴到了极致。 以他为中心,那股不含恶意、却纯粹磅礴到恐怖的能量,化作肉眼可见的七彩涟漪,轰然荡开! 第一圈涟漪撞上仓库的水泥墙壁。 墙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向内凹陷,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纹,裂纹飞速蔓延,下一秒,整面墙壁,连同相连的屋顶结构,如同积木般垮塌下来! 轰隆隆!! 砖石、水泥块、断裂的钢筋,混合着尘土,如同瀑布般倾泻! 仓库内的其他人,早已被最初的能量冲击掀翻在地,滚作一团,此刻更是被倒塌的废墟掩埋了大半,只传出惊恐的呼喊和咳嗽。 涟漪并未停止。 它化作冲击波,继续向外扩散。 仓库厚重的铁门扭曲、飞脱。 外面的水泥加固工事如同饼干般碎裂。 架设在外围的天线杆、木制岗哨、堆放的物资箱……所有非生命体构成的障碍,在这纯粹的、沛然莫御的能量浪潮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能量浪潮冲出仓库区域,席卷向小岛的其他部分。 临时搭建的木板房被连根拔起,在光芒中碎裂成漫天木屑。 帐篷被撕扯成布条,在狂风中猎猎飞舞。 地面上铺设的电缆、水管被粗暴地扯断、掀起。 整个海岛研究基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抹过,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只有那些被掀翻、被掩埋、在碎石尘土中挣扎的人,虽然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尖叫哭喊,却奇迹般地……没有被这毁灭性的力量直接伤及性命。 那股能量,似乎自带某种识别,避开了所有活着的存在。 但这景象,已经足够骇人。 七彩的光柱依旧连接着天地,将崩塌的废墟、狼藉的营地、翻滚的海雾,都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末日降临。 “小钟!!” 雷骁从一堆碎木板下挣扎着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沙子,抬头看向那已被废墟半掩的仓库中心,目眦欲裂! 仓库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样,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和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彩虹光柱正从那里冲天而起。 “怎么办?!”雷骁大吼,声音在海浪般的能量呼啸中几乎微不可闻。 汪好也刚从一堆仪器残骸旁爬起来,脸上沾满灰尘和血痕。 她看了一眼那恐怖的光柱,和仍在不断崩塌的废墟,一咬牙。 “过去!看看他!” 林盼盼闻言,立刻抬起右手,再次催动扳指的护罩。 “来我这里!”她 咬着牙喊道,催起扳指,一层光罩勉强撑开,笼罩住她自己、汪好和刚冲过来的雷骁,而一旁,慧明也硬生生钻了进来。 “大师,你还受着伤呢!”雷骁喊道:“你别来了!” “请让小僧助一臂之力吧!” 慧明同样大喊着回应:“小僧无妨!” 暂时没有力气去拉扯这种事,四人不再纠结谁来谁去,他们就这样,顶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不断砸落的碎石,朝着光柱的源头,艰难地移动。 能量浪潮虽然不伤人,但冲击力却大得惊人,如同置身于最狂暴的海底暗流之中。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 落石、断木、金属碎片,在能量乱流中如同子弹般横飞,噼里啪啦地打在稀薄的护罩上,打得护罩剧烈震颤,光芒急速黯淡。 林盼盼只走了两步,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护罩晃动得几乎要溃散。 “盼盼?” 汪好一把扶住她,目光落在她右手的扳指上。 不知何时,那裂痕已经如同蛛网,眼看就要彻底碎裂。 哪怕是游戏道具,在这种可怕的能量中……竟也要撑不住了! 汪好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猛地伸手,将林盼盼右手上那枚扳指摘了下来! “汪姐姐?!”林盼盼一惊。 汪好没有解释,直接将扳指套在了自己右手拇指上,同时,她右手腕上玉珠串,骤然亮起温润的碧光! 玉珠串的力量增幅效果发动! 光芒如同流水般涌入扳指,扳指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竟被暂时“粘合”、稳定住了! 黯淡的黄光再次亮起,虽然依旧布满了裂痕,却远比刚才林盼盼催动时要稳定、凝实得多! 汪好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将重新稳固的护罩猛地向外一扩。 “走!” 她低喝一声,借助玉珠串提供的磅礴力量,顶着狂暴的能量冲击和落石,一步一步朝着光柱中心推进! 越靠近中心,能量乱流越狂暴,七彩的光芒也越发刺目,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废墟被能量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他们终于看到了钟镇野。 也看到了……令人心胆俱寒、却又茫然不解的景象。 那只蜈蚣,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钟镇野依漂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双目与口中喷涌的彩虹光柱没有丝毫减弱。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 不,不是受伤。 而是一种更诡异、更难以理解的状态。 他的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虚影,一个,由无数个细小“像素块”拼接而成的虚影。 面这些像素块,此时正在疯狂地闪烁、跳跃、重组、变化! 上一秒,像素块拼凑出的,是一个五六岁孩童的轮廓,懵懂而安静。 下一秒,像素块跳跃重组,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形象,眼神沧桑。 再下一秒,又变成了一个穿着古代服饰、梳着发髻的文人,或者一个衣着古怪、仿佛来自遥远未来的身影…… 孩童,青年,壮年,老人,古人,今人,未来人……甚至是一些非人的、模糊的轮廓…… 无数个“钟镇野”,或者说,无数个与“钟镇野”这个概念可能相关的“存在状态”,在他那由像素块构成的身体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速闪现、交替、叠加! 他就像一本被疯狂翻动的、记录着无数可能性的书,每一页都是一个不同的他。 又像是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播放着无数段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身份的碎片影像。 混乱,无序。 护罩内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雷骁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盼盼紧紧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和担忧。 汪好维持着护罩,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额头青筋隐现,显然消耗巨大。 慧明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诵经声也被这景象惊得断断续续。 这……到底是什么? 钟镇野……他到底在经历什么?他变成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在这死寂而诡异的僵持中,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的像素块疯狂闪烁,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所有跳跃的影像瞬间消失。 钟镇野那由像素块构成的身体,猛地一凝,重新“坍缩”回了他原本的、清晰的身形轮廓。 他口中和眼中喷涌的彩虹光柱,也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如同电源被切断,光芒消散,能量狂潮瞬间平息。 失去了支撑,钟镇野的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倒地面上,一动不动。 一切,归于寂静。 “钟镇野!” 汪好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撤去护罩,一个箭步冲上前! 而扳指,竟也在她撤去力量的瞬间,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几块,从她拇指上脱落……一个道具,就这么毁了。 但没有人在意,其他人也连忙跟上,围拢过去。 钟镇野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呼吸微弱却平稳。 慧明挣扎着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搭在钟镇野的腕脉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昏过去了。” 慧明松了口气,声音虚弱:“脉搏、心跳……都很平稳,只是极度虚弱,像是……精力透支。” “钟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林盼盼颤着声音问:“刚才……刚才那是……” 雷骁抹了把脸上的灰,摇头苦笑:“咱也别猜了。这小子……他身上这谜团,就他妈没少过!现在更是多到猜不过来了!又是幽都岁轮又是方寸天地,现在干脆直接……变身了?” 他话还没说完。 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出现在他们每个人的……视野正中央! 系统提示,赫然出现。 【幽都岁轮之秘辛(部分)已获取】 【方寸天地之权柄(雏形)已持有】 【禁忌邪祟“███”已捕获/镇压】 【前置条件满足,隐藏主线激活】 【提示:你队已初步具备“斧正历史”之可能】 【当前副本:《注定》,最终阶段已触发】 【最终任务发布:】 【目标地点:闽越省,西埔山区,钟家老宅】 【任务时限:30个自然日】 【任务概要:踏破玄关,直面根源,了结因果,斧正歧路】 【前路非唯天意定,亦由君足刻重纹。踏破玄关终始处,敢教幽夜裂新晨。】 血红的字迹,在他们视野中停留了大约十秒,才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缓缓淡化、消失。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幽都岁轮之秘辛……方寸天地之权柄……” 慧明喃喃重复着,目光落在昏迷的钟镇野身上:“还有那个被涂黑的禁忌邪祟……是指我们关起来的那个怪物?” “斧正历史……” 林盼盼轻声道:“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主线。” 汪好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在这个副本里待了这么久,我们终于……来到这个副本的最后时刻了。” 她是在这个副本里时间最长的人,足有二十余年,如今,也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雷骁忽然嘿然一笑,只是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得,绕了一大圈,打生打死,最后副本目标地,是小钟的老家。别到时候进去一看,发现这些破事,这些什么轮回啊怪物啊,全他妈是钟少爷他家祖传的私事,咱们都是给他家打工的。” 林盼盼却摇了摇头,看着昏迷的钟镇野,眼神渐渐坚定:“不管是不是钟哥的私事,这一路走来,钟哥救了我们那么多次,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轮到我们陪他,一起把这段路……走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汪岩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率先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钟队长!大师!你们没事吧?!刚才那是……我的妈呀……”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围在钟镇野身边的众人,又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钟镇野,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在他身后,陆续有其他幸存的研究人员、士兵,相互搀扶着,从废墟各处汇聚过来。 他们看着被彻底摧毁的研究基地,看着中央那片诡异的“净土”和昏迷的钟镇野,脸上无不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这、这到底是……” 不知是谁,颤着声发问。 “别问了。” 汪好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先安排船只回平澜,具体的事务,我需要亲自向袁老汇报。”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电话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电话 招待所的房间,简陋,安静。 窗外是平澜城灰蒙蒙的傍晚,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带着海雾的咸湿。 汪好坐在床边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手里拿着一部笨重的黑色老式电话机话筒。 话筒那头,传来的是遥远的、经过层层转接后略显失真的电流杂音,以及……一个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 汇报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海岛基地的毁灭,虫卵的异变,巨型蜈蚣的出现与消失,钟镇野身上爆发的彩虹光柱与像素化异象…… 这些信息,任何一条都足以颠覆常理,挑战认知的极限。 汪好用尽可能简洁、客观的语言描述着,省略了许多无法解释的细节,只陈述事实和结果。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袁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汪好同志。” 他的称呼从平时的“小汪”变成了正式的全称,“你们这一路走来,从福临古墓开始,到花浪岛、木鼓寨,再到沙漠,到雪山,到现在的海岛……我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支援你们,也承受了……巨大的代价。” “大量人员伤亡、陈先锋同志的牺牲,还有各地因为那个怪物间接造成的破坏和恐慌,以及这次……整个海岛研究基地的彻底损毁。” “这些伤亡,这些损失,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可现在,你告诉我,那几个所谓的虫卵,我们没能得到任何可验证的科学数据,没能解析出任何有价值的技术信息,甚至最后一个……直接孵化出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又消失了?而你们得到的,只是一个……要你们去钟镇野老家的‘直觉’?” “汪好同志。” 袁老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你认为,这样的结果,这样的汇报……我们这边,可能接受吗?” 汪好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斑驳的水磨石地面。 “袁老。” 她的声音同样平静:“不是我不想说清楚,也不是我想隐瞒。而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解释。” “我们经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目前科学能够定义和描述的范畴。幽都岁轮、方寸天地、斧正历史……这些词汇,我说出来,您听了,除了感到荒谬和困惑,又能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异常,是时间、历史、存在本身出现的错误和污染。我们现在的行动,更像是在……修复漏洞,而不是进行科学研究。”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然后,袁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质疑和坚持:“即使如此,作为任务的直接参与者和负责人,你也有义务提交一份尽可能详尽的行动报告。” “包括你们每一步的判断依据,遭遇的每一个超常现象的具体细节,以及……你们那个所谓的小队,内部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特殊能力和信息。这些,都必须形成书面材料,归档。” 汪好轻轻吸了口气。 “袁老,报告我可以写,我甚至可以事无巨细,把我记得的一切都写下来。”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一份充斥着‘蜈蚣说话’、‘彩虹光柱’、‘像素化人体’的报告……您认为,它的可信度有多少?递交上去,除了被锁进最高机密档案室最深处、或者被某些人当成精神失常的臆语,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无法被理解和采信的报告,而是……完成我们必须完成的事。只有把那源头的问题解决了,这些异常才会真正平息,那些牺牲和损失,才算没有白费。” 又是漫长的沉默。 电流声滋滋作响。 汪好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那位老人紧锁的眉头和复杂的神情。 他肩负着巨大的责任,需要面对上级的质询,需要平衡各方的压力和资源,更需要一个……能够说服所有人的交代。 “那么。” 袁老的声音再次传来,绕过了报告的问题,指向了更远的未来:“你说接下来,你们要去西埔山,去钟镇野的老家。去完成那个……斧正历史的事。” “做完之后呢?” 这个问题,汪好早有准备。 “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离开。”她清晰地回答。 “离开?” “是的。离开这个世界,或者说……离开这个时代。” 汪好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我们这些意识,会从目前占据的躯体中脱离,回归我们原本该在的地方。而这些身体……钟镇野、雷骁、林盼盼,还有我这个汪妤洁的身体,将会回归它们原本的主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吸气声。 “汪妤洁……” 袁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我还是叫你……妤洁同志吧。” “你在那副身体里……待了多久了?” 汪好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数字。 “二十三年。” “这具身体如今五十多岁,而二十多年前……就是我了,之后参军、参与情报工作的人,也是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流声,如同叹息般绵延。 “……二十三年。” 袁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沉重:“当你离开后,真正的汪妤洁……醒来。她发现自己的人生,凭空失去了二十三年。” “她从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直接变成了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她的青春,她所有的人生轨迹、社会关系、记忆……全部空白。” “妤洁同志。” 袁老缓缓问道:“你又让我……要怎么向她解释?向她的家人解释?向组织解释?” “还有你的那些同伴……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他们占据的身体,原本的主人呢?你们离开后,他们醒来,面对同样的情况……你们,总需要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让这个世界,接受的解释。” 汪好闭上了眼睛。 这些问题,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以前,总被更迫切的生死危机和任务目标所掩盖。 如今,临近终点,它们便如同冰冷的礁石,浮出了水面。 “我明白了。” 她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我会……留下一个解释。一个尽可能合理,能让汪妤洁以及其他人接受的解释。具体的细节……我会想办法。” 袁老似乎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换了一个问题,一个更关乎未来大局的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你们这次,所谓的斧正历史之后,将来,还会出现这些……诡异、怪异的事情吗?像那个黑色的怪物,像那种虫卵,像你们经历的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 汪好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会。” 她肯定地回答:“这类诡异事件,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会零星出现。” 她话锋一转。 “但是,根据我们……后世的经验和,这类事件的影响,绝大多数都会被严格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会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或者说,像我们这样的机制,来处理它们。将它们的影响压缩、消除,防止扩散到普通人的世界,造成大规模的恐慌和破坏。”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的意味。 “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当某些条件达成,当历史的修正彻底完成……这一切诡异的源头,都会被从时间长河中抹去。到那时,你们……甚至可能不会再记得曾经发生过这些事,它们会变成真正的传说,或者……干脆从未存在过。” 电话那头,袁老沉默良久。 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是吗。” 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是怀疑,还是释然。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那样……那就最好了。” “袁老。”汪好郑重地说道:“这……就是我们正在为之努力的事。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袁老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大局在握的沉稳和简洁。 “那就……去做吧。” “需要什么支援,协调,再打我电话。” “是。谢谢袁老。” 咔嗒。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单调而空洞。 汪好缓缓放下沉重的话筒,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 片刻后,她起身,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向走廊尽头钟镇野的房间。 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钟镇野竟然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还靠坐在床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雷骁、林盼盼、慧明,还有汪岩,都围在床边。 看到她进来,几人都转过头。 “汪姐!” 林盼盼第一个出声:“电话打完了?那边……怎么说?” 汪好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钟镇野脸上。 “打完了。”她简洁地说:“等钟镇野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就可以……出发去他老家了。” 钟镇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这种时候……”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有点近乡情怯了。” 雷骁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正常!回自己家嘛,还是去干这么大的事,心里有点打鼓不丢人!” 一旁的汪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小声问:“钟队长……你那会儿……到底是个啥情况啊?那光,那彩虹,还有你整个人跟坏了的老电视似的……这次,你有看到啥……特殊的画面吗?就像之前碰虫卵那样?”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到了钟镇野脸上。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有些空茫,仿佛在努力回忆。 “有。” 他终于开口:“我看见了很多东西。非常多,非常……混乱,甚至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好像……还做了相关的梦,很长的梦。”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他顿了顿:“在我醒来的一瞬间……全都不记得了。” “啊?”汪岩愣住:“全……全不记得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钟镇野缓缓摇头:“嗯,就像……做了一场大梦,醒过来只记得自己做了梦,却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只有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一些零碎的印象,但具体是什么,完全抓不住。” 雷骁摸着下巴:“这啥意思?合着您老拼着命开了个大招,把自己整晕了,结果……看了个寂寞?” “也不对。” 钟镇野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他皱起眉,沉吟道:“虽然具体的内容不记得了,但我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又好像被赋予了什么。一种……‘知道该怎么去做’的感觉。”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关切的脸。 “这种感觉很模糊,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我有种预感,等我回到老家,回到那个一切的起点,站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就会知道,接下来……具体该做什么。” 房间里的几人面面相觑。 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他们无法完全理解,但一路走来,见证了太多不可思议,此刻也只能选择相信。 林盼盼轻轻舒了口气:“既然钟哥这么说……那咱们就等钟哥感觉好了,再出发。” 汪好也点了点头,看着钟镇野,语气放缓:“那就好好休息几天。平澜距离你老家不远,车程加上山路,最多两三天,不急在这一时,养足精神,我们再上路。” 钟镇野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幕,彻底降临。 第一百六十五章 西埔山 第一百六十五章 西埔山 闽越省,西埔山区。 山路崎岖,像一条被随意丢弃在群山褶皱间的黄褐色带子,盘旋向上,隐没在茂密的竹林和杉树林深处。 路面是碎石和夯实的泥土混合,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鸟鸣从幽深的林间传来,更添几分山野的空寂。 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喘着粗气,停在了山路的拐弯处,再也无法向上。 车后座,杜若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时间的颠簸让她有些晕眩,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投向车窗外。 远处,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山峦之间,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屋顶的轮廓,依山而建,错落相连,像一只匍匐在山坳里的巨兽。 那就是钟家老宅,或者说,是钟正曾经生活过的宗族聚居地。 她看着那片在午后薄雾中缥缈的屋影,眼神复杂。 “若若。” 身旁传来父亲杜建国的声音,沉稳。 杜建国穿着笔挺的旧军装,没有佩戴肩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质却遮掩不住。 他看着女儿望向窗外的侧脸,眉头微蹙。 “钟正现在执行的任务,是最高机密,具体内容,连我的级别都无法得知详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种时候,你不该……贸然来他家里。” 杜若转过头,看向父亲。 “爸。” 她的声音同样清晰,带着执拗:“我又没说要掺合他的任务。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过去。他老家是什么样子,他从小在这里怎么生活,他以前的家人朋友……这些,总不涉及什么机密吧?” “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这也不行吗?” 杜建国看着女儿眼中的决心,心中叹了口气。 女儿像她母亲,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极有主见,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的过去,或许就和他现在的任务有关联。” 杜建国试图换个角度:“你贸然前来,万一打乱了什么安排,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对你,对他,都不是好事。” “我只是拜访,不会乱问乱说。” 杜若坚持道:“再说,我只是想来看看,待一会儿就走,不会惹麻烦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爸,我心里……总有些不安,你也知道,他现在掺合进了一个复杂的任务,我认识他也几年了,他……为什么突然会卷进这种事?我想来看看,他生长的地方,或许……能让我更明白一些。” 杜建国沉默地看着女儿。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他对那个叫钟正的年轻人印象不错,踏实肯干,也有才华,是个好苗子,女儿和他情投意合,他原本是乐见其成的。 可后来,钟正被抽调去执行某个极其特殊的任务后,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些任务的细节他虽无法知晓,却也能从某些渠道隐约感觉到,钟正参与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勘探或考古任务。 那里面的水,太深,太浑。 “若若。” 杜建国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担心他,也想多了解他。但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将来……可能会更痛苦。” 杜若迎上父亲的目光,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里的坚持没有丝毫退让。 “爸,我已经决定了。” 杜建国与女儿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 “……好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坚持,我也不拦你了。但记住,只是看看,不要多问,不要久留,看完就早点回去,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想办法联系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以我现在的身份和立场,不方便直接掺合到这件事里,你……要自己小心。” “我知道了,爸,谢谢您。”杜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山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踩在了崎岖的山路上。 杜建国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对司机低声吩咐了几句,吉普车调转车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卷起一片尘土。 杜若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车子消失在山道拐角,这才转过身,望向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以及远处山坳里那片灰黑色的屋顶。 她定了定神,迈开脚步。 山路比她想象中更难走。 碎石硌脚,湿滑的苔藓随处可见,坡度也不小,她穿着普通的布鞋,走起来颇为吃力,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没有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山很陡,林木幽深,只有这条勉强可以称为“路”的小径,连接着外界和山坳里的村落。 可以想象,生活在这里,进出有多么不便,物资有多么匮乏。 钟正……以前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 那个在福临市报社里的钟正,总是穿着整洁衬衫、戴着眼镜、说话温和有条理,他笔下能总写出犀利又充满温度报道……那样的他,是从这般艰苦闭塞的山里走出来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隐隐的骄傲,交织在她心头。 酸涩于他曾经的艰辛,骄傲于他能凭自己的努力,挣脱大山的束缚,走到更广阔的世界,做出自己的成绩。 她认识的钟正,或许没有超凡的身手,没有过人的胆魄,甚至有时候会因为赶稿子而手忙脚乱、粗心大意,但他有着一颗坚定而温暖的心,有着对家国、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这样的他,同样让她心动,让她珍视。 山路蜿蜒,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出现在眼前。 几十栋灰瓦木墙的老宅,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建在一起,大多年久失修,墙皮斑驳,木料发黑,有些宅子明显已经无人居住,门窗破损,院里长满荒草。 但也有几栋宅子,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晾着衣物,有孩童在青石板的巷道里追逐嬉戏,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墙角晒太阳。 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和隐约的饭菜香气。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山外缓慢了许多。 杜若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正在门口择菜或抽烟聊天的老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城市衣裳、容貌清丽的陌生女子。 孩童们也停止了嬉闹,躲在大人们身后,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她。 杜若定了定神,走到一位坐在竹椅上的白发老人面前,微微躬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开口: “老人家,您好。请问……这里是钟家老宅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慢慢问:“你是……?” “我是钟正的……未婚妻。” 杜若说出这个身份时,脸上微微一热,但语气坦然:“我从福临市来,想……来他家里看看。” “阿正的媳妇儿?”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周围的几个老人和妇人也纷纷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善意的好奇和热情。 “哎哟!是阿正的对象啊!快快快,进来坐进来坐!” “阿正这孩子有出息,在城里工作,还找了个这么标致的媳妇儿!” “怎么没跟阿正一起回来啊?他好久没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热情,让杜若有些措手不及,心头却也是一暖。 她能感受到这些乡亲对钟正的喜爱和骄傲。 她被簇拥着,请进了旁边一栋看起来保存尚好的老宅堂屋。 屋子有些昏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摆着几张陈旧的竹椅和木桌,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和伟人像。 很快,有妇人端来了粗糙的陶碗茶水,几位族老也闻讯赶了过来。 “姑娘,你是阿正的未婚妻,那就是我们钟家的贵客。” 一位看起来是主事人的族老坐在上首,温和地说道,“阿正那孩子,是我们钟家的骄傲啊。能从我们这山窝窝里考出去,在省城大报社当记者,有文化,有出息!” 杜若接过茶碗,道了谢,小心地问道:“老人家,钟正他……父母现在……?”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下。 族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阿正的爹娘啊……都是好样的。” “早些年,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就跟着队伍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听说是……牺牲了。阿正是他叔叔婶婶带大的,他叔叔婶婶前几年也……唉,山里头,日子苦,病啊灾啊的,说没就没了。” 杜若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钟正家里可能没什么亲人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难过。 “所以阿正从小就懂事,知道用功。” 另一位族老接口道,眼神里满是怀念:“他小时候啊,身子骨弱,但他爹娘是当兵走的,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也想习武、学我们家传的畲家拳,想当兵,报效国家。可那身子……实在不是那块料。后来,他就拼命读书,说‘武的不行,我就来文的,一样能为国家出力’。” “是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说道:“阿正读书可用功了,常常点着煤油灯看到半夜。后来考出去了,每次写信回来,或者偶尔回来一趟,说的都是国家建设、社会新貌,总说自己在报社,虽然只是个小记者,但能记录时代、反映民声,也是为新社会添砖加瓦。” 这时,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从里屋拿出一个旧木匣子,递给杜若。 “姑娘,你看看,这是阿正以前留下的东西,他叔叔婶婶走后,我们替他收着的。” 杜若接过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边角卷起的旧课本和笔记本;一支磨秃了头的铅笔;几张发黄的照片,大多是钟正少年时期与叔婶、族人的合影,笑容青涩。 还有……几张画。 用铅笔画的,线条简单,却颇为传神。 有巍峨的长城,有奔腾的江河,有戴着军帽、扛着钢枪的战士背影……画纸的边缘,还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保卫祖国”、“建设家园”等词语。 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杜若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钟正少年时期的许多心事。 有对父母的思念,有对山外世界的向往,有读书的辛苦和收获,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却异常坚定的信念。 “……今天读报,看到国家又建成了一个大工厂。我虽然力量微薄,但将来,我也要用我的笔,记录下这些伟大的成就,让更多的人知道……” “……叔叔说,做人要像山里的石头,实诚,有用。我想,我就做一块铺路的石头吧,虽然不起眼,但能让路好走一点,也是好的……” “……又要考试了,有点紧张。但想到爹娘,想到国家还需要很多有知识的人,我就觉得,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字里行间,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那个青年人特有的、清澈而炽热的理想与担当。 杜若一页页翻看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就是钟正。 她认识的钟正。 或许没有钟镇野那样神秘莫测的背景和惊人的身手,但他有他的坚韧,他的执着,他的赤子之心。 他是千千万万普通青年中的一个,心怀家国,脚踏实地,努力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这样的钟正,同样值得她喜欢,值得她等待。 可是…… 她想起上次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钟正”的声音,却说着她不完全理解的话,语气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却又多了一种她陌生的、仿佛历经沧桑的沉稳和……疏离。 那不是她的钟正。 至少,不完全是。 那个身手不凡、冷静果决、背负着巨大秘密的钟镇野,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占据钟正的身体?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钟正还给她? 想到这些,杜若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为钟正的过往感到骄傲和心疼,又是为现在这诡异的局面感到迷茫和不安。 “姑娘,你怎么了?”族老见她眼眶发红,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杜若连忙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容:“只是……看到这些,想到钟正他……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阿正是个好孩子。” 族老欣慰地点头:“你能理解他,那就好。等你们成了家,好好过日子,他在外面干事业,你在家里……哎,你们现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你在城里也有工作,都好,都好!”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喊声: “三叔公!三叔公!阿正回来了!阿正带着好几个人,一起回来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阿正回来了?!” “哎呀!怎么这么巧!他对象前脚来,他后脚就到家了!” “快快快!准备准备!杀鸡!把腊肉拿出来!贵客临门啊!” 族老也高兴地站起来,对杜若笑道:“姑娘,你看,这可不巧了!你也不早说你们约好了一起回来,早说啊,族里就该杀口猪,好好招待你们!” 杜若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钟正……回来了? 不,是那个钟镇野……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到这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 老宅 第一百六十六章 老宅 山路尽头,钟家老宅的轮廓在午后斜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钟镇野一行五人,站在村口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灰瓦,木墙,斑驳的土坯,蜿蜒的青石板路,依山而建的错落屋舍,空气中混合着柴烟、泥土和木头气味。 雷骁咂了咂嘴,四下张望:“啧啧,小钟,这就是你老家?看着……挺有年头啊。” 林盼盼也好奇地眨着眼睛:“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有点……破?”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这里。不过……比我后世见到的,要破败不少,应该是后来又翻修扩建过。” 他说的后世,自然是五十年后,他作为钟镇野出生成长时的模样。 那时,老宅区已经修缮一新,虽仍保留着古村风貌,但整体条件比眼前这纯粹的山村景象好了太多。 汪岩倒是没心没肺地嘀咕:“你老家这路……可真够呛,刚才那一段,差点给我颠吐了,和进山倒斗也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老宅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之前被杜若来访惊动的族人们,此刻听说“阿正”回来了,更是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 男女老少都有,脸上都带着惊喜和热情的笑容,朝着村口快步走来。 但钟镇野,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缘,那个怔怔望过来的年轻女子。 杜若。 他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汪好显然也看到了,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靠近钟镇野半步,压低声音:“你那未婚妻……怎么也在这儿?” “我……我不知道啊!” 钟镇野喉咙有些发干,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身边的雷骁和林盼盼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噢?” 雷骁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瞬间点燃,用手肘捅了捅钟镇野,挤眉弄眼:“未婚妻?哪呢哪呢?就是那个……?” 林盼盼也捂嘴轻笑,大眼睛好奇地在杜若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扫视。 汪岩更是夸张地“啊?”了一声,转头盯着钟镇野:“啥?老大……钟队!你还有未婚妻??藏得够深啊!” 钟镇野被这几人弄得哭笑不得,连忙低声解释:“是钟正的!不是我的!这身体原主人的未婚妻!” “那不都一样嘛!”雷骁嘿嘿直笑:“现在这身体可是你在用!四舍五入,就是你未婚妻!” 说话间,热情的族人们已经涌到了近前。 “阿正!真是阿正回来了!” “阿正啊!你可算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朋友!” “快进屋快进屋!正好赶上饭点!” “这位姑娘是……?” 几位族老和长辈已经拉住了钟镇野的胳膊,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目光也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汪好等人。 更多人则是又看向杜若,眼神在她和钟镇野之间逡巡,脸上露出恍然和善意的笑容。 钟镇野只觉得无奈。 眼前这些面孔,对他来说,陌生又遥远。 从血缘上论,这些人可能是他的曾祖、高祖辈,甚至是更早的族人,边上那个鼻涕快流到嘴里的小男孩,未来可能就是他的某位叔公或爷爷。 而他一个也不认识。 甚至连该如何称呼,都毫无头绪。 好在他早有准备。 在族人们热情的拉扯和询问中,他连忙抬高声音:“各位叔伯,各位长辈!大家先别急,听我说!”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钟镇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这次回来,是带着……国家的任务来的,是机密任务。” 他看向汪好,使了个眼色:“汪老师……” 汪好会意,立刻上前一步。 她换上了一种温和却又不失官方气质的笑容,挡在了钟镇野和热情的族人之间。 “各位乡亲,大家好。” 她声音清晰,像个正式公务人员那样柔和地讲话:“我们是钟正同志工作单位的同事。这次陪同钟正同志回来,确实是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国家任务需要执行,涉及到一些……科研和勘探工作,属于机密范畴。” 她巧妙地用“科研勘探”这种相对容易理解又带有保密色彩的词汇来解释。 族人们果然露出了恍然又带着敬畏的神色。 “机密任务?” “科研?我们这山窝窝里,能有什么好科研的?” “阿正现在搞这么大阵仗了?” 疑惑的低语声响起。 汪好继续耐心地、用半真半假的话术解释着,渐渐将大部分族人的注意力引开,围到了她身边询问细节。 钟镇野这才得以从热情包围中稍稍脱身。 而另一边,杜若的目光,一直复杂地落在钟镇野身上。 见族人们被汪好引开,钟镇野身边暂时只剩下他那几个同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钟镇野走了过来。 雷骁见状,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用手肘重重顶了钟镇野一下,低声道:“正主来了!兄弟,保重!” 说完,他非常识相地搀扶起慧明,朝着旁边一棵老树走去,假装研究树皮。 林盼盼也捂嘴偷笑,冲钟镇野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蹦跳着跟上了雷骁。 只有汪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走近的杜若,嘴里还嘀咕着:“钟队长,这姑娘……看着气质挺特别啊,和白玛姑娘有点像,原来你吸引的都是这一……” 他话没说完,就被折返回来的林盼盼一把拽住了胳膊,硬生生拖走了。 转眼间,钟镇野身边就空了出来。 杜若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和族人隐隐的交谈声。 沉默了片刻。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怎么来了这里?” “你怎么来了这里?” 一模一样的问题。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率先打破僵局:“我……是有任务前来。” 杜若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我……是想来看看阿正的过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的语气平静,但钟镇野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波澜。 “原来如此。”钟镇野应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杜若对钟正的感情是真的,她来这里,是想靠近那个她熟悉爱慕的人,哪怕只是一点过去的痕迹。 “你说的任务,是真的?”杜若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嘲讽:“这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国家任务?需要你这种高手亲自出马?” 钟镇野苦笑:“这事……我真没办法详细告诉你。你知道的,保密。” “是啊。” 杜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语气有些尖刻:“连我爸那种级别都没资格知道的最高机密嘛。我懂,我懂。” 看她这副明明关心、却又因为被蒙在鼓里而感到委屈和愤怒的模样,钟镇野心中那点无奈,渐渐化作了些许柔和。 他放轻了声音,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应该……就会离开了。” 杜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钟镇野继续说道:“你的阿正……就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杜若眼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脸上的冰冷和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期盼、紧张。 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危险吗?”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未来会怎样,那个所谓的“斧正历史”到底会以何种形式展开,会遇到什么,他确实无法预知。 杜若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冷笑一声,带着点自嘲:“那你知道什么?” 钟镇野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知道很多,关于轮回,关于怪物,关于使命,但这些都无法对她说。 他只能再次给出一个承诺,一个他能做到的承诺。 “我答应你。” 他看着杜若,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尽量……保护好钟正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杜若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这句话的真伪。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对了……” 她压低声音:“你之前在我爸面前说,你从小练武,学的是畲家拳。这是……真事吗?” 钟镇野点头:“是。” 杜若的目光更加凝重,她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热情的钟氏族人,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阿正的亲戚们聊天,他们这里祖传练的也是畲家拳。而且……都姓钟。” 她抬起头,直视钟镇野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猜测: “你说你来自未来……你……是不是就是这里的人?只不过,你是未来几十年后,才出生于此?” 钟镇野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就是这里的人。钟镇野,畲族,出生在西埔山钟家老宅,只不过,是在你所在的这个时代……几十年后。”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确认,杜若还是忍不住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追问:“那在你那个时代,你知道……阿正后来怎么样了吗?他……过得好吗?” 钟镇野一怔。 他第一反应,是杜若或许带着一点“算命”的心思,想从“未来人”口中,窥探自己与钟正未来的姻缘走向。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杜若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她是在担心。 担心他这个“未来人”的到来,担心他正在执行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机密任务”,会不会伤害到钟正,甚至……害死他。 她想知道,在她所不知道的未来里,钟正是否平安,是否好好活了下去。 钟镇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确实看过族谱。” 他回忆着童年记忆:“但在几十年后,我们的家族……其实挺大了。光是我叔伯辈,就有三十多人,爷爷辈的人也不少,族谱很厚,名字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周围的老宅和山峦。 “钟正……这个名字,我不确定是我爷爷辈,还是曾祖辈。总之,族谱里那么多人名,如果不是特别去寻找、对照,我也记不住……具体每一个人后来的情况。” 他说的是实话。 作为钟镇野,他童年时或许翻过族谱,但当时的心思都在练武和玩耍上,哪里会特意去记一个几十年前、可能只是旁支远亲的“钟正”? 但他话锋一转,看向杜若:“你来了多久了?有……问问钟正的生平吗?” 杜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刚到不久,但了解了一些,他似乎在这里,很受大家喜欢,是族里的骄傲。” “那就对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老宅。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但在我那个年代……这里已经全部翻新过一遍,多了很多新房子,大宅子,如果世世代代都只是普通的、困守山间的山民,或许……很难做到这一点。” 他看向杜若,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正是钟正走出了大山,去到了城市,认识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之后又帮助建设家乡,带动亲人们一起努力,才有了我那一代见到的……繁荣。” 他没有明说“钟正一定活得很好、很有成就”,而是从一个更宏观、更符合逻辑的角度,给出了一个暗示。 一个“钟正活下来,并且做出了贡献,改善了家乡”的未来可能性。 杜若听懂了。 她眼中的紧张和担忧,终于缓缓散去,松了口气,甚至……眼底深处,泛起了一丝为钟正感到骄傲的光彩。 她愿意相信这个未来。 至少,这给了她一个可以期待和安心的理由。 “……谢谢你。”她轻声说道,语气真诚。 “不用谢我。” 钟镇野摇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那么……接下来,我得请求你……帮我把戏演好了。” 他指的是在族人面前,扮演好“钟正的未婚妻”和“带着未婚妻回来的钟正”这个角色。 有杜若在,很多关于钟正过去和人际关系的问题,或许能更好地遮掩过去。 杜若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这倒是小事。” 她说道,扬了扬秀气的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不过我看你刚才的表现,好像……并不认得这些亲戚?” 钟镇野讪笑一声,坦然承认:“是,一个也不认识。” “那你还真多亏了我。” 杜若的笑意更深了,眼神亮晶晶的:“我来的这一会儿,已经把主要的长辈和亲戚认得差不多了,还听他们讲了不少……阿正小时候的趣事和过往。” 她看着钟镇野,眨了眨眼:“这……是不是你正需要的信息?” 钟镇野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了解钟正的人际关系和行为习惯,以便更好地伪装,应对族人的热情和可能的盘问。 “当然。”他立刻点头:“太需要了!那么……就拜托你,帮我……补补知识了。” 杜若看着他那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山风吹拂,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后山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后山 老宅的堂屋里,摆开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 桌上摆满了山里的土菜。 腊肉炒笋干,清炖土鸡汤,红烧溪鱼,几样时令野菜,还有大盆的白米饭,虽然谈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钟镇野被安排在主位旁边,杜若紧挨着他坐下。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汪岩也被热情地招呼入座。钟家的几位族老和长辈作陪。 整个吃饭过程,气氛异常融洽。 钟镇野在杜若不动声色的提点下,精准地叫出了在座每一位长辈的称谓,偶尔有长辈提起钟正小时候的某件糗事或趣闻,他不太清楚细节时,便憨厚地笑笑,挠挠头说:“出去太久了,好多事……就记混了,模模糊糊的。” 配上他此刻“钟正”那副文弱书生的面相和气质,倒也十分可信,只引得长辈们一阵善意的哄笑,说他“读书读呆了”、“城里住久了”。 雷骁和汪岩更是插科打诨的好手。 一个绘声绘色讲些城里见闻,一个则好奇地打听山里的风物和打猎趣事,把气氛炒得火热。 林盼盼乖巧地给长辈们添茶倒水,嘴甜得让人喜欢,汪好则举止得体,言谈间偶尔提及“组织”、“任务”等字眼,既维持了神秘感,又不会太过生硬。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族人们完全相信了“阿正带着单位同事和未婚妻回来执行重要任务”这个说法,看着钟镇野的眼神里满是自豪,对杜若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也是越看越满意。 饭后,帮忙收拾碗筷的妇人孩子们被支开,堂屋里只剩下钟镇野一行人和几位主事的族老。 钟镇野收敛了笑容,换上严肃的神色,对几位族老说道:“三叔公,七伯,各位长辈,饭也吃过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执行任务了。” 族老们点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 钟镇野环视众人,语气郑重:“需要请各位长辈,还有家里的其他人,暂时……都回各自的屋子休息。在任务结束之前,尽量不要出来走动。” “啊?”一位族老愣了一下:“还不能出屋子?阿正,你们这到底是啥任务啊?动静这么大?” 另一位族老也皱眉:“是啊,这大下午的,不让出门,地里的活计,家里的鸡鸭……” 汪好适时上前,轻声道:“各位乡亲,具体的任务内容,涉及国家机密,确实不能透露。但是,可以告诉各位的是,这次任务过程,可能会伴随一些……不可预知的危险因素,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所以才需要大家暂时待在屋内,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危险?!” “什么危险?” “阿正,你们会不会有危险啊?” “我们的房子……不会有事吧?” “鸡圈里的鸡,还有菜园子……” 族人们一下子紧张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脸上写满了担忧,既有对钟镇野等人安危的关心,也有对自家财产安全的顾虑。 场面一时有些嘈杂。 就在这时,杜若站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从容和镇定,声音清晰地说道:“各位叔伯长辈,大家先别慌,我是报社记者,以前也跟随采访过一些类似的……科研和勘探项目。” 她的话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汪老师说的危险,其实更多是指一些……不可控的意外情况。” “比如仪器操作不当可能产生的火花,或者勘探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地质小范围扰动。” 她语气平缓,用普通人容易理解的词汇解释着:“并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组织上派阿正他们来,肯定是做好了充分的安全预案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让大家待在屋里,只是一种最保险的预防措施,就像……下雨天让大家收好晾晒的衣物一样,是为了以防万一,减少麻烦,大家安心待在屋里,把门窗关好,就是对阿正他们工作最大的支持,也能最大程度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她的话,逻辑清晰,语气诚恳,加上她“钟正未婚妻”和“省城大报记者”的双重身份,听起来格外有说服力。 族人们脸上的紧张明显缓解了不少。 “杜姑娘说得在理!” “还是杜姑娘见过世面!” “对对对,咱们听阿正和他媳妇的,回屋待着,不给他们添乱!” “阿正啊,你们自己千万小心!” 刚才还疑虑重重的族人们,此刻纷纷点头,看向杜若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信任。 他们不再多问,开始互相招呼着,收拾东西,陆陆续续返回各自的屋子,并依言关好了门窗。 钟镇野暗暗松了口气,对杜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低声道:“谢谢。” 杜若只是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钟镇野转身,对同伴们道:“走吧,去后山。” 几人收拾起简单的装备,朝着老宅后方的山林走去。 走了几步,钟镇野察觉到身后还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见杜若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钟镇野停下脚步,看向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跟来做什么? 杜若迎上他的目光,一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干嘛?我帮你把戏演得这么圆满,你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钟镇野无奈:“刚才汪老师说的,还有我说的,一点也没骗人。这事真的很危险,而且……也真的是机密。” “我不管。” 杜若走上前几步:“我不跟着,怎么亲眼确认,你会不会保护好阿正的身体?” 她盯着钟镇野,眼神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执拗。 雷骁在旁边叼着没点燃的烟,看好戏似的嘿嘿直笑,林盼盼也抿着嘴偷笑。 汪好看了杜若一眼,又看了看钟镇野,沉吟片刻,轻声道:“她既然来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说不定,也是‘注定’的一环。就让她跟着吧,或许……有她在,反而更好。” 钟镇野很快明白了汪好的意思。 杜若是钟正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最紧密的关联者,她的出现或许并非纯粹的偶然。而且,看她这架势,强行赶走恐怕会惹出更多麻烦。 他叹了口气,算是妥协,但仍语气严肃地对杜若说:“那行吧……你可以跟着。但是,我们做事的时候,你必须站在远处,只能看,绝对不能靠近,更不能参与。还有,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不能和任何人说,包括你父亲。这是底线。” 杜若见他松口,脸上的执拗散去,恢复了那种干练冷静的模样:“放心,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我一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一行人这才继续向后山走去。 后山并不远,出了老宅聚居区,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上攀爬几十米,便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 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下方错落的老宅屋顶,地面相对平整,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边缘有几棵高大的老杉树。 钟镇野走到这片空地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知道他过往经历的雷骁、汪好、林盼盼三人,立刻明白了他在看什么,脸上也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林盼盼小声问:“钟哥,这里,就是后来那个……木屋所在的地方?” 她没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那个“木屋”指的是什么……囚禁幼年邪祟钟镇野的那间独立小木屋。 钟镇野缓缓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是,看来……它现在,还不在这里。” 一旁的汪岩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什么木屋?钟队,你们在说啥?”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同伴,以及……站在稍远处的杜若。 他决定把话说清楚,至少,对自己人要说得更清楚些。 “我上次醒来后,大概和你们说过一些。” 钟镇野的声音平静:“我出生的时候……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是个……天生地养的大邪祟。很大……很大的那种,和我们用瓶子关起来的那个黑色怪物……差不多,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这件事,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早已知道,此刻只是面色更加凝重。 汪岩虽然之前也听钟镇野提过一嘴,但此刻再次听到,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镇野,又赶紧移开目光。 而不远处的杜若,则是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瞪大。 虽然她不太懂什么大邪祟,但也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一点“黑色怪物”的事……她对这事没有太多概念,却隐隐意识到,这是个很可怕的事。 钟镇野没有理会杜若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我没有那一段幼年的记忆。一点都没有。” 他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空地中央:“但我知道,我后来一直被关在这里。这里后来……建起了一座木屋,我的整个童年……就是在那间木屋里度过的。” “后来,那间木屋一直存在。 ”钟镇野的声音变得更低,更飘忽:“但是……再后来,那间木屋,别人都能看见,我自己……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说得有些混乱,有些颠三倒四,但这其中的诡异和悖论,却让人不寒而栗。 汪好、雷骁、林盼盼默默点头,他们之前听钟镇野提过这些,此刻只是印证。 汪岩则是一脸懵:“所以呢?钟队,我们现在……是要在这盖个木屋?重现现场?” 钟镇野闻言,失笑摇头:“不是,盖木屋没有意义。”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 “我只是在想……既然幽都岁轮把我们引导来了这里,并且提示这里存在斧正历史的秘密……那么,或许这一切的根源,就与我……这个大邪祟的诞生有关。” 雷骁点起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皱眉道:“可是小钟,现在离你出生还有差不多五十年吧?你爹妈这会儿都还没出生呢,咱们在这能找出啥跟你出生有关的秘密?” “对,时间上是对不上。” 钟镇野点头,目光中满是思索:“但是,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出生时,真的是一个天生地养的大邪祟……那么,我的诞生,就一定有一个源头,不可能凭空出现。” 汪好眼睛一亮:“有道理!正常的一对夫妻,结合生子,怎么会生出一个大邪祟?这其中,必定有异常!” 慧明也颔首道:“阿弥陀佛,邪祟诞生,必有非常之源头。或天地戾气汇聚,或古老怨念依附,或外邪入侵干涉……” 林盼盼接口道:“钟哥,你的意思是,在这个山里,甚至就在这个后来建木屋的地方,藏着关于你诞生秘密的源头?而这个源头,和我们现在要做的斧正历史……密切相关?” “对。” 钟镇野肯定地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这就是我的猜测。”、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源头,弄清楚我为何会以大邪祟之身诞生,然后……才有可能去斧正因此而被扭曲的历史。” 后面,杜若听着他们这些如同天书般的对话。 “幽都岁轮”、“斧正历史”、“大邪祟源头”……每一个词她都听得似懂非懂,连在一起,更是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她看着钟镇野的背影,那个占据了她未婚夫身体的男人,此刻谈论着自己“非人”的出身和神秘的使命,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问,有太多疑问,但看着几人严肃凝重的神色,她知道,现在不是她提问的时候。 这时,钟镇野已经开始布置任务。 他首先看向汪岩和杜若:“汪岩,你的任务,是保护好杜若。你们俩就待在那棵老杉树下面。” 他指向空地边缘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杉树。 “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有任何异常,任何让你们感到不安的东西,不要犹豫,立即离开!沿着来路回老宅,必要时,带着老宅里的人一起撤离!明白吗?” 汪岩挺直腰板,正色道:“明白!钟队!” 杜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需要保护,但看到钟镇野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安排好后路,钟镇野转向自己的核心队员们。 他的目光扫过汪好、林盼盼、雷骁、慧明,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汪姐。” 他开口道:“放先识蝉,以这片空地为中心,尽可能扩大范围,搜索任何异常的东西。” “是。” 汪好点头,取出先识蝉,闭上眼睛,那小小青铜蝉很快振翅飞去。 杜若看得一惊……一个青铜蝉,还能飞?! 而且,之前钟镇野不都管这位……叫汪老师吗?怎么突然变成汪姐了?甚至看情况,钟镇野,才是队长? “盼盼。” 钟镇野没去理会杜若,继续看向林盼盼,“让你的小蛇出动,让它在这附近自由探索,注意安全。” “好!” 林盼盼应道,扯开领口,小蛇悄然爬出,双翅一扬,化作一道闪电,消失在山林中。 “雷哥,大师。” 钟镇野最后看向雷骁和慧明:“用你们各自的道法、佛法,辅助探查。” “雷哥,你的雷法对邪气敏感,可以尝试用雷符或雷法真言,轻微刺激周围环境,看是否有隐藏的阴邪反应。” “大师,你的佛力能净化邪祟,也能感应到邪气源头。请你们二位,帮助我们……定位这片山林里,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雷骁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搓了搓手,眼中战意隐现:“明白!让道爷我看看,这深山老林的,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慧明双手合十,面色肃穆:“阿弥陀佛,小僧定当尽力。”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钟镇野自己,则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扫过周围。 【灵视】、【灵嗅】、【灵闻】,三识全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槐树 第一百六十八章 槐树 山林,寂静。 只有风声,树叶摩挲声,虫鸣偶尔响起。 钟镇野闭着眼,站在原地。 灵视,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景象,没有幻影,没有流光,只有最普通的山林草木。 灵嗅,没有闻到腐臭、血腥、或任何不祥的气息,只有泥土、树叶、草木的清新,混杂着一点湿腐的土腥味。 灵闻,除了自然的声音,听不到任何低语、呼唤、或非人的响动。 一无所获。 但他没有着急。 他知道,如果那个源头如此容易被找到,也就不会牵扯出后面那么多事了,它必然隐藏得更深,更……诡异。 他保持着这种向外延展感知的状态,开始移动。 他沿着林间那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小径,缓缓向山林深处走去,每一步踏出,他的感知都如同水波般扩散开去,触碰着周围的树木、岩石、泥土,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涟漪。 另一边,林盼盼站在稍远处的空地上,闭上了眼睛。 小蛇还在山林间飞窜,暂无所获,所以,她不能仅仅依靠小蛇的探查。 她伸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左耳垂。 那里,戴着一枚形状如同枯萎叶片般的暗褐色耳坠……【聆魄珰】。 很快,聆魄珰如枯叶蝶苏醒般,缓缓舒展开翅膀,翅膀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盼盼的眉头微微蹙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双耳。 她开始努力分辨着,捕捉着那些不属于自然、却沉淀于此的……念。 汪好收回了先识蝉。 她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有。” 她自言自语道:“这片区域,至少在先识蝉能触及的深度和范围内,非常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干净的异常,本身也是一种异常。 她没有放弃,而是走到空地边缘,抬起双手,戴好了【青木玄手】,随后将双手,轻轻按在了一棵大树上。 【青木玄手】的能力之一,便是感应与沟通植物,分享其模糊的感知与记忆。 她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根须般,通过手套与树木的连接,沉入脚下的大地,与这片山林中无数树木的“集体感知”相触。 雷骁和慧明,则选择了更主动的探索方式。 雷骁从怀中掏出一把绘制着复杂云箓的黄色符纸。 他咬破指尖,迅速在几张符纸上勾勒出不同的探查符文,然后,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朝着不同方向弹射而出。 符纸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贴在了远处几棵大树的树干、地面的岩石、甚至溪流边的苔藓上。 符纸微微发光,如同一个个微型的探测节点,将感应到的气息变化,反馈回雷骁的感知中。 慧明则手持禅杖,缓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面色沉静,口中低声诵念着《金刚经》,每念一句,禅杖顶端的环扣便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带着某种韵律的声响。 杖身散发的金色佛光并不炽烈,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周围的地面与空气,感应着任何可能存在的、与佛光相斥的阴邪之气。 探索,在无声中全面铺开。 老杉树下,杜若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景象,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她勉强压下翻腾的思绪,看向身边同样在观望的汪岩。 “你……你怎么称呼来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汪岩正叼着一根烟,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咬着,闻言转头:“我叫汪岩,你认识的那位汪老师……算是我姑姑。” 杜若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山林中那几个身影,低声问:“汪大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探索啊。”汪岩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用他们的方式。” “这算是……特异功能?”杜若试探着问,这个词在当下并不流行,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描述。 汪岩撇了撇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 “特异功能?”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要我说,他们这可比特异功能离谱多了。什么隔空取物、耳朵识字,跟他们的手段比起来,那都是小儿科。” 他顿了顿,最终吐出几个字:“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 杜若闻言,下意识反驳:“神仙下凡是不是有点夸……” “我听见了!” 话还没说完,那一边,林盼盼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呼一声:“这里的执念,给了我指引!” 接着,她侧耳,似乎在确认方向,随即抬手,指向山林更深处、靠近一片背阴坡地的方向。 “那边!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已如同灵巧的山鹿,朝着所指方向疾奔而去!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原本闭目探索的钟镇野、汪好,以及不远处的雷骁、慧明,都瞬间收敛了各自的手段,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林盼盼奔跑的方向,迅速追去!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 杜若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身边的汪岩冲她使了个眼色,嘴角一咧:“走啊!杜姑娘!你不是想看热闹吗?跟上啊!” 说完,他也拔腿就跑,虽然速度比不上前面几人,但也比普通人快上不少。 杜若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悸动和的恐惧,也迈开步子,紧跟着汪岩,朝着那未知的方向跑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杜若穿着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着,前面的汪岩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一下。 而更前方的钟镇野等人,早已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只能隐约听到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 等杜若和汪岩沿着几人奔跑的大致方向,来到终点时,前面的几人已经停了下来,停在一小片空地中。 他们正围在一起,目光都投向空地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非常老、非常大的……槐树。 树干粗壮,估计需要三四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沉的灰黑色,布满深深的纵裂和苔藓,显得沧桑而厚重,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将树下的一片区域笼罩得有些阴凉。 但这棵槐树本身,除了格外粗大古老,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汪岩远远地停下脚步,喘着气问:“怎么了这是?这棵树……有问题?” 听到声音,围在树旁的几人回过头来。 钟镇野看了汪岩和跟在他身后杜若,对汪岩招了招手:“汪岩,你过来一下。” 汪岩挠了挠头,依言走了过去。杜若犹豫了一下,也落后几步,跟了上去。 汪岩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这棵巨大的老槐树,又看看神色凝重的众人:“怎么了?这树……有啥不对劲?” 钟镇野指了指林盼盼:“盼盼听见周围的执念说,这棵树……很怪异。” 众人的目光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点了点头,小脸有些发白,似乎刚才听见的东西让她不太舒服。 “这里的声音很杂,很乱,但有几个比较清晰的执念指向它……” 她看着大树,轻声道:“它们说这棵树会吸引周围的动物来此安身。鸟儿喜欢在它枝头筑巢,兔子、山鼠喜欢在它根部打洞……但是,来到这里的动物,没几天就会莫名死去。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它们的尸骸,会被树根……吃掉。” “吃掉?”汪岩一愣:“树根……怎么吃动物?” “不知道。”林盼盼摇头:“执念们了解得也不多,很模糊,但它们很……确信。” 钟镇野看向汪岩:“你是最擅长挖掘的,这事交给你了。” 汪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摩拳擦掌:“放心!这事我在行!给我把趁手的家伙!”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林间隐约可见的老宅屋顶。 “我去借把铲子!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又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回去。 在汪岩去借工具的时候,钟镇野对雷骁说道:“雷哥,提前布阵,以防万一。” 雷骁咧嘴一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好嘞!看我的!” 他不再节省,猛地一拍自己胸口! 唰! 他衣服内侧,瞬间飞出了数十张绘制着不同符文的黄色符纸。 这些符纸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在空中迅速排列、分散,随着雷骁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咒,如同归巢的群鸟,嗖嗖地飞向周围的树木、岩石、甚至空地上方! 啪啪啪啪! 一连串轻响。 几十张符纸精准地贴在了周围十几棵大树的树干上、几块凸起的岩石表面、以及空地边缘的几根低矮树枝上。 这些符纸看似随意贴放,实则暗合某种阵法方位。 当最后一张符纸贴定,所有符纸表面的符文同时微微一亮,随即光芒内敛,但一股带着阳刚肃杀之气的场,已然将这片空地及中央的老槐树,隐隐笼罩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杜若,亲眼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凭空飞出几十张纸?还能自动贴到树上?这是什么原理?! 钟镇野没在意杜若的震惊,他又看向汪好:“汪姐,你刚刚用青木玄手,感应山林树木的时候,有感觉到这棵树的特殊之处吗?” 汪好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在我的感应中……它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雷骁挑眉。 “或者说,在我的感应里,这片区域,对应的位置是一棵枯树。” 汪好解释道:“一棵早就死去的枯树。” 她走近几步,闭上眼,再次抬起戴着【青木玄手】的手,虚按向槐树的树干,仔细感应。 “现在,我如果不用眼睛去看,只是感应,它仍是枯树。” 说着,汪好又睁开眼:“但站在它面前,用眼睛看……它明明是一棵活着的、枝繁叶茂的大树。这种感知与现实的矛盾……非常诡异。” 一旁的慧明闻言,单手竖掌,问道:“汪施主,你感应到的是枯树,是因为它在你感知中,没有任何生机吗?” “对。” 汪好肯定地点头:“青木玄手沟通的是植物的生机与灵性。但在这棵树上,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片死寂,仿佛……它只是一段被精心雕刻成树形的……木头。或者说,一个……空壳。” 空壳?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再次聚焦在这棵古怪的槐树上。 无论如何,这棵树,一定有问题了。 很快,汪岩就扛着一把老铲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借到了!开干!”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走到槐树旁,没有立刻下铲,而是先蹲下身,仔细地观察起树根周围的地面。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与平时那副有点愣头愣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抓起一把树根旁的土壤,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土质松软,湿度偏高,但不像正常树根周围的腐殖土……反而有点像……长期被什么东西翻动、搅和过的样子。”他低声分析道。 他又拨开地面堆积的落叶,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泥土和细碎的东西。 “看这些。” 他用铲子尖挑起一小撮:“碎骨,很小的,啮齿类动物的,还有几片没完全腐烂的羽毛。” 他站起身,绕着槐树走了半圈,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树根与地面接触的每一处细节。 “树皮靠近地面的部分,有被频繁摩擦、抓挠的痕迹,不是大型动物,像是……兔子、山鼠之类的小东西,经常在这里活动留下的。” 他最终在槐树背阴的一面停下,用脚尖点了点一处地面:“从这里开始挖吧,看这落叶堆积的形状和土壤颜色,下面……应该东西最多。” 说完,他不再犹豫,抡起铲子,一铲下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力道精准,土壤被轻易翻开,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树根。 汪岩的挖掘手法确实专业。 他并非胡乱深挖,而是沿着树根分布的缝隙,小心而迅速地向下清理,铲子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每一次下铲都恰到好处,既能挖开泥土,又尽量不伤及那些粗大或细密的根须。 他一边挖,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分析: “这树根长得有点怪啊,太密了,而且很多细根都朝着表层长,像是……急着要从土里吸收什么东西似的。” “看这里……又有碎骨。这密度,死在这树下的玩意儿,可真不少。” “土越来越松了……下面好像……是空的?”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挖掘的坑洞也越来越深,很快就在槐树根部挖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深达半米多的坑。 然后,他手中的铲子猛地一顿! “卧槽!” 汪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向后跳开半步,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钟镇野等人立刻围了上去,看向坑内。 只一眼,所有人的头皮都瞬间炸开! 坑底,在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槐树根须之间,赫然露出了……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石块。 是尸体! 很多很多的动物尸体! 它们被粗大或细密的槐树根须,死死缠绕、勒紧在其中! 有山鸡,羽毛虽然凌乱却还算完整;有野兔,皮毛灰褐,四肢蜷缩;有松鼠,蓬松的大尾巴无力地耷拉着;甚至还有几条蛇,鳞片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些动物尸体,数量之多,远超想象,几乎填满了坑底及周围树根间的空隙。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不是数量。 而是它们的状态。 这些尸体,竟然保存得极其完好! 没有腐烂,没有干瘪,甚至连皮毛都还保持着生前大半的光泽,仿佛只是睡着了,或者刚刚死去不久。 然而,它们那被根须勒得变形的身体姿态,那僵直的四肢,那毫无起伏的胸腔,都明确地显示出它们早已死亡。 更诡异的是,当钟镇野等人凝神看去时,一些尸体那空洞的眼眶里,原本应该早已浑浊溃烂的眼球……竟然……还在极其缓慢地、毫无规律地……转动! 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就像坏掉的玻璃珠,在眼眶里被无形的力量随意拨弄着!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的……老天爷……”雷骁倒吸一口凉气,烟都忘了点。 汪好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盼盼捂住了嘴,脸色煞白。 慧明低诵佛号,禅杖上的佛光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照在那些诡异的尸体上,却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不远处的杜若,只看了一眼坑底的景象,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和恐惧让她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背靠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汪岩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真他妈邪门到家了!这、这到底是啥玩意儿?树妖?还是这树底下埋着什么更邪性的东西?” 他看向钟镇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钟队……接下来……我们要咋弄?把这邪门儿的树……烧了?” 钟镇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坑底那些动物尸体,又缓缓上移,看向眼前这棵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巨大老槐树。 随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轻声道:“如果这个东西真的与我有关,真的可能是那个源头的一部分……” “那么,就先让我来……感应一下。” 说着,在所有人担忧、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钟镇野迈开脚步,走到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跟前。 他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向着树干,按了下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树心 第一百六十九章 树心 触感,冰凉,粗糙。 树皮的纹理摩擦着钟镇野的掌心,紧接着,脉动传来。 咚。 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粘滞的节奏。 这脉动不是从树干内部传来,而是……从他自己体内响起。 心脏在跳,血液在流,但这脉动更深,更沉,仿佛源自骨髓,甚至灵魂的某个角落。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他感受到了。 钟镇野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奇异的共鸣牵引着自己的感官,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顺着掌心与树皮的接触点,缓缓渗入。 穿透干燥的树皮。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的虚空。 汪好的判断没错,这棵枝繁叶茂的巨槐,内部几乎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相对完整的木质外壳。 空腔里,没有年轮,没有汁液流淌的脉络,只有某种粘稠、阴冷、缓慢蠕动的存在。 那东西充满了树干的内部空间,质地类似……胶体?或者某种半凝固的浆状物,它紧紧贴附在木质内壁上,表面不时泛起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 钟镇野的“视线”继续深入。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那些从缠绕着动物尸体的细密根须,内部并非木质纤维,而是一条条中空的、类似血管或肠道的管道。 管道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收缩、舒张,将某种微弱的吸力传递到末梢,缠绕着那些尸体。 尸体上的血肉,正被这些管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汲取、输送,沿着根须内部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汇入树干中心那团粘稠的浆状物中。 不是消化,更像是……同化,将外界的有机物与某种能量,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所以这些动物并没有腐烂、没有被抽干,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它们,成为了这棵树的一部分!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顺着钟镇野探入的感知,反向蔓延回来。 贪婪,空洞,对“存在”本身永无止境的饥渴,以及那种将一切外来之物吞噬,再化为己用的本能……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如同触电般收回手掌,踉跄着向后连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钟哥!”林盼盼第一个冲上前扶住他。 雷骁也一步跨过来,挡在钟镇野和槐树之间,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棵巨树:“怎么回事?里面真有东西?” 汪好和慧明也围拢过来,目光紧锁钟镇野。 钟镇野稳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棵巨树,声音有些发干:“这树里面的东西……和那个黑色怪物,很像。” “什么?”汪岩刚凑过来,闻言吓了一跳:“就是咱们关瓶子里那个?” 钟镇野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感觉很像,吞噬活物、占据活物,这种特质几乎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黑色怪物更主动,更具攻击性和侵略性,而这个……更隐蔽,更……耐心?” 他整理着思绪,向众人解释自己的发现:“树里面是空的,被一种类似胶体或半凝固浆状的东西填满了,那些根须是中空的管道,正在缓慢吸收外面那些动物尸体的养分,将它们与整棵树同化。” 雷骁摸着下巴:“所以,也是个靠吃活物长大的玩意儿?和那黑怪物一个路数?” “初步看是这样。” 钟镇野道:“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慧明单手竖掌,低声道:“阿弥陀佛,若此邪祟本能便是占据与吞噬,害了这许多生灵,为何不曾离开此树,去祸害近在咫尺的钟家村民?它既已能操控根须捕猎,移动当非难事。” “对啊!” 汪岩一拍大腿:“这不合理!它窝在这儿吃兔子松鼠,图啥?旁边就是人,血气更旺,它为啥不去?” 钟镇野眼睛亮了起来:“就是这个,这就是不对的地方!它一定有某种……限制,或者,这棵树本身,有问题。” 汪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等等,我有个猜测。” 她走上前,停在槐树前约一米处,随手伸手,从颈间勾起了九星璇玑扣,轻轻拧开。 咔,咔咔。 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汪好的双眼,瞳孔深处,骤然有细碎的金色星光流转起来。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平静所有情绪波动都被剥离,只剩下超越常理的观察力,与逻辑推演能力。 她微微偏头,目光如从槐树的树冠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枝叶的分布密度、角度、受光情况; 树皮的裂纹走向、苔藓附着位置与厚度; 树干上那些细微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凹凸纹路; 地面落叶堆积的层次与腐化程度; 树根裸露部分的颜色、质地、与土壤结合的紧密度…… 她的视线最终回到那个被汪岩挖开的坑洞,聚焦在那些被根须缠绕的动物尸体上。 尸体的姿态、皮毛损伤的位置与形状、骨骼扭曲的角度、眼眶内“眼球”转动的微弱轨迹…… 星光在她眼中高速流转、计算、比对、推演。 大约三十秒后。 汪好眼中的星光缓缓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我知道了。”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汪好抬手,指了指槐树树干上几处不太起眼的纹路:“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纹理,乍看是自然形成的树皮开裂,但走向和深度有规律可循,它们不是裂纹,是……刻痕,非常古老,几乎被岁月和树皮生长磨平了,但痕迹还在。” 她又指向树根附近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块:“那些石头,摆放位置有讲究。这不是自然滚落,是人为放置的,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阵基,目的应该是汇聚某种地气,或者封锁气息。” 她的目光扫过坑洞里的动物尸体:“这些尸体,种类很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食草或杂食性的小型动物,没有大型猛兽,也没有……人。” “这不像是无差别捕食,更像是有选择的收割,因为这种动物相对容易捕获。” “而且,尸体保存如此完好,腐烂进程被极大延缓,这不单是低温或干燥能解释的,更像是有某种力量在维持它们的基本形态,以便缓慢汲取。” 汪好停顿了一下,看向钟镇野,缓缓说出结论:“这棵树,本身就不一般,我推测,在很久以前,它可能是一棵被山里人供奉的神树、灵树,或者至少是被认为有特殊意义、受到祭祀和保护的古树。” “树里面那个邪祟,不是主动占据这棵树的。更可能是……被人为地、用某种方式,封印了进去。他们想利用这棵本身具有一定灵性的古树,作为囚笼,来禁锢这个邪祟。” “但是。” 她话锋一转:“随着时间的推移,古树自身的灵性或镇力在衰减,而封印在里面的邪祟,却可能通过某种方式逐渐恢复、壮大。最终,它反向侵蚀、占据了这棵原本用来囚禁它的树,它现在,既是囚徒,也是这棵’实际上的主宰。” 汪好走到树旁,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树的某种残余力量或者封印的残迹,应该还在起作用,阻止它彻底脱离树的形态,或者离开这片被阵法圈定的区域,它现在捕食这些动物,可能就是在积蓄力量,试图完全冲破最后的束缚。”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语气怪异:“钟镇野,我甚至有一个猜测……这棵树,就是后来……你幼年所生活的那间木屋的,原材料。” 钟镇野浑身一震!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眼前这棵巨树,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五十年后那片空地上孤零零的木屋。 木屋……树…… 被囚禁的邪祟……被囚禁的幼年自己……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瞬间贯通,让他手脚都有些发凉。 是的,如果这棵树能够封印邪祟源头,那么,将来它做成木屋,再一次用来封印自己,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很有可能……汪姐的分析,可能性很大。” 雷骁挠了挠头:“那接下来咋整?把这玩意儿现在就砍了,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 林盼盼却有些担心:“如果它真的是后来困住钟哥的东西……现在砍了它,会不会影响未来?或者引发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故?” 慧明也道:“阿弥陀佛。此物已成气候,又与钟施主渊源颇深,贸然毁去,恐非上策。需得弄清其来历、封印缘由,方可定夺。” 钟镇野沉吟片刻,道:“慧明大师说得对,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他看向众人:“先分头行动。汪岩,你跟我回老宅,找最年长的老人,打听关于这后山、特别是关于一棵特别大的老槐树,有没有什么传说、忌讳或者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盼盼,你继续留在这里,用你的能力和周围的执念沟通,看看它们有没有关于这棵树的记忆碎片,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雷哥,汪姐,你们在附近区域再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工痕迹,比如更古老的祭坛遗址、石碑刻字,或者别的什么线索。” “大师,麻烦您坐镇此处,用佛力感应,监控这棵树的任何异动,一旦它有试图突破或者剧烈反应的迹象,立刻示警。” 众人齐声应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树下的杜若,走了过来。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看着钟镇野,问道:“你……你也是这里的人,你小时候……就没听说过关于这棵树的任何事吗?” “我有记忆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空地,只有那间木屋,没有树。” 钟镇野看向她,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悠远:“或许……正像汪姐推测的,这棵树,在某一个时间点,被用来建造那间木屋了,而关于它本身的故事,可能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遗忘,或者……被刻意掩盖了。” 他顿了顿,对杜若道:“你也帮忙问问吧,向老人们打听家乡的古老传说、山里的奇闻异事,他们应该会更愿意多说一些。” 杜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汪岩跟着钟镇野,快步返回老宅。杜若稍作迟疑,也跟了上去。 林盼盼重新闭上眼,【聆魄珰】再次微微颤动,她的意识沉入周围山林沉淀的无数细微执念之中,耐心搜寻着与那棵巨槐相关的碎片。 雷骁和汪好则以槐树为中心,向更外围的山林展开搜索。 雷骁指尖夹着符纸,感应着地脉气息的细微变化;汪好则再次戴上【青木玄手】,触摸着一棵棵树木,试图从植物模糊的集体记忆中找到关于这棵“异类”同伴的痕迹。 慧明盘膝坐在距离槐树约十米外的一块青石上,禅杖横放膝头,双目微阖,口中低声诵经,周身散发出的柔和佛光如同水波,缓缓荡漾开来,将槐树及其周围区域笼罩在内,任何一丝阴邪之气的异常波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山风依旧,吹过林间,带起沙沙的声响。 钟镇野站在树下,目光凝重。 “你就是,过去的我吗?” 他沉思片刻,取出方寸天地小瓶,心神沉了进去。 第一百七十章 囚徒 第一百七十章 囚徒 小瓶中。 地面,是食物。 腐烂的,恶臭的,堆积如山的食物。 馊米饭,绿毛馒头,流着黄水的烂菜叶,爬满蛆虫的肉块,混浊粘稠的泔水……它们形成丘陵,汇成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腐臭气味。 空间的中央,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字。 石碑旁,一团粘稠的黑影,正在……进食。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滩被泼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沥青。 它蠕动着,艰难地“爬”到一小堆相对“新鲜”的、只是发馊的米饭旁,边缘延伸出几缕稀薄的黑液触须,将那堆米饭包裹起来。 嗤…… 米饭迅速变黑、干瘪。 “呃……” 黑影发出极其微弱的的呻吟。 不是愉悦,是痛苦,是极致的恶心和屈辱。 伴随能量而来的,是味觉传递来的馊臭、酸败,那腐烂滋味如同最恶毒的刑罚,反复冲刷着它残存的意识。 但它不能停。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它早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几年?几十年?或许更久。 外界不过月余,这方寸天地之内,岁月已被拉伸至难以想象的漫长。 起初,它还试图抵抗,试图自毁,但方寸天地的规则压制着它,流失力量带来的虚弱和“饥饿”,比屈辱更可怕。 它开始吃。 吃光了一片腐烂的菜叶堆。 吃光了一滩浑浊的泔水。 每当它即将清理完一片区域,灰雾边界便会微微波动,新的腐烂食物凭空涌现,填补空白,甚至堆积得更高,流淌得更广。 它像一头被困在永恒垃圾场里的食腐生物,为了延续那微不足道的存在,只能不停地吃,吃,吃。 它早已没有时间概念,只有一轮又一轮的进食、汲取微末能量、承受味觉折磨,然后迎接下一轮更庞大腐食的循环。 恨。 刻骨铭心、足以焚尽理智的恨意,是支撑它没有彻底疯狂或自我湮灭的唯一燃料。 “钟……镇……野……” 黑影翻滚着,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低吼:“我要……撕碎你……吞噬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虚弱,无力,只有无尽的怨毒。 它刚刚消化完一小滩泔水,正对着前方新出现的一堆爬满白色蛆虫的烂肉,犹豫着是否要下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中响了起来。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黑影猛地一僵! 所有的蠕动、所有的低吼、所有的怨毒,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幻听? 不。 那声音太清晰,太熟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它最敏感、最痛恨的神经上! “钟……镇野!!!” 黑影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它那稀薄黯淡的形体疯狂涌动、膨胀,试图冲向灰雾的边界,却又被无形的规则死死压制在原地,只能徒劳地翻滚、冲撞。 “是你!是你!!你这该死的虫子!蝼蚁!杂种!!!” 污言秽语,如同溃堤的污水,向着天空倾泻而去! “我要吃了你!嚼碎你的骨头!吸干你的脑髓!把你的灵魂钉在幽冥最深处,用业火灼烧亿万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设下这种恶毒陷阱!我要……” 咆哮,咒骂,持续了不知多久。 直到黑影的力量再次被这无意义的发泄消耗掉一部分,变得更加稀薄,声音也逐渐嘶哑、微弱下去。 这时,钟镇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骂完了?” 黑影剧烈喘息着……如果它还能喘息的话。 它没有回答,只是用恨意与愤怒注视着天空,算是回应。 “看来,你还是挺喜欢这种生活的。” 钟镇野的声音淡淡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黑影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嘶喊出来! 它不能让他走! 这个恶魔,这个把它扔进这永恒地狱的混蛋,突然出现,绝不只是为了听它骂几句! “你要做什么?!你说!说啊!!!”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怪物不可能屈服。 它是扭曲的怨毒与贪婪,是极致的自我与毁灭欲。但眼下这种状态……或许,可以谈谈条件。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钟镇野的声音传来。 黑影立刻冷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问题?哈!我有什么好处?” “你若是如实回答……”钟镇野缓缓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出来的机会。” 黑影的蠕动骤然停止。 出来?离开这个永恒的腐臭地狱? 狂喜瞬间涌上,但立刻被更深的警惕和怀疑淹没。 “我凭什么信你?!” 它嘶声道:“你这卑鄙小人,言而无信!你骗我进来的手段还不够龌龊吗?!” “你与我,共生了二十多年。” 钟镇野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应该知道,这种时候……我是不会撒谎的。” 共生……二十多年…… 这个词让黑影的思维产生了瞬间的迟滞。 是的,它曾是钟镇野灵魂深处滋生的阴影,是他幼年恐惧与绝望的凝聚,是与他一体两面的存在。 它确实……了解他。 了解他的执着,他的坚持,他的……原则。 “嘿嘿……嘿嘿嘿……” 黑影忽然发出一连串低沉而诡异的狞笑:“看来……你要问的问题,对你非常重要啊……让我猜猜……” 它的声音变得阴冷而充满恶意:“是关于你自己的吧?” “没错。” 钟镇野坦然承认:“我如今已经知道,我曾是一个大邪祟。而你,当时与惧魊一起,见证了我幼年时……残害亲人的场面。你当时,一眼就认出了我是个邪祟。”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你知道,我当时……到底是什么吗?” “哈哈哈!!!” 黑影爆发出更加猖狂、更加快意的大笑! “原来如此!你想知道这个?!这可是一个大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钟镇野,只是一个出来的机会……可换不来这样的答案!!!” 钟镇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冰封的湖面:“看来,你还是……不想出去。” “威胁我?” 黑影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更加怨毒的嘶吼:“我不告诉你答案,你永远也别想知道!永远!!!” “你就这么肯定?”钟镇野反问。 “你可以试试!” 黑影有恃无恐:“去找啊!去查啊!看看这茫茫天地,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最初的模样,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灰雾之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钟镇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好啊。” 他说。 “我花点时间,慢慢去查,去试试,对我来说,不过是耽误几天,几个月的时间。” “但对你来说……” 他的声音微微拉长:“是几年,十几年,几百年……甚至更久。” “放心,这里的食物…够多,饿不死你,你慢慢享用。” 话音落下,钟镇野的气息,明显开始从这片空间抽离,那笼罩在灰雾之上的注视感,正在迅速淡化。 他要走了! 他真的走了! “等等!!!” 黑影的恐慌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它发出一声凄厉嘶鸣:“你等等!等等!!!” 钟镇野的离去过程似乎暂停了。 “想通了?”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黑影在腐臭的食堆中剧烈翻腾,爆发出又一轮夹杂着最恶毒诅咒的痛骂,骂钟镇野卑鄙无耻,骂他不得好死,骂尽了一切它能想到的污言秽语。 骂完之后,它才喘着粗气,嘶声问道:“我告诉你答案,你真会……放我出去?” “我需要斧正历史。” 钟镇野回答:“这么做,原本就要用到你的力量。届时,肯定会放你出来。” “这你不早说?!!” 黑影几乎要气炸了:“你早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逗逗你罢了。”钟镇野的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 黑影又是一阵翻腾,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最终,它发出一连串冰冷而诡异的冷笑。 “嘿嘿……好,好……钟镇野,你够狠……”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酝酿,又仿佛在享受这揭露秘密前的刹那快感。 然后,它才终于调整好情绪,缓缓说道:“那么,我就告诉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无数人类的扭曲欲望……所生……”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族书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族书 与此同时,钟家老宅,堂屋。 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饭的烟火气,混合着陈年木料和旧物的味道。 光线有些暗,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落在斑驳的泥土地上。 汪岩和杜若坐在两张老旧的竹椅上,对面是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他抽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烟雾袅袅。 “神树?” 老人眯着眼,重复了一遍杜若的问题,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后山那棵老大的槐树?有,有啊,那可是我们钟家的神树哩。” 杜若脸色一喜,连忙追问:“老人家,那关于这棵神树,有什么传说或者故事吗?比如它为什么是神树?怎么来的?” “故事啊……那可太早了,老辈子传下来的。” 老人吧嗒了两口烟,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回忆的神色:“都说那树灵验,能保佑我们山里人风调雨顺,家宅平安,早些年,逢年过节,族里还去树下上供哩,祭些果子,米酒……” “除了保佑,还有别的说法吗?”汪岩插嘴问道:“比如……那树是不是还镇压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镇压?” 老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着:“你这么一说……好像……老早以前,是听更老的老人提过一嘴半嘴的,说什么‘树底下镇着东西’、‘不能乱动’” 他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说话也断断续续:“……但具体是啥,谁也说不上来。年代太久啦,传着传着就剩下‘是神树,要敬着’这么句话了,我小时候也问过爹,爹也说不清楚。” 看来从老人口中,得不到更具体的线索了。 汪岩和杜若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堂屋通往里间的布帘被掀开。 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东西。 “老头子,你咋忘啦?” 老妇人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蓝布,露出里面一本古书,古书是线装的,纸张泛黄脆裂、边角磨损严重。 “咱这不是有族里传下来的老书吗?上面兴许记着呢。我记得……阿正小时候还翻过这本书,说是里头字太老,看不太懂,但画了些树啊山啊的图。” 汪岩和杜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人家,能让我们看看吗?”汪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看吧看吧,小心些,纸脆得很。”老人挥了挥烟杆。 汪岩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古书捧到面前。 书很薄,封面没有字,只有简单的墨线勾勒的山峦轮廓。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纸张是粗糙的土纸,墨迹深黑,用的是极其古老的字体,并非标准的楷书或行书,反而带着浓郁的篆籀遗风,笔画盘曲古拙,不少字甚至像是某种简化或变体的金文。 开篇几行字竖排写着: 【吾钟氏,源出闽越深山,承先人之志,守一方安宁。此书记先祖旧事、山林异闻、镇守之责,非紧要不得轻启。后世子孙,当谨记血脉所系,武艺不辍,心志不移。】 杜若凑近看了几眼,眉头就紧紧蹙起:“这字……好难认,好多都不认识,连猜带蒙也只能看懂一点。” 汪岩却已经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嘴里下意识地轻声念着:“吾钟氏,源出闽越深山,承先人之志,守一方安宁……” 他的语速平稳,发音虽因古音难考而有些不确定,但断句和理解显然毫无障碍。 杜若一下子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汪岩:“汪大哥,你……你看得懂?” 汪岩闻言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这个……算是我的专业吧。” “你是学考古的?还是古文字?” 杜若眼睛睁大了。 之前看汪岩挖坑手法专业,以为他只是个经验丰富的勘探工人之类,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呃……算是吧。” 汪岩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道:“杜姑娘,麻烦你去叫一下雷兄弟他们过来吧,这本书上……应该该有的都有了。我先看看。” 杜若压下心中的惊讶,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快步出了堂屋。 老人看汪岩读书认真,便也觉得无聊,很快离开,只剩下汪岩一人。 他点起一根烟,一边抽一边看,眼神变得极其专注,手指轻轻拂过脆弱的纸页,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偶尔遇到特别艰涩或模糊处,会停顿片刻,结合上下文和字形演变进行推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布帘掀开,雷骁、汪好、林盼盼和慧明鱼贯而入,杜若跟在最后。 “汪岩!看出啥名堂了没?” 雷骁一进来就大声问道,看到汪岩捧着书的样子,愣了一下:“哟,还真像个文化人!” 汪岩抬起头,轻轻合上古书,看向众人,沉声道:“钟队长呢?” 雷骁摆摆手:“他抱着那个小瓶子,找地儿跟里头那黑玩意儿谈心去了,不管他,你先说,这破书上写的啥?” 汪岩点了点头,重新翻开古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 他指的地方,有一些文字,旁边还有一幅简陋的线刻插图,那插图画的是一棵枝干虬结的大树,树下似乎镇压着一团模糊的、涌动的黑影,树的周围,画着几个手持武器、摆出拳架的小人。 “这书上记载的,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 汪岩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年代不可考,书上只说是‘上古之末,中古之初’,神州动荡,邪祟横行。其中有一尊极其可怕的邪祟,它所过之处,能……勾动人心中最深、最黑暗的欲望,杀戮、贪婪、嫉妒、暴戾……” 汪岩的目光扫过文字:“人被它影响,理智丧失,同类相残,父子反目,兄弟阋墙。邪祟所到之地,人间即成修罗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它则在这些极致的疯狂、痛苦与死亡中,汲取力量,愈发壮大。” “听着,有点像梼杌。” 汪好听到这里,眉头微蹙,低声道:“四凶之一的梼杌,便是所至之处,战乱不息。” 汪岩摇了摇头,指向书上的一个古字:“书上对这个邪祟有个称呼,用的字很怪,不是梼杌。而且描述也有区别,梼杌更多是象征顽固凶恶,而这个……更强调它‘自人心欲望中滋生’的特性。” 他继续讲下去:“后来,神州大地各处、各部族的英雄豪杰,意识到了这邪祟的危害。他们联合起来,汇集了当时最强大的力量,经过惨烈无比的征战,终于……将那邪祟的形体杀死。” “但是,问题来了。” 汪岩语气一转:“这邪祟的根源,似乎与人心深处的黑暗欲望相连,只要世间还有争斗、贪婪、杀戮,它就可能从这些养料中,重新凝聚、复活。单纯的杀死,无法根除。”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汪岩的声音和一旁雷骁抽烟的呼吸声声。 “就在众英雄一筹莫展之际,当时联军中,有一位来自畲族的英雄,站了出来。” 汪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敬意:“他说,既然这邪祟源自人心欲望,难以在世间彻底消灭,那便将它……带走,与世隔绝。” “这位英雄提出,他愿意用自身的一切,将邪祟镇压” “他会用自己的血肉,他的灵魂,他所修习的独特武艺与秘法,作为容器和牢笼,将那邪祟强行封印、镇压。” “他带着那邪祟的本源,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闽越深山。根据书上记载,他举行了一场秘仪,最终……身化神木,根植大地,以己身为牢,永镇邪源。” 汪岩指了指插图上的那棵大树:“这棵树,就是那位英雄所化。而那团被镇压在树下的黑影,就是那邪祟的本源。” “英雄在化身神树之前,留下了身边的亲兵和部分族人,他传授他们畲家武艺,并告诉他们,这武艺修炼到深处,气血阳刚,心志坚定,能一定程度上克制那被封印邪祟的阴邪气息。” “于是,他令这些族人世代居住于此,看守神树,习武不辍。若有一日,封印松动,邪祟有再现之兆,他的后人,便需肩负起重新加固封印、乃至再次镇压的责任。” 他合上书,看向众人:“书上说,这些留下来的族人,便是钟家的先祖,而那棵神树,就是后山那棵老槐树。” 故事讲完了。 堂屋里久久无声。 半晌后,雷骁咂了咂嘴:“乖乖……身化神木?这听着咋那么玄乎呢?人真能变成一棵树?还活这么久?” “或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变成树。” 汪好沉吟道:“可能是那位英雄在封印邪祟本源的仪式中,将自己的生命与某种灵性极强的古树结合,或者说……他将邪祟封印在了自己体内,然后自愿被埋葬在那棵树下,他的意志与树的灵性融合,共同形成镇压之力。后世传说,便渐渐演变成了身化神树。” 慧明也微微颔首:“阿弥陀佛。以自身为牺牲,永镇邪魔,此乃大慈悲、大勇毅,无论具体形式如何,这位畲族先祖的功德,堪称无量。” 林盼盼小声道:“所以……那棵树里面,真的镇压着一个很古老、很可怕的邪祟?就是钟哥他们现在发现的那个?” “从目前的线索看,高度吻合。” 汪好点头:“那棵树内部被掏空,有东西占据,吞噬活物却无法离开,周围有疑似古老阵基的石块,以及汪岩发现的、英雄化身神树镇压邪祟的记载……这一切,都指向这个结论。” 汪岩补充道:“书上还说,那位英雄所化的神树,因其镇压邪祟,本身也汇聚了地脉灵气和英雄的残留意志,对周围的生灵有庇护之能,这或许就是后来它被称为神树,能‘保佑’村民的由来。” “同时,畲家武术被特别强调要传承练习,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其招式、呼吸、乃至修炼出的气,真的对那种阴邪存在有特殊的克制或镇压效果。” “你这么说,我有印象了。” 雷骁抽着烟,喃喃道:“小钟以前说,他小时候没有记忆、身体也不好,是后来练了武,才慢慢好起来的……这也能对上啊!” 杜若听着这些超乎想象的分析,怔怔出神。 她看向后山的方向,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那么,接下来……”雷骁正要说话。 笃,笃笃。 堂屋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众人回头。 门被推开,钟镇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他环视屋内众人,说道: “我知道那个东西……或者说我自己,是什么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血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血荄 天地初分之时,清浊交混,阴阳未定。 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其间万物渐生,各有其性。 然造化之工,偶有偏斜,阴阳之序,间生错乱。 于那无形无质之规则罅隙中,或有灵异滋生,非神非鬼,非妖非怪。 此等存在,后世或称之为“大邪祟”。 其诞生,非由一人之怨,非借一法之邪,乃是天地间积累之戾气、汇聚之浊煞、众生无意识散逸之恶念、乃至时序流转中偶然淤塞之“错误”,种种不谐之力,于机缘凑泊下,倏然凝结而成。 它们像是规则本身生了病疮,是天地运行中偶然迸出的“杂音”。 这等大邪祟,其形貌往往混沌难名。 如《山海经》所记“狍鸮”:羊身人面,眼在腋下,声如婴儿,专以食人为乐,其贪无止境。 又或者,似那居于钟山之下、人面蛇身的“烛龙”,睁眼为白昼,闭目成黑夜,呼吸之间能改换季节,其存在本身,便可引动天时紊乱,灾祸频生。 更有“饕餮”等,传闻乃天地间至贪至暴之戾气所聚,无物不吞,直至吞噬己身。 究其根本,狍鸮、烛龙、饕餮之流,古书或言其“天生”,或谓其“地养”,或称其“感某恶星之气而降”,说法纷纭,却有一共同之处:皆非人为造就。 它们更像是“贪婪”、“时序紊乱”、“无尽吞噬”这等极端概念,在现实中的扭曲投影与具现,是规则层面的“病变”。 故此等大邪祟,初生之时,便具莫大威能,可令江河改道,山峦崩摧,阴阳倒错,远非后世那些由凡人怨念凝聚、或倚仗邪法修炼而成的鬼魅妖物可比。 在悠远的上古年代,它们便是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天灾,是悬于万类头顶的利刃。 彼时人族,于它们眼中,与山林间的麋鹿、原野上的兔羊并无二致。 它们对待人类,没有仇恨驱使,亦无善恶之辨,仅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对人类进行猎食。 它们所过之处,或引动部族相残,战火四起;或招致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或令江河泛滥,赤地千里……这些灾祸,于人类是灭顶之灾,于它们而言,或许只是呼吸吐纳,是活动筋骨。 它们本身,便是“灾厄”这一概念的某种原始形态,其存在,即是对秩序与生机的否定。 故而,想要将之诛灭,往往需集结一代甚至数代人之气运,付出难以估量的牺牲。 更为棘手的是,此类大邪祟中,有些其存在之根基,已与天地间的某些规则、或众生心念中某些永恒存在的阴暗面相勾连,极难被彻底杀死。 即便能毁其形,亦难灭其神,其“本源”或残念往往不死不灭,只能设法封印、镇压于绝地,或放逐于虚无,令其与现世隔绝,方得一时安宁。 堂屋内,寂静无声。 “造出我的源头……或者说,我作为大邪祟时的本质来源,就是这样一种……天生地养的大邪祟。” 半晌后,钟镇野总结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它曾经的名字,或者说,它在那个古老年代里,被知晓它存在的先民们所赋予的称呼,叫‘血荄’。” “荄,草根,亦有根源、根本之意。血荄……意为‘滋生流血惨剧的根源’。” 他看向汪岩手中的古书:“它不像梼杌那样直接象征凶顽战伐,也不像饕餮那样纯粹追求吞噬。它的食物,或者说它赖以壮大、显现的力量源泉,是……杀戮本身。” “它是智慧生灵在极致的恨意、贪婪、恐惧驱使下,诞生而出。” “它所到之处,人心深处的杀意会被莫名放大、点燃,邻里口角可能演变成灭门惨案,军队摩擦会瞬间升级为不死不休的屠戮。” “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存在,便能迅速将周围染成一片血腥的疯狂,然后,它从这片疯狂与死亡中,汲取养分。”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引发自相残杀,以杀戮欲望和死亡能量为食……这和族书上记载的、需要被英雄镇压的那尊邪祟……完全对上了。” 雷骁脸色难看:“妈的,这么邪性?那后来被杀死,看来不是真的死了,只是被打散了形体,留下了那个……本源?” “没错。” 钟镇野点头:“按族书上所写,那位畲族英雄镇压的,就是血荄被打散后,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本源,它无法被彻底消灭,因为它某种程度上,就是杀戮这一概念的某种扭曲化身。” “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和杀戮,它便有重新滋生的土壤。所以,英雄选择了用自身的一切,将它封印、隔绝,试图让它与世间的杀戮养分彻底断开联系,在永恒的囚禁中缓慢饿死,或者至少,让它无法再为祸人间。” 林盼盼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汪好身边靠了靠,声音细弱地问:“那……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雷骁抓了抓头发,烦躁道:“是啊,现在这情况……那玩意儿就在树里,被封印着,但好像也没完全老实,还在偷偷摸摸吃小动物攒劲呢。咱们需要用到它的力量……难不成得把它放出来?” 汪好眉头紧锁:“放出来?风险太大了。且不说它本身有多危险,一旦它脱困,接触到外界,会不会立刻开始勾动人心杀意,引发祸乱?而且,我们拿什么来控制它、借用它的力量?” 慧明也面露忧色:“阿弥陀佛。此等邪祟,出世必遭大劫,然若不放,斧正历史之事,又当如何践行?两难之局。”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眺望某个遥远的时间点,又像是在梳理脑海中刚刚解封的庞杂信息。 “我其实……”他缓缓开口:“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办?”几人异口同声。 “在知道血荄的来历,或者说,明确了我自己这大邪祟本质的源头之后……” 钟镇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当初幽都岁轮留在我意识深处的东西里,似乎就有某种对应的知识或者说方法,它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他看向后山的方向,目光锐利。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确实是……放出它来。” “什么?!”雷骁差点跳起来:“真放啊?!” 慧明单手竖掌,急道:“钟施主,三思,纵有方法,先放出此等邪祟,其祸恐难预料,莫非……是先放出,再以强力重新镇压?” 钟镇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放出,也需要重新镇压,但顺序和方式,并非简单的放出来打一架。” 他转向汪好,目光落在她那双碧色莹润的手套上。 “汪姐,第一步,我需要你那副【青木玄手】的力量。” 汪好一怔:“青木玄手?你想用它做什么?” “我需要这副手套里沟通与催生植物生机的全部力量。” 钟镇野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将它们一次性,毫无保留地……注入那棵老槐树中。” 汪好瞳孔微缩:“全部注入?这样一来,【青木玄手】会因力量彻底耗尽而崩毁。” “毁掉就毁掉。” 钟镇野语气斩钉截铁:“在放出血荄之前,我们必须先激活这棵树。” “”它不是普通的树,它是那位英雄化身、融合了地脉灵气的神树,是镇压封印的核心。漫长的岁月和血荄的侵蚀,让它本身的灵性与镇压之力沉寂、衰退了,甚至被反向占据。我们要做的,是强行唤醒它残存的、属于英雄和神树的那部分力量,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看向众人,解释道:“血荄被封印在树中,某种意义上,树就是它的牢笼,也是它与外界隔绝的屏障。我们要借用它的力量,不能让它彻底脱困,而是要在牢笼本身被加固、激活的短暂状态下,在它部分力量可以透出来、却又被牢牢限制在树体范围内的那个临界点……进行操作。” 雷骁摸着下巴:“听着有点绕……就是说,先把树弄活过来,让封印回光返照一下,然后趁着这个劲儿,把里头的邪祟勾出来一点用用,但它整体还被困在树里?” “可以这么理解。” 钟镇野点头:“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和控制。激活神树是前提,否则直接破坏封印,血荄会瞬间脱离,后果不堪设想。” 汪好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碧色手套,轻轻一笑。 “行,没问题,反正这副手套原本就是抢来的。” 她果断点头:“虽然这东西制造幻阵确实好用,但……好,需要我怎么做?” 钟镇野见她同意,神色稍缓,继续道:“激活神树之后,我们需要布下一个特殊的阵局。这个阵局,需要用到……” 他的目光扫过雷骁、慧明、林盼盼,最终落回自己身上。 “我们所有人的力量,以及……一些特殊的引子。” “然后……”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引邪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引邪 后山,老槐树下,气氛凝重无比。 空气里的草木气息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挤走了,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汪岩和杜若被远远安排在百米开外的一处凸起岩石后面,这种事,他们连近观都不被允许了。 空地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树静静矗立,枝叶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大片摇曳的阴影。 汪好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双手,戴好了【青木玄手】在,随后她将双手掌心,稳稳地按在了粗糙斑驳的树皮上。 闭上眼,意念沉入手套。 “开始吧,汪姐。”钟镇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随着他话音落下,汪好不再犹豫。 她开始主动激发【青木玄手】内蕴藏的全部力量。 碧色的光晕从手套表面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液体,迅速渗入树皮,沿着树木内部的纹理与脉络,向着根系、向着树冠、向着每一个细微的枝桠奔涌而去! 钟镇野则如同一个冷静的指挥官,语速平稳地开始布置最后的任务: “雷哥,符阵。” 他看向雷骁:“一旦血光出现,立即激发外围符阵,但不要攻击目标,将全部雷力汇聚到你自身。” 雷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混杂着兴奋与凝重的神色。 他重重点头:“明白!我搞个雷甲蓄势,就等那玩意儿冒头!” “盼盼。”钟镇野转向林盼盼:“把小蛇给我。” 林盼盼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扯开衣领。 一道细小的黑光闪电般窜出,落在她掌心,正是小蛇,小蛇亲昵地蹭了蹭林盼盼的手指,随即昂起头,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伸出手,小蛇扭动身躯,顺着他手臂迅速游上,最后盘踞在他的右肩头,冰冷的鳞片紧贴着他的脖颈。 看到这一幕,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他们知道钟镇野要做什么了。 “大师。” 钟镇野最后看向慧明。 慧明盘膝坐在稍后方一块青石上,浑身缠满绷带,气息虚弱,但眼神却澄澈而坚定,手中禅杖斜指地面。 “禅杖对准我。” 钟镇野道:“在我扑向目标的那一刻,佛光灌注,但不要直接攻击,只需在我周身形成一层佛衣,稳住我的神智,隔绝部分侵蚀。” 慧明单手竖掌,肃然道:“阿弥陀佛,小僧明白,佛衣加身,护持灵台。” 就在这时,双手按在树上的汪好,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力量过度输出的征兆:“我这边……马上要结束了!”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青木玄手】的光芒正在急剧变得炽烈,手套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好!”钟镇野眼神一凝:“一旦结束,你立刻带着盼盼,有多远退多远!不要回头!” 汪好没有回话,只是咬紧牙关,开始最后的倒数。 她手腕上那串一直佩戴的玉珠串,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亮起温润光芒,似乎在为她提供最后一丝支撑。 接着,她开始倒数。 “五……” 碧光狂涌,树皮下的木质发出轻微的呻吟。 “四……” 手套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光芒开始从裂缝中溢出。 “三……” 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树干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二……” 汪好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一!!!” 嗡!!! 一声仿佛琴弦崩断的轻鸣! 【青木玄手】碧色的光芒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光点,而手套本身则在光芒中彻底崩解、碎裂,化为点点尘埃,从汪好指间飘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汪好手腕上的玉珠串白光一闪。 她一把甩掉手上的手套残片,一把抓住林盼盼的胳膊,身形如电,向后急退! 玉珠串的力量让她爆发出极其惊人的速度,让两人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空地边缘的树林中。 而就在汪好退开的刹那,异变陡生! 首先是钟镇野。 他肩头的小蛇黑光一闪,瞬间钻入了他的口中! 钟镇野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鸣。 他的半边脸颊皮肤下,开始有细密的黑色鳞片纹路浮现、蔓延,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变成冰冷的竖瞳! 他的双手十指拉长,指甲变得尖锐弯曲,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手背覆盖上细密的鳞片。 更骇人的是,他背后肩胛骨的位置,衣服“嗤啦”裂开,两片翼状物猛地探出、展开,虽然不大,但那形态,赫然如同传说中蛟龙的肉翼! 半人半蛇,或者说,半人半蛟! 如今的钟镇野似乎比以前更加强大了,此时的他,仿佛化作一只真正的凶兽! 与此同时,那棵被注入了【青木玄手】全部生机力量的老槐树,开始了剧烈异变! 粗壮的树干表面,那些深深的纵裂缝隙中,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一开始是丝丝缕缕,很快便如同泉涌,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液从树皮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结节处涌出,顺着树干汩汩流下,浸入泥土。 树冠上,无数细小的枝桠末梢,也开始滴落血珠,淅淅沥沥,如同下起了一场血腥的雨。 空地迅速被粘稠的血液浸染,那些血液仿佛拥有生命,在地面上蜿蜒流淌,相互汇聚,并不渗入地下,反而开始朝着一个中心点集中、隆起,似乎要凝聚成某种……东西的形状。 此时,梵音骤起! 后方,慧明猛然睁开双眼,眼中佛光湛然,手中禅杖“咚”地一声顿在青石上。 浑厚庄严的诵经声如同洪钟大吕,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扩散开来,禅杖顶端的环扣无风自动,发出清脆而韵律奇特的撞击声,杖身金光大放! “咄!” 慧明一声轻喝,下一秒,禅杖上射一道凝练的金色光柱,笔直地射向钟镇野的后心,化作一层流转着梵文虚影的淡金色光衣,笼罩在他体表。 “雷来!!!” 雷骁的暴喝几乎同时炸响!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符箓上,双手结印,向着周围猛地一挥! 轰隆隆!!! 布置在空地周围的几十张黄色符纸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电光! 无数道细密的金色雷弧从符纸上窜出,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着站在阵眼位置的雷骁汇聚而去! “呃啊啊啊!!!” 雷骁发出痛苦的嘶吼,整个人被狂暴的雷霆之力包裹! 他的头发根根竖起,裸露的皮肤表面电蛇狂舞,双眼迸射出湛蓝色的雷光,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仿佛随时可能被这恐怖的力量撑爆! 但他死死咬牙支撑,将所有汇入体内的雷霆之力强行约束在体表,形成了一层不断跳跃、劈啪作响的炽白雷光甲胄! 他如同一尊自九天降临的雷霆之神,威势骇人,但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扭曲到了极点。 “快点!快点!快点!!!” 雷骁嘶声大吼,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形:“我他妈撑不住了!!!” “马上就好!” 半蛟化的钟镇野声音嘶哑,他左手一翻,方寸天地小瓶出现在掌心。 随后,他将瓶口对准了空地中央,那片由血液构成的模糊轮廓。 他右手在瓶底轻轻一抚。 一缕极其稀薄、黯淡的黑色粘液,如同烟雾般从瓶口飘出,落在地面上。 黑色怪物。 它迅速凝聚成大约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小滩,颜色灰败,几乎没有任何光泽,显然,在瓶中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它,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在地上微微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看到了天空,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 干涩、嘶哑的笑声,从那滩小小的黑液中爆发出来! “出来了!我出来了!!!钟镇野!你关不住我!你……” 它的狂笑和咒骂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到了旁边那片那边血池! 它正在涌动,散发着浓郁血腥气,这种让黑色怪物都为之战栗的气息,立即引起了它的注意。 而血池似乎也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那些原本缓慢汇聚的血液,猛地沸腾起来! 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无数道粘稠的血线瞬间从血池中激射而出,朝着那滩虚弱的黑色怪物扑去! 黑色怪物先是大惊,下意识想要躲闪逃离。 但下一瞬,它顿住了。 紧接着,它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好你个钟镇野!” 黑色怪物发出尖锐的厉啸:“想用这东西来害死我?!你失算了!这对我而言,是大餐!是天大的美食!!!” 它不再逃跑,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稀薄的黑液骤然膨胀、延伸,化作一张贪婪的大嘴,朝着扑来的血线反咬过去! 嗤!!! 黑液与血液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与吞噬声。 黑液疯狂地侵蚀、同化着血液,试图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而血液则如同拥有生命和意志,反过来包裹、渗透、试图消化这外来的同类! 两者瞬间纠缠在一起,在空地上翻滚、撕扯、互相吞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与噗嗤声,一时间竟难分高下,形成了一个不断扭曲变幻的黑红混杂的恐怖团块。 “雷哥!大师!” 钟镇野看准时机,发出一声暴喝! 他背后肉翼猛地一振,身影一闪,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悍然扑向了空地中央那团正在激烈互相吞噬的黑红怪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断喝道: “接下来,我需要把它们……同时吞噬!” “如若我有失控,就靠你们了!” 他的身影,已然没入那团翻腾的黑红之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熔炉 第一百七十四章 熔炉 钟镇野的身体,撞入了那团翻腾的黑红混合物中。 那种感觉,很奇怪。 触感并非血肉,而是冰冷粘稠与灼热腥臊的诡异交织。 他像坠入了冰与火的沼泽,无数细小的牙齿瞬间从四面八方啃噬而来。 钟镇野没有抵抗。 他甚至主动放松了体表的防御,半蛇化的肌肤鳞片微微张开,主动等待黑色怪物与血光前来。 进来! 都进来!! 黑液与血光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这食物竟如此主动。 但下一瞬,被互相吞噬激起的狂暴本能,以及对钟镇野身上那复杂诱人气息的极致渴望,瞬间压过了微不足道的疑惑。 轰!!! 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找到宣泄口的火山。 粘稠冰冷的黑液,灼热腥臊的血光,两股性质相近的邪异力量,争先恐后地向前扑去,它们开始顺着钟镇野张开的毛孔、微隙的鳞片、乃至口鼻耳窍,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呃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钟镇野的神经! 两种充满侵略性、破坏性的异种能量,在他经脉、血管、骨骼乃至意识深处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生机被掠夺,组织被侵蚀,灵魂被撕扯! 黑色怪物的怨毒与吞噬欲望,血荄本源中沉淀的古老疯狂,如同两股对冲的毁灭潮汐,在他体内每一个角落激烈碰撞、爆炸。 钟镇野的视觉瞬间被染成黑红交织的混沌,听觉里充满了无数疯狂的嘶吼与呓语。 他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半蛇化的特征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消退。 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舟,眼看就要被彻底打翻、撕碎。 就在这崩溃的边缘,钟镇野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狠狠咬破了舌尖! 剧痛带来瞬间的刺激,他不再压制,反而主动去催发……催发,杀意! 在小蛇力量融合的状态下,这股杀意被增幅、被提纯,它自钟镇野意识核心爆发,瞬间席卷全身! 嗡! 体内疯狂冲撞的黑红两股力量,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绝对壁垒! 惧魊的杀意,毫无疑问,是最强大的。 黑色怪物的吞噬本能,血荄勾动杀欲的特性,在这股杀意面前,竟一时被压制、禁锢! 它们无法突破这由内而外弥漫的杀意牢笼。 于是,它们只能在钟镇野的身体内,更加疯狂地翻滚、冲撞、互相撕咬,试图找到出口。 然而,无论它们如何努力,却只能将毁灭的力量施加于承载它们的“容器”本身。 钟镇野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凸起和流动的纹路。 他皮肤时而漆黑如墨,时而赤红如血,鳞片剥落又再生,肉翼扭曲折断,七窍也开始渗出黑红色的污血。 此时,他全靠体外那层慧明维持的淡金色“佛衣”支撑身体,至于意识……自然也是依靠佛衣内流转的诵经声支撑。 就在这内外交煎、濒临极限的刹那,钟镇野体内,那源自幽都岁轮的某种印记,似乎被激活了。 此前,那枚虫卵中诞生的蜈蚣,在被钟镇野触及后,消失无影。 但它当然不会就这么消失。 它只是藏在了钟镇野体内。 它存在的方式,并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奇怪的形态。 此时,钟镇野的意识能够模糊感觉到,在自己躯体内部,恍惚间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半虚半实的蜈蚣轮廓!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暗金色,节肢狰狞,口器开合,散发“吞噬”与“轮回”气息。 这蜈蚣虚影一出现,便张开那仿佛能吞天食地的口器,对着在钟镇野体内疯狂搅动的黑红两股力量,猛地一吸! 黑色怪物发出惊恐而不甘的尖啸,血荄本源也爆发出更狂暴的挣扎,但在那蜈蚣虚影的吸力下,它们如同落入漩涡的树叶,身不由己地被牵扯、拉长,朝着那混沌的口器中投去! 钟镇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主动将杀意分出一大部分,如同引导一般,紧随着那两股被吸入的力量,一并渡入了蜈蚣虚影的口中! 杀意,成了消化剂。 帮助这由幽都岁轮规则投影显化的熔炉,去强行炼化那两股邪祟本源! 而另一边,其他几人都已经惊呆了。 汪好拉着林盼盼退到林边,两人站定,回头望去。 “钟哥他……”林盼盼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说话,看!”汪好声音干涩,打断了她。 空地上,异变陡生。 此时的钟镇野的身影,已不是人形! 他身体剧烈膨胀、扭曲,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老鼠在窜动,时而鼓起大片的漆黑,时而翻涌出骇人的赤红。 “嗬……呃啊!” 非人嘶吼从钟镇野喉咙里不断挤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远处岩石后,汪岩探出半个脑袋,张大了嘴,脸上血色尽褪。 “我……我的老天爷……”他喃喃道,声音发颤。 旁边的杜若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岩石,几乎瘫倒。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叫溢出喉咙,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半人半蛇的身影,瞳孔里映出的是彻底的恐惧和茫然。 慧明盘坐的青石上,诵经声陡然拔高,禅杖金光大盛,那层笼罩钟镇野的淡金色佛衣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被他体内透出的邪异力量冲垮。 雷骁站在符阵中央,仍死死控制着浑身的雷电,他脸色狰狞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先倒下。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胸膛猛地炸开一团混杂的光雾! 那是浓稠如实质的黑、红、金三色能量! 光雾迅速凝聚、拉伸,紧接着,一条狰狞蜈蚣,竟硬生生从他胸膛“分裂”出来,砸落在地! 这蜈蚣长约三米,甲壳油亮,刚一落地,便爆发出疯狂的嘶鸣! “吼!!!” 这声音极其刺耳,混合着黑色怪物尖锐的咒骂和某种古老晦涩的音节。 它完全失去了控制,粗壮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步足乱扒,坚硬的口器开合,涎液飞溅。 钟镇野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再无声息,小蛇也软软地滑落出来,一动不动。 “钟哥!”林盼盼失声尖叫,就要往前冲。 汪好一把死死拽住她:“别过去!” “雷哥!帮助它……消化力量!!!” 地上,钟镇野微弱的嘶喊传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雷骁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好嘞,给老子……吞下去!!!” 他双臂猛地张开,周身上下狂暴跳跃的炽白雷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再约束,全部朝着地上疯狂翻滚的蜈蚣轰了过去! 轰隆!咔嚓!!! 雷霆化作粘稠的雷浆,狠狠浇灌在蜈蚣身上! “嗷!!!” 蜈蚣发出了更加凄厉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躯触电般剧烈抽搐、弹起! 它体表的黑红光芒在雷光灼烧下疯狂闪烁,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同,更可怕的是,它的体型在痛苦和能量冲击下开始膨胀! 三米、四米、五米…… 这股雷电,帮助它压制了体内那两股邪祟的力量,帮助它消化着这两股力量! 然而,这个过程,显然极其痛苦。 蜈蚣粗壮的尾巴猛地一扫,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杉树“咔嚓”一声被拦腰扫断,树干轰然倒下,枝叶横飞。 它另一条步足胡乱蹬踏,将地面刨出一个大坑,泥土碎石四溅。 它翻滚着,撞向空地边缘的另一棵大树,合抱粗的树干剧烈摇晃,树皮被甲壳刮掉大片。 “退!再退!”汪好拉着林盼盼又往后急撤十几米。 岩石后的汪岩也赶紧缩回头,把吓呆了的杜若往岩石后面用力拖了拖。 雷骁在倾泻完所有雷光后,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口鼻溢血,眼睛半阖,胸膛微弱起伏,再也动不了一下。 “这……就行了吗……”他嘴唇翕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蜈蚣的嘶吼和破坏声掩盖了一切。 它已经膨胀到近六米长,如同一列失控的恐怖火车,在空地及边缘的林地间横冲直撞! 树木折断的巨响接连不断,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草皮和灌木被碾得粉碎。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铅灰色阴云,低低压下来,云层中隐隐有闷雷滚动,天色迅速暗沉,仿佛末日降临。 百多米外的老宅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惊呼和哭喊声。 “山崩了?!” “妖怪!有妖怪!!” “快跑啊!躲屋里!关门!!” “娘!” 木门被重重关上的砰砰声,孩童惊恐的哭叫声,大人慌乱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顺着山风隐约传来。 杜若听到那些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看向老宅的方向,又看向远处那疯狂肆虐的巨型蜈蚣,脸上毫无血色。 蜈蚣似乎被老宅方向的人声惊动,或者说,它体内冲突的力量需要更多的宣泄。 它那狰狞的头颅转向老宅方向,发出一声蕴含古老暴戾的嘶吼,竟开始拖着庞大的身躯,朝着老宅方向……缓缓移动! 虽然它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沉重的身躯压垮沿途的一切障碍。 “还没有……没有结束……” 地上,钟镇野极其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挣扎着,看向慧明:“大师……再助我一力……帮我恢复点……” 慧明已是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听到钟镇野的话,他没有丝毫迟疑,颤抖着抬起右手,伸向左手掌心的佛珠。 一颗,两颗……十颗佛珠次第亮起温润却坚定的金光。 当第十颗亮起时,慧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绷带。 但他眼神决然,将佛珠上绽放的、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全部引向钟镇野。 金光笼罩住钟镇野。 慧明自己,则如同耗尽了最后灯油的古灯,软软地从青石上滑落,歪倒在地,再无动静。 得到佛力滋养,钟镇野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竟然摇摇晃晃地,用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不稳,身体微微摇晃,但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头大蜈蚣。 下一刻,一股足令万物生惧的气息,从钟镇野身上爆发开来!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如同严冬降临,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钟镇野迈开脚步,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恐怖的蜈蚣冲了过去! “他……他要干什么?!”林盼盼失声道。 汪好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只是抓着林盼盼胳膊的手。 蜈蚣感觉到了身后冰冷的杀意,更加狂躁,一条粗壮的步足带着呼啸的风声,猛地向后横扫! 钟镇野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没有试图完全躲闪,只是微微侧身,步足边缘擦着他的身体划过,带起的风刃将他衣服撕开大口子,在他肋下留下一道血痕。 但他也借势向前一扑,双手险之又险地扒住了蜈蚣躯干上一块凸起的甲壳! 汪好瞳孔紧缩,对林盼盼道:“快,去把雷哥和大师转移……我先去,你喊上汪岩!快!” 林盼盼连忙应了一声,扭头冲汪岩的方向跑去,而汪好已然催动玉珠串,先一步闪身而去。 这一边,汪岩被喊上,连忙动了起来,杜若也不甘示弱,一起跟着跑了过去。 先不论他们这一边的动作。 那一边,蜈蚣察觉到身上多了个东西,开始更加疯狂地扭动、翻滚,试图把钟镇野甩下去。 钟镇野的身体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片树叶,被甩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半个身子都被甩离了甲壳,全靠双手死死扣住缝隙,才没被抛飞出去。 他的手指在坚硬的甲壳上摩擦,很快便鲜血淋漓。 但他不管不顾,咬着牙,凭着那股狠劲和残存的力量,一点一点,逆着蜈蚣翻滚的力道,向着蜈蚣的头部攀爬! 粗糙的甲壳磨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鲜血染红了爬过的路径,蜈蚣的每一次剧烈挣扎,都让他如同经历一次酷刑。 终于,在经历了几次险些被甩飞的险境后,钟镇野爬到了蜈蚣那狰狞头颅的后方。 他伏在微微起伏的冰冷甲壳上,剧烈喘息,鲜血和汗水混合,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下方疯狂挣扎的蜈蚣,似乎因为体内力量的冲突达到了某个顶点,痛苦达到了极致。 它猛地仰起了那布满利齿的口器,向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巨大咆哮! 钟镇野眼中厉色一闪! 嗡! 一股模糊却异常清晰的指引,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被触发,自然而然地从他脑海深处、从那与幽都岁轮相连的印记中流淌出来。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本能般的“知晓”。 知晓接下来,必须完成的最后一步。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成败。 就是现在!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双脚在蜈蚣头顶用力一蹬!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头下脚上,向着那张开的狰狞巨口…… 义无反顾地,坠落下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古雾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古雾 钟镇野的身影,消失在蜈蚣那张开的巨口之中。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汪好的瞳孔瞬间收缩,林盼盼倒吸了一口冷气。 远处的汪岩与杜若,此时正在帮着拖拽昏迷的雷骁与慧明,见状,动作同时僵住。 杜若的眼睛猛地瞪大,一瞬间,她眼中便挤满了泪水。 “阿正!!!” 凄厉的喊叫,猛地从杜若喉咙里冲出!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疯狂的蛮劲,一把甩开汪岩扶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就要朝着那蜈蚣冲去! 汪岩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臂死死抱住杜若的腰,将她硬生生拖住! “杜姑娘!冷静!别过去!危险!!” “放开我!他跳进去了!他跳进去了啊!!!” 杜若疯狂挣扎,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绝望:“他明明说会保护好阿正的身体!他答应我的!他骗我!他骗我!!!” 汪岩死死抱住她,任凭她捶打抓挠,就是不松手,嘴里急声吼道:“钟队长不是那种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 另一边,汪好和林盼盼也看到了这一幕。 林盼盼捂住了嘴,眼睛瞬间就红了,身体微微发抖。 汪好脸色沉凝如水,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慧明和雷骁,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头巨型蜈蚣,迅速做出了决断。 “汪岩,杜若!” 她提高声音:“你们俩,立刻把大师和雷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找岩石或者坑洼处隐蔽!快!” “盼盼,我们上前看看!”她对林盼盼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盼盼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点了点头。 汪岩听到指令,也顾不上安抚彻底崩溃的杜若了,直接半拖半抱地将她往旁边一处较深的土沟里拉,同时朝汪好喊道:“姑姑!你们小心!” 杜若还在哭喊挣扎,但力气显然不如汪岩,被他硬生生拖到了土沟边缘。 她最后看了一眼蜈蚣的方向,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骗子……他说会还给我的……骗子……” 汪好不再理会身后,对林盼盼使了个眼色。 两人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头停止朝老宅移动、在原地开始剧烈颤抖的蜈蚣靠近。 此时的蜈蚣,状态极其诡异。 它不再疯狂地翻滚破坏,而是如同癫痫发作般,全身每一节甲壳都在剧烈地高频颤抖,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它那庞大的身躯表面,开始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蠕动的鼓包,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赤红如血,有的泛着黯淡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甲壳下疯狂冲撞、试图破体而出。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丝丝乳白色雾气,开始从蜈蚣体表的缝隙、从那些鼓包的边缘,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迅速弥漫在它周围。 “钟哥……他到底在做什么?” 林盼盼看着蜈蚣那可怕的模样,声音发颤:“一会儿要雷叔帮它消化邪祟,一会儿自己又跳进它嘴里……这……” 汪好紧盯着白雾中若隐若现的蜈蚣轮廓,眉头紧锁:“恐怕……连钟镇野自己,也只是在凭本能做事。” “幽都岁轮、黑色怪物、血荄本源、还有他自己……这些东西搅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他跳进去,或许是唯一能控制局面的方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最危险的方法。” 就在这时,蜈蚣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怪异嘶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波动,以蜈蚣为中心,猛地向四周荡开! 随着这股波动扩散,蜈蚣周身弥漫的乳白色雾气瞬间暴涨。 如同喷发的火山浓烟,滚滚白雾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狂涌,眨眼间就将蜈蚣、整片空地、以及小心翼翼靠近的汪好和林盼盼完全吞没! “汪姐姐!”林盼盼惊呼,眼前瞬间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这。” 汪好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还算镇定:“别慌,慢慢靠过来,小心脚下。” 两人凭着声音和记忆,在浓稠的白雾中摸索着靠近,很快便触到了对方的手臂。 “汪姐姐,这雾好怪,好像……黏糊糊的。”林盼盼小声说。 “别管雾,我们先……”汪好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白雾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稀薄了一些,至少能勉强看清近处的人影。 两人同时看清了对方的样子,然后,同时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们身上的衣服……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身便于行动的现代便装或野外服装。 汪好身上,是一件深衣曲裾,颜色是古朴的靛青色,布料粗糙,式样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林盼盼身上,则是一件浅灰色的麻布短褐,下身配着同样材质的袴,头发也变成了简单的束发,用布带扎着。 “这……这是?”林盼盼低头看着自己,又看看汪好,一脸懵。 汪好毕竟是搞考古的,对古代服饰极为了解。 她迅速扫了一眼自己和林盼盼的衣着,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震惊:“先秦……这是先秦时期的衣物形制!深衣曲裾,短褐袴……我们怎么会……” 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汪岩惊骇的叫喊和杜若短促的惊呼。 两人连忙回头。 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 雾气中,汪岩和杜若的身影显露出来。 汪岩身上变成了一件粗麻制成的赭色短衣,下身是肥大的袴,脚上是草鞋。 杜若则穿着一件素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简单的骨簪别着。 就连躺在一旁土沟里、昏迷不醒的雷骁和慧明,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样。 雷骁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款式古朴;慧明身上的绷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样式简单的衣袍。 “我靠!这啥情况?!” 汪岩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又看看同样变了模样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咱们……穿越了?变成战国时代的人了???” 杜若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暂时忘记了悲伤,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古装。 “不是穿越。” 汪好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是幻象?还是某种……时空投影?那白雾……” 她的话,被前方雾气深处传来的一阵激烈打斗声打断。 那声音沉闷,夹杂着兽类的咆哮、嘶吼,利爪与甲壳的碰撞声,还有某种重物砸地的轰响! “那边!”林盼盼立刻指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 汪好当机立断:“汪岩,杜若,你们守在这里,照看好大师和雷哥!盼盼,我们过去看看!小心!” “明白!” 汪岩立刻将杜若往土沟里又拉了拉,自己则捡起地上的砍柴刀,警惕地守在沟边。 杜若这次没有反抗,只是蜷缩在沟里,眼神依旧茫然。 汪好和林盼盼则压低身形,循着打斗声,小心翼翼地拨开前方尚未完全散尽的白雾,向前摸去。 走了不过十几步,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脚步,怔在当场。 白雾在这里几乎散尽。 前方,哪里还是刚才那片狼藉的山林空地?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赫然是一片……先秦时期的村落景象! 低矮的土坯房屋,茅草覆盖的屋顶,粗糙的木制篱笆,地面上是夯实的黄土路。 远处能看到更连绵的、样式古朴的屋舍轮廓,以及更远处苍翠的、未经开发的山林。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黄昏般昏黄的光线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炊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 而就在这片“古村落”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三头庞然巨物正在激烈厮杀! 一头,形似龙虎混合,身躯庞大,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与长毛,龙头狰狞,虎爪锋利,口鼻中喷吐着炽热的气流,尾巴如钢鞭般横扫。 这是一只……半龙半虎的血色凶兽,看气息,竟是血荄? 另一头,状如巨象与野猪的结合,身躯臃肿如山,皮肤漆黑粗糙,两根弯曲的獠牙如同攻城槌,长鼻甩动间带着呼啸的风声,四蹄踏地,地面震动。 这,是一只半象半猪的黑色凶兽,不出意外的话,它就是那黑色怪物。 而第三头……正是她们之前见到的那条巨型蜈蚣。 只是此刻,它似乎又有些不同,甲壳的颜色更加深沉内敛,节肢边缘的金纹微微发亮,口器开合间,隐隐有混沌的气流旋转。 此时,三头凶兽正战作一团! 血色凶兽咆哮着,一记虎爪带着腥风拍向蜈蚣头颅,蜈蚣灵活地侧身避开,尾巴如鞭子般抽在血色凶兽的腰肋,发出沉闷的巨响,鳞片与甲壳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火星。 黑色凶兽趁机低着头,两根弯曲的獠牙如同战车冲锋,狠狠撞向蜈蚣的中段。 蜈蚣身躯猛地一扭,险险避开獠牙的正面冲撞,却被獠牙侧面刮过甲壳,留下一道深刻的凹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蜈蚣吃痛,身躯盘卷,无数步足如同刀林般朝着黑色凶兽的脑袋和脖颈刺去。 黑色凶兽抬起前蹄格挡,步足刺在粗糙如岩石的皮肤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竟难以完全刺入…… 三只凶兽各自为战,都将另两者当成死者,试图杀死它们、吞噬它们,然而,三者却势均力敌,显然一时无法取得有效成果。 更让汪好和林盼盼震惊的是,战团中,还有一个人。 正是钟镇野。 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短打,手中紧握的,正是百八烦恼棍。 他身形在三大凶兽之间穿梭,快如鬼魅,手中的长棍时而点向血色凶兽的关节薄弱处,时而扫向黑色凶兽支撑身体的蹄足。 更多的时候,是在配合着蜈蚣的攻击,骚扰、牵制另外两头凶兽,帮蜈蚣创造机会! 他的动作精准、狠辣,棍法展开,带着风雷之声,竟然在这等恐怖的战斗中不落下风! “钟哥?!” 林盼盼再也忍不住,大喊:“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这些怪物是什么?!” 听到喊声,钟镇野猛地回头。 他的脸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血,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看到汪好和林盼盼,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战意取代。 “帮助幽都岁轮消化黑色怪物夺取的轮回之力,再借血荄之力助其恢复力量!” 钟镇野一边快速移动,避开黑色凶兽一次践踏,一边朝着她们大喊:“做到这一切,我们就能斧正历史!!这是关键!!” 话音刚落,血色凶兽似乎被钟镇野的帮助激怒,放弃了对蜈蚣的纠缠,猛地转向钟镇野,巨大的龙口中喷出一股灼热吐息! 钟镇野早有防备,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手中长棍一挑,将地上的一块巨石挑飞,砸向血色凶兽的面门,暂时阻了它一阻。 另一边,黑色凶兽的长鼻如同巨蟒,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卷向蜈蚣的一排步足,眼看就要缠住! 蜈蚣似乎力有不逮,躲避稍慢。 钟镇野眼角余光瞥见,竟不顾身后血色凶兽的威胁,强行拧身,手中长棍脱手飞出,如同标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砸在黑色凶兽的长鼻末端! “昂!” 黑色凶兽吃痛,长鼻猛地缩回。 蜈蚣趁机一尾巴抽在黑色凶兽的侧腹,将它打得一个趔趄。 汪好和林盼盼看得心惊肉跳。 “我们来帮忙!”汪好喊道,就要上前。 “不!你们别过来!” 钟镇野头也不回,声音急促而严厉:“守着周边!不要靠近战圈!提防它们有机会逃掉!这里交给我!!” 说着,他不再分心,身形再次扑上,重新三头凶兽缠斗在一起,战得更加激烈! 一时间,棍影翻飞,兽吼震天。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逆流之战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逆流之战 钟镇野侧身,避开血色凶兽爪子带起的腥风,棍尾顺势点地,身体借力腾空,躲过黑色凶兽长鼻的横扫。 落地瞬间,百八烦恼棍横扫,砸在蜈蚣侧面偷袭黑色凶兽的一只步足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他并不是在攻击蜈蚣,而是借力让蜈蚣的攻势微微一偏,恰好撞开黑色凶兽撞向它头部的獠牙。 三方混战,险象环生。 他每一秒都要判断三个庞然巨物的动向,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迎来致命的攻击。 不过片刻,钟镇野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深可见骨的血槽来自血色凶兽的爪尖,肋下的瘀青是黑色凶兽长鼻擦过留下的。 他动作依然迅捷,棍法依然凌厉,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焦躁。 这样打下去不行。 幽都岁轮需要消化黑色怪物窃取的轮回之力,并借助血荄的力量恢复自身。 但现在,血色凶兽和黑色怪物显然不会乖乖配合,它们互相攻击,也攻击蜈蚣,更像是在争夺彼此的力量和……蜈蚣本身。 必须拆开它们! 钟镇野目光锁定了黑色怪物。 三头凶兽中,它看似臃肿,但攻击最为势大力沉,獠牙和长鼻威胁巨大,也是蜈蚣需要消化的目标之一。 心念电转,钟镇野脚下步伐陡然一变,猛地朝着黑色怪物冲去! 百八烦恼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棍尖瞬间点在黑色怪物一根粗壮前蹄的关节侧面! 那里覆盖着厚皮,但关节总是相对脆弱。 黑色怪物吃痛,前蹄下意识一屈,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 钟镇野毫不恋战,一击即走,身体如同鬼魅般绕到黑色怪物侧后方,手中长棍再次点出,这次目标是它那条不断甩动的长鼻根部! 黑色怪物被这接连的刁钻骚扰彻底激怒。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调转身躯,两根弯曲的恐怖獠牙对准钟镇野,后蹄蹬地,如同山崩般撞了过来,完全放弃了与蜈蚣和血色凶兽的纠缠。 钟镇野要的就是这个! 他身形急退后撤,带着一个明显的弧度,引着暴怒的黑色怪物,朝着战圈的边缘移动。 蜈蚣似乎察觉到了钟镇野的意图,它那冰冷的复眼朝这边扫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嘶鸣,身躯猛地一摆,用坚硬的甲壳硬扛了血色凶兽一记爪击,趁机摆脱了黑色怪物的牵制,与血色凶兽形成了单独对峙。 “钟镇野!” 黑色怪物一边狂追猛撞,一边竟然发出了嘶哑扭曲的人声。 那声音充满了怨毒和一丝被戏耍的狂怒:“原来你是起的这种心思!想分开我们,逐个击破?没用!没用的!” “等我碾碎你这只烦人的虫子,我会回去把那条臭蜈蚣,还有那只疯老虎,一起吞掉!我会成为这里最伟大的存在!我是吞噬一切的黑渊!我是……” “可笑!” 钟镇野打断了它的话。 他冷笑着,脚步不停,身形在狂风暴雨般的冲撞和长鼻扫击间穿梭,嘲讽道:“以你如今的力量,放这种大话,着实招笑。” “你找死!!!” 黑色怪物彻底暴怒,速度竟然又快了一分,獠牙如同两柄巨铲,狠狠犁向钟镇野! 钟镇野不再退避,眼中厉色一闪,竟在獠牙即将及身的刹那,猛地顿住身形,腰身一拧,手中百八烦恼棍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狠狠撩向黑色怪物下巴与脖颈的连接处, 那里皮肉相对柔软,且有要害! 砰! 棍身与粗糙的皮肤碰撞,发出闷响。 黑色怪物冲锋的势头被这一棍阻得微微一滞,头颅上扬。 钟镇野借势腾空翻身,落到黑色怪物宽阔如平台的脊背上, 他脚步不停,沿着它脊柱向头部疾奔,手中长棍高举,对准它后脑与脊背连接的要害,狠狠刺下! 黑色怪物惊觉,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疯狂摇晃,试图将钟镇野甩下去! 钟镇野左手死死抓住它脊背上的一撮粗硬鬃毛,右手长棍依旧稳如磐石,狠狠刺落! 噗嗤! 棍尖刺入皮肉,却并不深,黑色怪物的皮肤和皮下脂肪厚得超乎想象。 “吼!” 剧痛让黑色怪物更加疯狂,它猛地向前一扑,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如同山丘般朝着地面砸去,想要将背上的钟镇野压成肉泥。 钟镇野在它倒地的前一瞬松手,身体如同落叶般飘开,险险避开了碾压。 尘土飞扬。 黑色怪物翻身爬起,鼻息粗重如风箱,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持棍而立的钟镇野,充满了暴戾和……谨慎。 和以前不同,被困于小瓶中无数岁月后,它已经再清楚不过,这个渺小的人类,比它想象的更难缠。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战圈中,正在与血色凶兽激烈搏杀的蜈蚣,身躯猛地一震。 它看上去并非是主动想做什么,而是身体到了某一个阶段,产生了自然反应。 它体表那些黯淡的金纹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大股大股的乳白色雾气再次涌出,瞬间弥漫了周边区域,并朝着钟镇野与黑色怪物这边迅速蔓延! 白雾掠过,钟镇野只觉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 “钟哥!小心!”远处传来林盼盼的惊呼。 钟镇野心中警觉,脚下急退数步。 白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几个呼吸间,雾气开始变淡、消散。 眼前的景象,让钟镇野瞳孔一缩。 这里,不再是刚才那先秦古村落的黄昏景象。 天色明亮了许多,是白昼。 周围的房屋虽然依旧低矮,但样式明显不同,土坯墙更多,出现了砖瓦结构的屋角,道路更规整了一些,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带有明显军事风格的望楼轮廓。 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也变得复杂,有牲畜粪便味,有金属冶炼的烟火气,还有一种……紧绷的、肃杀的感觉。 “是秦朝!” 远处,汪好的声音带着震惊传来:“房屋形制、望楼样式……还有那些人穿的衣服!是秦朝!我们到了秦朝!” 钟镇野目光一扫,果然。 在雾气散开的边缘,原本空无一人的背景里,出现了几个穿着粗布短褐、头戴幞头或束发的平民,正目瞪口呆、满脸惊恐地看着这边。 黑色怪物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暴戾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它认准了钟镇野,低吼一声,再次埋头冲撞过来,两根獠牙在秦代略显粗糙的石板路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钟镇野脚下一点,身体向侧方跃开,同时手中长棍一扫,将路边一个用来拴马的木桩打断,半截木桩带着风声砸向黑色怪物的眼睛。 黑色怪物闭眼侧头,木桩砸在它坚硬的额骨上,粉碎。 战斗在秦代的街巷中继续。 钟镇野身形更显灵活,他利用狭窄的巷道、低矮的土墙、堆放的杂物作为掩体和借力点。 他时而跃上屋顶,踩得瓦片碎裂,从高处突袭;时而钻入巷子,引着黑色怪物庞大的身躯撞塌土墙,制造障碍和灰尘。 黑色怪物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墙倒屋塌,烟尘弥漫。 那些秦代的平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哭喊着四散奔逃。 “怪物!有怪物啊!” “快跑!通知亭长!!” 钟镇野无暇顾及他们,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躲避着黑色怪物的冲撞、践踏和那神出鬼没的长鼻扫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百八烦恼棍点、戳、扫、砸,一次次落在黑色怪物的关节、眼睑、鼻根等相对脆弱处,虽然难以造成致命伤,但累积的疼痛和骚扰让黑色怪物越发狂躁。 就在钟镇野一棍戳中黑色怪物左前蹄关节,让它动作再次一滞时,远处的战圈,白雾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将钟镇野、黑色怪物再次吞没。 眼前光影流转。 雾气散开。 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像是午后。 毫无意外,周围的建筑再次大变样! 这次出现了更多的砖木结构房屋,出现了飞檐斗拱的雏形,街道更宽阔,地面铺着更整齐的青石板。 远处能看到高大的城墙轮廓,以及城内明显更密集、更具规模的建筑群,空气里飘荡着烹煮食物的香气、隐约的丝竹声,还有一种繁华初显的气息。 “汉朝!是西汉的长安城风格!”汪好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又跳了!” 钟镇野不及细看,黑色怪物的攻击已至! 这次它似乎也适应了这种时空跳跃,暴怒丝毫未减,长鼻如同巨蟒般凌空抽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钟镇野纵身跃起,足尖在路边一间酒肆挑出的旗杆上一点,身体翻上屋顶。 黑色怪物的长鼻抽在旗杆上,碗口粗的木杆应声断裂,酒旗飘落。 战斗在汉代的长安街道升级。 房屋更高,巷道更复杂,钟镇野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掠,如同敏捷的猿猴。 黑色怪物在下方横冲直撞,撞塌门楼,踩碎摊贩的货架,引发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马蹄声、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有穿着皮甲、手持长戟的兵士从远处冲来,但看到那庞然巨兽,也吓得连连后退,只敢远远呐喊。 钟镇野抓住机会,从一座两层阁楼的屋顶跃下,身体与长棍几乎成一条直线,如同坠落的流星,棍尖直刺黑色怪物相对脆弱的背脊中央! 黑色怪物似乎预感到危险,庞大身躯猛地向旁一滚! 轰隆! 钟镇野的雷霆一击落空,长棍深深刺入青石板路面,碎石崩飞。 而黑色怪物滚动间,粗壮的尾巴横扫,狠狠抽在钟镇野的腰侧! “呃!”钟镇野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撞塌了一面土坯墙,被埋在一片瓦砾之中。 “钟哥!”远处传来林盼盼的喊叫。 黑色怪物发出得意的低吼,爬起身,朝着瓦砾堆冲去,想要给予致命一击。 哗啦! 瓦砾炸开! 钟镇野的身影冲了出来,他嘴角溢血,左臂不自然地弯曲,显然已经骨折,但右手依然紧握着长棍,眼神冰冷如初。 白雾,第三次涌起。 浓雾吞没一切。 再散开时,喊杀震天! 天空阴沉,细雨绵绵。 周围的建筑残破不堪,许多房屋还在燃烧,冒出滚滚黑烟,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旗帜和来不及收拾的尸体。远处,高大的城墙有多处破损,城头上人影憧憧,厮杀正酣。 “三国!是战乱中的城池!”汪好的声音带着急促:“小心流矢!” 果然,几支流矢带着尖啸从他们头顶飞过。 黑色怪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战场景象和混乱气息刺激,变得更加狂暴。 它不再只是针对钟镇野,而是开始无差别地破坏周围的一切,用獠牙撞塌半塌的房屋,用蹄子践踏地上的尸骸,长鼻卷起燃烧的梁柱胡乱挥舞。 钟镇野拖着骨折的左臂,动作已然受到影响。 他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护,躲避黑色怪物的疯狂攻击和空中不时飞过的冷箭,忽地,城墙上一名士兵被箭死、从城头坠下,钟镇野不得不避开。 可就是这么一分心,他被黑色怪物长鼻扫出的碎石击中右腿,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黑色怪物抓住机会,巨大的蹄子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他的头颅狠狠踏下! 生死一瞬,钟镇野眼中凶光爆闪,不退反进,身体贴着地面向前一滚,竟从黑色怪物两条前腿之间险之又险地滚了过去。 同时,他手中长棍反手向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向黑色怪物最柔软的腹部! 噗嗤! 这一次,棍尖终于深深刺入! 黑色粘稠的液体,顺着棍身喷涌而出! “吼!!!” 黑色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身躯人立而起,疯狂地踢踏、甩动,试图将腹部的长棍和钟镇野甩开。 钟镇野死死抓住棍尾,身体被甩得如同狂风中的破布,但他就是不松手,甚至借着甩动的力量,将长棍在怪物腹中搅动! 白雾,第四次涌来。 这一次,雾气似乎更加浓郁,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当雾气再次散去,周围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天色晴朗,阳光明媚。 建筑华丽恢弘,朱墙碧瓦,飞檐高耸,街道宽阔平整,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服饰鲜艳多样,男女老少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安逸甚至富足的神色,空气中飘荡着花香、酒香、脂粉香,还有鼎沸的人声和隐约的乐声。 “唐朝……是盛唐的长安……”汪好惊呼。 但这份繁华,瞬间被打破。 街道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头恐怖巨兽,和一个杀气腾腾的持棍男子! 尖叫,哭喊,在人群中炸开。 一时间,街上人群疯狂地向四面八方逃窜,车马倾覆,货物散落一地,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瞬间陷入混乱。 黑色怪物也到了强弩之末。 腹部的重伤让它力量飞速流逝,动作变得迟缓,暗红的眼睛里疯狂依旧,却多了几分虚弱和……惊惧。 钟镇野的状态更差。 他勉强才能站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从他嘴角、从手臂、从腿上不断滴落,在光洁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但他眼神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他一步一步,拖着残躯,朝着黑色怪物走去。 黑色怪物试图后退,但虚弱的身体让它步履蹒跚,它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掩盖不住色厉内荏。 “你杀不死我……” 黑色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怨毒无比:“钟镇野……你杀不死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记住你了……” 钟镇野走到它面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脸上沾满血污,却扯出一个笑容。 “没错。” 他声音沙哑:“我们还会再见面。但那时的你,是被惧魊封印在五十年后的你……不是现在这个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现在的你……该把你吞噬的一切……交还回去了。” 说着,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抓住插在黑色怪物腹部的百八烦恼棍,猛地向外一拔! “嗷!!!” 黑色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伤口处黑液如泉涌,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钟镇野拄着棍,剧烈喘息,看向远处的战圈。 那里,蜈蚣与血色凶兽的战斗依然激烈,双方身上都遍布伤痕,但蜈蚣身上那些黯淡的金纹,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动作也更显灵动。 钟镇野咬了咬牙,弯下腰,用未受伤的右手,抓住黑色怪物一根獠牙的根部。 他全身肌肉贲起,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但他不管不顾,发出一声低吼,竟然硬生生将这头小山般的怪物,朝着蜈蚣与血色凶兽的战场……拖了过去! 一步,两步……血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幽都岁轮!” 钟镇野用尽力气,朝着蜈蚣的方向嘶声大喊:“来拿回你的东西!!!” 正在与血色凶兽缠斗的蜈蚣,闻声猛地一滞。 它那冰冷的复眼转向这边,落在了奄奄一息的黑色怪物身上,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下一刻,它竟不顾战局,庞大的身躯猛地调转,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钟镇野和黑色怪物这边爬了过来! 血色凶兽在蜈蚣身后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紧追不舍,巨大的龙口张开,炽热的吐息已然在喉间凝聚! 钟镇野那紧逼的血色凶兽,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他松开拖着黑色怪物的手,双手握紧百八烦恼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转身,迎着那喷吐着灼热气息、狰狞扑来的血色凶兽…… 一步,踏前! 身后,传来了黑色怪物微弱却凄厉的嘶吼。 它,已经被蜈蚣的口器笼罩,迎来了生命最后时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同源归流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同源归流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与吞咽声,还有……黑色怪物发出的微弱诅咒。 蜈蚣的口器大张,锋利的腭齿咬合,开始蚕食黑色怪物逐渐失去生机的身躯。 破碎血肉被蜈蚣碾碎、吸入,化作一股股流光,融入蜈蚣躯壳之中。 这一边,血色凶兽……那半龙半虎的恐怖存在,裹挟着炽热腥风,冲到了钟镇野面前。 它那狰狞的龙首低垂,竖瞳冰冷地盯着眼前这个渺小、虚弱的人类。 现在,它只需要抬起爪子轻轻一拍,或者喷出一口灼热的吐息,就能将这个家伙彻底抹去。 但它停住了。 血色怪物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又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却硬生生刹停在距离钟镇野不足三米的地方。 灼热的气流从它鼻孔中喷出,吹动钟镇野额前染血的碎发。 它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在……感知。 钟镇野拄着棍,勉强站立,身体微微摇晃。 他抬着头,与那暗红的竖瞳对视,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却是目光微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汪好和林盼盼这时才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钟镇野。 “钟哥,你怎么样?”林盼盼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颤声问道。 钟镇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虚弱:“无妨……应该是我……变得太虚弱了……” 他目光依旧看着面前的血色凶兽。 “杀意……战意……都几乎没有了,压制在体内的……那股属于同类的气息……反而显露了出来,它感觉到了……” 汪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你是说……它把你当成了……” “血荄。” 钟镇野接道:“我本就是血荄的某种……转生或延续。只不过后来,惧魊以杀意将黑色怪物封印在我体内,加上我从小练习钟家畲家拳,气血阳刚,心志磨练,进一步压制了血荄的邪异气息,现在……我虚弱到极点,那些压制几乎不存在了……” 他看着血色凶兽那似乎有些迟疑、又有些躁动的模样。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过去的我。或者说,是构成我的那部分碎片,我们……本是一体的。” 林盼盼听得心惊:“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它会不会……” “眼前这个,不是真正的、完整的血荄。” 钟镇野打断她,目光变得坚定:“血荄真正的源头,应该还被锁在后山那棵神树里,这个,只是被我们从树里逼出来的一部分血荄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所以……我要试着,用我自己……来引导它。” “引导?”汪好皱眉。 “引导它,将它这部分力量……交给幽都岁轮。”钟镇野看向不远处正在进食的蜈蚣。 这时,蜈蚣似乎已经完成了对黑色怪物主体的吞噬。 它那庞大的身躯并没有再次膨胀,反而开始向内收缩。 它那甲壳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内敛,那些金纹流转速度加快,亮度也增加了一丝,整体看起来更加凝练、精悍,体型缩小到了不足一米的长度,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危险和玄奥的气息。 在蜈蚣口器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小团稀薄如烟的黑液,那是黑色怪物最后的部分。 它发出极其微弱的的嘶语: “钟……镇野……我……恨……我……诅咒你……永世……不得……” 声音断断续续,最终,随着蜈蚣最后一下吞咽,彻底消失,归于寂静。 黑色怪物,这个纠缠了他们许久、造成无数麻烦与牺牲的邪祟,终于在此刻,被幽都岁轮彻底吞噬、消化。 蜈蚣缓缓转过头。 那对冰冷的复眼,看向了血色凶兽,以及钟镇野。 血色凶兽似乎感应到了蜈蚣的注视,以及它身上那更具威胁的气息,立即从对钟镇野的“疑惑”中惊醒过来。 它低吼一声,后退了半步,身上暗红的鳞片微微竖起,龙口张开,喉间再次有灼热的光芒开始凝聚,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气氛再次紧绷。 “汪姐,盼盼。” 钟镇野轻轻挣开两人的搀扶,轻声道:“退开。” “钟哥!”林盼盼还想说什么。 “退开!”钟镇野重复,语气加重:“这是唯一的方法。” 汪好深深地看了钟镇野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 她不再犹豫,一把拉住林盼盼的胳膊,强行将她向后拖去,退到了十几米外。 钟镇野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警惕的血色凶兽和虎视眈眈的蜈蚣。 他没有看蜈蚣,而是缓缓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对着蜈蚣的方向,做了一个安抚下压的手势。 蜈蚣那冰冷的复眼似乎闪动了一下。 随后,它竟真的停止了前进,甚至主动向后退开了一些距离,将场地中央留给了钟镇野和血色凶兽,仿佛理解了钟镇野的意图。 钟镇野这才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血色凶兽身上。 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气息越来越微弱。 但他反而放松了身体,不再摆出任何战斗或防御的姿态,甚至……他抬起左手,随手捡起地面上的一片锋利石片。 没有犹豫,他用石片,在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左手手腕上,用力一划! 嗤! 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手腕流淌下来,滴落在脚下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更多的虚弱感袭来,钟镇野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 但他强行稳住,抬起头,看向血色凶兽。 随着他主动放血,让自己变得更加虚弱,那股属于血荄的气息,如同褪去了最后一层伪装,更加清晰地散发出来。 血色凶兽的反应明显变了。 它喉间凝聚的灼热光芒缓缓熄灭,竖瞳中的警惕和敌意,渐渐被一种亲近的情绪所取代。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鼻子抽动着,似乎在仔细嗅探钟镇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气息,与它同源,却又有些不同。 更加复杂,更加……像是“上位”的存在。 钟镇野忍着眩晕和剧痛,朝着血色凶兽,缓缓地、艰难地,迈出了一步。 血色凶兽没有后退,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他。 钟镇野又迈出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鲜血顺着手臂、顺着腿脚不断滴落,在他身后留下断续的血迹。 他一边走,一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的庞然巨兽诉说: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你是我的一部分……” “被遗忘在这里的一部分……” “你属于我……” “回到我这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极度虚弱,却仿佛有某种魔力。 血色凶兽的竖瞳中,那最后一丝凶戾和警惕,似乎也在渐渐融化。 它那狰狞的龙首,微微低垂下来,靠近了艰难走来的钟镇野。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两米…… 钟镇野终于走到了血色凶兽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眼睛。 血色凶兽的鼻息喷在他身上,带着灼热和腥气。 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钟镇野流血的手腕,又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竟然透出一种与它恐怖外形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朦胧的血光。 光芒越来越盛,将钟镇野也笼罩其中。 钟镇野没有抵抗,反而彻底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血光之中,血色凶兽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接着竟慢慢融化,化作一股纯粹而磅礴的暗红色能量洪流! 这股洪流带着古老的杀戮气息,却不再狂暴,而是温顺地,朝着站立其中的钟镇野……涌去! 光芒将钟镇野彻底吞没。 远处,汪好和林盼盼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缓缓黯淡、消散。 钟镇野依然站在原地。 但他身上的气息,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虚弱感依旧存在,伤口也还在,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唤醒了出来。 他的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眼神在睁开的瞬间,掠过一抹令人心寒的赤芒。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 钟镇野,其实,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同。 “钟哥?”林盼盼见他站立不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钟镇野闻声,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他看得很自然,就是同伴呼唤了自己,所以他看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在林盼盼身上的瞬间,林盼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她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双眼,指缝间瞬间渗出殷红的鲜血! 她痛苦地弯下腰,随即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显然正在承受某种可怕的折磨。 那或许不仅是肉体的疼痛,更像是灵魂在承受折磨! “盼盼!”汪 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抱住林盼盼,却发现林盼盼身体冰凉,双眼紧闭,血泪不断涌出,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钟镇野看到林盼盼的惨状,赫然一惊! 这…… 这不就是幼年时,自己险些毁灭整个钟家的…… 他瞬间明白了。 于是,他立即闭上眼睛,死死扭过头,不再看向林盼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汪好嘶声大吼: “汪姐!带她走!!!” “你们快走!离我远点!!!” 汪好也瞬间明白了。 是钟镇野体内刚刚融入的那股血荄力量! 那引发杀戮欲望的本能,仅仅是无意识的一瞥,就对精神力敏感的林盼盼造成了如此可怕的反噬!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将痛苦抽搐的林盼盼半抱半拖起来,踉跄着朝远处跑去,尽可能远离钟镇野。 钟镇野听到她们跑远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但脸上的痛苦挣扎却更甚。 这时,他终于开始感觉到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血荄的古老本能,如同被囚禁万年的凶兽脱笼,正在疯狂咆哮、冲撞,试图支配他的身体和意志,将他拉入无尽的杀戮与混乱之中。 他残存的理智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猛地转头,对向不远处静静矗立、仿佛在等待的蜈蚣。 “快……” 钟镇野催促道:“拿走……拿走我身上的这股力量……拿走它!!!我……控制不住了!!!” 蜈蚣那冰冷的复眼似乎闪动了一下,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朝着钟镇野爬了过来。 暗沉甲壳摩擦着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爬到了钟镇野脚边,没有停顿,身躯顺着钟镇野的腿开始向上缠绕。 甲壳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冰冷寒意。 钟镇野没有反抗,只是死死闭着眼睛,压制着体内的力量,全身肌肉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 蜈蚣的身躯缠绕上他腰腹,缠绕上他胸膛,最后,那狰狞的头颅抬起,停在了钟镇野脖颈侧方。 它张开口器,然后,对准钟镇野脖颈侧面动脉位置,猛地……咬了下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青色火焰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青色火焰 蜈蚣的腭齿刺破皮肤,嵌入钟镇野的脖颈。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狂喷,只有一股带着强大吸力的异物感,从咬合处瞬间蔓延开来,直冲钟镇野身体的最深处。 远处,汪好扶着勉强能站立的林盼盼,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汪岩和杜若也紧张地注视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镇野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很快,他紧绷的身体又微微放松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并没有被吸食生命力的衰弱迹象,反而是体内那些危险的东西,正在被强行从他体内抽离。 一丝丝暗红色的能量流,从钟镇野脖颈的伤口处,被蜈蚣吸吮而出,顺着口器,流入它那暗沉如夜的躯壳之中。 随着这股能量的流失,钟镇野身上那股属于血荄的阴冷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消退。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间,再次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这一次,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乳白色雾气,开始如同沸水般疯狂翻滚、涌动! 雾气之中,光影急速变幻,无数走马灯般的场景,如同海市蜃楼般在雾气中闪现、交错、重叠! 有穿着不同朝代服饰的男男女女,有不同风格的街市巷陌,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有宫廷里的歌舞升平,有农夫在田间耕作,有商贾在码头吆喝…… 秦时的严整,汉时的雄浑,魏晋的风流,隋唐的繁华,宋元的市井,明清的庭院…… 无数碎片,无数面孔,无数声音,在翻涌的白雾间隙中一闪而过,仿佛无数个平行时空的投影在此刻交叠、碰撞。 这些“投影”中的人们,似乎也隐约看到了雾气中央那诡异的一幕。 他们有的惊恐,有的好奇,有的茫然,有的指指点点…… 但所有景象都如同镜花水月,刚刚显现,下一刻便被翻滚的白雾再次淹没、吞噬,换上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整个后山空地,仿佛成了时间长河上一个混乱的漩涡中心,无数历史的碎片在此激荡。 而漩涡的核心,蜈蚣的身躯,正随着不断吸吮钟镇野体内的血荄力量,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它原本不足一米的躯体,开始进一步收缩! 甲壳上的暗沉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容了无数色彩的奇异光泽。 那些原本黯淡的金纹,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在甲壳表面流淌、旋转,散发出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柔和的光芒。 它的体型越来越小,从一米收缩到半米,再到尺许长短…… 最终,钟镇野身体猛地一颤,最后一丝暗红能量被彻底吸走,他脖颈处的伤口自动愈合,只留下两个极淡的红点。 而这时,缠绕在他身上的蜈蚣,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在钟镇野微微摊开的手掌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鸡蛋大小、浑圆无暇的“球”。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色泽,仿佛将最深沉的夜空、最炽烈的熔金、最纯净的白玉,以及无数流转的星云微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又仿佛有无数如同活物般的流光在缓缓旋转、流淌,散发出一种、包容万象的奇异气息。 就在这小球落入钟镇野掌心的刹那,周围疯狂翻滚、闪现无数历史碎片的白雾,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键,骤然一滞。 紧接着,所有雾气如同退潮般,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中心那个小球收缩、汇聚,仿佛被其吸收,又像是完成了使命自然消散。 雾气散尽。 残破的后山空地,重新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折断的树木,被犁开的地面,散落的碎石,坑洼的土坑……还有远处那棵静静矗立的老槐树。 天光依然是午后,山风带着草木气息吹来。 一切都回来了。 那先秦的村落,秦汉的街市,三国的战火,盛唐的繁华……所有异象,如同一场漫长而怪诞的梦境,随着白雾的消散,了无痕迹。 只有钟镇野半跪在地,浑身浴血,衣服破烂不堪,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个流光溢彩的小球,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成功。 “钟哥!” 林盼盼挣开汪好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抹去脸上残留的血泪,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还在流泪,但已是清亮的泪水。 汪好、汪岩和杜若也连忙围了上来。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林盼盼蹲在钟镇野身边,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急声问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才沙哑着开口:“还……死不了……你呢,你还好……” 说到一半,他就重重咳了起来。 林盼盼勉强一笑:“放心,我没事,刚刚虽然很痛,但……也就一下。” 钟镇野冲她愧疚地笑了笑。 随后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手中的小球上:“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汪岩看着那个漂亮得不真实的小球,忍不住问:“斧正历史……就是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差不多了。”钟镇野的声音依然虚弱,但很肯定:“还差……最后一步。” 说着,他动了动右手,似乎想去怀里取什么东西,但刚刚抬起一点,手臂就因为剧痛和无力而剧烈颤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你要拿什么?”汪岩连忙问。 “瓶……那个小瓶……”钟镇野喘息着说。 汪岩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在钟镇野破烂的衣服里摸索了几下,很快掏出了那个方寸天地小瓶。 “汪姐。” 钟镇野看向汪好,将手中的混沌小球微微托起:“这个小球……就是幽都岁轮现在的完全体了。它吞噬了黑色怪物,吸纳了部分血荄本源,补全了自身缺失的轮回规则,又找回了部分力量……但它现在,还很弱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它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来消化、融合这些力量,来真正成长为一个能够稳定运行轮回规则的存在。” “只有到那时,它才能真正发挥斧正历史的作用,让那些被扭曲、被篡改、被污染的时间线,回归到……它们原本该有的轨道上。” 汪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们需要将它……放入这个方寸天地之中?利用里面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特性?” “对。” 钟镇野点头:“方寸天地,能在有限范围内开辟独立时空,扭曲时间。将它放进去,让它在里面经历足够的岁月……等它成长到足够强大,强大到方寸天地这个小瓶子再也无法容纳、束缚它的时候……它自然会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古朴的小瓶上:“而到那时,它不仅能补全自身,还会因为长期存在于方寸天地这种特殊规则的空间内,自然而然地带上一部分方寸天地的特性……这能让它在斧正历史时,更加……精准,或者更加稳固。” 不过,钟镇野还有一句话没说出。 如此一来,将来七命主借用幽都岁轮的力量制造诡怨回廊时,才能调用方寸天地之力,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副本。 “需要我做什么?”汪好没有犹豫,直接问道。 “感应这个小球的气息。” 钟镇野将混沌小球递向汪好:“用你的意念,去记住、去告诉这个小瓶子,你要收进去的目标,就是它。瓶子会自行锁定、收取。” 汪好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个鸡蛋大小的混沌小球。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将全部的感知都投向掌中的小球,仔细体会着它那混沌古老的气息。 然后,她睁开眼,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个方寸天地小瓶。 她将瓶口对准掌中的小球,低声说道:“收。”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掌中的混沌小球微微一颤,仿佛与那小瓶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共鸣。 紧接着,小球表面流转的微光轻轻一闪,其形体迅速变得虚幻、透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小小的瓶口之中,消失不见。 小瓶入手,重量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汪好轻轻摇了摇,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将小瓶递还给钟镇野。 “这样……就行啦?”汪岩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小瓶,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最终步骤有点太简单了。 “对。” 钟镇野接过小瓶,握在掌心。 他能感觉到,瓶内那个小小的独立时空中,混沌小球正在静静地悬浮着,开始缓慢地自主地运转,吸收着瓶内空间的某种养分,或者说,在适应着那里的规则。 他看着小瓶,眼神复杂。 这是雪山圣瓶的馈赠,是蕴含了部分方寸天地规则的宝物,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将彻底耗尽它。 没有再多解释,钟镇野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小瓶之中。 按照当初雪山圣瓶将这小瓶交给他时,一同灌注到他意识深处的、关于如何操控这方寸天地的方法,他开始主动地去……加速。 加速瓶内那个独立时空的时间流速! 起初,似乎没什么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在外界的汪好、林盼盼等人看来,钟镇野只是握着瓶子,闭目不动。 但在钟镇野的感知里,瓶内那混沌小球周围的时间,已经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地向前奔流! 一年,十年,五十年…… 百年,千年,万年…… 时间的概念在瓶内被无限压缩、拉伸。 混沌小球在加速的时间洪流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它内部的流光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定,散发出的气息越来越深邃、越来越宏大,仿佛一个宇宙正在其中缓慢成型、膨胀! 随着时间流速的不断加剧,钟镇野掌中的那个古朴小瓶,也开始出现异状! 瓶身表面,原本光滑无痕的地方,开始浮现出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纹,裂纹很浅,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裂纹之中,隐隐透出一种……青色的微光。 那光芒起初极其微弱,仿佛错觉。 但很快,裂纹蔓延的速度加快了,青色的光芒也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炽亮! 咔……咔…… 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从瓶身内部传出。 钟镇野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种极限的加速对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 瓶身上的裂纹已经遍布整个瓶身,青色光芒几乎要从每一条裂缝中透射出来! 终于…… 嗤。 一点青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瓶身一道最深的裂纹中窜了出来! 火苗只有豆大,颜色是那种纯净到近乎妖异的青色,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非冷非热奇异气息。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越来越多的青色火苗,从密密麻麻的裂纹中钻出! 转眼间,整个古朴的小瓶,便被一层纯净青色火焰……完全包裹!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七情玲珑石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七情玲珑石 青色的火焰,静静地包裹着那小瓶,纯净,妖异。 汪好看着那火焰,眼神微微一动,想起了什么,轻声自语道:“幽都岁轮……在青色火焰中重生……” 这是之前,系统给出的线索提示。 当时不明所以,如今亲眼所见,终于得到了验证。 小瓶在青色火焰中,无声地燃烧着。 古朴的瓶身,在那火焰中迅速变得焦黑、脆弱,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小瓶便彻底化为一滩灰白色的余烬,簌簌散落在钟镇野脚边的地面上。 火焰并未熄灭。 失去了小瓶作为燃料,青色火焰的中心,显现出了那个混沌流转的小球。 火焰转而附着在球体表面,继续安静地燃烧着,仿佛要将其彻底炼化、重塑。 小球在火焰中缓缓旋转,内部的光流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有序。 它本身,也在火焰的舔舐下,一点点地……消融、变小。 就在这时,天空,变了。 没有乌云蔽日,更非电闪雷鸣。 而是……在天穹之上,出现了一道宏伟虚影! 那是一条蜈蚣的轮廓,超越了一切尺度与想象力的蜈蚣。 它盘踞于九天之上,身躯由最纯粹的混沌气流,与亿万点细碎的星辉交织而成。 它的每一节甲壳都仿佛一片浩瀚无垠的古老大陆,其上隐约有山川河岳的脉络起伏,有沧海桑田的幻影明灭;它的无数对步足,如同支撑起天与地的、通天彻地的巨柱,没入云端,深入大地虚影,散发着亘古不移的稳固气息。 它的一只复眼,便大如日月,深邃如渊。那眼瞳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破碎时空光影构成的漩涡,仿佛倒映着古往今来一切生灭轮回,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神摇曳,几欲迷失其中。 最神异之处在于,这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虚影,明明横亘了整个天穹,其轮廓几乎占据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天空,却诡异地……没有遮挡住任何一丝真实的日光! 阳光依旧洒落,白云依旧飘荡,仿佛这巨影与真实的天空存在于两个互不干扰的层面,仅仅是投影于此,带来纯粹视觉与心灵上的无边震撼。 更令人屏息的是,在这蜈蚣虚影盘踞的天穹背景中,随着虚影的显现,隐约浮现出更多层层叠叠、如同海市蜃楼般的景象。 那似乎是无尽高远处、云霭之上的宫殿群落,飞檐斗拱,琼楼玉宇,仙气缥缈;又似乎是一座座不同朝代、不同风格的宏伟城池,有秦汉的雄关,有盛唐的长安,有明清的紫禁…… 这“天庭”般的景像中,夹杂着烽烟四起的古战场,阡陌纵横的田园,熙攘繁华的市井…… 这些景象朦胧胧胧,如同倒映在水中的月亮,随着蜈蚣虚影气息的波动而轻轻摇曳、变幻,仿佛是时间长河本身的某种显化,又像是无数平行时空,在此刻的蜈蚣周围产生的微弱共鸣。 众人抬起头,仰望这充斥天地的神异景象。 汪岩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眼睛瞪得滚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杜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按在狂跳的胸口,眼神里充满了彻底的茫然和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朝圣般的悸动。 汪好也失神地望着天空,喃喃道:“天宫……还有那些建筑……秦时的夯土台,汉时的未央宫……唐的含元殿……不止,还有民居,战场……这是……历史的影子吗?还是……轮回本身映照出的无数可能?” 林盼盼紧紧抓着汪好的胳膊,小脸苍白,却同样被那宏大与神圣完全攫住了心神,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震撼。 钟镇野半跪在地,仰头望着那熟悉的蜈蚣轮廓。 他曾在虫卵幻象中见过,也曾在融合时感知过的幽都岁轮的本相,然而,此刻看着祂以如此恢弘无匹的姿态降临,他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释然。 “终于……要结束了吗?” 然而,这神圣而仿佛永恒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 地面上,燃烧着混沌小球的青色火焰,忽然开始……摇曳,减弱! 火焰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纯净的青色调染上了一丝灰败,火苗向内收缩,跳动得越来越无力,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天空中,那庞大无匹的幽都岁轮本体投影,也随之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 祂的虚影边缘变得模糊、溃散,如同接触不良的幻灯片,盘踞天穹的宏伟身躯也开始微微震颤,那些映照出的天宫与历史幻影更是剧烈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消散。 【警告:幽都岁轮的重生进程遭遇能量供给中断。】 【关键仪式即将失败。】 【剩余时间:04:59】 【剩余时间:04:58】 血色系统文字,骤然在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的视野正中弹出! 三人同时呼吸一滞! 汪岩和杜若自然是看不见这些。 他们只看到青色火焰突然萎靡,天空中的巨影和那些神奇的建筑幻影一起闪烁不定。 “这啥情况啊?” 汪岩看着那只剩一点火星的青色火焰,急道:“烧不动了?燃料不够?这玩意儿不是挺能烧的吗?” 杜若虽然完全搞不懂眼前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但气氛的急转直下她还是能感觉到的,她有些慌乱地问:“需要……需要怎么弄?要帮着生火吗?添点柴?”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却已脸色大变,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焦急。 “维系幽都岁轮重生的力量不足……” 汪好声音急促:“可我们现在去哪里再弄来力量?该用的不是都已经用了吗?” 林盼盼猛地看向后山那棵老槐树:“神树!神树里不是还有血荄的本源力量吗?用那个!” “不行。” 钟镇野立刻否决,声音斩钉截铁:“那东西……是我的源头。” “如果现在将神树里那部分核心力量也抽走,用以补全幽都岁轮……那我存在的根基就会动摇,一个从未以血荄为基础诞生的钟镇野,如何能在未来回到这里,进行这场斧正历史的仪式?时空会陷入无法调和的悖论,甚至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崩溃。” “那怎么办?!” 林盼盼看着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4:30,急切地问道:“还有什么力量?黑色怪物已经被吃了,血荄的投影也被融合了,方寸天地的瓶子也烧了……我们还有什么?” 几人一时语塞,目光急速扫视周围,却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 倒计时的跳动,如同死神的脚步,敲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杜若忽然指着钟镇野脚边那滩小瓶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惊疑道:“你们看!那灰里面……好像有东西!” 几人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那滩灰白色的余烬中央,似乎微微鼓起一个小包,有金属的暗沉光泽从灰下透出。 汪岩反应最快,立刻上前,用脚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灰。 灰烬散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个……青铜铸造的人头! 人头不大,只有核桃大小,五官雕刻得极其古拙简略,但轮廓分明,透着一股沉静而神秘的气息。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人头的脖颈断裂处,参差不齐,仿佛是从某个完整的青铜人像上硬生生断下来的。 “卧槽!” 汪岩惊呼:“青铜脑袋?!这……这该不会是……” 他猛地看向汪好。 汪好也是瞳孔一缩,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无头青铜小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青铜人头,对准青铜小人脖颈的断口,轻轻放了过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契合声。 青铜人头与脖颈断口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了一起! 没有胶水,没有榫卯,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扣合了,仿佛它们本就为一体。 一个完整的、古朴神秘的青铜小人,出现在汪好掌心。 人头、身躯、右手棍、左手豆,浑然一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之前,这个无头青铜人,以及后来找到的青铜棍、青铜豆等,都是在虫卵被焚烧后的灰烬中发现的。 怎么现在,这最后缺失的“人头”,竟然是从燃烧了小瓶的灰烬里烧出来的? 钟镇野看着那完整的青铜小人,眼神剧烈波动。 他伸出染血的手,声音嘶哑:“给我看看。” 汪好将青铜小人递给他。 钟镇野将小人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那简略的五官,那沉静中带着一丝坚毅的气质……虽然雕刻粗糙,但那种神韵,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更不用说,小人右手握着的,分明就是百八烦恼棍的微缩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小人左手掌心的那颗小小青铜豆上。 之前一直以为,这颗青铜豆或许代表某种法器,或者象征意义。 但现在看来…… “这左手的小球……难道就是指……”林盼盼在一旁轻声道:“幽都岁轮那个小球?” “我感觉不像。” 钟镇野说着,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些什么,却始终想不出来,这个小球代表什么。 “可是钟镇野。” 汪好看着他,语气复杂:“这,应该就是……你了。” 钟镇野沉默。 他将青铜小人翻来覆去地看,又看向汪好:“把那个……青铜小饼拿来。” 汪好立刻从布包另一个夹层里,取出了那块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圆形青铜饼。 钟镇野接过青铜饼,没有犹豫,直接将其轻轻地贴在了青铜小人的脸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无论怎么摆放都显得突兀、无处安放的青铜饼,此刻就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稳稳地、严丝合缝地……吸在了青铜小人那张简略的脸上! 与其说是戴在脸上,不如说……它变成了青铜小人的脸的一部分,或者说,一张……覆盖在脸上的面具! 一旁的林盼盼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是……面具?钟哥的……七傩嗔面吗?” 但很快,她又困惑了起来:“但这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杜若突然惊呼:“动了!那个小人……动了!” 其实不用她说,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戴上了“青铜饼面具”的完整青铜小人,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轻微,很缓慢。 它抬起了左手,将掌心那颗小小的青铜豆……缓缓地按在了脸上那张“青铜饼面具”的正中央。 就在青铜豆接触面具的刹那,面具上,原本光滑无痕的青铜表面,开始出现变化! 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孔,首先在青铜豆按压的位置显现。 紧接着,仿佛以此为圆心,另外六个小孔,依次在面具的其他位置出现,七个孔洞,排列的形状,赫然是……北斗七星! 看着这七个如同勺状排列的孔洞,钟镇野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脑海深处,那些被一次次在怪梦中出现的碎片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上! 幼年时的小木屋的、铅笔画,一个背对着他、身形模糊的人…… 那人缓缓回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漆黑,以及……七个如同北斗七星般排列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难道…… 那个在他一次次怪梦中出现的怪脸人…… 难道就是…… “原来如此……” 钟镇野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这表情混合了震撼、苦涩、了然,竟还有一点笑容,他摇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我就是那个……第一玩家。” “什么意思?”汪好没听清,追问道。 其他几人也都是满脸困惑。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伸出右手,探入自己怀中,接着取出了【七煞傩面·嗔相】。 接着,他的左手,在另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奇异石头。 它通体剔透如同水晶、内部却流转着七彩雾气,。石头一出现,便散发出柔和而神异的光芒,映照着周围几人惊愕的脸。 【七情玲珑石】——这是他们小队在《注定》副本中成功汇合后,系统给予的特殊奖励。 其说明是:汇聚七命主力量共铸而成的奇石,蕴含着不可思议的潜能,可赋予任何一件道具极其强大的力量升华,令其突破原有界限,成为近乎神物的存在,但机会只有一次,使用后,石头将彻底消失。 看到钟镇野同时取出傩面和这块石头,林盼盼和汪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钟哥!你是要……”林盼盼失声道。 “七命主力量共铸之石。” 钟镇野看着掌中流转七彩雾气的玲珑石,声音平静:“我们之前没能决定将它用在哪,之后甚至几乎忘了它。”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明灭不定、随时可能消散的幽都岁轮虚影。 接着,又看了看地面上火焰已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混沌小球。 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2:17】。 “原来。”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它该用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握着【七情玲珑石】,直接将其……用力按在了右手拿着的【七煞傩面·嗔相】之上! 第一百八十章 阴七星 第一百八十章 阴七星 七情玲珑石接触到七煞傩面嗔相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种奇异的波动。 钟镇野手中的石与面,如同两滴互相靠近的水银,边缘开始模糊、交融。 七彩雾气从玲珑石内部疯狂涌出,渗透进面具上每一道狰狞的纹路。 面具的质感在改变,颜色在加深,那些代表着“嗔怒”的雕刻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重组。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最终,钟镇野手中,七情玲珑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面具。 它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墨玉,却又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面具的造型并不狰狞,甚至可以说是简约,但正是这种简约,配合那纯粹的漆黑,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而在这漆黑面具的表面,对应人脸五官的大致位置,分布着七个……孔洞。 它们排列的形状,正是北斗七星,七个黑洞在漆黑的面具背景下,几乎难以分辨轮廓,只有当视线凝聚时,才能勉强捕捉到那缓缓旋转的深邃黑暗。 钟镇野将这漆黑面具托在掌心。 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信息,如同瀑布般在他视野中展开: 【阴七星】 【倒悬北斗七窟寒,蚀魂笑,焚身燎,沉渊溺,妄心缠,断肠哭,附影颤,畸胎诞。七情倒覆人伦乱,从此阴阳两面看。】 【七情为舟,亦为彼岸。此乃触及因果本源之神器。】 【佩戴者可凭七情直指万物法则,喜怒忧思悲恐惊皆化作撼动因果的权柄。使用无时限、无上限、无禁制。一念可令草木荣枯,一念可决生死轮转,一念可拨弄时光弦线。】 【面具噬情如蚕食桑。初时仅见心性偏移,喜怒无常;久戴则记忆混淆,爱憎颠倒,人性渐朽。待七煞彻底反噬之日,佩戴者将永沦情欲孽海,虽掌寰宇生灭,终成空壳器皿,为面具所御。】 【非大毅力、大觉悟、甘舍己身者,不可擅用。】 文字冰冷,阐述着这面具近乎神迹的力量,以及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代价。 钟镇野的目光在那“触及因果本源”、“撼动因果权柄”的字样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最后那行警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林盼盼和汪好看着钟镇野手中那漆黑诡异的面具,再联想到之前青铜小人面具上出现的七个北斗孔洞,以及钟镇野那句“我就是第一玩家”的低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 她们都听钟镇野提过那个在他一次次怪梦中出现的“怪脸人”,也听颜昊说过那个神秘莫测的“第一玩家”。 如今,线索终于串了起来。 那怪脸人脸上的七个黑洞……那被颜昊推崇敬畏又语焉不详的第一玩家……那个唯一通关了《畲山》的玩家…… 原来,就是钟镇野自己。 或者说,是未来的、戴上了这【阴七星】面具的钟镇野。 “可是……” 汪好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她看向钟镇野,声音很轻,带着困惑:“时间……对不上吧?” 按照逻辑,那个第一玩家,是很早、很早以前就进入诡怨回廊游戏了。 甚至在颜昊他们那一批顶尖玩家活跃的时期,第一玩家就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人物。那时候……钟镇野他们,甚至没有进入这个游戏。 如果钟镇野是未来的第一玩家,那么未来的他,是如何回到更早的过去,成为传说中的存在的? 这似乎形成了一个时间上的闭环悖论。 林盼盼站在一旁,听了汪好的话,却摇了摇头。 她轻声说道:“汪姐姐,时间……现在还重要吗?” 汪好闻言,猛地一怔。 是啊。 从他们踏入这个副本,不,从他们接触到虫卵和幽都岁轮开始,时间的概念就已经被一再打破和重塑。 预知未来的幻象,跨越时空的对话,独立流速的空间,还有刚才那如同历史长河倒影般的奇异景象…… 在这个涉及“轮回”、“因果”、“斧正历史”的层面,寻常的时间线性逻辑,或许真的……已经不再适用。 她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钟镇野的眼神,更加复杂,充满了担忧。 或许,正是这种时间的非线性和因果的纠缠,才造就了眼前这一切看似矛盾却又必然的轨迹。 钟镇野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他轻轻抚摸着【阴七星】冰冷的表面,低声重复了八个字: “因果同生,轮回不灭。” 这是之前系统在他们小队汇合、给予七情玲珑石时,曾出现过的提示。 当时完整的句子是:“因果同生,轮回不灭。放下一切,得见真道。” 如今,前八个字,他似乎已经触摸到了其中的含义。至于后八个字……他大概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无论如何,眼下的危机必须立刻解决。 他抬起头,看向视野中那已经跳到【00:58】的猩红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 钟镇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们都退开些吧。” “钟哥……”林盼盼还想说什么。 “退开吧。” 钟镇野抬起头,笑笑道:“离我越远越好。” 汪好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拉住林盼盼,又对不远处的汪岩和杜若打了个手势,几人开始迅速向后退去,同时将昏迷的雷骁和慧明也拖拽到更远处。 倒计时:【00:45】。 钟镇野看着手中的漆黑面具【阴七星】,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双手捧起面具,缓缓地,将其……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触感冰凉,瞬间贴合皮肤,仿佛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面具与脸庞完全接触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洪流,瞬间冲入了钟镇野的意识! 那不是力量,而是……情绪! 最纯粹、最原始、最狂暴的负面情绪。 喜到癫狂的尖笑,怒到焚身的炽焰,忧到沉渊的溺毙,思到妄心的缠缚,悲到断肠的恸哭,恐到附影的颤抖,惊到畸胎的崩裂…… 七种极致的负面情感,如同七条咆哮的毒龙,疯狂地冲击、撕扯着他的理智、记忆、情感认知! 剧痛! 那并非肉体上的痛,而是灵魂被无数混乱极端情绪反复蹂躏的痛! 钟镇野身体猛地一僵,如同雕塑般定在原地,面具下的脸庞肌肉剧烈抽搐。 但这狂暴的冲击,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很快,它们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又像是被什么更底层的东西瞬间吸收或接纳,那七股疯狂咆哮的负面情绪洪流,骤然间……平息了。 但钟镇野知道,它们没有消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还在。 它们并没有被驱逐或消灭,而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渗透,融入了他的意识深处,成为了他灵魂背景中……一部分恒定存在的底色。 此刻,他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恐惧……但也同样,感觉不到喜悦,感觉不到平静。 一种奇异的的“空”与“冷”,笼罩了他的情绪感知。 但他知道,那些被吸收的情绪并未离去,它们只是在扎根,在潜伏,在等待未来某个时刻的彻底反噬与爆发。 倒计时:【00:30】。 面具的力量,开始显现。 钟镇野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开始愈合。 皮肤蠕动着合拢,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自动接续,瘀血消散,疤痕淡化……仅仅两三秒钟,他浑身上下所有严重的伤势,竟已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不仅如此,力量也开始在他体内涌现。 一股蕴含着“创造”与“毁灭”双重本质的奇异波动,以钟镇野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波动掠过空地边缘的灌木与杂草。 那些植物在接触波动的瞬间,叶片迅速枯黄、蜷曲、凋零,仿佛瞬间走完了数月的生命历程,化为枯槁的死物;但下一秒,枯死的茎干上又猛地爆发出翠绿的新芽,新芽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展叶,转眼间便郁郁葱葱,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 然后,再次枯萎,再次新生……周而复始,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生命轮回。 波动也扫过了不远处的汪好、林盼盼、汪岩、杜若几人。 “啊!”林盼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皮肤瞬间变得松弛,出现了皱纹,黑发中闪过几缕银丝,一种虚弱和衰老席卷全身;但紧接着,衰老感又如潮水般退去,皮肤重新紧绷,白发转黑,身体又恢复到了少女的活力状态,甚至更加轻盈。 然而,这变化并未停止,衰老与年轻的感受在她身上交替闪现,速度快得让她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汪好、汪岩、杜若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和自己变得衰老、身上的衣服变得宽大;时而他们又变得年轻,衣物紧绷。 皮肤和头发的状态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数次剧烈变化,那种时间在自身疯狂流逝又倒流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退!再退远点!” 汪好强忍着不适,嘶声喊道,几人连滚爬带,拖着昏迷的两人,又向后撤出了几十米,直到那股诡异的波动影响明显减弱,身体状态才逐渐稳定下来。 倒计时:【00:20】。 钟镇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 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蕴含着伟力的身体。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一旁的百八烦恼棍。 长棍入手,触感依旧熟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源自【阴七星】的奇异力量,正在与长棍产生某种共鸣。 倒计时:【00:15】。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百八烦恼棍。 他将意念沉入体内,将那股刚刚获得的“因果”之力,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长棍之中! 百八烦恼棍那乌沉沉的棍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棍身表面,原本黯淡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光芒。 倒计时:【00:08】。 钟镇野目光如电,锁定地上那团混沌小球,此时,小球上的青色火焰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最后一点,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了。 “这股力量,我也给你!” 他轻喝一声,双手高举长棍,将全身心的力量,尽数凝聚于棍尖! 然后,对着那最后一点混沌小球的核心…… 重重点落! 棍尖触及小球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 一声轰鸣,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开! 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青色火星,如同被注入了无穷的燃料,猛地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炽烈光芒! 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火焰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焚尽一切虚妄、重塑一切真实的磅礴气势!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最后一点混沌小球,并将其彻底点燃、融化、升华! 火焰的光芒是如此纯粹,如此耀眼,甚至暂时压过了天空中那明灭不定的幽都岁轮虚影。 倒计时,在火焰冲天而起的瞬间,戛然而止,消失不见。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星运燎原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星运燎原 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最后一点混沌小球。 火焰燃烧到了极致,也燃烧到了尽头。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那纯粹到近乎法则的火焰,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仪式,骤然向内一缩,随即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地面,只留下一小撮极细微的灰烬,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景象,发生了转变。 那原本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的巨大蜈蚣虚影,在那小球彻底消失的瞬间,骤然凝实! 不再朦胧,不再虚幻。 祂……降临了。 依旧是那庞大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宏伟身躯,盘踞于九天之上,但这一次,是实体。 它甲壳上流转着混沌与星辉交织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大道的轨迹,宛若银河泄空。 无数对支撑天地的步足,稳稳地踏在虚实之间,仿佛天柱。 那大如日月的复眼中,不再倒映破碎的时空光影,而是化作了两轮纯粹而深邃的星河漩涡,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渺小尘世。 祂的外形依旧是蜈蚣,狰狞、可怖,足以让任何凡俗生灵望之胆寒。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会将其与“妖魔”、“邪祟”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种超越了美丑、超越了形态的……神圣。 祂就是轮回,是时光,是秩序,是历史那生生不息庞大齿轮在人世间的终极显化。 无需言语,无需神迹,仅仅是存在于此,便足以让目睹者灵魂震颤,生出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与……归属感。 在蜈蚣彻底凝实的刹那,一股浩瀚而温和的伟力,以祂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着四面八方荡开。 那不是冲击波,亦非能量风暴。 而是……仿佛由闪烁着星光的尘埃构成的涟漪。 星光涟漪温柔地拂过空地,拂过后山的林木,拂过远处的钟家老宅,拂过每一个在场的人。 恰好,钟镇野认得这种星光。 这是……气运。 当初在《野火》中,他凭借煞物,见过气运的模样。 幽都岁轮吞吐王朝气运,祂于世间重生时,自然会有新的气运荡开。 汪岩正仰头张望着那震撼心灵的蜈蚣巨影,忽然觉得手腕一麻! “唉哟!”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甩了甩手。 低头一看,他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乱转,表壳边缘甚至迸出几颗极其微弱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轻响。 “怎么回事?”汪岩赶紧把手表摘下来,捧在手里,一脸懵:“这破表……漏电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钟家老宅里,那些因为之前“妖怪”动静而紧闭的门窗后,隐隐传来各种惊呼和器物碰撞声。 “收音机!收音机怎么突然全是杂音?还冒火花!” “手电筒!手电筒不亮了!” “我那煤油灯……灯芯自己跳了一下?” “厨房的铁锅……刚刚好像自己响了一声?” 各种简单的、这个时代拥有的电子或金属设备,都出现了短暂的、莫名其妙的异常,或是火花,或是杂音,或是短暂的失灵。 这异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一切便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集体幻觉。 然而,这星光涟漪并未止步于小小的西埔山。 它以一种超越了物理速度的、近乎规则覆盖的方式,温柔而坚定地向着更广阔的世界扩散开去。 涟漪的力量在扩散中层层递减,但其影响的本质却丝毫未变。 十里,五十里,百里,千里…… 无形的星光涟漪,如同最轻柔的夜风,拂过了整个神州大地。 在这一刻,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许多角落,一些“异常”之处,发生了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扰动。 东南沿海,闽越某地,杨厝村。 村子深处,一处隐蔽的地窖中。 空气污浊,弥漫着浓烈的香烛和霉味。 地窖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陶瓷菩萨像,菩萨低眉垂目,面容模糊,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枯槁的村民,正跪在菩萨像前,虔诚地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菩萨保佑,让他们和杨家子孙都能得享长生富贵,无病无灾。 就在这时,地窖角落里,一盏用来照明的、接驳着简陋电池的小灯泡,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爆开,碎片四溅! 同时,旁边一个用来装供品的旧铁皮盒子,也“哐当”一声自己震动了一下,从架子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磕头的村民们吓了一跳,连忙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灯泡和铁盒,又看看菩萨像,脸上露出了不安和更深的敬畏。 “菩萨显灵了……菩萨不高兴了……”有人低声嘀咕,磕头磕得更响了。 他们看不见,那无形的星光涟漪刚刚如水波般穿过了地窖厚厚的土层,微微扰动了一下这里异常凝滞的磁场,引发了金属和电路的短暂失衡。 南方,香兰市。 多年前那场震惊全市的纺织厂大火遗址附近,一幢普通的居民楼里。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略显陈旧的家具上。 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正仰靠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似乎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台笨重的、木壳的老式收音机,此刻正开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噪音。 星光涟漪拂过这座城市。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陡然被一阵刺耳的“滋啦”杂音打断,杂音持续了大约一秒,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戏曲唱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眉头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呼吸依旧平稳。 他或许梦到了什么,或许没有。 那场大火留下的阴影,似乎并未因这微弱的磁场扰动而有任何改变。 东海之滨,花浪岛。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 这里正在兴建一座新的小学教学楼。 二十多岁、晒得黝黑的石文涛,正和几个同样穿着汗衫的岛民一起,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梁,喊着号子,一步步走向地基。 “文涛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岛民一边用力,一边喘着气问:“这次盖学校,你哥怎么没来帮忙?以前他可是最积极的。” 石文涛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正要点起嘴里叼着的烟,想随口应付两句。 忽然,一阵劈啪声传来。 只见旁边一堆堆生锈钢筋里,几根钢筋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钢筋与钢筋摩擦碰撞,甚至迸溅出几颗细小的、蓝白色的电火花! “呀!” 几人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木梁,后退几步,惊疑地看着那堆钢筋。 “咋回事?地震了?” “不对啊,就那堆钢筋在动!” “见鬼了?这钢筋自己会动?” 石文涛也皱着眉,掐灭了刚点着的烟,小心翼翼地靠近查看。 但就在这时,钢筋的震动和火花已经停止,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只是海风吹过、或者阳光折射产生的错觉。 “奇了怪了……” 几人围着钢筋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得摇摇头,重新抬起木梁,继续干活。 只是心里,都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嘀咕。 这样在事,还在无数个地方发生。 菱歌渡的古老戏台阴影下,哑口岭落后的小山村中,北方辽阔草原上某个被遗忘的敖包深处……类似的情形,都在发生。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里都存在着“邪祟”、“异常”或“磁场扭曲”之地。 当星光涟漪拂过这些地域时,短暂的气运扰动,发生了。 金属的异响,电器的失常,磁场的轻微紊乱……种种迹象微弱而短暂,不足以引起恐慌,更不足以让普通人联想到什么。 它们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随即沉没,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完成了新生,并以其存在本身,向这片古老的土地,投下了某种事物。 而一切的源头中心,钟镇野静静地站在原地,仰望着天空中那散发着无尽神圣与浩瀚气息的幽都岁轮。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那带有七个黑洞的【阴七星】面具。 面具离脸,那股笼罩全身的、冰冷的空灵感如潮水般退去。 同时退去的,还有那股撼动因果的权柄之力。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极度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他知道,那是被面具吞噬、吸收的七情,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潜伏了起来。 他将面具小心地收起,又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百八烦恼棍,长棍入手微沉,棍身上残留的混沌光芒也早已敛去,恢复了乌沉沉的模样。 他拄着棍,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最后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中,那宏伟无匹的蜈蚣巨影,在云海星辉间缓缓翻涌。 祂似乎看了下方渺小的钟镇野一眼,或许看了,或许没有,随后,祂昂起那如同山脉般的头颅,对着无尽的虚空,微微张开了口器。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庞大吸力,正从祂口中散发出来,仿佛在吸扯着天地间某些看不见的丝线。 片刻之后,祂似乎是完成了这最后的清理或进食,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没入那更高远、更虚无的维度。 在祂身躯隐没的同时,闪烁着星光的混沌云雾从虚空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祂最后的轮廓。 当云雾渐渐散去,天空已恢复了之前的晴朗。 阳光依旧,白云悠悠,仿佛刚才那横亘天地的神圣巨影,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空地上的几人,却依旧仰着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们脸上的震撼、茫然、敬畏交织在一起,难以平息。 汪岩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杜若的目光则从天空移开,落在了钟镇野身上,看着他疲惫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这时,钟镇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汪岩和杜若身上。 “汪岩,杜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闻声,如梦初醒,连忙看向他。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钟镇野说道。 “什么问题?钟队长你问。”汪岩立刻应道。 杜若也点了点头,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看着他们,缓缓问道:“你们能告诉我……秦朝后面的朝代,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幼稚。 杜若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秦朝后面……不就是汉朝吗?西汉,东汉。” 她说完,有些不解地看着钟镇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常识性的问题。 汪岩也觉得奇怪,补充道:“对啊,秦灭之后,是楚汉相争,然后刘邦建汉,定都长安,史称西汉,后来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但很快光武中兴,恢复汉室,定都洛阳,是为东汉。” 他的回答详细而准确,完全是历史教科书的套路。 听到他们的回答,旁边的汪好和林盼盼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亮光! 汪好立刻追问道:“汪岩,那你把所有朝代,从头到尾,按顺序说一遍!” 汪岩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还是依言说道:“这不是我们的基础专业知识嘛……” “从传说时代开始,三皇五帝,然后夏、商、西周、东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西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北宋、南宋、辽、西夏、金、元、明、清……然后就是近代了。” 他一口气说完,流畅自然,没有任何迟疑和混乱。 闻言,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更多的,则是轻松。 看来……成了。 被那黑色怪物篡夺轮回之力所扭曲污染的历史认知,已经被斧正了。 在幽都岁轮重生、伟力涤荡神州的那一刻,这一切,都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尘埃落定。 像汪岩、杜若这样的非玩家存在,他们脑海中关于历史的记忆和认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那些曾被错置的王朝更迭、人物事迹,此刻在他们的意识中,已然清晰分明。 也就在这一刻,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的视野中央,同时弹出了熟悉的系统提示框。 【提示:副本《注定》主要阶段任务已全部完成】 【幽都岁轮已归位,历史扭曲已初步斧正】 【因本次副本进程跨越时间长、涉及因果层面过深、任务整体评价预期极高,系统需进行最终数据整理与结算】 【陵光小队将获得72小时的副本内休整期,期间可自由活动,无法脱离副本】 【72小时后,将进行最终副本结算,并根据结算结果发放奖励】 【倒计时:71:59:58】 腥红色的文字缓缓隐去。 留给他们的,是在这个风云激荡的五十年代,最后的三天时光。 第一百八十二章 闭环 第一百八十二章 闭环 尘埃落定。 后山的狼藉需要时间抚平,激荡的心绪也需要慢慢沉淀。 雷骁和慧明在激烈的战斗中透支过度,依旧昏迷不醒,被众人小心地抬回了钟家老宅,安顿在干净的房间内,由族里的妇人帮忙照看。 汪好找机会下山,找到镇上的邮电局,辗转联系上了袁老。 电话里的汇报很长,也很艰难。 她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了“异常已被清除”、“关键目标达成”、“后续影响将趋于平稳”,也交待了一些关于幽都岁轮、时光跳跃、青铜小人等细节。 电话那头,袁老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辛苦了,回来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汪好知道,这份报告注定无法写清,有些事,或许注定只能成为极少数人心知肚明却无法言说的秘密。 让汪好、林盼盼和钟镇野微微感到诧异的是,关于最后那场“神迹”的细节。 那涤荡神州的璀璨星光,他们三人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得真真切切,但当他们有意无意地向汪岩、杜若,甚至其他清醒过来的钟家族人提起时,对方却都是一脸茫然。 “星光?什么星光?” 汪岩挠着头:“我就看见那青色火焰烧完,然后好像天特别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啊?哪有什么星星点点的光扫过去?” 杜若也摇头:“我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光……就觉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下,也许是错觉?” 钟家老人们更是笃定:“除了之前打雷闪电、地动山摇的吓人,后来就天晴了啊,没啥特别的。” 至于那横亘天宇、神圣无匹的幽都岁轮本体显化,更是只有当时在场的钟镇野五人看见。 老宅里的其他人,包括一些当时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的胆大者,都一口咬定除了天色异常明亮了一阵,什么巨大的蜈蚣影子、天宫幻影,一概没瞧见。 这一切过于神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往在诡怨回廊游戏中经历的任何场面,甚至比怨仙副本中见证诡怨回廊游戏诞生,还要更加宏大、更加触及根源。 不过,三人很快便释然了。 或许,那本就是超越凡俗感知的规则层面现象,只有身为玩家、身负特殊使命或联系的他们,才能看见和理解。 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而言,那只是一阵莫名的心悸,一次短暂的电器失常,一个天气异常晴朗的下午罢了。 无论如何,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紧绷的神经可以稍微放松。 午后,钟家老宅边上的石阶旁。 汪岩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嘴里叼着的不是他常抽的烟,而是一杆长长的水烟筒。 这是族里一位须发皆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爷子塞给他的,说让他“尝尝鲜”。 汪岩吸了一口,混杂着某种古怪草药味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呛得他顿时扔了烟筒,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咳……咳咳!我靠……老爷子……你这烟……劲儿也太冲了!我以前抽过水烟,没这么大劲儿啊!” 汪岩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 那老爷子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乐呵呵地笑着,露出稀疏的牙床:“后生仔,不懂了吧?咱这山里,日子苦,干活累,寻常烟叶没劲儿,提不起神。我就自己琢磨,加了点晒干的老茶根,还有几味山里的草药……劲儿是大了点,可解乏啊!一口下去,什么累都忘了!” 汪岩将信将疑,又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但那股混合着土腥、焦苦和奇异草香的浓烈烟雾,还是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眼泪汪汪,不过确实感觉精神为之一振,有种奇特的通透感。 就在这时,他看见汪好从老宅里走了出来,朝着这边过来。 汪岩连忙想打招呼,一张嘴:“姑……” 结果一股浓烟从喉咙里涌出,又把他呛得直翻白眼,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那老爷子见状,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竹椅上翻下来。 汪好无奈地摇摇头,走到近前:“汪岩,你过来一下。” 汪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把水烟筒还给还在笑的老爷子,抹了把脸,小跑着来到汪好身边。 “姑姑,怎么了?”他习惯性地问道。 汪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汪岩,我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回族里了。” 汪岩先是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低下头,用脚蹭了蹭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也是。” 汪好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事情,你跟着跑了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也……不是你的姑姑。” 汪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有些怅然:“是啊……唉,罢了,无所谓,你们帮我们这个时代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救了那么多人,这就够了。至于我回去……” 他挠挠头:“大不了被老爷骂一顿就是了,反正我也经常挨骂。” 汪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未来。 “连家。”她忽然问:“对你怎么样?” 汪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挺好的啊,老爷虽然脾气冲,但对我没得说,吃穿用度,学本事,都没亏待我,连家的兄弟们对我也都还行。姑姑你问这个干嘛?” 汪好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话题一转:“昨天……就是最后那会儿,天特别亮的时候,你的手表不是出问题了吗?能给我看看吗?” “噢,那个啊!” 汪岩一拍脑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是啊,坏了,指针乱转,还冒火花。我想着反正也修不好,准备扔了算了。” 说着,他把手表递给了汪好。 汪好接过手表,托在掌心,仔细打量。 表盘上的玻璃已经有些模糊,金属表壳有不少划痕,样式非常老旧,看着,也非常普通。 甚至之前汪岩也一次次拿出这个手表看时间,只是她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 直到这时,她才认真打量,然后……确认了。 这个手表……她曾在另一个地方,一次次地摩挲、研究过。 在《野火》副本里,从年轻的爷爷汪泽凯手中接过的那块……煞物手表! 一模一样!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虽然汪好早有猜测,但证实的这一秒,她仍是有种奇异无比的感觉。 原来一切的源头,竟然就在这里。 幽都岁轮重生,吞吐天地气运,涤荡乾坤,其释放出的那无形伟力,不仅斧正了历史的认知,更在瞬间扰动了整个神州大地上的气运。 那些本就因为邪祟存在或特殊地脉而扭曲的磁场,在那一刻产生了剧烈而短暂的震荡。 一些普通的金属物品,恰好处于这种磁场震荡的核心或节点,便会被瞬间浸染,附着上某种特殊的气,成为后世所谓的煞物…… 或者至少,成为煞物滋生的源头或温床。 而眼前这块汪岩的手表,显然就是在那一刻,被幽都岁轮的力量无意中点化了。 它此刻或许还不显山露水,但内部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它会慢慢成长,最终成为《野火》副本中那件……世上第一个煞物。 或者说,第一个被汪家人发现、利用的煞物。 而她,汪好,此刻就站在这个循环的起点。 不,她本身就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收着吧。” 汪好将手表递还给汪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现在别扔了它。将来有一天,它自然会离开你……顺其自然就好。” 汪岩接过手表,一脸茫然,不明白这破表还有什么好留的,但他信任汪好,还是“噢”了一声,把表揣回了口袋。 汪好又问:“我记得,你已经有儿子了吧?叫……汪泽凯。” “是啊。” 汪岩点头,脸上露出为人父的憨笑:“我和姑姑你说过,那小子皮得很,话都还不会说,就天天闹腾了。” 汪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怅惘:“以后……别叫我姑姑了。” 汪岩不解:“啊?那叫啥?” 汪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是我的……先祖。” 汪岩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挠着头:“姑姑,你别逗我了,我是你什么先祖啊?这辈分都乱套了!” 汪好却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别问。” 她从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封用牛皮纸仔细封好的信封,信封边缘还用火漆压了一个奇特印记。 印记的图案,赫然是两个相互重叠、线条简练的瞳孔。 她将信递给汪岩。 “这是什么?”汪岩接过信。 “别打开。”汪好郑重地说:“这封信,是给你儿子的。” “给我儿子?” 汪岩更糊涂了:“泽凯?他现在才几岁,认字都还要过好几年呢,给他信干嘛?” “不是现在给他。”汪好摇头:“你收好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尤其是……连家的人。” 汪岩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嬉笑:“姑姑,你的意思是……” “找一个你足够信任的人,替你保管好这封信,这个人,必须离汪泽凯很近,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但又不能是连家的人。” 汪好声音压得很低:“多年后的某一天,汪泽凯会重新拿到这块手表,那时候,就让保管信的那个人,把这封信交给他。” 她盯着汪岩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记住,这件事,不容有失。它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你儿子汪泽凯的未来,甚至可能是……整个汪家后代的生死存亡。” 汪岩拿着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虽然憨直,但不傻。 汪好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提到了“生死存亡”,这封信的分量,重如千钧。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了汪好、钟镇野他们的能力和他们正在做的事情,那都是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真实不虚的层面。 于是,他选择信任。 “放心吧,姑姑。” 汪岩用力点头,将信仔细地贴身藏好,神色坚定:“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去做,一个字都不会错。” 汪好看着他坚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淡淡的酸楚。 这个憨厚的青年,是他血缘上的曾祖,此刻却像对待最信赖的长辈一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她笑了笑,再次纠正:“我都说了,别叫我姑姑。” 汪岩憨厚地咧嘴一笑:“在我这儿,你就是我姑姑。永远都是。” 汪好看着汪岩将信郑重收好,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波澜。 昨天,看见那些星光、看见手表出问题时,她就已经猜到了。 所以这封信,是她昨夜在烛光下,用这个时代的纸张和笔墨,一字一句写下的。 在即将离开这个时代、离开这个作为一切“因”的节点时,她必须留下这个“果”。 她写下了未来的警告,留下了只有汪家核心才懂的记号。 这封信,连同那块被标记的手表,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由汪岩安排的、绝对可靠的人保管,直到时机成熟,交到汪泽凯手中。 于是,在《野火》副本里,年轻的汪泽凯拿到了这封来自过去的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家族印记,从而确信了其中的内容,并以此为基础,开始了汪家对煞物的深入研究与掌控。 而汪泽凯,又将这个印记的含义、以及那块作为源头的煞物手表的一部分秘密,传递给了在未来进入《野火》副本的“孙女”汪好。 历史,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宿命的闭环。 她从爷爷那里得到印记。 她将印记留给曾祖,嘱托他交给未来的爷爷。 未来的爷爷依据印记和信,奠定家族根基,并在未来将印记和部分秘密传递给孙女。 谁是因?谁是果?已然模糊不清。 汪好收回思绪,深深看了一眼汪岩。 他憨厚的笑容里,是对“姑姑”毫无保留的信任。 “历史……” 她心中默念:“原来,是这般模样。” 就在这时,林盼盼清脆的声音从老宅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欣喜: “唉呀,你们在这儿!雷叔他们醒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离序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离序章 汪好和林盼盼走进房间时,钟镇野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与雷骁、慧明低声说着话。 慧明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澄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雷骁则已经能坐起来,正倚着床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精神头不错,咧着嘴,听钟镇野讲述后面发生的事,时不时插嘴问两句。 见到她们进来,钟镇野停下话头,冲她们招了招手。 “汪姐,盼盼,你们来了正好,雷哥和大师刚醒,有些事正要一起说说。” 几人围拢到床边。 钟镇野和汪好简单地将雷骁、慧明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过程中,林盼盼偶尔补充两句,汪好则隐晦地说明,三天休整期后,他们就该离开了。 慧明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幽都岁轮最终显化、涤荡神州时,他微微颔首,单手竖掌,低诵了一声佛号,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使命达成的安然。 “阿弥陀佛……善哉。” 他微笑道:“如此一来,此间大事已了,我等尘缘,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雷骁则听得眉飞色舞,当听到那遮天蔽日的蜈蚣巨影、那横扫大地的星光涟漪时,他猛地一拍大腿,懊恼道:“我靠!这么带劲的场面!我怎么就昏过去了呢?早知道拼了老命也得撑着眼皮看一眼啊!亏了亏了,血亏!” 随即他又嘿嘿一笑,搓着手:“不过……总算是搞定了!他娘的,这破副本待得老子骨头都锈了,天天不是打怪就是跑路,还得防着被时代洪流卷进去……这下好了,终于能歇口气了!”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钟家的年轻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迟疑,看向钟镇野:“阿正?” 钟镇野起身:“怎么了?” 那年轻人挠挠头,压低声音说:“那个……你媳妇,杜姑娘,好像在外边偷偷抹眼泪呢。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没敢过去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钟镇野闻言一怔,随即点头:“好,我知道了,马上去。” 年轻人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钟镇野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事情已经解决,最大的危机解除,钟正的身体也将物归原主,杜若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 雷骁在一旁促狭地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哟,小钟,看来人家姑娘是舍不得你走啊?你这钟正装得挺像,把人家的心都给勾走了?” “雷叔!你别瞎说!” 林盼盼立刻反驳:“杜若姐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有别的心事!” 汪岩也挠挠头,困惑道:“不是这个意思吗?那……那是为啥哭?喜极而泣?” 汪好看了汪岩一眼,无奈摇头:“亏你还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连这都看不明白。” 她转向钟镇野,语气平和地分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是在惶恐,同时也在愧疚。” “惶恐?愧疚?”钟镇野更不解了。 “嗯。”汪好点头,耐心解释:“惶恐,很好理解,之前占据钟正身体的是你,她面对的是钟镇野。虽然她知道了真相,但相处的对象毕竟是你。” “而现在,我们即将离开,真正的钟正要回来了。她要如何去面对那个原装正版的钟正?如何向他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他会不会怪她没能认出身体的异常?会不会因为这段空白和经历而产生隔阂?这些都是未知,对于一个深爱着对方的姑娘来说,这种未知就是最大的惶恐。” 钟镇野若有所思。 “至于愧疚……” 汪好继续道:“你最早来到钟正身体里的时候,举止言谈、气质眼神,与原来的钟正必然有差异。作为恋人,她本该是最熟悉、最敏锐察觉这种变化的人,但她没有。” “她把你当成了钟正,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甚至……可能在某些时刻,她面对你时产生的悸动和情感,她自己都会混淆,这会不会是对原来钟正的背叛?这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爱人被替换’的无力感和自责,之前被一连串的危机和混乱压着,现在尘埃落定,自然会涌上心头。” 雷骁听得直咂嘴:“这么复杂?弯弯绕绕的……你们女人心,海底针啊!” 汪好白了他一眼:“所以你们这些臭男人永远不会懂。” 林盼盼也用力点头:“就是!杜若姐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很乱。钟哥,你快去看看吧,好好安抚一下她。至少……把钟正这个因果,好好做个了结。” 钟镇野看着她们,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钟镇野在老宅边缘转了一会儿,很快在一处僻静的石阶上,找到了杜若。 她背对着老宅方向,肩膀微微耸动,正用手背快速地抹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她身体一僵,迅速站直,转过身来,眼睛仍有些红,脸上泪痕未干,但表情已经努力维持着平静。 “干嘛?”她的声音带着的鼻音,语气刻意显得有些生硬。 钟镇野走到她面前不远处停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我一会儿……会给你一封信。” “信?”杜若愣了一下:“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写什么信?”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温和:“不是写给你的。是给钟正的。” 杜若闻言,又是一怔,眼睛微微睁大:“给钟正?” “对。” 钟镇野点头:“这次我突兀地出现,不久又会突兀地离开。对于钟正本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段极其诡异、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经历。醒来后发现自己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身边人告诉他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这对他冲击太大了。” “或许,给他留下一封信,以我钟镇野的身份,向他说明这段时间大致发生了什么,告诉他未来要注意什么,会比较好。至少,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能……减少你们之间可能产生的误会和隔阂。” 杜若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显然,她没想到钟镇野会考虑得这么细,会以这种方式来为钟正考虑。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样……倒是挺好,省去了我不少事,也免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钟镇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轻声说道:“你不用觉得愧疚,当初我刚来的时候,你没有认出我的变化,这再正常不过。” 杜若猛地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没能第一时间认出钟正身体里换了个灵魂,这很正常。” 钟镇野语气平静地重复:“这种事,对我们来说不是第一次经历。每一次进入一个新的……事件,占据一具新的身体,我们都要在最短时间内适应这个人的社会关系、生活习惯、言谈举止,扮演得天衣无缝,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我们受过专门的训练,也经历过无数次实践。更何况……普通人,又怎么会想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会忽然之间,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呢?” 杜若听着他的话,目光有些怔忡。 她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在安慰我吗?” 钟镇野顿了顿,老实点头:“呃……是吧。” 杜若看着他坦诚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极轻地笑了出来,虽然眼眶还红着。 “好吧。” 她说:“那我接受你的安慰。你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很愧疚,愧疚自己当时……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明明……明明那么熟悉的人……” “既然这样。”钟镇野趁热打铁,提议道:“那你跟我一起吧。我们一起,来写这封信。” “一起?”杜若有些意外。 “是啊。” 钟镇野挠了挠头:“我毕竟没有你了解钟正。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喜欢听什么样的话、用什么语气……万一我措辞不当,或者用了什么容易刺激到他的词,反而弄巧成拙。有你把关,这封信才能真正起到安抚和解释的作用。” 杜若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中的郁结似乎又散开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走吧,我来……指挥你。” 钟镇野笑了:“好。” 两人并肩,朝着钟镇野暂时居住的房间走去。 这一日,需要写信的,并不仅仅是钟镇野。 当雷骁听说钟镇野打算给钟正留信时,他也一拍脑袋:“对啊!老子也得给这身体的原主写一个!好歹用了人家两三年,也得有个交代不是?” 林盼盼也点头:“嗯,我也要写,我这边……时间也不短了,虽然关系简单些,但也不能一走了之。” 汪好更是早有准备。 她扮演这个角色已经二十三年,几乎完全替代了汪妤洁的人生,而且,她如今身份复杂,牵连甚广,需要交代和安排的事情最多。 一封给汪妤洁本人的信是必须的,或许还需要一些别的安排。 就连来到副本时间最短暂的慧明,也轻声表示需要给王江河留书。 虽然占据时间不长,但毕竟牵涉到雪山圣瓶、黑色怪物等重大事件,需要给这位“大师”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并告知他未来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位王江河,可是需要继承觉远老师傅的衣钵,去将法源寺发扬光大的。 系统的三天休整期,此刻看来,仿佛就是为了给他们这段漫长的、跨越时空旅程,划上一个相对圆满的句号。 这样,他们就能有时间,好好与这个时代、与这些被他们借用了人生的缘分,做一个像样告别。 第一百八十四章 倒计时 第一百八十四章 倒计时 三天时间,说短不短。 众人沉浸在最后收尾的忙碌中,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悄然溜走。 钟镇野除了与杜若合力完成那封给钟正的长信外,还单独交给了杜若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纸张更厚,封口也更严密。 钟镇野将它递给杜若时,神情异常郑重。 “这封信,不是给现在的钟正,也不是给你。” 他声音低沉:“是留给……很久以后的,钟家后人。” 杜若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 她不解地看着钟镇野:“后人?很久以后?” “对。” 钟镇野的目光投向老宅后方的山林,那里,那棵古老的神树静静矗立。 “信里是关于后山那棵神树的事,以及……如果未来钟家遇到某种极其特殊的危机时,可以参考的处理方法。” 他没有解释更多,有些事,不能现在说破,也不必让现在的杜若知晓。 在未来,当钟镇野于五十多年后出生时,某种因果的牵引,或者说是血荄发生了复苏或转生,才会使得他以“大邪祟”的姿态降临。 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必然,也是此刻的他无法、也无需去干预的“果”。 他现在要做的,是为那个“果”,提前留下一个“解”,一个由未来的自己,亲手交给过去的“钟家后人”的解。 信里写明了神树的特殊之处,更写下了只有在钟家血脉出现“不可控的、非人异变”时才能启用的办法。 那就是,以神树木材建造特殊封禁之所……小木屋。 那是留给几十年后,自己那对普通人父母,以及整个宗族的……唯一生路。 “这封信,需要妥善保管,秘密传承。” 钟镇野看着杜若,认真道:“它只能交给钟家未来真正的主事人,或者……在某个最危急、最绝望的时刻,交给那个必须面对抉择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会儿我们离开之后,这里的一切,就都要靠你,还有钟正……来善后了。这封信,至关重要。” 杜若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信,又看看钟镇野无比严肃的脸。 她虽然不完全明白信里内容的全部意义,但能感觉到其中承载的重量。 她用力点头,将信紧紧贴在胸前:“放心,我一定保管好,这几天……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该留下的已经留下,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岁月让它生根发芽。 他准备转身,去找汪好他们,按照约定,在最后时刻,他们几人应该聚在一起。 然而,就在他转身抬脚的刹那,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感,如同冰水瞬间灌入脊椎! 他猛地顿住脚步,目光如电般,射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树荫! 这一看,他瞳孔骤缩。 树荫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一个与这五十年代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的人。 那是个青年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高挑。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修身皮夹克,里面是件印着古怪抽象图案的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一双造型夸张的金属铆钉短靴。 最扎眼的是他一头染成冰蓝色的短发,以及戴在耳朵上的、几乎有半个脑袋大的头戴式耳机。 他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嘴里似乎还嚼着口香糖,耳垂、脖颈、手指上戴满了各式各样闪亮的金属佩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属于21世纪的,都市电子潮流气息。 杜若看见钟镇野突然停下,目光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树荫,脸上露出警惕和震惊的神色,不由得一愣,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钟镇野?你怎么了?在看什么?”她疑惑地问。 钟镇野正要开口,那树荫下的蓝发青年却先他一步,朝着钟镇野的方向,夸张地挥了挥手。 接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笑容,声音清晰地传入钟镇野耳中: “放心吧~除了你,现在没有人能看见我,也没有人能听见我说话哦。” 钟镇野目光一凝,心脏沉了下去。 副本即将结束,系统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可能不属于玩家范畴的诡异存在……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快运转。 他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杜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杜若,帮我个忙,去找雷哥他们,就说……我临时有点事要处理一下,马上过去找他们汇合。” 杜若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抓住了钟镇野的胳膊:“你……你不会……不回去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钟镇野又遇到麻烦了……她害怕钟镇野突然改变主意,或者出现什么意外,无法履行诺言,将钟正的身体还回来。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心中微微刺痛,但语气异常坚定:“不会,我一定会把钟正……完好无损地还给你,相信我。” 他拍了拍杜若的手背:“你去吧,我处理完这点事,马上就去找他们。” 杜若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那片依旧空荡荡的树荫,虽然满心疑虑和不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快步朝着老宅跑去。 看着杜若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钟镇野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凝重。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树荫下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蓝发青年,稳步走去。 青年歪着头,嚼着口香糖,饶有兴致地看着钟镇野走近,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始终未变。 钟镇野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对方的装束、气质、还有那种完全无视时代背景与环境、仿佛自带独立气场的感觉…… “怎么样?猜到我是谁了吗?”蓝发青年率先开口,语气轻佻。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思考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你是掐在副本即将结束、系统结算前的这个时间点,特意来找我的。这种能够几乎无视副本规则、精准定位副本时间的能力……我以前只在人间行走身上见过。” 蓝发青年挑了挑眉,吹了个泡泡,然后“啪”地一声咬破,似笑非笑:“猜对了一半。你好像……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聪明嘛?” 钟镇野无视了他的嘲讽,深深思索。 忽然,一段很久之前的记忆被触动。 那是在进入副本前,那个通过电话引导自己参与试炼的声音,也是那个头两次副本时,出现过的声音,虽然次数极少,但那令人生厌的语气…… “你的声音……我有印象。” 钟镇野缓缓说道:“尤其是这种语气……你不是普通玩家,也不是人间行走,你是……引导员。” 蓝发青年脸上的玩世不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意外之色。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两秒,随即撇了撇嘴。 “呵……” 他轻哼一声:“你果然还是有点聪明的。不过,这让我……更讨厌你了。” 钟镇野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恶意,直接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引导员可以随意进入玩家正在进行的副本?”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 蓝发青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姿势夸张:“我叫许蔚风,不仅是引导员,更是妄瞳与贪饕……两位命主大人,同时选定的,人间行走。” “两位命主的人间行走?”钟镇野眉头微蹙。 这和他了解的信息不符,一位人间行走,不是只服务于一位命主吗? “不错~” 许蔚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没想到吧?像我这么出色又恶劣的人才,天下难觅呀~两位命主大人可是为了我,联手突破了一部分游戏规则的限定呢。嘻嘻嘻……” 他笑了起来,笑声轻浮而刺耳。 钟镇野看着他,心中疑虑更甚。 这家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绝无好事。 “你专程跑来这儿,应该不是为了吹嘘自己吧?”钟镇野冷冷道。 许蔚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轻佻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无聊,我是真挺讨厌你的,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未来的你。” 钟镇野目光陡然一凝! 未来的……我? 他立刻抓住了关键词,沉声道:“你是指……后来成为第一玩家的……那个我。” 许蔚风脸上露出一个冰冷而嘲弄的笑容:“聪明,而且,按时间线来算……未来的你,比现在的你,可要早得多进入游戏哦。” 钟镇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 钟镇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而来的吧?” 许蔚风脸上的笑容变得恶劣而残忍:“没错,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他欣赏着钟镇野眼中瞬间掠过的震动和茫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 “所以。” 钟镇野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地问:“我离开这个副本后……不会回到我自己原本所在的那个时间线,和我的队友们汇合了,是吗?” “bingo!” 许蔚风打了个响指,哈哈大笑道:“答对了!恭喜你,钟镇野先生,你将和你的队友们……暂时说拜拜喽~” 钟镇野沉默了下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问“这不符合规则”。 因为他很清楚,既然自己注定会成为那个在更早时间线活跃的“第一玩家”,那么这种时间线上的跳跃,恐怕就是必然的、无法抗拒的“因果”的一部分。 系统,或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命主们,自然会安排一切,让这条既定的轨迹得以实现。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快到甚至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好好和并肩作战了这么久、生死与共的同伴们……道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的老宅传来隐约的人声,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但钟镇野的世界,仿佛已经悄然倾斜。 片刻之后,钟镇野抬起头,看向许蔚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带着沉重: “给我点时间。” “嗯?”许蔚风歪头。 “给我点时间。”钟镇野重复道:“去和他们……告别。” 许蔚风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问题啊,去呗。反正……”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直接看到了钟镇野视野中那个只有玩家能见的系统倒计时提示。 他盯着那个数字,呵呵笑道:“你还剩下……唔,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好好珍惜哦~” 四十分钟。 钟镇野暗暗一叹。 本以为,这是他们回到现实的倒计时,是短暂回归正常生活的倒计时。 可是……转眼之间,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这些同伴们共处的时间,竟然就只剩下短短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后,他将踏上一条未知的、孤独的旅程,去向一个更早的时间点,以另一个身份,开始另一段生涯。 而他的队友们,则会回到他们熟悉的时空,或许会为他的离开而困惑、担忧,然后在未来的某个副本中,再次相遇……那时的他,或许已经是他们口中那个传说中的“第一玩家”了。 命运,何其弄人。 但是,也许……未来……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现在不是感伤和迷茫的时候。 他深深地看了许蔚风一眼,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宅内、同伴们所在的屋子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许蔚风那令人厌烦的、带着幸灾乐祸的轻笑声和挥手道别: “我就在这里等你哦~一会儿进结算空间的时候,我就要带你走啦~嘻嘻嘻……” 笑声如同冰冷的针,刺在钟镇野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将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第一百八十五章 告别 第一百八十五章 告别 “什么?!” 雷骁的惊呼在房间里炸开。 他一步跨到钟镇野面前,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也不管,双手抓住钟镇野肩膀,用力摇晃。 “什么叫你要去另一条时间线?!什么叫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了?!”雷骁眼睛瞪得滚圆。 钟镇野被他摇得晃了晃。 他脸上露出无奈,还有一丝苦涩,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汪好脸色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有办法拒绝吗?或者……拖延?” “有点难吧……汪姐姐。” 钟镇野还没开口,林盼盼就开口了,她先咬着嘴唇,声音发颤道:“那是引导员……而且按钟哥说法,他是两个命主选定的人间行走……”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们面对的,是完全超出他们现阶段能力范畴的规则执行者。 慧明靠坐在床头,脸色凝重。 他单手竖掌,缓缓补充:“阿弥陀佛,人间行走,已有神魔莫测之力,此前那位苗飞星,仍需柯长生、戚笑两位顶尖玩家联手,并借助情绪冰晶这等奇物,方能将其击几……这位引导员,既是两位命主共选,其能为之恐怖,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对付不了,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雷骁抓着自己头发,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接着,他猛地停下,看向钟镇野,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小钟!你不是有那个什么……阴七星面具吗?!把那玩意儿戴上!咱们跟他拼了!管他什么引导员人间行走,先打一顿再说!” 雷骁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护短。 钟镇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雷骁手臂。 “不用了,雷哥。我想好了,我会去的。”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汪好、林盼盼、慧明脸色暗沉,雷骁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不过……”钟镇野话锋一转:“你们不用太担心。” 他目光扫过几位队友,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 他看着他们,缓缓说道:“不论我作为第一玩家,在那个更早的时间线上,需要去完成什么样的使命……其实,想必都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对于你们来说,或许等到你们离开这个副本,回到我们熟悉的时间点时,我已经完成了那边的事情,并且……也回来了。” 汪好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的意思是……等我们离开副本后,会有一个……比我们老上几岁,或者十几岁的钟镇野,找上门来?” 钟镇野冲她点点头,笑容温和。 “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必当作永别,只是……一次稍微长点的分开行动。甚至对于你们来说,离开副本后,马上就能见到我呢。” “可是钟哥……” 林盼盼忽然开了口。 她抬起头,绞着手指、看向钟镇野:“只有你一个人去……没有我们……你一个人在那些副本里……怎么办啊……” 钟镇野闻言,微微一怔。 雷骁重新捡起地上烟头。 他吹掉灰尘,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声音也带着沉重。 “是啊,小钟,你确实很牛逼,脑子好使,身手也利索,但没有我们在边上……你可咋办啊,副本里那些狗屁倒灶的阴招,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慧明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小僧也不知该如何帮助钟施主度过此劫,便只能在此,为您日夜诵经祈福了。” 汪好走上前,她轻轻拍了拍钟镇野胳膊,眼神里充满不放心。 “你……记住,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太逞强,之后……可没有我们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救你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 自己很强大,很厉害,在队伍里也是绝对的主力,不论是出主意还是战斗,都是毫无疑问的先锋。 但现在…… 他们却在担心,担心他的安危。 钟镇野想过,这场分别会让同伴们心酸、难过,但却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担心自己。 是啊……没有他们。 没有了雷骁关键时刻悍勇无匹的冲锋和插科打诨的调节,没有了汪好冷静缜密的分析和关键时刻的支援,没有了林盼盼细腻的感知和出其不意的辅助,没有了慧明沉稳的佛法守护和智慧的提点…… 自己不怕那些邪祟,可是,自己,会感觉到孤单的吧。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个个关切、担忧、不舍的面孔。 他心中被什么温暖而酸涩的东西填满了,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微哽,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他顿了顿,走到房间角落,接着从一个简单布包里,小心翼翼取出那个装着吴笑笑骨灰的陶罐。 他捧着陶罐,走到汪好面前,郑重放到她手里。 “汪姐。” 他看着汪好眼睛:“这一次《注定》副本,我们经历了这么多,难度超乎想象,最后的评价和积分……应该不会低,不算我不在,靠你们的积分复活笑笑,也应该是足够的。” “我离开后,队伍就暂时由你来带领。汪姐,你带着他们,复活笑笑,然后……”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雷骁、林盼盼和慧明,微笑道:“等我回来。” 汪好接过陶罐。 她双手微微收紧,看着钟镇野,用力点头,没说什么话,只是简单应道:“好。”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他脸上露出复杂笑容,语气故作轻松。 “嘿,说起来……这次副本结束后,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几人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慧明思索一下,缓缓开口:“若小僧没记错,进入此副本前,我与林小施主皆在归真观内,而当时让雷道长您进入副本的,是那位李峻峰居士。如各位此前推测,他便是诡怨回廊游戏的创始人,既然是他亲自将您引入此副本……或许,这并非一次性的?” “难讲。难” 雷骁摆摆手,脸上笑容淡了些:“你们之前说的,关于我的另一段人生,那个当了一辈子道士的云枢子,我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换句话说,如果这次我真的跟你们一起出去了,回到了正常的时间线,那么外边那个活得好好的、当了一辈子道士的我,他的人生呢?” 他摊开手,语气带着无奈和自嘲。 “那个我活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嘎,人生没了,被占了,之后再也回不来了……这事,多缺德啊。” “雷叔……”林盼盼眼圈又红了。 雷骁挥手打断她。 他吸了口烟,语气变得洒脱:“没啥的。其实……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他看着几人,眼神坦然:“怨仙副本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也和你们……算是告别过了。这次被拉进这个副本,是意外,但能再和你们并肩作战,能再有这样一段日子……已经是我偷来的了。” 说着,雷骁冲着钟镇野嘿嘿一笑,恢复了平时大大咧咧模样。 “小钟啊,没了咱俩,他们几个,接下来可要吃不少苦,受不少累喽。” 钟镇野看着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不舍:“我会尽快回去找他们的。倒是雷哥你……这算不算是当逃兵了?” “逃就逃了呗!” 雷骁毫不在意大笑起来:“反正我这人,已经没啥牵挂啦!说不定等小钟你再找上他们的时候,已经能带着他们一路平推,直接通关这破游戏了呢,到时候,大家的愿望都能圆满,那多痛快!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过在场几人眼睛。 就在这时,几人视野中系统倒计时,已经无声无息跳到了不足十分钟。 猩红数字,如同催命符咒,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时间,真的不多了。 汪好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骨灰罐,她又抬头看向钟镇野,随后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 “钟镇野。” 她低声道:“过来,我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钟镇野点头,跟着汪好走到房间另一侧,稍微远离雷骁他们。 “汪姐,怎么了?”他问。 汪好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手,伸向自己脖颈,然后将九星璇玑扣摘了下来。 然后,她拉起钟镇野手,将九星璇玑扣轻轻放在他掌心。 钟镇野一怔:“汪姐,这是……” “钟镇野。” 汪好打断他。 她目光直视他双眼,清澈而锐利:“你很强,很聪明,意志坚定,遇事果决,这些,都是你的优点。但是……” 她语气加重几分:“没有我们在身边,你要学会更加冷静,学会审时度势,学会……知难而退。不要总是把所有责任和危险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不要总是想着凭一己之力去解决所有问题。” 她看着钟镇野有些愕然的脸,继续说:“这枚九星璇玑扣,是我最早拿到的道具,跟随我最久。我不是要你使用它的力量,我是要你……看到它,就想起我这些话。记住,无论你未来会成为多么了不起的第一玩家,你都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该……依靠别人的时候,不要羞于开口。” 说罢,她上前一步,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钟镇野。 钟镇野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也抬手,轻轻回抱了她,此时,他也能感觉到汪好身体的微微颤抖。 林盼盼这时也走过来。 她脸上挂着泪珠,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从旁边紧紧抱住了他们两人。 雷骁扔掉手里烟头,用脚碾灭。 他大步走过来,张开粗壮手臂,将三人一起搂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慧明在一旁看着这感人又有些混乱的场面,他单手竖掌,低诵佛号,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犹豫。 雷骁眼角余光瞥见他,立刻嚷嚷:“大师!你还杵在那儿干嘛?过来啊!” 慧明脸上微红,轻咳一声:“这个……小僧乃出家人,如此搂抱,怕是不合礼数……” 雷骁哈哈一笑道:“怕啥,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礼数,快点快点!” 钟镇野也从拥抱中微微探出头,他对着慧明露出温和而带着恳切的笑,伸出了手。 慧明看着钟镇野伸出的手,又看看抱作一团的几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他轻叹一声,低声道:“阿弥陀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吧……” 慧明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也放松下来,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臂,有些笨拙地、却坚定地,搭在了众人的肩膀上。 五个人的身影,紧紧相拥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悄然偏移,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汪岩和杜若说话的声音,隔壁房间传来钟家妇人走动和收拾的响动。 但对他们五人来说,这最后几分钟,外界的一切声音和光影,都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们不愿再去想别的事,不愿再去听别的声音。 他们只想紧紧抓住这最后的、真实可触的温度和陪伴,将每一秒,都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也直到这一刻,钟镇野才忽然明白了,当初系统在给予七情玲珑石时,那段完整提示中,最后那八个字的真正含义。 因果同生,轮回不灭。放下一切,得见真道。 为了追寻最终的“道”,为了完成那必然的“因果”,他将要“放下一切”。 而此刻拥抱着他的这些同伴,这些与他生死与共、休戚相关的人……就是他的一切。 时间,在无声的拥抱中,一秒一秒地无情流逝。 倒计时,终于跳到了最后几秒。 汪好的眼睛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林盼盼早已泣不成声,将脸埋在钟镇野的肩膀上。 雷骁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钟镇野留住。 慧明也闭上眼,低声诵念着祈福的经文,叹息声中满是慈悲与不舍。 钟镇野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和力量,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珍贵的面孔,心中那片因离别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最后的暖意驱散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平静而温暖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视野中,那猩红的倒计时,归零。 紧接着,熟悉的腥红系统文字,如同画卷般在他们眼前缓缓展开: 【天机锁扣终落定,因果织茧缚魂灵。】 【血墨写就轮回契,诸君今是画中人。】 【副本《注定》通关。】 【开始结算。】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观测之间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观测之间 黑暗吞噬了一切。 拥抱的温度,同伴的呼吸,老宅里残留的烟火气,山风拂过树梢的轻响……所有的一切,都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被绝对的黑暗抹去。 钟镇野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身体的下坠,是意识的沉沦。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永恒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黑暗的边缘,出现了一点微光。 光点迅速扩大,化作一片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他的视野。 触感回来了。 冰冷,坚硬。 钟镇野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普通的金属折叠椅上,身下是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眼前,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房间四壁是裸露的灰白色水泥墙,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很低,几根粗大的银色通风管道横贯而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房间里摆满了黑色的机柜。 机柜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士兵,每一台机柜正面都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红绿交错的指示灯,指示灯明灭的频率极快,如同无数只昆虫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机柜之间的缝隙里,粗大的黑色线缆如同蟒蛇般蜿蜒盘绕,汇聚到房间中央的几台大型交换设备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加热后的焦糊味,还有某种……电子设备特有的、近乎臭氧的气息。 这里像是个机房。 一个极其简陋,却堆满了服务器的机房。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五十年代钟家老宅里穿的那身粗布衣裳。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机房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除了机柜和线缆,空无一物。 他正坐在机房唯一的出口,一扇厚重的、漆成深灰色的金属门前。 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那种需要用力下压的横杆式。 就在他打量着这扇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咔嗒。 门把手被压下,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 许蔚风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身扎眼的装束,冰蓝色短发,黑色皮夹克,破洞牛仔裤,夸张的金属铆钉短靴,嘴里嚼着口香糖,耳上挂着巨大的头戴式耳机。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把手上,歪着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钟镇野,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玩世不恭和恶意的笑容。 “哟~醒啦?” 许蔚风挑了挑眉,语气轻佻:“睡得还舒服吗?钟~镇~野~先生~”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目光平静地看着许蔚风。 许蔚风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无趣,撇了撇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朝外偏了偏头。 “跟我来吧。” 他说完,也不等钟镇野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依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钟镇野沉默地跟上。 走出机房,外面是一条同样简陋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面,头顶是惨白的led灯管,光线冰冷而均匀。 许蔚风在前面走着,靴子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了大约十几米,许蔚风在一扇普通的木门前停下。 他掏出一把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进来吧。” 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钟镇野跟着走入门内。 门后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 大到……几乎像半个篮球场。 房间的布置,乍一看,像是个超大型的、风格极其混乱的电竞房。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弧形的黑色电竞桌,桌面上凌乱地散落着各种东西: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空掉的易拉罐,几本封面夸张的漫画书,几个造型奇特的游戏手办,还有好几个不同款式的键盘和鼠标,线缆纠缠在一起。 电竞桌后面,是一张可以躺卧的豪华电竞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震撼的,是正对着电竞桌的那一整面墙。 不,那不是墙。 那是一整面由成百上千块屏幕组成的、巨大无比的显示屏矩阵! 每一块屏幕大约都是二十四寸左右,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紧密无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宽度更是横跨了整个房间的宽度。 此刻,所有这些屏幕,全都亮着。 每一块屏幕里,都在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钟镇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画面吸引了过去。 一块屏幕里,昏暗的祠堂,烛火摇曳,几个穿着现代服装的玩家正围着一条诡异的红绳,低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家谱,脸色凝重。 另一块屏幕里,暴雨倾盆的荒野,一座孤零零的义庄矗立在泥泞中,义庄的门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里面隐约传出凄厉的哭嚎,三个玩家浑身湿透,正用身体死死顶住即将被撞开的大门,其中一人手中捏着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又一块屏幕里,深夜的老式居民楼走廊,声控灯忽明忽灭,一个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身影,正踮着脚尖,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向镜头方向走来,画面角落,两个玩家屏住呼吸,躲在消防柜后面,手里紧握着桃木钉和黑狗血袋。 还有屏幕里是荒废的戏台,台上纸人唱戏;是雾气弥漫的古镇河道,乌篷船无风自动;是贴满封条的古井边,玩家用罗盘定位;是摆满骨灰坛的灵堂,香烛无火自燃…… 中式民俗。 恐怖。 解谜,战斗,逃亡,对峙…… 每一块屏幕,都是一个独立的副本,里面是不同的玩家,在不同的场景中挣扎、求生、探索。 有些玩家配合默契,冷静分析;有些玩家惊慌失措,哭喊奔逃;有些玩家手段频出,符箓、法器、拳脚、甚至现代化的武器,在那些光怪陆离的诡异场景中,显得既突兀,又带着一种荒诞的真实感。 屏幕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那些低声的争论、压抑的喘息、凄厉的惨叫、念咒的声音……虽然每一块屏幕的音量都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如同蜂群般的嗡嗡背景音,充斥在空气里。 许蔚风走到电竞椅旁,一屁股坐了进去,将双脚翘到桌子上,顺手从旁边摸出一罐可乐,啪一声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 他斜睨着钟镇野,语气里带着炫耀和嘲弄:“壮观吧?这就是观测之间。所有正在进行中的副本,只要我想,都能调出来看看。当然啦,大多数时候没啥意思,通关通关通关……无趣,还是看一个个人被玩死,比较有趣。” 他又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拿着易拉罐的手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双开门。 “哦对了,那边还有个房间,里面更有意思。走吧,带你去见些人,他们想见你很久了。” 他说着,从电竞椅上站起来,趿拉着步子,朝那扇双开门走去。 钟镇野收回目光,沉默地跟上。 许蔚风推开双开门。 门后,又是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外面的“观测之间”小一些,但布置得更像……一个休息室,或者说,会议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很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杯子。 房间四周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沙发和单人椅。 而此刻,房间里有人。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去,一眼扫去,大约有十几个人。 他们或坐或站,姿态各异,分散在房间各处。 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仿佛与沉淀在骨子里的“异常”感。 就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就像晴朗天空中一抹无法忽视的阴霾。 然后,钟镇野的目光,落在了靠窗沙发上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身高接近两米,体格壮硕得惊人,即使蜷缩在沙发里,也像一座小山。 但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由内而外的疲惫和懒散。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得很高,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歪着,眼皮耷拉,仿佛随时会睡过去,脸色是长期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钟镇野认识这张脸。 在《野火》副本前后,他见过这个男人……老狼,嗔烬的人间行走。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老狼极其缓慢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那双布满血丝、写满困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光里没有敌意,没有热情,只有一点……淡淡的好奇。 他动了动,在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些,笑了笑: “哟……大佬来了。” “这就是那个第一玩家?”房间另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眉眼锐利如刀,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训服,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钱剑。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钟镇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 “看着……平平无奇。”她最终评价,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青鸾,别太武断。”另一个声音接话,温和些,但同样带着距离感。 这次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有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空洞和漠然。 “这位,可是命主大人们口中,有机会打破一切循环的人。”喝奶茶的年轻人说着,吸了一口珍珠。 钟镇野的目光继续移动。 然后,他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里,看到了另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约莫三十岁出头,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 她的眼神……钟镇野记得那种眼神。 迷离,飘忽,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嘴角挂着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那笑意不温暖,不冰冷,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痴迷的沉溺感。 痴骸的人间行走。 钟镇野在《梦》副本的最后,见过她一面。 此刻,她似乎对房间里新来的人毫无兴趣,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茶和思绪里。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的中年男人,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他身上有种极其精干、计算严密的气质。 一个穿着暗红色绣花旗袍、身段窈窕的女人,斜靠在窗边的吧台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妆容精致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但那双好看的眼睛打量钟镇野时,却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评估意味。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阴影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中,只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偶尔泄出的、极低极压抑的啜泣声。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泛起无端的悲凉。 还有几个,或站或坐,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带着玩味的笑,有的眼神阴冷。 他们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身上,都隐隐缠绕着某种鲜明而极端的“特质”。 有的身上散发着无休止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饥渴感,那气质属于贪饕。 有的如角落那位,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悲伤中,那气质属于哀伶。 有的像窗边那位,眼波流转间勾动着最原始的欲望,那气质属于欲媸。 有的如西装中年男,浑身透着精于计算、窥探虚实的冷静,那气质属于妄瞳。 …… 六种特质,六种色彩,在这房间里隐约浮动。 不过,唯独缺少了那令人战栗的恐惧。 六位命主座下,十几位人间行走,齐聚于此。 这阵容,这气息,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许蔚风关上门,溜溜达达走到会议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看钟镇野,又看看房间里其他人,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各位,人齐了。” 他语气轻快:“这位,钟镇野。如你们所知,就是大家认识的第一玩家……嗯,目前还不是,马上就是了。当然啦,现在是未来过去式,还是过去未来式,我也搞不清,反正就是他了。” 房间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还有细微的议论声。 把玩铜钱剑、被称为青鸾的女人挑了挑眉,再次上下打量钟镇野:“名头挺响,就是不知道,是实至名归,还是吹出来的。” 她的眼神里,探究之外,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锋芒,仿佛想立刻试试钟镇野的斤两。 西装中年男人终于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冰。 “青鸾,注意场合。” 他的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他现在还不是那个第一玩家。时空坐标不同,变量太多,无法进行有效比对评估。” “知道知道。”青鸾撇撇嘴:“就是好奇嘛,听说后来他惹出的乱子不小,还跟咱们好些人切磋过。” 喝奶茶的年轻人又吸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钟镇野,笑眯眯地问:“诶,听说你在《野火》副本里,把苗飞星的历史投影给灭了,直接促成了他的死亡?真的假的?” “是真的。” 老狼微微一笑:“我当时就看着呢。” “那时,你还只是一个普通玩家。” 西装中年男人目光熠熠:“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是无法复刻的惊人成就。” 角落里那压抑的啜泣声,似乎因为这个话题而微微顿了一下。 窗边的旗袍女人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她精致的面容,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不止吧?贪饕家那个总想着吞天食地的小疯子,好像也在他手里吃过不小的亏。还有你们妄瞳家的人,被他搅乱过好几次布局。” 她眼波流转,再次落在钟镇野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浓的兴趣:“这么看来……你树敌不少啊,小朋友。” 老狼在沙发里又动了动,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好像还是觉得冷。 他半睁着眼睛,看着钟镇野,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这些事,都和现在的他没关系,是他未来做的事,你们要找麻烦,不如去找现在那个第一玩家的麻烦。” 青鸾瞅了他一眼:“你很护着他嘛,老狼?” 老狼呵呵一笑:“惧魊大人没有人间行走,他算一个……嗔惧一家亲嘛。” 钟镇野沉默地站着,承受着这些目光、议论,和那些或明显或隐晦的“特质”压迫。 这些人间行走,每一个都拥有着超越普通玩家想象的权限和力量,甚至游走于时间的缝隙。 而现在,他们聚集在这里,只因为自己。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如果时间真的是一个循环,一个闭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众人。 “如果我注定会成为你们口中那个未来的第一玩家,并且注定会与你们中的一些人产生交集,无论是冲突,还是别的。” “那么,对你们这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观测时间、甚至介入不同时间节点的人来说,现在这个时刻,你们见到‘尚未成为第一玩家’的我……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如果一切早已注定,如果历史是写好的剧本,那么这些站在更高维度的人们,理应早已看过无数次眼前的场景。他们的反应,他们的态度,是否都只是按部就班的表演? 房间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西装中年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冷静透彻。 “历史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钟镇野。” 他的声音平稳:“但也比你恐惧的要简单。” “你所假设的那种严丝合缝、无限循环的闭环,只是理论上的极端情况,是可能性海洋中的一滴水。” “时间并非单行道,也非完美的莫比乌斯环。它存在分支,存在扰动,存在无数变量交织而成的权重。每一次观测,每一次介入,甚至每一次知晓,都可能引发新的涟漪,催生新的支流。” “对我们而言,此刻即是锚点,是唯一确定的现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随后继续道:“我们所见到的你,就是此刻这个时空坐标上的你。至于其他时间线、其他可能性中发生的交集……那是其他我们的故事,存在于其他的现实,或是已经发生、或是还未发生。” 喝奶茶的年轻人点点头,语气轻松地补充:“说白了,某人现在看你不顺眼,可能因为她冥冥中感觉到未来某个版本的自己被你揍过,也可能纯粹因为你今天穿的衣服颜色她不喜欢。” “但在这个现在,在这个房间里,你们还没打过照面,更没动过手。所以,别想太多,越想越累。” 青鸾哼了一声:“绕来绕去的,我就想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狼又往大衣里缩了缩,眼皮几乎完全合上,嘟囔了一句:“几斤几两……试试不就知道了……不过打架好累……还是睡觉舒服……” 钟镇野摇了摇头。 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清晰、更让他安心的答案。 时间,因果,循环,平行现实……这些概念交织成的迷雾,或许只有亲自走过那条路,拨开沿途的荆棘,才能窥见一丝真相。 他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看向许蔚风。 “接下来呢?” 许蔚风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带着点恶趣味的笑容。 “接下来?当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啊。”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白色木门,没有任何标识,与周围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许蔚风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钟镇野一眼,嘴角勾起。 “你应该很清楚,你接下来要去哪个副本吧?” 他的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锁孔。 钟镇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 “……畲山。” “对喽~” 许蔚风笑了:“你的‘知道’,就是钥匙,就是路标。它会带你到你应该抵达的起点。” 他手腕用力,拧动把手,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门后,并非另一个房间,而是一片柔和纯净的、仿佛没有边际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穿过这扇门,你有七天时间,七天后进入副本。” 许蔚风侧身让开,语气难得地少了些轻佻:“离开这里后,你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这个中转站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你要准备准备吗?” “不必了。” 钟镇野淡淡道:“我对这里没有太多兴趣。” 许蔚风咧嘴一笑:“也好,反正,你和他们,还有不少见面机会。” 钟镇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这些神态各异、气息非凡的人间行走。 青鸾依旧目光灼灼;喝奶茶的年轻人对他举了举空杯子,算是告别;西装男人重新低下头,敲击键盘;旗袍女人吐着烟圈,眼神玩味;痴骸的人间行走依旧沉浸茶香,对一切漠不关心;哀伶的人间行走啜泣细若游丝;老狼则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多余的叮嘱。 他转身,没有犹豫,迈步跨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光,温柔而坚定地吞没了他。 身后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房间,隔绝了那些注视。 穿过一层薄薄的、如同水幕般的屏障感。 喧嚣声,汽车鸣笛声,人语声,混合着夏末午后特有的燥热气息,如同潮水般瞬间涌来。 光线变得真实而刺眼。 钟镇野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洒下,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车流在眼前穿梭,大多是些款式略显陈旧的轿车和面包车,行人步履匆匆,穿着打扮透着明显的时代感……窄脚裤,色彩鲜艳的t恤,略显厚重的发型。 路边的店铺招牌,字体设计和广告画风,都清晰地指向一个过去的年代。 他抬起头。 街道对面,一栋商业大楼侧面悬挂的巨大电子钟,红色数字清晰地跳动着,显示着当前的日期与时间: 【2010年8月17日,14:38:22】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东阳市。 他回来了。 只是,时间被无情地拨回了十几年之前。 他站在了故事更早的起点,或者说,站在了另一段故事的入口。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 然后,他将独自踏入那个传说中的副本,《畲山》。 那个一切恐惧的源头,那个他命运中无法回避的起源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汇入了陌生而又熟悉的人流之中。 (本卷完) 第一章 独遗于世 第一章 独遗于世 阳光有些晃眼。 钟镇野站在东阳市2010年的街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和行人。 时间被拨回了十年前。 这个时间点,他自己大概七八岁,刚刚摆脱了“大邪祟”的状态;汪好十岁,应该还是个家境优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姑娘;雷骁……估摸着二十多三十了,估计在跟着他师兄到处做法事?林盼盼多半刚出生不久,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慧明大师,现在应该还是个小沙弥,在寺院里诵经打坐。 还有吴笑笑。 哑口岭事件已经过去十年左右。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的她,大概二十七八岁,一个经历过惨剧、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女子,现在会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说起来,这个时间点,诡怨回廊出现了吗?号称最早进入游戏的三个玩家,柯长生、戚笑、颜昊,他们现在应该还很年轻吧?也进入游戏了吗? 还是说,这个游戏真正的第一个玩家,其实就是自己? 钟镇野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 肚子有些饿了。 他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的小吃街,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他选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此刻过了饭点,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 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 “老板,一碗牛肉面。”钟镇野走到柜台前说道。 老板抬起头,应了一声:“好嘞,十二块。” 钟镇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 从副本中离开后,他自己的智能手机也回到了口袋里。 他点开屏幕,下意识地寻找支付软件的图标,准备扫码。 然而,柜台前并没有张贴任何二维码。 老板看着他手里那块发光的“板砖”,愣了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小伙子,你这是……啥玩意儿?” 钟镇野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突然反应了过来。 2010年。 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移动支付更是遥远的概念,大多数人用的还是诺基亚、摩托罗拉那种按键手机,能上qq就已经很时髦了。 “呃……”钟镇野有些尴尬地把手机收回口袋:“没事,我再看看。”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面馆。 老板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怪人……” 站在街头,钟镇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头疼。 刚才在那个“观测之间”,被十几个人间行走围着,那些目光、那些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尽快离开那个环境,所以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跨过了那扇门。 结果现在,问题接踵而至。 他身上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接下来,他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未来每七天要进一次副本,那么在副本之外的时间里,他需要有住的地方,要有钱吃饭,要有基本的生活资源。 之前这一切,都有汪好安排,钱的事也从来没操心过……汪好总是能通过各种方式弄到需要的资源。 现在突然要他一个人从头开始,确实有些抓瞎。 他挠了挠头,在街边找了个花坛边缘坐下,开始思考对策。 第一个念头:去找汪家。 现在这个时间点,汪家应该仍处于鼎盛时期,汪好的父亲汪绍衡估摸着正四处收集煞物、替人改运赚钱,手底下应该也需要一些厉害的人手。 以自己的能力,去汪家混口饭吃,应该不难。 他站起身,沿着街道走了几步。 但很快,他又停下了。 他走到路边一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前,借着反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这张脸,太年轻,但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沧桑,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太早出现在汪家,被汪绍衡、甚至被年幼的汪好看见……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因果纠缠? 汪好是他未来的队友,是他信任的伙伴,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现,过早地干扰她的人生轨迹。 不妥。 钟镇野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还有什么办法? 不需要合法身份,又能赚钱,还能有时间养精蓄锐…… 他一边慢慢溜达,一边继续思索。 午后的阳光很好,他走到一个市民广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广场上玩耍的孩子、散步的老人、喂鸽子的情侣,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云朵慢慢飘过,形状不断变化。 时间还早,他起身,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书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书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墨香书屋”四个字,字体有些褪色,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还有几个顾客在安静地翻阅。 钟镇野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大概七八十平米。 装修很简朴,木质书架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得发亮,书籍按照分类摆放,文学、历史、科普、教辅……种类还算齐全。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此刻店里有两三个顾客,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在教辅区翻找,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历史书架前驻足,还有一个老太太在文学区慢慢走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听到风铃声,老人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钟镇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钟镇野在书店里慢慢逛着。 他走到文学区,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翻了几页,又走到历史区,看了看那些熟悉的书名,最后,他停在哲学宗教类的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 他的手指在一本《金刚经》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抽出来。 他在书店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又进来了两个顾客,买了两本教辅书,老人起身收钱、找零、装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又坐回柜台后面看书。 钟镇野注意到,老人既要顾店,又要整理书籍,还要应付偶尔的顾客,一个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有几本被顾客翻乱的书,老人要等空闲时才能去整理。 一个念头,忽然在钟镇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走到柜台前。 老人再次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要买书吗?” “老板。”钟镇野开口,声音平稳:“您这店里……缺人手吗?” 老人愣了愣,重新打量了一下钟镇野。 钟镇野穿着那身从五十年代带回来的粗布衣裳,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净。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姿挺拔,眼神清澈平静,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但气质有些特别的年轻人。 “人手?” 老人重复了一遍,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小伙子,你看我这小店,一天能有多少客人?勉强糊口罢了,哪请得起人手。” “我不要工钱。”钟镇野说。 老人又愣了一下。 钟镇野继续说:“我只要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行,店里的事,我可以全包,整理书籍,打扫卫生,招呼顾客,记账……什么都行。” 老人皱起眉头,仔细看着钟镇野:“小伙子,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钟镇野点点头,没有否认:“算是吧,刚从外地过来,身上……不太方便,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老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二十二。”钟镇野报了个大概的年龄。 “会认字吗?”老人又问。 “会。” “会算账吗?” “简单的可以。” 老人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评估他的话是否可信。 “你为什么想来书店干活?”老人问:“去找个餐馆端盘子,或者去工地搬砖,不是来钱更快?” 钟镇野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喜欢书,而且……书店安静。”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朴实,甚至有点幼稚。 当然,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不少老书,品类齐全,未来自己需要独自去闯那些副本,没有了汪好、没有了其他伙伴,很多知识,需要自己来学习了。 但老人听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喜欢书……” 他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是啊,喜欢书的人,都不会是太坏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你真不要工钱?只要吃住?” “对。”钟镇野点头:“如果能让我有时间看看店里的书,就更好了……唯一就是,我每周五晚上到周天,会有点事,需要离开。” 老人笑了,这次的笑容更真实了些:“看书当然可以,我这店里的书,你随便看,只要别把书弄坏了,别耽误干活就行。” “至于周末你要做自己的事……没问题,人总是会有自己的一些事。” 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书店后面的一扇小门。 “后面有个小仓库,里面堆了些旧书和杂物,边上隔出来一小间,原来是我放张折叠床,中午休息用的,地方不大,但睡觉够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那儿。” 钟镇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不嫌弃。” “吃饭的话……” 老人想了想,继续说:“我平时是自己做,多一双筷子的事,粗茶淡饭,你别嫌弃就行。” “不会。”钟镇野说。 老人看着他,最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小伙子,你……有身份证吗?或者其他什么证件?”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丢了。”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老人没有追问。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落难,不愿意多说过去的事,他能理解。 “行吧。” 老人最终点了点头:“那你先留下试试,我叫陈伯,你叫我陈伯就行,你呢?怎么称呼?” “钟镇野。”钟镇野报出了自己的真名。 在这个时间点,用真名应该不会引起什么麻烦,而且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倒是不用太担心。 “钟镇野……” 陈伯念叨了一遍,点点头:“好,小钟。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先在我这儿帮忙,试用期……就算三天吧,三天后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或者我觉得不合适,咱们好聚好散。” “好。”钟镇野应道。 “那你先把东西放后面去吧。” 陈伯指了指那扇小门:“放好了出来,我带你熟悉熟悉店里。” 钟镇野推开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左边是卫生间,右边就是陈伯说的小仓库。 仓库大概十平米左右,确实堆满了各种纸箱和旧书,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靠墙的位置,用几个书架隔出了一小块空间,里面放着一张简单的折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薄被,床边还有一个小桌子,一把椅子。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 钟镇野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就是装着各种道具的背包,放在了小桌子上。 他走出仓库,回到书店。 陈伯已经开始给他介绍店里的情况。 “这边是文学区,小说、散文、诗歌都在这里……那边是历史区……那边是教辅,学生来得最多……这边是哲学宗教,看的人少,但我自己喜欢,所以就留着……” 陈伯一边走,一边慢慢说着,语气平和,像是在介绍老朋友。 “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平时要做的就是整理书架——顾客翻乱了要及时整理;招呼客人,有人问要耐心回答;收银记账,钱箱在这里,每笔账要记在这个本子上……”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钟镇野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交代得差不多了,陈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四点多。 “今天你先熟悉熟悉吧。” 陈伯说:“我去买菜,晚上做饭。你看会儿店,有客人来就照应一下。不会的等我回来再说。” “好。”钟镇野应道。 陈伯拿了购物袋,推门出去了,风铃又是一阵轻响。 书店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钟镇野一个人,和满屋子的书。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是纸张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七天。 他有七天时间。 七天后,他将踏入《畲山》。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养精蓄锐。 现在,这个落脚点,似乎找到了。 虽然简陋,虽然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暂时称之为安身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翻开。 书页泛黄,字迹清晰。 他看了起来。 时间,在翻页声中,静静流淌。 ps:祝大家新年快乐呀!今天三更!! 第二章 出发之前 第二章 出发之前 日子过得安静。 陈伯的书店,仿佛一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小天地。 钟镇野每天清晨起床,简单洗漱后,就开门营业,他会先打扫一遍书店,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架上的灰尘,然后用湿抹布擦拭柜台和窗台。 九点整,开门营业。 顾客时多时少,大多是附近的学生来买教辅,或者一些中老年人来淘旧书,钟镇野负责接待、找书、收银,空闲时,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翻看店里的书籍。 陈伯观察了他几天。 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手脚麻利。 书店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书籍分类更清晰了,账目记得一丝不苟,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欢看书,不是装样子,而是那种沉得下心、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几个小时的认真。 第三天晚上打烊后,陈伯泡了一壶茶,招呼钟镇野坐下。 “小钟啊。”陈伯递给他一杯茶:“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钟镇野接过茶杯:“谢谢陈伯收留。” 陈伯摆摆手:“别说这些,你这几天干的活,我都看在眼里,书店被你收拾得比我在的时候还整齐。”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钟镇野面前。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用。” 钟镇野愣了一下:“陈伯,我们说好的,只要吃住……” “那是试用期说的。” 陈伯打断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现在试用期过了,我觉得你不错,想长期留你。既然要长期留,那当然得给工钱,不然你不就成了给我白打工的?那不成剥削了。” 他看着钟镇野,眼神里是长辈的关怀:“我看你身上也没几件衣服,这钱你先拿着,去买几件换洗的,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万一有什么急用。” 钟镇野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片刻。 “谢谢陈伯。”他最终接了过来。 “不用谢。”陈伯喝了口茶:“好好干就行。” 有了这笔钱,钟镇野手头宽裕了些。 他去附近的夜市买了些便宜的换洗衣物,还买了一双结实的运动鞋,剩下的钱,他仔细收好。 这个时代对于钟镇野来说,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分。 习惯了后来信息爆炸、手机不离身的日子,现在每天最大的信息源就是书店里那台老旧的小电视,或者偶尔买份报纸看看。 互联网当然有,但速度慢,内容也远没有后来丰富,大多数人的生活节奏,都还保持着一种缓慢而踏实的步调。 这天下午,书店没什么客人。 钟镇野跟陈伯打了声招呼,说要出去办点事。 他背着那个装着各种道具的背包,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家看起来不太正规的网吧。 网吧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极速网络”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几根,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十台电脑前坐满了人,大多是青少年,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屏幕上多是游戏画面。 空气中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 钟镇野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网管,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开台机。”钟镇野说。 网管头也不抬:“身份证。” “没带。”钟镇野说。 网管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卡:“押金二十,五块一小时,37号机。” 钟镇野交了钱,拿了卡,走到37号机前。 电脑是那种大屁股的旧显示器,键盘油腻腻的,他坐下,开机。 系统是windows xp,开机音乐响起。 等待的间隙,他环顾四周。 隔壁的小伙子正在玩《传奇》,嘴里骂骂咧咧;对面两个学生在玩《cs》,枪声砰砰响;远处角落里,有个女孩在聊qq,表情专注。 电脑终于启动完毕。 他打开浏览器,ie6.0,首页是hao123导航。 他想了想,在搜索框里输入“诡怨回廊”四个字。 按下回车。 页面加载得很慢,进度条一点点挪动。 终于,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大部分是无关的网页链接,有几条是关于“回廊”的建筑设计,有几条是小说名字里带“诡”字的,还有几条是游戏论坛里讨论其他恐怖游戏的帖子。 没有一条,是关于那个将无数玩家卷入生死轮回的《诡怨回廊》游戏。 钟镇野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轻轻敲了敲。 之前戚笑说,他和柯长生、颜昊三人是最早的玩家。 现在看来,这话确实不严谨。 真正的第一个玩家……恐怕就是自己。 钟镇野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自己未来会成为“第一玩家”。 不仅来到这个时代前,就已经积累了远超常人的战斗经验和道具储备,还比其他玩家早了整整十来年进入游戏。 按照七天一个副本的频率计算,等到戚笑、柯长生、颜昊他们被卷入游戏的时候,自己恐怕已经通关了几百个副本。 那样的经验和实力,不成第一玩家,反而奇怪了。 他又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随手浏览了一些新闻网站。 2010年的新闻,大多是些社会民生、体育娱乐、国际时事,没有后来那些铺天盖地的碎片化信息和耸人听闻的标题党。 时间到了,电脑自动锁屏。 钟镇野起身,去柜台退了卡,拿回剩余的押金。 走出网吧,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边,适应了一下光线。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 这部从未来带回来的智能手机,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的不是任何已知的app通知,而是一条简单的短信: 【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西埔山钟家老宅,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倒计时:48小时。】 信息没有发件人,没有号码,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 钟镇野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西埔山钟家老宅。 不久前,他还在《注定》副本里,以钟正的身份,在那座老宅里生活了好一阵子,和杜若相处,和族人们打交道,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 这一转眼,没几天,又要回去了。 只是这一次,时光流转,已不再是钟正那个年代了。 而是……自己出生前后的时间。 钟镇野在心里默默计算。 现在是2010年。自己出生于2002年左右,也就是说,现在的自己,应该是七八岁的年纪,刚刚摆脱“大邪祟”的身份,开始习武了。 而自己以大邪祟身份险些害死全家人的事件,其实也就是一两年前的事,大约在2008年或2009年。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进入副本,会以什么身份待在钟家。 是某个远房亲戚?还是恰好路过的外人?或者是……某个特殊的存在? 不过,比起其他完全陌生的副本,这次至少有一个好处,他不需要去适应环境。 那是他的老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了如指掌。 而且,与五十年代的《注定》副本不同,这一次,身边应该都是他熟悉的人,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那些儿时的玩伴,还有…… 他的父母。 钟镇野的心,微微紧了一下。 他从小就被关在木屋里,与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在严密的监视和防护下,隔着门窗,远远地说几句话。 后来,他开始习武,终于能与父母经常见面,但那时开始,父母身体就一直不是特别好,现在回想起来,多半就是因为自己作为“大邪祟”时做了什么,让父母留下了遗症。 再后来,他离开了钟家读书,独自在城市里生活,与父母的联系,更是少之又少。 最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剧变,钟家……无一生还。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以一个相对正常的身份,回到那个时间点的钟家,去看看那时候的父母,去看看那个被囚禁的、年幼的自己。 或许,这一次,他也能弄明白,关于自己弟弟最后害死全家的谜团。 那个他一直想不通、也无法找到答案的谜团。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回到书店时,已经快傍晚了。 陈伯正在整理今天新到的几箱书,看到钟镇野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啦?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钟镇野走过去,帮他一起搬书。 “陈伯。”他一边将书按照分类摆上书架,一边说:“这周末……我可能要请两天假。” 陈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事?” “嗯,回趟老家。”钟镇野说。 他之前就跟陈伯提过,每周五到周日,他可能需要离开,陈伯当时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老家啊。” 陈伯将最后一本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是该回去看看。你应该出来也挺久了吧。” 他看了看钟镇野,又问:“老家远吗?钱够不够?火车票现在可不便宜。” 钟镇野笑了笑:“不远,就在西埔山,东阳市有大巴直接过去,车票不贵。” “西埔山?” 陈伯想了想:“哦,我知道,在东阳北边,挨着闽省那边是吧?确实不算远,大巴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钟镇野。 “拿着,算是预支的工资,路上用。” 钟镇野看着那两张钞票,没有立即接。 “陈伯,我身上有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 陈伯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他手里:“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总是好的。万一有点急用呢?” 钟镇野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陈伯那张布满皱纹、但眼神温和的脸。 “谢谢陈伯。”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谢啥。”陈伯摆摆手:“早点回来就行,书店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嗯,周一肯定能回来。”钟镇野承诺。 当晚,书店打烊后,钟镇野回到仓库隔间,开始整理背包。 背包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很重要。 除了常用的道具外,最重要的,当然就是【阴七星】面具。 另外,还有汪好给的九星璇玑扣,他贴身收好。 除此之外……他打开手机,翻了翻,夜墟论坛的app竟然还在,也能用,也能浏览商城,只是这个时代,论坛里一个人也没有,他钟镇野,是唯一的用户。 既然这样,就可以买些药品了。 一切准备就绪。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西埔山的景象:连绵的青山,茂密的竹林,蜿蜒的山路,还有那座熟悉的、依山而建的老宅。 还有木屋。 那座关押着年幼自己的小木屋。 这一次,他会以怎样的方式,再次靠近它? 钟镇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有些事情,必须面对。有些谜团,必须解开。 他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天一早,他就该出发了。 去往西埔山。 去往那个既是起点、也是终点的地方。 第三章 曾祖母 第三章 曾祖母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 钟镇野背着背包,在东阳市汽车站坐上了前往西埔山下、连岩镇的大巴。 大巴车很旧,座椅的海绵都塌陷了,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乘客不多,大多是些带着大包小包返乡或探亲的人,钟镇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放在腿上。 车子在颠簸的省道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景色从城市的楼宇逐渐变成郊区的农田,再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最后,大巴在一个略显破旧的小镇车站停下。 “连岩镇到了!”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钟镇野下了车。 小镇比他记忆中要“新”一些,毕竟这是十多年前。 街道两旁的楼房没有那么破旧,店铺的招牌也更鲜艳些,他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镇子西边的山路走去。 上山的路,他再熟悉不过。 蜿蜒的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杉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到鸟鸣,还有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一个多小时后,他爬到了半山腰。 转过一个弯,那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钟家老宅。 依山而建,呈半圆形环抱的围龙屋形制,厚重的青石围墙爬满了深色的藤蔓与苔藓,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幽光。 正中央是气派的大门楼,飞檐斗拱,木料颜色深沉,雕梁画栋的精细纹路依然清晰可见。两扇厚重的木制大门半开着,门上的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 以门楼为中轴,左右两侧是连绵的厢房与院落,黑瓦层层叠叠,如同巨兽静卧的脊背。整座建筑透着一股历经数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肃穆与古朴。 与五十年代相比,老宅看起来维护得要好太多,整体翻修过了一必由之路,墙上的苔藓没那么厚,瓦片也更整齐,新修了好多屋子和院子。 更让钟镇野感到恍如隔世的是,老宅里人不少。 正是上午,阳光正好。 院子里有几个妇女在晾晒衣物,边晒边聊天;旁边的空地上,几个中年男人正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屋檐下,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抽着旱烟;更远处,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派烟火气,一派生机。 钟镇野站在大门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院子里人的注意。 晾衣服的妇女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下棋的男人抬起头;晒太阳的老人眯起眼睛;追逐打闹的小孩也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一个看起来身材敦实的男人率先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找谁?”男人开口,口音带着浓重的闽西腔调。 钟镇野认识他。 这是四叔,钟永福。 小时候,四叔总喜欢用胡茬扎他的脸,逗他玩,现在的四叔,比记忆中要年轻好多,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没那么驼。 “我……”钟镇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找钟家人。” “我们就是钟家人。”四叔钟永福打量着他:“你是?” 这时,又走过来几个人。 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钟镇野认出,这是二伯钟永贵,以前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还有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这是小婶,姓李,嫁过来几十年了,做得一手好菜。 旁边还跟着几个好奇张望的年轻人,有的二十出头,有的十几岁,都是钟家的小辈。 几个小孩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钟镇野看着眼熟,这好像是自己的一个堂弟,小时候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 还有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应该是某个表亲的孩子。 钟镇野甚至还看到了一个辈分比自己还高的小屁孩,按辈分算,这小孩得喊他“侄子”,但实际上年纪比他小得多。 真是……熟悉的混乱。 “我叫钟骁。” 钟镇野报出了早就想好的假名,声音尽量平稳:“我也是钟家人。” “钟骁?”四叔钟永福皱起眉头,看向其他人:“咱们族里有叫这名字的?” 二伯钟永贵扶了扶眼镜,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你是哪一支的?父亲叫什么?”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早就编好的故事说: “我父亲叫钟……志明,你们应该没听过,但我曾祖父叫钟广生,早年应该和西埔钟家是一支的。” 钟志明这个名字是编的,但他说的“钟广生”是族谱上真实存在的名字,辈分很高,是曾曾祖辈的人物,在《注定》副本里,他翻过族谱,当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将来会到《畲山》副本中,所以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还没进副本,先在现实里用上了。 “我是听说我们这一支祖上是从西埔山钟家分出去的,后来战乱走散了,父亲前几年去世前,交代我一定要回来寻根,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这里。” 他说得诚恳,语气也带着几分寻亲的忐忑。 四叔和二伯对视一眼,都有些将信将疑。 “广生……” 二伯钟永贵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但好像是太爷爷辈的人了。” “族谱呢?”小婶插话道:“族谱上应该有记载吧?去翻翻族谱不就知道了?” “对,族谱!”四叔一拍大腿,“走,去祠堂,把族谱拿出来看看!” 一行人簇拥着钟镇野,朝老宅深处的祠堂走去。 祠堂还是老样子,庄严肃穆,香火不断。牌位层层叠叠,记录着钟家数百年的血脉延续。 四叔从供桌下方一个锁着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厚重的线装族谱,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字。 二伯钟永贵扶好了眼镜,小心地翻看着。 钟镇野站在一旁,表面平静,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虽然他记得族谱上的确有那么个人名,但具体细节是否对得上,他也不确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祠堂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二伯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了下来。 “找到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还真有!钟广生,生于光绪十八年……记载说,民国二十七年,因战乱携家眷迁往粤省,后失联……” 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你真是广生太公那一支的后人?” 钟镇野点点头:“应该是,父亲是这么说的。” 四叔凑过去看了看族谱,又看了看钟镇野,脸上的怀疑消去了大半。 “这么说……还真是自家人!” 他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好小子!能找到回来,不容易啊!” 周围其他钟家人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原来是自家人!” “我说怎么看着有点面善呢!” “别说哈,和老二老四长得都挺像,不过还是和老三阿群最像。” “战乱走散还能找回来,这是缘分啊!” “快,别在祠堂站着了,出去说话!”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众人簇拥着钟镇野回到院子里,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钟骁是吧,那咱们喊你阿骁了,你现在在哪工作?” “成家了没有?” “这一路找过来,吃了不少苦吧?” 钟镇野一一回答,说自己现在在东阳市一个书店工作,还没成家,这次就是回来认认门,认认亲戚,以后可以常来走动。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带着回到家族的亲切感。 钟家人听了,更是热情,纷纷邀请他去家里坐坐,吃顿饭。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对了,这事得跟奶奶说一声,族谱的事都是奶奶在管,添人进口,得让她老人家点头,把你的名字加上去。” 钟镇野点点头:“应该的。” 他不介意族谱上多个“钟骁”,这种事,问题不大。 “走吧,奶奶这会儿应该在她院里晒太阳看书呢。”四叔说:“我带你去。” 一行人又朝老宅更深处的一个独立小院走去。 路上,钟镇野听着众人的闲聊,对这个“奶奶”有了更多了解。 “奶奶可是有文化的人,以前在城里的。” “是啊,她娘家好像是书香门第,父家更是有地位,后来嫁到咱们钟家,帮了族里不少忙。” “前几年老宅修缮,大部分钱都是奶奶出的。” “族谱一直都是她在整理、保管,她最清楚咱们钟家的历史了。” “严格来说,她不是咱们这一支的直系,是永字辈的婶婶,但辈分高,大家都喊她奶奶。” 钟镇野听着,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有文化,以前是城里人,年纪大了才回钟家老宅,出钱修缮祖宅,掌管族谱……这些条件,在钟家这种相对封闭的宗族里,确实不多见。 而且,按照辈分推算…… 他小时候,确实喊过一个老太太“曾祖母”。 每年过年,他都会被带去给那位老太太磕头,拿红包,那位老太太总是穿得很体面,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很温和,他记得,那位老太太并不是他的直系曾祖母,而是爷爷的婶婶,但因为辈分高、有威望,所以大家都对她很尊敬。 难道…… 钟镇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杜若。 不会吧? 按时间算,如果杜若还活着,现在应该八十多岁了,确实可能是这个年纪。 而且,杜若当年嫁给钟正,就是钟家的媳妇,之后她留在钟家,以她的性格和能力,在族里获得地位,掌管族谱,完全有可能。 钟镇野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个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艳,院子中央有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 躺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银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穿着深紫色的绸缎褂子,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微微低着头,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看着。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儒雅,以及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奶奶!”四叔钟永福远远地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向这边。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四叔等人,然后落在了钟镇野身上。 那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似乎停顿了一下。 “奶奶。” 四叔走上前,笑呵呵地说:“给您介绍个人。这位是钟骁,是咱们钟家流落在外的后人,广生太公那一支的,今天找回来了,想认祖归宗,您看看,是不是该把名字加上族谱?” 老太太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她将手里的书放在躺椅上,朝钟镇野走了过来。 她走到钟镇野面前,停下。 然后,她抬起头,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钟镇野的脸。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奶奶?”四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没有理会。 她依旧看着钟镇野,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 钟镇野也看着她。 从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很难看出当年杜若的模样,五十多年的时光,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沉静中带着坚韧的气质,隐隐约约,还有当年的影子。 “上族谱是大事。”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苍老,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语调。 她看着钟镇野,缓缓说:“这样,你跟我进来,我问你一些……细节问题。” 四叔等人听了,都松了口气。 “对对对,是该问清楚。”四叔笑着说:“小钟,你别紧张,奶奶就是确认一下,她老人家最公正了。” “是啊,奶奶很好说话的。”二伯也附和道。 只有钟镇野知道,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个老太太,多半就是杜若。 而她,很可能……认出了自己。 虽然当年他占据钟正身体时,相貌是变化了的,但一个人的眼神、气质、一些小动作,是很难完全改变的,更何况,杜若是那么敏锐的一个人。 “好。”钟镇野点点头,平静地说。 老太太转身,朝屋里走去。 钟镇野跟在她身后。 四叔等人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他们觉得这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很快就能结束。 老太太的屋子,布置得很雅致。 中式家具,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古籍,也有现代文学作品,窗台上养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角落,设有一个小小的灵堂。 灵堂很简洁,一张供桌,上面摆着香炉和供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老人看起来六七十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很有书生气。 照片下方,摆着一个灵位。 灵位上,刻着两个字: 钟正。 钟镇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和灵位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就着旁边的蜡烛点燃,恭敬地插进香炉里。 他退后一步,对着照片和灵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老太太。 老太太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形容。 钟镇野看着她,微微一笑。 “又见面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说出了那个名字:“杜若。” 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微微颤抖。 她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许久,她才颤抖着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你……你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那句话:“是钟镇野……你、你果然又来了……” 第四章 溪边 第四章 溪边 杜若说,你果然又来了。 钟镇野听见这个“又”字,第一反应是,她指的是五十多年前,自己以钟正身份来过的那一次。 可旋即,他品出了不对。 “果然”。 这个“果然”带着预料之中的意味。 可自己在《注定》副本里,从未和她提起过,五十多年后自己还会再来一次,那时他只是说,他会离开,真正的钟正会回来,而他自己……会在五十年后出生。 仅此而已。 她不应该“果然”什么。 钟镇野看着杜若,声音放得很轻: “你说的果然……是什么意思?” 杜若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沉默。 屋内很静,只听见窗外院子里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片刻后,杜若开口。 “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是未来的你,几年前来过。” 钟镇野一怔。 几年前? 他迅速反应过来。 自己接下来要进入的副本《畲山》,按时间推算,大约在自己出生前后……也就是2002年左右,或者更早一点。 那不就是“几年前”吗? 那正是老年杜若口中的,那个“未来的自己”。 那个进入《畲山》副本、戴着【阴七星】面具,成为了第一玩家的自己。 他来过这里,就在几年前。 钟镇野眼睛一亮。 如果老年杜若在那个时间点,与未来的自己共同经历了《畲山》副本,那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能给出重要的提示。 他连忙追问:“那么,那个我……有让你交待什么事吗?” 杜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沉淀着太多钟镇野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扶我到一旁坐着吧。” 钟镇野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连忙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手臂,杜若的手臂很瘦,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骨骼的纤细,她借着他的力,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边,缓缓坐下。 坐定后,她依旧看着他。 “你啊……”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仍是复杂到难以描述的情绪:“每一次前来,都是不同的相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钟镇野看着她。 此刻,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五十多年的时光,将当年那个站在老槐树下、倔强又勇敢的年轻女子,变成了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沉静儒雅的老太太。 他微微一笑。 “你现在看到的我。”他说:“就是真实的我。” 杜若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孩子,原来你长大了……是这副模样。” 孩子。 这个称呼,让钟镇野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在现在这条时间线上,那个年幼的自己,大约七八岁,应该刚刚摆脱后山的小木屋,开始练武健身了。 但对杜若来说,那孩子,那个曾被囚禁的、饱受恐惧与孤独折磨的孩子,是她的曾孙辈。 是她要护着的孩子。 而此刻,这个孩子长大了,以这样的方式,站在她面前。 也难怪她的眼神如此复杂。 在杜若漫长的一生里,她先后遇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年前占据钟正身体的钟镇野,一个是五十年后、历尽沧桑归来寻根的第一玩家。 而现在,这两个人,在时间的错位中,重叠在了一起。 她该如何看待他? 是当年那个与她并肩作战、在五十年代钟家老宅里生死与共的“钟正”? 是那个几年前再次出现、已是第一玩家的神秘强者? 还是眼前这个称呼她“曾祖母”的晚辈?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他轻声说:“当年我磕头要红包的曾祖母,原来会是你。” 杜若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某种释然,又带着一点无奈。 “是啊……”她喃喃道:“谁也想不到。” 沉默了片刻后,杜若重新抬起头,说:“你刚刚问我,我有什么能和你交待的,我只能说……我,不能告诉你。” 钟镇野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能说?这也是……未来的我,和你说的?” 杜若点头。 “他说过,你会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变得深邃:“但他说,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否则……会引起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变化。” 钟镇野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 既然进入《畲山》副本后的自己,会特意嘱咐杜若什么都不要说,那么一定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也许那个未来的自己已经知道了某些关键的信息,知道了某些他此刻不能触碰的东西。 他选择信任那个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灵堂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钟正。 这个被他借用过身体的男人,此刻安安静静地待在相框里,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就换个话题吧。” 钟镇野笑了笑,轻声问:“钟正……或者说,我这位曾祖叔爷,他后来怎么样了?” 杜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平静中多了一些向往与温情。 “这个问题,你几年前问过我一遍。”她说:“我当时说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看向钟镇野,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既然这样,你就等未来再问一遍吧,我年纪大了,再说一遍,也挺累的。” 她说的话,一会儿是过去,一会儿是未来,时间线交缠在一起,仿佛一团解不开的线。 但钟镇野听懂了。 他笑了笑。 “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杜若。 “那咱们……”他说:“就把我现在这个名字,加上族谱吧,让其他人别怀疑。” “剩下的事,就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他顿了顿。 “我很快,就会去往你所说的……那个过去几年的时间。” 杜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杜若带着钟镇野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还在等着。 看到两人出来,四叔钟永福立刻迎了上来。 “奶奶,怎么样?” 杜若点点头,声音平稳:“是广生太公那一支的,没错。族谱上添上他的名字吧,让永贵去准备笔墨。” 二伯钟永贵立刻应声:“好嘞!我这就去!” 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纷纷露出笑容。 “我就说嘛,能找回来的,肯定是真的钟家人!” “小骁,欢迎回家啊!” “今晚说什么也得留下来吃顿饭!住一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钟镇野笑着点头:“好,麻烦各位了。” 他原本就要在这里待到晚上,等待进入副本,留下来吃饭、过夜,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杜若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等大家的喧闹声稍稍平息,她忽然开口: “永福。” 四叔立刻转向她:“奶奶,您说。” 杜若的看了钟镇野一眼,眼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接着,她说道:“阿骁这孩子刚才和我说,他对咱们钟家的畲家拳……挺感兴趣。” 她顿了顿。 “这会儿,镇野他们那些孩子,不是正在溪边练武吗?你带阿骁去看看。” 钟镇野微微一怔。 他看向杜若。 杜若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钟镇野知道,这不是随口的提议。 她是在让他……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孩子。 去看看自己的父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四叔应道:“正好这会儿孩子们在练基础,小骁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咱们钟家的畲家拳可是祖传的,外人想学都学不到呢!”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 溪边离老宅不远。 沿着屋后的青石板路走五六分钟,穿过一小片竹林,就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小溪不宽,三四米的样子,水很浅,清澈见底,溪底是圆润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溪水从山间流下,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凉气息。 溪边是一片平整的空地,铺着青石板,应该是专门平整出来练武用的。 此刻,十几个孩子正光着脚站在溪水里,排成两排,在两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一招一式地练着基本功。 “喝!” “哈!” 孩子们喊声稚嫩,但还算整齐。有的动作到位,有模有样;有的明显在偷懒,手臂伸不直;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下盘不稳,摇摇晃晃的,差点摔进水里。 两位师傅手里拿着竹条,在队伍间来回走动,时不时点一下某个孩子的腿,或者敲一下某个孩子的手臂。 “腿!腿站稳!下盘是根!” “手臂伸直!别弯!” 孩子们应声调整,溪水被他们踢得哗哗响。 钟镇野站在溪边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切。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他曾经就站在那条溪水里,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鹅卵石,跟着师傅的号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冲拳、马步、弓步。 那时候的他很瘦弱,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胳膊细得像竹竿,同样的动作,别人做起来虎虎生风,他打出来却软绵绵的,总是被师傅用竹条轻轻敲一下手臂。 “镇野,用力!你没吃饭啊?” 他用力了,他的力气就那么大。 但他从来没有偷过懒。 他记得那种感觉,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鹅卵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咬着牙,把每一个动作做到自己能做的极限,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溪水里,转眼就被冲走。 他认识溪水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虎头虎脑、下盘不稳的小男孩,是他的堂弟钟镇海。 镇海比他小一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镇野哥镇野哥”,后来长大了,没读高中就去了广东打工,过年偶尔回来,两人还能喝两杯。 只是那一年,他也在老宅,被杀了,死的时候,面孔已经血肉模糊。 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练得最认真、动作最标准的小女孩,是他的表妹钟淑英。 淑英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打拳也认真,后来考上了师范,当了小学老师,嫁到了隔壁县,偶尔逢年过节还会回老宅祭祖。 她也死了,明明她很少回老家,那次却为什么偏偏回来了? 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末端、瘦瘦小小、总是慢半拍的男孩,那是他的一位远房表亲,绰号叫“小豆丁”。 小豆丁本名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孩子手脚协调性不好,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但从来不哭,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 他……或许活下来了吧,钟镇野已经不记得了。 那一天,死的人太多了。 还有…… 他的目光在队伍里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最后一排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男孩。 男孩七八岁,个子瘦小,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他穿着一件旧汗衫,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才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的动作不如旁边的孩子利落,出拳的力道也弱,每次冲拳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钟镇野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是认真。 是那种拼尽全力、咬牙死撑的认真。 是那种明明已经累得手臂发抖、却依然不肯放下的执着。 他认识那双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幼年钟镇野什么也没注意到,只是在认真地打拳。 钟镇野的目光在幼年的自己身上,定了几秒后,很快就移了开,不是他不愿意看,而是溪边不远处的两个人,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肤色是山里人常有的那种健康的黝黑,五官端正,眉眼温和。 他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低头逗孩子玩。 女人和他年纪相仿,穿着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她的面容清秀,眼神温柔,正看着溪水里练武的孩子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钟永群。 吴雅。 钟镇野的父母。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虽然不久前,他在《注定》副本里,通过虫卵的幻象,已经见过他们一次。 但那毕竟是幻象,是隔着岁月和死亡的投影。 而此刻,他们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吹动他们的衣角,钟永群抱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孩子咯咯笑,吴雅侧过头,看了丈夫一眼,也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拂去孩子衣领上沾的一片草叶。 那是他无数次在梦中见过,却再也无法触碰的画面。 那是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画面。 钟镇野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那股骤然涌上来的潮热,强压下去。 四叔钟永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三哥!三嫂”四叔朝着溪边那对年轻夫妻喊了一声。 钟永群抬起头,看见四叔,笑着点了点头:“老四。” 他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吴雅跟在他身边。 “这是钟骁。” 四叔介绍道:“咱们钟家流落在外的后人,今天刚找回来,他对咱们畲家拳感兴趣,带他过来看看。” 钟永群看向钟镇野。 他的目光平静,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和友善。 “你好。”他说,微微点头:“欢迎回家。” 钟镇野看着他,也看着吴雅。 看着这两张,他曾经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父亲,母亲。 这两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打扰了。” 钟永群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让他站到树荫更凉快些的地方。 吴雅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又回到了溪水里练武的孩子们身上。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了钟永群怀里的那个小男孩身上。 钟镇邪。 他的弟弟。 此刻的钟镇邪才两三岁大,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他窝在父亲的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 呆,安静,有点爱睡觉。 仅此而已。 钟镇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试图从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任何一丝将来那个弑亲恶魔的影子。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只是一张孩子的脸。 钟镇野收回目光。 他不再试图去想任何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树荫下,站在自己父母身旁。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孩子们“喝哈”的喊声清脆响亮,远处的山峦青翠如黛,天边飘着几缕白云。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他什么也不想了。 他只是陪着他们,一起看着溪水里那个年幼的孩子,那个失去了“大邪祟”记忆、正在溪水中笨拙地练习着畲家拳的孩子。 那是七岁的钟镇野。 那是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噩梦的钟镇野。 钟镇野站在父亲身旁,看着年幼的自己。 他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 就这样看着。 第五章 夜谈 第五章 夜谈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镇野掏出那部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的智能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行字: 【今夜22:00,西埔山,钟家老宅。】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他看了一眼,将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继续听四叔讲二伯年轻时上山打野猪、结果被野猪追了二里地的糗事。 “那时候永贵才十八九岁,拿着把柴刀就敢往山里钻,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 四叔喝了几杯茶,兴致很高,手舞足蹈地比划:“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头野猪足有两百多斤,獠牙这么长!永贵一看见,刀都拿不稳了,掉头就跑!”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二伯钟永贵扶了扶眼镜,脸涨得通红:“谁跟你说的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还用谁说?我当时就在边上呢!”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钟镇野也跟着笑。 晚饭是在老宅的堂屋里吃的,摆了整整三桌。 几个婶婶和几个妯娌忙活了一下午,端上来的都是地道的山里菜,腊肉炒笋干、芋头蒸排骨、清炖土鸡、红烧溪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四叔开了两瓶自家酿的米酒,非要给钟镇野倒上。 “阿骁,你是不知道,咱们钟家多少年没添过新人了!” 四叔举着酒杯,脸膛红扑扑的:“虽然是找回来的,那也是自家人!来,四哥我敬你一杯!” 钟镇野没有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米酒入口甜糯,后劲却不小。 他很久没有喝过这种酒了。 上一次喝,还是考上大学那天。 父亲开了瓶存了七八年的米酒,母亲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老屋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 父亲喝得脸通红,话比平时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考上大学好,以后有出息”“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没钱了跟家里说”。 母亲不怎么说话,只是一遍遍给他夹菜,眼眶红红的,忍着没掉泪。 弟弟坐在旁边,扒着饭,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时候弟弟只是个喜欢腼腆笑着的孩子。 那瓶酒喝到半夜。 他记得米酒入口甜糯,后劲却大,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后来逢年过节回家,也会喝几杯,但都没有那一次喝得开心。 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叔伯婶娘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喊他“小骁”,喊他“阿骁”。 他再一次被这个家族接纳了。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四叔给他夹菜,二伯母给他添饭,几个年轻人好奇地问他在城里的生活,连那几个小孩都扒着桌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打量他。 钟镇野一一应着。 他讲书店的事,讲东阳市的风土人情,讲他“这些年”在外面的见闻,他讲得平淡,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的家族。 是他从小生活、后来失去、如今又回来了的地方。 他笑着,喝着,说着。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似乎一切都已经圆满了。 他回到了家,见到了父母,和叔伯婶娘们把酒言欢,听着儿时的玩伴喊他“叔叔”“哥哥”。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就这样留在这里,以一个普通钟家人的身份,过完平凡的一生。 这不就是他当初进入诡怨回廊的初衷吗?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复活全族的人,扭转那场惨剧,让这一切都回到本该有的样子吗? 他端着酒杯,目光越过热闹的席面,落在堂屋另一侧。 那里摆着几张小桌子,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几个年纪小些的,已经吃饱了,正围着桌子追逐打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桌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扒饭。 他很瘦,比同龄的孩子瘦一圈,汗衫袖子太长,他吃一口饭,就要把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挽一道。 但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 那是七岁的钟镇野。 男孩旁边,吴雅抱着两三岁的钟镇邪,正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钟镇邪乖乖张着嘴,眼睛半眯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钟永群坐在妻子旁边,偶尔低头和她说句话,两人脸上都是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 笑容还挂在他脸上,但他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 他不能留在这里。 这不是终点,这只是途中。 他非常清楚,在这个时间点的未来,或者说那个对他来说已经发生的过去,会发生什么。 钟镇邪会长大。 钟镇邪会亲手杀死这里几乎所有人。 包括此刻正抱着他喂饭的吴雅,包括正在和妻子低语的钟永群。 包括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七岁的自己。 那不是应该有的样子。 那不是终点。 他要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他要改变它。 钟镇野垂下眼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晚饭吃到很晚。 米酒后劲足,四叔第一个趴下了,被四婶扶着回了屋,二伯喝得脸红脖子粗,还在拉着钟镇野念叨他当年的光辉事迹,几个年轻人也喝了不少,勾肩搭背地散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老宅渐渐安静下来。 钟镇野借口想四处逛逛,一个人走出了堂屋。 夜风很凉。 山里的夜与城里不同,黑得纯粹,静得深沉,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墨蓝天幕,星子稀稀落落地缀着,月亮还没升起来。 钟镇野沿着屋后的青石板路,慢慢朝后山走去。 他没有打手电。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能走。 穿过那片小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再走二百米左右,就是那片空地。 大人们说,那片空地不吉利,小孩子不能去。 他从来没有去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小木屋。 但他看不见。 他不知道原因。 钟镇野停下脚步。 空地到了。 然后,他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 木屋。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灰色的木板,有些已经朽烂,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塌陷,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他过去无论如何也看不见这座木屋。 他过去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引发某种无法言说的反应。 那反应是什么,他从没弄清楚。 唯一确定的是……有一次,他靠近了。 然后黑色怪物苏醒,他被拖入了五十年前的时空,那是《注定》副本的起点。 但那是仅有的一次。 此刻,木屋就在这里。 在他眼前。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脚步,朝木屋走去。 走了两步…… 第五章 夜谈(2/4) 第五章 夜谈(2/4) “叔叔,那里不能过去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和怯意。 钟镇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 七八岁的男孩站在空地边缘,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几乎要融进背景,月亮还没升起来,钟镇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很亮的眼睛。 正直直地看着他。 钟镇野看着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走回去,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 “为什么不能过去呀?”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小钟镇野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大人们都说,那片空地有危险,过去会出事的。” 他说得很肯定,像是复述一句背熟了的家训。 钟镇野看着这张稚嫩的脸。 瘦削,有些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眉毛很淡,鼻梁还没长开,嘴唇因为山里风大有些干裂。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里面有认真,有固执,还有一种……钟镇野自己也说不清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不记得小时候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但也很正常,那时候的他,每天要记的事情太多了,师傅教的拳法,大人叮嘱的规矩…… 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句善意的提醒,转头就会忘了。 “好。”钟镇野对他笑了笑:“我不过去。”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天不是练武了吗?很累吧,怎么还不去休息?” 小钟镇野的脸皱了起来。 他揉了揉肚子,老实交代:“吃太饱了,师父说要多走走,消消食。” 钟镇野忍不住笑了。 “那我陪你一起走走?” 小钟镇野看着他,想了想。 “你是刚来的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逻辑:“应该是我陪你走走。” “对。”钟镇野从善如流:“那你陪我走走。”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满意了。 两人沿着空地边缘,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色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月光还没上来,星子在云层边缘若隐若现。 小钟镇野走在前面半步,钟镇野跟在他侧后方。 孩子果然在消食。 他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或者伸手摸摸经过的灌木叶子,山里孩子,夜里走路也不怕黑。 “你叫钟骁?”小钟镇野忽然问。 “嗯。” “我听四叔说,你是从外面找回来的钟家人。”小钟镇野想了想:“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钟镇野看着他的后脑勺。 “外面啊……”他斟酌着:“很大,很热闹。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高楼。” “比镇子上还热闹?” “比镇子热闹多了。” 小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外面的东西好吃吗?”他问。 钟镇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还行。”他说:“但没今晚的菜好吃。” 小钟镇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我今天练武的时候,被师父打了三下。” 他伸出细瘦的手臂,给钟镇野看,月光还没升起来,其实看不太清楚,但钟镇野知道那里应该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为什么打你?” “下盘不稳。”小钟镇野老实交代:“马步扎得太高,冲拳的时候身体往前倾。” 他说着,自己还比划了一下。 “师父说,你这腿跟没吃饭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其实我吃了。早上吃了两个红薯,中午吃了半碗饭,晚上吃了……” 他扳着手指数了数。 “一碗半。” 语气里有点委屈。 钟镇野听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小时候母亲身体不是太好,父母要养两个孩子,还要攒钱给母亲看病,他虽然没被饿着,但吃得确实不多,练武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力气自然不如别的孩子。 “那你后来呢?”钟镇野问:“后来练好了吗?” “练好了。”小钟镇野点头,语气很认真:“师父说,练不好就一直练,练到好为止,我就一直练。”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腿不抖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也不是完全不抖,但没以前那么抖了。” 钟镇野看着他。 孩子走在他前面半步,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瘦瘦的肩膀,和露出一截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过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稳。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钟镇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彻底忘记。 他小时候,确实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一个年轻的叔叔来家里,和大家一起吃了顿饭,饭后,那个叔叔陪他在老宅周围散了会儿步,聊了些有的没的。 然后,那个叔叔教了他几招拳法。 不多,就那么几招。 但那几招,让他忽然开了窍。 就像堵了很久的水渠忽然被疏通,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动作要领,一下子就懂了,手臂该抬多高,腰该怎么转,脚下的力从哪儿发…… 他开始进步飞快。 不到一年,就成了同辈里最厉害的孩子。 后来弟弟也开始练武,他才有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远房亲戚,或者父亲的朋友。 此刻,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这个瘦小身影,钟镇野忽然明白了。 那个年轻的叔叔……是他自己。 “其实。”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也会一点畲家拳。” 小钟镇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哦。”他说,语气平淡。 “要不要我指点你一下?”钟镇野问。 小钟镇野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 那表情明显不太信。 “我师父,也就是我大伯,已经是家里最厉害的了。” 他认真地强调:“你再厉害,还能比他厉害?” 钟镇野想了想。 “要不这样吧。”他笑道:“我打一套拳你看看,你要是觉得我比你大伯还厉害,我就教你……嗯,不过有条件。” “那要是没我大伯厉害呢?” 第五章 夜谈(3/4) 第五章 夜谈(3/4) “那就不教。” 小钟镇野看着他,眼睛转了转,不屑道:“那你还有条件?” 钟镇野笑了。 这孩子,还挺精。 “有。”他说:“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孩子很好奇,不知道的事,总是要问。 “第一,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钟镇野看着他,一字一顿:“连你爸爸妈妈也不能说。” 小钟镇野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小钟镇野想了想,点头。 “好。那第二个呢?” 钟镇野蹲下身,与他平视。 “第二……”他说:“如果你觉得我教得好,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轻声道:“将来一定要成为钟家最厉害的人,只有这样,未来有一天,你才能保护好你身边的人。” 小钟镇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 “最厉害的人……”他喃喃重复。 “对,最厉害的。”钟镇野说:“你做得到吗?” 小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钟镇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说,声音稚嫩,却斩钉截铁。 两人找了个偏僻的地方。 是一块被竹林环绕的空地,离老宅有段距离,月光勉强能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钟镇野站在空地中央。 他脱了外套,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小钟镇野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要开始了。”钟镇野说。 他没有用全力。 但也没有刻意收着。 起手式。 冲拳。 马步转换。 肘击。 膝撞。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招式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起承转合,力从何来,落向何处。 但他的拳,有风。 空气被他撕裂,发出低沉的呜咽,脚下的枯叶被气劲卷起,在他身周旋成一个小小的涡,他踏过的地方,青石板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裂痕。 小钟镇野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最后,钟镇野收势。 他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杉树前,没有蓄力,只是随意地、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那样,轻轻一拳。 砰,声音不大。 他收回手,转身。 一秒后。 杉树的背面,树皮炸开一个拳印! 一时间,碎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拳印边缘呈放射状开裂,深及树心。 小钟镇野瞪大了眼,从石头上跳下来,他跑到那棵杉树后面,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从背面炸开的拳印,又跑回正面,摸了摸毫发无损的树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眼睛亮得像星星。 “哇……”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好厉害……” 钟镇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比你大伯呢?” 小钟镇野用力点头:“你更厉害!” 他说得很肯定,毫不犹豫。 钟镇野笑了笑:“那,想学吗?” “想!”小钟镇野的声音又脆又响。 教学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分钟。 钟镇野让小钟镇野打了一遍今天学的套路。 孩子很认真,每一招都做到自己能力的极限,但他的问题确实很明显,下盘不稳,力发不到末端,冲拳时身体习惯性前倾。 这些都是肌肉力量不足导致的,练多了自然能克服。 但也有一些,是意识层面的问题。 钟镇野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 “你打拳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钟镇野想了想。 “在想……下一招是什么。”他老实交代。 钟镇野摇头。 “不要想下一招。”他说:“拳是活的,招是死的,你把死的招记再熟,也打不过活的拳。” 小钟镇野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钟镇野拿起他的手,让他握拳。 “你用力。” 小钟镇野用力握拳,手臂微微发抖。 “感觉到没有?力从这里……”钟镇野点点他的拳头:“……走到这里。” 说着,又点点他的肩膀。 小钟镇野皱着眉头,努力感受。 “你的力是断的。” 钟镇野说:“从拳头到肩膀,断成了三截。所以你打出去的拳,只有手臂的力,没有腰的力,没有腿的力。” 他让小钟镇野站好,手掌抵在他的后腰。 “下一次出拳,不要想拳头,想这里。” 他按了按。 “让力从这里生,流过背,过肩,过肘,从拳头打出去。” 小钟镇野皱着眉头,试了一次。 不成功。 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成功。 他有些急了,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 钟镇野按住他的肩膀。 “不急。”他的声音很轻:“我学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钟镇野说:“你比当年的我聪明多了。” 小钟镇野吸了吸鼻子。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钟镇野看见他的腰微微转了半寸,那力量从抵着的手掌下生出,顺着脊背向上传递,过肩,过肘,最后落在拳头上。 软,弱,断断续续。 但连上了。 “对了。”钟镇野说。 小钟镇野愣了愣。 “对了?”他重复。 第五章 夜谈(4/4) 第五章 夜谈(4/4) “对了。” 小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满满的得意与满足。 “我记住了。”他说,声音响亮:“我回去还要练!” “好。”钟镇野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孩子。 未来的自己。 那个在无数个黑夜里独自练拳、练到手臂抬不起来也不肯停下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答应我的事呢?”他说:“还记得吗?” 小钟镇野用力点头。 “不告诉任何人,你教过我。”他掰着手指数:“还有,要成为钟家最厉害的人,保护好身边的人。” “能做到吗?” “能。” 他答得毫不犹豫。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笑。 “好。”他说:“很晚了,回去睡吧。” 小钟镇野点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钟镇野。 “叔叔。”他问:“你明天还在吗?” 钟镇野顿了顿。 “在。”他说:“明早你们练武的时候,我还会去看。” 小钟镇野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给你看我练的拳!”他说:“我肯定比今天打得好!” 说完,他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瘦小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脚步声渐渐远去。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他回到自己的客房时,离十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老桂花树的轮廓。 钟镇野坐在床边,将背包打开,检查了一遍。 所有东西都在,昨天买的药品也在。 【阴七星】面具在最底层,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背包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随后,他将背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身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 窗外很静,虫鸣声一阵一阵,远处隐约传来溪流的水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练完拳,累得手臂发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时候的梦很简单,梦见学会了新招式,梦见被师父夸奖,梦见自己成了族里最厉害的人。 梦见自己保护了想保护的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事,拼尽全力也保护不了。 不过后来……有些人,他保护住了。 钟镇野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21:58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闭上眼,继续等待。 不知何时,黑暗已从四面八方涌来……该进副本了。 第六章 畲山 第六章 畲山 钟镇野睁开眼。 空气冷了。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淡淡散开,像一小片被吐出的云。 还是那间客房。 陈设没变,床,桌,椅,窗,连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都还在老位置,窗外透进月光,借着那点清辉,他看见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细密的冰晶在玻璃上蔓延。 南方山里很少下雪,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是结霜。 看来这个副本的时间,在冬天。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背包。 所有东西都还在,道具都还是这么些道具,不过,他还是摸到了别的东西。 是一个钱包。 他打开看了看。 一入眼便是身份证,姓名上写着许燃,籍贯也是闽越省的,另外,钱包夹层里还塞着一张手写的木工学徒契约,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要碎,边角磨损,墨迹却还清晰。 出生日期:1973年。 现在应该是2000年前后吧?那这个木匠,大概也就是二十六七、二十七八。 钟镇野将身份证放回去,把钱包揣进怀里。然后他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一套完整的木匠工具。 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曲尺,规矩,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旧木箱里,工具都有年头了,木柄磨得发亮,被无数手掌反复摩挲过,边缘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刃口却保养得很好。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卷墨线。 木匠。 这个身份,出现在冬夜的钟家老宅,能做什么? 修缮屋宅,打制家具。或许还有些别的。 就在这时,门被拍响了。 “小许!小许!” 声音急,力道也急,门板被拍得砰砰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门框里跳出来。 “睡了吗?小许!” 钟镇野认得这个声音。 他起身,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眼神里那点属于钟镇野的东西敛去,换上一种睡眼惺忪的表情,他用力揉了揉脸,让皮肤泛起些许刚醒的红,然后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四叔。 二十岁出头的钟永福,比副本外年轻了将近十岁,他脸上没有后来那些风霜刻出的沟壑,身板挺直得像山里的杉树。 不过,当下他眼神里的焦灼很浓,有种压着慌张还要强作镇定的神情。 “怎么了这是?” 他开口,声音模仿着刚醒的沙哑:“有事吗?” “出怪事了!”钟永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许,你能来帮个忙吗?” 出怪事了。 钟镇野目光微凝。 这个副本,线索给得倒是干脆。 他没犹豫:“带路。” 钟永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猛地顿住,像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要不……你把工具带上?” 工具? 钟镇野他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屋,他把墨斗系在腰间,将木箱盖上,拎在手里,木箱比他想象的沉,那些铁器在箱底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也就在他蹲下身、手指扣住箱把的瞬间,视野边缘,一行行猩红的文字无声铺开。 【副本《畲山》第一阶段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最怜天下父母心,血泪浇成并蒂根】 【谁料慈芽生毒瘴,一朝遮却九重天】 【欲补苍旻须断藕,斩开孽脉见残笺】 【荒唐终局回眸处,灯下犹抽血缕连】 【当前任务:磨灭血荄新生意识】 【倒计时开始:167:59:58……】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荄。 神树里封印的那个古老本源……诞生了新生意识? 这玩意儿有多难缠,他比谁都清楚。 在《注定》里,仅仅是从神树里逼出的一部分碎片,就能和黑色怪物、幽都岁轮幼体打得有来有回,几乎平分秋色,那还只是一部分没有意识的力量。 而现在,任务目标是磨灭它的“新生意识”。 这还只是第一阶段。 不愧是难度max级别的副本……这要是换了别的玩家来,光这个任务,就够脱层皮了。 他没说话,站起身,拎着木箱跟着钟永福跑出院子。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令钟镇野有些没想到的是,钟永福没有往神树的方向跑。 他带着钟镇野穿过祠堂侧面的窄巷,绕过几重院落,避开那些还在沉睡的屋舍,朝老宅东北角一个相对偏僻的区域奔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汇过来。 有钟镇野认得的,比如二伯钟永贵,年轻了十岁,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在鼻梁上,一边跑一边用手扶着镜框,跑几步就往下滑一下。 四婶跟在四叔后面,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白天没洗干净的油渍,手里攥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毛巾。 几个年轻后生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都是钟家的亲戚,有的小时候还抱过他。 也有他不认得的,几个看着像长工的壮年男人,衣衫不整,明显是半夜被从被窝里喊起来的,还有系着围裙、头发凌乱的帮佣,应该是从灶房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面粉。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老宅东北角,靠近后山边缘的一片空地。 钟镇野跟着人群跑过去,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光影晃动,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打着手电筒,光影里人影憧憧,忽明忽暗,惊叫和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某种粗重的、像是野兽喘息的声音。 “拽不动!” “再用力!” “不行!他抓着我,松手!松手!!” 钟镇野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中央的青石板已经被掀翻,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边缘沾满了新鲜的泥土,泥土还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穿行。 七八根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高高扬起在半空,又沉沉压下来,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泛着湿漉漉的暗红光泽,在火光下幽幽地亮。 树根紧紧缠绕着一个人。 那人半趴在地上,上半身还在外面,下半身已经被拖进土里,树根勒进他的皮肉,像蛇一样绞紧,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地里拽。 他满脸满身是血,分不清是树根勒的还是泥土磨的,他嘴唇翕动,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七八个壮年男人正拼命拽他。 有人抱着他的腰往外拖,有人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拉,有人徒手和那些树根较劲,指甲都翻了过来,指节勒出血痕,却根本拽不动分毫。 树根纹丝不动,反而把人拽得更深了。 那人的腰已经没入土中,泥土还在缓慢地、不依不饶地往上涌。 “锯子!拿锯子来!” 有人递过一把锯,一个壮汉接过,咬着牙往树根上锯,他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手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锯齿在树皮上刮了几下,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刀呢?斧子?” 又是一阵混乱的传递,有人抡起斧头,高高扬起,狠狠砍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树根只轻轻弹了一下,像被挠了痒,表皮连破都没破,斧刃上却崩出个豁口。 持斧的男人虎口震裂,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斧头脱手飞出,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那个被树根缠住的人,忽然不动了。 不是放弃挣扎的那种不动。 是,僵住了,僵了那么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五官扭曲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不似活人的表情。 他的眼珠向上翻,只露出惨白的眼白,眼眶里淌下两行暗红的液体,接着,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非人的东西,借着他的脸在笑。 他的手臂猛地挥出!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已经被拖拽了许久、濒临力竭的人。 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的手腕,五指深深陷进皮肉,指节几乎要嵌入骨头,那人惨叫着挣扎,却被抓得死死的。 然后他猛地一拽! 那年轻人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栽向那个正在下沉的土坑。 “啊!松手!松手!” “他被上身了!” “快帮忙!拉开他!” “不行!拽不动!” 场面彻底乱了。 有人试图掰开那人的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纹丝不动;有人死死抱住被拖拽的年轻人的腰往后拖,两拨人像在拔河。 还有人不慎被乱挥的手臂击中,踉跄着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那几根树根趁着混乱,缠得更紧,拽得更深,那人的半个肩膀已经没入土中,泥土没过了锁骨。 钟镇野站在人群边缘,眉头沉了下去。 血荄…… 它已经,完全占据了那株大槐树了吗? 当时自己让汪好将【青木玄手】力量渡入树中,一方面是能够加固神树的封印,但对于在不断吞噬神树的血荄来说,也是给了它一剂助推,未来,它会变得更强。 而现在,仅仅是一株从土里冒出来的树根,就已经能把人控到这种程度。 这还只是“新生意识”的冰山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 “退开。” 他高声喊道:“我来!” 人群静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他。 有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站在那里,腰间系着墨斗,手里拎着木箱。 “这是树木成精!” 他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大声道:“我学过点鲁班术,能对付!” 他当然不会什么鲁班术。 但这阵子在书店,他把民俗类的书翻了个遍,木匠、瓦匠、石匠,民间三行,多多少少都跟“鲁班术”沾边,说穿了不过是些下咒、镇宅、破煞的方子,真伪难辨,但用来唬人足够了。 更何况,他不需要唬人。 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钟镇野走到那几株树根前,蹲下身。 他没有去拽人,也没有拿锯子斧头,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最近的一根树根上,拿五指比划着,看着就像是木匠在丈量什么。 树皮粗糙,带着某种不属于植物的温热,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他掌下微微搏动,像心跳,像呼吸。 然后,他将杀意灌了进去。 惧魊的杀意。 那股只为毁灭而生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树根深处,像一柄无形的刀,剖开木质,剖开汁液,剖开那正在涌动的邪祟本源。 之前在《注定》中,钟镇野就已经试过,杀意对血荄的力量,是有用的。 果然,树根猛地一颤。 接着,它就像被滚水烫到的蛇,整条根须剧烈收缩,缠绕的力道瞬间松懈! 那股从树根深处涌动的邪祟力量,如同退潮般飞快消散,被那冰冷杀意一路追击、吞没、剿灭! 钟镇野没有停。 他解下腰间的墨斗,拉出墨线,在那根已经失去活力的树根上轻轻一弹。 样子嘛,还是要做的。 啪。 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墨线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痕,像刀锋划过的轨迹。 “刀。” 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立刻把掉在地上的柴刀捡起来,双手递过。 钟镇野接过,沿着墨痕,一刀斩下! 噗。 树根应声而断。 断口处淌出暗红色的汁液,腥臭扑鼻,像是积郁了千百年的腐血,但那汁液只淌了几滴,便渐渐止住,断根的截面迅速变得干枯、灰败,像死去多年的枯木。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有用!” “真有用!” “再砍那边那根!” 钟镇野应了一声,接着他如法炮制,按住下一根树根,灌入杀意,感受那邪祟力量在掌下颤抖、挣扎、溃散,随后,再假装施展鲁班术,以墨线弹痕,一刀斩断。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每一刀下去,那根曾经坚韧到连斧头都砍不进的树根,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死蛇,软塌塌地断成两截,再也兴不起任何风浪。 当最后一根树根被斩断时,那个被缠绕的人彻底松脱了。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从土坑里拖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有人俯下身去探他的鼻息,然后抬起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活着。 钟镇野站起身,将柴刀递还给旁边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沾了些暗红的汁液,黏腻,腥冷,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在衣服上慢慢擦干净。 周围一片混乱。 有人检查伤者,有人掐他人中,有人撕下衣角给他包扎。 有人围在那几截断根旁惊疑不定地议论,用脚尖拨弄着那些干枯的死物,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动了。 有人拉着钟永福问这小许到底是什么来头,从哪儿请来的,工钱多少,能不能多留几日。 钟镇野没有参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晃动的人影和忽明忽暗的火光,扫视周围。 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找两个人。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二伯钟永贵蹲在伤者旁边,眼镜不知丢哪儿去了,眯着眼帮着按伤口;四婶在旁边递布条,手指还在抖;几个年轻后生围着那几截树根,七嘴八舌地议论,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惊惶;帮忙的长工站在外围,搓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 没有钟永群。 没有吴雅。 族里发生了这种事,父母怎么没来?他们这会儿在哪?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大爷爷来了!” “奶奶也来了!” “让开,快让开!” 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浪,自动分出一条路。 火光摇曳中,两个老人被众人簇拥着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奶奶,他认得。 杜若。 七十多岁的杜若,比八年后那个午后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还要年轻一些。 她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灰黑相间,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挽成一个素净的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地上那几截已经干枯的树根,越过还躺在血泊中的伤者,落在钟镇野身上。 现在这种情况,钟镇野完全是另一张脸,两人没有交流,杜若自然没有认出钟镇野,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地上树根吸引,越看、表情越凝重。 她是经历过五十年前那场变故的,她肯定比其他人更清楚,这树根意味着什么。 而走在她身边的那位老人,钟镇野没见过他本人。 但他见过照片。 钟家宗祠的墙上,挂着历代先人的遗像,其中有一张黑白照片,位置很高,落着薄薄的灰,每年祭祖时,香火会飘到那张照片前,在玻璃镜框上凝成一层薄雾。 照片里的老人面容威严,浓眉深目,眉骨很高,身形壮硕如松,他穿着旧式的对襟褂子,扣子系到领口,双手撑在膝上,坐姿端正如钟。 那是钟柏。 他曾爷爷的大哥,钟家上一代的主事人。 钟镇野记事的时候,钟柏已经去世多年,他只在宗祠的墙上见过那张脸,只在族人的口口相传里听过他的名字。 此刻,那张脸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七十多岁的钟柏,头发花白如霜,身形依然魁梧如山。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眉宇间却依然是经年累月当家主事沉淀出的威严,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厚氅,氅角沾了夜露,沉甸甸地垂着。 他拄着拐杖,却不像寻常老人那样需要人搀扶,自己走得很稳。 钟柏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只一眼后,他便沉声开了口。 “别乱。”他说。 这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让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 有人快步走到两位老人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边说边朝钟镇野这边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抬了抬,指向他站的位置。 钟柏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钟镇野。 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沉静地地打量着这个“小许”。 打量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对钟镇野拱了拱。 那是一个老派的、极正式的礼节,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这位小兄弟。” 他的声音平缓:“还请随老夫私下一叙。” 第七章 旧事 第七章 旧事 钟柏将两人带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边立着老式的木架,架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兰草,窗纸透进来些微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 门关上了。 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只剩屋里的沉默,沉甸甸地压着。 钟柏还没开口,杜若先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为什么来我们家的?又为什么知道如何对付那个……”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道:“树精?”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野,没有移开过。 钟镇野站在那里,迎着两位老人的目光。 “我叫许燃,是个木匠,是应邀来钟家做点手工活的。” 他的语气很平稳:“之前学过点鲁班术,今晚就试着用了用。”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木匠嘛,专门克制这种木头的,也正常。” 钟柏和杜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很短,但钟镇野看见了。 然后钟柏开口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木头树精。”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钟镇野没有接话。 钟柏也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 他拄着手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几十年前,我钟家一位奇人留下一封信。” 他说:“信里写得明白,我钟家世代所居之地,潜藏着一个奇诡的大邪祟。那东西绝非人力所能对付,也非寻常法器所能克制,它若沉寂,则千载无忧;它若苏醒,则阖族危殆。” 他收回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 “你仅凭一根墨线就将它击退。”他顿了顿:“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目光从钟柏脸上移到杜若脸上,又从杜若脸上移开。 不过,他还是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奇人? 那不就是自己吗。 《注定》副本的最后,他给杜若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血荄的事,写了神树的事,写了将来要如何应对……伐神树,造木屋,困邪祟,他还写了将来会有“未来人”前来协助。 将来要打《畲山》副本的并不仅仅是自己,还可能有别的玩家,虽然按颜昊的说法,至始至终,只有自己这个“第一玩家”通关了游戏并且活了下来,但……万一呢,万一还有之后呢,行人方便,也是行己方便。 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这么快,绕回到自己脚下。 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奇人。 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杜若忽然说话了。 “你如果有秘密不能说,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给他递台阶:“那你就说说,你怎么看待那个树精的吧。” 钟镇野抬眼看了看她。 片刻后,他开口。 “如我所料不错,这树精的本体应该就在钟家老宅附近。” 他说:“它必定年岁已长,而且定有异常之处。它能够出来抓人杀人,之前一定有个积攒力量的过程,比如捕食附近的动物,不可能毫无痕迹。所以……” “行了,够了。” 杜若打断了他。 她和钟柏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眼神里没有疑惑,没有猜忌,只有某种终于得到确认的了然。 钟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感慨。 “小兄弟,你是在试探我们吧?”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两位老人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 “两位不也是在试探我吗?” 沉默。 片刻后,杜若打破了沉默,开口道:“你是从未来到来的人吧?” 钟镇野看着她。 他没有再遮掩。 “是。”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那沉甸甸的气氛忽然松动了。 钟柏和杜若几乎是同时舒了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此刻终于可以吐出来,钟柏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对钟镇野拱了拱手。 “不知小兄弟,该如何称呼?有何奇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 钟镇野看着他。 这位老人是他的曾祖叔父,是他血缘上的长辈,此刻却对他拱手行礼,口称“小兄弟”。 他摇了摇头,笑道:“称小兄弟不妥。” 钟柏一怔。 杜若也怔住了。 钟镇野没有等他们反应,他上前一步,对着钟柏深深弯下腰去,一躬到地。 “曾祖叔父,我是您的曾孙子侄。” 他直起腰,目光迎上钟柏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我叫钟镇野,钟永群是我父亲。”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钟柏站在那里,手杖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里,那种沉着和威严正在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而杜若的反应,远比他更激烈。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接着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钟镇野,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钟镇野……钟镇野?!”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他,双眼死死盯着他的脸。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真的回来了……” 钟镇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曾祖母。”他轻声道:“好久不见。”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险些没站住。 钟镇野连忙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冰凉,瘦骨嶙峋,握在他掌心像一捧易碎的枯枝。 她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钟柏已经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站在那里,手杖稳稳拄着地,看着钟镇野的目光里,惊诧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 “这么说,当年那封信……”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是你?” 钟镇野点头。 “是的。” 他直起身子,迎视着钟柏的目光。 “曾祖叔父,我不知道曾祖母和您说了多少。” 他平缓地说道:“但我希望接下来完全听我安排,由我来把控,另外,关于我的身份不要外泄,可以吗?” 钟柏看着他。 这位老人活了一辈子,见过的风浪太多了,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自称是他曾孙子侄、来自未来的人,依然让他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威胁。 那是一种笃定。 是只有见过深渊、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钟柏转向杜若。 杜若坐在椅子上,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迎着钟柏的目光,轻轻开了口。 “听他的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但语气是确定的。 钟柏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适应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关系,接着,哑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钟镇野没有犹豫。 “我们钟家练的畲家武术,对这邪祟也有一定克制作用。” 他说:“虽然克制不多,但聊胜于无,先调族里练过武术的人,多在族里巡走,再发生类似情况,便与那树根搏斗。” 钟柏怔了一下。 “与树根搏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 钟镇野笑了笑。 “我也只是猜的。”他说:“这也算是一种实验吧,如果我们畲家拳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这股邪祟力量,后面也能起到不少帮助” 他看着钟柏,微笑道:“别怕,有我在,只要我能及时赶到,它们都不是问题。” 杜若缓过了气。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那我们总不能这样一直被动吧?”她问。 “当然不能。”钟镇野看着她:“我这次来的目的,是磨灭血荄的新生意识……想必是它的新生意识想要捕食、想要逃离神树,才会发生今晚这样的事,这个事,我会研究怎么去做。” 钟柏沉默片刻。 “要不然,就砍了那神树?这样可以吗?”他问。 钟镇野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神树是我当年与队友一起加固过的,但恐怕也正是那种加固,催发了它的成长,神树与它的关系很复杂,既是困缚、又是共生,如果只是简单砍树,无法确定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两位老人,轻声道:“曾祖叔父,曾祖母,你们先休息吧。我自己先去后山看看。” 说罢,他便要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转身,杜若便急切地喊道:“你、你等等。” 钟柏看着两人的神色,眼中了然,他拄着手杖离开,头也不回地交待道:“你们先聊,安排人的活儿,我去办。” 他没有等回应,径自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钟镇野和杜若两个人。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屋角的炭盆已经熄了,残余的灰烬里还透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暗红。 钟镇野走回去,在她身旁坐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像一棵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时间。 他笑了一下。 “曾祖母……” 杜若一摆手。 “别了。”她的声音有些无奈:“你现在还没出生呢,我不习惯你喊我曾祖母。” 她顿了顿,勉强笑道:“你还是……就叫我杜若吧。” 钟镇野看着她,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 杜若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塑像,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落在她苍老的面容上,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背。 她没有看他。 钟镇野也没有催她。 他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许久,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漾开几不可见的涟漪。 “你……”她开口,又停住,似乎是有很多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钟镇野看出她的纠结,索性主动开口,声音温润如风:“还是我来问吧。当年……我们离开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你和钟正,还有其他人……他们后来,过得如何?” 杜若闻言,抬起头,眼神逐渐飘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风雪烟尘。 第八章 故人 第八章 故人 杜若开始讲述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又亮了几分。 那些尘封了五十年的往事,从她苍老的嘴唇间流出来,不疾不徐,像一条冬日的溪水。 “王江河,就是那位法源寺的师父,你们叫他慧明大师的那位。” 她说道:“他适应得最快。”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不意外。 “他醒过来的时候,最后的记忆,是觉远师父为他渡化传功的那一刻。” 杜若说:“所以后来我们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没有怀疑。他说他在昏迷时,隐约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个意识,那个人在替他诵经、替他持戒、替他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她看着钟镇野。 “他说那不是鬼上身,那是菩萨派来渡他的人。”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后来走遍天下佛寺,一边游历一边学习佛法。” 杜若说:“几年后,他真的去了法源寺,继承了觉远师父的衣钵。他写信给我们,说那座寺庙不大,香火也不旺,但他很喜欢那里,他会把寺庙越做越好。他还在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穿着灰色的僧袍,站在寺门口,笑得很开心。” 她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还收着,压在箱底,他法号缘正。” 钟镇野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是雷少斌。”杜若说:“那位雷道长……你们叫他雷骁。”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比王江河难接受得多。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凭空少了两年多的记忆,以为自己是被鬼上身了,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后来看了雷道长留给他的信,又听我和王江河给他讲了许多,才慢慢相信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钟镇野。 “那封信写得很长,我后来看过,雷道长在信里向他道歉,说占用了他的身体这么久,又说他是个好人,希望他没有因为这桩事耽误自己的生活。” 钟镇野没有接话。 他知道雷骁会写什么,雷哥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其实比谁都细。 “雷少斌后来回了东阳市,继续当他的农民。” 杜若说:“那才是他正常的人生。他给我们写过几封信,说田里的收成,说家里的孩子,说日子过得很安稳,他在信里提过雷道长,说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只希望他也过得好。” 她笑了笑:“他还说,谢谢他。” 钟镇野沉默着。 他想起了雷骁在《注定》副本结束时说的那些话。 其实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能再和你们并肩作战,能有这样一段日子,已经是我偷来的了。 他不知道后来雷骁怎么样了,也许要等自己多活……十几年,才能回到正常的时间线、看到结果。 他只知道,那个叫雷少斌的年轻人,在五十年代的东阳市郊,继续种他的田,过他的日子。 “林盼盼占据的那个身体,叫薛霏。”杜若继续说。 钟镇野回过神。 “她是个出马仙,原本家在北方,战乱起来后就往南边逃难,逃到南方时染了重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杜若说:“林盼盼走后,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平白老了好多岁,但没有太崩溃。她毕竟是吃这碗饭的,对这种事情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她笑了笑。 “最让她高兴的,是林盼盼在信里写了,她是她未来的后代,而且也是个灵媒。” “薛霏说,出马仙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断了传承。她逃难出来,老家的人都死光了,以为这一脉就断在她手里了。没想到隔了几十年,隔了几千里,她的血脉里还有人继承了这个本事。” 杜若看着钟镇野:“她说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钟镇野也笑了一下。 “估计这就是林盼盼能力的来源。”他说:“血缘传承。” 杜若点了点头。 “薛霏在钟家养了一段日子的病,身体恢复后就离开了。她没说她要去哪里,我们也没有问,后来她给我们写过一封信,说她往更南边去了,想去看看海,那之后,就再没有她的音讯了。” “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 后来……如果薛霏的确是林盼盼的长辈,那么,她或许会是林盼盼外婆的母亲,又或者是盼盼父亲那条血缘上的亲缘。 “汪妤洁……”杜若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最难接受这一切的。” 说到这,杜若开始回忆,钟镇野没有催她。 “汪好占据她的身体二十三年。” 终于,杜若重新开口说:“二十三年。从三十岁到五十多岁。” 她摇了摇头:“换作是谁,都很难接受的。” “她醒来之后,得知自己那二十三年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当即就崩溃了,信也不看、我们说什么也不听。” 杜若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办法承受。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不肯吃饭,汪岩守在她门外守了三天三夜,她才肯开门。” “后来汪岩把她带回了汪家。” 杜若说:“汪家那边……连家的人发现她并不是那个能力超强、被国家重用的超级人才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她叹了口气。 “说轻视都是轻的。他们觉得被骗了,原本他们为迎回汪妤洁,准备了重金、重利,但发现她不是那个人后,连家认为这是一笔亏了本的买卖。有人主张把她赶出家门,有人主张让她继续留在族里掌眼鉴定古董,算是自食其力,但别想再有什么特殊待遇。” 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汪岩后来给我们写信,信里写了很多他对连家的不满。他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凉薄的家族,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说他姑姑就算不是……不是那个汪好,但也是族里的人,年轻时也为家族出过不少力,那些人眼睛都瞎了,只看得见她不再有用的现在,看不见她曾经付出的一切。” 她看着钟镇野。 “那封信写得很长,字迹也很潦草,看得出来是憋了很久的气。” 钟镇野没有插话,也只是轻轻一叹。 对于汪妤洁来说,这是无缘无故丢失的二十三年。 但对于汪好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她也只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女孩,却在副本里度过了一段全新的人生,从年轻一直活到渐渐衰老。 等回到现实中,她还能变回那个活泼爽朗的汪姐吗? “后来是袁老给她安排了一个职位。” 杜若说:“在考古院里,不算什么要紧的岗位,但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她有了事情做,有了地方去,慢慢地就走出来了。” “汪岩去看过她很多次。他在信里说,姑姑不怎么笑,但至少愿意出门,愿意和人说话了。他说他每次去看她,她都留他吃饭。” 杜若停了一下,轻声道:“他说这就够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钟正。 杜若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忽然淡了下去。 她的眉眼柔和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实,我们根本用不到你给的那封信。”她说。 钟镇野看着她:“怎么说?” “他很相信我。”杜若说。 她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些事情听起来荒诞离奇,换作别人,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但他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 “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钟镇野没有说话。 杜若低着头,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 “他后来说,其实他隐约感觉到过。你在他身体里的那些日子,他说他偶尔会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是你做的事,是你感受过的那些东西。你的疲惫,你的紧张,你对某个人的愧疚……”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他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个很累很累的人。” 钟镇野沉默了很久。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他和我一起回了福临市,继续当记者。”杜若说。 “那几年福临日报正是缺人的时候,他回去没多久,上面就给了任命,要提他当主任,但他拒绝了。” 她笑了笑。 “他说这不是他的功劳,是你们拼了命完成的任务换来的,他没有资格拿这份好处。” “上面坚持要给,他坚持不受,拉锯了好几个月,最后上面也没办法,只好作罢。” “他就这样在福临日报做记者,做了很多年。” “他写新闻报道,也写副刊的散文,后来外国文学开始大量引进,他又做起了书籍翻译。他翻译了好几本外国名著,有些出版社现在还在重印,他也自己写东西,出过两本散文集,印量不大,但圈子里评价不错。” 杜若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上边的人,正是钟正。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发过什么大财,但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身边有喜欢的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老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很平和,很知足。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杜若说:“一个儿子,取名钟怀远。” “再后来,孙子也出生了,孙女也落地了。” 她的声音很轻:“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两个老的,就回了钟家老宅。” 她停了一下。 “他总说这里住着舒服,空气好,人也清静,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这片山,看看这片林子,看看那些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钟镇野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他走的时候,是前年冬天。”杜若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年冬天很冷,后山结了好厚的霜,有天晚上,他忽然说想吃我做的芋泥,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做吧。他说好,明天。” 杜若抚着照片,轻声道:“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镇野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还是那样笑着。 他想起他写给钟正的那封信,信里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占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但起杜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封信。 因为他信她。 …… 过了许久,钟镇野站起身。 “你累了。”他说:“这些话说出来,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可以倾诉。” 杜若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几十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钟镇野笑了笑。 “对你来说是近五十年的时光,”他说:“对我来说,前后不过几天。” 杜若看着他,也笑了。 “时光,真是神奇。”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了一眼杜若手里的照片,钟正还在那里笑着。 “我先去后山看看。”他说:“血荄的事要紧,你先休息吧。” 杜若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我当年见过你们与它的战斗,它……很强大、很危险,即使是你,恐怕也……” 这时,钟镇野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笑道:“你知道的,我有办法对付它,我应该比你更了解它。” 杜若看着他,她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只是看着你,不知为何,想起了阿正。” 她想了想,又说:“又或者,作为你未来的曾祖母,这也是我该叮嘱的。” 钟镇野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他笑道:“我去了。” 然后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的冷冽气息。 第九章 神树 第九章 神树 经历了今晚的事,钟家老宅里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那些人被抬走包扎,那些断根被清理到一旁,几个胆大的后生围着那几截枯死的树根翻来覆去地看,低声议论着什么。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插在墙缝里,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但钟柏的安排是有效的。 没过多久,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被召集起来,都是练过畲家拳的。 钟柏站在祠堂门口,对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半个院子听不真切,那些人听完,没有人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三三两两散开,沿着老宅的巷道开始巡逻。 他们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握着棍棒,步伐沉实。 钟镇野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 “许师傅。” “许哥。” 称呼不一,但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意。 之前那几根树根,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斩断的,那一手墨线弹痕、一刀断根的利落,这些练武的人比谁都清楚分量。 没有人拦他。 他在老宅里走了几圈,穿过祠堂侧面的窄巷,绕过几重院落,最后站在通往后山的青石板路口。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冷冽气息。 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许师傅,您要去后山?” 钟镇野回过头。 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瘦高,一个结实,说话的正是那个瘦高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被派活的紧张。 “大爷爷说了。”瘦高的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您要是去那儿,我们得找两个人陪着,看能不能搭把手。”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 “这事挺危险的。”他说。 瘦高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膛:“没事,我们都不怕!” 旁边的结实年轻人却没他那么硬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但我们水平不太行……” 不过,他随即笑了笑:“您等会儿哈,我们去喊人。” 两人一溜烟跑远了。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钟镇野抬头,借着墙边火把的光,看见了来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二十多岁,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膛被山风吹得有些皴,眉目憨厚老实,他手里没拿家伙,空着两只手,步伐沉实有力。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钟永强。 他的大伯。 也是他小时候的师父。 在他记忆里,大伯永远是那副模样,话不多,脾气好,教拳的时候从来不发火,只是反复示范,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笨拙的孩子终于学会,甚至拿竹片打手的时候,也不会下狠手 大伯总是说,不急,慢慢来。 现在的大伯还很年轻,脸上没有后来那些皱纹,头发也还是黑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成的树,敦实,沉稳,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钟怀山。 钟镇野的叔公。 他小时候,叔公已经不怎么亲自演练拳法了,只是偶尔过来指点指点,站在场边,手里拄着根竹杖,看他们打套路,谁的动作不对,他就用竹杖轻轻点一下。 有时候他也会骂大伯。 “永强,你这教的什么?马步扎成这样也放他过关?” 大伯就挠着头笑,说叔公您来您来。 叔公就拄着竹杖走过去,把那个孩子的手肘往上抬三寸,膝盖往外掰半寸,然后退后一步,说,再打一遍。 他的脾气很火爆,嘴巴也不饶人。 但他的眼里,从来都有这些孩子。 此刻的钟怀山,五十出头,身板还挺得笔直,头发也没白几根,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手里没拄竹杖,空着两只手,眼神锐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两人走到钟镇野面前,停住。 “走吧。”钟怀山说,声音洪亮:“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你。” 钟永强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钟镇野看着他们,没有拒绝。 “好。”他说。 后山的路,钟镇野非常熟悉了。 穿过那片小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沿着那条被落叶覆盖的青石板路一直往里走,夜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银白。 钟永强走在他左侧,钟怀山走在他右侧,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步伐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到了。 那棵大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 五十年过去,它比钟镇野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 树冠如盖,向四面八方伸展,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多人才能合抱,灰黑色的树皮上布满深深的纵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月光下,那些枝叶的阴影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浓得化不开。 钟镇野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他打开了灵视。 然后他看见了。 血气。 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暗红,像雾气一样缭绕在树干周围,从树皮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又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那血气很淡,淡到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它和杀意很像,却又不同。 那是血荄的气息。 比他五十年前感知到的,要强大得多,浓烈得多,也……活跃得多。 神树已经困不住它了。 钟永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大槐树,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不是咱们族里的神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它是树妖?” 钟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人家木匠小哥救了咱们的人,大伯也说了他就是能帮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大:“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钟永强“噢”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 “它确实是神树。”他说:“只是它里面镇着邪祟,时间过了太久太久,神树被邪祟占据了,今晚那些树根,就是它干的。” 钟怀山皱起眉头。 “还有这种事?”他盯着那棵大槐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信:“那咋办?把树砍了?” 这个问题,钟柏也问过。 钟镇野摇了摇头。 “神树虽然已与邪祟共生,但也是困住它的牢笼。”他说:“就这么砍了,会有很大问题。” 钟永强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他。 “那怎么办?”他问。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别过来。”他说:“我过去看看。” 钟怀山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钟永强也很老实地没动弹。 钟镇野独自走向那棵大槐树。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树干前,停下。 他伸出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在《注定》副本里,他就是这样去触碰了神树,然后感知到了血荄的力量。 他自己就是血荄的“转生”之人,二者共鸣,这样的触碰,能能够让他清晰地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状态。 手摸上去后,触感冰凉,那冰凉穿过掌心,顺着血脉向上蔓延,像一条无形的蛇,钻进他的手臂,钻进他的胸膛,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意识深处直接响起的。 那声音从树心深处涌来,低沉,沙哑,像沉睡了千年的古墓被撬开石椁,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裂隙。 那不是一个人在说话,那是某种被困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磨着牙齿,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你……你是什么?” “我能感觉到……你和我是一样的!” “你闻起来……和我是一样的!” 那声音贪婪地嗅着,舔舐着,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肉香。 “你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一部分!” “你就是我!”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它一遍一遍地重复,语速越来越快,像念咒,像祈祷,像疯子的呓语。 那声音里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有渴望,那是压抑了几千年的、快要把它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 “我们可以合在一起!” “你知道我们可以。” “我们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东西!” “他们把我们分开了!” “那些该死的人,那些拿着刀和符咒的虫子,他们把我和你分开了!” “我在这里困了多久你知道吗?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吗?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漆漆的木头里,不能动,不能走,只能一点一点地等,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但你可以知道!” “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然后……” “我们把他们全部杀光!!!” 钟镇野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 但那声音没有停。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听不见我吗?” “你能听见,我知道你能听见!你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你了,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灵魂,都和我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困惑。 然后……是愤怒。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 是那种被抛弃了几千年后,好不容易等到亲人回来、对方却转身就走的那种愤怒。 是那种在黑暗里喊了无数遍、嗓子都喊哑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愤怒! 于是,下一秒,地面上,泥土炸开! 十几根树根,它们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 这些树根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颜色不是正常的深褐,而是那种浸透了鲜血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蟒蛇。 然后,它们赫然扑了过来! “许师傅!” 身后传来钟永强的惊呼。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侧了个身。 第一根树根贴着他的胸口擦过,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撕开他衣襟的下摆。 接着,他低头。 第二根树根从他头顶横扫而过,几缕碎发被削断,飘落在夜风里。 随后,他又跃起。 第三根和第四根同时从左右夹击,像两柄巨大的铁钳,要把他的腰斩成两截,他在空中拧腰,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又突然松开的弓,生生从两道树根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落地时,第五根已经等在那里。 那根树根的顶端尖锐如矛,直刺他的咽喉。 他再次偏头,矛尖贴着他的颈侧滑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钟镇野微微蹙眉,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树根,然后将杀意灌了进去! 嗤! 像烧红的铁条捅进雪里。 那根树根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整条根须剧烈痉挛,从尖端开始迅速干枯、龟裂、灰败!那暗红的血色像退潮一样飞快褪去,露出底下死灰的木质。 接着,钟镇野松开手,断根落在了地上,摔成几截。 一旁的钟怀山、钟永强俩叔侄,已经看呆了。 “这木匠小哥,身手真可以啊?”钟永强喃喃道。 钟怀山眯起眼,嘀咕道:“我怎么看着,有点咱家功夫的味道呢?” 不过,钟镇野没空去理会他们,血荄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震惊,是不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茫然。 “我们是同类,我们是一样的,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等了你无数年,无数年来第一个和我一样的东西!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它没有停,更多的树根破土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十几根,而是几十根! 一刹那,整个空地都在翻涌。 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像无数条毒蛇,从泥土的每一道裂隙里钻出来,高昂着头,对准空地中央那个单薄的人影。 它们同时扑下。 钟镇野动了起来。 他的身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那些狂舞的根须间穿梭。 他抓住一根,灌入杀意。 断。 他侧身避开三根,从两根的缝隙间钻过,反手抓住擦肩而过的第四根。 灌入杀意。 再断。 他跃起,足尖在一根横扫过来的树根上轻轻一点,借力拔高,在半空中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五根,落地的瞬间双手齐出,抓住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粗大根须。 灌入杀意。 断!断! 树根在他身边不断坠落,像被斩断的蛇,像被砍下的手臂,在地面上抽搐着,很快就不再动弹。 但还有更多的涌来……它们太多了。 “等等?” 那声音忽然顿住。 “你身上……怎么还有一股力量?” “不是属于我们的力量……是另一种,另一种!” “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 “是在哪里?” 那声音变得混乱,像一个人拼命翻找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东西,它想把我也吞掉,它差一点就成功了!当时还有一种力量,不,还有两种力量……其中一个,其中一个……和你很像……” “是你吗?” “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你吗?” “不,不是,那不是你,那是另一个东西。” “但你身上为什么有它的力量?” “你把它怎么了?” “你杀了它?你把它吃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的手再次按在树干上。 这一次,不是试探。 他将自己能够调动的全部杀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树干深处! 轰! 那棵大槐树剧烈震颤起来。 像被人一刀捅进心脏,像被雷火击中,整棵树从树根到树冠都开始了疯狂摆动! 那些原本静默的枝叶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手臂在空中狂乱挥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地面的泥土彻底炸开。 数十根粗大的树根同时破土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挣扎。 它们在空中胡乱抽打,像垂死之人的四肢,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最后的抽搐。 树干内部传来非人的嘶吼! 那是几千年来第一次,它真正感觉到了疼痛! 那是本源被灼烧、被侵蚀、被剿灭的痛。 “你竟敢……你竟敢……” “我要杀了你!!”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嚼碎!!” “把你的血一滴一滴喝干!!” “把你的灵魂囚禁在这里,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更多的树枝朝钟镇野抽来。 铺天盖地地抽来! 那些粗大的枝干像巨人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砸下,每一根都有数百斤的重量,带着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力道! 钟怀山、钟永贵两人早已经看呆,他们不停后退,退得越来越远,远处老宅里也亮起了不少灯,应该也有不少人被这动静惊醒,远远看着。 这一边,钟镇野没有退,他仍然在躲。 他侧身,一根树枝贴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青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他低头,另一根树枝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压让他几乎窒息。 他跃起,在三根交错的树枝间找到缝隙,像游鱼一样滑过。 他落下,足尖在另一根横扫过来的树枝上一点,借力弹开,避开紧随其后的四根。 他的身形在那些狂舞的枝干间穿行,快得像一道影子,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 但他的衣襟已经被撕开数道口子,手臂和脸颊上多了几道血痕。 他还在灌入杀意。 那团血色的本源在树心深处剧烈挣扎,像一头被烧红的烙铁抵住咽喉的野兽。 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钟镇野的杀意根本无法伤其根本,他只是在让它痛。 痛到发狂。 痛到失去理智。 痛到哪怕拼着本源受损,也要先把他撕成碎片。 一根粗大的树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正面直直刺来。 钟镇野闪开。 那根树枝刺入他身后的泥土,没入大半,像一柄巨大的投枪。 另一根从侧面横扫。 他矮身,树枝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根发丝。 第三根从上方砸下。 他滚地,树枝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轰然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太多了。 他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到了大树的攻击范围之外。 那棵大槐树的枝叶还在疯狂舞动,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拼命想要冲破无形的牢笼。 但它的根扎得太深,树冠伸得太广,它无法移动,它只能在那里愤怒地挥舞着那些徒劳的枝桠,将空气抽得啪啪作响,将地面砸出无数深坑。 许久。 那些枝叶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树根缓缓缩回土里。 大槐树依旧立在原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满地狼藉的断枝、碎裂的青石板、翻涌的泥土,证明刚才那一场短暂而疯狂的厮杀。 …… “回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 它不再愤怒,不再嘶吼。 而是疲惫,是哀求。 “你别走。” “我等了你几千年。” “你走了,我又要等多久?” “你还会回来吗?” “你会回来放我出去的,对不对?” “你答应我……” “你答应我……” 钟镇野站在那里,重重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血痕,不知是树皮划的还是碎石崩的,虎口震得发麻,手臂有些酸胀。 “它太厉害了。” 他看向那对叔侄,无奈地说道:“以我的鲁班术,暂时对付不了它。” 钟永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断枝和碎石,看着那棵依然巍然矗立的大槐树,看着钟镇野背上那道被树枝撕开的长长裂口,半晌说不出话。 钟怀山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这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管刚刚那身手,叫鲁班术?!” “那怎么办?”他只是问道。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我回去想想办法。”他说:“你们暂时帮不上忙,先这样吧,等我消息。” 或许……戴上阴七星面具后,能够有办法试一试。 第十章 无解 第十章 无解 钟镇野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他站在那片青白里,沉默了很久。 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得试试阴七星。 于是他打开背包,取出了【阴七星】。 那面具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墨玉,却又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七个孔洞在面具上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每一次看到它,钟镇野都有种感觉,仿佛自己的灵魂要被吸进去一样 他没有叫任何人,他很清楚,那些人帮不上忙。 钟怀山帮不上,钟永强帮不上,钟柏帮不上,杜若也帮不上。 这是他的事。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就算戴着这张面具去,也没有用。 那感觉说不清从何而来,只是淡淡地浮在那里,像水面下的一块石头。 可无论如何……还是要试试。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面具,然后他推开门,再次走向后山。 …… 钟镇野来到后山,重新回到了槐树附近近,但他没有走入它的攻击范围。 他停在空地边缘,距离那棵大槐树大约二十丈远。 隔着这个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血荄的意识。 它在动,在翻涌。 在蠢蠢欲动。 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你回来了。” 那声音从树心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钟镇野没有回应。 他抬起手,将【阴七星】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触感冰凉,瞬间贴合皮肤,像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戴上的时候,那七股负面情绪像七条毒龙,疯狂冲击他的意识。 喜到癫狂,怒到焚身,忧到沉渊,思到妄心,悲到断肠,恐到附影,惊到畸胎。 它们撕扯他,蹂躏他,几乎将他吞没,然后它们消失了,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随之而来的是力量,撼动因果的力量。 但这一次,不是这样。 这一次的感觉,是向内的。 没有新的力量涌来,没有新的情绪冲撞,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了…… 体内,惧魊的杀意。 它一直都在翻涌,只是他以前从不知道那下面有多深。 此刻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海。 无穷无尽,不见边际,深不见底的血海。 那海水是纯粹的杀意,冰冷,浓稠,沉重,像从亘古以来就存在那里,从来不曾减少半分,将来也不会干涸。 他之前能调用的杀意,与之相比算什么? 不过是一汪池水罢了。 哪怕是戴着七煞傩面的时候,他调动的杀意,最多也就是一条长江,一条黄河。 而此刻他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动,那整片大海都是他的。 不止是杀意。 他看见了更深的地方。 血海之下,还沉睡着别的东西。 贪。 那是一种永远不会满足的饥渴,像深渊张开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要填满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嗔。 那是积郁了千万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浆,随时准备喷涌而出,焚尽眼前的一切。 痴。 那是一种沉溺,深到无法自拔,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明明知道那是徒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哀。 那是无尽的悲伤,像永不停歇的雨,像永远等不到黎明的长夜。 欲。 那是燃烧的火焰,是纠缠的藤蔓,是把一切都拖进深渊的原始冲动。 妄。 那是扭曲的认知,是颠倒的真相,是把黑说成白、把无说成有的疯狂。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不弱于那片血海。 它们沉睡在那里,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的血脉深处,在他的存在最根本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唤醒它们,调动它们,让它们为他所用。 钟镇野站在那里,闭着眼。 许久,他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 松开。 握拳。 “真是可怕的力量……”钟镇野低声道。 随后,他没有再等,迈开脚步,朝那棵大槐树走去。 很快,那股声音再次响起,开始与他的意识共鸣。 “你果然又回来了!” 血荄的声音从树心深处炸开,带着狂喜,带着得意:“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钟镇野没有停步。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还是来杀你的。” “没关系。” 血荄笑了。 那笑声从树心深处涌出,低沉,沙哑,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在缓慢转动。 “没关系,你只是还没明,只要你明白了,你就会知道……” “我是对的! 话音未落,地面炸开!” 无数根粗大的树根从泥土中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颜色是浸透了血的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条巨蟒,要把那个渺小的人类绞成碎片。 不对……它并不是想要绞杀眼前的人。 是夺取。 它要夺取钟镇野体内那同源的力量! 要把他撕开,吞下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钟镇野继续向前走着,他没有躲、没有抬手格挡,就只是这么走着。 那些树根涌到他身前三尺之处,然后…… 轰! 碎了。 那些粗大的树根,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从尖端开始,一路向根部爆裂、粉碎、化为齑粉。 碎屑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钟镇野从那些碎屑中走过。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没有转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阴七星】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七个孔洞里是旋转的黑暗,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 更多的树根涌来。 从前方,从两侧,从头顶,从脚下。 它们疯狂地扑向他,想要冲破那道无形的屏障,想要碰到他的身体,想要撕开他的皮肉,夺取他的力量。 然后它们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炸开! 轰! 轰! 轰!!! 一连串的爆裂声。 那些树根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堵由最纯粹杀意凝成的墙,它们撞上去,碎裂,粉碎,化为齑粉,然后被那杀意吞噬、绞杀、彻底抹去。 碎屑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钟镇野继续向前走,走过的地方,那些碎屑被夜风吹散,什么也没有留下。 很快,他走到了槐树前,停下。 接着,钟镇野伸出手,像之前一样,把手按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然后他将那片无穷无尽的血海,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轰!!! 那棵大槐树剧烈震颤起来。 仅仅是一个刹那,整棵树就被这股灌入的力量撑到极限的,它发出近乎崩溃的震颤,那粗壮的树干从根部到树冠都在抖动,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每一条枝桠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然后,血荄惨叫起来。 “啊!!!” 那声音不再是语言。 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的惨叫。 它的本源在那片杀意汪洋中,被冲刷、被侵蚀、被绞杀。 那杀意太浓了,太稠了,太冷了,像要把它的存在本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它的力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那团血色的本源在树心深处剧烈抽搐,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物,像被烈火焚烧的纸人,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溃散,开始变成虚无。 钟镇野看着它。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磨灭。 看着它的惨叫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然后,它消失了。 空了。 那棵树空了。 钟镇野收回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微微蹙眉。 哪里不太对…… 树上那些暗红的血气已经消散,那些诡异的脉动已经停止,那些压在树冠上的阴翳已经不见,它只是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快要死掉的树。 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很安静。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嘿嘿。” 很轻。 像耳语。 “嘿嘿嘿。”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嘿嘿嘿嘿嘿。”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来。 那团血色的本源再次出现。 从虚无中,从黑暗中。 从被杀意彻底抹去的那个“无”里。 它重新凝聚,重新成形,重新涌动,而且比刚才更大,更浓,更亮,更……活跃。它在杀意中翻涌,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像饿了三天的野兽终于吃到肉。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整棵树都在颤抖。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你以为杀意能杀死我们?!” “我们就是诞生于杀戮之中的存在!!”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你想消灭我?用杀意来消灭我?” “光是“想杀我”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我的养料!” “你一个人的杀意,比得上整片沙场!比得上尸山血海!” “给我!再给我多一点!!” 钟镇野瞳孔微缩,随后,沉默了。 他暂时没有再灌入杀意。 这样不行…… 那团在树心深处翻涌的血色本源,比刚才更强了。 于是,他沉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调用那片血海。 他伸手,探入那更深的、沉睡着其他力量的地方。 贪。嗔。痴。哀。欲。妄。惧。 七股力量同时涌出! 它们从他的掌心涌入树干,涌入那团血色的本源! 贪要把它吞下去,嗔要把它撕成碎片,痴要把它永远囚禁,哀要让它在无尽的悲伤中腐烂,欲要把它纠缠到死,妄要让它彻底迷失在自己的疯狂里! 七股力量同时绞杀。 那团血色本源剧烈抽搐。 它被撕扯,被扭曲,被碾压,被搅成一团混乱的漩涡,它的边缘模糊,碎裂,消散。它的声音变成无数种嘶吼的混响……贪婪的,愤怒的,疯狂的,悲伤的,欲望的,扭曲的。 然后,消失了。 又一次。 然后,它再次出现。 比刚才更强!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的笑声震耳欲聋。 “没用!没用!没用的!!” “你对我心存杀意,你就绝不可能杀了我!” “只要你还有想杀死我这个念头,我就永远存在!!” “杀意杀不死我!愤怒杀不死我!贪婪杀不死我!” “它们只会让我更强!更强!!更强!!!” 钟镇野收回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树心里那团疯狂翻涌的血色本源。 它还在狂笑。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也有点太bug了……只要想杀它,就杀不死它? 难怪,难怪千百年来,都没有人能够杀死它,只能将它封印。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于是,钟镇野转身,开始往回走。 “你要走了?” 那声音追上来。 “你这就走了?”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不会放弃的。” “我等你。我永远等你。”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回空地边缘。 那些狂笑声渐渐远了。 他站在空地边缘,正准备摘下【阴七星】。 然后他停住了。 心念一动。 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方圆数里之内,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缕气息变化,都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里。 就在此刻,他感觉到了。 山下,一辆车,正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向钟家老宅驶来。 发动机的声音很远,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将那感知延伸过去。 穿过夜色,穿过树林,穿过那条蜿蜒的山路。 他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老式的面包车,车灯在夜色里晃动着,一路颠簸着向上。 车里坐着两个人。 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 男人二十二三岁,眉目温和,神情有些疲惫,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一边开车,一边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女人和他年纪相仿,面容清秀,扎着简单的马尾,她微微侧着头,听男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钟永群。 吴雅。 钟镇野的父母。 他们正往钟家老宅赶来。 钟镇野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母亲,身体,似乎有些不对。 第十一章 归人 第十一章 归人 夜色很深。 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那辆老式面包车的车灯在黑暗中晃动着,照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子一路颠簸,底盘时不时刮过凸起的石块,发出摩擦声。 钟永群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心思明显不在开车上。 “阿雅。”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的话,你再考虑考虑。” 吴雅坐在副驾驶上,手搁在自己小腹上,没吭声。 “我不是不想保住这个孩子,” 钟永群继续说,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比谁都想保住他。可是医生说得很清楚,这个情况太特殊,他们也没办法,硬要保的话,你的身体……” “我知道。”吴雅打断他。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些树影在车窗外飞快掠过。 “我知道医生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永群,这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钟永群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让你放弃。”他说:“我是说……咱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先把身体养好,等条件合适了再要,一样的。” “不一样。” 吴雅转过头看着他。 “医生说的情况,你也听见了,子宫壁太薄,胎儿着床的位置也不好,这次能怀上已经是运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这次保不住,以后还能不能怀上,医生说他也说不准。” 钟永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拼。”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医生说了,强行保胎对你的身体损伤很大,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吴雅又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能扛得住。” “阿雅……” “永群,你就让我试试。” 吴雅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哀求的味道:“咱们可以想办法。医生说医院没办法,那咱们就找偏方。我听我妈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后来是吃了老家一个老中医开的药才保下来的。咱们回去问问,说不定也能找到办法。” 钟永群没说话。 他盯着前方的路,眉头皱得很紧。 “那些偏方不靠谱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万一吃坏了怎么办?万一伤了你的身体怎么办?阿雅,你别糊涂。” “我没糊涂。”吴雅说:“我就是想保住这个孩子。”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声音很轻。 “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你想想,等他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是男孩还是女孩?等他长大了,会干什么?会像你一样老实巴交的,还是会像我妈说的那样,有点出息?” 她笑了笑。 “我想了好多次了。” 钟永群沉默了。 他把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前面已经能看见钟家老宅的轮廓了,那些黑瓦在月光下层层叠叠,像巨兽静卧的脊背。 “等回去再说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先看看家里有没有人认识靠谱的老中医。要是真有,咱们去试试。但要是有风险,阿雅,咱们就放弃,我不想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把你搭进去。” 吴雅点了点头。 “好。” 车子在老宅门口的晒谷场上停了下来。 刚停稳,就有几个年轻人从老宅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火把,钟永群认出其中两个是族里的后生,平时见面都喊他三哥。 “三哥回来了?” 一个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吴雅:“嫂子也回来了?这么晚赶夜路,辛苦了吧。” “还好。”钟永群熄了火,拉开车门下来:“你们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手里拿着火把干嘛?” 他说着,目光往老宅那边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愣住了。 老宅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走动。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那些人沿着巷道来来回回地走,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提着棍棒,有的别着柴刀,步伐沉实,像在巡逻。 “这是怎么了?”他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巡逻?出什么事了?” 几个后生对视了一眼。 “三哥,今晚族里出事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具体的……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和嫂子先去休息吧,嫂子还怀着孕呢,早点歇着。” 钟永群没动。 他看着那几个后生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什么事?”他问:“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那后生挠了挠头:“就是挺邪门的,怕吓着嫂子。” 吴雅这时候也从车上下来了,她站在钟永群旁边,听见这话,也看向那几个后生。 “没事,你们说。”她说:“我没那么胆小。” 几个后生又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那个年纪稍长一点的开口了。 “今晚老宅这边出怪事了。” 他说道:“东北角那片空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树根,缠着一个人就往土里拖。那树根力气大得很,我们好几个人都拽不,而且那些树根跟蛇一样,还会动,还会往人身上缠。” 吴雅脸色变了一下,钟永群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没事吧?” “救下来了。”后生说:“多亏来了个木匠,会点鲁班术,用墨线一弹就把那些树根砍断了,那手艺,绝了。” “木匠?”钟永群愣了一下:“咱们家请了木匠?” “好像是来做活的。” 后生挠挠头道:“反正大爷爷让他留下了。对了,他刚才还去后山那棵老槐树那边看了,怀山叔和永强哥跟着一起去的。” “结果没过多久,后山那边传来好大的响动,跟打雷似的,我们在宅子里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怀山叔他们回来,说让我们别过去,就在宅子里巡逻,看看有没有事。” 钟永群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了吴雅一眼。 吴雅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脸色有点白,但还算镇定。 “你先回去休息。”钟永群说:“我跟他们去看看。” “永群……”吴雅拉住他的袖子。 “没事。”钟永群拍了拍她的手:“我就问问情况,问完就回去。你先回屋,别冻着。” 吴雅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 吴雅转身,跟着另一个后生往老宅里面走了。 钟永群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后生。 “那个木匠呢?”他问:“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后生摇头:“怀山叔他们回来之后就没见着他,可能回屋了吧。大爷爷和奶奶跟他单独说过话,让我们听他的。” 钟永群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他问:“巡逻我帮不上,我没怎么练过拳。要是再出什么事,需要搭把力气的,喊我。” 后生点了点头。 “行,三哥你有这份心就行,你先回去照顾嫂子吧,这边有我们盯着。” 钟永群往老宅里看了一眼。 那些巡逻的身影还在巷道里走来走去,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叹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有什么事喊我。” “去吧三哥。” 钟永群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钟镇野。 他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的父亲和那几个后生说话。 看着父亲皱着眉头的脸,看着父亲转头看向老宅里那些巡逻身影的眼神。 然后他看见吴雅被人领着往老宅深处走。 那个年轻的女人,他的母亲,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 那里,有他的存在。 一个还没有出生的,有可能保不住的,他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雅怀孕了,胎儿有问题,医院说保不住。 她不愿意放弃…… 按时间算,这个胎儿,正是他自己。 钟镇野慢慢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眼前的任务是,磨灭血荄的新生意识。 而母亲怀着的这个胎儿,这个“有问题”的胎儿,他自己,和血荄存在某种联系。 要么,是血荄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胎儿,导致它转生成自己。 要么,是必须通过母亲腹中的这个胎儿,才能磨灭血荄。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他的母亲,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钟镇野闭上眼。 他想起刚才和血荄的交手。 那东西杀不死,杀意杀不死,愤怒杀不死,贪婪杀不死,只要你对它心存杀意,它就永远存在,永远重生,甚至越杀越强。 这是bug一样的存在。 所以无数年来,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真正消灭它。 而他的母亲,现在怀着孕,肚子里那个“有问题”的胎儿…… 会不会,需要引入血荄的力量,才能保住那个胎儿? 会不会,血荄之所以转生成他,是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从神树的囚笼里出来? 会不会,他钟镇野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血荄需要一具身体,一个转生的容器?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些,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难受。 非常难受。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必须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那个刚刚还在狂笑着想要杀死他的东西,看着它入侵自己母亲的身体,入侵自己母亲腹中的胎儿。 那是他的母亲,那是还没出生的他自己。 他要怎么选择? 如果阻止血荄入侵,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生。 如果不阻止,他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刚还在和血荄厮杀。 这双手,也许最终要亲手去促成那一切的开始。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起衣角的声响,远处的老宅里,那些巡逻的人还在走来走去,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没有我们,你怎么办啊。” 忽然,他想起了这句话。 雷骁说的。 汪好说的。 林盼盼说的。 慧明说的。 他们站在那个五十年代的钟家老宅里,围着他,一个一个说那些话。 “你一个人,在那些副本里,怎么办啊。” “我们不在边上,你可咋办。” “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太逞强。” “之后可没有我们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救你了。” 钟镇野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 自己习惯了有队友的日子,习惯了雷哥的插科打诨,汪姐的分析,盼盼的感知,慧明的守护。 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九星璇玑扣。 汪好给他的。 那枚小小的银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大,却很沉,他握在手心里,感觉那一点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汪姐,你就再多帮帮我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枚玉扣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站直身子,看向老宅深处那个方向……吴雅刚刚走进去的方向。 他不去想那些复杂的因果了。 不去想什么历史走向,什么必然发生,什么必须眼睁睁看着。 他做了决定。 他会想办法磨灭血荄的意识,也会努力保住母亲腹中的胎儿。 他不管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管什么历史必须如此……他会用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件事。 就算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决,也要先去做。 走一步,看一步。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客房走去。 第十二章 线索 第十二章 线索 这一晚,钟镇野睡得很沉。 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昏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 不过,睡着之前,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血荄杀不死,这是昨晚亲身体验过的事实,只要对它心存杀意,它就永远存在,永远重生,甚至越杀越强。 那就不杀。 不杀,不代表不能对付。 封印,压制,削弱,困锁……办法多的是,只是需要找到正确的切入点。 那个切入点,很可能就在昨晚被树根拖拽的那个人身上。 钟镇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梳理着思路,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山里早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窗外有鸟在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练武的呼喝声,那是钟家的孩子们在溪边晨练。 钟镇野洗漱完毕,把那枚九星璇玑扣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来,系在脖子上。 然后他推门出去。 昨晚树根出现的地方在宅子东北角,那片区域现在已经被钟柏派人暂时封锁了,几个年轻人守在路口,手里拿着棍棒,神情警惕。 看见钟镇野走过来,其中一个人连忙迎上来。 “许师傅,您来了。” “嗯。”钟镇野点点头:“我进去看看。” “大爷爷吩咐过的,您随时可以进去。”年轻人侧身让开路:“需要我跟着吗?” “不用,守着就行。” 钟镇野穿过封锁线,走进那片狼藉的空地。 青石板被掀翻了大半,泥土翻涌,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那几截被他斩断的树根还扔在角落里,已经彻底干枯萎缩,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死灰,像几条死去的巨蟒。 他在空地中央站定。 然后他抬起手,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下一秒,他的双眼深处,骤然有细碎的金色星光流转起来。 整个世界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而是变得……清晰。 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些散落的碎屑,那些翻涌的泥土,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上了标签,被注入了信息。 他能看见泥土被翻开的顺序,哪一块先被顶起,哪一块后碎裂,哪一块是被树根拖拽的过程中碾碎的。 他能看见那些断根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血气,哪一根是最先被斩断的,哪一根挣扎得最久,哪一根在他灌入杀意之前就已经开始枯萎。 他能看见昨晚那些人留下的痕迹,脚印,手印,摔倒时在地上蹭出的痕迹,被拖拽时指甲在泥土里划出的沟壑。 所有的信息,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这片空地,一寸一寸,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痕迹。 然后他开始推理。 树根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不是一根,是七八根,同时从不同的位置破土而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不是偶然路过,而是专门冲着这里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宅的屋顶,看向后山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目测一下距离,从槐树到这里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两三百米。 昨晚血荄最愤怒的时候,它的攻击范围也不过就是树周几十米,那些树枝狂舞,那些树根乱抽,但最远的也不过延伸到四五十米开外。 两三百米,远超它的正常攻击范围。 更重要的是…… 钟镇野收回目光,开始在脑海里快速勾勒整个老宅的地图。 祠堂,后院,东厢,西厢,晒谷场,溪边…… 他标记出每一个位置到槐树的距离。 然后他发现,眼前这片区域并不是离槐树最近的地方,老宅里有好几个位置,都比这里更靠近后山。 如果血荄真的有能力随意延伸树根,如果它真的发了疯一样想要汲取力量、捕食人类,它应该优先选择那些更近的地方下手。 但它没有。 它偏偏选了这里。 为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空地,扫过那些翻涌的泥土,扫过那些残留的痕迹。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草叶,草叶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几滴痕迹。 颜色比血要淡一些,干涸之后呈现出一种褐红色的颗粒状,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颗粒碎成粉末。 植物的汁液? 而且,不是一般的植物。 钟镇野站起身,目光开始在周围搜索。 很快,他在两三米外的地方发现了更多类似的痕迹,被踩碎的叶片,被蹭掉的树皮,还有一小截断落的、带着几片叶子的嫩枝。 那截嫩枝已经被踩进了泥里,几乎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小心地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看。 这是一截很细的树枝,大约小指粗细,表皮呈青褐色,上面还残留着几片椭圆形的小叶子。 他没见过这种树。 至少,在钟家后山的林子里,他没怎么见过。 钟镇野站起身,把那截树枝收好,同时收起了九星璇玑扣。 随后,他克制住过度用脑导致的微晕,走到路口,对守在那里的年轻人说:“昨晚被树根拖拽的那个人,在哪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您说的是吕骏吧?他是咱家的表亲,这会儿应该是在他自己房间休息。” “帮我带个路。” 吕骏的房间在老宅西侧的一个小跨院里,是个不大的单间。 钟镇野跟着带路的年轻人走进去的时候,屋里正传来说话声。 门没关,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里面有好几个人。 吕骏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他长辈,正在给他喂粥,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钟家的人。 看见钟镇野进来,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吕骏愣了一下,明显没认出他是谁。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连忙说:“阿骏,这就是昨晚救了你的那个许木匠!许师傅!” 吕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钟镇野伸手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 “许师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吕骏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听他们说了,要不是你,我昨晚就被那东西拖走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钟镇野笑了笑,拍了拍对方肩膀。 “举手之劳。我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你尽管问!”吕骏连连点头:“我一定知无不言!” 钟镇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昨晚你被树根拖住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身上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吕骏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回想。 “特别的事……”他皱起眉头:“没有啊,我就跟几个表哥喝了酒,聊了聊天,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等等……然后……” “然后怎么了?”钟镇野追问。 “然后……我去后山撒了泡尿。”吕骏有点不好意思:“喝多了嘛,就跑远一点。” 钟镇野眼睛微微一亮。 “后山?具体哪个位置?” “就祠堂后面那条小路往里走,大概走个百来米吧。”吕骏说:“我当时尿急,也没注意走到哪儿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就……” “再然后呢?” “再然后……”吕骏努力回忆着:“然后我好像看见一棵小树,上面结着果子。那果子红红的,看着挺漂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摘了一个尝了一口。” 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结果一吃,难吃死了!又酸又涩,还有股怪味。我咬了一口就吐了,随手把那果子扔了,然后就回去了。”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挑起。 “那棵小树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吕骏想了想:“不太高,大概跟我差不多高吧,叶子是椭圆的,颜色挺深的,果子……就那个红果子,看着像小番茄,但肯定不是番茄,比番茄硬多了。” 钟镇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棵树在哪个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就在那条小路往里走,左手边有块大石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了。”吕骏说:“许师傅,那棵树有问题吗?” 钟镇野没有正面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屋里其他人。 “帮个忙,去喊一下怀山叔和永强哥,就说我有事找他们,让他们跟我去后山一趟。” 不到一刻钟,钟怀山和钟永强就到了。 钟怀山还是一副火爆脾气的模样,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进来了:“小许,你找我们?什么事?” 钟永强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把柴刀,憨厚的脸上带着点不解。 钟镇野从屋里走出来,对两人点了点头。 “发现点东西,需要你们带个路。”他说:“后山那边有棵小树,可能跟昨晚的事有关。” 钟怀山眼睛一瞪:“小树?什么小树?” “去了就知道了。” 三个人穿过祠堂,沿着那条通往昨晚那棵大槐树的小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钟镇野停下脚步。 “应该是这边。”他看向左手边,那里确实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长满了青苔。 他绕过石头,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小树。 这棵树确实不高,大概到人胸口的位置,树干只有手臂粗细,树皮是青褐色的,叶子椭圆,颜色深绿。 但此刻,那棵树已经彻底枯萎了。 原本应该葱郁的枝叶全部耷拉下来,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枯黄,树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水分生机。 钟怀山跟过来,看见这棵树,愣了一下。 “这……” 他走近两步,伸手碰了碰那些枯叶,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这树怎么枯成这样?前两天我路过还没见着这棵树呢。” 钟永强挠了挠头:“叔公,前两天我也没看见这棵树,这位置,我记得是片杂草啊。” 钟镇野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棵枯树周围的痕迹。 地面上有被踩踏过的草叶,有被折断的灌木枝条,那是吕骏昨晚留下的痕迹。他在那棵树前站过,摘下过果子,咬过一口,然后扔掉。 钟镇野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搜索。 很快,他找到了那颗被扔掉的果子。 就在距离枯树三四米远的地方,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果实躺在落叶堆里,上面沾着泥土,已经被啃掉了一小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他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钟镇野把果子收好,站起身,重新看向那棵枯树。 一个推论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形。 吕骏摘了这棵树的果子,咬了一口。 然后,没过多久,那几根树根就从两三百米外的空地上钻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找上他。 这棵树,和血荄有关系,而且关系不浅。 他转过头,看向钟怀山和钟永强。 “怀山叔,永强哥,你们在钟家这么多年,有没有见过这种树?” 钟怀山凑过来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见过,这树……看着不像咱们这山里的东西。” 钟永强也摇头:“我也没见过,这叶子形状怪怪的,不像是常见的树种。”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让人把这棵树挖出来,挖的时候小心点,把根须都挖干净,一棵都别断。” 钟怀山愣了一下:“挖树?现在?” “现在。”钟镇野说:“挖出来之后,找个地方放着,别烧别砍,等我回来处理。” 钟怀山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钟镇野转身,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那棵枯树有问题,那颗果子也有问题。 而吕骏被攻击的原因,很可能就是他摘了那颗果子,或者说,他咬了那颗果子一口,沾上了某种东西。 血荄能通过这种方式标记人? 还是说,这棵树本身就是血荄的一部分,是它延伸出来的触手?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几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样的树,后山还有多少? 老宅附近,还有多少? 第十三章 遗留之力 第十三章 遗留之力 那棵小树被挖出来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几个年轻后生轮番上阵,锄头铁锹齐下,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那棵齐胸高的枯树连根刨了出来,树根不算太深,最粗的主根也就手臂粗细,三两下就被斩断。 但挖到最后一根根须的时候,情况不对了。 那根根须特别细,细得像根麻绳,颜色也不是树根常见的深褐,而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它从主根上分出来,斜斜地扎进土里,一直往深处延伸。 一个后生抓着那根根须往上拽,本以为轻轻一扯就能带出来。 结果那根须越拽越长,越拽越细,扯了快两米还没见底。 “这什么东西?”那后生吓了一跳,松开手:“怎么扯不完?” 钟镇野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那根细长的根须躺在泥土里,从被挖出来的那个坑里一直往外延伸,方向笔直,指向后山的更深处。 “别拽了。” 他说着,站起身,顺着那根须延伸的方向往远处看了一眼:“这个方向,明显是从那棵大槐树那边过来的。” 钟怀山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你是说,这棵小树跟那棵老槐树连着?” “不是连着。”钟镇野摇摇头:“这东西,恐怕就是那东西的延伸。” 他指了指那根细长的根须。 “那东西通过这种根须,把力量延伸到更远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那棵已经枯萎的小树:“通过这种小树结果子,来标记捕食对象。” 钟怀山愣了一下:“可是这破地方的小果子,谁没事来吃啊?” 钟镇野说:“它看着还是挺诱人的,如果人……” 他本来想说下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吕骏。 他为什么会去摘那个果子? 据他自己说,是“脑子一热”,是“看着挺漂亮就想吃”。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 “我明白了。”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道:“这是给动物吃的。但钟家后山野果不少,却没有一个看着像这个这么大、这么饱满。而且吕骏也说了,他看见这个果子的时候,就很想吃。” 钟永强在旁边听着,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他眼睛亮起来:“你是说,这个东西能勾引动物来吃?动物一吃,就会被那个邪祟抓走?” 钟镇野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这就是它偷偷滋养自己的方式,这些年它一直被困在树里出不来,靠的就是这种办法,一点一点积攒力量。” 他看向钟怀山和钟永强。 “两位,帮个忙,再找找后山还有多少这样的树,另外,找的过程中要小心,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去吃这个果子。” 钟怀山一瞪眼:“放心,我一声令下,谁敢!” 他转过身,冲着不远处那些正在等着吩咐的钟家人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吧?后山还有这种树,都给我找出来!找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别乱摸乱碰!走!都跟我去巡山!” 他大手一挥,带着那群人往林子里钻。 钟永强拎着柴刀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钟镇野憨厚地笑了笑:“许师傅你放心,我们叔公虽然脾气冲,但做事靠谱。” 说完他也钻进了林子。 钟镇野没有急着跟进去。 他蹲下身,把那根细长的根须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 闭上眼睛,细细感知。 确实有一股力量联系着这根根须的尽头和那棵大槐树,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那力量的本质,和昨晚他感知到的血荄一模一样,冰冷,粘稠,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的确是它的延伸。 但在这股力量之外,他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很淡,很轻,带着一种……清新的、自然的、近乎生命本源的气息。 他皱起眉头。 这气息他熟悉,非常熟悉。 在哪里感受过来着? 他努力回忆。 然后他猛地想起来了。 是青木玄手。 《注定》副本里,汪好戴着的那副手套。 那副手套里蕴藏着沟通与催生植物生机的力量,后来,为了让那棵老槐树短暂复苏,他把那副手套的全部力量都注入了树中。 手套毁了,力量也留在了那棵树里。 而此刻,这根根须里,竟然也残留着那种力量。 青木玄手的力量,怎么会在血荄的延伸里? 只有一个解释,血荄把那力量“吃”下去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 青木玄手的力量是生机,是催发,是让植物生长的力量,血荄本就是依托于那棵神树而存在的邪祟,如果它学会了利用这种力量…… 他站起身,看向钟怀山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们已经钻进林子好一会儿了,按理说应该还在附近。 但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那些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劈开灌木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明明才过去不到一分钟,按理说他们根本不应该走多远,但此时竟然一点都听不见了。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是幻阵。 血荄不仅消化了青木玄手的力量,还学会了用它来布置幻阵。 这东西……越来越难缠了。 钟镇野吐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踏进那片林子。 很快,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真的模糊,而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不对劲”。 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钟镇野知道,他走不出去。 他试着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重复,没有循环,就是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那些钟家人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应该就在这片林子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但他既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就是幻阵。 不是那种吓人的、妖魔鬼怪满天飞的幻阵。 是那种最阴险、最让人抓狂的“鬼打墙”,让人原地打转,让人迷失方向,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耗尽体力,最后困死在里面。 钟镇野停下脚步,他并不慌,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诡异现象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在头顶偏西的方向,应该是下午两三点,光线是真实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他想破阵的话,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不戴阴七星面具,想暴力破开这个幻阵也不难。只要把杀意全力释放出去,这方圆几十米内的所有东西都会被绞成碎片,幻阵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但他不能这么做。 钟怀山他们还在阵里。 那些钟家的后生们,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们,都还困在里面,如果他暴力破阵,杀意无差别攻击,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更何况这里离老宅太近了。 那些幻阵的波动,那些杀意的余波,很可能会波及到宅子里的人。 钟怀山,钟永强,钟柏,杜若…… 还有吴雅。 他的母亲。 钟镇野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用点“聪明”办法了。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还是得靠你啊,汪姐。” 咔,咔咔。 细碎的金色星光再次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不,比清晰更清晰。 那些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细微到极致的“违和感”,此刻在他眼里像打了高光一样醒目。 风吹过树梢,带起枝叶的沙沙声。 但那些枝叶摆动的方向,和风吹的方向不一样。 差了几度。 很细微的几度,普通人就算盯着看也看不出来,但在九星璇玑扣的加持下,那几度的偏差像一道裂痕一样刺眼。 他低下头,看脚下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很均匀,是那种山里常见的深褐色,但仔细看,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旁边深了一点点,深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那片区域的颜色不是渗透进去的,是画上去的,不对,不是画上去的,是某种力量投射出来的,是一种极其逼真的“假象”。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脚下的落叶。 两片落叶,相距不到一米,一片已经腐烂了大半,颜色发黑,边缘已经碎成粉末;另一片却还很新鲜,颜色发黄,脉络清晰,像是刚落下没多久。 腐烂速度相差这么大,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同样的阳光,同样的湿度。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但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 谁会盯着两片落叶看半天,还去比较它们的腐烂程度? 钟镇野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 那些“违和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石头上青苔的分布不对,有些地方的青苔长得很厚,有些地方明明更适合生长却没有。 树干的纹理不对,有几棵树的树皮裂纹走向是反的,和旁边的树完全不一样。 甚至空气里飘动的那些细微尘埃,流动的轨迹也有问题。 所有的“违和感”加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这就是幻阵的布局。 钟镇野站在这张网的中心,顺着那些“违和感”的脉络,一点一点推演出整个幻阵的走向和结构。 如果把这方圆几百米的林子比作一个巨大的迷宫,那这些“违和感”就是迷宫的墙和路,普通人看不清墙在哪里,只能在里面乱撞,但他现在,每一堵墙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他脑海里。 他可以把那些困在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带着他们走出去。 他也可以破阵。 但他没有急着动。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面上。 然后,他开始将杀意沉入地下。 他让那些冰冷的力量顺着泥土的缝隙,顺着岩石的裂纹,顺着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地下通道,一点一点地蔓延。 他要顺着这幻阵的布局,把杀意送出去。 送到那些“违和感”的源头。 送到那些支撑着幻阵的力量节点。 他摸清楚血荄到底还有多少底牌,还有多少能力,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杀意在地下缓慢延伸,像无声的潮水,像黑暗中的触手。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那些反馈回来的信息。 这个幻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也比他想的有趣。 借着这个机会,也许能摸到对付血荄的真正办法。 第十四章 神树残响 第十四章 神树残响 杀意在地下缓慢延伸。 像冰凉的泉水渗入干涸的泥土,像夜色从地平线升起渐渐吞没大地,钟镇野闭着眼,手按在地面上,任由那些冰冷的感知顺着地下根须的脉络向四周蔓延。 很慢,但很稳。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根须在地下的分布,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覆盖了整个后山的巨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那棵大槐树。 而网的边缘,就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 但越是感知,钟镇野就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根须的力量源头……不是血荄。 至少在最初,不是。 他能感觉到,在那些力量的最深处,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与血荄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气息清新、自然、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暖脉动,那是青木玄手的力量,是汪好当年注入神树中的生机。 而这股生机,在神树体内沉淀了几十年后,开始无意识地向外蔓延。 它想让神树活着。 想让这棵已经苍老到快要死去的古树,重新焕发生机。 于是它让神树伸出新的根须,长出新的枝叶,把生命的触角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那些小树,那些果木,那些“忽然出现”的植物,其实都是神树在青木玄手力量的滋养下,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 是神树在自救。 然后血荄发现了这一切。 那个被困在树心几千年的邪祟,发现了这些延伸出去的根须,发现了这些无意识生长出来的小树,发现了神树正在试图逃离它。 于是它鸠占鹊巢。 它把自己的力量注入那些根须,占据那些小树,把神树的“自救”变成了自己的“狩猎场”,那些果子不是神树结的,是被血荄占据后强行催生出来的诱饵。 而神树…… 钟镇野的意识继续深入,越过那些被血荄占据的根须,向更深处探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那是神树本身残存的意识。 它没有血荄那种清晰的自我,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愤怒或狂喜,它只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老了太久太久,久到它的意识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 但它还在,还在挣扎。 还在试图反抗那个占据了它身体几千年的东西。 钟镇野的意识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不是语言。 是一种……情绪? 像被困在深井里的人,终于听见井口传来脚步声,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它在求救。 它在向他求救。 紧接着,他的感知继续蔓延,触碰到了那些被幻阵困住的钟家人。 钟怀山。 钟永强。 还有那几个年轻后生。 他们被困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已经累得坐在地上,有的还在朝空气喊话。明明相隔不过十几米,却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听不见谁。 而就在他们周围,泥土正在悄悄翻开。 一只爪子从土里探出来。 灰褐色的皮毛,僵硬的指节,腐烂了大半的血肉。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那些动物尸体,野狗,山猫,狐狸,野猪,正在从地下爬出来,它们还没完全苏醒,动作很慢,只是僵硬地躺在坑边,偶尔抽搐一下。 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站起来。 不过没关系,还有时间……趁着这些东西还没出来,自己还能多与这棵神树交流一下。 钟镇野睁开眼,微微一笑。 突破口就在这里! 如果能唤醒神树残存的意识,如果能借助神树本身的力量,如果能和这棵被血荄占据了数千年的古树联手…… 那未必不能对付那个杀不死的邪祟。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感知。 这一次,他主动向那个模糊的意识传递出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还在。” “我知道你想反抗它。” “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再联系到你。” 那模糊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然后,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被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牵引着,向远处延伸。 穿过那些被血荄占据的根须,穿过那些正在缓缓蠕动的腐尸,穿过那些茫然的、在原地打转的钟家人…… 然后,他的感知停在了一棵小树上。 那棵树离他不算太远,大概六七十米的样子,掩映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树不高,只有齐腰,枝叶也不茂盛,和旁边那些郁郁葱葱的灌木比起来,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棵树上,几乎没有血荄的力量。 只有神树。 那是神树在自救的过程中,悄悄分出来的一个“分身”,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机藏在这里,远离血荄的感知,试图偷偷转移。 只是它太老了,太慢了。 还没等它转移成功,血荄就已经发现了它的企图,并且反过来利用了它延伸出去的那些根须。 但这个小东西还在,还在那里等着。 这是神树留给他的“信标”。 钟镇野睁开眼,心里稳了。 有了这棵小树,之后他就能够避开血荄感知,悄悄试着与神树配合,搞点里应外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他感知到的幻阵节点。 东边十五米,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根部,是第一个节点。 西边二十米,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下面,是第二个节点。 南边…… 北边…… 所有的“违和感”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标注出来,像一张精确到毫米的地图。 他不再犹豫,杀意从体内涌出,精准地击向那些节点! 第一个节点碎裂。 第二个节点碎裂。 第三个。 第四个…… 很快,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它们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 那些隐藏在幻阵后面的真实景象,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钟镇野看见,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钟永强正抱着一棵树发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疲惫;更远处,几个年轻后生围成一圈,明明站得很近,却互相看不见,还在对着空气喊话。 然后,幻阵彻底消散。 “咦?” 钟永强从树边直起身,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几个后生。 “你们怎么在那儿?” 那几个后生也愣住了,互相看看,又看看周围。 “强哥?我怎么看见你了?” “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我也是!” 人群开始从各个角落、各个树丛后钻出来,有的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有的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有的明明就站在路边,却像刚刚睡醒一样揉着眼睛。 “怀山叔!” “阿贵!” “我在这儿!” 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钟怀山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东西还会迷魂阵?老子刚才转了半天,明明听见有人在旁边喊,就是走不过去!” 他也看到了钟镇野,于是向钟镇野走来,正要开口问怎么回事。 忽然,旁边的一片泥土翻开。 一只爪子从土里伸出来。 灰褐色的皮毛,僵硬的指节,腐烂了大半的血肉,还有从指缝里钻出来的白色蛆虫。 那只爪子扒住坑沿,用力一撑,一个东西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一只野狗。 至少曾经是。 现在它只是一具腐烂了大半的尸体,皮毛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 它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但那张还挂着半边腐肉的脸,却直直地看向最近的一个钟家年轻人。 然后,它扑了过去! “唉哟卧槽!” 那年轻人惊叫一声,来不及躲闪。 钟怀山反应最快。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那具腐尸即将扑到年轻人身上的瞬间,一拳轰在它的脑袋上。 砰! 那腐尸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碎骨和腐肉四溅,尸体被这一拳打得凌空翻转,飞出三四米远,砸在地上。 但它还在动。 无头的躯体还在抽搐,四肢还在乱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泥土翻开了。 一只又一只动物的尸体从土里钻出来,野狗,山猫,狐狸,野猪,甚至还有几只腐烂得只剩骨架的大鸟,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洞的眼眶“看”向人群,僵硬地迈开脚步。 钟家众人脸色都变了。 钟镇野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涌来的腐尸,看着那些钟家人惊恐的表情,看着钟怀山铁青的脸,看着钟永强握紧柴刀的手。 这是个机会。 畲家拳对血荄的力量有没有克制,他一直只是猜测,现在是最好的实验机会。 “大家别慌。” 他高喊道:“这些东西不过是死物,你们能对付得了它们!” 钟怀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还在惊恐的钟家人,洪亮的声音炸开: “没错!跟我上!废了这些玩意儿!”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褂子,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大步朝最近的一具腐尸冲去。 “喝!” 一声暴喝,他一脚踹在那腐尸的胸口,直接把那东西踹得飞出去,砸在后面两具腐尸身上,三具尸体滚成一团。 钟家众人看见这一幕,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血性,是山里人骨子里的那股狠劲。 “听怀山叔的,上!” “废了它们!” “喝!” 齐声爆喝在林间炸开。 钟永强拎着柴刀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在一具腐尸的脖子上,那东西的脑袋歪到一边,却还在往前扑,他干脆一脚把它踹倒,刀背狠狠砸在它脊骨上,咔嚓一声,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冲了上去,拳脚齐下,那些腐尸虽然诡异,但动作僵硬,行动迟缓,根本不像是活物的对手,一拳打不烂,那就两拳,一脚踹不倒,那就三脚。 喊声,拳脚声,腐尸倒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钟镇野站在原地,静静地动用灵视,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 那些钟家人出拳的时候,拳头上有一种隐约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息。 不像是气运,也不像是什么内劲,倒更像是某种阳刚血气凝聚而成的战意,它们源于普通人,并不强,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弱,可连成一片,却似乎真有了某种力量。 那气息打在腐尸身上,腐尸的动作就会明显慢上一拍,甚至直接僵住几秒,虽然不能像他的杀意那样直接绞杀血荄的力量,但确实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他点了点头。 果然,畲家拳确实有用。 虽然不多,但有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厮杀的钟家人,看向林子更深处。 那棵神树留下的信标,还在那里等着他。 第十五章 沟通 第十五章 沟通 这一边,钟家的人还在与那些腐尸动物激战。 钟永强一刀劈在一只山猫的脑袋上,那东西的脑袋歪到一边,身子却还往前扑,爪子在他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他疼得呲牙咧嘴,一脚把它踹开,反手又是一刀,这次直接砍断了它的脊椎。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没闲着,拳脚齐下,把那些动作僵硬的腐尸打得东倒西歪,钟怀山更是勇猛,赤手空拳就把一只野猪的脑袋拧了下来,随手一扔,又扑向下一只。 场面虽然混乱,但钟家人明显占了上风。 钟镇野看了一眼,放心了。 他转身,朝那棵小树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脚下的泥土忽然翻动。 他停下脚步。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土里探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随后泥土轰然炸开,一个庞然大物从地下爬了出来。 那东西足有两米多高,身体由各种动物的尸体拼接而成。 野狗的头,山猫的身子,狐狸的尾巴,野猪的腿,还有十几只不同动物的爪子胡乱地长在躯干上,那些腐烂的血肉被某种黑色的粘液强行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扭曲畸形的怪物。 最诡异的是,那怪物的胸口位置,赫然长着一张人脸。 那人脸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嘴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又来了……” 是血荄的声音。 但这里距离神树太远了,那声音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传出来的,时断时续,还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我……不能……让你……” 钟镇野看着那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种状态,勾起了我不太好的记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声道:“当初那个黑色怪物,也是这么烦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砰! 他重重一拳轰在那怪物的胸口。 那人脸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胸口被打得凹陷下去,碎肉和血色的液体四处飞溅,怪物巨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倒退几步,撞在一棵大树上,那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轰然倒下。 但怪物没有倒下。 它摇晃着站稳,那些伤口处涌出更多血色的粘液,把被打烂的血肉重新粘合在一起,几秒钟后,它又恢复了原状,甚至比刚才更加狰狞。 它朝钟镇野扑了过来。 钟镇野侧身避开,一拳砸在它的一只爪子上,那爪子应声断裂,飞出老远,砸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当场裂开几道缝隙。 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嘶吼,剩下的几只爪子同时朝他抓来。 钟镇野不退反进,矮身从那些爪子下方穿过,一拳轰在它的一条腿上,那条野猪腿咔嚓一声折断,怪物身体一歪,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它倒下的时候压断了好几棵小树,泥土和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 但它还在动。 那些断掉的腿开始重新生长,血色的粘液像活物一样从伤口涌出,迅速凝结成新的肢体。几秒钟后,它又站了起来,比刚才更加完整。 钟镇野皱起眉头。 这东西不好杀。 不是打不过,是打不死。 那些腐尸动物只要被打散,就彻底死了,但这个由血荄亲自操控的拼接怪物不一样,它身上有源源不断的血荄力量在支撑,打散了还能重新拼起来。 周围的战斗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那些钟家人已经把剩下的腐尸动物全部干掉,此刻都愣愣地看着这边。 钟永强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 “我靠……”他张大嘴巴:“许师傅他……” 钟怀山也是一脸震惊。 他们看见钟镇野在那怪物面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一拳,怪物飞出去撞断大树;一脚,怪物的爪子齐根断裂;一个闪身,怪物的攻击全部落空。 而那怪物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越打越疯狂。 “这……这也是鲁班术?”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钟镇野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怪物身上。 又是一拳,怪物的脑袋炸开,碎肉和黑色液体溅了他一身。但还没等他收拳,那脑袋已经开始重新生长,几秒钟后又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冲他发出嘶哑的笑声。 “没用的……没用的……” 钟镇野眼神一冷。 他不再攻击那些不断重生的肢体,而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那怪物胸口的“人脸”。 随后,杀意疯狂涌入! 那股恐怖的杀意力量顺着那张扭曲的人脸,灌入怪物体内每一个被血荄占据的角落。 很快,那些血色的粘液就像被火烧一样剧烈翻腾,发出嗤嗤的声响,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身躯开始剧烈抽搐。 钟镇野没有松手。 杀意继续涌入,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些血荄的力量。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终于,那些血色的粘液开始消退,怪物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那些拼接在一起的动物尸体开始松动、脱落。 扑通。 野狗的头掉在地上。 扑通。 山猫的身子裂成两半。 扑通扑通扑通。 那些爪子、尾巴、肢体像下雨一样落了一地。 最后,钟镇野手里只剩下一张扭曲的人脸,那张脸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还在用血荄的声音发出断断续续的咒骂。 “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 钟镇野手上一用力。 那张人脸彻底粉碎,化作一滩血色的脓水,从指缝间流走。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经过这一番战斗,他浑身上下都是碎肉和血色的液体,衣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有几处皮肤还在渗血,但基本上没受什么明显的伤,看着就像是在树丛间走路、被树枝划破了皮。 周围一片安静。 那些钟家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愣愣地看着他。 许久,钟永强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 “许……许师傅……这也是……鲁班术?” 钟镇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的。”他说:“是鲁班术。” 他甩了甩手上的色液体,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地残骸的方向。 “我要过去那边一下。” 他说,指向小树所在的灌木丛后面:“那边有对付邪祟的关键。这里的东西,你们能应付吗?” 钟怀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脚踩扁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半截动物尸体,洪亮的声音响起:“没问题!这里就交给我们!” 钟镇野点点头。 他转身,朝那棵小树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片灌木丛,走了大概六七十米,他看见了那棵树。 很不起眼。 小树只有齐腰高,枝叶稀疏,灰扑扑的树干上零星长着几片蔫头耷脑的叶子,和旁边那些郁郁葱葱的灌木比起来,它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但钟镇野能感觉到,这棵树里,没有血荄的气息。 只有神树。 这就是它藏在这里的“分身”。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开了灵视,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实。 那些腐尸动物一个都没追过来,也没有任何血荄气息蔓延至此,战斗的地方离这里不过几十米,但它们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完全没往这边靠近。 血荄的力量延伸不到这里。 钟镇野走到那棵小树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再试探,而是直接从怀里取出那张漆黑的【阴七星】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触感冰凉,瞬间贴合皮肤。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那棵小树细瘦的树干,将力量渡了进去。 那不是杀意,而是那七股情绪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让那些狂暴的、毁灭性的部分进入这棵脆弱的小树,只让那些更深层的东西渗透进去。 贪,不仅仅是贪婪,也是生灵本能的成长渴望,是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得更好的原始动力。 欲,不仅仅是欲望,也是万物向上的求索,是哪怕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要寻找一丝光亮的执着。 哀,不仅仅是悲伤,也是对痛苦的感知,是能够理解“他人”正在承受什么的同情心。 嗔,不仅仅是愤怒,也是不甘被欺凌的反抗,是面对压迫时迸发出的血性。 痴,不仅仅是执迷,也是一旦认定了就绝不回头的坚持。 妄,不仅仅是扭曲,也是打破常规、超越极限的可能。 惧,不仅仅是恐惧,也是对危险的敏锐觉察,是生灵在漫长岁月里进化出的自我保护本能,是面对未知时那份谨慎和敬畏,让生命懂得后退、懂得隐藏、懂得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那七股力量,化作七道温润的暖流,缓缓渗入小树纤细的根系。 然后,他感觉到了回应。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股感激的情绪,像一棵枯萎太久的植物终于得到一滴水,像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看见一丝光。 它不会说话,但它在说谢谢。 钟镇野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和它对接。 “我需要你告诉我。”他在心里说:“如何才能磨灭血荄的意识。” 那模糊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来。 担忧。 怀疑。 叹息。 钟镇野感知到了。 它在说:做不到的。 根本做不到。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棵弱不禁风的小树。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你被它折磨得很惨……你原本是用来镇压它的,却被它反客为主,占据了你的身体,甚至还要用这种方式自救。” 他顿了顿。 “但你也看到了,我拥有完全不一样的力量,我有机会杀死它。” 那模糊的意识再次传来反馈。 这一次,是无奈。 是绝望。 是那种“你不懂”“你根本不明白”的无力感。 它在说:没用的。 再强大的力量也没用。 你杀不死它的。 没有人能杀死它。 钟镇野沉默了。 他来找神树,是想和它里应外合,血荄占据着它的身体,它最了解那个东西,最清楚它的弱点,最有可能给出破局的办法。 但现在,它告诉他:没办法。 连它自己都觉得没办法。 那还有谁能帮他? 他陷入沉思。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 是那些钟家人。 他们应该是把所有腐尸动物都干掉了,正在欢呼庆祝。 与此同时,小树那边传来的情绪一下子飘远了。 像断开连接的收音机,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钟镇野知道,它暂时不想沟通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摘下脸上的【阴七星】面具。 眼前这棵小树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已经缩回了最深处。 不想说话。 不想回应。 不想面对。 钟镇野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欢呼的钟家人。 又看了一眼这棵沉默的小树。 看来,还得另外想办法。 说服这棵神树,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第十六章 血脉 第十六章 血脉 “神树不肯配合?” 杜若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语气里满是意外。 她坐在桌边,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旁的钟柏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神树还会说话?”他问,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它为什么不肯配合?它不是一直跟咱们钟家是一头的吗?” 钟镇野靠在桌边,无奈地笑了一下。 “曾祖叔公,你就把它们当成仙家、精怪来理解就好。” 他解释道:“神树本是为镇压邪祟而生,照理来说它对血荄是有克制作用的。但经过无数年,它还是被血荄侵蚀、占据了。” “要不是五十年前我们给神树注入了一股力量,它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它现在有绝望情绪,很正常。” 钟柏想了想,又问:“那能再给它注入点力量吗?就像你们五十年前做的那样?” “没办法了。”钟镇野摇摇头:“当时我们用的是特殊的法器,现在手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东西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杜若忽然开口。 “或者,我们从神树的源头下手试试?” 钟镇野看向她:“怎么说?” 杜若微微直起身子,目光里带着回忆的神色。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翻族书的时候。” 她说:“族书上写着,神树是由钟家先祖躯体所化。既然是先祖的躯体所化,那会不会,它会对钟家人的血脉有所共鸣?” 钟柏听了,眼睛一亮。 “那要怎么共鸣?”他问:“咱们滴血给神树?像认亲那样?” 钟镇野想了想,摇了摇头。 “恐怕意义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说血脉,其实咱们家的血脉早就被稀释得不成样子了,而且根据族书上所说,反而是畲家武术才是我们先祖传下来对付血荄的东西。” 钟柏挠了挠头:“那咱们总不能对着那棵小树打一套拳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主意不靠谱,嘿嘿笑了两声。 钟镇野也挠起了头。 这招听着确实不太靠谱。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以钟家后人的身份与它沟通?” “可以一试。”钟镇野点点头:“但我个人认为此事很难。它其实没什么沟通能力,只有非常简单的情绪表达,可能太复杂的东西它也理解不了。” 杜若和钟柏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 钟镇野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 “不好了!” 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树根又出来了!” “快跑!” “救人!快救人!” 屋里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钟镇野第一个冲了出去。 推开门一看,老宅里已经乱成一团。 好几个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人在拼命往一个方向跑。 不远处,钟永强正被几根破土而出的粗大树根死死缠住,那些树根像蟒蛇一样勒进他的皮肉,正在把他往地里拖,旁边几个人拼命拽他,却根本拽不动。 更远的地方,又有几个年轻后生在奔跑的过程中,被突然破土而出的树根绊倒、缠住。 “怎么会这样……”杜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树根缠住的人,听着更远处传来的惊呼声,那些声音、这些人…… 他脑子里电光一闪。 “不仅是那个果子!” 他厉声道:“今天他们跟我去过后山,和那些腐尸动物接触过!就是因此全都被标记了!” 钟柏拄着手杖站在他身边,沉声道:“怎么办?”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有了方案,他飞快道:“让他们别乱,我来处理。” 钟柏点点头。 然后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猛地抬起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砰!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无形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别乱!” 他洪亮的声音在老宅上空炸开:“听许木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些被树根缠住的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挣扎。 钟镇野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面孔。 “所有人,尽可能退开!”他朗声道:“接下来你们可能会感觉到一些……恐惧。不要在意,也不要反抗,更不要乱动,接下来,交给我来处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恐惧”是什么意思。 但钟柏的威严摆在那里,他们不敢多问,纷纷向后退去,尽可能远离那些还在蠕动的树根,就连被树根缚住的人,都暂时不再反抗挣扎。 很快,空地上只剩钟镇野一个站着的人,但宅子里仍不断传来钟家人被树根拖拽时,发出的痛呼。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释放杀意。 这一次,并非爆发式的释放,而是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把一盆水倒进无数条细小的沟渠。 那股冰冷的、纯粹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贴着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一尺,两尺。 一丈,两丈。 杀意漫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眼前还是熟悉的院子,熟悉的人,但心底深处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那是最原始的恐惧,是人在面对绝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后背发凉,四肢僵硬。 很快,有个年轻后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旁边的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自己也抖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有人声音发颤,想跑,腿却迈不动。 钟柏拄着手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他活了一辈子,自诩见过大风大浪,但此刻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恐惧,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杖。 他看向身边的杜若。 杜若的脸色也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见过这种力量。 五十年前,在那个老槐树下,她见过。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力量的主人,会是今天站在这里的这个人。 杀意继续蔓延。 钟镇野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比他想象的要累。 要把杀意精准地覆盖整个老宅,还不能伤到任何人,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那些树根隐藏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巷道里,有的在房屋的墙根下,有的甚至在他感知的边缘。 他必须把杀意分成无数缕细丝,让它们同时涌向那些树根。 一根,两根,三根。 每一根树根被杀意灌入,都会剧烈抽搐,然后迅速干枯、萎缩,最后彻底失去生命力。 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更需要控制力。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人被救下了,但更远处,有人已经没有了呼救的声音,似乎马上就要被拽入泥土之中。 钟镇野没有着急,只是心念一动,又一波杀意涌出。 四根,五根,六根。 远处传来几声惊呼,那是被树根缠住的人,在树根松开的瞬间摔倒在地。 “我被救了!” “树根死了!” “快快快!那边还有人!” 但没有人敢跑过来,那股恐惧还在,这种可怕的感觉像无形重压,压在每个人心头。 钟镇野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继续释放着杀意,继续搜索着那些隐藏的树根。 七根,八根,九根。 差不多了。 还有最后三根。 他咬紧牙关,把体内最后那部分能调动的杀意全部逼了出来。 十根,十一根,十二根…… 最后一截树根在院墙角落抽搐着枯萎,彻底不动了。 钟镇野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股笼罩整个老宅的杀意,缓缓收回。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最后彻底消失。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得救了!” “我们得救了!” “许师傅!许师傅!” 那些被救的人从地上爬起来,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人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所有人都朝钟镇野涌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 但跑到一半,又都停住了。 他们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敬畏。 甚至,还有一点点恐惧。 刚才那股压迫在心头的感觉,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钟永强第一个走到钟镇野面前,眼眶都红了。 “许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钟镇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现在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钟怀山也从人群里挤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 “许师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刚才那个……也是鲁班术?”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实在没力气解释太多。 钟怀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慌乱。 “阿雅!阿雅她也被树根缠了!” 钟镇野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钟永群的声音。 是他父亲的声音。 阿雅。 吴雅。 他的母亲。 杜若和钟柏也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杜若猛地转头看向钟镇野:“快!你先去!去看看!”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疲惫,下一秒,便已经冲了出去。 钟永群站在院子门口,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看见钟镇野冲过来,他愣了一下,明显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许木匠”是谁。 钟柏跟在后面,大喝一声:“阿群愣着做什么!带路!” 钟永群如梦初醒,转身就跑。 钟镇野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两道院子,拐进一个小跨院,最后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那是吴雅的房间。 钟永群一把推开门,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地面上,一个大洞赫然出现在屋子中央,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洞口周围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树根,已经干枯萎缩,但更多的树根显然已经缩回了地下。 床上,那床被子被掀开一半,枕头掉在地上。 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钟永群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冲进屋里,扑到那个大洞旁边,双手扒着洞口的边缘,往下看。 “阿雅!阿雅!!”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地道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钟镇野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地道,看着父亲跪在洞口边的背影,看着那床凌乱的被褥,看着掉在地上的枕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那片空白被一种刺骨的寒意取代。 血荄。 它抓走了他的母亲! 抓走了……怀着他的母亲。 第十七章 母亲 第十七章 母亲 钟镇野站在那个黑洞洞的坑边,心里一片冰寒。 他不明白。 为什么血荄会抓到自己母亲头上来? 她根本没去过后山,没接触过那些腐尸,没碰过那些果子,按理说根本不会被标记。 可她就这样消失了,被拖进了这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洞。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他人也纷纷赶到了。 钟永强跑在最前面,身上还带着刚才被树根勒出的伤痕,脸色煞白,钟怀山紧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刀上沾着腐尸的黑血,几个年轻后生也跟了过来,看见屋里那个大洞,全都愣住了。 “阿雅!” 钟永群扑到洞口边,整个人差点栽进去,被钟永强一把拉住。 他趴在洞口边缘,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发出绝望的呼喊。 “阿雅!阿雅!!” 他的声音在空洞的地道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其他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黑洞,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自己也掉进去。 钟柏和杜若也赶到了。 他们俩站在门口,看见屋里那个大洞,又看见趴在洞边的钟永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杜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被她悄悄握紧。 钟柏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钟镇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钟镇野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洞,表情看不太清楚。 他们俩知道钟镇野的身份,知道吴雅腹中那个孩子是谁,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钟柏反应很快。 他猛地转向钟永群,沉声喝道:“阿群!你媳妇今天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抓她!” 钟永群人已经乱了。 他跪在洞口边,双手撑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声音都是抖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就一直在屋里休息……我去找你们……回来就这样了……” 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抓她……她什么都没干……” 钟柏还想再问什么,被杜若轻轻按住了手臂,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逼钟永群,这个时候逼问,什么也问不出来。 钟镇野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洞,看着趴在洞边的父亲,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族人,看着杜若和钟柏凝重的脸色。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他的目光从洞口移开,开始在房间里扫视。 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掉在地上,床边有一双布鞋,歪歪扭扭地放着,像是主人匆忙起身时踢乱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液体。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碗。 放在鼻尖闻了闻。 中药。 他转向钟永群,声音压得很低:“她是不是喝了这个?” 钟永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碗,点了点头。 “是……是保胎的中药。”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之前……之前阿雅也经常喝……医生说胎儿不稳,得喝药保着……”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经常喝?” “是啊,每天都喝……” 钟永群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更加慌乱:“怎么、怎么了?这些草药都是后山采的,之前喝了也都没事啊……”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放下碗,目光在房间里继续搜寻,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布包,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他把那些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几样他不认识。 但有一味,他闻出了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 和昨天在吕骏扔掉的那颗果子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那些草药,转向杜若。 杜若一直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杜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采药的地方……”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在后山?” 钟镇野点了点头。 杜若的脸色变得更凝重了。 “我明白了。”她说:“我马上安排人,去看看那些采药的地方都在哪。” “小心安全。”钟镇野说:“带上永强和怀山叔,他们今天跟那些腐尸动过手,知道那东西的危险。” 杜若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门外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在喊钟永强和钟怀山的名字。 钟镇野没有再耽搁。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钟永群还趴在洞边,双手扒着边缘,肩膀在微微颤抖。 钟柏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钟镇野走过去,在洞边蹲下。 他往下看了一眼。 黑,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直接跳了进去。 “许师傅!” 身后传来其他几人的惊呼。 但钟镇野已经落了下去。 不过,洞比想象的要浅。 也就几米多深,他落下去的时候,脚很快就踩到了底,脚下一软,是松软的泥土,陷进去半寸深。 头顶传来钟永强他们的呼喊声,隔着几米多深的土层,听起来很遥远。 钟镇野没有理会。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坑底。 土很松,明显被翻动过,坑壁上残留着粗大的树根刮擦过的痕迹,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巨力拖拽着犁出来的。 有些地方的泥土被挤压得特别紧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强行挤过去。 人应该是从这里被拖走的。 但到了这里,痕迹就断了。 那些树根裹着她,离开了这个坑,进入了更深的地下,那不是简单的拖拽,而是某种类似于土遁的手段……树根裹着人,在泥土里穿行,像鱼在水里游一样。 这种移动方式不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所有的痕迹都在地下深处。 他伸手按在坑壁上,仔细感受那些残留的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是血荄的力量,冰冷,粘稠,它在那些树根刮擦过的痕迹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像黑暗中的荧光,指引着方向。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张漆黑的【阴七星】面具。 这一次,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他其实并不想这么频繁地使用这张面具。 一来是当初道具描述里说得清楚,久戴则记忆混淆,爱憎颠倒,人性渐朽。 用得太多次,那些被吸收的负面情绪会反噬,会把他彻底吞噬,让他变成一具空壳,一个被面具操控的傀儡。 二来,他自己也下意识地不想依赖某一个道具太多。 他习惯于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事物,道具当然好用,但如果太过依赖道具,那么一旦失去道具,自己就会变成一个废物。 但现在…… 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开始发现,在这个副本里,自己已经渐渐离不开这张面具了。 每次戴上它,他就能做到平时做不到的事,感知更敏锐,力量更强大,反应更迅捷,它能帮他救下更多的人,能帮他找到更多的线索,能帮他离完成任务更近一步。 所以他就一直戴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已经“依赖”了,他只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他必须戴上它。 钟镇野缓缓把面具贴到脸上。 触感冰凉,瞬间贴合皮肤,像本来就是从他脸上长出来的一样。 然后,他把手按在坑底的泥土上。 下一秒,他对力量的感知,瞬间增强了无数倍。 那些原本只能隐约感觉到的东西,现在变得清晰无比,泥土的每一丝细微的纹理,树根刮擦时留下的每一道痕迹,空气中残留的每一缕气息,全都像放大镜下的图像一样,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脑海里。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沿着那些痕迹延伸出去。 像一条无形的线,顺着树根拖拽的轨迹,在地下穿行。 一米。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那些痕迹时断时续,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血荄的力量在地下深处留下的印记,比他想象的更加清晰。 两三百米后,那股气息的尽头,指向一个熟悉的方向。 后山,那棵大槐树。 与此同时,他的意识撞上了另一股存在。 那东西一开始没有发现他。 它正在兴奋着什么,像一头刚捕获了猎物的野兽,正在盘算着怎么享用,那些情绪的波动透过树根传递过来,得意,贪婪,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狂喜。 然后,它感觉到了他。 那股意识猛地一顿。 像被人从身后拍了一巴掌,整个僵住了。 紧接着,钟镇野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意,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把他从头到脚笼罩住。 “你?” 那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惊讶,带着意外,还有隐隐的兴奋。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那股意识正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我看看……你好紧张……”那声音自言自语着:“你这么紧张……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它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让我再看看……” 沉默。 几秒钟后,那声音忽然变了。 “等等?!” 它的语调猛地拔高:“她腹中之子,为何与你气息如此相似?”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你的孩子?” 那声音越来越兴奋:“不,不对……这种气息绝非父子……”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思考什么。 然后,它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惊叹。 “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只是,这是更纯净的你,是初始的你……” 钟镇野站在黑暗的坑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感知到了。 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它就感知到了这么多。 “放这个女人离开。”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有什么我们可以谈。”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那种狂喜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玩味的、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的笑。 “这个女人……” 它拖长了语调。 “不。” 一字一顿:“她,是你的母亲吧?” 钟镇野没有说话。 那笑声变得更加明显了。 “对的对的……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它自言自语着,像是在理顺什么逻辑。 “五十年前……你带来了轮回的力量……那种可以改变历史的力量……我记得,我有印象……” 它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你就是靠着那种力量穿梭于不同的时空……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来到这个,你还未出生之时。” 钟镇野站在黑暗里,心中恨怒滔天。 他能感觉到那股杀意,那股想要把这东西彻底撕碎的冲动,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几乎无法压制的暴怒。 那是他的母亲。 那是怀着他的母亲。 那是他以为已经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现在她被这个该死的东西抓走了。 被拖进了黑暗里。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怕不怕,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有没有喊他的名字……虽然她根本不认识他。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她救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但下一秒,钟镇野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压下去的不是愤怒,而是所有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现在已经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了。”他说:“所以,你拿着很重要的筹码。” “你不是想出来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别伤害她,只要你放她走。” 那笑声停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镇野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意识还在他身上盘桓,像一头狼在打量一头已经被围住的猎物。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好好好。” 它的语调变得和缓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想通了。” 它激动得语无伦次:“没问题,没问题!我不伤害她,我不伤害她!一个人类的血肉而已,与我的自由怎么相比?没办法比,没办法相比!” 钟镇野没有说话,等着它继续。 果然,血荄激动了一阵之后,又冷静下来。 “但是……” 它的声音变得狡黠起来:“我不能现在就放走她。” “为什么?” “因为你会骗我。”那声音说得很肯定:“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骗人,你会假装答应我,等我把人放了,你就反悔,我不能冒这个险。”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你想怎么样?” “你想办法放我走。”血荄说:“只要你放我脱困,我就放走她!” “怎么放你走?” “这……”那声音顿住了。 它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砍倒那棵树?”钟镇野问。 “不行不行!” 血荄连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那棵树虽然是牢笼,但也保护着我的一部分本源。你砍了它,我会受重伤,可能几十年都缓不过来!到时候就算我出来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想怎么样?” 血荄又沉默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意识正在快速转动,像是在拼命思考一个可行的方法。 然后,它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狂喜的惊呼。 “对了!”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体的!” “让我到你身上!让我到你身上,我就能离开!”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刹那,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让它上身? 让这个杀不死的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 那会发生什么? 它会占据他吗?会吞噬他吗?会和那七股情绪的力量发生冲突吗? 还是说…… 他想起血荄说过的话。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同源的,你是我的同类。 也许…… 他来不及想太多了。 “好。”他说:“等我去找你。” 第十八章 郎中 第十八章 郎中 很快,钟镇野就从那个坑洞里爬了上来。 他双手撑住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出来,落在房间的地面上。 房间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人都被杜若带走,去后山调查那些采药的地方,钟怀山和钟永强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几个年轻后生守在门口,以防再出什么事。 那几个后生站在门外,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两眼,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混乱留下的惊恐,他们不知道这个许木匠要做什么,但大爷爷说了要听他的,他们就只能听着。 但钟永群还在。 他一直守在洞口边,一步都没离开。 看见钟镇野上来,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臂。 那双手抓得很紧,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许……许师傅是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眼眶通红,眼泪还没干,又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我媳妇,你看见她了吗?她在下面吗?她还活着吗?她……” 他问得语无伦次,一个问题还没问完,下一个问题就砸了过来,根本不给钟镇野回答的时间。 钟镇野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面容憨厚、此刻已经完全慌了神的年轻人。 他的父亲。 他曾经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张脸。 有时候是在梦里,父亲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有时候是在记忆的碎片里,父亲抱着他,粗糙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但那些梦里的父亲,总是模糊的、遥远的、看不清的。 现在这张脸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真实的,年轻的。 钟镇野反手握住钟永群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是指缝里嵌着泥土、掌心磨出厚茧的那种粗糙,是做农活做出来的,和他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小时候偶尔被父亲抱的时候,那双手就是这么粗糙,扎得他胳膊痒痒的,他记得那种触感,记得那种温度。 他看着钟永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钟永群愣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个许木匠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也许是因为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他来不及多想。 他只知道他媳妇还在下面,还怀着孩子,生死未卜。 “她还怀着孩子……”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能出事……那个孩子也不能出事……” “我知道。” 钟镇野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知道她怀着孩子,我知道那个孩子对她有多重要,我知道她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每天都在喝那些苦药,每天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干一点重活。”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诚恳。 诚恳得让钟永群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就是让他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一些。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强自镇定下来。 “许师傅。” 他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至少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任何事,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他顿了顿,说道:“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们这个保胎药的方子,是谁开的?里面的药,是谁采的?” 钟永群怔了一下。 “这药……”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睛里闪过困惑之色:“这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他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件事。 说太复杂了,钟永群可能听不懂。说太简单了,又怕他理解不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斟酌着开口,“这里面有一味药,不是普通的草药。” 他看着钟永群的眼睛。 “你就理解为……有邪祟的一部分吧,就是昨天晚上那些树根、今天那些会动的动物尸体,它们身上那种东西。” 钟永群的脸色变了。 “这种东西,正常的医生绝不可能开出来。” 钟镇野继续说:“他们甚至不可能知道有这么种东西存在,采药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东西采进去,因为那东西长的地方,普通草药根本不会长在那里。”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 钟永群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有困惑,有怀疑,有难以置信,还有隐隐的……恐慌。 “不能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开药的就是我们族里自己的老郎中,按辈分我得叫他叔公,他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发烧,是他给我开的药;我爹腰疼,也是他给扎的针;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他摇了摇头。 “药也是他亲自去后山采的,他说有些药得新自己采才好……他采了几十年的药,哪块山坡长什么药,什么季节该采什么,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怎么会害我们?”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如果是钟家的人,反倒说得过去了。” 他拍了拍钟永群的肩膀:“带我去见他。不管他有没有问题,见了才知道。” …… 钟永群带着钟镇野穿过老宅的几道院子,一路上遇到几个族人,都停下来问两句怎么回事,钟永群没心思多说,只是摆摆手,说有事,就带着钟镇野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单独的小院。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那味道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气息,苦的、辛的、涩的,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陈腐味,杂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扫得一尘不染。靠墙的地方晒着几簸箕草药,有的已经干透了,颜色发褐;有的还带着青色,应该是刚采回来不久的…… 钟永群一边走,一边低声给钟镇野介绍。 “我这个叔公叫钟怀仁,今年七十多了,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他师父学医,学成之后就在山下镇上开了个诊所,一开就是四十多年,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病,名气挺大,有些城里的大医院看不好的病,他都给看好了。” “后来他年纪大了,把诊所关了,回族里待着。但他闲不住,还是给人看病,只不过不收钱了,给族里的人看看,收个药钱成本。我们都挺信他的。” 他指了指那个小院。 “昨天我们从医院回来,医生说阿雅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保不住,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昨晚回来之后,我们就来找叔公看了看。他给阿雅把了脉,把了很久,眉头一直皱着,然后他开了个方子,自己去后山采了药,他说要按时喝,孩子就能保住。” 说着,钟永群抿了抿嘴唇:“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阿雅就把药熬了喝下去。喝完她说有点犯困,想躺一会儿,我就让她先睡,我去院子里收拾点东西,劈点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外边就传来动静了,就是你救人的那会儿,我放下斧头跑出去帮忙,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钟镇野静静地听着。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钟永群跑出去帮忙的时候,吴雅应该还在屋里睡觉,从那个时间点到钟永群回来,中间大概有几分钟。 那几分钟里,他正用杀意覆盖整个老宅,一个一个地寻找那些隐藏的树根,一个一个地摧毁它们,他的感知遍布每一个角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如果当时吴雅那边出了事,如果那些树根从她房间里钻出来把她拖走,他应该能感知到才对。 但他没有。 什么也没感觉到。 那几分钟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吴雅那边的异常。 就好像……那边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直到钟永群回来,发现人不见了,跑出去喊人,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这不对。 而且,如果这个郎中有问题,如果他和血荄有什么勾结,他戴着阴七星面具的时候,也应该能感知到一些异常,毕竟那面具对力量的感知敏锐到极点,只要有一丝不对劲,都不可能逃过他的感应。 但他也没有。 刚才在那个小院外面,他特意感知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现。 可如果这郎中没有问题,那吴雅被抓这件事,怎么解释? 那些草药里的那味“特别”的药,怎么解释? 他皱了皱眉,没有继续想下去。 “一会儿见了你那位叔公,就说我来看看病。”他对钟永群说:“让他帮我搭个脉,别的你就别管了。” 钟永群愣了一下。 “看病?” “对,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想请他给看看,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钟永群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 两人走进小院。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老藤椅,藤椅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条薄毯,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那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头皮,他双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手指干瘦,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几个明显的老人斑。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打盹,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慵懒和安详。 钟镇野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悄悄感知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老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血脉流动也和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区别。 钟镇野皱了皱眉。 难道他真的没问题? 可那些草药…… 钟永群已经走上前去了。 他走到藤椅旁边,弯下腰,轻声喊了一句: “叔公?” 那老人动了动。 先是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他眯着眼看了看钟永群,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钟镇野,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阿群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浑浊:“咋了?” “叔公,这位是我朋友。” 钟永群按照钟镇野交待的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但还算稳:“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请您给看看。” 老人哦了一声。 他撑着藤椅扶手,慢慢坐起来。 那动作真的很慢,慢得让人着急。 他先是用手撑着扶手,把身体挪正,然后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十秒钟,每一秒都能听见他骨头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坐起来之后,他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来来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声音沙沙的:“哪不舒服啊?” 钟镇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就是觉得有点累。”他说:“浑身没劲,有时候心跳得厉害,有时候又觉得心慌。” 老人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 “来,把手给我,我给你搭搭脉。” 钟镇野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掌心。 老人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接着微微闭上眼睛,开始感受脉象。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也就是这个时候,钟镇野悄悄将一丝杀意从体内调出。 那丝杀意极其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它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顺着血脉,一点一点地往下走,经过肩膀,经过手臂,经过手腕,最后送到脉门处。 他将杀意藏在皮肤下面,藏在跳动的脉搏里,藏在那些正常的生理反应下面,就像一颗极小极小的钉子,无声无息地嵌在那里,等着被什么东西触碰。 老人的手指按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 他双目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钟镇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恐惧与震惊,他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嘴唇动了动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手指开始,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再到全身,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直挺挺地僵在那里。 下一秒,他向后倒去。 从藤椅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那抽搐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挣扎,想要逃出来,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蹬,在地上蹬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后背弓起来,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僵持了两三秒,然后又猛地弹回去,砸在地上。 随后,他嘴里开始涌出大量的白沫。 那些白沫是灰白色的,混着一些浑浊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上,淌到衣领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眼睛翻白,只露出眼白,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颤动。 钟永群吓得脸色煞白。 他冲上去,想扶住那个老人。 “叔公!叔公你怎么了!” 他的手刚碰到老人的肩膀,老人抽搐得更厉害了,那抽搐的幅度太大,力道太猛,差点把钟永群掀翻,他的手脚乱挥乱蹬,有一脚差点踢到钟永群的膝盖。 钟永群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只能一遍遍地喊: “叔公!叔公!你醒醒!你醒醒啊叔公!” 那老人没有醒。 他还在抽搐,还在吐白沫,还在不停地颤抖。 钟镇野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抽搐的老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这个老人有问题。 第十九章 暗面 第十九章 暗面 老人抽搐了一会儿之后,终于不再动了。 他就那样瘫在地上,四肢摊开,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倒是平稳,只是眼睛还翻着白,嘴角的白沫已经凝固成一片灰白的痕迹,黏在脸上和衣领上。 钟永群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许师傅,快帮忙啊,把他……”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老人:“把他扶起来,或者掐人中,我小时候看他就是这么救人的……” 话说到一半,钟镇野打断了他。 “等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别动他,你退开一下。” 钟永群愣了一下。 他看着钟镇野,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昏迷的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门口的位置,站在那里看着。 钟镇野走上前,蹲在老人身边。 他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去掐人中。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老人的手腕上。 那手腕干瘦,皮肤松弛,脉搏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的,不算太弱,也不算太快,就是一个普通老人昏迷时该有的脉象。 钟镇野闭上眼睛。 他将一丝杀意从体内调出,小心翼翼地探入老人体内。 那丝杀意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顺着老人的血脉缓缓延伸,经过手臂,经过肩膀,经过胸口,经过腹部,经过四肢百骸。 他仔细地感受着。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老人的身体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血荄的冰冷,没有邪祟的腥甜,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那些血脉,那些脏器,那些筋骨,都是正常的,衰老的,属于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 钟镇野收回手,睁开眼睛。 他皱着眉,看着地上这个昏迷的老人。 这怎么可能? 如果他体内没有任何异常,他怎么会开出那样的方子?怎么会把那种带着血荄力量的草药混进保胎药里? 如果他和血荄没有勾结,他怎么会对自己的杀意起那么剧烈的反应?那种抽搐,那种白沫,那种翻白的眼睛,分明是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刺激到了。 可他的身体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钟镇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钟永群。 “你今天早上领药的时候。”他问:“还记得他给了你哪些草药吗?” 钟永群点了点头。 “记得,我看着他抓的,一样一样装进纸包里,我就在旁边看着,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但样子都记得。” “带我看看。” 两人开始在院子里搜寻。 那些草药有的晒在簸箕里,有的装在竹篮里,有的堆在棚子下面的木架上,钟永群一样一样地翻,一样一样地辨认。 “这个是当归……这个是川芎……这个是白芍……这个是熟地……” 他一边翻一边念叨,手指在那些草药上点过去。 “这几个都不是。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党参,这个……这个我不认识,但也不是早上的,早上的那些我都记得,装在一个黄纸包里,叔公亲自包的。” 他翻了半天,最后从棚子角落里找出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几把草药,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算新鲜,混在一起,堆得乱七八糟。 钟永群蹲下来,在竹篮里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这些应该就是。” 他说:“我记得这些叶子的样子,这个是早上有的,这个也是,还有这个……” 他指着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给钟镇野看。 钟镇野蹲下身,拿起那些草药,仔细端详。 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草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他在书店里看过一些中医入门的书,这些名字都见过,样子也认得。 但有一味药,他没见过。 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颜色是深绿色,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和旁边那些草药混在一起,很容易被忽略。 但钟镇野注意到了它的叶片。 那些叶片上的脉络,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暗红色。 不是叶脉本身该有的颜色,而是某种渗透进去的颜色,那红色极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阳光下,在那深绿色的叶片上,还是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 钟镇野把那株草药拿到眼前,凑近了看。 叶片上确实有血荄的力量。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 没错,就是那种冰冷、粘稠的气息,和那些树根上的,和那些腐尸动物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这株草药。 那果子是红色的,显眼的,一眼就能看到,但这草药不是,它看起来和普通草药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仔细看那些叶片上的脉络,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难怪血荄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标记人。 喝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只会以为是在喝中药的汤药,那些力量随着药汁进入体内,潜伏下来,等着血荄需要的时候被激活。 就像吴雅。 钟镇野放下那株草药,站起身。 他脑子里很乱。 这个老人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开的药里却有血荄的力量;他对杀意的反应那么剧烈,可他体内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找不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从远处炸开。 “许师傅!许师傅在吗?” 是钟怀山的声音。 钟镇野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刚到院门,就看见一群人从老宅那边走过来。 钟怀山走在最前面,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赶。 他身后跟着钟永强,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什么,有的拿着布袋,有的拿着竹筐,有的直接攥着一把草药。 看见钟镇野出来,钟怀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许师傅,我们回来了!”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后山那边我们查清楚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院子里躺在地上的钟怀仁。 他愣住了。 “这……怀仁哥怎么了?” 他快步走进院子,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又抬起头看着钟镇野,脸上写满了困惑。 “怀仁哥咋躺地上了?这……这是咋回事?” 钟永强也跟着走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老叔?”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有气,没死。这是咋了?突发急病?” 钟镇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 “这个老人有问题。”他说。 钟怀山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团。 “有问题?怀仁哥?他能有什么问题?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郎中,天天就在这院子里待着,给人看看病,晒晒太阳,他能有什么问题?” 钟镇野没有解释太多。 “我暂时还不知道问题在哪。”他说:“但他开的药里,有那个邪祟的东西,他给我搭脉的时候,我对他的力量起了反应,他就变成这样了。” 钟怀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钟镇野,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钟永强也是一脸茫然。 但钟镇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那边呢?”他问:“发现什么了?” 钟怀山回过神来。 “哦对,我们那边有发现。” 他朝身后那几个年轻后生招了招手:“把东西拿过来。” 那几个后生走上前,把手里的布袋、竹筐、草药都放在地上。 钟怀山蹲下来,指着那些东西开始汇报。 “我们根据族里人说的,打听到怀仁叔平时采药常去的地方,有好几处,我们都去看了,大部分地方都正常,采的都是些常见的草药,和平时没区别。” 他顿了顿,从那一堆草药里挑出几根。 “但是这几根草药……”他指着那几根草药:“没人认得。” 钟镇野蹲下来,看向他手里的那些草药。 那几根草药混在一起,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其中一株上。 那株草药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颜色是深绿色,叶片上的脉络,隐隐约约透着一点暗红色。 和刚才他在竹篮里发现的那株,一模一样。 钟镇野把它拿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 没错,就是这种。 他抬起头,看向钟怀山。 “这株草药是在哪发现的?” 钟怀山挠了挠头。 “在后山那边,一个叫……叫啥来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后生。 那后生想了想,说:“在石涧那边,过了溪再往上走,有一片杂木林,就在林子边上。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地方平时没人去,路都不好走。” 另一个后生补充道:“对,那地方挺偏的,要穿过一片荆棘丛才能进去,要不是有人告诉我们怀仁叔公常去那儿采药,我们根本找不到。” 钟镇野听着他们的描述,脑子里迅速勾勒出那个位置的画面。 后山,石涧,过了溪再往上走,一片杂木林…… 那个位置…… 他忽然皱起眉头:“不对。” 钟怀山愣了一下:“不对?什么不对?”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株草药,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那个位置,他昨天用感知探过后山的范围,血荄的力量延伸不到那里。 昨天晚上血荄最愤怒的时候,那些树枝狂舞,那些树根乱抽,攻击范围最多也就树周几十米,那些被血荄占据的小树,那些结着红果子的树,也都分布在槐树附近一两百米的范围内。 而石涧那个位置,离槐树至少四五百米远,中间还隔着一道溪,一片山坡。 那是血荄的控制范围之外。 如果那株草药是血荄催生出来的,如果那些带有血荄力量的植物只能在它的力量范围内生长,那它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可它偏偏就长在那里,还被人采了回来。 钟怀山看着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许师傅?你想啥呢?” 钟镇野回过神来。 “这个位置。”他说:“应该在那槐树偏西北方的山坡下吧?它在那邪祟的控制范围之外。” 钟怀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他看着钟镇野:“你对咱们家后山还挺熟啊?听你这意思,你以前来过?” 钟镇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这件事非常怪异。 那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血荄的力量,却开出了带有血荄力量的药方,那些草药生长在血荄控制范围之外的地方,却带着和血荄一模一样的气息。 给他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配合着血荄做事。 不是那种被控制、被占据的配合,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配合。那个东西在帮血荄把那些草药种到更远的地方,在帮血荄找到可以“标记”的人,在帮血荄一点点扩大它的影响范围。 那个东西…… 钟镇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神树。 只能是那棵神树。 可神树不是一直被血荄占据着吗?它不是一直在试图反抗吗?它怎么会反过来帮血荄? 他想起之前去沟通那棵小树的时候,它那种绝望、那种无奈、那种“你根本不明白”的情绪。 也许,它不是在说血荄杀不死。 也许,它是在说别的什么。 也许,它早就已经…… 钟镇野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神树和血荄之间,可能不是单纯的“被占据”和“反抗”的关系,经过了那么多年,经过了那么多次的侵蚀和反侵蚀,它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共生的状态。 血荄需要神树的身体作为牢笼,也需要神树的力量来延伸自己。 神树需要血荄的本源来维持生机,也需要血荄的力量来……做别的什么。 也许,它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血荄允许神树把力量分出去,让它那些“分身”可以长到更远的地方,而神树需要做的,就是帮血荄成长,帮血荄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神树不愿意告诉他怎么对付血荄,就说得通了。 它不是不想说,它是不敢说。 钟镇野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得通的解释。 但现在不是慢慢调查的时候。 吴雅已经被抓走了,他必须尽快去找血荄。 唉……可惜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以前有雷骁,有汪好,有林盼盼,有慧明。他们可以分头行动,可以一边调查一边救人,可以互相掩护互相支援。 现在只有他自己。 他不能一边去槐树那边,一边留人在这里继续查这些草药和老人,他没有那么多分身。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钟怀山。 “把这些草药都收起来。”他说:“不要碰,也不要烧,就放在一边。那个老人,也先控制起来,不要让他跑了,也不要伤害他。等我回来再说。” 钟怀山愣了一下。 “你去哪?” “槐树那边。” 钟怀山的脸色变了变:“现在去?一个人?” “一个人。” 钟怀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钟镇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 他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在想着那些事。 那些草药,那个老人,那个生长在血荄控制范围之外的“血荄植物”。 神树。 它到底站在哪一边?它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之前那棵小树的情绪,感激,然后沉默,然后退缩,当时他以为它只是绝望,只是觉得他做不到,现在想想,也许不止是绝望。 也许还有愧疚,也许还有心虚。 也许它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它不能帮他,因为它已经和血荄绑在一起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脑海里电光一闪。 昨天在幻阵那里,血荄派了一个巨大的腐尸怪物拦他的路,那个怪物很强,很难缠,明显是血荄专门派来阻挡他的。 可他当时的目标是什么? 是去那棵小树那里。 血荄怎么会知道那棵小树的存在? 如果神树和血荄是一体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神树知道小树在那里,它告诉血荄了,血荄派怪物去拦他,不让他靠近那棵小树。 那些草药也是一样。 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血荄力量,但他开的药里却有,那些草药生长在血荄控制范围之外,却带着血荄的气息。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某个东西,在帮血荄做这些事。 那个东西,就是神树。 它用自己的力量,把血荄的“种子”种到更远的地方,它用自己的身份,去控制那些它能够影响的人,它在帮血荄扩张,在帮血荄成长,在帮血荄找到更多的人来“标记”。 而它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血荄答应了它什么。 也许,血荄答应它,等它离开之后,就把神树的身体还给它。 也许,血荄答应它,等它离开之后,会用某种方式让它重生。 也许,它们早就已经是一体的,分不清彼此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想通了这一切。 但他只是深深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来到了那棵大槐树面前。 它还是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叶子泛着深深浅浅的绿,看起来和普通的百年老树没有任何区别。 但钟镇野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他走上前,伸出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下一秒,血荄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你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是来放我离开的吧!” 钟镇野没有回应。 “现在?”血荄说:“就让我出去吧?”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我母亲被你这么一折腾,身体应该受到消耗了吧?” 血荄愣了一下。 “她没事。”它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我还没动她,你放心,她好好的。” “我知道你还没动她。”钟镇野说:“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还怀着孕,被你那些树根拖进地下,又受了惊吓,肯定会受到影响。” 血荄没有接话。 “等你离开神树,这棵树的力量对你也没用了。” 钟镇野眯起眼,继续说:“对你来说,它就是一个空壳,一堆没用的木头。” “能不能……用神树的力量,让她恢复身体?” 血荄沉默了很久。 钟镇野能感觉到,它正在思考,正在权衡。 它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它在想钟镇野是不是在骗它。 它在想如果答应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最终,它还是开口了。 “可以。”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可以让那棵树把它的生机渡给她一些,反正我走了之后,那些生机留着也没用。” “但是,你要先让我出去!” 钟镇野点了点头。 “好。” 他说:“你先让我看看她。” 第二十章 离间 第二十章 离间 这一次,血荄没有拒绝。 钟镇野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抬起头,看见茂密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降。 那是一根藤条。 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样,藤条从树冠最茂密的地方垂下来,越垂越低,越垂越低,最后停在他头顶上方两三米的位置。 藤条的末端,缠绕着一个人。 吴雅。 她就那样被藤条缠着,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飞虫。 藤条从她的腰间绕过,又从她的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半空中,她的头低垂着,眼睛紧闭,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的母亲,那是怀着他的母亲,那是他以为已经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被那根该死的藤条缠着,被吊在这棵该死的树上,像一件货物一样展示给他看。 心中的怒意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吴雅,把那股怒意死死压下去。 不能冲动。 不能在这个时候冲动。 血荄还在看着,他得稳住。 “如何?” 血荄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得意的炫耀:“我没骗你吧?她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吴雅,仔细地看。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脉搏正常,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应该是被树根拖走的时候受了些惊吓,再加上那药里的东西,让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没什么大问题,至少目前没有。 “看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放她下来。” “不不不。”血荄笑了起来:“现在还不能放,你还没兑现你的承诺呢。” 于是,那根藤条开始往上收缩。 吴雅被重新吊回茂密的枝叶间,很快就看不见了,只留下那些树枝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在提醒钟镇野,他的母亲还在上面。 钟镇野收回目光。 他看着眼前这棵巨大的槐树,看着那些粗糙的树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 “行。”他说:“那么,以你如今的本事,应该可以一边把意识转移到我身上,一边使用神树的力量,为我母亲治愈身体吧?” 血荄沉默了一瞬。 “可以。”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钟镇野说:“我只是想确认,在我兑现承诺的同时,我母亲能恢复健康,她身体本来就不好,被你这一折腾,肯定会受影响,你一边转移,一边用神树的力量滋养她,两件事同时进行,谁都不吃亏。” 血荄又沉默了一会儿。 钟镇野能感觉到,它正在思考,它那混乱的、贪婪的、却又警觉的意识,正在飞快地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可以。”它终于说:“我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钟镇野就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血荄开始向他涌来。 那是极其庞大的一股力量,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 那股力量从树干深处涌出,沿着那些粗大的树根,沿着那些细密的枝桠,沿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一点一点地向外渗透。 然后,那些力量开始向他这边转移。 它们似乎无法立即涌入他的身体,而是必须先汇聚到树干表面。 它们在那些裂纹处凝聚成一团团粘稠的暗红色光芒,那些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树干都笼罩在一层若隐若现的红光里。 紧接着,那些红光开始向他延伸。 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从树干表面探出来,试探着,犹豫着,一点一点向他靠近,那些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条粗大的红色光带,从树干上延伸出来,向他这边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开始涌动。 那是神树的力量。 更温和,更自然,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暖脉动。 那股力量从树干的更深处涌出,它们开始向上涌动,顺着树干向上爬,爬过那些粗大的枝干,爬过那些细密的枝条,最后汇聚到树冠最茂密的地方。 那里正是吴雅所在的位置。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到达吴雅身边之后,开始缓缓渗透进去,像温暖的泉水,像柔和的阳光,一点一点滋养着她那有些虚弱的身躯。 场面变得极其壮观。 整棵大槐树都在发光,树干上是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血荄的力量;树冠上是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神树的力量,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后山都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粗大的树根开始从地下翻涌出来,像无数条巨蟒在地面上蠕动。 那些细密的枝叶开始疯狂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条,长出新的叶子。 整棵树都在颤抖,都在咆哮,都在拼命做着最后的挣扎。 钟镇野站在那片光芒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血荄的力量离树干足够远,等它的大部分意识都已经转移到那些延伸出来的光带里,等它离那棵树足够远…… 就是现在。 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阴七星】面具。 下一秒,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然后,他的感知暴涨! 无数倍地暴涨! 他能感觉到血荄的力量正在疯狂涌来,那些粘稠的、冰冷的、带着贪婪渴望的力量,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神树的力量正在向上涌动,那些温暖的、自然的、带着生命脉动的力量,正在滋养着树冠深处的吴雅。 他还能感觉到…… 神树。 那一点点淡薄的意识。 它就藏在那些涌动的力量深处,藏在那些疯狂生长的枝叶下面,藏在那些被血荄占据了几千年的角落,它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还在。 它正在看着这一切,正在看着血荄离开,正在看着自己的身体即将变成一具空壳。 钟镇野的意识穿透那些混乱的力量,精准地找到了它。 “你感觉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念头传递过去。 “它要把你抛弃了。” 神树的意识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一离开你,你就再也无法生存了。” 又颤动了一下。 “你会死的。” 那股微弱的意识忽然变得剧烈起来。 它没有清晰的语言,更无法进行成形的思考,只是一团混乱的情绪……愤怒,害怕,紧张,还有那种被背叛的痛苦。 那些情绪在神树那模糊的意识里翻涌,像风暴中的海面,像被点燃的干草。 它在愤怒。 它在害怕。 它在拼尽全力地……反抗。 下一秒,神树动了。 无数股细小的力量从树干深处涌出,那些力量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它们有一个血荄永远无法比拟的优势…… 它们无处不在。 那些力量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一条根须,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像无数条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然后,那些细流开始缠绕,缠绕在血荄的力量上。 那些红色的光芒被淡金色的细流缠住,像被水草缠住的游鱼,血荄的力量开始挣扎,开始冲撞,试图挣脱那些缠绕。 但它一挣扎,那些细流就散开了,变成无数更细小的丝线,然后又重新聚合,重新缠绕。 血荄愤怒了。 “你在干什么!” 它的意识疯狂地咆哮着,那些红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像烧开的铁水。 “我离开之后,你不就能自己生存了吗!你疯了吗!” 神树没有回应,它不会说话,它只有情绪。 那些情绪传递过来,愤怒,害怕,还有那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它不允许,它不允许血荄就这样离开。 就这样把它抛弃,就这样把它掏空,就这样让它去死。 场面彻底混乱了。 整棵大槐树开始疯狂摇晃,树干开始混乱地扭动,树枝在乱挥,那些粗大的树根从地下翻涌出来,在空中胡乱抽打。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生长的枝叶开始枯萎,那些刚刚还在涌动的光芒开始溃散,两种力量在树干内部激烈冲撞,你缠着我,我绞着你,谁也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树冠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那根吊着吴雅的藤条被甩了出来。 钟镇野的眼睛瞬间锁定那个方向。 他看见吴雅被藤条缠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那些正在乱挥的树枝好几次都差点扫到她,那些正在枯萎的叶子纷纷落在她身上。 不能再等了。 钟镇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那些乱挥的树枝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穿过那些狂舞的枝条,穿过那些纷纷落下的叶子,穿过那些混乱的光芒,直奔吴雅而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吴雅身边。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根藤条。 杀意涌入! 只一瞬间,那根藤条瞬间化成灰烬,簌簌落下。 随后,他接住自己的母亲,把她抱在怀里。 然后他转身,落地,后退。 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像闪电,等他站稳的时候,已经退到了槐树攻击范围的边缘。 吴雅还在他怀里,眼睛紧闭,呼吸平稳,她身上沾着一些树叶和灰尘,但没有受伤。神树的力量还在她体内缓缓流淌,那些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她皮肤下面微微闪烁。 钟镇野低头看着她,呼吸乱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又恢复镇定。 然后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那棵还在疯狂摇晃的大槐树。 血荄正在里面咆哮。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蠢货!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们!” 神树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淡金色的细流还在缠绕着,纠缠着,像无数条锁链,把血荄死死困在树干深处。 钟镇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血荄很厉害,但也很笨。 它困在树里几千年,只知道贪婪地吞噬,疯狂地生长,从来没想过要和这个和它共生了数千年的“宿主”好好相处,它以为神树只是一具空壳,只是一堆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头。 它不知道,神树也有情绪。 也会愤怒,也会害怕,也会在绝望的时候拼死反抗。 现在好了,神树和血荄彻底反目了。 它们正在里面互相纠缠,互相消耗,谁也顾不上他。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还在摇晃的大槐树。 接下来,他可以试着再去和神树沟通了。 这一次,它应该愿意听了。 第二十一章 神树的求救 第二十一章 神树的求救 钟镇野抱着吴雅回到钟家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看见他从后山的方向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立刻哗啦啦地围了上来。有人惊呼,有人喊叫,有人七手八脚地帮忙开路。 “让让!都让让!” “是阿雅!许师傅把阿雅救回来了!” “快!快去叫阿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钟镇野抱着吴雅快步穿过院子,把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那张床还在,那个地洞还在,洞口边缘的泥土还是新鲜的,他把吴雅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呼吸平稳,睡得也算安稳,神树的力量还在她体内缓缓流淌,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已经看不见了,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不少。 很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钟永群冲了进来。 他跑到床边,看见吴雅好好地躺在床上,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握住吴雅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雅……阿雅……”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眶红着,没有哭出来。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握着吴雅的手,好久好久没有动。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钟永群才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钟镇野。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庆幸,还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但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到钟镇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许师傅。”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谢谢你。我钟永群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钟镇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不用这样。”他微笑着说:“人没事就好。” 钟永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看钟镇野的眼神,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信任。 一种“你是我兄弟”的那种信任。 不多时,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钟怀山的大嗓门最先传进来:“许师傅!许师傅回来了?阿雅怎么样?” 他挤进人群,看见床上的吴雅,又看见站在旁边的钟镇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好了,太好了。” 他连说了两遍,然后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许师傅,你可真是我们钟家的贵人!这两天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钟永强跟在他后面,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感激。 “许师傅,你累了吧?要不要去歇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烧点热水,弄点吃的?” 钟镇野摆了摆手。 “不用。”他问道:“那边那个老郎中,钟怀仁,醒了没有?” 钟怀山愣了一下。 “醒了吧?刚才有人来报,说他醒过来了,我们还没顾得上去看。” “带我去看看。” …… 钟怀仁还是躺在那张藤椅上。 但这次他没有晒太阳。 他缩在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薄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见钟镇野走进院子,他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醒了?” 钟怀仁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我、我是怎么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株草药,递到钟怀仁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认识这个吗?” 钟怀仁接过那株草药,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他的眉头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得很:“这什么草药?我没见过。” “你开的方子里有这味药。”钟镇野说:“昨天你给吴雅开的保胎药,里面有这个。” 钟怀仁愣住了。 “不可能。” 他连连摇头:“我开的方子我记得,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就这几样,没有什么别的。我采药几十年,什么草药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这株我从来没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恐慌。 “许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突然晕倒?这草药又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看着他。 这老人的反应不像是装的,那困惑,那恐慌,那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都很真实。 但如果他不是装的,那之前的一切怎么解释? 他开的方子里确实有这株草药,那草药也确实是从他这里拿的,他对杀意的反应那么剧烈,也不可能毫无缘由。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他问:“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不对劲的东西?” 钟怀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不对劲的地方……”他喃喃自语:“没有啊。我就每天在这院子里待着,给人看看病,晒晒太阳,偶尔去后山采采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对劲的。” “采药的时候呢?”钟镇野追问:“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钟怀仁又想了半天。 “没有。”他摇了摇头:“就和平常一样。走那些老路,去那些老地方,采那些常见的草药,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很诚恳,很认真。 但他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钟镇野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他是怎么被控制的?血荄或者神树,是通过什么方式影响到他的?那株草药又是怎么混进他采的药里的? 他想不明白,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慢慢调查。 吴雅已经救回来了,但血荄还在,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得尽快再去一趟后山,再去和那棵神树沟通一次。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钟怀仁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突兀。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困惑恐慌的老人,眼神涣散,脸色惨白。下一秒,他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在地上写字。 他的手指干瘦,骨节分明,指甲有些长,那根手指在地上慢慢地划动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这时,跟着钟镇野野一起来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钟永强张大了嘴巴,钟怀山眉头皱成一团,几个年轻后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钟镇野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求求你,救救我……” 短短六个字,写得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钟怀仁的脸。 那张脸还是空洞的,眼睛还是黑洞洞的,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继续划。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先出去。” 钟怀山愣了一下。 “许师傅,这……” “先出去。”钟镇野重复了一遍:“他怕是被邪祟上身了,我来和他交流。” 钟怀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写字的钟怀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挥了挥手,带着那几个年轻后生退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钟镇野和钟怀仁两个人。 随后,钟镇野重新蹲下来,看着那张空洞的脸,眼睛慢慢眯起。 “神树?” 那空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钟怀仁的手指又开始在地上划动。 “是我。” 钟镇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原来你能交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之前在那棵小树那里,装得倒是挺像。” 手指继续划动。 “是你给我的力量,让我有了交流的能力。”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我给你的力量?” “那七股情绪。”地上出现新的字迹:“它们唤醒了我,我之前只能感受到简单的情绪,现在可以思考了。”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他之前把那七股情绪的力量渡进小树的时候,确实是在帮它,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力量不仅滋养了它,还让它“进化”了。 让它从一个只会感受情绪的模糊意识,变成了可以思考、可以交流的“存在”。 “所以……”他开口:“那棵小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 “是。” “那之前的一切,那些幻阵,那些拦住我的腐尸,还有这个老郎中,都是你干的?” 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划出新的字。 “是,也不是。” 钟镇野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幻阵是我布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地上:“但我是在帮它,是它让我这么干的,那些腐尸也是我控制的,这个老人,也是我影响的,但同样都是它要我做的。” “帮它?”钟镇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帮血荄?” “是。” 钟镇野看着那张空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之前猜对了。 神树确实和血荄是一伙的。 “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手指开始在地上划动,这一次写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写。 “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几千年,我们早就分不开了,它想离开,但它离开的时候,会带走我大部分力量,我会死。” 钟镇野没有说话。 “所以我和它达成了协议,我帮它捕捉猎物,帮它壮大力量,等它足够强大了,离开的时候,就可以留下足够让我继续生存的力量。” 钟镇野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记得……”他终于开口:“你原本的使命是什么吗?” 手指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写得格外慢,格外用力:“或许过去的我有过生命。或许我曾经是某个人的身体。但我不记得了。那些记忆,早就在几千年的折磨里磨灭了。” 它顿了顿,又继续写。 “我是从五十年前开始有新的意识的,那时候有一股力量注入我体内,让我活了过来,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存在。” 五十年前。 青木玄手。 汪好。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棵神树的意识,根本不是那个镇压血荄的先祖留下的。那是汪好的力量催生出来的,一个全新的意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全新的存在。 它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更不知道那个用身体镇压血荄的先祖是谁。 它只是被一股力量唤醒,然后发现自己被困在一棵老树里,和另一个东西共生。 它会害怕,会求生,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所以它和血荄合作。 帮它捕食。 帮它壮大。 帮它逃离。 “所以之前……”钟镇野说:“你引我去那棵小树那里,也是在骗我?你想让我再给你灌注力量?” “是。” 那一个字写得很坦然。 “我需要力量,你身上的力量很强大,我以为可以再得到一些。” 钟镇野没有说话。 “但你骗了我们。”那些字继续出现:“你让它和我反目,它现在非常愤怒,想要完全把我吞噬。” 手指停下来。 然后又开始写。 “我破坏了它的计划,它不会放过我的。” 钟镇野看着那些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所以你现在来求我?” “是。” “救你?” “是。”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终于开口:“怎么才能除掉它吗?” 手指又停顿了。 很长很长的停顿。 久到钟镇野以为它不会再写了。 然后,那些字开始慢慢出现。 “它是死不了的。” 钟镇野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它不是普通的邪祟。它的存在,和杀戮这个概念本身绑在一起。只要世间还有杀戮,它就不可能被真正消灭。” 钟镇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他试过了。 杀意杀不死它,愤怒杀不死它,贪婪也杀不死它,任何一股力量都杀不死它。 “但是……” 那两个字出现得很慢,像是写字的人也在犹豫。 钟镇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是什么?” “除非……” 手指在地上划动着。 “用一个新生的意识,代替它。” 钟镇野愣了一下。 “新生的意识?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四个字写得很潦草:“我只是在和它交流的时候,听它说过一个远古的故事,故事里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这种方法对付过它。” 钟镇野的心跳开始加快。 “什么故事?” “它不肯说。”神树写道:“但它提起过,那是一种替换,用一个还没有成形的、纯净的意识,去替换它那个被污染的本源。” 钟镇野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还没有成形的,纯净的意识。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位置,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吴雅肚子里的那个胎儿。 他自己。 一个还没有出生的、纯净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意识。 难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任何细节都行。” 手指开始划动。 但刚划了两下,钟怀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头抬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又变得清明起来。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钟镇野,嘴唇动了动。 “许……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刚才……又晕过去了?” 钟镇野看着他。 神树走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张茫然的脸,沉默了很久。 “没事。”他说:“你休息吧。”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身后传来钟怀仁虚弱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用一个新生的意识,代替它。 也就在此时,血色的系统提示,赫然跳出。 【获得关键线索】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19%】 第二十二章 定心 第二十二章 定心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副本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 钟镇野坐在屋顶上,两条腿悬在屋檐外面,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山里的夜格外安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几颗星星,月光照在后山的树林上,那些树冠泛着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像蒙了一层薄纱。 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但钟镇野好像没什么感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在想着白天的事。 血荄,神树,当然,还有那个“用新生的意识代替它”的说法。 以及吴雅肚子里那个胎儿……他自己。 他把那些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想,想从里面找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从目前所有的线索来看,似乎将血荄封入母亲体内、让它转生成为自己,已经是一条唯一的路了,只有这样,才能用那个“纯净的意识”去替换血荄被污染的本源。 难道,这也是一条注定要闭环的路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注定》副本里,那些关于时间的悖论,他想起那个古老的族书,想起那个身化神树的英雄,想起血荄被困在树里几千年的漫长岁月。 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他现在的挣扎算什么? 如果他必须成为血荄的转生,那他现在的抗拒算什么? 可是…… 他一想到母亲今天被吊在树上的样子,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那么虚弱,那么无助,被那些藤条缠着,像个货物一样吊在半空中,那些藤条勒进她的皮肉,她的头低垂着,眼睛紧闭,脸色惨白。 虽然她一直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真的要继续这条路,他不知道母亲还要受多少苦。 他不知道那个“封入体内”的过程到底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比今天更痛苦?会不会伤到她的身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他不想这样。 不想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让母亲承受那些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哪怕那个母亲,在这个时间线里,还不认识他。 哪怕那个母亲,肚子里怀着的,就是他自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后山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就在这时,屋顶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许师傅?”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苍老的沙哑。 钟镇野低头一看。 杜若站在院子里,正仰着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她穿着深紫色的绸缎褂子,外面罩着那件薄薄的羊毛开衫,双手拢在袖子里,就那样站在月光下。 钟镇野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年轻女子,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眼睛里带着倔强和害怕,却还是咬着牙跟在他们后面跑。 五十年过去了。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透彻,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 他双手撑着屋顶,轻轻一跃,从上面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到杜若面前,冲她笑了笑。 “怎么了?” 杜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那温和不是客气,也不是礼貌,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的那种温和。 “你也来了一天了。” 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一天你经历了不少。是否需要和我说些什么?或许,我也能给你一点帮助?” 钟镇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起杜若鬓角几缕碎发,那些头发已经全白了,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天这么冷。”他说:“我们到屋里聊吧。” 杜若的房间,和几年后没什么差别。 红木桌椅,书架,兰花,窗台上那几盆花还是那几盆,墙角那个小小的灵堂还在,钟正的照片挂在墙上,也是那副戴眼镜的样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照片看着更新一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 杜若点了煤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散开,把那些陈设都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两人在桌边坐下。 杜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捧着一杯,捂在手心里,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 钟镇野捧着那杯茶,没有喝,茶杯的热度从掌心传进来,让冰凉的指尖有了一点暖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吴雅被抓开始,到他去槐树那里交涉,到他戴上阴七星面具离间神树和血荄,到他救回吴雅,到钟怀仁醒来后那些古怪的事,到最后神树通过钟怀仁向他求救。 他全说了,没有掩饰什么。 说血荄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说神树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很平静;说那个“用新生的意识代替它”的说法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杜若静静地听着。 她捧着那杯茶,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一动不动,偶尔微微蹙一下眉,偶尔又舒展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又放回去。 她没有插话,没有提问,就只是听着。 等钟镇野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然后杜若开口了。 “其实你担心的问题……”她说,声音很轻:“并不是问题。” 钟镇野愣了一下。 “怎么说?” 杜若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看透了很多东西的了然,那了然不是聪明,不是经验,而是经过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对某些事情的通透理解。 “你与其自己想得如此纠结……”她说:“不如去问问你的父母。” 钟镇野又是一愣。 “问他们?” “对。”杜若点了点头:“阿群和吴雅,这两个孩子是在连岩镇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他们身体都不是太好,怀上你这个孩子本就不容易,如今医院又说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是很痛苦的。”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天钟永群趴在洞口边的样子,想起他抓着那个黑洞的边缘,一遍遍喊着吴雅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 那是把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杜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才能磨灭血荄的意识。”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是唯一一种能保住他们孩子的方法?” 钟镇野的眉头皱起来。 “我今天已经欺骗血荄,让它把神树的力量渡给了我妈。” 他说:“她现在体内有不少神树的生机,身体状况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或许……不需要那种方法,也能保住这个孩子。” 杜若摇了摇头。 “钟镇野。” 她喊了他的名字。 “你或许很聪明,很强大,也有大量对付诡异的经验。”她说:“但是,你不懂母亲。”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我确实不太懂。”他说:“请指教。” 杜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感慨,有回忆,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温柔。 “我当年怀上阿正的孩子的时候,也是吃了很多苦。” 她开口,说起了自己的事,目光中满是回忆:“那时我身体不好,胎位不正,大夫说可能保不住。阿正天天急得团团转,我却一点都不怕。” 钟镇野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那是我想要的孩子。”杜若说:“我和阿正结婚之后,就一直想要个孩子。想了很久,盼了很久,好不容易怀上了,对我来说,那不是一块肉,不是一个负担,那是我盼了那么久才盼来的宝贝。” 她顿了顿。 “一个女人,只要在想要孩子的时候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那怀上之后,那个孩子对她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怀胎十月,孕吐,吃什么都吐,吐完了还要硬塞着吃,因为不吃孩子没营养。水肿,脚肿得穿不进鞋,只能穿着大两码的拖鞋走来走去。腰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翻个身都要半天。生的时候更不用说,疼得死去活来,有人在产房外面等,有人在里面叫……” 她看着钟镇野。 “但这些苦,哪个女人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怀上了,没有谁会因为这些苦就说不生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因为那些苦,和那个孩子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钟镇野沉默着。 杜若继续说下去。 “阿群和吴雅,他们想要这个孩子。”她说:“他们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跑了医院,找了郎中,喝了那些苦药。吴雅每天喝药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阿群每天给她熬药,守在旁边看着她喝完。”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钟镇野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杜若说:“不管要受多少苦,不管要遭多少罪,只要这个孩子能保住,他们什么都愿意。” 她看着钟镇野,目光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过程,把血荄封入她体内,让她受苦。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这个办法,她可能连受苦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一点点消失,什么都做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杜若,看着她那双苍老的、却异常清澈的眼睛。 “你是说……” “我是说。”杜若接过他的话:“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让她少受苦。但在她看来,只要能保住那个孩子,什么苦她都愿意受。” 钟镇野没有说话。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白天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还有那些藤条勒出的痕迹。 如果那只是开始呢? 如果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事呢? 如果那个“封入体内”的过程,比被树根拖走更痛苦呢? 但杜若说得对。 那些苦,和失去孩子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他想起父亲今天在洞口边那副崩溃的样子。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顾,非要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解决这件事,那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一尸两命。 不是血荄杀死的,是他间接害死的。 因为他不敢去问,不敢去面对那个答案。 他怕听到他们说“我们愿意”,然后他就必须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承受那些痛苦。 他也怕听到他们说“我们不愿意”,然后他就必须在母亲的痛苦和任务的失败之间做出选择。 他怕那个答案,所以他一直在回避,一直在自己纠结,一直在找别的办法。 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去问他们。 这是他们的孩子,这是他们的选择,他没有权利替他们做决定。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像你说的,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杜若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笑道:“这就对了。” 钟镇野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杜若。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和五十年前相比。”他笑了笑:“你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 杜若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骄傲。 “要不,我这五十年不是白过了?” …… 钟镇野离开杜若的院子,穿过老宅的几道走廊,来到一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前。 因为白天的混乱,钟永群和吴雅临时换了地方住,原来的那个房间还留着那个大洞,得等天亮才能填上。 这间屋子比原来那间小一些,但也收拾得很干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钟镇野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钟永群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和吴雅说什么。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接着,门被打开。 钟永群站在门口,他看见是钟镇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许师傅!快请进,快请进!” 他热情地拉着钟镇野的胳膊,把他往屋里让,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见了自己的亲兄弟。 “阿雅!许师傅来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吴雅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听见声音,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钟镇野连忙走过去,双手虚按,笑道:“别动,躺着就好。”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许师傅。”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白天好多了:“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没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她说着又要起来,被钟镇野再次劝住。 “不用这样。”他说:“人没事就好。” 吴雅躺回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感激,那感激不是客套,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钟永群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群,你快去厨房看看,给许师傅弄点吃的。”吴雅对丈夫说:“大嫂下午给我炖了点鸡汤,我都来不及吃,应该还温着,热点就好……” 钟永群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钟镇野却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麻烦了。”他说:“我有事和你们说。” 钟永群愣了一下。 钟镇野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吴雅。 他们两个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他们不知道这个救了他们两次的年轻人,这么晚了还来找他们,是要说什么。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我来找你们,是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你们谈。” 钟永群和吴雅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钟永群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吴雅的手。吴雅也握紧了他的手,看着钟镇野,等着他往下说。 钟镇野看着他们。 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他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叫“许燃”的木匠,一个会点鲁班术的年轻人,一个救了他们两次的恩人。 他们不知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们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轻声说: “这件事,是关于你们还未出生的……孩子。” 第二十三章 决定 第二十三章 决定 钟镇野在床边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看钟永群,又看了看床上的吴雅,两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他开口,声音放得很慢:“我先从头跟你们说一下,这两天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妻俩点了点头。 钟镇野开始说。 他先说那天晚上树根抓人的事,说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树根,说那个被拖拽的人,说他是怎么用鲁班术把那些树根斩断的,他说得很细,把当时的情景一点一点描述出来,让两夫妻能听明白那些东西有多诡异。 钟永群听得眉头紧皱,不时看他一眼,吴雅的手握紧了被子,神色十分紧张。 然后,钟镇野开始说后山那棵老槐树,说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里面镇着一个很古老的东西,说那个东西叫血荄,是几千年前就存在的邪祟,说它靠杀戮和血腥为生,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它就死不了。 吴雅的脸色变了一下,钟永群握紧了她的手。 接着钟镇野说那些小树和果子,说那些东西是血荄用来捕食的手段,说吕骏为什么会突然想吃那个果子,说那些腐尸动物是怎么来的。 说到腐尸动物的时候,钟永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些东西……就是今天在后山出现的那些?”他问。 “对。”钟镇野点了点头:“你们练的畲家拳对它们有克制,所以怀山叔他们能对付。” 然后他说到最关键的部分。 他说到吴雅被抓,说到他去槐树那里交涉,说到他骗血荄用神树的力量滋养吴雅的身体,说到神树和血荄之间的关系。 说到最后神树向他求救,告诉了他那个唯一的办法。 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环节都尽量说得清楚,让两夫妻能听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有多危险。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办法……”他缓缓开口,看着吴雅的眼睛:“就是把这个血荄,封入你腹中的胎儿体内。” 吴雅愣了一下。 钟永群的脸色也变了。 “封……封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意思?怎么封?” “就是让血荄的本源,和你们的孩子融合在一起。” 钟镇野说,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用那个还没成形的、纯净的意识,去代替血荄被污染的本源。这样一来,血荄就没办法再兴风作浪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这样做的话……”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说不定也能保住你们的孩子。” 钟永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紧接着,那点亮光又黯淡下去。 “那……那以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吴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以后会怎么样?会变成什么样子?”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表情,那里有希望,有担忧,有害怕,还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吴雅低着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钟永群看着她,又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种挣扎。 他斟酌着开口。 “这样做的话。”他说:“会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吴雅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过程本身的风险。” 钟镇野说:“把血荄封进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承受很大的痛苦,也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一些损伤,具体会怎么样,我现在也说不准,但肯定不会轻松。” 吴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钟镇野,眼神很平静。 “第二个问题。”钟镇野继续说:“是孩子出生之后。”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 “血荄的本源在他体内,他可能会……和普通的孩子不太一样。可能会有些特殊的能力,也可能会带来一些危险。虽然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但确实需要花很多心思。” 他没有说太透。 没有说那个在虫卵幻象里看见的场景,那个从木屋里走出来的孩子,那个让人看上一眼就会陷入疯魔的孩子。 也没有说那些怪梦里,满山都是变成妖魔的亲戚。 那些东西,他现在说不出口。 但他觉得,他应该让他们知道一些。 “未来,这个孩子有可能会变成一个……不太普通的存在。” 他顿了顿:“虽然并非毫无办法对付,但确实会给族里带来一些风险。”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钟永群低着头,眉头皱得很紧,他的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吴雅靠在床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同样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吴雅抬起头。 “许师傅。”她说,声音不大,“你刚才说,这个办法说不定能保住孩子,我想问一下,如果不走这条路,孩子还有多少希望能保住?” 钟镇野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办法轻易回答。 不过,他有办法。 “我需要先看看。”他说:“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看看胎儿的情况。然后才能知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吴雅愣了一下。 “你能看?” “能。”钟镇野说:“用我的方法。可能会有点奇怪,有点难受,但我不会伤害你。” 吴雅看了钟永群一眼。 钟永群也看着她,两人沉默了几秒。 “好。”吴雅说:“你看吧。”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漆黑的【阴七星】面具。 钟永群看见那张面具,脸色微微一变,那面具通体漆黑,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许师傅,这……” “别怕。”钟镇野说:“这是我的工具。” 说罢,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他明明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沾了灰尘的衣服,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但钟永群和吴雅看着他,却觉得那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许师傅。 那是一种压迫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像站在悬崖边,像面对一头沉睡的猛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缓缓升起。 吴雅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 钟永群的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吴雅前面。 “别怕。”钟镇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那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同,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们。” 钟永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吴雅一眼,吴雅对他点了点头。 他慢慢坐回去,但还是紧紧握着吴雅的手。 钟镇野抬起手,隔着两米的距离,他伸出手,虚虚地按向吴雅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眼睛。 吴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不是风,不是温度,不是任何能说得清楚的东西,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轻轻触碰的感觉。 那感觉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又很重,重到让她心跳加速,后背开始冒冷汗。 “许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钟镇野的声音传来:“放松。” 吴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股无形的存在开始深入。 她能感觉到它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很奇怪,不疼,但很陌生,陌生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钟永群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紧张地看着她,又看看钟镇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给她。 钟镇野的意识在吴雅体内缓缓流淌。 他能感觉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比她刚救回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神树的力量还在她体内,那些淡金色的生机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她身体各处缓缓流淌,她的血脉比之前更强健,她的脏器比之前更有活力,她的筋骨也比之前更坚韧。 之前那些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留下的暗疾,正在被那些生机一点一点修复。 她现在躺在床上觉得疲惫,不是因为虚弱。 是因为那些能量太多了。 多到以她过去孱弱的身体,一下子没办法完全吸收,她的身体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去消化那些涌进来的能量。所以她会觉得累,会觉得困,会想躺着不动。 这不是问题,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比之前更健康。 但她的腹部…… 钟镇野的意识向那个方向探去。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很小,小到还没有成形,它蜷缩在母体的深处,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正在努力地生长。 但它有问题。 钟镇野仔细地感知着。 那个小小的生命,像一个破了洞的箱子。 那些从母体流进来的营养和能量,经过它的时候,会大量地流失,那些本该用来滋养它的东西,像水一样从它体内漏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它也在生长,很慢,很艰难。 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一个死胎。 就算勉强留下来,也会变成畸胎。生下来之后,也活不了多久。 这不是母体的问题。 吴雅的身体现在很好,那些神树的力量正在滋养着她,那些营养和能量足够一个胎儿健康成长。 问题在那个胎儿本身,在它成形之初,就有问题。 估计就是因为父母早先身体都不太好,底子太差,才会这样。 钟镇野的意识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周围停留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 一个还没有成形的自己。 一个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他收回意识,睁开眼。 瞬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吴雅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床头,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的汗水还在往下流,钟永群连忙拿过旁边的毛巾,给她擦汗。 “阿雅,你怎么样?还好吗?” 吴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 钟镇野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那张面具离开脸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又变回了刚才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许师傅,但钟永群和吴雅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多了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钟镇野把面具收好,重新在凳子上坐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他说:“如果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多半是真的保不住。” 吴雅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钟永群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钟镇野继续说,声音很轻:“在你们做决定之前,我希望你们明白,血荄我可以另想办法去对付,可如果一定要把它封入胎儿中,或许可以保住胎儿,但过程中的风险、之后孩子的状态……” 他话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在虫卵幻象里看见的场景,那个从木屋里走出来的孩子,那么小,那么瘦,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害怕,他只是走出来,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却让所有看见他的人都陷入疯魔。 他想起那些怪梦。 满山都是人,都是那些曾经熟悉的亲戚,但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变成了邪祟,变成了妖魔,变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那些,会不会也是他造成的? 钟镇野低着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钟永群和吴雅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对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们不知道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钟镇野心里想了些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孩子,很可能保不住了。 而那个唯一的办法,又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过了好一会儿,钟镇野抬起头。 “没关系。”他说,声音平静了些:“这事不急着定,你们可以讨论一下,明天再告诉我结果。” 他站起身,冲两人一笑:“我先走了。” 说罢,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吴雅的声音。 “等等。” 钟镇野停下脚步,回过头。 吴雅靠在床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的汗还没干透,但她的眼神很亮。 “我决定了。”她说。 钟永群愣了一下。 “阿雅……” “我决定了。”吴雅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着钟永群说的:“我要留住这个孩子。” 钟永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听我说。”吴雅握住他的手:“咱们结婚三年了,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你比我清楚,医生说我身体不好,很难怀上,好不容易怀上了,又说保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如果这一次保不住,以后还能不能再怀上,谁也不知道。” 钟永群没有说话。 “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吴雅继续说:“你爹走得早,你娘身体也不好,就盼着抱孙子,咱们要是没个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给咱们养老送终?” “阿雅……” “我知道你担心我。”吴雅打断他:“你担心我受苦,担心我身体受不了。可是阿群,我不怕受苦。” 她低下头,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只要这个孩子能活下来,什么苦我都愿意受。” 钟永群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孩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吴雅抬起头:“许师傅不是说会有风险吗?那就等孩子出生之后,咱们慢慢教,慢慢养。不管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他都是咱们的孩子,只要咱们好好教,他一定会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钟永群。 “你相信我吗?” 钟永群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信。” 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但很稳。 “那就这么做。”吴雅说:“我已经决定了。” 钟永群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陪着她。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看着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握着手,一起面对那个艰难的决定。 他看见吴雅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亮。 他看见钟永群的眼眶虽然红了,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见他们的手握在一起,那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钟镇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的父母。 这就是愿意为了他,承受一切未知痛苦的父母。 这就是相信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孩子的父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知道答案了。” 钟永群和吴雅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钟镇野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接下来,等我通知吧。” 第二十四章 有趣的交易 第二十四章 有趣的交易 这一晚,钟镇野没有再去找神树。 不需要问,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于拥有阴七星面具的他来说,让血荄进入吴雅腹中那个胎儿体内,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活,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式,把那团本源引导过去就行。 难的是让血荄同意。 那个东西虽然又蠢又贪婪,但不是完全没有警惕心,上次被他骗了一次,这次肯定会更加小心。 所以他得换一种方式。 不能骗,得让它自己选择。 或者说,让它以为自己选择了。 ……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钟镇野再次来到了后山。 夜已经很深了,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那些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钟镇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不需要。 血荄肯定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到了。 那棵大槐树静静地立在月光下,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地上眨动。 一切都很平静。 但钟镇野知道,平静只是假象。 他刚走到空地边缘,刚踏进那棵槐树的攻击范围,地面开始震动! 那震动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发狂,他脚下的泥土开始翻涌,那些泥土与石板被顶起来,东一块西一块地歪倒。 下一秒,无数根粗大的树藤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树藤比白天见过的任何一根都要粗,都有成人大腿那么粗,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光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血管,像筋络,像无数条刚刚吸饱了血的巨蟒。 它们从泥土里钻出来,从树枝上垂下来,从树干上延伸出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一瞬间,四面八方全是那些疯狂涌动的树藤,像无数条巨蟒同时扑向同一个猎物。 钟镇野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藤朝他涌来。 第一根树藤缠住了他的脚踝,那藤条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它缠上来的时候很紧,紧得几乎要勒进肉里。 第二根缠住了他的腰,力道比第一根还大,勒得他呼吸都顿了一下。 第三根缠住了他的手臂。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十几根树藤同时缠上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粽子,那些藤条在他身上交叉缠绕,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然后猛地收紧! “咳咳……” 他被勒得重重咳了出来,喉口一阵腥甜。 接着,钟镇野被吊了起来。 那些树藤把他提到半空中,提到那棵大槐树的面前,他悬在那里,离地三四丈高,像一个献祭的祭品,等着被吃掉。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虽然有些痛苦,但表情仍然很平静。 血荄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你骗我!” 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愤怒,震得钟镇野的意识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是那种被骗之后的恼羞成怒,是被戏耍之后的疯狂报复。 那些树藤猛地收紧。 那股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钟镇野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重压下弯曲,能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被勒出深深的凹痕。 换作普通人,早就被勒断了全身的骨头。 但钟镇野没有反抗,他就那样被吊着,被勒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血荄还在咆哮。 “你骗我!你又骗我!” 那些树藤又收紧了几分:“我按你说的,把生机渡给那个女人!我按你说的,让她恢复身体!我按你说的做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你答应让我出去的!你说好的!你说让我出去的!” “结果呢?结果你让那棵树和我反目!你趁乱把那个女人救走了!” 树干上那些裂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血荄的愤怒正在燃烧。 “你们人类都是骗子!骗子!骗子!!” 那些树藤疯狂地甩动着,把钟镇野甩来甩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又重重地顿住,又被甩向另一个方向。 钟镇野闭上眼睛,压制住体内的不适,任由它发泄。 等了好一会儿,那些树藤的动作才慢慢缓下来。 等血荄的咆哮也渐渐弱下去,钟镇野才睁开眼睛。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不必这么愤怒。” 血荄厉声问道:“我为何不能愤怒?!” “我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钟镇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懊恼,还有某种坦然,那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发自内心的。 “你也知道。”他继续说:“吴雅是我母亲。” 血荄没有说话,在等他接下来的解释。 “你激怒了神树,和它起了争执。”钟镇野说:“那种情况下,我当然要救下我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 他说得很诚恳,但九分真,一分假。 吴雅确实是他母亲,他确实要在那种情况下救她,这些是真的。 至于他是不是故意离间它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那一分假的,就藏在真话后面,藏得很深。 血荄沉默了。 那些树藤没有再收紧,但也没有松开。 钟镇野被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能感觉到,血荄正在思考。 这个又蠢又贪婪的东西,虽然容易上当,但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上次被骗了一次,这次肯定会想得更多。 但它又能想出什么呢? 它困在树里几千年,每天能接触到的只有那些被它捕食的动物,那些动物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恐惧和挣扎,它们会跑,会叫,会拼命挣扎直到最后一刻,但它们不会骗它。 它根本不知道人类的心思可以有多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血荄开口了。 “我不管!” 它的声音又变得愤怒起来:“你母亲你已经救走了!我不管!我们的交易继续!” 那些树藤又开始收紧。 “我现在,就把我的核心渡给你!” 钟镇野感觉到那些树藤深处,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涌动,那股力量冰冷,粘稠,带着几千年积压的渴望,正在向他的方向涌来。 “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钟镇野开口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血荄都愣了一下。 那股涌动的力量停了下来。 “为什么?” 血荄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为什么?”它重复了一遍:“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钟镇野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棵巨大的槐树:“我只是在提醒你。” “莫非……你没有感觉到我身上那股克制你的力量吗?” 血荄沉默了,那股涌动的力量彻底停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它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还有……忌惮。 “你是指……那股杀意?” “没错。” 钟镇野说得很坦然:“你既然知道我是从未来而来,那么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后来有人在我身上留下了这股力量。” 血荄没有说话。 “正是这股力量。”钟镇野继续说:“克制了我体内属于你的那部分力量。” 血荄的声音变得有些烦躁:“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怎么回事。”钟镇野说,“但如果你的力量大量涌入我体内,最后的结果,就是激发出这股杀意。” “它会把你绞杀,而我作为承载你力量的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你试图往我体内渡力量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应到了。” 这当然是假的。 阴七星面具虽然强大,但并不能预知这种事,他只是在赌,赌血荄对那股杀意的忌惮,赌它不敢冒着被绞杀的风险继续。 血荄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镇野被吊在半空中,那些树藤还缠着他,但力道明显松了许多,他能感觉到,血荄正在犹豫,正在权衡,正在拼命思考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那股杀意它见过。 在那些被斩断的树根上,在那些被摧毁的腐尸上。 那股力量只为毁灭而生,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是能伤到它的东西,那是能让它感觉到疼痛的东西。 如果钟镇野说的是真的,如果那股力量真的会在它涌入时被激发。 那它…… 血荄烦躁起来。 那些树藤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它情绪的外化,树干上的那些裂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跳的节奏,像狂乱的脉搏。 越来越多的树藤从土里钻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它们抽打着地面,抽打着空气,抽打着它们能碰到的任何东西。 啪啪啪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像是无数条鞭子在抽打。 “还有神树。” 钟镇野又开口了。 血荄的注意力被他拉回来,那些乱舞的树藤停了一下。 “你上次被它阻拦了。”钟镇野说:“难道这一次它就会放你离开?” “你离开之后,它就会死了吧?” 他继续说:“它毕竟是和你共生了数千年的存在,它能让你就这么走吗?” 这一次,血荄更加烦躁了,那些树藤抖得更厉害,那些光芒闪烁得更快,树干上那些裂纹的亮灭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连成一片。 地面又开始震动。 又有十几根新的树藤从土里钻出来,在空中疯狂挥舞! 它们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巨响。有的抽在地上,把青石板抽得粉碎;有的抽在树干上,把自己的本体抽出一道道白痕;有的互相抽在一起,缠成一团死结。 血荄的声音变得尖锐。 “闭嘴!闭嘴!闭嘴!” 那些树藤猛地收紧,又猛地松开,又收紧,又松开,钟镇野被甩得东倒西歪,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又重重地顿住。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就那样被甩来甩去,被勒紧松开,被折磨得翻来覆去,一声不吭。 等血荄发泄了一阵,那些树藤的动作才慢慢缓下来。 等到这一次,它的发泄平稳下来,钟镇野才再次开口。 “我有办法。” 血荄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那些树藤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树干上的光芒也停止了闪烁,稳定在一个暗红色的亮度上。 “什么办法?” 血荄的声音里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渴望。 那种渴望太明显了。 就像饿了几千年的人突然闻到肉香,就像困在黑暗里几千年的人突然看见一丝光。 它没办法掩饰,也不懂得掩饰。 “你又想骗我!” 它嘴上这么说,但那些树藤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期待的颤抖。 钟镇野看着它,看着那棵巨大的槐树,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看着那些僵在半空中的树藤。 “我只是希望你不再骚扰钟家人。”他说:“而且我这个办法,是两全的。” 血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什么办法?”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没想过吗?我母亲腹中怀着一个胎儿,也就是过去的我。” “而现在的我,身上有着与你同源的力量。”钟镇野继续说:“你就没想过,这股力量是怎么来的?” 血荄愣住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它的意识正在飞快地转动。 那些念头在它混乱的脑海里翻涌,像沸腾的水,像燃烧的火,像无数条奔涌的河流汇入同一个深潭。 血荄确实在想,在动用它那不太聪明的意识,疯狂思考着。 它想起了钟镇野身上的气息。 那股同源的气息,那股和它一模一样的、却又有些不同的气息。 它想起了那天的感知,那个女人腹中的胎儿,和眼前这个人,气息如此相似,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它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关于“替换”的传说。 那个它只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被遗忘的传说。 然后,它想通了。 “对对对!” 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懂了!我懂了!” 那些树藤猛地松开,钟镇野差点摔下去,但几根新的藤条立刻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随后,那些树藤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殷勤得很。 血荄完全顾不上他了。 它沉浸在狂喜里,无法自拔。 “我可以进入那个女人腹中!” 那些树藤又开始狂舞,但这次不是攻击,是庆祝。 “占据那个胎儿!” 树干上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像一颗狂乱的心脏。 “借那个胎儿重新诞生!” 血荄的声音越来越高:“那时,我就是新的生命了!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我!” 整棵树都在颤抖,都在欢呼,那些树藤挥舞得越来越快,抽得空气啪啪作响。那些光芒闪烁得越来越急,几乎把整个空地都照成了暗红色。 血荄还在喊:“我可以不用困在这里!不用再和那棵树抢身体!不用再吃那些难吃的小动物!” “我可以在人世间行走!可以自由自在地捕食!可以想杀谁就杀谁!”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整片林子都在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平静下来,但很快,它又停住了。 “不对!” 它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你刚刚说过,后来有人用杀意压制了你的力量!” 那些树藤又慢慢地围拢过来,虽然没有收紧,但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如果我在你体内转生,你应该会是另一个我才对!” 血荄厉声道:“你应该会被我占据才对!” “可你没有被占据!你身上只有一部分我的力量!不是全部!” 钟镇野看着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很敏锐,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不是吗?” “更何况……” 钟镇野顿了顿,笑道:“未来,并非无法改变。” 血荄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猜我,为什么回来这里?”钟镇野缓缓反问。 血荄沉默了。 它看着钟镇野,那些树藤停止了舞动,那些光芒也稳定下来,整棵树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风从远处吹来,带起几片落叶,沙沙地落在两人之间。 钟镇野的声音变得低沉:“答案很简单……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说着,他眯起了眼。 “曾经,你借我之身诞生,给钟家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并最终……导致钟家灭门。” 血荄的眼睛亮了,那双藏在树干深处的、无形的眼睛,亮了。 “灭门?”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你是说,我成功了?我把这些人类全都杀光了?” “是。”钟镇野说:“你成功了。” 钟家当然不是血荄杀光的,但这种简单的欺骗,它分辨不出来。 果然,血荄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笑声尖锐,疯狂,带着几千年压抑之后的释放。 “哈哈哈!好!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可以的!” 那些树藤又开始狂舞,那些光芒又开始狂闪:“我就知道这些该死的人类困不住我!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都杀光!” 它笑得停不下来。 钟镇野等它笑完,等它慢慢平静下来,等那些树藤重新安静下来,等那些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他才继续说。 “现在,我无法阻止你借我身诞生一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历史已经注定,我必须回到这里,成为你转生的容器。” “但是。”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我也会试着在这之后,用别的方式阻止你,让历史发生一点点偏转。” 血荄愣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所以,你还是想要骗我!” “如果我都已经将我想做什么告诉了你。”钟镇野摊了摊手:“怎么还能算是欺骗?” 血荄愣住了,它看着钟镇野,那些念头在脑海里翻涌,乱成一团。 他说得对,他没有骗它。 他把所有的打算都说了。 他要阻止它,他要改变历史。 他要把那个“灭门”的结局扭转过来。 这怎么能算骗? 可他要阻止它,它怎么能让他阻止? 它愣了一下,整个树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然后,它忽然明白了! “对对对!” 它的声音又变得兴奋起来:“你说得对!你可以阻止我!我也可以阻止你!” 那些树藤又开始舞动。 “你想杀了我!但我也想要复生!我们只是暂时合作!” 它越说越兴奋:“之后,我们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它大笑起来:“公平!公平!” 钟镇野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他看着血荄,笑道:“如何?这个计划,你可还满意?” 血荄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满意!满意!” 那些树藤哗啦啦地散开,围成一个大圈,把他围在中间,几根细一些的树藤伸过来,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那动作殷勤得很,像是在讨好。 又几根树藤从旁边伸过来,卷起几片大叶子,给他扇风。 钟镇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树藤,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棵巨大的槐树。 血荄还在笑,笑得树干都在抖,笑得那些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笑了好一会儿,它才停下来。 这一次它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亲近。 “那这烦人的神树怎么办?” “只要按目前的计划来,届时你就不需要将力量渡给我。” 钟镇野说道:“那么,我也不需要额外花费精力来应付身体变化,到那时候,我能够分出手来保护神树。” 血荄的眼睛亮了:“好好好!有意思!有趣!” 它的声音越来越高。 “先联手合作,再来厮杀!我喜欢!我喜欢!哈哈哈哈哈!” 那些树藤又舞动起来,那些光芒又闪烁起来,整棵树都在欢呼,都在庆祝。 它大笑道:“你现在就去把那个女人带来!”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冷冷道:“还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冷得像刚才那股杀意。 血荄愣了一下,那些树藤停了下来,那些光芒也定住了。 “她需要休息。”钟镇野说:“等她休息好了,我自然会带她来。” 血荄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些树藤一动不动,那些光芒也不闪了。 然后它又笑了起来。 “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那些树藤缩了回去,那些光芒也黯淡下去:“我等得起,几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钟镇野没有再和它啰嗦,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些树藤在他身后挥舞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 走出几十步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抹冷笑。 第二十五章 最后的准备 第二十五章 最后的准备 这一晚,钟镇野没再做什么。 吴雅需要休息,她体内的神树力量还没完全吸收,身体还处在那种“吃饱了撑的”的疲惫状态,强行把她带过去,只会增加风险。 他回到自己那间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他就躺在那片光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脑子里的思绪停不下来。 接下来的方案其实很简单了,就是把血荄封入吴雅体内,引导那团本源进入她腹中的胎儿,让它在那里“转生”。然后在那个孩子出生之后,用神树的木材建造木屋,把那股力量封住。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从《注定》副本里就知道的事,从虫卵幻象里就知道的事,只是现在,他要亲手去完成它。 钟镇野翻了个身,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 现在才只是任务的第一阶段。 根据当初在虫卵幻视里看见的场景,惧魊亲手将“畲山”改造成副本的过程,这个副本与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不太一样,它不是一段连续的时间,而是分成了三个跳跃的时间段。 那么,等血荄被封入母亲体内之后,这一阶段结束,下一阶段会是哪个时间点? 是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吗?还是幻视里那个已经开始残害全族人的时间? 钟镇野想起之前的那个怪梦。 在那个梦里,幼年的自己见到了戴着阴七星面具的自己,那时候未来的自己一直在试图引导入梦的自己,让那个孩子理解一些什么东西。 那时候的自己,应该已经明白了一切吧? 如果那个梦里的场景也会在这个副本里发生,那会是中段,还是末段? 如果是末段,那关于弟弟的事、关于后来的灭门案,难道在这个副本里就看不见了吗? 难道他无法在这里改变一切吗? 钟镇野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想着想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陷入了沉睡。 ……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钟镇野就醒了。 他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直接去了钟永群和吴雅住的那间屋子。 敲门进去的时候,吴雅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是那种惨白了,眼睛也有神了,不像昨天那样虚得睁不开。 “许师傅,你来了。”她看见钟镇野进来,冲他笑了笑。 钟永群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准备喂她,看见钟镇野他也站了起来:“许师傅,阿雅今天好多了,早上起来就说有精神了,能坐起来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着吴雅:“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还有点累,但比昨天强多了。”吴雅说。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今天可能就要做了。” 吴雅愣了一下,钟永群的脸色也变了。 “今天?”钟永群的声音有些发紧:“阿雅还没完全恢复……” “我知道。”钟镇野说:“但我不想再拖了,血荄那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说着,他看向吴雅:“而且,你体内那些神树的力量也需要一个出口,把它们用在那个过程里,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 吴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就今天。” 钟永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吴雅的手。 钟镇野看着他:“阿群兄弟,你去帮我叫一下钟柏叔公和杜若奶奶,让他们来一趟,我有事要交待。” 钟永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没过多久,钟柏和杜若就来了。 钟柏还是那副威严的样子,拄着手杖走得稳稳当当,杜若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像是刚从院子里过来的。 两人进了屋,看见吴雅坐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都松了口气。 杜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着吴雅的手:“阿雅好多了,这下我们就放心了。” 吴雅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奶奶。 钟柏看向钟镇野:“许师傅,你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 钟镇野点了点头:“今天我要带阿雅去后山,完成那件事。” 钟柏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天?她身体……” “没事,我可以的。”吴雅插话道。 钟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继续说:“我需要你们安排一下,让那些会畲家拳的人到时候守在槐树周围以防万一,不用他们动手,只是看着,如果有意外情况能及时反应过来就行。” 钟柏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 “另外,让老宅里其他人都躲好,无论如何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钟镇野说。 杜若的眉头微微蹙起:“会有危险?” “不知道,但最好做好准备。”钟镇野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杜若看着他。 “这件事做完之后,我可能不会马上出现,有可能要隔一段时间,也有可能不会在关键时刻出现。”钟镇野说。 杜若的目光微微凝住。 他说的话,听在别人耳里,或许只是以为这位许木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但只有她,以及一旁的钟柏能够真正理解,他所谓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你们只需要知道,等吴雅的孩子出生之后,立即砍伐这棵槐树,用它的木材做成木屋。” 钟镇野看着杜若的眼睛,继续道:“只有这样,才能封住那个邪祟的力量。” 杜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钟镇野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五十年前和他并肩战斗过的女人,现在又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嘱托,和五十年前一样可靠。 “那我们现在就去。”钟镇野说。 离开那间屋子之前,吴雅和钟永群单独说了几句话。 钟永群握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阿雅……” “没事的,许师傅在呢,不会有事的。”吴雅笑了笑。 钟永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等你回来。” “嗯。”吴雅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等吴雅走过来,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吴雅跟在他身后。 钟永群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后山的路,吴雅第一次走这么深。 她以前也来过这里,但从来没走过这么深,那些青石板路、那些竹林、那些越来越密的树林,都让她觉得陌生。 但她没有害怕,许师傅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踩过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到了。 那棵大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比吴雅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地上已经站了一些人。 钟怀山,钟永强,还有七八个练过畲家拳的年轻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是柴刀有的是棍棒,站在空地边缘警惕地看着那棵大槐树。 看见钟镇野和吴雅走过来,他们都点了点头:“许师傅,嫂子。” 吴雅冲他们笑了笑,没有说话。 钟镇野走到空地边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杜若,杜若站在人群里正看着他。 “记得我说的。”钟镇野说。 杜若点了点头:“放心。” 钟镇野又看向钟柏,钟柏拄着手杖站在最前面,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那棵大槐树,然后开口:“血荄。” 话音刚落,那棵大槐树动了,整个大树,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安静垂着的树枝开始微微颤抖,那些深褐色的树皮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泽,那些埋在地下的树根开始在地面下蠕动,拱起一道道土棱。 紧接着,树干上的那些裂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缝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光里。 然后那些树枝开始挥舞,像无数条手臂在空气里疯狂地摆动,它们越伸越长越舞越快,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那些树叶纷纷落下,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那些挥舞的枝条绞成碎片。 地面开始震动,那些青石板被顶起来东一块西一块地歪倒,一根根粗大的树根从土里钻出来像巨蟒一样在地上蠕动。 那些守在旁边的钟家人全都变了脸色,有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家伙,钟怀山虽然没退但脸色也发白。 吴雅的脸色更白。 她虽然昨天被抓来过一次,但全程昏迷,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活过来,那些红光、那些挥舞的枝条、那些蠕动的树根,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里涌起的恐惧,让她的腿有些发软。 但她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钟镇野身后咬紧了牙关。 血荄的意识涌来:“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那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吓得她整个人一抖。 那些枝条舞得更疯狂了,那些光芒闪得更亮了,整棵树都在欢呼都在庆祝。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冷静一点,不要太激动,更不要吓到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股杀意若有若无地透了出来。 血荄愣了一下,那些挥舞的枝条慢慢停了下来,那些蠕动的树根也安静了一些,那些红光虽然还在闪烁但没那么刺眼了。 “嘿嘿嘿,我明白我明白。”血荄的笑声响起,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那些枝条缩回去一些,那些树根也埋回土里一部分,虽然整棵树还在微微发光但至少不那么吓人了。 吴雅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向钟镇野:“这……这我要怎么做?”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什么也不用做,放松身心,相信我就好。” 吴雅看着他,看着这个昨天才认识的“许师傅”。 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才认识两天,明明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么强的本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就是相信他。 那种信任很奇怪,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血脉相连,像是看着自己的亲人,像是父兄或者更亲的人。 但这个时候她没功夫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好。” 钟镇野转回头看向那棵大槐树:“来吧,小心一点,这关乎你自己未来的性命。” 血荄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问题,没问题!” 几根树藤从树上垂下来,那些树藤比之前那些细一些也柔和一些,它们缓缓地伸向吴雅像几条温顺的蛇,一点一点靠近。 吴雅看着那些树藤浑身僵硬。 那些树藤碰到她的手臂,很凉,凉得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它们没有收紧,只是轻轻地缠上去,一根缠住她的手臂,一根缠住她的腰,一根缠住她的脚踝。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又见面了,我未来的母亲……” 吴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未来的母亲?什么未来的母亲?她在说什么? 她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惊恐。 钟镇野看着她:“别怕,闭上眼睛,深呼吸,相信我。” 吴雅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任由那些树藤把她缠紧,把她轻轻吊起来,吊到那棵大槐树面前。 见到这一幕,钟镇野转过身,走到那棵大槐树面前。 “记住我说的,你小心一点,接下来,我来保住神树。” 他对血荄说着,随后伸出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阴七星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很快,钟镇野的意识便沉入了树干深处,越过那些正在翻涌的血荄力量,越过那些正在颤抖的树心,一直沉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淡金色的,很微弱,但还在。 神树。 他开口,在心里说:“放心,这次我会保住你,你让血荄离开。” 第二十六章 新生 第二十六章 新生 钟镇野的意识沉入树干深处。 越往下,光线越暗,那些血荄力量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条血管,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木质纹理之间,他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力量,穿过那些正在颤抖的树心,一直沉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 淡金色的,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神树。 它的意识蜷缩在最深处,正在瑟瑟发抖。 钟镇野的意识靠近它,那股模糊的情绪立刻涌了过来,恐惧,不安,还有一丝隐约的抗拒。 它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知道血荄要离开,知道那个与自己共生了数千年的东西即将抛弃自己。 它害怕。 害怕被抛弃,害怕死去,害怕那些共生的岁月最终换来一场空。 “别怕。” 钟镇野在心里说,把那个念头传递过去:“它走了之后,你会虚弱一段时间,但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团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质疑,像是在问“真的吗”。 “我现在就给你力量。”钟镇野说:“你感受到这些力量了吗?” 他心念一动。 那七股情绪的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涌出。 贪,嗔,痴,哀,欲,妄,惧。 这些力量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顺着树干缓缓渗入神树那虚弱的意识,但这一次,它们不再狂暴,不再凶残,而是变得温和而包容,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干涸的土地。 那团光芒颤抖起来。 那并非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被滋养之后的颤抖,它开始贪婪地吸收着那些力量,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开始扩散,开始蔓延,开始从那团小小的核心向四周延伸。 它正在恢复。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谢谢……谢谢你……” 那模糊的意识传来这样的情绪。 它无法形成清晰的语言,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但钟镇野能感受到它的感激,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快要溢出来的感激。 “不用谢我。”钟镇野说:“你只需要安静地待着,不要阻拦它离开。” 神树的意识安静下来。 那些抗拒的情绪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 它不再害怕,不再抗拒,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吸收着钟镇野给它的力量,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与此同时,树干表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涌动。 它们像沸腾的血浆,像喷发的岩浆,从每一条裂纹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红光里,把整个空地都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血荄的力量正在聚集。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些被困在树干深处几千年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向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从每一条根须里抽离,从每一根枝条里退出,从每一片叶子里消失,全部涌向树干中央,涌向那个正在等待的位置。 那些粗大的树根从地下翻涌出来。 它们像无数条巨蟒,从泥土里钻出来,在地上疯狂蠕动。 有的互相缠绕,有的高高扬起,有的狠狠抽打地面,把那些青石板抽得粉碎。它们太兴奋了,兴奋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在那里疯狂地扭动。 那些树枝开始疯狂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条,长出新的叶子。那些新生的枝条又抽出新的枝条,那些新生的叶子又长出新的嫩芽。 一层一层,一重一重,整棵树都在拼命生长,像要把几千年的压抑全部释放出来。 整棵树都在颤抖,都在咆哮,都在拼命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它不是在挣扎,它是在准备离开。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向一个方向汇聚,向着树冠深处那个被藤条缠着的女人汇聚。 它们像无数条血色的河流,从树干深处涌出,沿着那些粗大的枝干向上流淌,最后全部汇聚到吴雅所在的位置。 吴雅被吊在半空中。 那些藤条缠着她的腰和四肢,把她牢牢固定在那里,她闭着眼睛,咬紧牙关,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自己涌来。 那股力量庞大而冰冷,带着几千年的积压和几千年的渴望,它从树干深处涌出,沿着那些藤条蔓延,然后一点一点渗入她的皮肤。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那些神树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想要抵抗血荄的入侵。 但它们抵抗不了。 血荄的力量太强了,强到那些神树的力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它们只能被压制,被冲散,被那些冰冷的力量挤到一边。 吴雅的眉头紧紧皱起。 疼! 那些冰冷的力量涌入的时候,像无数根针同时在刺她的皮肤,那疼很尖锐,很密集,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放松。”钟镇野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不要抗拒,让它进去。” 吴雅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那股力量开始涌入得更快了。 很冷。 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那些冰冷的力量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她能感觉到它们经过的地方,那些血管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疼。 但它们没有停留。 它们只是经过,然后继续向前,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地方。 她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个还未成形的、正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血荄的力量包裹住了那个小小的生命,然后开始渗透进去。 吴雅的身体猛地绷紧。 很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重塑她、改变她。 那些冰冷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浑身颤抖,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感觉自己快要死掉。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那些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那些藤条上,滴在地上。 但她没有喊出来。 她只是咬紧牙关,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空地边缘,那些钟家人全都看呆了。 钟怀山握着柴刀的手在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自诩见过不少怪事,年轻的时候跟着长辈进山打猎,见过野猪,见过狼,见过那些据说会吃人的山魈,后来年纪大了,在族里待着,也听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传说。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那棵大槐树正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后山都映得像傍晚,像黄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升起。 那些树枝在疯狂舞动,像无数条手臂;那些树根在疯狂蠕动,像无数条巨蟒。 整棵树都像活过来了一样,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而吴雅被吊在半空中,那些红光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这……这是在干什么?”钟永强结结巴巴地问。 他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又把它握紧。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汗是冷的,流下来的时候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别说话。”钟怀山低声喝斥。 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钟柏拄着手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风浪,当年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但此刻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许燃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他只能看着。 等着。 希望那个年轻人真的能行。 杜若站在他旁边,双手握在身前,手上青筋跳动。 她比其他人知道得多一些。 她知道钟镇野是谁,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她知道那个被吊在树上的女人是钟镇野的母亲,知道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钟镇野自己。 但知道归知道。 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那种紧张和恐惧是完全不同的。 她看见吴雅的肚子开始变大。 刚开始只是微微隆起,和普通孕妇没什么区别,吴雅本来就很瘦,肚子稍微大一点就看得出来,但那会儿还只是正常范围。 但很快,那隆起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 那是血荄的力量涌入胎儿体内的结果。 那些庞大的力量需要一个容器,而那个小小的胎儿就是最好的容器,它正在被那些力量撑大,正在被那些力量改变,正在从一个普通的胎儿变成一个承载着邪祟本源的存在。 吴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 那些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血珠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 但她始终没有喊出来。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些藤条,指甲陷进肉里,手心被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就是没有喊。 “阿雅……” 钟永群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眶通红。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自己的妻子,想把她从那棵该死的树上救下来,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钟怀山和钟永强死死拉住。 “别过去!”钟怀山吼道:“你过去能干什么!” 钟永群挣了几下挣不开。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受苦,看着自己的妻子被那些红光包裹,看着自己的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帮不上。 只能看着。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手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更疼。 …… 钟镇野站在树干前,一只手按在树皮上。 他闭着眼睛,源源不断地向神树输送着力量。 他能感觉到神树的意识正在慢慢变得稳定,那些淡金色的光芒虽然微弱,但至少没有熄灭,他承诺过要保住它,他正在兑现这个承诺。 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吴雅那边。 他不用睁眼就能看见。 能看见她被吊在半空中,能看见那些红光涌入她的身体,能看见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能看见她浑身颤抖,能看见她咬破自己的嘴唇,能看见那些血珠从她嘴角流下来。 那些血荄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个过程有多痛苦,他不敢想象。 那是他的母亲。 那是怀着他的母亲。 她正在为了他,承受这种痛苦。 钟镇野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动,更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继续给神树输送力量。 不能停。 现在不能停。 血荄还没有完全进入那个胎儿,如果现在停下来,一切都前功尽弃,吴雅的苦就白受了,她的决定就白做了,那些她咬着牙承受的痛苦就全都白费了。 他只能忍着。 忍着那种锥心的疼,忍着那种想冲过去把母亲抱下来的冲动,忍着那种想把血荄撕成碎片的愤怒。 他只能站在那里。 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钟镇野已经无法判断时间了。 他只知道,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终于开始减弱。 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开始慢慢平息,从树干深处涌出的红光越来越少,那些汇聚成河的暗红色河流开始变细,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缕一缕的细丝。 那些狂舞的树枝开始慢慢垂落。 那些刚抽出来的新枝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蔫头耷脑地垂下去,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些蠕动的树根开始慢慢缩回土里,它们不再疯狂,不再暴躁,只是安静地缩回去,缩回它们钻出来的那些洞里。 整棵大槐树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那些树叶开始发黄,那些枝条开始枯萎。 树干上的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没有光芒从里面渗出来。 那些暗红色的光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灰褐色的、干枯的树皮,看起来和任何一棵快要死掉的老树没什么区别。 血荄走了。 它把自己全部的力量,都注入了吴雅腹中的那个胎儿。 神树的意识还在,但虚弱到了极点。 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钟镇野继续向它输送着力量,那些情绪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维持着它最后那一丝生机。 “谢谢……” 那模糊的意识再次传来。 这一次,那情绪更清晰了一些。 “谢谢……” 钟镇野没有回应。 他已经顾不上神树了。 他的目光落在吴雅身上。 那些藤条已经松开了,它们失去了力量的支撑,一根一根软塌塌地垂下去,像死去的蛇。 吴雅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钟镇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冲出去。 他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吴雅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她的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那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让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她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嘴唇上,黏在下巴上。 但她的肚子…… 钟镇野低头看去。 她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很大。 大到像是快要生了一样。 那些神树的力量,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都汇聚在那里,它们把那个小小的胎儿撑得鼓鼓囊囊,像一个正在拼命长大的果实。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抱着吴雅,慢慢蹲下,把她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坐好。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她的肚子上。 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了进去。 那个空间很小。 很小很小。 小到只能容纳一个还未成形的胎儿。 但此刻,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东西。 那些神树的力量,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都汇聚在这里,它们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像无数条彩色的丝线,在那个小小的胎儿周围旋转。 而那个胎儿…… 钟镇野的意识向它靠近。 它还在。 但它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虚弱到随时可能死掉的胎儿了。 血荄的力量涌入之后,它像被注入了无穷的生机,那些原本会流失的营养现在被牢牢锁住,那些原本无法吸收的能量现在被疯狂吞噬,它在成长,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那些小小的器官正在成形,那些小小的四肢正在伸展,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它能活下来了,它会活下来了。 但问题是,那团暗红色的光芒也在那里。 血荄的意识占据了胎儿意识的大部分。 它像一个入侵者,像一个强盗,正盘踞在那个小小的灵魂里,得意洋洋。 “哈哈哈!” 那笑声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疯狂翻涌,像沸腾的岩浆。 “我终于出来了!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可以重新诞生了!” 它翻涌着,膨胀着,像要撑破这个小小的空间。 “谢谢你!谢谢你!我未来的……不,现在的身体!” 它大笑着,那笑声尖锐刺耳,充满得意。 “等我诞生之后,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那团光芒翻涌得更厉害了:“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把这些人类一个一个杀光!我会让你知道,和我合作是什么下场!” “你后悔吗?你现在后悔了吗?可惜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钟镇野的意识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凝聚成形。 他站在那团暗红色的光芒面前,看着那个得意忘形的存在。 那个和他同源的存在。 那个和他共生过的存在。 那个即将和他融为一体的存在。 他开口了。 “你成不了。” 血荄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团光芒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翻涌。 “你说什么?” “我说,你成不了。”钟镇野重复了一遍。 血荄愣了一下,然后它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你说什么傻话?”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翻涌得更厉害了,像要把他吞没。 “你杀不了我的!你忘了之前试过的吗?” 它得意洋洋:“任何想要我死的念头,都只会让我更强大!杀意杀不死我!愤怒杀不死我!贪婪杀不死我!你那些情绪的力量也杀不死我!” 它狂笑着:“你越是想杀我,我就越强大!” “你说得对。” 钟镇野说:“所以,我没有打算让你死。” “我要……你活。” “我要我自己活。”钟镇野笑着说道。 第二十七章 意识诞生 第二十七章 意识诞生 “我要我自己活。” 听见这句话,血荄愣住了。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停止了翻涌,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原本沸腾着的、燃烧着的、疯狂翻涌着的红光,就那么定在那里,像是时间暂停了一样。 它看着钟镇野。 那些混乱的念头在它脑海里翻涌,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它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和反抗,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你……什么意思?”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那种不确定很陌生,陌生到它自己都有些意外,它从来都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让别人恐惧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让别人无路可逃的那一个。 但现在,它不确定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看着那个和自己同源的存在,然后他开始调动体内那些庞大的情绪力量。 那些力量从阴七星面具里涌出来。 那七个孔洞在他眼前缓缓旋转,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每一口井里,都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贪。 那种永远不会满足的饥渴,像深渊张开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 嗔。 那种积郁了千万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浆,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痴。 那种沉溺到无法自拔的执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哀。 那种无尽的悲伤,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欲。 那种燃烧的火焰,那种纠缠的藤蔓。 妄。 那种扭曲的认知,那种颠倒的真相。 惧。 那种对危险的敏锐觉察,那种让生命懂得后退的本能。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像汪洋大海,每一股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它们在他体内翻涌,在他意识里咆哮,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分出一部分。 不是一小部分,是很大的一部分。 那些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抽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过程,那些情绪的力量像无数条彩色的河流,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意识,顺着那些无形的连接,流向那个小小的胎儿。 正面的,负面的,全部打包在一起。 贪婪的渴望,嗔怒的暴烈,痴迷的执着,哀伤的悲悯,欲望的冲动,妄念的突破,恐惧的警觉。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开始全部涌向那个还未成形的生命! 血荄察觉到不对。 “你在干什么!” 它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惊恐和愤怒,接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翻涌,想要阻止那些力量的涌入。 它们像无数条触手,像无数张巨口,拼命地扑向那些彩色的河流,想要把它们拦下来,想要把它们吞噬掉。 但它阻止不了。 那些情绪的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它根本挡不住。 那些彩色的河流从它身边流过,从它身上穿过,甚至有一部分被它吸收,但更多的,更主要的,更核心的那些力量,全部绕过了它,穿过了它,直接涌向那个小小的胎儿。 那些力量涌入胎儿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 不是那些力量本身,那些力量他可以调动,可以释放,可以收回来,被抽走的不是它们。 是别的什么。 更深的,更本质的…… 更接近“人”这个概念的某种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情绪,也许是某种记忆,也许是某种让他成为“钟镇野”的核心,他说不清楚,也感知不到那具体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消失了。 就像一盏灯,原本亮着七盏,现在它们仍然亮着,但是更暗了,不是灯灭了的黑暗,是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空洞,缺失,无法填补。 他知道那个缺失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无法弥补。 与此同时,脸上的阴七星面具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轻,轻得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但那热度里有一种很难言说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得意,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 它贴得更紧了。 紧得像长进了皮肤里,长进了血肉里,长进了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面具的边缘正在和脸部的轮廓融为一体,那些七个孔洞正在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一对应,那不再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而是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力量更强大了。 那些剩下的情绪力量变得更活跃,更汹涌,更容易调动,它们像臣服的野兽,像温顺的奴仆,等待着他的每一个命令。 他只需要心念一动,它们就会立刻涌出来,为他所用。 但他知道,代价已经付出了。 那种缺失感,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无法弥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个小小的胎儿身上。 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情绪的力量涌入之后,那个原本混沌的胎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力量像无数条丝线,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周围交织,缠绕,最后渗入它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丝意识。 没有人知道,胎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哪怕是后世最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探测出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究竟在哪个瞬间拥有了“自我”。 那是一个神秘的过程,是一个无法被观测的领域,是所有科学家和哲学家争论了几百年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钟镇野知道。 此刻,他知道。 就在那些情绪力量涌入的瞬间,那个小小的生命醒了。 它有了意识。 虽然那个意识还很模糊,很混沌,像一团刚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有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胎儿。 它是“他”。 是钟镇野自己。 那些情绪力量在胎儿体内凝聚,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那个空间不知是真是幻,不知是意识层面的投影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知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还是只是他此刻感知到的幻象,但钟镇野能看见它。 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个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它的边界在不断地向外扩张,随着那些情绪力量的涌入,随着那些血荄力量被吸收,那个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广阔。 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团光。 乳白色的,温润的,像刚刚凝结的玉,像初生的月华,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 那团光在空间中央缓缓旋转,像一颗正在形成的心脏,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星辰。 它吸收着周围那些情绪的力量。 那些彩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它周围,被它一点一点吸收进去。 贪婪的渴望被它吞下,嗔怒的暴烈被它消化,痴迷的执着被它转化……那些力量进入它的体内,变成它的一部分,让它变得更亮,更强,更凝实。 而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 暗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像翻涌的血海,像燃烧的熔岩,像被激怒的巨兽,想要吞没那团乳白色的光,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地包围,一圈一圈地压缩,想要把那团光彻底扑灭。 但它们吞没不了。 那团光太小了,小得像一粒尘埃,在血海的包围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淹没,但它每吸收一丝情绪的力量,就变大一点点,变亮一点点,变得坚韧一点点。 而且它在吸收血荄的力量。 吸得,非常快。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涌向它的时候,有一部分会被它留住。那些血荄的本源,那些杀戮的概念,那些几千年的积压,那些疯狂和贪婪和渴望,正在一点一点流入那团小小的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过程。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明明是想要吞没它,却被它转化成了自己的养分。血荄的力量越是疯狂地涌来,它吸收得就越多,成长得就越快。 血荄疯狂了。 “不可能!不可能!” 它尖叫着,咆哮着,那声音在那个空间里来回回荡,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疯狂翻涌,像暴风雨中的海面,像喷发的火山,像被激怒到极点的野兽。 它们凝聚成无数条触手,无数张巨口,无数只利爪,拼命地扑向那团乳白色的光,想要把它抓住,想要把它撕碎,想要把它彻底抹去。 但它做不到。 那团光太小了,小到血荄根本抓不住它。 那些触手伸过去的时候,它就从指缝间溜走;那些巨口咬下去的时候,它就从牙齿间滑脱;那些利爪抓过去的时候,它就从爪尖飘开。 它像一粒尘埃,在血海中飘摇,却始终没有被淹没。 而且它在长大。 越来越快。 那些情绪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些血荄的力量被它一点点吸收。 它从一粒尘埃变成一颗豆子,从一颗豆子变成一颗珠子,从一颗珠子变成一团拳头大的光。 然后,那团光开始成形。 钟镇野看着那个过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团乳白色的光芒开始拉伸,开始凝聚,开始变成某种形状。 先是头部,圆圆的,小小的;然后是身体,瘦瘦的,细细的;然后是四肢,短短的,嫩嫩的。 那些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那些细节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手指,脚趾。 衣服。 最后,光芒散去。 那里站着一个孩子。 他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皮肤有些苍白,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他的头发软软的,有些乱,几缕刘海搭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半睁着,眼神里带着懵懂和茫然。 他穿着一件蓝色格纹睡衣。 那睡衣的衣角有些皱,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孩子。 他看看四周。 看看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看看那个正在尖叫的血荄,最后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认识他,像是在问“你是谁”,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钟镇野怔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最终具象化出来的模样,会是五六岁时的自己。 那个年纪的他,应该已经被关进了木屋,应该已经经历了那些恐惧和孤独,应该已经在无数个黑夜里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 但此刻,这个孩子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他小时候穿过的蓝色格纹睡衣。 用那双他小时候拥有的眼睛,看着他。 钟镇野不记得曾在以前的哪个时候,是在梦里还是在回忆中,他曾见过类似的眼神。 那是他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是那个还在木屋里挣扎的自己。 此刻那个孩子,就是那个自己。 只是他还没有经历那些痛苦。 他刚刚诞生,他是“元婴”,不是什么修仙小说里那种元婴,元为始者、婴为婴儿,所谓元婴,便是初生之婴。 此时,血荄也怔住了。 它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那些疯狂的咆哮都停了一瞬,那些翻涌的暗红色光芒静止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看着那个孩子。 那是它的容器,那是它等待了几千年的身体,那是它将要在其中重生的存在。 但它不是它。 它是另一个。 血荄反应过来。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涌动,凝聚,成形。 它也在复刻。 它把自己剩下的力量凝聚起来,变成另一个孩子的模样。 也是五六岁,也是瘦瘦小小的,也穿着同样的蓝色格纹睡衣。 但不一样。 那个孩子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没有懵懂,没有茫然,没有刚刚醒来的迷惑,只有残忍,凶恶,贪婪,还有那种几千年积压下来的疯狂。 他看着元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是谁?” “你是我的身体!你是我的容器!你是我的!” 元婴看着他。 那双懵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是一种本能,一种排异的本能。 就像是身体里进来了不该进来的东西,就像是自己的地盘被外人侵占,就像是有人闯进了他的家,还大摇大摆地坐在他的床上。 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 很奇怪,钟镇野竟然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那是他的身体。 那是他的意识。 那是他的空间。 这个家伙凭什么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 血荄也上前一步。 “你想干什么?”血荄狞笑着:“你以为你能打过我?” 它往前逼近一步。 “我活了几千年!我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我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力量!” 又逼近一步。 “你才刚出生!不,你还没出生!你只是一个还没成形的胎儿!你凭什么和我争!” 元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血荄,那种本能的排异越来越强烈,他想要把眼前这个家伙赶走,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想要让这个入侵者离开自己的身体。 他又上前一步。 血荄也上前一步。 两个一模一样的五六岁孩子,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对峙着。 一个懵懂茫然,眼神清澈。 一个狰狞凶恶,眼神疯狂。 一个刚刚诞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 一个积压千年,满心都是杀戮和贪婪。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步。 那个虚幻的空间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静止在四周,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也静止在远处。只有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扑向对方! 第二十八章 吞噬 第二十八章 吞噬 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扑向了对方。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那些钟镇野见过的无数场战斗中的任何一种技巧。 他们只是扑上去,抱在一起,然后开始扭打。 那场面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笑。 两个孩子滚在地上,你压着我,我压着你,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 那些拳头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气,打在身上像挠痒痒;那些脚踢出去也是歪歪扭扭的,根本踢不准地方,他们像两只刚出生的小兽,凭着最原始的本能撕扯着对方,翻滚着,扭打着,谁也不能真正压过谁。 但钟镇野笑不出来。 因为他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每一次扭打,每一次撕扯,两个孩子身上都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颜色和形状,但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是意识的本源,是存在本身,是他们之所以成为“他们”的核心,是比生命更本质的东西。 血荄骑在元婴身上,两只小手掐着他的脖子,那张狰狞的小脸上满是疯狂笑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残忍。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它一边掐一边喊,声音尖锐刺耳。 元婴被掐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拼命想要把它掀下来,但他太小了,太弱了,刚刚成形的意识根本敌不过那个活了几千年的邪祟,那些挣扎看起来徒劳无功。 他蹬了很多下,才终于费力地蹬开了血荄,反过来把它压在身下,然后举起小拳头,一拳一拳砸在血荄脸上。 那些拳头软绵绵的,砸上去根本不疼,像小孩子发脾气时的发泄。 但是,血荄的脸色变了。 因为它感觉到,随着那些拳头落下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流失。 那些东西很细微,很微弱,像一丝丝看不见的烟雾,但确实存在,那是它的一部分意识,一部分本源,一部分它之所以成为它的东西,正在被这个刚刚成形的胎儿吸走。 “你!”血荄怒喝一声,猛地发力,又把元婴掀翻在地。 这一次它没有再掐他的脖子。 它张开嘴,一口咬在元婴的手上。 那牙齿小小的,白白的,和任何一个五六岁孩子的牙齿没什么两样。 但咬下去的时候,元婴发出一声痛呼,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叫,像婴儿哭,像任何一个被伤害的孩子会发出的声音。 但紧接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本能。 是刻在所有生物基因最深处的本能,是比意识更深的东西,是比思想更原始的东西,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思考的东西。 当被攻击的时候,当被伤害的时候,当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那种本能就会被激发出来。 凶性! 元婴的眼睛红了。 他也张开嘴,一口咬在血荄的肩膀上! 两个孩子就这样滚在地上,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狠,越来越凶,完全不像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倒像两头疯狂撕咬的小兽,像两只为了生存拼命的野兽。 每一口咬下去,就有东西从一方体内流到另一方体内。 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颜色和形状,但钟镇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是意识的本源,是存在本身,是他们之所以成为“他们”的核心,是比任何力量都更根本的东西。 被咬的那一方,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眼神会变得空洞,表情会变得呆滞,动作会变得迟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变成了一个空壳,像是灵魂被撕走了一小块。 但很快,他们会反过来咬对方一口,把那些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此消彼长,彼消此长。 两个孩子就这样纠缠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能彻底压倒对方,谁也不能真正占据上风。 钟镇野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 他看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抢夺力量,不是在争夺能量,而是在抢夺意识的主导权。 那个虚幻的空间里进行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关于“谁才是真正的主人”的争夺,最终胜出的那一个,会成为这个胎儿的真正意识,会成为这个身体的主宰,会成为一个活生生的、有自我认知的“人”。 而失败的那一个,会失去所有,会变成一团虚无,会被彻底抹去,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元婴虽然刚刚成形,但他有那七股情绪的力量支撑,有那些从钟镇野体内分出来的庞大能量作为后盾。 那些情绪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让他虽然年幼,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血荄虽然活了几千年,但它的大部分力量已经被胎儿吸收,剩下的这些虽然精纯,虽然凝聚,但并不占绝对优势。 它不再是那个困在树中、可以无限重生的邪祟,它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困在这个刚刚诞生的意识之中,和另一个意识争夺着主导权。 他们谁也胜不了谁。 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钟镇野的意识向上延伸,触碰到吴雅的身体,感知着她的感知。 她能感觉到痛苦。 那种痛苦很强烈,很清晰,有两股力量在她腹中撕扯,像是有两个生命在她体内争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她的身体开始发抖,那些冷汗又开始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呼吸比刚才更微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住的,她会有生命危险。 钟镇野必须介入。 他心念一动,开始引导那些留在吴雅体内的神树生命力。 那些淡金色的力量还在她身体里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原本是用来滋养她的,是用来修复她那些被血荄入侵时损伤的组织的,但现在,它们可以派上别的用场。 他把那些生命力引向元婴。 那些淡金色的力量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吴雅体内涌出,顺着那些无形的连接,流入那个虚幻的空间,最后涌入元婴体内。 元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力气变大了。 他一把推开血荄,翻身骑在它身上,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 那一口咬得很深,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涌出来,被元婴大口大口地吸进去,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涌入自己体内,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更强壮,更有力,更凶猛。 血荄惨叫起来。 那叫声尖锐刺耳,带着愤怒和恐惧。 它拼命挣扎,想要推开元婴,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下来,但元婴的力气太大了,那些神树的生命力让他变得更强壮,他推不开。 元婴一口接一口地咬着。 每咬一口,血荄就虚弱一分,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它的眼神就空洞一分。 它……快要输了。 但就在这时,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血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它是血荄! 是诞生于杀戮之中的存在,是伴随着血腥和死亡而生的邪祟,是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就永远不会消亡的概念! 它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和反抗,也吞噬过无数想要杀死它的存在。 它是杀不死的。 因为任何想要杀死它的念头,都只会让它更强大。 这是它的本质,是它的特性,是它存在的方式。 现在元婴想要杀死它,想要吞噬它,想要把它彻底抹去,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让它在自己体内化为虚无。 那种“想要杀死”的念头,就是它的养料!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膨胀。 血荄的身体开始变大。 它猛地发力,把元婴从身上掀下来,反过来骑在他身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它体内涌出,像无数条触手,像无数只手臂,缠住元婴的手脚,把他牢牢固定在地上。 然后它低下头,一口咬在元婴的肩膀上! 那些刚刚被吸走的能量,那些刚刚流失的本源,又被它吸了回来。 元婴挣扎着,想要推开它,但推不开,那些触手缠得太紧了,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太强了,像无数条锁链把他困住。 他又反过来咬了血荄一口。 但很快,血荄又咬回来。 此消彼长,彼消此长,又回到了那个平衡的状态。 但这一次,代价更大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吴雅的痛苦正在加剧。 那些神树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一部分,用来增强元婴的力量,剩下的那些已经不足以维持她的身体,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那些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钟镇野额角渗出了汗。 他分出一部分力量,从自己体内涌出,涌入吴雅的身体,帮她缓解痛苦。 那些情绪的力量在她体内流淌,安抚那些躁动的神经,稳定那些紊乱的机能,让她的心跳重新变得平稳,让她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两个孩子还在那里撕咬,还在那里争夺,还在那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吞噬对方,谁也胜不了谁,谁也不会放弃,谁都在拼命想要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钟镇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本以为,把血荄引入胎儿体内,再用七情的力量激活胎儿的意识,就能让它取代血荄,成为这个身体的主人。 他本以为,那个刚刚诞生的意识,会凭借那些情绪的力量,把血荄吞噬掉,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这个身体的主宰。 但他没想到血荄会如此顽强。 是啊……活了数千年的邪祟,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消灭? 它经历过无数次的挣扎和反抗,见识过无数种想要杀死它的方法,它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在这种争夺中存活下来。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想要停止已经不可能了,那两个孩子的争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谁也不会停下来,谁也不会放弃,如果强行打断,只会让两个意识同时受损,最后胎儿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空壳,变成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 必须一鼓作气完成。 但是,连有七情力量和神树生命力加持的元婴,都杀不死血荄。 接下来该怎么办? 钟镇野看着那两个还在撕咬的孩子,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吞噬对方,看着他们谁也压不倒谁,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刚刚说过什么? “我不想让你死,我要你活,我要我自己活。” 那是他对血荄说的话,是在那个交易的最后时刻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骗它的,他是真的不想让它死。 因为他知道,杀不死它。 任何想要杀死它的念头,都只会让它更强大,这是它的本质,是它的特性,是它存在的方式,是它几千年来从未被消灭的根本原因。 那如果…… 不想让它死呢? 如果不再试图杀死它,而是接受它,包容它,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呢?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元婴还在咬血荄,血荄还在咬元婴,他们都在试图杀死对方,都在试图吞噬对方,都在试图让对方消失。 如果……是按自己刚刚冒出来的那个想法…… 会很冒险,如果失败了,一切就完了,将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如果到了那一步,钟镇野会将这个胎儿移除,将自己的过去移除,或许最后,他不仅会在这个副本中任务失败,还会直接被从历史上抹去。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就这样吧。 钟镇野闭上眼,轻声道:“如果这是一次闭环,如果这是一个注定,那么……就给我一个好的结果吧。” 于是,他的意识沉入那个虚幻的空间,向那个正在撕咬的元婴传递过去一个念头。 “放弃抵抗。” 元婴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那声音很陌生,但又很熟悉,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他看不见钟镇野。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意念。 那股意念来自未来,来自另一个自己,来自那个把他创造出来的人,那是真正的同源一体,是他之所以存在的根源,是他之所以能够诞生的原因。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成形,刚刚诞生,什么也不懂,只有本能,只有那些情绪力量赋予他的模糊感知。 但本能告诉他,那个意念可以相信。 他松开了手。 血荄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元婴会突然停下来,那些缠住它的触手松开了,那些压着它的力量消失了,那个刚刚还在疯狂撕咬它的孩子,就那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放弃了抵抗,像是认输了。 它没有多想。 机会来了! 于是,它扑上去,一口咬在元婴的脖子上!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从元婴体内涌出,被血荄大口大口地吸进去,那些情绪的力量,那些生命的本源,那些刚刚成形的意识,全部涌进血荄体内,变成它的一部分。 元婴的眼睛开始变得空洞,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血荄吞噬,任由那些光芒从自己体内流出,任由自己一点一点消失。 很快,他彻底消失了。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全部涌入了血荄体内,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五六岁孩子,就那么化作虚无,什么都不剩,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血荄……它吃饱了,站起身。 它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那些情绪的力量,那些生命的本源,那些刚刚吞噬的一切,都在它体内翻涌,融合,交织,变成它的一部分,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完整,正在变得强大,正在成为这个身体唯一的主人。 它赢了。 它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它仰天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我赢了!我赢了!我成了!” 它挥舞着小拳头,蹦蹦跳跳,像任何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像任何一个刚刚赢了游戏的孩童一样,兴奋,得意,满足。 “我终于成了!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可以诞生了!” 它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得意,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随着它的笑声翻涌,像沸腾的岩浆,像燃烧的火焰。 笑着笑着,它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从它脸上滑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滴水。 透明的,亮晶晶的,在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像一滴不属于这里的眼泪。 它愣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它又摸了摸。 还是湿的。 那些水从它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越来越多。 它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静止下来,整个空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是怎么回事?”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那种困惑像那些眼泪一样陌生,一样让它不知所措。 那些水还在流。 一滴,一滴,又一滴,根本止不住。 钟镇野看着它。 看着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五六岁孩子,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泪水。 他轻声开口。 “这是……哀。” 第二十九章 七情 第二十九章 七情 “这是……哀。” 钟镇野的声音,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血荄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滴眼泪还挂在指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颗不属于这里的星星,它不明白这是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它是血荄,是诞生于杀戮之中的存在,是伴随着血腥和死亡而生的邪祟,它从来没有流过眼泪。 几千年来,它见过无数生灵的眼泪,那些被它捕食的动物临死前的眼泪,那些被它操控的人类绝望时的眼泪,那些在它面前崩溃的生命最后的眼泪。 它见过太多太多眼泪,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流出这种东西。 “哀……是什么?”它喃喃地问,声音里带着困惑。 钟镇野看着它,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之前赌的那一把,现在正在兑现。 之前他把自己体内那七股庞大的情绪力量分离出去,全部送给了那个刚刚诞生的元婴。 那些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足以唤醒一个意识,庞大到足以让一个生命成形,如今,那些力量并没有随着元婴的消失而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容器,从那个刚刚成形的孩子体内流入了血荄体内。 那些贪嗔痴哀欲妄惧,那些情绪的本源,那些属于“人”的东西,此刻正在血荄体内翻涌、融合、交织,然后一点一点改变它。 钟镇野看着这一切,微微一笑。 所谓的“磨灭”并不是杀死。 因为血荄杀不死,任何想要杀死它的念头都只会让它更强大,这是它的本质,是它的特性,是它几千年来从未被消灭的根本原因。 但如果不想杀死它呢?如果不给它“被杀”的念头,而是给它别的东西呢? 那些情绪的力量涌入血荄体内,并没有攻击它,并没有想要摧毁它,它们只是在那里存在着、流淌着,然后被血荄吸收。 血荄在吸收那些情绪的同时,也在被那些情绪改变,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墨水会被稀释,就像一汪浓墨的湖水,如果不断有清水涌入,那汪墨湖也会被冲淡。 钟镇野看着血荄,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变淡,这不是杀死,这是稀释。 用那些属于“人”的情绪去稀释那些属于“邪祟”的本源,让那些情绪在它体内生根发芽,让那些感知在它心里开花结果,让它从一个只有杀戮和贪婪的存在变成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磨灭,不是让它消失,是让它不再是它。 …… 血荄忽然抬起头,它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哀,真正的哀。 不是它曾经见过的那种哀,不是别人身上的哀,而是它自己的哀,那种哀从心底涌起,像潮水一样淹没它,让它不知所措。 它想起了刚才的吴雅,那个被吊在树上的女人,那个被它缠住的女人,那个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愿意承受一切痛苦的女人。 它看见她浑身颤抖,看见她咬破嘴唇,看见她冷汗浸透了衣服,看见她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却始终没有喊出来。 它想起那些涌向它的情绪,那些哀伤、那些悲悯、那些对痛苦的感知,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是它的母亲,是它未来要称为“母亲”的人,它刚刚让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那些眼泪又涌了出来,止不住。 “我……我伤害了她……” 它的声音在发抖,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它活了数千年,伤害过无数生灵,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过任何愧疚,那些动物、那些人类、那些被它捕食的存在,对它来说只是食物,只是养料,只是它生存所需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那是它的母亲,是它将要成为的那个人的母亲,是它的一部分。 血荄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那些眼泪不停地流。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陌生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钟镇野看着它,他知道那些情绪正在发挥作用。 下一秒,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那是贪。 这不是血荄曾经拥有的那种贪婪……曾经的贪,是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是永远填不满的饥饿。 但现在的,是另一种贪,更温柔、更复杂、更难以言说。 它忽然想要活下去,不是作为血荄活下去,而是作为那个胎儿活下去,作为那个孩子活下去,作为吴雅的儿子活下去。 它想要出生,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想要被母亲抱在怀里,想要长大,想要成为一个人。 那种渴望如此强烈,强烈到让它自己都感到震惊。 它从来没有过这种渴望,它只想吞噬、只想杀戮、只想变得更强大、只想挣脱那棵困了它几千年的树,它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拥有一个“家”,从来没有想过要被谁“爱”。 但现在,它想了,它想成为那个孩子,它想叫吴雅妈妈。 眼泪又涌了出来。 然后是嗔,但它不再是那种狂暴的、毁灭一切的愤怒,那愤怒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对自己过去的愤怒,变成了对那个曾经伤害过无数生灵的自己的愤怒。 它恨自己,恨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恨自己让那么多人痛苦,让那么多生命消失,让那么多家庭破碎。 那些记忆涌上来,那些它曾经吞噬过的动物,那些它曾经操控过的人类,那些它曾经杀死过的生命,它们的面孔一个一个浮现在它脑海里,每一个都带着痛苦的表情,每一个都在控诉它。 它捂着脸,浑身发抖:“我错了……我错了……”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变淡。 痴。 它开始执着于一个念头,想要重新开始,想要变成另一个人。 它想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抹去,想要从零开始,想要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 它知道这很难,知道那些过去不会消失,知道那些罪孽不会因为它的悔恨就被抹除,但它还是想要试试,还是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因为这是它唯一的机会。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又淡了一些。 欲。 它想要被爱,想要被母亲爱,想要被父亲爱,想要被未来的家人爱。 它想要成为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它想要活着,不是作为血荄活着,而是作为那个孩子活着。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继续变淡。 妄。 它开始相信一件事,相信它可以改变,相信它可以不再是那个血荄,相信它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相信它可以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重新开始。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几近消失。 惧。 它害怕了,害怕自己变不成那个人,害怕自己还是那个血荄,害怕自己会再次伤害那些想要爱它的人,它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新生,害怕自己辜负了那个给它机会的人。 它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个真正的五六岁孩子那样害怕着、颤抖着。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七种情绪,七种力量。 它们从元婴体内流出,流入血荄体内,在那里翻涌、融合、交织,然后一点一点改变它。 那些属于血荄的残忍在消退,那些属于血荄的暴戾在消退,那些属于血荄的贪婪在消退,它们被那些新的情绪取代,被那些属于“人”的东西稀释,被那些从未有过的感知覆盖。 它本是一汪浓墨的湖水,漆黑、深沉、没有一丝光亮,但现在那些情绪像海水一样涌入,那些海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汹涌,把那汪浓墨的湖水不断稀释、不断冲淡、不断改变它的颜色。 黑色变浅了,变成了深灰,变成了浅灰,变成了灰白。 最后那汪湖水不再漆黑,它变成了另一种颜色,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但不再是黑色了。 钟镇野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了然,这……也是一种磨灭。 用那些庞大的、属于“人”的情绪去冲淡那些属于“邪祟”的本源,让那些情绪成为它的一部分,让它再也变不回原来的那个血荄。 它不再是它了,它会变成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血荄慢慢站了起来。 它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小小的、软软的,像任何一个五六岁孩子的手,但它知道那双手曾经沾染过无数鲜血,曾经夺走过无数生命。 它看着那些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钟镇野,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残忍,那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悔恨、害怕、渴望、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激。 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个真正的孩子的声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前做过很多坏事,我知道我伤害过很多人、很多生命,我知道我不配得到这个机会。”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我想试试,我想试试变成一个人,想试试活一次,想试试被爱。” 那些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它没有去擦。 “我知道这可能很难,我知道我可能做不好,我知道我可能还会变成那个东西,但我真的想试试。” 它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钟镇野:“你能帮我吗?” 钟镇野看着它,看着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站在那里。 它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恐惧。 他心里很清楚,他赌赢了,那些情绪的力量正在改变它,正在让它变成另一个人,那个曾经疯狂、贪婪、残忍的血荄正在被稀释、正在被取代、正在变成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生命,它不再是它了,它正在成为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那个孩子愣住了。 它感受着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那种从未有过的触感,感受着那种被抚摸的感觉,然后它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 “谢谢。”它说。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了。 那个虚幻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然后它闭上眼睛,慢慢躺下去,蜷缩成一团,像一个真正的胎儿那样,睡着了。 …… 钟镇野收回意识,回到现实。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天竟然已经黑了。 他们来到这的时候还是早上,现在,竟然已经天黑了…… 吴雅还靠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那样的痛苦,吴雅竟然经历了一整天吗…… 她的肚子,那个刚才大得像快要生了的肚子,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一点一点缩小,一点一点变回正常的孕妇大小。 那些血荄的力量已经全部进入了胎儿体内,正在被那个沉睡的意识吸收,正在变成那个孩子的一部分。 那些情绪的力量也在那里,那些贪嗔痴哀欲妄惧,那些从钟镇野体内分出去的庞大能量,都在那里,等着那个孩子醒来,等着他睁开眼睛,等着他开始他的人生。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吴雅的肚子恢复正常,看着她的脸色慢慢恢复红润,看着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 他心里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 血荄不会死,它只是被稀释了,它会变成一个人,会变成那个孩子,会变成他自己。 它的意识被磨灭了,但它的力量还在,所以,未来出生的钟镇野……会是邪祟。 钟镇野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任务完成了,过去的自己活了下来,母亲安全了,血荄意识也被磨灭。 但他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了。 因为……他什么,也没有改变。 然后,他的视野里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第一阶段任务:磨灭血荄新生意识,已完成】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3%】 【五小时后开启第二阶段,请玩家寻找僻静无人处,等待进入第二阶段】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五小时,第二阶段,进度才三分之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伸手摘下了面具。 这一次,他摘得非常艰难,面具仿佛真的与他血肉生长在了一起,他用了很大的力,才将面具一点点扯下,过程中并不痛苦,只是艰难,而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摘下面具,反而丢失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他看着手中的阴七星面具,目光微凝,心中甚至还有一种冲动,想要将它重新戴在脸上。 它,似乎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 但最终,钟镇野也只是将面具收好,然后转过身朝空地边缘走去。 那些钟家人还站在那里,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怀山的柴刀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到,钟永强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钟柏拄着手杖脸色复杂,杜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钟镇野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道:“结束了,把她带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看向杜若:“记得我说过的话,等她孩子出生之后砍了那棵树,做成木屋。” 杜若眼神复杂,点了点头。 钟镇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钟永群的脚步声,是他跑过去抱起了吴雅,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那是喜悦的哭腔:“阿雅!阿雅!” 钟镇野没有回头,他只是慢慢走着,消失在夜色里。 第三十章 抽离 第三十章 抽离 钟镇野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装。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面具已经不在那里了。 从胎儿体内退出来之后,他就把它摘下来了。 现在它就在背包里,但那张面具贴过的感觉还在。 那种冰凉、紧实、像是长在脸上一样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皮肤的记忆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门被敲响了。 他抬起头,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杜若站在门外。 她应该是安置好了族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着钟镇野,又看了看他手里正在收拾的背包,沉默了几秒。 “你要走了吗?”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是。” 杜若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打量,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长辈看着晚辈时才有的关切。 “你怎么了?”她问:“你好像……情绪不高。” 钟镇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背包的带子,他想要笑笑,想要像平时那样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说挺好的,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扯不出来。 那些肌肉像是僵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努力,嘴角就是扬不起来,他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最后放弃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说。 那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听起来很奇怪。 杜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成功了,不应该高兴吗?” “还没有成功。”钟镇野说:“远远没有。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把背包的带子系好,拎起来背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向杜若。 “杜若。”他说。 杜若愣了一下。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他一直叫她曾祖母,或者奶奶,从来没有直接叫过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曾祖母。”钟镇野改了口,但那称呼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没有等杜若回答。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房间,隔绝了杜若的目光,隔绝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钟镇野走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挂在天边,快要落下去的样子,那些巡逻的钟家人已经撤了,老宅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穿过祠堂,穿过那些熟悉的院落,穿过那些他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巷道。 那些墙壁,那些屋檐,那些门楼,都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过那些影子,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他走出老宅的大门。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他就那样一个人走着,走在后山的路上,走在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林间小径。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重要的事,血荄被磨灭了,吴雅安全了,族人安全了,那个胎儿正在安静地沉睡,等待着几个月后的诞生。 他应该高兴的。 他确实高兴。 那种高兴是真实存在的,他能感觉到它在心里某个地方,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那里燃烧着,跳动着。 他能“知道”自己高兴,能“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能“知道”自己为吴雅和钟永群感到欣慰。 但他感觉不到它。 那种感觉很抽象,很难以言说,就像那团火苗被装在一个玻璃罩子里,他能看见它亮着,能知道它在燃烧,但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他能“知道”自己高兴,但“高兴”本身却触碰不到,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沉重。 他知道历史还没有改变,知道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座木屋正在等着他,知道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这个孩子还要再经历一遍。 那种沉重也是真实存在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他能“知道”自己沉重,能“知道”自己担心,能“知道”自己为未来忧心忡忡。 但他也感觉不到它。 那石头也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着,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 站在自己的意识之外,看着那个叫“钟镇野”的人在那里心情复杂。 那个人高兴,那个人沉重,那个人欣慰,那个人担忧,那个人因为母亲安全了而开心,那个人因为解决了血荄的意识而开心,那个人因为没能改变历史而沉重。 而他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戏,像读一本书,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些情绪都是真的,但他感受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抽象,很难用语言描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就变成了这样。 是从分离那些情绪力量的时候吗? 是从那个虚幻的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吗?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 不知不觉,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西埔山的一处高地。 这里他小时候来过,站在这里能看见很多东西,他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色。 山下是连岩小镇,那些房屋和灯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有些已经熄了,有些还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近处是钟家老宅,那些黑瓦和院落在月光下静静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向天边,看不见尽头,只有黑沉沉的轮廓在夜空下绵延。 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钟镇野放下背包,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来。 那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硌着后背有一种真实的存在感,他就那样坐着,靠着那棵树,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近处的老宅,看着天边即将落下去的月亮。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冷,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衣角也在风里轻轻飘动。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涌上来。 关于今天的事,关于刚才的事,关于未来将要发生的事,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也理不清,他想理,但越理越乱。 但乱着乱着,他发现那些念头消失了。 不是他想清楚了,是它们自己消失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那些刚才还在脑海里翻涌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他愣了一会儿,试图去回忆刚才在想什么。 想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想了,知道那些念头存在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那些念头就像隔着玻璃看到的风景,他知道有那些风景,但看不清,记不住,留不下。 他又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面具不在那里了。 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近处的老宅,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你已经在改变我了。”他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轻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所有情绪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冷。 “我会变得非人吗?” 他顿了顿。 “我会……” 他没再说下去。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答案。 他只是闭上眼。 靠在那棵老树上,听夜风从耳边吹过,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还活着。 还在跳。 就够了。 时间在黑暗中慢慢流逝。 钟镇野一直闭着眼,靠在那棵树上,一动不动,偶尔会有鸟叫声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出来,偶尔会有风吹过让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他就那样待着。 脑子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血荄流泪的脸,杜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涟漪,泛起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抓住它们,但抓不住。 它们来的时候,他知道它们来了;它们走的时候,他知道它们走了。但他抓不住,留不下,感受不到。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播放,然后消失。 五个小时很长,长得足够他想很多事。 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那样待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在那里等待。 五个小时也很快,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跳出了那行猩红的文字。 【即将进入第二阶段,请玩家做好准备】 钟镇野睁开眼。 远处的钟家老宅亮着几盏灯,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是那些巡逻的人还在守着,山下的连岩小镇灯火通明,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背起背包,站在那里,等着。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头发,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近处的老宅,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一切。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第三十一章 归来 第三十一章 归来 钟镇野再睁开眼的时候,有雨落在了脸上。 凉丝丝的,细细的,一下又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些雨丝落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块高地上,靠着那棵老树,但周围的景象已经不一样了。 空气中那股冬天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温吞的凉。 那是春天的凉。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从云里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周围的草木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那些草木已经不像冬天那样枯黄。 它们泛着浅浅的绿意,嫩芽从枝头探出来,在雨里轻轻摇晃,地上的野草也长起来了,远处的山林也是一片雾蒙蒙的绿,新叶和老叶混在一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泼墨的画。 春天了。 钟镇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朝四周看了看。 山野还是那片山野,后山的轮廓还在,那些他熟悉的树林还在,但空气里的气息变了,从冬天的冷冽变成了春天的湿润,脚下的泥土也松软了许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这是过了多久? 是几年后,还是只跳了几个月,正好来到自己出生的那个时间点?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被雨声隔得有些远,断断续续的。 他侧耳仔细听,听出来了……是哀乐。 那种低沉、缓慢、带着悲伤的调子,是办丧事时才会有的声音,乐器吹得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方向是钟家老宅那边。 钟镇野心里微微一沉。 有人去世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副本的第二阶段刚开始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密。 钟镇野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回走。 他走过那片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穿过那片他走过无数次的小树林,那些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雨里轻轻颤动。 很快,他就看见了钟家老宅的轮廓。 和之前不一样了。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大门楼,但此刻,它被一片肃杀的白笼罩着。 门口挂起了白幡,那些白布很长,从门楼上垂下来,白幡上写着黑色的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那是用竹竿和油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方桌,桌子上放着茶水、馒头、还有一些简单的吃食,有人在那里忙进忙出,有人坐在棚下躲雨,低声说着什么。 纸钱在烧,那些黄色的纸钱被扔进一个铁盆里,火焰跳动着,烟雾升起来,被雨水打散,四处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说不出的压抑。 哀乐从里面传出来,唢呐吹得呜咽,锣鼓敲得沉闷,混杂着哭声和念经的声音,乱成一团,却又莫名地和谐。 宅子里的人很多,应该都是来参加丧事的,有族里的人,也有一些钟镇野不熟悉的脸,或许是在别处生活的亲戚们也来了,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低声说着话。 钟镇野走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在忙着,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有人在棚下坐着喝水,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灵堂那边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也只是看一眼,没有多看,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外面,站在雨里,目光往里扫。 灵堂设在祠堂里。 祠堂的门大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供桌和香炉,白烛在雨里摇曳着,火光忽明忽暗,供桌后面是一口棺材,黑漆漆的,看得不太清楚,棺材前面挂着白色的幔帐,幔帐上写着挽联,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在这里,钟镇野终于能看清了,死者……是钟柏。 那位“大爷爷”,之前钟家的主事人。 里面隐约能看见有人跪着,有人磕头,有人披麻戴孝。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有时高有时低。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里搜寻。 没有杜若。 没有钟永群。 没有吴雅。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跪着的,站着的,忙进忙出的,都不是,杜若不在,他的父母也不在。 但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时,认出来了。 那是四叔钟永福,他站在灵堂边上,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他比之前成熟了一些,但似乎年纪也没有大多少。 二伯钟永贵也在,他戴着那副眼镜,站在灵堂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像是在记账,他看起来也比之前老了一些,但变化也不大。 从他们的相貌来看,距离之前对付血荄那会儿应该没过多久,最多两年,甚至可能更短。 两年时间,人的相貌不会有太大变化。 钟镇野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他。 “许师傅?许师傅!” 那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讶和惊喜,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钟镇野转过头。 是大伯钟永强,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过来。 他比之前壮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胳膊也更粗了,一看就是这两年没少干力气活,脸上也多了些风霜,皮肤更黑了一些,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憨厚老实,看着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跑到钟镇野面前,喘着气,上下打量他。 “许师傅!真的是你!”他惊喜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路过这边,看见这里有白事,就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朝灵堂那边看了一眼:“这是……” 钟永强的脸色黯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悲伤,有惋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长,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都叹了出来。 “唉,急病啊。”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大爷爷身体一向硬朗,谁也没想到说不行就不行了,那天还好好的,还和我们说话,还说要等天气好了去后山走走,结果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送到医院去,医生也摇头,说年纪大了,没办法,他自己也不肯住院,非要回来,说死也要死在家里,结果回来没几天就……” 他说着,眼眶有些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镇野听着,心里却觉得有些怪。 钟柏的身体他见过,七十多岁的人,走路不用人扶,说话中气十足,手杖拿在手里只是个摆设,那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急病去世的人。 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年纪大了,什么都有可能,一场风寒,一次感冒,都可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又问:“杜……奶奶呢?她人没在?” 钟永强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了。 “奶奶也病了。” 他说,声音更低了:“但她比大爷爷好。大爷爷性子倔,连医院都不肯去,硬要在家待着,奶奶都不用我们劝,她自己就去了福临城的医院,现在还在那边住着呢。” “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也派人去问过,说还在住院,但情况稳定,可具体怎么个稳定法,也没说清楚。”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两个老人,接连急病,一个死了,一个进了医院。 这放在平时也许只是巧合,两个老人年纪都大了,身体出问题也正常。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副本的第二阶段刚开始的时候,它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喃喃道:“连着两个老人急病吗……”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钟永强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那种紧张很明显,是那种曾经经历过可怕事情的人,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过度敏感的那种紧张。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会……不会有怪事吧?” 他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在偷听。 钟镇野看着他,心里明白过来。 当初那件事给这些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树根,那些会动的腐尸,那些诡异的事,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虽然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正的“邪祟”,是人力无法对抗的东西。 所以,钟永强现在肯定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联想到那上面去,让他心里发毛。 “没什么。”钟镇野摇了摇头。 他暂时不想多说,他不知道老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钟柏的死有没有问题,他怕问得太多,反而打草惊蛇。 “可能是我多想了。”他说:“人年纪大了嘛,正常。”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既然来了,我就去给老爷子上柱香吧,方便吗?” 钟永强点了点头,脸上的紧张放松了一些。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他说:“你可是咱们钟家的恩人,大爷爷生前也一直念叨你,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但他又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不过还得等一会儿,这会儿里面还在做法事呢,等法事结束了再去吧。” 钟镇野愣了一下。 “法事?”他看着钟永强:“什么法事?” 在他记忆里,钟家老宅这边虽然也有些丧葬习俗,但和“做法事”不太一样。 他们就是请个道士来念念经,烧烧纸钱,然后出殡下葬,家里亲戚们来吊唁,吃顿饭,送一程,就完了,从来没有什么“法事”的说法。 做法事那是庙里的事,和普通人家办丧事没关系。 钟永强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很难以描述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唉,也没什么大事。” 他说:“就是前阵子宅里生病的人比较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地病,发烧的,咳嗽的,头疼的,什么症状都有,有人说可能是发了什么瘟病,大家心里都有些慌。” “永仁叔,你知道他的,他也在大半年前去世了。” 钟镇野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钟怀仁死了? 那个被神树控制过的老郎中,也死了? “后来我们就从外边请来了一个游方郎中。” 钟永强继续说,声音压得有些低:“那人挺厉害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反正就是路过咱们这儿,他给咱们看了不少病人,开了些药,有些人吃了就好转了,大家就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大爷爷对他挺信任的,让他也在宅里住下了,让他帮着给大伙看病。结果大爷爷突然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游方郎中也懂些风水术数。”钟永强说:“他说大爷爷这事可能和邪祟有关,说宅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当初许师傅您不是亲手对付过那邪祟吗?那事在我们这儿还是挺吓人的,大家就信了。” “他就说要给大爷爷做场法事,超度超度,顺便也驱驱邪。咱们就让他做了。”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游方郎中,懂医术,懂风水术数,说这事和邪祟有关? 还住进了钟家老宅? 现在正在给去世的钟柏做法事? “既然这样,带我去看看吧。”他说道。 钟永强点了点头:“诶,好,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院子,朝灵堂那边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人身上有些凉。 院子里那些棚子下面,有人在烧纸钱,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吃馒头喝茶,看见钟永强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钟永强走在前面,带他绕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从侧面的小路往里走。 走着走着,钟镇野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当初的阿群和阿雅,他们怎么样了?” 钟永强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钟镇野看见了。 “孩子出生了吗?”钟镇野又问。 钟永强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钟镇野,表情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 “许师傅,我偷偷和你说,你别生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咱们这次全家人生病,就是从那孩子出生开始的。” 钟永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孩子……从生下来就不对劲,不会哭,不会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人,看人的时候,那眼神……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后来慢慢大了些,还是这样……就那样坐着,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三弟和三弟妹急得不行,带着他到处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这次那个游方郎中也说,是那孩子有问题,他说那孩子身上有邪气,整个宅子里的人生病,都是因为他。当初许师傅你不也是说,要把那个树精邪祟封在三弟妹肚子里吗?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宅子里有些人可能觉得,当初“木匠许燃”做事没做干净,把邪祟封在了吴雅肚子里,导致这邪祟现在生了出来,又开始祸害族人。 钟镇野没有说话,微微蹙眉。 又走了一小段路,他们便来到了灵堂。 灵堂设在祠堂,此刻香烟缭绕。 那些烟从香炉里升起来,从长明灯里升起来,从烧着的符纸里升起来,在祠堂里弥漫着,缭绕着,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朦胧而虚幻。那些白色的幔帐在烟雾里若隐若现,那些挽联上的字也模糊了。 念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念着同一段经文,嗡嗡嗡的,让人听了有些昏沉。 钟镇野站在门口,朝里看去。 祠堂正中央摆着钟柏的灵位,灵位前面是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水果、糕点,还有几盏长明灯,那些灯火苗跳动着,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灵前,他们低着头,看不清脸,应该是钟柏的直系子孙,有人烧着纸钱,有人磕着头,有人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而在灵堂的正中央,有一个人正在做法事。 那是个胖老头。 矮矮的,胖胖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皮球。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绕着供桌走来走去。 这胖道士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踩着某种节奏,他走几步,就挥一下木剑,朝空中比划几下,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词听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胡乱嘟囔,含糊不清的,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再走几步,他就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往供桌上一拍。 那些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他拍一张,念几句;再拍一张,再念几句,供桌上已经拍了好几张符纸了,黄的红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香烟熏得发黑了。 周围的钟家人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脸虔诚,他们不敢抬头看,也不敢出声,就那么跪着,听着那个胖老头念经。 钟镇野看着那个胖老头,目光微微眯起。 这人……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里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副本《畲山》第二阶段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当前任务:阻止邪童钟镇野觉醒】 【倒计时开始:167:59:58……】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几秒。 邪童钟镇野。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个正在做法事的胖老头,穿过那些跪着的钟家人,穿过灵堂里缭绕的烟雾,穿过那些白色的幔帐和黑色的挽联,看向老宅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孩子正在长大。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第三十二章 游方郎中 第三十二章 游方郎中 钟镇野没有急着上前。 他就站在灵堂外面的屋檐下,隔着那些飘落的雨丝和缭绕的烟雾,看着里面那个正在做法事的胖道士。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的进灵堂烧纸,有的站在棚下躲雨低声说话,有的忙着张罗接下来的事情,没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启了灵视。 再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纤毫毕现。 灵堂里的香烟不再是普通的香烟,而是混杂着各种颜色的气息,灰的、白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那些气息在空气里纠缠、缭绕、缓缓飘散。 那些跪着的钟家人身上,也都缠绕着一些淡淡的东西,像雾气一样附着在他们身上,有的浓一些,有的淡一些,有的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胖道士。 这人……竟然不是在装神弄鬼? 他虽然在挥舞木剑,虽然在念念有词,虽然那些动作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那些夸张的姿势和含糊的咒语确实很像那么回事……但那些只是表象。 在他身体周围,有几条极细极淡的气息正在延伸出去,像无形的触手,像看不见的丝线。 那些气息从他身上探出来,很慢,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它们向四周弥漫,探向那些跪着的钟家人,从第一个人的头顶渗进去,停留片刻,然后缩回来,缩回来的时候,那条气息上缠绕着一些东西。 钟镇野凝神细看。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它们像一粒粒微尘,像一丝丝雾气,像某种活着的、正在蠕动的东西,被那些气息从钟家人体内抽出来的时候,它们还在轻轻扭动,像刚刚出生的幼虫,像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小虫子。 蛊虫? 或者诅咒。 又或者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钟镇野暂时还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们盘踞在那些钟家人体内,像寄生虫一样吸食着什么,而现在被这个胖道士用那些无形的气息抽走了。 那些气息把那些东西收回来后,缩回胖道士体内,然后他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精神也更好了一些,连呼吸都变得更顺畅了。 他喝了一声,继续挥舞木剑,继续念念有词,这股气息再次探出,在一个个钟家人身上搜刮那种奇怪的东西,再收回自己体内。 随着收回的气息越来越多,他的动作,甚至都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些。 接着,那些气息又延伸出去。 这一次的目标是钟柏的棺材。 它们从棺材的缝隙里探进去,在里面停留了更久。 钟镇野能看见那些气息在棺材里翻找着什么,像在搜寻什么东西,像在黑暗中摸索,过了好一会儿,它们才缩回来,同样缠绕着一些东西。 那东西比从钟家人身上抽出来的更大一些,更亮一些,也更活跃一些,它被那些气息裹着,一点一点拖出来,拖出棺材,拖进空气里,最后拖进胖道士体内。 胖道士的脸色又红润了一分。 他收起木剑,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对周围的人宣布:“法事已成!亲朋好友们可以进来给死者上香了!” 那些跪着的钟家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纷纷起身,开始招呼外面等候的人进来,有人去点香,有人去准备纸钱,有人去安排接下来的流程。 钟镇野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胖道士脱下道袍,随手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一直站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像是完全没有存在感,这时候钟镇野才注意到她。 她十来岁左右,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垂在肩膀上,她接过道袍,叠好,抱在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很冷淡,冷淡得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好奇,没有害怕,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任何情绪,也没有看见陌生人时的害羞或者躲闪。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抱着道袍,看着那个胖道士,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胖道士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她点点头,两人一起朝灵堂外面走去。 钟永强这时候凑到钟镇野身边,低声说:“许师傅,走吧,我们也去给大爷爷上柱香。” 钟镇野摇了摇头。 “阿强哥,你自己去吧。”他说:“我一会儿再来,我去找刚刚那个人问问。” 钟永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问啥?” 钟镇野微微一笑:“玄学交流。”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朝那个胖道士离开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凉丝丝的。 钟镇野穿过院子,绕过几间屋子,沿着一条窄巷往前走,那个胖道士和小女孩走得不快,他远远地跟着,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不想惊动他们,只想看看这两个人要往哪里去,要做什么。 但走了没多远,那个胖道士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钟镇野,那个小女孩也停下了,站在他旁边,同样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几秒,胖道士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一条细细的缝,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慢慢打量了一遍。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点点的玩味和好奇。 “这位小兄弟。”他开口了:“气宇不凡。请问有事吗?” 钟镇野见对方发现了自己,也不躲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走上前,在距离那两人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任由雨水落在身上。 “在下许燃。”他说,语气很平和:“鲁班术传人,前两年替钟家解决过一起邪祟作乱事件,如今听闻钟柏老爷子过世,特地前来祭拜。” “方才见阁下作法,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想来拜访拜访。” 胖道士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肥肉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打量了钟镇野几眼,然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鲁班术传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玩味的意味:“这倒是稀罕。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又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不过你说的拜访,就是偷偷跟在我们后边?” 钟镇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那个胖道士,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任何被发现的尴尬。 “阁下所谓的治病和作法……” 他说着,声音依然平和,但带上了一丝杀意:“就是偷偷往别人身上放东西,弄出一副邪祟作乱的模样,再偷偷把那些东西收回来,滋养你自己?” 胖道士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时,钟镇野目光已经危险起来,他身上,也泛起淡淡杀意:“你这种行为,已与邪修无异……我不介意,就在这里杀了你!” 闻言,胖道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尖:“你别血口喷人啊!我警告你,不要乱说!”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前半步…… 他已经,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小女孩忽然开口了。 “我们没有害人。” 她的声音冷冷的,和她那张脸一样冷:“这宅子里本来就有坏东西,我们只是趁机来赚钱,拿点好处。” 胖道士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怒:“别乱讲话!” 小女孩没理他,她只是看着钟镇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畏惧或者躲闪。 钟镇野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女孩…… 有点眼熟。 但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那张脸太冷了,冷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特征,像一张白纸,像一块冰,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脑海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种奇怪的、模糊的熟悉感在心头萦绕。 胖道士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他回过头,看着钟镇野,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鲁班术传人?”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据我所知,鲁班术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吧?你那些祖师爷们,干的勾当也不比我光彩多少。下咒、镇宅、破煞,那些东西说穿了和邪术也差不了多远。”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把自己当天师了?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我没害人就行。” 他又盯着钟镇野看了几秒,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又或者……”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你也是觊觎这里的好处?那我只能说,各凭本事喽。” 他冲钟镇野拱了拱手,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那个小女孩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她看了钟镇野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秒。 但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丝疑惑,又像是一丝好奇,又或者只是钟镇野的错觉。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那个胖道士消失在雨里。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雨还在下,落在身上,凉丝丝的,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想着刚才的对话,想着那个胖道士的反应,想着那个小女孩那冷冷的一眼。 如果对方真是做了什么恶事,做了亏心事,刚刚被他点破的时候,不会是那种反应。 他们应该更慌张,更心虚,或者更愤怒,或者拼命辩解,但那胖道士虽然一开始有些意外,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屑。 他说的是真的? 他说没害人,是真的没害人? 钟镇野不太确定,但从他多年的经验来看,那种反应不像是装的,那种镇定也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那他说的话就是真的。 他没有往钟家人身上放东西,只是把某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收走了,那些东西盘踞在钟家人体内,盘踞在钟柏的棺材里,被他用某种方法抽了出来,收进自己体内,滋养自己。 那东西是什么? 钟镇野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灵视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像微尘一样的东西,那些正在蠕动的、像幼虫一样的东西,那些被胖道士从钟家人体内抽出来的东西。 蛊虫?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这宅子里本来就有坏东西。” 什么坏东西?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钟永强说的话,全家人生病,是从那个孩子出生开始的,那个游方郎中也说,是那孩子有问题,说他身上有邪气。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婴儿时的他。 难道真是因为他的诞生,给这个族里带来了某些坏东西?那些盘踞在钟家人体内的东西,那些被胖道士抽走的东西,就是那些“坏东西”? 而这些东西,对那个胖道士来说……有好处? 钟镇野站在那里,雨落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但他理不清,抓不住,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 那张冷淡的脸,那双冷冷的眼睛,还有那回头一瞥时的眼神。 他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很怪,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拼命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种奇怪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在心头萦绕。 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需要去看看自己的父母,看看那个婴儿时的自己,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钟镇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三十三章 父亲的指控 第三十三章 父亲的指控 对于钟家人来说,血荄事件可能已经是一两年前的事了,那些树根、那些腐尸、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或许已经渐渐模糊成一段不愿多提的记忆。 但对于钟镇野来讲,那不过是半天之前的事。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刚发生一样。 血荄的咆哮,神树的颤抖,吴雅被吊在树上的样子,那个穿着蓝色格纹睡衣的孩子在虚幻空间里沉睡的模样,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触手可及。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自己父母生活的小院。 那个院子在老宅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正是春天,桂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在雨里轻轻摇晃,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些,墙角的那口缸还是老样子,缸里养着几尾鱼,在雨里游来游去。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争执的声音,那声音很激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从院子里传出来。 “那种江湖骗子的话你们也信!” 是钟永群的声音:“镇野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邪祟!他根本没做过害人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院子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点无奈。 “阿群哥,魏郎中也说了,就是作个法,又不是要干什么,你就让他试试呗,万一有用呢?”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是个中年妇女。 “是啊,三弟,有嫂子我看着,你们小两口别怕,一定给你安全地把孩子抱回来。那魏郎中是个有本事的,你看他治好了多少人?大爷爷那是拖太久了,没办法,不然说不定也能……”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钟镇野很熟悉,是钟怀山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为难,还有一点长辈训诫晚辈时特有的语气。 “阿群,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初的事你们夫妻也知道,这孩子,是树里那邪祟转世来的。那许师傅亲口说的,要把那东西封在三弟妹肚子里。这事咱们都亲眼见证了,对不对?” 钟镇野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肯定有问题。” 钟怀山继续说,声音沉沉的:“周岁那天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些狗……那是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吗?现在宅子里这么多人生病,你总不能说都是巧合吧?” 他又顿了顿。 “那个许师傅咱们也联系不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有个高人能处理,总是好事,你就让他试试,万一真能把这孩子的毛病治好了呢?对大家都好,对不对?” 钟永群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他。 “叔,不是我不肯解决镇野的事!但那人真是个江湖骗子!我亲眼看着他搞过邪法!你们信我!” 钟怀山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飘来一个声音。 “什么邪法?”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钟镇野站在院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钟怀山最先反应过来。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那张粗糙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惊喜,还有如释重负。 “许师傅!”他哈了一声,大步走过来:“说曹操曹操到啊!” 钟永群虽然反应了半天,但速度竟比自己叔叔更快。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那双手抓得很紧,紧得钟镇野都有些发疼。 “许师傅。”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我终于把你盼来了!救救我儿子吧!” 钟镇野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之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憔悴,和记忆中的父亲越来越接近了。 钟镇野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和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怎么了这是?”他问。 钟永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他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钟怀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钟镇野。 “许师傅,还是我来讲吧。” ……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那时候钟镇野已经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几个月后,吴雅生了。 那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和其他新生儿没什么两样,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孩子不哭。 出生的时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好几下屁股,他也不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人,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黑得像两颗葡萄,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就那样看着接生婆,看着吴雅,看着钟永群,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吴雅当时就哭了,她以为孩子有什么毛病,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但后来发现,孩子能吃能睡,身体也健康,就是不爱出声,不哭,不闹,甚至连哼哼都很少。 钟永群安慰她,说可能就是个安静的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孩子半岁的时候,开始会看人了。 他不是像其他婴儿那样咿咿呀呀地看人,而是盯着人看,那眼神很奇怪,不像一个婴儿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正在思考什么的成年人,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说这是孩子聪明,有人说这是孩子早慧,但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孩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岁那天,家里给他办了抓周。 这是老家的规矩,孩子满周岁那天,摆上各种东西让他抓,抓到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会做什么,笔墨纸砚,算盘账本,尺子剪刀,吃食玩具,什么都有。 钟柏还特意放了一本拳谱,那是钟家祖传的畲家拳谱,他希望孩子将来能练武,像钟家的其他男人一样。 孩子被抱到桌上,坐在那些东西中间。 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慢慢伸出手。 他抓住了那本拳谱。 大家正要高兴,说这孩子将来是个学武的苗子,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狂吠。 是一条老狗。 那条狗在钟家养了很多年,平时温顺得很,从不乱叫,但那天它像疯了一样,对着婴儿狂吠,叫声尖锐刺耳,拼命想要挣脱拴着它的绳子。 然后,整个宅子里的狗都开始叫了。 东院的,西院的,后院的,大大小小十几条狗,全都叫了起来,那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疯了一样,压都压不住。 所有人都吓坏了,有人去捂狗的嘴,有人去拉狗绳,但那些狗根本不理,拼命挣扎,叫得更凶。 而那个婴儿,坐在桌上,看着那些狂吠的狗。 他没有被吓到。 他就那样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那些狗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些狗猛地甩开拉着它们的人,朝墙上、柱子上、石头上狠狠撞去! 砰砰砰的声音响成一片。 等人们反应过来,那些狗已经全死了,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脑浆迸裂,有的撞断了脖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整个周岁宴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婴儿。 那婴儿还坐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拳谱,看着那些死去的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之后,周岁宴就不了了之了。 “从那以后,宅子里就开始有人生病。” 钟怀山说到这,叹了口气:“一开始没人在意,那时候刚入冬,天气变化快,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但后来越来越多,发烧的,咳嗽的,身上起疹子的,吃什么药都不见好。” “大爷爷那段时间也病了一场,后来好了,但身体明显不如从前。永仁叔也在那段时间走了。他年纪大了,本来就身体不好,一病就……” “那个姓魏的郎中是两个月前来的。” 钟怀山继续说道:“他路过咱们这儿,看见有人生病,就主动帮忙看。你还别说,他开的药真管用,有些病了几个月的人,吃了他几副药就好转了,大家就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把他留下来,让他继续给大伙看病。”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复杂。 “他确实能治病。大爷爷的病,他也看过,但说拖太久了,救不了。我们也只能认了。” “但问题是……他见过那孩子之后。” “那孩子?”钟镇野问。 “就是阿群家的镇野。” 钟怀山叹道:“魏郎中偶然见过他一次,就一口咬定这孩子是邪祟源头。他说这孩子身上有邪气,整个宅子里的人会生病,都是因为他,他一定要作法,把这孩子身上的邪给摘了,不然大家的病就算治好了也没用,将来只会越来越严重。” “本来大家都半信半疑,但……有些事,真的太巧了。” “什么事?” “大爷爷去世之后,宅子里又病倒了几个,都是本来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 钟怀山说:“魏郎中说,这是那孩子的邪气越来越重了,再不处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今天趁着大爷爷的法事,他想顺便给那孩子也做场法,把邪气摘了。” 他看向钟镇野。 “许师傅,这事你怎么看?”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听着钟怀山讲完这一切,脑海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起来。 那个周岁宴上的事,那些狗的反应,那些无缘无故的病,还有那个魏郎中说的话……那孩子身上有邪气。 他当然知道那孩子身上有邪气。 那孩子就是他。 血荄的本源在他体内,虽然已经被稀释,被那些情绪改变,但本源还在,那些东西就像一汪被稀释了的墨湖,虽然不再是浓黑,但底色还是暗的。 那个魏郎中,那个胖道士,他说的没错。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因为血荄残留的力量而起,尚未可知。 钟镇野正要开口,钟永群忽然说话了。 “那个魏郎中……他不是好人。” 钟怀山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钟永群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神十分坚定:“许师傅,我亲眼看见过。” “看见什么?” “看见他和那个女徒弟做的事。” 钟永群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前些日子,大爷爷刚去世的时候,我心里烦,睡不着,夜里起来走走。走到后山那边,忽然听见有动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我悄悄过去看,就看见那个魏郎中和他的女徒弟,两人拿着锄头,在挖一座新坟。”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猜他们挖的是谁的坟?” 钟永群的声音越来越抖:“是永仁叔的坟!”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地上。 “我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把棺材盖撬开。”钟永群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然后那个魏郎中就把头伸进去,对着棺材里拼命地闻。那表情……那表情……” 他闭上眼睛,像是想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那表情,就像吃了什么美味大餐一样!他闻了好久,最后直起身,脸上那种满足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睁开眼,看着钟镇野:“许师傅,那是什么人?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让我把孩子交给他作法?我怎么敢!” 他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 “许师傅,你是真有本事的人,你救过阿雅,救过我,救过钟家很多人。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不是什么邪祟,他就是个孩子!他只是……只是有点不一样而已!”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父亲,那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他知道,这个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魏郎中,那个胖道士,确实有问题。 他在灵堂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被胖道士从钟家人体内抽出来的、像微尘一样的东西,那些被他吸进体内的东西……那是什么? 是从这些死人、病人身上“采集”的东西吗? 那些因病而死的人,他们体内是不是也有那种东西? 而那个魏郎中,他治病救人,是不是就是为了“收获”这种东西? 钟镇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外面的方向。 那个胖道士,还有让他觉得有些眼熟的小女孩,现在应该还在老宅里。 他没有回答钟永群的问题。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先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看看你的儿子,钟镇野。” 第三十四章 神树的去向 第三十四章 神树的去向 “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钟永群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尴尬,又像是为难,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他挠了挠头,那动作和他平时憨厚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奇怪。 “许师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暂时看不了。” 钟镇野一怔:“为什么?” 钟永群挠头挠得更用力了,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明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旁边的钟怀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阿群和他媳妇怕我们偷偷把孩子弄去做法事,伤害孩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无奈:“所以让他媳妇抱着孩子,偷偷离开这里,藏起来了。” “啊?” 钟镇野愣住了,他看着钟永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永群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尴尬的还是急的。他搓着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是……他们现在不在这儿。”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等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之前不是说过,让你们孩子一出生,就把神树砍了做木屋,把孩子放在里面生活吗?你们没这样做?” 钟怀山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种尴尬和无奈混在一起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这事……”他挠了挠头:“我们一开始是要做的。但那个神树像铁一样硬,挺难砍的,费工费力……” 钟镇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费工费力就不做了吗?” 钟怀山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后来大伯和婶婶不是都病了嘛……” 钟镇野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大伯”和“婶婶”是谁。大伯是钟柏,婶婶是杜若。 “所以他们病了,就没人推动这事了?”他问。 钟怀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是。那毕竟是神树,后来闹了树精,族里挺多人都很敬畏,怕招来不幸,很多人都不同意砍的,觉得那是得罪神灵的事,是大伯和婶婶两人威严够,压着大家做,才慢悠悠能做一些。” 他叹了口气:“后来他们病了,这事,不就搁置了嘛。” 钟镇野看着他,语气依然严肃。 “这事,才是真正能扼制邪祟力量外泄的事,你们……” 钟怀山连忙接过话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这事我也想过喊人做,但确实没办法,大家还要种地讨生活,不能天天耗在这上面,砍这树又困难,电锯都锯不动,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磨。所以……”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威严不够啊,没大伯那本事,喊不动人。”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他理解。 他不是不理解,在这种宗族里,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威望够高的人才能推动,钟柏和杜若病了,没人能接替他们,事情搁置也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那个孩子,孩童时期的他自己,还在外面。 如果木屋没建好,那孩子就不能被关进去,如果那孩子不能被关进去,血荄的力量就会持续外泄,会继续影响钟家人。 他转向钟永群。 “阿群兄弟。”他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你儿子现在在哪?” 钟永群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双眼睛里还有迟疑,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毕竟眼前这个人是“许师傅”,不是他知根知底的亲人。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 “我和阿雅以前在连岩镇打工的时候,有几个朋友。”他说,声音有些低:“她就住在当时认识的一个姐妹家。那姐妹人很好,可以信得过。” 钟镇野点了点头。 “马上去找她,让她带着孩子回来。” 钟永群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他咽了口唾沫:“那个会使邪法的郎中呢?” “我来处理他的事。”钟镇野说,语气很平静。 钟怀山在旁边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如果阿群说的是真的,那家伙……那么邪门……”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 “他未必是坏人,但当然,肯定也不是个好人。”他说:“他的事有点复杂,我会解决。你们不用太担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防止孩子出事。” 他转向钟怀山:“你带我去看看神树吧。” 钟怀山点了点头:“行。” 他又转向钟永群,眼睛一瞪,那表情和平时教训晚辈时一模一样。 “你也听见了,许师傅都来了,能解决了!赶紧去把你媳妇儿子接回来!” 钟永群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 钟怀山带着钟镇野往后山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山路比之前更难走了,那些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两边的草木比之前更茂盛,嫩绿的叶子在雨里摇晃,时不时蹭过他们的衣服,留下一片湿痕。 钟镇野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熟悉的景象。 走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那是后来小木屋所在的地方。 钟镇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地基已经打了。 几根粗大的木桩立在那里,深埋进土里,看起来很结实,木桩周围散落着一些木料,有的已经加工过,有的还是原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几把工具扔在旁边,锯子、斧头、凿子,都生了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整个工地一片荒废的景象,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钟怀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在这建那个小木屋的。”他说:“地基都打好了,木料也备了一些,后来大伯病了,大家就没心思弄了。再后来……就没人提这事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荒废的木料,看着那些生锈的工具。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们回到了神树所在的地方。 神树还在。 那棵巨大的老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树干还是那么粗,树冠还是那么大,枝叶还是那么茂密,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它周围搭起了架子。 那些架子用竹竿和木板搭成,围着树干,一层一层的,像是给树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架子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锯子、斧头、绳子,都和之前那片空地上的一样,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树顶那些大一些的树枝被砍掉了好几根,断口参差不齐,露着白生生的木质,那些断口周围长出了新的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雨里轻轻摇晃。 钟怀山指着那些架子说:“这树太硬了,主干根本砍不动,电锯都试过,锯片都崩了,就留下一道白印子。只有上边的树枝还能锯下来一些,就这些,也是费了好大劲。” “后来就没再弄了。大家觉得这树有灵性,砍不动是老天不让砍。” 钟镇野没有接话。 他走上前,踩着那些架子,一步一步靠近树干。 那树皮还是那么粗糙,深灰色的,布满深深的纵裂,他伸出手,按在那树皮上,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沉进去。 穿透干燥的树皮,穿透那些坚硬的木质,一点一点向深处探去。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血荄离开之后,他留下的那些情绪力量还在滋养着这棵树。 贪嗔痴哀欲妄惧,七股力量在这里沉淀、融合、转化,变成了神树新的生机,那些原本被血荄蚕食得几乎空了的树干,现在重新长满了木质,那些原本枯萎的根须,现在又活了过来,在地下蔓延。 神树现在很强壮,比他想象的要强壮得多。 但问题是…… 他没有感觉到神树的意识。 那个曾经蜷缩在最深处的、淡金色的微弱光芒,那个曾经向他求救、被他安抚、接受了他力量的存在,不见了。 他继续探,继续找,把意识延伸到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 只有力量的流动,没有意识的痕迹。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收回意识,又在树干的不同位置试了几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把意识向更深处延伸,去探究那些残留的痕迹。 然后他发现了。 那些痕迹还在。 很淡,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它们像一条条若有若无的丝线,从树干深处延伸出来,指向一个远处的方向。 那个方向他很熟悉,那是之前神树分出那棵小树的地方。 那个被他用情绪力量滋养过的、和神树意识相连的小树。 钟镇野收回手,睁开眼睛。 他站在雨里,看着面前这棵巨大的老槐树,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神树走了。 它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那棵小树那里去了。 这棵树,它不要了。 钟镇野想了想,觉得这也说得通。 自己要求钟家人伐树这事,根本没有瞒着神树,它肯定早就知道了,但它没有反抗,没有抗拒,甚至没有表达任何不满,它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悄悄做好了准备。 等血荄离开之后,等它自己的力量恢复之后,它就把意识转移走了。 对神树来说,只要没有血荄,其实力量不力量的倒也无所谓,大树小树都是活着,只要有意识在,只要还能感知这个世界,就够了。 它已经在这里困了太久了,或许,它也想换个地方,想重新开始,想去一个没有那些痛苦记忆的地方。 这棵树,它送给钟家人了,随便他们砍,随便他们用,它不在乎。 钟镇野收回目光,从那堆架子上走下来。 钟怀山凑过来,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钟镇野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这棵树不会抵抗,你们可以放心砍,之前砍不动,纯粹就是因为这棵树里的力量太强,木质太硬,慢慢来,总能砍完的。” 钟怀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遍:“我就怕这树又成精了,再闹出什么事来。”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棵巨大的老槐树,心里想着别的事。 神树的问题不是问题,它不会成为阻碍。 只要重新推动伐树的事,把木屋建起来,就能把孩子关进去,把血荄的力量封住。 但眼下主要的问题,不是这个。 而是钟宅里发生的那些事。 那些所谓的邪祟气息,那些让钟家人一个接一个病倒的东西,那些被魏郎中从他们体内抽走的、像微尘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从那孩子身上外泄出去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魏郎中,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来钟家,真的只是为了治病救人、顺便捞点好处吗?还是另有所图?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模糊了远处的轮廓。 他得回去。 回去会会那个魏郎中。 第三十五章 蛙 第三十五章 蛙 钟镇野很快回了老宅。 这会儿,灵堂里的祭拜流程应该走得差不多了,已经开始准备流水席。 院子里摆出了一张张大圆桌,铺上塑料布,摆上碗筷,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桌边已经围坐了不少人,男人们抽烟嗑瓜子聊天,女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孩子们在桌子间跑来跑去,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厨房那边的烟火气特别重,大锅小锅都在冒着热气,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飘出来,闻着就让人肚子饿,帮忙的妇人们进进出出,端着菜盆子,拎着水桶,忙得脚不沾地。 钟镇野在人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桌子。 没有那个胖道士。 他拉住一个正在端菜的中年妇女,问了一句:“大姐,那个魏郎中,怎么没见着?” 那妇女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点敬畏,她认得这个“许师傅”,知道他是前两年救了钟家的人。 “魏郎中还没来呢。” 她说:“他每天饭前饭后都要在房间里打坐修炼,说是修行人的规矩,大爷爷在的时候就吩咐过,不要打扰他。”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房间在哪?” 那妇女给他指了个方向,又叮嘱了一句:“许师傅,他打坐的时候不让外人进的,你可别……” 钟镇野没等她说完,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 魏郎中的住处在老宅东侧的一个小跨院里,位置挺偏,周围没什么人,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种着几棵竹子,在雨里轻轻摇晃。 钟镇野刚走到院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很淡,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在他的感知里却清晰得像是黑夜里的灯火,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不像血荄那样冰冷贪婪,也不像神树那样温和自然,而是一种……熔炉般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在蒸腾,在翻涌。 他闭上眼睛,开启了灵视。 再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院子里有一间屋子,此刻正被一层浓烈到几乎实质的气息包裹着,那气息在灵视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橘红色,像火焰,又像烟雾,翻翻滚滚的,从门窗的缝隙里涌出来,把整个屋子都裹在里面。 那气息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像炉火,有时像蒸汽,有时像某种正在被熔炼的金属,它腾腾地冒着,像是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炼制,一点不比外面流水席厨房的烟气要小。 钟镇野眯了眯眼。 所以,这是那位魏郎中,在炼化刚刚从灵堂里收走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进院子。 刚进去,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小女孩。 她坐在屋檐下的一条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雨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那张冷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她站了起来。 “你不能进去。”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像冬天的冰:“师父在闭关。” 钟镇野看着她:“如果我就是要进去呢?” 小女孩沉默了一秒。 那沉默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不像害怕,不像犹豫,而是一种……决心。 “我会拦着你。”她说。 钟镇野看着她那张冷淡的脸,那双冷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这小女孩明明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明明知道他敢一个人来找她师父,肯定有两下子,但她还是要拦。 “那你可以试一试。”他说着,便迈步往前走。 小女孩一咬牙。 接着,她的双手飞快地结了一个手印,那手印很怪,十指交叉,又分开,又交叉,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同时,她的嘴唇快速动着,念出几句古怪的咒语,那些音节短促而诡异,像是在呼唤什么。 然后,她的双眼流下了两行血泪。 那血泪很淡,淡得像是掺了水的颜料,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紧接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很多力气。 但她还是站稳了。 然后,她双手朝钟镇野一按。 下一秒,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那感觉从他的体内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脉里成形,那东西很小,很细微,但它以他自己的力量为源,正在疯狂地生长,它吸收着他的力量,却似乎要反噬他,伤害他,把他从内部撕裂。 是……诅咒。 钟镇野看了小女孩一眼。 “诅咒?”他说。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心念一动,调动了体内的杀意。 那股冰冷的杀意从他意识深处涌出,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瞬间就把那个正在成形的诅咒包裹住了,那诅咒还想挣扎,还想反抗,但在杀意面前,它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钟镇野把那股诅咒力量送到手上。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淡淡的血色雾气同,那雾气在他掌心里蠕动着,挣扎着,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他看了看,然后五指一握。 下一秒,那团雾气被他生生捏碎,化作虚无。 小女孩整个人一震。 她看着钟镇野,那双冷冷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震惊,又或者两者都有。 钟镇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蔷薇?” 小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表情在她那张冷淡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种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但……我不是蔷薇。”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蔷薇是我妹妹。我是……月季。” 钟镇野看着她,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月季,蔷薇。 他想起《怨仙》副本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张二强队里的人,那个擅使诅咒的蔷薇姐,她的气质和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模一样,那种冷,那种淡,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原来她还有姐妹。 “原来蔷薇还有姐妹。”他说,声音放轻了一些:“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故人的亲人。” 他看着月季。 “既然你是蔷薇的姐姐,我不伤害你,你走开,我只找魏郎中。” 月季咬了咬嘴唇。 那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孩子的样子,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像块冰。 “不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你不能进去!”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魏郎中所在的那间屋子。 那股熔炼般的气息,此刻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它越来越凝练,越来越浓缩,那些橘红色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向中心聚拢,它们在屋顶上方盘旋,翻涌,最后竟然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一只青蛙。 很肥的一只青蛙。 圆滚滚的肚子,粗短的四肢,鼓鼓的眼睛,还有一张大大的嘴,它就那样悬在屋顶上方,由那些气息凝聚而成,在雨里若隐若现。 随后,那只青蛙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嗝。 那嗝声很响,像是一声闷雷,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颤了颤。然后那些气息开始消散,那只青蛙也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雨里。 钟镇野呵呵一笑。 “原来是只蛤蟆精。” 他没有再看月季,继续往前走。 月季愣在原地。 她看着钟镇野的背影,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听见了那句话。 蛤蟆精。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 她愣了好几秒,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冲上去拦人的时候,钟镇野已经走到那间屋子门口了。 “你别!” 她喊了一声,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钟镇野推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又像是某种草药,还混着一点淡淡的腥气。 魏郎中盘坐在床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白花花的肥肉,但此刻,那些肥肉上布满了奇异的纹路,那纹路是深绿色的,一条一条的,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间,密密麻麻的,像是…… 像是青蛙的皮肤。 他的脸也变了。 原本就胖的脸,此刻鼓得更厉害了,两颊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东西,眼睛向外凸着,眼珠转来转去,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大青蛙。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脸满足的样子,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 但随着钟镇野推开门,那些属于青蛙的特征正在慢慢消退,那些绿色的纹路在变淡,那张鼓起的脸在收缩,那双凸出的眼睛在恢复正常。 他在变回人。 然后,魏郎中意识到了有人进门,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钟镇野站在门口,整个人一惊,下意识地抓起旁边的衣服挡住脸。 “谁!”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慌张:“快滚出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月季冲了过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棺材钉,那钉子又长又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握着那根钉子,朝钟镇野的后腰狠狠刺去! 钟镇野没有回头,他只是释放出了一点杀意。 就那么一点。 像是一阵无形的风,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他身上扩散开去。 下一秒,月季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根棺材钉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接着,她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她想说话,但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 钟镇野没有管她,他往屋里迈了一步。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精怪。” 他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很平静:“我以为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呢。建国后,不是不许成精吗?” 魏郎中更慌了。 他一边往后缩,缩到床角,一边用手里的衣服拼命挡着脸,像是那样就能藏住自己。 “滚出去!”他尖声叫着:“快滚出去!这是我的房间!你凭什么闯进来!” 钟镇野又迈了一步。 “所以……”他说:“你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呢?蛤蟆精?” 魏郎中猛地顿住了。 那双挡在衣服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那愤怒压过了慌张,让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衣服一扔,猛地站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钟镇野。 “什么蛤蟆!”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怒:“我是蛙!花臭蛙懂不懂!” 喊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双凸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后悔。 他看着钟镇野,钟镇野看着他。 沉默了两秒,然后魏郎中的表情变了。 那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好好好!”他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你看见了,就别想走出去了!” 他张开嘴。 那嘴张得很大,大得不像人嘴,像是能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吞下去一样,随后,一条长长的东西从喉咙里弹出来,那东西又细又长,前端分成两叉,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弧线…… 舌头。 一条青蛙的舌头。 那舌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钟镇野狠狠打来! 第三十六章 切磋 第三十六章 切磋 那条舌头来得很快。 快到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快到只能看见一道残影从那张大嘴里弹出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钟镇野的面门狠狠打来。 但钟镇野不是普通人。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下一秒,那条舌头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舌头表面粗糙的颗粒感从耳边划过。 舌头打空了。 魏郎中的眼睛瞪得更大,那双本来就凸出的眼睛此刻几乎要掉出来,他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能躲开他的舌头! 他猛地收回舌头,又弹出去。 这一次更快,更狠,角度也更刁钻,直奔钟镇野的咽喉,那舌头像一根标枪,带着要把人喉咙刺穿的力道。 钟镇野侧身。 舌头贴着他的脖子滑过去,差一点点就碰到了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舌头上带着的湿气和腥味,他的身体微微一侧,让那条舌头从旁边掠过,姿态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魏郎中再收,再弹。 再收,再弹。 一连七八次,他的舌头像一条鞭子,在狭小的房间里疯狂抽打,每一次都又快又狠,每一次都朝着要害去,每一次都带着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力道。 那条舌头在空中织成一张网,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里面。 但……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然后,就被钟镇野轻轻巧巧地躲开。 钟镇野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就站在门口那个位置,身体微微晃动,像风中的柳条,像水里的游鱼,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之前,他就已经偏到了另一个方向,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险之又险,但每一次都稳稳地躲开。 他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带着一点无聊,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在玩把戏。 魏郎中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简单,不是那种“有两下子”的不简单,是那种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不简单,他打了这么多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对方甚至连气都没喘一下! 他停下攻击,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钟镇野,里面写满了惊疑和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魏郎中,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物种。 “还有别的招吗?”他问。 魏郎中的脸涨红了,那是愤怒,也是羞耻! “你找死!” 他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咒语短促而诡异,比月季刚才念的更复杂,更有力。 随着他的念诵,一股灰黑色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来,在空气里扭曲,成形,变成一条条细小的蛇。 那些蛇通体灰黑,眼睛血红,吐着信子,朝钟镇野扑去,它们的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张开嘴露出细密的毒牙。 诅咒,比月季的诅咒强了不知多少倍的诅咒。 钟镇野看着那些灰黑色的蛇,感受着它们身上传来的阴冷气息,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数了数,十三条,十三条诅咒之蛇,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杀意从他掌心涌出、化作血雾,像无形的火焰,瞬间把那十三条蛇全部吞没,那些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杀意彻底绞碎,化作虚无,消散在空气里。 魏郎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嘴张着,还在念咒,但声音已经停了,他就那样看着钟镇野,看着那些诅咒被轻而易举地消灭,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 钟镇野收回手,笑了笑。 “还有吗?”他问。 魏郎中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踢到了一块硬得不能再硬的铁板! 不过,很明显,他还有招。 下一秒,魏郎中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然后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朝钟镇野扑去! “噢?要肉搏?”钟镇野呵呵一笑。 不得不说,魏郎中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差,他扑过来的速度快得像一头狂奔的野猪,带着呼呼的风声,两只手张开想要抱住钟镇野。 但他扑了个空。 钟镇野闪开了,他侧身一步,让魏郎中扑了个空,那肥硕的身体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到墙上,然后他伸手,朝魏郎中的后颈抓去,他要抓住这个家伙,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花样。 但他的手刚碰到魏郎中的皮肤,就感觉到一股滑腻腻的东西,那东西又黏又滑,像油脂,像黏液,让他的手根本抓不住,像抓一条泥鳅,像抓一块涂了油的玻璃。 魏郎中趁机挣脱,退到墙角,大口喘着气。 钟镇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那种黏液,透明中带着一点淡黄色,黏糊糊的,沾在手上甩都甩不掉,他抬起手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臭,太臭了。 那种臭不是普通的臭,是能把人熏晕的那种臭,像是死老鼠泡在臭水沟里发酵了三个月,再和烂鱼烂虾混在一起,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最后加上点馊掉的剩饭和发霉的抹布。 钟镇野的胃里一阵翻腾,以他的承受能力,都差点没忍住干呕起来。 他还以为这黏液有毒,已经准备好了用杀意把它逼出去,但仔细一感受,他发现这东西除了臭,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臭,臭得惊天动地,臭得惨绝人寰,臭得能把人从三丈外熏跑,但没有毒。 他看着魏郎中,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古怪里还带着一点无奈。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郎中却得意起来,他站在墙角,叉着腰,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嚣张,眼睛里满是得意。 “怎么样!” 他得意洋洋地说:“我这一身的宝贝,你能奈我何!这可是我修炼了几百年才练出来的,沾上了就甩不掉,甩掉了也臭三天!” 钟镇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上的黏液甩掉,但那些黏液黏得很,甩了几下才甩掉一部分,剩下的还沾在手上。 他从旁边的桌上扯了一块布,把手上剩下的黏液仔细擦干净,那块布瞬间变得又脏又臭,他嫌弃地扔到一边。 魏郎中看他这副淡定的样子,眼神里又开始发毛。 不能留手了,要用绝招! 他深吸一口气,四肢撑地,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那姿势像极了青蛙,屁股撅着,脑袋昂着,两条腿弯曲着,两只手撑在地上,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接着,他的肚子开始鼓起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吹气球一样,撑得他的皮肤都变薄了,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青筋在跳动,那些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那些青筋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肚子。 然后他张开嘴。 对准钟镇野,狠狠吸了一口气! 那吸力大得惊人,不是风的那种吸力,是更深处的东西,是能直接作用在灵魂和力量上的吸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往他嘴里涌,那些桌椅都在轻轻晃动,窗帘被吸得猎猎作响。 但更可怕的是,钟镇野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 那些原本稳固的、听话的力量,那些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体内的力量,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想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它们在躁动,在挣扎,在拼命想要往外冲。 甚至,连杀意都有了一丝松动! 这股力量,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钟镇野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 这就是这个蛙精最大的依仗。 他能吸食各种各样不好的东西,那些诅咒,那些邪气,那些盘踞在人体内的东西,都是他的食物,他把它们吸进体内,炼化,变成自己的力量。 之前在灵堂里,他从那些钟家人体内抽走的东西,应该也是类似的,那些盘踞在他们体内的“坏东西”,被他收走了。 而现在,他想吸走钟镇野体内的力量。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想要。”他说:“那就给你。” 他没有抵抗。 他主动放开了对杀意的压制,那股冰冷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那股吸力,朝魏郎中的嘴里涌去。 然后是七情的力量,贪嗔痴哀欲妄惧,那些庞大的情绪本源,那些从阴七星面具里分出来的力量,也跟着涌去。 再然后是血荄的本源,那些属于他骨血最深处的邪祟力量,也跟着涌去。 一股脑地,全部涌进魏郎中体内。 魏郎中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没想到这个厉害得不像话的人会这么配合,没想到自己这一吸居然真的成功了。 但很快,他就来不及想了。 那些力量涌进他体内,一开始他脸上还很得意,感觉自己正在变强,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暴涨,他还在笑。 “好强、好强!” “哈哈哈哈哈!好强大的力量!月季!师父这一次怕是要成了!哈哈哈哈哈!” 魏郎中狂笑着:“好强啊!像温暖的泉水,像奔腾的河流!像……” 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这些力量……太强了! 强到他根本控制不了。 杀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那些冰冷的、纯粹的力量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体里乱割,像无数把锋利的刀片在他血管里游走,在他五脏六腑里穿梭。 七情的力量像七条毒龙,在他血脉里翻江倒海,贪婪要吞噬他的意识,嗔怒要撕裂他的理智,痴迷要把他拖进深渊,哀伤要把他淹没,欲望要把他燃烧,妄念要把他扭曲,恐惧要把他吞噬。 血荄的本源虽然被稀释过,但那毕竟是活了几千年的邪祟,那份量也不是他能承受的,那本源在他体内弥漫,像浓重的雾气,像粘稠的泥沼,把他所有的力量都裹在里面。 他的肚子开始鼓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自己鼓起来的,是被撑起来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个正在被吹气的气球,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皮球。 他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那些力量在疯狂涌动,在互相冲撞,在他体内掀起滔天巨浪,那些力量像无数只野兽,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找个出口冲出去。 “啊啊啊啊!!!” 他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像一头被宰杀的猪。 他倒在地上,开始打滚,滚来滚去,撞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和汗渍。 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那些力量找不到出口,就要把他撑爆了,他的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含糊的惨叫,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一旁的月季急得不行。 她跪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杀意压得她根本动不了,只能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师父在地上打滚,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胀,看着那些力量在他体内肆虐,看着他的皮肤越来越透明,看着他的惨叫越来越凄厉。 “师父!师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魏郎中的肚子胀得像个皮球,等到他的惨叫变得嘶哑,等到他的眼睛翻白快要晕过去,他才走上前。 他伸出手,按在魏郎中那胀得像皮球的肚子上。 心念一动,那些被他放出去的力量,又全部收了回来。 杀意,七情,血荄的本源,一股脑地,重新涌回他体内,像退潮的海水,像归巢的倦鸟。 魏郎中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他的惨叫声也渐渐停了,他的身体不再膨胀,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撤走,留下空荡荡的感觉。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睁开眼睛,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只有恐惧,彻骨的恐惧。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 是那些在流水席上帮忙的人,还有几个来吃席的亲戚,他们应该是听见这边的动静,跑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走在最前面的是钟怀山,后面跟着钟永强和几个年轻后生,还有几个端着碗筷的妇人。 一进门,他们就愣住了。 他们看见钟镇野站在屋里,魏郎中躺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是汗,脸色惨白,衣服皱巴巴的,月季跪在门口,也在发抖,脸上还挂着泪痕。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窗帘扯落,地上的东西乱七八糟。 “这……这是咋了?”钟怀山问,目光在钟镇野和魏郎中之间来回扫。 钟镇野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很平静。 “没什么。”他说,语气很平淡:“我和郎中都是修行人,切磋一下。” 魏郎中一听这话,猛地回过神来。 他怕钟镇野怕得要死,现在听见钟镇野这么说,连忙跟着点头,拼命挤出笑容。 “对对对!”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努力装出没事的样子:“切磋一下!切磋一下!我们修行人嘛,没事就切磋切磋,很正常!刚才我输了一招,所以躺地上歇会儿!” 那些人看着他们两个,又看看满屋狼藉,将信将疑,钟怀山还想再问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别多事。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问什么。 “那……那你们继续切磋。”钟怀山打着哈哈,挥了挥手:“我们先去吃饭了,饭菜都凉了。” 一群人退了出去,院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魏郎中躺在地上,喘着气,看着钟镇野,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敬畏,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大佬……”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又虚弱:“你根本不是修什么鲁班术的吧?”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会真是天师吧?” 魏郎中继续说,声音里满是敬畏:“我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人。那些力量……那些力量……” 他打了个哆嗦,像是想起刚才的恐怖,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我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高人,见过不少修行者,但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镇野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他那双眼睛的注视中,魏郎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是有点贪心,想捞点好处,但我真没害人啊!那些东西,那些从人身上收走的东西,本来就是不好的东西,我收走它们,对他们只有好处!那些邪气,那些病气,那些诅咒,我收走它们,他们才能好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神里满是诚恳:“大佬,你相信我,我真的没害人!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捞点好处,修炼一下,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害谁!” 钟镇野看着他,目光平静。 “害没害人,我自会判断。” 他淡淡道:“现在,你把来龙去脉,给我讲清楚。” 第三十七章 魏郎中的故事 第三十七章 魏郎中的故事 魏郎中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额头上还挂着冷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月季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脸色还是那么冷淡,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钟镇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正对着魏郎中,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等着对方开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 魏郎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始讲述。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人,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花臭蛙,住在一片山间的溪流里。 那片山叫什么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只记得那里的虫子很多,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吃都吃不完;只记得那里的蛙声能响彻整条山谷,一到晚上就热闹得像是开了集会。 有一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溪边捉虫子吃,跳着跳着,不知怎么就跳进了一座小山神庙。 那庙很小,真的非常小,也就比普通人家的灶房大一点,庙里面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那神像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神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香烟袅袅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好奇那香味是从哪里来的,就跳进去,把那几根香当成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凑过去闻了闻。 就是那几口香火,让他开了灵智。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雾突然散了,就像是一直在梦里突然醒了。 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概念,第一次能思考,第一次能记住事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蛙不一样。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去那座小庙。 一开始只是偶尔去,后来变成每天晚上都去,再后来,他干脆就住在庙里了。 他躲在神像后面,每天晚上等那些香火燃起来,就偷偷凑过去闻,那些香火的味道一天比一天让他着迷,一天比一天让他觉得自己在变聪明。 这就是修行的开始,他以为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就能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厉害,最后说不定也能变成一尊神像,受人供奉。 但好景不长。 有一天,一个道士路过那座小庙,发现了他。 那道士穿着灰色的道袍,背着一把木剑,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他走进庙里,目光扫了一圈,就落在了神像后面的那只蛙身上。 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揍他。 那道士的手段他根本躲不开,被打得半死,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但那个道士揍完之后,却没有杀他。 那道士蹲下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倒是个有缘的,但光知道偷香火有什么用?修行不是这么修的。” 他被揍怕了,哪里还敢说话,只能拼命点头。 那道士叹了口气。 “你既然有了灵智,有了点能力,就该做点正事。替乡民捕蚊捉虫,驱病赶灾,这样也算是积德。做了事,享受点香火也是应该的,将来有机会,自己建个香火小庙,当个土地小神,也算是一条出路。” 他听不懂太多,但他记住了那几个字,做事,积德,出路。 他问那道士姓什么,道士说姓魏。 他千恩万谢,记住了这个姓,后来他给自己也起了个魏姓,算是认了这个师父,虽然那师父只教了他这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按那道士说的方式修行。 他离开那座小庙,开始四处游走。 哪里有蚊虫,他就去捕;哪里有瘟疫,他就去驱;哪里有人生病,他就去治,他用自己天生的能力,帮了不少人,也积攒了一点点的功德和一点点的香火。 他以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能当上那个道士说的“乡土小神”。 但他没能当成。 因为他蛙生三百年的前两百多年,神州大地上到处都是战乱和瘟疫。 今天这里打仗,明天那里闹灾,今天这拨人死了,明天那拨人跑了,他跟着流民到处走,从这个县跑到那个县,从这个省跑到那个省,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 别说建什么香火小庙了,连个能安稳住上几年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只能继续当他的游方郎中,靠吃人病灾修行。 吃病气,吃疫气,吃那些盘踞在病人身上的坏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吸进体内,炼化,变成自己的力量。这样虽然也能修行,但进境非常慢…… 因为,这种修行方式让他变成了“精怪”。 不是那种受香火供奉的正统小神,而是被人喊打喊杀的邪祟精怪。 他遇到过不少名门正派的修行者,那些人看见他,二话不说就要收他,他被打过好几次,差点死过好几次,每次都只能拼命逃跑,跑得慢一点就没了命,好几次,都差点被打回原形、修为尽失。 后来他就学聪明了。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游方道医,又作法,又治病,装神弄鬼,糊弄那些不懂行的普通人。 他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和那些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这样一来,那些修行者就不太会注意到他,就算注意到,也只会以为他是个会点法术的江湖郎中,不会往精怪那方面想。 他就这样混了几百年。 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件事。 相比于普通的病气疫气,最好吃的其实是诅咒。 那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剧毒,是沾上就要命的东西,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生不如死,沾上一点就能让人家破人亡。 但他不一样,他是花臭蛙成精,天生就有极强的消化能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消化,都能变成自己的养分,诅咒这种东西,别人碰不得,他不仅能碰,还能吃,还能炼化,甚至还能从里面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到后来,他真的,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施展诅咒的办法。 虽然那办法很粗糙,很原始,和真正的诅咒高手比起来差远了,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他用这套办法,保护过自己,也教训过那些想害他的人。 他越吃越强,越强越吃。 但最近二三十年,情况变了。 社会慢慢安定了下来,医疗水平也上来了,城里有大医院,镇上有小诊所,村里有卫生室,头疼脑热的小病根本不用找人看,自己去药店买点药就行,生病的人越来越少,就算生病,也有地方治,不需要再找什么游方道医。 他的市场没了。 那些年,他只能在偏远的、落后的、医疗条件差的山村里混混,赚点小钱,吃点小病。 但那样根本不够,那些小病小灾的,吃了也没什么用,他的修行久久没有动弹,他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不老,还是那副中年胖子的模样,皮肤光滑,头发乌黑,但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如果再不突破,他迟早会老死。 他开始着急了。 他像一只饿急了的野兽,到处寻找能让自己修行进境的地方,哪里有怪病,他就往哪里跑;哪里有怪事,他就往哪里钻。 他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把那些别人不敢去的地方都跑了个遍。 直到他找到了这里。 钟家老宅。 魏郎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后怕与敬畏。 “大佬。”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这个宅子里有什么吗?”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诅咒。” 魏郎中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宅子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诅咒,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那些人生病,只是表象,只是那些诅咒外显出来的东西,真正的诅咒在他们体内,根本看不出来,就算是再厉害的大夫也看不出来。” “那些诅咒很深,很重,是有人故意种进去的,那些人如果没人管,迟早有一天,会直接死掉!不是病死,是突然暴毙,毫无征兆!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倒下去,再也醒不来。”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知道未来。 他知道未来钟家人全都死了。 但他知道的那个死因,是被他弟弟钟镇邪杀死的……这和诅咒有什么关系? 这二者之间,有关联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你把他们身上的诅咒全部吃掉了?” 魏郎中连忙摆手,两只胖手在胸前拼命摇晃。 “怎么可能!” 他无奈地说道:“我哪有这本事!大佬,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个下诅咒的人,根本不是我能碰瓷的。那人的手段,我连见都没见过,想都想不出来。我要是敢去触他霉头,把他惹来了,我这点道行,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不,一根头发就能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低了下来。 “我只能吃一点边边角角的力量。有人病死了,我就从那尸体上多吃一点;有人病重了,我就从他身上蹭一点。这样慢慢攒,慢慢炼,等我把钟家人的诅咒都吃完,就够我突破了。我也就是这点出息,这点胆子,不敢惹事。”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之前告诉钟家人,说那个孩子是源头,要给他作法,是怎么回事?” 魏郎中哭丧着脸,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奈,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大佬,这还用问吗?” 他说:“那个孩子身上的诅咒最重啊!我不说他是源头,那些人能让我给他作法吗?我不作法,怎么能接近他,怎么能从他身上吃那些诅咒?我也就是找个借口,骗骗那些不懂行的人,没想真害那个孩子。” 钟镇野愣了一下。 “他不是源头?”他问。 魏郎中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傻子,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不敢表露太多。 “大佬,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小心翼翼地应道:“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源头?他才出生多久?那些诅咒新得很,最少也是半年内下的。他一个奶娃娃,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来的时候,那些诅咒最多下了半年。有些甚至更短,可能就两三个月,那孩子才多大?他要是源头,那些诅咒应该从他出生就开始有,那至少也一年多了,不可能那么新鲜。” 钟镇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说那些诅咒新得很?”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你怎么知道?” 魏郎中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往后靠了靠。 “我……我能感觉到啊。”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诅咒这种东西,越新鲜,味道越浓。就像菜一样,刚做好的和放了好几天的,闻起来能一样吗?我来的时候,那些诅咒的味道特别浓,浓得我都快流口水了,肯定是最近才下的。” 他看着钟镇野,小心翼翼地问。 “大佬,怎么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 如果那些诅咒不是从那个孩子身上出来的,不是从血荄那里出来的,那就一定是另一个人下的。一个最近半年内来过钟家老宅的人。一个能下这么重诅咒的人。一个让钟家人全部中招、连钟柏和钟怀仁都因此而死的人。 那个人是谁? 这时,魏郎中还在嘀咕着。 “说不定这人还在附近,等着钟家人全部暴毙呢。” 钟镇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人,还在附近吗? 第三十八章 险 第三十八章 险 钟镇野盯着魏郎中,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能找到诅咒的源头吗?” 魏郎中往后缩了缩,那张胖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大佬,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太邪门了,我能感觉到它存在,但要我去找它?万一它发现我了,反过来找我麻烦怎么办?我这点道行,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魏郎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往后缩了缩,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的眼神躲闪着,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面,就是不敢和钟镇野对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大佬,你别这样看我……”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是真的怕啊,那人能下这么重的诅咒,能悄无声息地让这么多人中招,肯定不是什么善茬,我要是去找他,那不是找死吗?” 钟镇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你怕他,难道不怕我?” 魏郎中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张平静的脸,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恐惧,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来找。” 月季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那张冷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决心,又像是某种认命。 魏郎中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急:“你会个屁!你才学了多少年?你去找什么找!” 月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因为师父的斥责而有任何波动。 “师父,你会的我都会。”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只是我不如你厉害罢了。但找源头这种事,不需要多厉害,只需要会方法就行。” 魏郎中还想骂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瞪着月季,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他的嘴唇动着,无声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抱怨。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 他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帮就帮。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活了三百多年,够本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 他能看出来,魏郎中其实是想和自己拉扯一下,讨价还价,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的安全。 从他那不断转动的眼珠,从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从他那搓来搓去的双手,都能看出来他在动心思。 但月季这一出头,把他的如意算盘全打乱了。 那小女孩说完话之后,魏郎中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头,他瞪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而最后那声叹气,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是妥协。 “你们师徒关系不错?”钟镇野问。 魏郎中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钟镇野,也不看月季。 “养一两个人类徒弟,防止被人发现我是只蛙罢了,一个人到处跑容易引人怀疑,带着个徒弟,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别处,没有看月季。 月季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镇野看得出来,这是托词。 魏郎中怕自己和徒弟关系太好,被别人知道,万一以后有人拿月季来威胁他,或是拿他去威胁月季……所以故意说这种话,想把关系撇清。 但眼下只要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师徒关系很好。 月季那种护着师父的样子,魏郎中那种虽然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妥协的样子,都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现在钟镇野没什么心情去深究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要怎么找到诅咒的源头?”他问。 魏郎中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 “那还用问吗?”他撇了撇嘴:“当然还是那个孩子啦。” 钟镇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个孩子身上的诅咒最重,下咒的人多半也是冲他去的。” 魏郎中说道:“搞不好这个下咒的人,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搞这一出,其他人都是掩饰,都是烟雾弹,都是障眼法。” “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啥……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能有什么特别的?” 钟镇野的心中突然一紧。 “那如果那个孩子落单的话……”他问。 魏郎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会有危险吧?” 他说,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人要是想对孩子做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那个孩子不在老宅,没有大人守着……” 闻言,钟镇野瞳孔一缩,赫然站起身! “现在马上跟我下山!”他说:“去连岩镇!” …… 与此同时,连岩小镇。 这是一座藏在山脚下的小镇,和东南沿海那些繁华的城镇比起来,这里显得破旧而安静。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和民房,那些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黑瓦白墙,有些已经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可能倒掉。 墙上爬满了青苔,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房梁。 虽然现在已经是千禧年,但这里的一切,还像是留在九十年代初。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或者几个孩子追逐打闹,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风吹雨淋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旁边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钟永群走在这条街上,脚步很快。 他的心情很急。 许师傅说了,让他把老婆孩子接回去。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他相信许师傅,那个人救过阿雅,救过他,救过钟家很多人,他说要接回去,那就一定要接回去。 他按着记忆,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那一线天空透下来的光,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一些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他数着门牌,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那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环,是一只铁手握着圆环的形状,已经锈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一个老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后面。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那是一个老太婆,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底下光秃秃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把整张脸分割成无数小块。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污渍,有黑的,有褐的,还有几块像是油渍。 她眯着眼,打量着钟永群。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 钟永群连忙说:“阿姨,我是钟永群,阿雅的男人,来接她和孩子回去的。” 老太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 “噢,你就是阿雅的男人啊。” 她说,声音里很是热情:“阿雅带着儿子,和我女儿一起出门买菜去了。你来得不巧,刚走没多久。” 钟永群心里更急了,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 “那她们去哪个菜市场了?我去找她们。” 老太婆摆摆手:“哎呀,你急什么?她们马上就回来了,你还出去找什么找,万一走岔了怎么办。进来坐坐,喝杯茶,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说着,伸手来拉钟永群的胳膊。 钟永群想说自己不用等,想说自己去找就行,但老太婆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那手看起来枯瘦,力气却不小,把他往门里拽。 “来来来,进来坐,进来坐。” 钟永群拉扯不过,只好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 钟永群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这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小镇老房子。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方桌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桌面上有几个烫痕,是放热碗热碟留下的。 墙角堆着一些蛇皮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有几袋已经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像是红薯,又像是土豆。 水泥地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裂缝里长着一些细小的草芽,绿油油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潮湿,又像是霉味,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那味道说不出来,但让人闻着不太舒服。 老太婆指了指桌边的板凳。 “坐,坐,我给你倒茶。” 钟永群在板凳上坐下,那板凳不稳,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体。 他看着老太婆走进旁边的厨房,听见水壶响,听见茶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一滴血。 就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很小的一滴,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它落在地上,和那些裂纹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钟永群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滴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能是谁杀鸡的时候溅的,可能是谁不小心划破了手指,可能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来,喝茶。” 老太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永群抬起头,看见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 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杯里的茶水是淡黄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飘进他鼻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什么草药的味道。 “喝呀。”她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慈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钟永群低头看着那杯茶。 他没有喝。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婆,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 “阿姨,我这次来就是准备带阿雅和孩子回去的。” 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他们东西在哪,我先收拾收拾?等她们回来,拿了东西就走。”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哎呀,你一个男人做这些干嘛。”她说:“等她们回来再说,我来收拾就行。你坐着喝茶,别急……怎么突然要走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钟永群没有动。 他笑了笑,又说:“家里事多,没办法,这几天家里老人走了,办白事,忙得脚不沾地,阿雅带着孩子出来躲两天清净,现在也该回去了。” 老太婆点点头,放下茶杯。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才来两天,又要走了,家里老人走了,是大事,是该回去。” 她说着,站起来,开始收拾墙边的那些蛇皮袋,她把袋子一个个挪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你坐着,我来收拾,一会儿就能带走。” 钟永群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地上。 那滴血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顺着那滴血的方向,往前看。 又是一滴。 再往前,又是一滴。 那些血迹很淡,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用血画成的虚线,一路延伸到角落里。 那里有一扇门,一扇关着的木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漆成深褐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闩,从外面闩着。 钟永群的目光凝住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那些血是从哪里来的? 阿雅和孩子…… 他的手握紧了,一种不祥预感,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 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收拾,正站在墙边,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她发现他在看那扇门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了?”她问,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语气有些变了,变得低沉,变得阴冷:“想进去?” 钟永群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里是……” 老太婆咧开嘴。 那笑容不再慈祥,而是变成了一种狰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她的嘴咧得很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牙齿,有几颗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那里啊……” 她说,声音拉得很长:“那里,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地方呀……” 第三十九章 寻踪 第三十九章 寻踪 钟镇野带着魏郎中和月季赶到连岩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小镇的午后很安静,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上,照得那些老房子的灰墙有些发白,街上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两只狗趴在路边打盹,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扬起一阵灰尘,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钟镇野站在街边,目光扫过那些停着的车辆。 面包车,拖拉机,摩托车,自行车,各种都有,有的停在路边,有的停在空地上,有的停在人家门口,但他不知道哪一辆是钟永群开来的,不知道他把车停在了哪里,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不知道他现在在镇子的哪个角落。 整个镇子就这么大,但要找一个人,也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他看向魏郎中。 “你能寻踪吗?就是追踪人的那种。” 魏郎中愣了一下,那张胖脸上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大佬,我是蛙,不是狗……” 月季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表情。 钟镇野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周围那些巷子口,眉头微微皱起。 月季忽然开口了。 “你这么厉害,难道不会寻踪吗?”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 对啊……这小丫头说得对,他还……真的会。 于是,他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九星璇玑扣,把那枚小小的银扣托在掌心,银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拧开了它。 咔,咔咔,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像是古老的机关被触动。 然后,他的双眼深处,骤然有细碎的金色星光流转起来,那些光芒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下一秒,世界变了。 那些原本普通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信息的海洋。 地上的脚印,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每一个不同的鞋底花纹;空气中的气味,汗味、烟火味、饭菜香、泥土腥,混杂在一起,又被一一分离;风吹过的方向,带着树叶和灰尘飘向哪里;阳光投下的阴影,随着时间推移在墙上缓慢移动。 每一样东西都在向他输送着海量的数据,那些数据像瀑布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他开始分析,开始捕捉这个镇子里的痕迹。 但是,这个镇子虽然不大,人却不少。 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巷子里钻过的每一条狗,路过的每一辆车,都留下了无数的痕迹,那些痕迹太多了,多得像潮水一样,疯狂地涌进他的脑海里,一层叠一层,一片盖一片,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要找的,是钟永群一个人的痕迹。 那就像在汪洋大海里捞一根针。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那些信息被分门别类,被比对分析,被筛选排除。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太快了,太多了! 那些信息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在发烫,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 不到五秒,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九星璇玑扣咔的一声,自己闭合了。 那些星光消失了,世界又恢复了正常,钟镇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魏郎中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咋样?找到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行,痕迹太多了,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精准捕捉到某一个人具体的痕迹。”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那枚玉扣重新挂回脖子上,玉扣贴着胸口,带着一点凉意。 魏郎中看着他,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月季也在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面具。 阴七星。 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然后…… 魏郎中和月季几乎是同时瞳孔一缩,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避开了眼前的人。 这股气息,太可怕了!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那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的东西,是那种让人只想逃跑、只想躲起来、只想离得越远越好的东西,魏郎中的两条腿都在打颤,月季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这是……”魏郎中喃喃道。 然后他们发现了,感觉到恐惧的,不仅是他们。 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整个镇上的人,只要能够看见钟镇野的,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困惑,有些人眼中带着警惕,似乎对于他们来说,他们也并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朝某个方向看来,或许是他们突然察觉到了怪异,或许是他们心底忽然生出了某种感觉。 此时,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人,站在街边,一动不动,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开始下意识地避着他走。 一个推着板车的老汉,本来要从他旁边经过,走着走着,脚步就偏了方向,绕到了街对面,板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他头也不敢回。 两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说说笑笑的,篮子里的菜还带着泥,看见他之后,笑声戛然而止,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脚步匆匆的,像是有鬼在追她们。 远处有个孩子在哭,哭声很响亮,哇哇的,整个街都能听见,那孩子的母亲抱着他,往这边看了一眼,那孩子立刻就不哭了,把头埋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 一对年轻情侣挽着手走过来,男的正低头和女的说什么,女的在笑。 他们走了几步,男的抬头看了一眼钟镇野,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声对女的说:“赶紧走赶紧走。”女的也不问为什么,两人就加快脚步,绕到了另一条街上,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整个镇子,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所有人都在避开他。 那些晒太阳的老人,那些打盹的狗,那些骑摩托的人,那些推车的小贩……不到半分钟,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或者绕道了,或者躲进了屋里,街上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 魏郎中站在旁边,两条腿都在打颤,脸上的肉抖个不停,嘴唇也在抖,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张面具,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这是……这是……” 钟镇野没有理他。 他再次伸手,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那声音在这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金色的星光再次在他眼底流转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亮,更盛,像是两颗真正的星辰在他眼睛里燃烧。 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些信息还在,那些海量的、铺天盖地的信息还在,还在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但它们不再冲击他的意识了,在阴七星强大的力量支撑下,他拥有了近乎无限的精神力,那些信息像温顺的羊群,任凭他驱使,任凭他筛选,任凭他组合。 他开始推演。 那些痕迹在他眼前开始倒流。 不是倒流时间,是倒流那些痕迹形成的过程。 地上的脚印向后退,一个接一个,退回到它们刚被踩出来的时候;空气中的气味向回飘,一团一团,飘回到它们刚被留下的地方;那些杂乱无章的信息开始被梳理,被归位,被拼接成完整的画面。 他看见了。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镇子外面开进来,车轮压过地上的石子,扬起一阵灰尘,它开得很慢,像是在找路,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那棵槐树很大,树荫遮住了半边街,树上还有几个鸟窝。 车门打开,钟永群从车上跳下来。 他站在车边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气里飘散。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过一条街,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的,街上有人在看他,他没有理会。 他穿过两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他走得很快,脚步在巷子里回荡。 左转,右转,再左转。 最后,他停在一扇木门前。 那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锈迹斑斑。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那是一个老太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两人说了几句话,隔着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然后那老太婆伸出手,把钟永群拉了进去。 门关上了。 所有的痕迹,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钟镇野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位置,把它牢牢记住。他在脑海里反复确认了几遍,把那周围的环境,那棵树的形状,那堵墙的颜色,都记了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拧掉九星璇玑扣,摘下阴七星面具。 世界恢复了正常。 街上那些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但那两个推板车的、拎菜篮子的、抱孩子的,都绕得更远了,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魏郎中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大佬,找到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找到了,跟我来。” 他迈步往前走,魏郎中和月季跟在他身后。 走在那条街上,钟镇野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原来极致的推演能力是这样。 那些信息,那些痕迹,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在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支撑下,可以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真正的“看见”,是亲眼目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想起郑琴,那个能够预测未来的女人。 她应该也是这样的能力吧?无限强化自己的大脑,再配合某种类似九星璇玑扣的能力,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演未来。 当时觉得她的能力极其逆天,没想到,自己也差不多触及到这一层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在阴七星加持下的触及,但也够了。 很快,他们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另一条巷子。 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那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锈迹斑斑,和他刚才在推演中看见的一模一样。门关着,静悄悄的,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魏郎中忽然脸色一变,那张胖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大佬,这里面有问题。” 他压低声音道:“里面的气息,很不对。”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开启了灵视。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 那间屋子里面,盘踞着一股凶煞的气息,那气息很浓,很重,像一团黑雾,在屋里缓缓翻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蠕动,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都觉得有些不安,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里面如果有敌人,我来对付。”他转向魏郎中:“你带着你徒弟,想办法救人。” 魏郎中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肉都在抖。 “大佬,万一你要找的人已经……” “不会的,他们还活着。”钟镇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十分笃定。 月季在旁边问:“你怎么能确定?”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废话,让你们救人,能做到吗?” 魏郎中拼命点头,那脑袋点得像捣蒜,脸上的肉都在晃。 “能能能!只要别让我们上去干架,干什么都行!救人而已,我会!我会!” 他话音还没落,钟镇野已经抬起脚。 砰! 那扇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砸在里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震了震。 第四十章 血阵 第四十章 血阵 钟镇野一脚踹开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抖。 他第一个冲进去,魏郎中跟在后面,月季最后。 然后三个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昏暗杂乱的场景,但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杂乱,都更让人心惊。 整个屋子的地面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都被画满了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用血涂的,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地方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一层套一层,一圈连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 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图,直径差不多有两米。 圆形的边缘是一圈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钟镇野不认识的文字,又像是胡乱涂鸦,圆形的内部是一个六芒星,六芒星的每个角又延伸出不同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散开,和墙上、天花板上的那些图案连接在一起。 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巨大的茧,被这些血色的纹路完全包裹。 那场景太过诡异,太过邪门,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纹路,试图从中看出什么门道,但他看不出来,那些图案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而且,他也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知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回过头,看见月季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脑袋,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两行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她想往前走,但腿迈不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钟镇野眉头一皱:“怎么了?” 月季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魏郎中连忙跑过去,扶住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这孩子感应能力比较强。” 他对钟镇野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阵法……太邪了,她有点扛不住。” 钟镇野看了一眼那些血色的纹路,又看了一眼月季那张苍白的脸。 “能看出来这个阵法是做什么的吗?” 魏郎中把月季扶到门边,让她靠着墙坐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蹲下来,开始研究地上的那些纹路。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挑着没有纹路的地方落脚,生怕踩到那些血色的线条。 随后,他蹲在圆形阵图旁边,凑得很近,那双凸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打量着那些扭曲的符号,并伸出一根手指,悬在那些纹路上方,但没有碰触。 接着,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换个地方继续看。 接下来的几分钟,魏郎中绕着那个阵图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他看看地上的,又看看墙上的,再看看天花板上的,像是在把这些纹路拼凑起来。 最后,他走回钟镇野身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大佬,这不像是诅咒。”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像是某种……解放力量的东西?我也不太确定。” 钟镇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些纹路太复杂了。”魏郎中挠了挠头,那张胖脸上满是困惑:“我能看懂一部分,但还有很多完全看不懂,这阵法里面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布这个阵法的人,比我厉害太多了。”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先不管这个阵了。”他说:“找人。” 他转身朝屋子里面走去。 这屋子不大,就是一个普通的客厅加上旁边几个房间,客厅里的家具很少,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老式柜子,都破破烂烂的。那些家具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 他推开旁边的一扇门。 那是一个卧室,里面有一张床,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被褥,他走过去,掀开那些被褥,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也是空的。 他退出来,推开另一扇门。 那是一个厨房,灶台上落着灰,锅里什么都没有,碗柜里空空荡荡,他看了一眼,转身出来。 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在最里面,关得紧紧的,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用了点力,还是没动……门从里面闩住了。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 门板飞出去,里面是一个小杂物间,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农具,发霉的麻袋,生锈的铁锅,他把那些东西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他走出来,和魏郎中把整个屋子又找了一遍。 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后面,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全都翻遍了。 没有人…… 吴雅不在,那个孩子不在,钟永群也不在。 不仅如此,这个屋子除了他们进来那道门外,其他地方的窗户都封死了,也没有别的出口。 魏郎中也同样找了一圈,他站在屋子中央,喘着气,那张胖脸上满是困惑。 “大佬,人会不会已经走了?”他问:“咱们来晚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应该。” 他走到门口,指着门槛外面:“你看这里。” 魏郎中凑过来看。 门槛外面有一片新鲜的泥土,是被人踩过的,那几个脚印还很清晰,是钟永群那双布鞋的印子。 “他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的痕迹。”钟镇野说:“外面那些脚印,只有进来,没有出去。如果人已经离开了,肯定会留下痕迹,但我没瞧见。” 魏郎中愣了一下。 “那……那人呢?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走回屋里,又看了一遍那些血色的纹路。 魏郎中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会不会是有类似幻阵的东西?像那些能让人原地打转的阵法?”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心念一动,杀意从他体内释放出来。 杀意像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它漫过地面,漫过墙壁,漫过天花板,漫过那些血色的纹路,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那力量所到之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魏郎中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他感觉到了那股杀意,虽然钟镇野没有针对他,但那力量太过强大,仅仅是余波就让他浑身发冷,后背直冒冷汗。 门边的月季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她本来就难受,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但杀意弥漫过后,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血色的纹路还在,那些墙壁还在,那个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钟镇野睁开眼睛。 魏郎中小心翼翼地问:“大佬,怎么样?” 钟镇野摇了摇头。 魏郎中想了想,又说:“要不大佬你再试试刚刚那个面具?那个面具好像特别厉害……”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血色的纹路,心里有些犹豫。 他确实不想那么频繁地使用阴七星面具。 那张面具每次戴上,都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那种“失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正在慢慢吞噬他。 如果再这样下去…… 但如果不戴,怎么找到人? 他正想着,门边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我感觉到了……” 是月季。 她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看着屋里的那些血色纹路。 “有股不正常的气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就是这个法阵……是这个法阵有问题……” 魏郎中连忙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声问道:“这个法阵有啥问题?你能感觉到什么?” 月季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它……它应该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走过来,在月季面前蹲下。 他轻声问:“那我把它破坏了就行了?” 月季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 “不……不行……”她看向魏郎中:“师父,你、你去看看吧?” 魏郎中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看了看月季,又看了看钟镇野,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我来。”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巨大的圆形阵图旁边,又蹲下来开始研究。 这一次他研究得更仔细,更深入。 他趴在地上,鼻子几乎要贴到那些纹路上,随后开始用手在那些纹路上面比划着,像是在描摹它们的走向,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他走回钟镇野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大佬。”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徒弟没感觉错的话,这个法阵有可能是调用某种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单独分离出了一个小空间,用来迷惑我们。” 钟镇野看着他,皱了皱眉。 “光把它破坏了是没用的……”魏郎中无奈地说:“必须要逆着源头破解它才行,不然就算我们把这屋子拆了,也找不到人。” 他说完,看着钟镇野,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还带着一丝不安。 “大佬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能布出这样一个法阵的家伙,肯定非常非常可怕。咱们真要和他作对吗?”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如果有人抓走了你的徒弟。”他说:“你会为了她拼命吗?” 魏郎中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月季,又看了一眼钟镇野,然后讪笑了一声。 “我活了这么久,少个徒弟就少个徒弟了,谁拼命啊,当然是自己小命要紧。” 他笑得很难看。 钟镇野看着他,难得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让魏郎中愣了一下。 “那你就当为了自己的小命,帮我把这事做清楚。” 钟镇野说道。 魏郎中叹了口气。 “好好好,知道了,我做就是了。” 他转过身,又朝那个阵图走去。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魏郎中蹲在那里研究那些纹路。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看向门边的月季。 她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但她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屋里的一切。 钟镇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你怎么会拜他做师父?”他问,声音放得很轻:“还有你那个妹妹,也是他徒弟吗?” 月季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虽然虚弱,但还是很冷。 “他救了我们姐妹,还教我们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自然就愿意做他徒弟。” 钟镇野点了点头:“那你妹妹怎么没来?” 月季沉默了一秒。 “妹妹有事。” 很明显,她不愿意多说。 钟镇野看得出来,她好像不太愿意和自己聊这些,她的目光躲闪着,不和他对视,她靠在墙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不再问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回屋里。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魏郎中的声音! 钟镇野猛地回过头。 只见那个巨大的圆形阵图中央,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血手。 那手通体暗红,像是用血凝成的,手指细长,指甲尖锐,它从阵图中心的地面上伸出来,一把掐住了魏郎中的脖子! 魏郎中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他的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拼命去掰那只血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掐得越来越紧。 他想说话,但已经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 那只血手把他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座诡异的雕像。 “师父?!” 月季的脸色瞬间变了。 钟镇野神色一凝,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冲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血手 第四十一章 血手 钟镇野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三两步就跨过了那几米的距离。 那只血手还掐着魏郎中的脖子,把他举在半空中,魏郎中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两只眼睛往上翻,舌头都伸出来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钟镇野没有犹豫。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只血手的手腕。 那触感很奇怪,像是抓住了一团凝固的血块,还带着一种微微的颤动,像是活物的脉搏,那手腕在他掌心挣扎着,想要挣脱,但钟镇野的力道更大。 他猛地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那只血手的手腕被他生生拧断,断裂处涌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腥臭扑鼻。 血手松开了魏郎中。 魏郎中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脸还是红的,脖子上五个清晰的手指印,那手指印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但钟镇野没有时间去管他。 那只被他拧断的血手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一滩血水,渗进地面的那些纹路里,但紧接着,地面上又伸出了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手! 那些手从阵图的各个角落伸出来,从那些血色的纹路里钻出来,一只接一只,密密麻麻的,像是雨后春笋。 它们有的细长,有的粗短,有的指甲尖锐如刀,有的手指残缺不全,但都是那种诡异的暗红色,都带着那种冰冷黏腻的气息,都在朝他疯狂抓来。 一只血手从背后抓向他的后颈。 钟镇野头也不回,反手一拳砸过去,那只手被他砸得粉碎,血水四溅,溅在他衣服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两只血手同时从左右两侧抓向他的腰肋。 他侧身,让左边那只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同时一肘砸在右边那只手上,把它砸成一滩烂泥。 三只血手从正面扑来,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没有退。 他迎上去,一拳打穿第一只手的掌心,手从那只手的背面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一脚踢飞第二只手,那手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在地上化成一滩。他低头,避开第三只手,那只手从他头顶掠过,抓了个空。 但更多的手涌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上,从墙上,甚至从天花板上。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钟镇野,想要把他淹没,想要把他抓住,想要把他拖进那个阵图里,那些手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那种暗红色的、挥舞着的、扭曲的手。 钟镇野在那些手之间穿梭。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光,身形灵活得像一条游鱼,每一次那些手要抓住他的时候,他都能在最后一刻闪开,每一次那些手从背后偷袭的时候,他都能提前感知到,反手一拳砸碎。 他像一个旋转的陀螺,在那些手的包围中高速移动。 拳头,肘击,膝撞,腿扫,每一击都精准狠辣,每一击都打碎一只血手,那些破碎的手在他周围化成一滩滩血水,那些血水落在地上,又被新的手吸收,变成新的攻击。 他的衣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那些血痕是暗红色的,是被那些血手抓伤后留下的印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能不停地打,不停地闪,不停地移动。 因为那些手太多了! 打碎一只,又钻出两只;打碎两只,又钻出四只。 它们像是无穷无尽,怎么打都打不完,那些破碎的手化成的血水渗进地面的纹路里,那些纹路就会变得更亮,然后就会钻出更多的手。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永远打不完的循环。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这些手的力量,这种冰冷黏腻的气息,这种疯狂涌动的感觉……他认出来了。 这是血荄的力量。 它的力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钟镇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有人觊觎婴儿身上血荄的力量。 那个婴儿,那个一岁多的孩子,他体内有血荄的本源,虽然已经被稀释,已经被那些情绪填充,但本源还在,如果有人想要夺取那份力量,如果有人想要唤醒那份力量…… 他想起任务里说的那句话。 “阻止邪童钟镇野觉醒。” 原来如此。 若非有人想要强行唤醒血荄的力量,以当时血荄在胎儿中被情绪填补、拥有人情的状态来看,本不应该出生后立即就变成邪祟的。 是有人在搞鬼! 这个人布下了这个血阵,来唤醒那个孩子体内的血荄力量! 钟镇野的目光变得冰冷。 他又打碎了几只血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随后,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根许久未用的百八烦恼棍,心念一动,棍身赫然伸长。 那棍子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握住棍身,将杀意疯狂地灌注进去! 棍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觉醒,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光芒。 那些血手又涌来了。 它们像是感觉到了危险,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暴虐,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从地上弹起,从墙上抓来,从天花板上落下,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钟镇野握紧棍子,一棍横扫! 这一棍带着杀意的力量,所过之处,那些血手纷纷碎裂,化作血水。 那棍风凌厉得像刀子,把那些血手切成两半,切成碎片,切成粉末,那些碎末在空中飞舞,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天花板上,然后又被新的手吸收。 但新的手又涌来了。 更多,更快,更疯狂! 钟镇野一棍接一棍,把周围那些手全部扫清,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棍影越来越密,那些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像一个旋转的陀螺,又像一个挥舞着风暴的战神,把那些血手全部绞碎。 但那些手太多了。 他扫清一片,又涌来两片,他扫清两片,又涌来四片,那些破碎的手化成的血水越来越多,那些纹路越来越亮,那些手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到源头。 他的目光盯上了那个阵图的中心……在刚刚的战斗中,他就发现了。 那里有一个洞。 那些手就是从那个洞里钻出来的。 那个洞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所有血色的纹路都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那个洞就像是整个阵法的核心,就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于是,钟镇野握紧百八烦恼棍,对准那个洞,猛地捅了进去! 棍身没入那个洞里,一直往里,往里,往里。 那洞像是没有底一样,棍子进去了一尺,两尺,三尺,还是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血手更加疯狂了,它们拼命地扑向他,想要阻止他,想要把他拖走! 钟镇野不理它们。 他一拳打碎两只扑到面前的手,一脚踢飞三只从侧面袭来的手,然后继续往里捅。 四尺,五尺,六尺…… 终于,棍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软,像是血肉,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韧性,像是橡胶,又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它在他棍尖下蠕动着,挣扎着,想要躲开。 钟镇野没有给它机会,他用力一捅! 噗嗤! 棍尖刺了进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从洞深处传来,像是鬼哭,像是狼嚎,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那些血手同时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钟镇野再用力,棍子往里又进了半尺。 那东西的嘶鸣变成了惨叫,那惨叫声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刺中了要害,随后,那些血手开始崩溃,一只接一只地化成一滩滩血水,那些血水不再被吸收,只是静静地流在地上。 钟镇野感觉到那东西在后退。 它在逃跑。 它想带着他的棍子一起跑,但它跑不掉,钟镇野握紧棍子,死死地钉在那里,不让它挣脱。 那东西挣扎着,扭动着,拼命地想要摆脱那根棍子。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逃跑,是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棍子……忽然就捅了个空。 钟镇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一怔,稳住身形,收回棍子,看着那个洞。 洞里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血手已经全部消失了。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发现打不过,就跑了么?” 钟镇野心中一沉,刚刚那种情况,自己还能溯源找到敌人,但现在这样…… “咳咳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魏郎中的声音。 钟镇野回过头,看见魏郎中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脖子,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他脖子上那五个手指印还是那么清晰,像是烙上去的一样,周围的皮肤都肿了起来。 “他妈的!” 魏郎中破口大骂,声音都哑了:“想弄死我?老子活了三百多年,差点让一只破手掐死!我……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那些血水,看见了那些还在冒着黑气的纹路,看见了那个已经停止涌出手的洞。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凸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 “大佬,你让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意。 魏郎中没等钟镇野回应,便已经冲到了那个洞旁边。 随后他蹲了下来,整个人趴成了个大青蛙一般,紧接着张开嘴,对准那个洞,狠狠吸了一口气! 那股吸力大得惊人,比上次吸钟镇野的时候还要大,还要强。 下一秒,那些残留的血色纹路开始抖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水开始流动,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开始旋转,全部朝魏郎中的嘴里涌去。 他在吸食这个法阵的力量! 那些血色的纹路开始变淡,从暗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透明。 那些墙壁上的图案开始模糊,那些扭曲的符号开始消失,那些诡异的图腾开始碎裂。 整个阵法的力量正在被削弱。 但魏郎中的脸色也在变。 那些力量涌进他体内,他一开始还能忍住,但很快就忍不住了,他的眼睛开始翻白,他的脸开始发胀,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但他没有停,他还在吸。 钟镇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蛙精虽然怕死,虽然贪心,但还真有两下子,那些血荄的力量被他吸进体内,虽然让他难受得直翻白眼,但他居然真的在消化,在吸收。 只不过,这招显然不能随便用,魏郎中的状态肉眼可见在变差……刚刚他没有直接用这招破阵,想必也是因为如此。 这时,那些血色的纹路已经开始越来越淡,那些图案越来越模糊,那些力量越来越少。 终于,最后一丝血色纹路消失了。 整个阵法彻底崩溃。 魏郎中直起腰,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一棵风中的稻草。 他的肚子已经胀得像个球,圆滚滚的,把衣服都撑开了,他的脸胀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动都动不了。 “大……大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我好像……吃多了……” 说完,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圆滚滚的肚子朝上,四肢摊开,像个翻了身的乌龟,他的眼睛还在转,嘴巴还在哼哼,但整个人已经动弹不得了。 月季从门边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师父,你没事吧?”她轻声问道。 魏郎中哼哼了两声,算是回答。 钟镇野看着他们,正准备说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空间重叠的感觉。 很难形容。 就像是你站在一个地方,明明知道这里是这里,但又感觉到这里还有一个别的地方,就像是有两个空间叠在了一起,互相穿插,互相重叠,但又互不干扰;就像是你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你的脸,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你。 他的头有些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很快,那种感觉消失了。 眼前的场景还是那个场景,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墙上的血色纹路已经消失了,地上的血迹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又变了。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屋子中央。 那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婆。 她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她的嘴角流着血,那些血是暗红色的,和她布下的那些纹路一个颜色,她的胸口有一个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那个伤口的位置,和他刚才一棍子捅进去的位置一模一样。 是她,布阵的人就是她! 她此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但钟镇野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他看见了更让他愤怒的东西! 他的父母。 钟永群和吴雅倒在一旁。 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两具被遗弃的玩偶。 两人的手腕都被切开了,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鲜血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进那些已经消失的血色纹路里,流进那个已经坍塌的洞里。 那些血在地上蜿蜒,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最后全部流进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洞里。 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白得像冬天的雪。 他们还有呼吸吗?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不仅如此,天花板上,还吊着一个吊篮。 那吊篮用几根粗麻绳系着,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吊篮里铺着柔软的棉被,棉被里躺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很小,一岁多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穿着件小衣服,盖着小被子,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还在呼吸。 钟镇野瞳孔缩了起来。 愤怒。 滔天的愤怒! 他目光转向那个老太婆,对方此时也缓缓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了惧意。 然后,他的手握紧了百八烦恼棍。 握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第四十二章 诅咒 第四十二章 诅咒 几乎没有犹豫,钟镇野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已经抡了起来! 那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撕裂空气,朝老太婆的脑袋狠狠砸去。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她的脑袋肯定会像西瓜一样炸开,绝无生还的可能。 老太婆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角还流着血,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看着那根朝自己砸来的棍子,眼睛里闪过极度的恐惧,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棍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魏郎中。 钟镇野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棍尖停在了老太婆面前,距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三寸,棍风太强,刮得她脸上的皮肉都在抖动,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波纹,她的头发都被吹得向后飞扬。 老太婆瞪大眼睛,看着那根悬在自己面前的棍子,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脸上的肉还在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天花板上,那个吊篮被棍风带得晃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像秋千一样在空中摇摆,吊篮里的婴儿还在睡觉,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睡得那么安稳。 钟镇野没有回头。 “怎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能杀她?” 魏郎中躺在地上,圆滚滚的肚子朝上,像个翻了身的乌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只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呱。” 那声音像极了青蛙叫,又短又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那张胖脸上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又张了张嘴,拼命想说话,但发出的还是那种古怪的叫声,那些血荄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撑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这种滑稽的呱呱声。 “呱呱,呱呱呱。” 他急得直翻白眼,手脚都在空中乱挥。 月季看了他一眼,竟然听懂了。 “师父说了。”她飞快道:“如果杀了她,钟家人的诅咒就解不成了。” 钟镇野的眼睛眯了起来。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那根还悬在自己面前的棍子,又看看钟镇野那张冰冷的脸,忽然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夜枭在叫,又像是破风箱在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原来是替钟家人出头的……” 她的声音沙哑,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病态的兴奋取代:“他们说得没错,如果我死了,钟家人全都要死光!” 她笑得更得意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杀啊,你杀啊!杀了我,那些诅咒永远解不开!钟家那些人,一个一个,都会死!” 她张狂地笑着,嘴角的血沫随着笑声喷出来。 钟镇野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根棍子还悬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稳得像焊在那里。 “月季。”他开口了:“你会医术吗?” 月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会一些。师父教过。” “去看看那两个人的状况。”钟镇野说,棍尖依然指着老太婆,纹丝不动。 月季没有犹豫,立刻跑过去,蹲在吴雅和钟永群旁边开始检查,她的动作很熟练,先翻开眼皮看看瞳孔,又摸了摸脉搏,然后仔细查看他们手腕上的伤口。 那些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还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鲜血还在往外渗,地上已经流了一大滩,她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和干净的布条。 她先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那些药粉一接触伤口就止住了血,然后她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动作又快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事。 “失血太多了,身体太虚弱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先替他们包扎,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钟镇野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太婆。 “我不杀你。”他说。 老太婆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嘴角咧开,正要说什么…… “但是,我没说要放过你!” 钟镇野冷冷说着,手中的棍子也再次挥起! 这一次,不是朝她的脑袋,而是朝她的肩膀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棍来得太快,太突然,快得老太婆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看见那根乌沉沉的棍子朝自己肩膀砸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然后…… 砰! 一声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太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就在棍子砸中她肩膀的前一刹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厉光,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棍子。 她竟然在这半死不活的情况下,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棍! 这一棍虽然还是砸在了她肩上,却被她的手抵消了大多力量,那棍子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她抓住棍子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虎口当场震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但她真的接住了,硬生生接住了! 她的体内,血光流转。 那些血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疯狂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手上,把整只手都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那些光芒和棍子上的力量剧烈对抗着,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钟镇野的目光凝住了。 那是血荄的力量。 这个老太婆体内,有血荄的力量。 她刚才那一抓,就是用了这股力量,才硬生生接下了他这一棍。 老太婆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得意,带着疯狂。 “你们还不知道……” 她狞笑道:“这个孩子身上有多强大的力量吧?!” 话音刚落,她身上血光迸发! 那股力量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她体内疯狂涌出,铺天盖地的,朝钟镇野轰去。 血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地上的血迹都在沸腾蒸发,整个屋子都在剧烈颤抖,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钟镇野本可以躲。 他完全可以闪开,避开这一击,然后再找机会反击,以他的速度,躲开这一击轻而易举。 但他身后有月季。 月季正在给吴雅和钟永群包扎,蹲在那里背对着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躲开,那些血光就会直接轰在月季身上,把她轰成碎片,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身后还有那个吊篮,吊篮里是他自己,婴儿时期的他自己。 那个还什么都不懂、还在安稳睡觉的自己。 他不能躲,绝不能躲。 于是,钟镇野怒目圆睁! 杀意同样从他体内疯狂迸发出来。 大蓬的血雾从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里轰然涌出,铺天盖地,席卷一切!那些杀意冰冷,纯粹,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朝那些血光迎头撞去! 杀意对血荄的力量有压制作用,这是他在之前的无数次战斗中反复验证过的。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整个屋子都在剧烈摇晃,墙上的灰土大片大片地掉下来,天花板上的吊篮晃得快要掉下来,地面上的那些血迹被震得飞溅起来,又落下去,到处都是。 那些血光被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像烈火遇到了洪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但钟镇野也不好受。 他这次没有戴阴七星面具,能调动的杀意有限,虽然压制了那些血光,但反震的力量也让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震荡,胸口一闷,喉咙一甜。 鲜血从他的口鼻里涌了出来。 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衣服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相比之下,老太婆的状态糟糕多了。 她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一手。 那股杀意太强了,强到直接碾压了她的血光,那些杀意反侵进她体内,在她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把她体内的血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撕得粉碎。 她发出一声剧烈惨叫,那惨叫声尖厉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了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仅如此,她的皮肤开始裂开。 那些裂痕从她的手臂开始,像蛛网一样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每一道裂痕里都在往外渗血,把她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惨不忍睹。 她的手再也拿不住那根棍子,松开了,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 钟镇野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夺回棍子,然后一棍朝她的腿狠狠砸去! 他要先废了这个老太婆,然后再慢慢从她手上拿到解决诅咒的办法! 这一棍又快又狠,带着他全部的力量,朝她的膝盖砸去,如果砸中了,她的膝盖肯定会碎成渣,这条腿就彻底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但老太婆果然不是普通人。 在这种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动。 她体内的血荄力量再次疯狂涌动,硬生生让她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一偏。 砰! 棍子砸在地上。 这一棍的力量太大了,简直可怕,直接将地面砸塌了一个大坑,那坑有脸盆那么大,深半尺多,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更恐怖的是,余力还将后面的墙直接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足有一丈多长,能看见里面的砖头和木梁。 老太婆侥幸避开了这一棍,但也被那溅起的碎石打中了好几下,脸上身上又多了几道血痕,有一块尖锐的石头直接划破了她的脸,鲜血直流。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惊惧。 但她……竟没有放弃。 她看得出来,钟镇野在意那两个受伤的人,在意那个吊篮里的婴儿,那些人就是他的软肋,就是他的破绽,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猛地朝吊篮扑去。 只要抓住那个婴儿,只要用那个婴儿当人质,她就还有机会翻盘,还有机会活命!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血影,拼尽最后的力气。 钟镇野早就防着她这一手。 他心念一动,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棍尾赫然烃长,原本只有一人多高的棍,瞬间就变成了三四丈长,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朝老太婆狠狠捅去! 下一秒,棍尾顶了在老太婆腰间。 砰! 又是一声闷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呃啊啊啊!” 老太婆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顶飞出去,像一只破布袋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滚倒在一旁,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翻了桌子,撞倒了椅子,最后狠狠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她的嘴里涌出更多的血,大口大口的,止都止不住。 钟镇野收回棍子,冷笑一声。 他一棍点向老太婆,准备彻底制住她,让她再也翻不起浪来。 老太婆尖叫一声,居然再次避开了。 接着,她咬破手指,朝钟镇野猛地一挥! 一滴血珠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无比的弧线,像是有生命一样,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下一秒,钟镇野就感觉到了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出了。 那东西很小,很细微,像一颗种子,但它以他自己的力量为源,正在疯狂地生长,像野草一样蔓延,它转化着他的力量,然后用那些力量来伤害他,来消耗他,来杀死他。 诅咒。 这个诅咒比月季之前用的那个厉害不知道多少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只一刹那,钟镇野的五感就消失了。 他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 听不见了,世界陷入死寂。 闻不到了,没有任何气味。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不知道。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虚无,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诅咒还在他体内疯狂生长,迅速消耗着他的生命力,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快地虚弱,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体内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但他没有慌。 他经历过无数生死困境,比这更危险的局面都遇到过,比这更绝望的时刻都熬过来过。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刚才,那个老太婆在他左前方两丈左右的地方;月季在他身后一丈左右,正在给吴雅和钟永群包扎;吊篮在他头顶上方,婴儿还在那里,还在睡觉…… 老太婆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想要血荄的力量,她想要那个婴儿。 她明知道不敌自己,还要硬来,肯定不会放弃。 她一定会去抢那个婴儿,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钟镇野在心里迅速勾勒出整个屋子的空间图,推演着老太婆可能的行动路线,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性。 然后他动了。 他凭着肌肉记忆,凭着刚才推演出的那些信息,凭着无数次战斗中磨练出的本能,朝一个方向狠狠挥出一棍。 那棍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砰! 手中的棍子传来阻滞感,而且这种感觉很强,是打中了一个运动中的物体……击中了! 与此同时,钟镇野调动体内的杀意,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那个诅咒迅速包裹起来。 那些杀意像无形的火焰,像最冰冷的烈焰,把那个正在他体内肆虐的诅咒团团围住,那诅咒还想挣扎,还想反抗,还想继续吞噬他的生命,但在杀意面前,它就像一团雪扔进了火堆里,瞬间消融。 嗤嗤嗤…… 他张开嘴,把那团被包裹的诅咒狠狠吐了出来。 那是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在他面前翻滚着,挣扎着,发出细微的嘶鸣声,最后彻底化作虚无,消散在空气里。 五感瞬间恢复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钟镇野睁开眼。 只见老太婆倒在不远处,蜷缩成一团,捂着胸口,嘴里大口大口地吐血,她的眼睛里满是震撼,满是恐惧,满是不可思议,像是看见了什么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剧烈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到底是什么……”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先回过头,看了一眼月季。 月季还在那里,蹲在吴雅和钟永群旁边,正在给他们包扎,她的动作很稳,很专注,没有被刚才的战斗影响分毫。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吊篮。 那吊篮还在那里,晃晃悠悠的,但已经稳了下来,吊篮里的婴儿还在睡觉,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还活着,都还活着。 钟镇野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老太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目前来看,二十多年前,你伤害过我和我的家人。” 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是来报仇的。” 第四十三章 对视 第四十三章 对视 很快,老太婆就被钟镇野打断了四肢。 他一点也没留手,下手很重,重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重到老太婆的惨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他先是一棍砸在她的左臂上,那条手臂当场就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淋淋的。然后是右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骨头碎裂。然后是左腿,然后是右腿。 每一棍下去,都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每一棍下去,老太婆的惨叫声就高一分。 等她四肢全被打断,她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只有哼哼的力气了,那些断掉的肢体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 但在这个过程中,钟镇野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愤怒才下这么重的手,他知道自己是出于安全考虑才把她彻底废掉。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必要的,都是应该的。 但在这种情绪激昂的时候,在那些骨头碎裂的声音里,在那些惨叫声中,他又产生了那种“旁观者”的感觉。 就像有另一个自己,站在高处,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自己在看着“钟镇野”这个人愤怒,看着“钟镇野”这个人下手,看着“钟镇野”这个人把老太婆的四肢打断。那个自己能看见一切,能理解一切,能知道一切,但就是感受不到。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就像在看一场戏,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战斗的时候,这种感觉也出现过,在那些血手疯狂涌来的时候,在杀意和血光碰撞的时候,在五感被诅咒剥夺的时候,那个旁观者一直都在。 只是那时候他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 现在,战斗结束了,那种感觉又清晰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哼哼的老太婆,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这大概就是面具带来的影响吧。 那张阴七星,正在一点一点改变他…… “行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月季的声音。 钟镇野回过头。 月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面前躺着钟永群和吴雅,两人的手腕已经被包扎好了,那些布条缠得很整齐,上面渗出一丝丝血迹,但已经止住了,两人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像死人那么白了。 “伤情暂时稳定住了。”月季说:“但最好还是要送医院。失血太多,光靠包扎不够,得输血。” 钟镇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呱呱,呱呱呱。” 魏郎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镇野看过去,只见那蛙精还躺在地上,圆滚滚的肚子朝上,像个翻了身的乌龟,他努力仰着头,看着这边,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呱呱声。 钟镇野听不懂,他茫然地看向月季。 月季看了她师父一眼,翻译道:“师父说,不需要去医院,他能把他们的伤病给吃掉。” 钟镇野愣了一下,看着魏郎中那个胀成球的肚子。 “你自己都撑成这样了。”他说:“还能吃?” 魏郎中痛苦地呱了几声,脸上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得意。 月季翻译:“师父说,这可以帮助他消化,那些伤病之气和他体内的力量能中和,对他有好处。” “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他说:“你来试试吧。” 魏郎中呱了一声,然后努力想要翻身,但他的肚子太大,整个人像个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就是翻不过来。 那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月季叹了口气,走过去,用力推他,她推了好几下,才把他推到钟永群和吴雅旁边,那过程就像在推一个巨大的皮球,费了好大的劲。 魏郎中终于到了位置,然后张开嘴,对准两人开始吸气。 钟镇野开启了灵视。 在灵视视野里,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魏郎中身上冒出那种熟悉的气息,像无形的触手,探向钟永群和吴雅,那些触手从他们的伤口处钻进去,在他们体内搜寻着什么,很快,那些触手就找到了目标。 是一些灰色的东西,像雾气,像尘埃,盘踞在两人体内深处,那些东西被那些触手缠住,一点一点拖出来,然后被魏郎中吸进嘴里。 每吸一口,魏郎中的脸色就好一点。 每吸一口,钟永群和吴雅的脸色也好看一点。 那些伤病之气,正在从他俩体内转移到魏郎中体内。而魏郎中那个胀成球的肚子,竟然真的在慢慢消下去。 钟镇野看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才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半死不活的老太婆,暂时没管她。 他走过去,跳起来,把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吊篮取了下来。 那吊篮用几根粗麻绳系着,他抓住绳子用力一拉,吊篮就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他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吊篮里铺着柔软的棉被,棉被里躺着一个婴儿。 那是他自己,婴儿时期的他自己。 一岁多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穿着件小衣服,盖着小被子。他闭着眼睛,还在睡觉,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 钟镇野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 那是他的脸。 是他小时候的脸。 他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在那些仅存的几张老照片里,照片上的孩子也是这个样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但那些照片都是黑白的,模糊的,远没有眼前这个鲜活。 这个婴儿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会动的。 是他的过去,是他的开始,是他的全部。 他正想着,那个刚刚还在熟睡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睛。 两个不同年岁的同一个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钟镇野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击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像潮水,像海啸,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是……痛苦? 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深入骨髓的、让人想要尖叫出来的痛苦!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东西,那些他从来不敢去触碰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他看见了那个木屋。 那个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木屋。 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那里的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他看见了那些日子。 那些漫长的、孤独的、没有尽头的日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听着那些永远不属于他的声音。 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那些模糊的、遥远的、永远隔着门窗的脸,他们来看他的时候,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恐惧,是害怕,是那种看着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死。 满山的尸体,满地的血。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那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看着虚无,看着永远也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了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中间。 浑身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一张接一张,快得根本看不清,每一张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每一张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愤怒!恐惧!绝望!恨意!杀意! 那些情绪太多了,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无法承受。 它们像火山喷发一样从他心底涌出来,像海啸一样席卷他的一切,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眼睛开始充血,变得通红。 他要杀人,他要毁灭一切。 他要让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消失! 他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野兽一样,他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些情绪吞噬,像火焰吞噬纸张,像黑暗吞噬光明。 而那个婴儿,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看着他。 甚至还笑了,嘻嘻地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纯净得像一张白纸,像春天的阳光,像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他显然对于面前这个成年的自己非常亲近,还张开了双手,做出要抱抱的动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这个人让他觉得亲切,让他想要靠近,让他想要抱抱。 他看着钟镇野,眼睛亮晶晶的,小手一伸一伸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钟镇野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张开的小手。 那股杀意更浓了。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没能压住当下的情绪,眼前的这几个人,全部都会被他杀死! 月季会死。 魏郎中会死。 那个老太婆会死。 钟永群和吴雅……也会死。 还有这个婴儿,这个他自己,也会死! 全都会死,一个都活不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杀人,他想动手,他想让这一切都结束。 “不……”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身体开始颤抖,然后…… 他看见了那个婴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只有亲近,只有好奇,只有那种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干净的感情。 那个孩子在看着他,那个孩子在等着他,那个孩子在叫他抱抱。 很古怪,是这个孩子的双眼让钟镇野想要杀人,却也是这双眼睛,让他忽然平静了下来。 钟镇野的手抬了起来。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想要杀死面前的孩子,还是想要抱抱对方。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旁观者又出现了。 那个站在高处的自己,那个冷冷看着一切的自己,又出现了。 那个自己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一个他永远也够不到的地方。那个自己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发抖、满脸冷汗、眼睛里满是杀意的“钟镇野”。 那个自己看见了他的挣扎,看见了他的痛苦,看见了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 但那个自己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关心,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只是冷冷地看着。 就像在看一场戏,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就像在看一只蚂蚁在地上挣扎。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是他自己,却又不是他自己。 明明是他的一部分,却又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他看着那个旁观者,那个旁观者也看着他。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汹涌的情绪,竟然开始退潮了。 它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退了下去。 就像有人打开了一个阀门,让那些情绪流走了;就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让那些情绪消失了。 那些愤怒,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全都一点一点消退,像潮水退去,像雾气消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钟镇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的手脚还在发软,还在发抖,他的心跳还在加速,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但那些可怕的情绪已经不见了。 他看着面前的婴儿,那个还在嘻嘻笑着的婴儿。 那个婴儿还在看着他,还张着双手要抱抱,小手一伸一伸的,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抱我,抱我”。 但这一次,那种可怕的冲击没有出现。 那个婴儿只是看着他,笑得很开心,像个普通的孩子,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钟镇野慢慢伸出手,他把那个婴儿抱了起来。 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看着他,继续笑着。 钟镇野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他刚才差点就失控了,差点就把所有人都杀了。 要不是那个旁观者…… 他正在想着,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猩红的文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24%】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24%。 是因为这个老太婆弄的法阵,让他觉醒了24%吗? 现在血阵已停,能够阻止他继续觉醒吗?还是说……开关,已经打开了? 钟镇野看向地上的老太婆。 老太婆瘫在地上,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看见他看过来,虚弱地咧开嘴,露出一个狞笑。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不记得……我惹过你这样的人……” 钟镇野缓了口气,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他说,声音很冷:“说吧,要怎么才能解除钟家人的诅咒?” 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在叫,像破锣在敲。 “你求我啊!”她说,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钟镇野看着她。 “看来……”他说:“你还是不够害怕。”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戒指。 那是很久没用过的东西了。 【心煞】。 一枚纯黑的戒指,黑得像能吸收所有的光,戒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 这枚戒指可以利用杀意催动,让敌人进入极度恐惧的幻视幻听中。 钟镇野把戒指戴在手上,催动。 杀意从体内涌出,涌入戒指,然后被他一只手按在老太婆额头上。 老太婆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 但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筛糠一样,她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在打架,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疯狂转动,像是在追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不……”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然后变成惨叫。 “啊!!!” 那惨叫声尖厉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 钟镇野收回手。 老太婆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抖,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消退。 “说不说?”钟镇野问。 老太婆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不……不说……” 钟镇野又把手按上去。 又是一轮恐惧。 又是一轮惨叫。 又是一轮颤抖。 收回手。 “说不说?” 老太婆喘着气,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眼睛里还是那种恶毒的光。 “不……不说……你……你杀了我……我也不说……” 钟镇野再按上去。 第三轮。 这一轮更久,更狠。 老太婆的惨叫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虾,又重重摔下去,她的嘴里开始吐白沫,眼睛开始翻白,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钟镇野收回手。 老太婆瘫在那里,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用那种恶毒的目光看着他。 她在嘲笑他,即使变成这样,她还在嘲笑他。 钟镇野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这么硬气。 他又抬起手,准备再来一次。 这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是月季。 “再这样,她就要死了。” 钟镇野看着她。 月季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还要问诅咒的事。”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摘下那枚心煞戒指,放回怀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魏郎中那边。 那蛙精还在吸,他趴在钟永群和吴雅旁边,一口一口地吸着那些伤病之气,他的肚子已经消下去很多了,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球。 而钟永群和吴雅的脸色也好了不少,虽然还在昏迷,但看上去没那么糟糕了,至少有了血色。 魏郎中自己,状态也好了不少,那些伤病之气正在帮助他消化体内那些血荄的力量。 “先回钟家吧。”钟镇野说。 魏郎中停下吸气,转过头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呱呱叫了。 “钟家人都认识你。”钟镇野说:“你跑一趟,让钟家开个车过来。去吧。” 魏郎中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对月季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跟着一起走。 钟镇野笑了笑。 “不。”他说:“她和我一起。” 魏郎中的脸色微变。 他看了看钟镇野,又看了看月季,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放心。”钟镇野说:“我不会伤害她,但你也别想趁机逃跑。” 魏郎中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讪讪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大佬……”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钟镇野抱着那个婴儿,站在那里。 婴儿在他怀里很安静,睁着眼睛看着他,偶尔笑一下,小手伸一伸,但已经不再对他造成影响了。 月季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老太婆瘫在地上,只剩哼哼的力气。 钟镇野的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到老太婆身上。 他思索了起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她是怎么发现血荄力量的? 最重要的是……要怎么解决这一切? 第四十四章 熟悉的面孔 第四十四章 熟悉的面孔 晚上,一辆面包车开到了钟家老宅门前。 此时的老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流水席还在继续,院子里灯火通明,那些大圆桌边坐满了人,男人们喝着酒划着拳,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女人们凑在一起聊着家常,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说话吵闹声,孩子们在桌子间跑来跑去。 厨房那边还在冒着热气,帮忙的妇人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盘盘热菜往桌上送,油烟味和饭菜香飘得满院都是。 没人注意到这辆面包车。 车子没有停下,而是绕了个弯,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个偏门外。 那偏门很旧,平时很少有人走,门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但此刻,门已经被推开了,几个人影站在门口等着。 驾驶座的门打开,钟永强跳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朝后面挥了挥手,那动作又急又快,副驾的门也打开了,钟镇野走下来,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婴儿,婴儿睡着了,小脸埋在棉被里,睡得很安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随后,侧门被拉开,几个人涌了上来。 钟怀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力气大,手脚快,他们七手八脚地爬上车,开始往下搬人。 第一个被抬下来的是钟永群,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人还在昏迷中。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下来,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然后是吴雅。 她也是同样的状态,同样的昏迷,被另两个人抬着,跟在后头,她的脸色比钟永群还白,白得吓人,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接着,钟镇野把怀里的婴儿交给了一个中年妇女。 那妇女是钟家的一个婶婶,四十多岁,应该平时专门帮忙带孩子的,看动作就很有经验,她接过婴儿,轻轻拍了拍,嘴里念叨着“乖,乖”,然后抱着孩子往里走,脚步又快又稳。 最后被抬下来的是那个老太婆。 她已经被打昏了,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垂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两个年轻人把她从车上拖下来,动作很粗鲁,一点都不客气,就像拖一袋垃圾,他们把她抬进院子,扔在一张椅子上。 老太婆被扔上去,整个人歪在那里,脑袋垂着,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魏郎中和月季也从车上下来了,他们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魏郎中那张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睛打量周围,月季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等人都被运走,院子里安静了一些,那些吃席的人还在前院热闹着,这边偏院倒没什么人来。 魏郎中凑到钟镇野身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和小心翼翼:“大佬,人也救了,我们……”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要突破吗?不留了?” 魏郎中讪笑一声,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个,这个……”他搓着手,眼睛四处乱看,就是不敢和钟镇野对视。 “这个下咒的人我也抓住了。”钟镇野又问:“你还担心什么?担心我吗?” 魏郎中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那笑容挂在脸上,摘不下来又笑不自然。 “大佬。” 他说:“我们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让魏郎中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了拍魏郎中的肩膀。 这一拍,魏郎中整个人顿时一抖,像是被电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我还需要你帮忙。”钟镇野说:“你能够治病,能够吃掉诅咒,另外也算是博学多识了。我还需要你。” 魏郎中被他这么一夸,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那得意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他的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勉强笑着说:“大佬,你这么厉害,我一个小人物,帮不上你太多……” “你不是想要突破修行吗?”钟镇野打断他:“不是想要延长寿命吗?” 魏郎中愣住了。 “我能帮你。”钟镇野说。 魏郎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大佬,您在开什么玩……” 话没说完,钟镇野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一股力量从钟镇野掌心涌出,灌进魏郎中体内! 那是七种情绪的力量。 贪,嗔,痴,哀,欲,妄,惧。 只有一点点,很少的一点点。 在没有戴阴七星面具的情况下,他也只能调用这一点点,只能拿出这么一点点,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极其高级、极其纯粹的力量,是这世间最本源的东西之一。 只这一点点,魏郎中整个人就浑身一颤!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身体也开始发抖,但那不是恐惧的抖,而是兴奋的抖,是狂喜的抖,是那种饿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吃到山珍海味时的抖!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流淌。 那股力量太精纯了,太高级了,比他这三百年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一万倍! 那些诅咒,那些病气,那些邪祟的力量,和这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垃圾,是泔水,是连猪都不吃的东西。 他只是吸收了一点点,就感觉自己的修为在暴涨,瓶颈在松动,那扇关了许久的门,正在一点一点打开! 如果再多一点…… 如果再多一点…… 这时,钟镇野松开了手。 魏郎中站在那里,整个人还在抖,脸上的表情已经失控了,那是一种贪婪到了极点的表情,一种恨不得把钟镇野整个人都吃下去的表情,一种谁看了都觉得害怕的表情。 “以前,钟家后山有一棵千年古树几乎死去。” 钟镇野勾着嘴角,微笑道:“我只给了一部分这股力量,它便活了过来,获了新生……至于你,只要你帮我做完这里的事,我能保证,你会成为这天底下修行最高、寿命最长的蛙。” 魏郎中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几乎要烧起来,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帮!”他说,声音都在发颤,整个人激动得不行:“我帮!” 他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抓得很紧。 “大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抓狗我不撵鸡!” 月季在旁边看着,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不满道:“师父!” 魏郎中回过头,瞪着她。 “干嘛!” 他的声音相当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凶:“这里的人都中了诅咒,咱们是救人,救人!积德的!” 月季闻言,没再说什么,她只是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钟镇野见已经完全收服了魏郎中,便不再说什么。 他拍了拍魏郎中的肩,往院子里走去。 魏郎中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整个人都在飘。 月季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胖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院子里,钟永群和吴雅已经被安置好了。 他们被抬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那是偏院里的一间厢房,平时没人住,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人正在里面照顾着,进进出出的,端热水,拿毛巾。 婴儿也被那个婶婶抱着,进了另一间屋子,估计是去喂奶了,那屋里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 只有那个老太婆被留在院中,被放在一张太师椅上。 她歪在那里,脑袋垂着,手脚都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像个被玩坏的破娃娃,像个被丢弃的破烂,她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钟镇野刚走到院子里,钟怀山就迎了上来。 他的大嗓门在夜里格外响亮,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许师傅!这人谁啊这是?” 钟镇野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婆。 “长话短说。”他说:“所有钟家人几乎都中了诅咒。诅咒就是她下的。” 钟怀山的脸色变了。 “而且,那个孩子身上的邪祟力量,也是她引出来的。” 钟镇野沉着眉继续说:“她想要占据这股力量。为此,她还伤害了阿群、阿雅他们。” “竟有这种事?!” 钟怀山的眼睛瞪圆了,脸上闪过一丝凶光,那光在夜里看起来格外吓人。 魏郎中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钟镇野旁边,他挺着肚子,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高人风范。 “是啊。”他说:“这老太婆坏得很,我和这位许师傅费了不小的力,才将她制服,还好去得及时,那对小两口才保住了性命,造孽啊!”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钟怀山见魏郎中和许师傅都这么说,自然再无怀疑,他知道许师傅的本事,也知道魏郎中是有真本事的,两个人都这么说,那还能有假? 他咬了咬牙,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牙关咬得咯咯响。 “接下来要怎么办?”他问。 “分两步走。”钟镇野说道:“第一,木屋必须尽快造出来了。否则那孩子身上的邪祟力量压不住,会非常危险。” 钟怀山点了点头。 “第二。”钟镇野说:“我与魏郎中再和这个老太婆周旋周旋,弄清楚怎么解除钟家人的诅咒。” 钟怀山一咬牙,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决起来。 “行!”他说:“我去安排!砍树的事,我尽量多弄些人!今天晚上就开始,连夜干!” 他一挥手,朝那些站在旁边的年轻人大喊:“都跟我走!带上家伙,去后山!” 那几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走了几步,钟怀山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其中一个年轻人。 “干嘛呢阿勇,走啊?” 那个年轻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盯着太师椅上的老太婆,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叔。”他说,声音有些奇怪:“这个老太婆……我见过啊。” 钟怀山愣了一下。 “你见过?” 那个叫阿勇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他走近几步,借着院里的灯光,仔细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脸上全是血,还有好几道伤口,皮肉翻着,但轮廓还在,五官还在,还能认出来。 阿勇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那吸气声很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是她!”他飞快道:“叔,我见过她!就在连岩镇上!” “去年,我去镇上赶集,见过她,她在街上摆摊,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符啊,什么药啊,什么神像啊,摆了一地,我当时还买过她的符,说能保平安的,花了五块钱。”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那时候就在打听咱们钟家的事!” 第四十五章 平安符 第四十五章 平安符 很快,他们就弄清楚了。 阿勇站在院子里,把去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毕竟这事关系到整个钟家的安危,换谁都得紧张。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那时候阿勇去连岩镇赶集,街上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街角看见一个摆地摊的老太婆,地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黄符纸,小香囊,木雕的神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那老太婆就是眼前这个。 当时阿勇觉得好奇,就蹲下来看了看,那老太婆很会说话,一口一个“小伙子”,夸他有福相,说他和佛有缘,天生就是有福气的人,然后就顺势推销她的平安符。 阿勇本来没想买,他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太信,但那老太婆忽然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钟家的人吧?” 阿勇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老太婆笑着说,这镇上谁不知道钟家是大族,你们钟家在这方圆百里都是有名望的,你这一身精气神,一看就是钟家的子弟,错不了。 阿勇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就承认了。 老太婆立刻热情起来,说早就听说钟家是个大族,一直想攀个关系,要是能卖点东西给钟家人,也算是沾点福气,她拿出一个平安符,说原价十块,看在阿勇是钟家人的份上,五块就行,就当交个朋友。 阿勇觉得五块钱也不贵,就掏钱买了一个。 那老太婆还叮嘱他,说这平安符要随身带着,能保平安,保佑他全家老小都平安顺遂,千万不能弄丢了。 阿勇当时没多想,把平安符揣进口袋就走了,回去之后随手扔在柜子里,再也没管过,这事也就忘了,直到今天看见这老太婆,才想起来。 “那个平安符呢,在哪?”钟镇野问。 阿勇说:“我去拿!”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钟镇野转向钟怀山。 “怀山叔,你们先去砍树,这里我来处理就行。” 钟怀山点了点头,招呼着那几个年轻人往后山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隐约还能听见钟怀山那大嗓门在喊“都打起精神,今晚加把劲”。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钟镇野、魏郎中、月季,还有那个瘫在椅子上的老太婆。 她歪在那里,脑袋垂着,手脚都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像个被丢弃的破烂娃娃,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钟镇野看向魏郎中:“你觉得那个平安符,有没有可能是诅咒的来源?” 魏郎中摸着下巴想了想,那张胖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眉头皱成一团。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老太婆的手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说。 “怎么说?” “借物下诅咒是很常见的手段,但也需要下咒对象的生辰八字,或者毛发指甲之类的东西才行。” 魏郎中说道:“如果她只能凭借一个小小的符,就给整个宅子里的人下咒,甚至能精准定位到一个孩子,重点给他下咒,那这老太婆的手段,简直深不可测,这种人我活了三百多年都没见过几个。” 月季在旁边问:“师父,可她人都已经在这了,这样了,再深不可测也没用了吧?” 她指了指瘫在椅子上的老太婆,那意思很明显,人都被打成这样了,四肢都断了,半死不活的,还能有什么手段? 魏郎中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婆,摇了摇头。 “恐怕没这么简单。”他说,声音有些凝重:“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阿勇就跑了回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额头上全是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 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原本鲜艳的红变成了暗沉的褐红,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还开了线,香囊上用金色的线绣着一个“福”字,那字也模糊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金线也脱落了大半。 阿勇把香囊递给钟镇野,手还在抖。 “就是这个。” 他说,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果然没记错,就在柜子最底下压着,被一堆旧衣服盖住了。” 钟镇野接过香囊,打开。 里面折着一张黄符纸,纸已经有些发脆了,边缘都卷了起来。 他把符纸摊开,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字,那符字弯弯曲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胡乱涂鸦,反正没人能看懂,红色的朱砂已经有些发黑,但那些线条依然清晰。 一眼看去,没什么特别的。 但魏郎中接过符纸,仔细研究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灯光照,凑到鼻子前闻,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咂摸咂摸嘴,像是在品尝什么。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大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可能不止一个人。” 钟镇野的目光凝住了:“什么?” 魏郎中把符纸递给月季。 “你看看。” 月季接过符纸,学着魏郎中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她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表情。 “师父说得对。”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但语速慢了下来:“不是一个人。” 她指着那张符纸说道:“这个符上的诅咒,和那个老太婆用的不是一回事,完全是两个路数。” 钟镇野看着她。 “这个老太婆用的诅咒,和我们是一种类型。”月季说:“就是那种靠自身修为催动的诅咒,虽然厉害,但还在我们能理解的范围内,她施展诅咒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波动。” “但这个符上的诅咒,手段要复杂非常多,复杂到我根本看不懂,这里面涉及的术法,比老太婆那些高明太多了。” 魏郎中在旁边补充道:“甚至可能我们看见的那个血阵,都是这个画符的人所布,并非老太婆所布,老太婆只是个打手,或者说,只是个傀儡。”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高手……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他还在盯着钟家吗?他还会不会出手? 阿勇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一样,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那个……” 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都在抖,牙齿轻轻打颤:“所以,是我买的这个符,给族人带来了危险?”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面,眼眶已经红了。 钟镇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得让人安心。 “和你没关系。”他说,声音很平静:“有人要算计钟家,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总会有人被选中,总会有人成为那个媒介。” 阿勇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那大爷爷是不是也是因为我……”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还有其他人……” “行了。” 魏郎中打断他,那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好意。 他挥了挥手,那张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表情。 “人许师傅都说了,和你没关系,你要是愧疚,就赶紧去多干点活,他不是让你们去砍树吗?赶紧去,别在这儿磨蹭,耽误时间。” 阿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是!我知道了!” 他对着钟镇野和魏郎中,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很深,腰弯成了九十度。 “两位一定救救我们钟家!”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拜托了!谢谢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钟镇野看着他跑远,叹了口气。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黄符纸。 符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光,那些弯曲的线条像是活的,在眼前微微晃动。 “也就是说。”他说,“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高手。” 魏郎中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他的眼珠转来转去,嘴巴动了几次,又闭上,又动,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大佬,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魏郎中赔着笑,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既然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孩子。”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我们拿那个孩子当诱饵……” 话没说完,月季就重重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那力道很大,拉得魏郎中一个趔趄。 “师父!”她的声音难得有了波动,有了一点温度:“许师傅是要救人的,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这样对那孩子来说,多危险啊!” 魏郎中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正要说什么。 “等等……” 钟镇野忽然开口。 月季愣住了。 她看着钟镇野,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你不会真要这么做吧?”她的声音都变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他们在意的,是血荄的力量,而非是固定的某一个人。” 魏郎中好奇地问:“血荄是什么?听起来像个很厉害的东西。” “你们就理解为,是这个老太婆想从那孩子身上盗取的力量吧。” 钟镇野说:“之前你从血阵中吸食掉的那部分也是。那股力量,就是血荄。” 魏郎中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个!” 他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有些吓人:“那力量确实不得了。我就吸了一点,就给我堵得不行了,差点撑爆,那股力量……”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恍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他看着钟镇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大佬啊。”他十分紧张地说道:“我之前吸你身上力量的时候,里面好像也有一部分,是这个东西啊!” 钟镇野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没错。”他轻声道。 魏郎中愣住了,月季也愣住了。 两人看着钟镇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钟镇野慢慢开口。 “所以这个诱饵……”他说:“可以是我。” 月季回过神来,指向瘫在椅子上的老太婆。 “那她呢?她怎么办?” 钟镇野看了一眼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 她歪在那里,脑袋垂着,嘴里还在往外渗血,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让我再想想……” 第四十六章 暗处的眼睛 第四十六章 暗处的眼睛 当晚,钟家老宅后山,灯火通明。 那些临时架起来的灯泡用长长的电线从老宅那边接过来,挂在树枝上,发出昏黄的光芒,把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光芒里飞着无数的蚊虫,扑扑棱棱的,围着灯泡打转。 钟怀山带着一群年轻人,正在拼命砍那棵大槐树。 有斧子的用斧子,有电锯的用电锯,还有几个人拿着锯子,爬上搭好的架子,去砍上面的树枝。 那些斧子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电锯嗡嗡嗡地响着,锯片在树干上疯狂转动,溅出一串串火星。 但效果很差。 那些斧子砍下去,只能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连树皮都砍不穿,电锯更惨,锯片转得飞快,但也只能锯进去一两寸,然后就卡住了,怎么都推不动。 那几个爬在架子上的人倒是能砍动树枝,但那些树枝太粗了,砍一根就要半天。 所有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几个年轻人从架子上下来,坐在一旁临时堆起来的木料上歇气,他们手里捧着盒饭,那是从老宅那边送过来的,饭菜还热着,但谁都没心思吃。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着钟怀山。 “怀山叔,要不咱们明天去山下租个机器来吧?” 他说着,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树太硬了,光靠咱们这么砍,得砍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是啊,我听人说县城里有那种大型的油锯,比咱们手里这些厉害多了。” “还有那种切割机,连石头都能切开的。” “要不咱们去租一台?” 钟怀山坐在一根粗木头上,手里也捧着盒饭,但一口都没吃,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槐树。 月光下,那棵树静静立在那里,枝叶繁茂,树冠如盖,那些被砍过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白茬,但和白天的样子比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 “也不是不行。”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去看看,要是能租到就租一台。咱们这么砍,确实太慢了。” 他又看向那几个年轻人:“你们怎么样,还能行吗?” 几个小伙子互相看了看,然后点头。 “能行!” “没问题!” “砍呗,反正累不死!” 其中阿勇的声音最大,他站起来,把盒饭往旁边一放,拿起斧子。 “行!一定行!” 他抡起斧子,又朝那棵树砍去。 砰! 又是一道浅浅的印子。 就在这群人拼命干活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有个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人。 他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身形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 他的脸很长,瘦削,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特别大,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眼球向外凸着,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看着很是渗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盯着那些伐树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那个人身上移回来,一遍一遍地扫视,他看着他们砍树,看着他们流汗,看着他们累了坐下休息,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又站起来继续砍。 他的耐心很好,好得不像人。 一直等到那些人都累了,再一次坐下来休息,他才缓缓动身。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五张纸钱。 那些纸钱颜色各不相同,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青的,每张上面都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他把纸钱夹在指间,手一挥。 那五张纸钱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着,然后瞬间燃尽。 火光是蓝色的,幽幽的,没有温度,只有光。那些纸钱在蓝光中化成灰烬,灰烬却没有落下来,而是飘在空中,凝成一团灰雾。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清地灵,五鬼听令,丁壬癸坎,戊巳巽坤。” 那些灰雾开始翻涌,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搬山山倒,运水水行。” 灰雾翻涌得更厉害了,里面传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咬,在咆哮。 “金银财帛,速至我门,吾奉阎君敕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那些灰雾瞬间消散。 但与此同时,五个身影从灰烟中窜了出来。 那是五个模糊的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烟雾凝聚成的,又像是影子活了过来。 它们在地上蠕动,扭曲,然后贴着地面飞快地滑行,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不到几秒。 它们又回来了。 每个黑影都托着一根木条,那些木条长短不一,但都是从大槐树上砍下来的树枝,它们把木条送到中年人脚下,然后噗的一声,消散在空气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中年人弯下身,拾起那些木条。 他伸手抚摸着其中一根,那木条表面粗糙,带着新鲜的断茬,还有淡淡的木质清香,他抚摸着,感受着,那双凸出的大眼睛眨了眨。 “这钟家后山……竟有压制大邪祟力量的事物。” 他喃喃道,声音低沉沙哑:“他们这是有高人指点啊……”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双大眼睛眯了起来,眼珠转了转,然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不再是那种阴沉沉的平静,而是变得尖刻,变得贪婪,变得急切。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细,变得尖锐,像老鼠叫。 “当然有高人!否则怎么能从我们老妈手底下把人抢走?连老妈都不是对手!” 那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却完全不像他刚才说话的声音。 然后,他的表情又变了回去。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静,声音也变回低沉。 “近来真是古怪。”他说,声音里带着思索:“神州各地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奇人,来无影去无踪,什么事都能解决……” “不过好在这一次,总算被我们碰着一个了。”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把他抓来!把他抓来!” 中年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他说,声音很稳:“先将那大邪祟的力量夺干净。这种级别的邪祟,千年难遇啊……” 那个尖细的声音更急了:“找到它!找到它!” 中年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后退几步,完全退到阴影的最深处,然后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开始摆法坛。 那包袱很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样东西是一个小香炉,青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他把香炉放在地上,正对着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第二样东西是三根香,黑色的,细长,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点燃。 那香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点幽幽的红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碗,陶的,碗里装着半碗黑红色的液体,他把碗放在香炉旁边,那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腥气,像是血,但比血更稠,更腥。 第四样东西是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露出几样东西。 一颗眼珠子,白的,圆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眼珠,在黑暗中幽幽地反着光。 一只死鸡头,鸡冠还是红的,鸡嘴张开着,眼睛紧闭,像是刚死不久。 几根骨头,细细的,弯弯的,像是小孩的手指。 还有一把小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围在香炉周围,那些东西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觉得心里发毛。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号,他把符纸贴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作法。 他的嘴唇快速动着,念出一串串咒语。 那些咒语又玄又晦涩,音节古怪,连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酆都九幽,罗酆六天。三官九府,五岳四渎。北阴大帝,太阴夫人。天蓬天猷,翊圣玄武。黑煞神君,三十六将。十方鬼众,五方鬼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闻吾召请,急赴坛前,领吾符命,速往施行,敢有违慢,罪刑非轻……”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了。 那些点燃的黑香,本来没有烟,但现在开始冒出淡淡的烟雾,那烟雾是黑色的,很淡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弥漫,在扩散。 很快,那黑雾就弥漫开去,笼罩了整个钟家老宅和后山。 黑雾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就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暗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阴阴的,凉凉的,让人后背发凉。 不远处,那些还在休息的钟家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们还在聊天,还在喝水,还在抱怨树太难砍,阿勇坐在木头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钟怀山蹲在旁边,抽着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和那些黑雾混在一起。 但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冒出淡淡的绿光。 那些绿光很微弱,微弱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它们映在黑雾上,就变得清晰起来,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像无数只萤火虫,分布在钟家老宅的各个角落。 中年人的目光扫过那些绿光。 他的眼睛在黑雾中亮着,幽幽的,像两盏鬼火,他看了看那些绿光,又看了看老宅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要真是个这么厉害的人,为何不帮他们拔除诅咒呢?” 他喃喃道,声音很低:“还是说,此人也是觊觎那大邪祟的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钟家老宅的某个角落,在黑雾的映照下,一团红光正在亮起。 那红光很亮,很浓,像鲜血一样,它在黑雾中格外醒目,格外刺眼,像一盏红灯,像一颗红宝石。 中年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贪婪,带着兴奋。 “找到了!” 他用极快的速度收拾了法坛。 那些东西被他胡乱塞进包袱里,动作又急又快,和刚才摆坛时的沉稳判若两人,随后,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身影一闪,就消失在黑暗中。 …… 他在钟家老宅里潜行。 那身法诡异极了。 他贴着墙根走,身形飘忽,像一片落叶,像一缕轻烟,他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穿过空气,没有动静,他就那样飘着,滑着,无声无息地前进。 有些地方亮着灯。 灵堂前,几个人还在守灵,他们坐在门口,抽着烟,低声说着话,香烟在夜里明明灭灭,说话声断断续续。 中年人从他们旁边飘过。 离得最近的人,距离他不过两三步,那人正在低头点烟,打火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什么东西。 中年人从他身后飘过,像一阵风,像一道影。 那人抬起头,打了个冷战。 “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嘟囔了一句,又继续抽烟。 而中年人已经飘远了。 他穿过几道院子,绕过几间屋子,最后来到一个偏院。 那院子很安静,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院子里的黑雾特别浓,浓得像是凝固了一样,在空气中缓缓翻滚。那些黑雾涌动着,盘旋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偏屋里的红光,正在大盛。 那红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从门缝里挤出来,把院子里的黑雾都映成了红色,一片片的红雾在院子里翻涌,看起来诡异极了。 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眯起眼。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兴奋得发抖。 “快去快去!就在那里!” 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迈步走进院子,那些红雾从他身边流过,在他身上缠绕,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警告他。他没有理会,径直朝那间偏屋走去。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他像鬼影一样飘了进去。 然后他怔住了。 屋里确实红光大盛,但那红光不是从婴儿身上发出来的,而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个老太婆。 他的老妈。 她瘫在一张椅子上,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吓人,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看见他进来,老太婆痛苦地抬起头。 “快……跑……”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中年人愣住了:“妈?”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扇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然后,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 接着,这人开口了。 “你来了。”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我等你……好久了。” 第四十七章 瓮中捉鳖 第四十七章 瓮中捉鳖 灵堂里,守灵的人们还在说着话。 几个人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抽着烟,低声聊着钟柏生前的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香烟在夜里明明灭灭,说话声断断续续,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忽然间,不远处的一个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窗户都在抖,震得供桌上的蜡烛都晃了晃,几个人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香烟掉在地上,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一群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是惊疑。 “怎么回事?” “哪来的声音?” “这是哪里出事了?” 有人已经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其他人也跟着跑,脚步声杂沓,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一些已经睡下的人也被惊醒了。 窗户里亮起灯,有人披着衣服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有人穿着拖鞋跑出来,跟着人群往前涌。 但他们还没靠近那个院子,就遇见了魏郎中。 他就站在那里,袖着手,站在那条必经之路的中间。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眯着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看见那些人涌过来,也不躲,也不让。 “各位,别往前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混乱中竟然每个人都能听见。 有人停住脚步,有人还在往前挤,人群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魏郎中,怎么回事?”有人问:“怎么那么大动静?” 魏郎中还未开口,身后不远处那个院子里就又传来一声巨响。 轰! 这一声比刚才还大,震得地面都在抖,旁边的墙上簌簌往下掉灰,有几片瓦从屋顶上滑落,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那些人都被震得后退几步,有几个胆小的脸色都白了。 魏郎中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等这波巨响过去,才悠悠地开口。 “是许师傅在对付邪祟。”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诸位不宜靠近。”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又是邪祟?” “又有邪祟来了?” “我们钟家怎么总是惹上这些玩意儿?” 有人惊恐,有人抱怨,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乱成一团。 也有人问:“魏郎中,你不去帮忙吗?” 魏郎中呵呵一笑,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 “要去的,要去的,这不是……” 话音未落,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那些人又往后退了好几步,有的差点摔倒。 魏郎中脸上那淡定的表情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等这波巨响过去,接着刚刚的话说: “这不是得先告诉你们情况嘛,我这就去了。”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那个院子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神仙打架,我个小青蛙,哪敢凑热闹……” ……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坑里的泥土翻涌着,碎石散落得到处都是,院墙塌了一半,砖头瓦块堆在地上,那扇门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钟镇野手持百八烦恼棍,站在院子中央。 那棍子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泛着红光,他浑身都是汗,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但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他对面,那个中年人正站在院墙的阴影里。 他的身形很诡异,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感觉,像一片落叶,像一缕轻烟,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他的状态一点都不好。 他的一只胳膊已经断了。 不是骨折那种断,是已经完全被砸断了,手肘以下的部分没了,只剩下半截断臂,还在滴血,那些血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但他还有另一只手。 那只手完好无损,此刻正紧紧攥着一张符纸,随时准备施展手段。 他那双凸出的大眼睛瞪着钟镇野,眼睛里满是惊惧和不解。 他活了这么多年,遇到过不少厉害角色,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那根棍子太可怕了,那力道太可怕了,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太可怕了。 “何方道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有话好好说!”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说话。 下一秒,他手中的棍子已经挥了出去! 那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中年人砸去,这一棍又快又狠,要是砸实了,能把人砸成肉泥。 中年人的身形一闪,像轻烟一样飘开。 棍子从他身边擦过,砸在地上。 轰! 又一个大坑。 碎石飞溅,有几块砸在中年人身上,但他顾不上疼,他勉强避过了这一棍,但整个人被那棍风带得晃了晃,险些摔倒。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惨白得像纸。 钟镇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过去,手中的棍子抡起来,又是一棍。 中年人再次飘开。 但他飘得没那么快了,他的身形开始不稳,那轻烟一样的身法开始露出破绽,脚步踉跄,呼吸急促。 钟镇野追着他打,一棍接一棍。 每一棍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棍都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任何他闪避的方向,那些棍子落空的地方,全是坑,全是裂缝,全是碎石,整个院子已经面目全非,没有一块完整的地面。 中年人拼命躲闪,但他躲不过。 他只能施展那些手段。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那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号,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那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火焰是绿色的,幽幽的,像鬼火,然后那些火焰化成无数细小的火星,朝钟镇野扑去。 诅咒。 那些火星里藏着诅咒,是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恶毒诅咒,只要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生不如死,七窍流血而亡。 钟镇野没有躲。 他任由那些火星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火星落在他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阵青烟,然后熄灭了,那些诅咒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他体内的杀意绞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中年人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钟镇野的棍子已经到了面前! 他猛地一闪,棍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肩上的一块皮肉带走了,鲜血溅出来,他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后退几步。 但他没有停。 他一边躲闪,一边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人。 巴掌大小,剪成人的形状,上面用朱砂画着五官,眉眼清晰,栩栩如生,他把纸人往地上一扔,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那纸人活了。 它从地上站起来,扭了扭身子,四肢活动了一下,然后朝钟镇野扑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白光,根本看不清。 但它还没扑到钟镇野面前,钟镇野的棍子已经砸了下来。 砰! 纸人被砸成碎片,碎屑飞舞。 但就在这瞬间,中年人又掏出了几张纸人,他一张接一张地扔出去,那些纸人一个接一个地活过来,前赴后继地扑向钟镇野,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有的从地上爬,有的从空中飞,有的倒立着跑,动作诡异至极。 钟镇野一棍一个,把它们全砸碎。 纸人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下雪一样,落了满地。 但那些碎片落在地上之后,又蠕动起来,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上爬动,互相靠拢,拼在一起,重新组成一个新的纸人,那纸人比之前更大,更凶,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再次扑上来。 钟镇野眉头微皱。 他一棍砸碎那个大纸人,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遁地符。 那东西他一直带着,虽然不怎么用,但关键时刻还挺好使。 下一秒,他出现在中年人身后。 中年人正得意地看着那些纸人,以为能拖延一点时间,忽然感觉身后一凉!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钟镇野已经站在他身后,距离他不到三步,手中的棍子正高高举起,朝他砸来。 他来不及躲了。 他只能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朝钟镇野撒去,那是一把黑色的粉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的味道。 那些粉末一碰到空气,就化成无数细小的虫子,那些虫子嗡嗡嗡地叫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团黑云,朝钟镇野扑去,它们要钻进他的皮肤,要钻进他的五官,要把他从里到外吃个干净! 钟镇野二话不说,又是一棍扫过去。 那些虫子被打碎了一片,绿色的汁液四溅,但更多的涌上来,它们密密麻麻的,像一团黑雾,把钟镇野团团围住,几乎看不见他的人影。 中年人趁机往后退,大口喘着气。 他以为这样能拖延一点时间,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但他错了。 那些虫子围住钟镇野不到两秒,钟镇野身上就爆发出一股杀意血雾。 那股杀意太强了,强得像无形的火焰,强得像能焚尽一切,那些虫子根本承受不住,它们发出吱吱的惨叫,然后纷纷从空中坠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死透了。 钟镇野从虫雾中走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 他看着中年人,又笑了。 那笑容让中年人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不像人,比鬼还恐怖,但如今,他算是见识到了……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简直就是无常、是阎王! 他咬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骨头。 人的骨头,细细的,弯弯的,像是小孩的手指,上面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骨头咬在嘴里,用那只完好的手单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 一股阴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气息在空中凝聚,化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轮廓,但它们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怨念,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悸。 怨念。 那些死者的怨念。 那些死不瞑目的、含恨而终的、被人害死的冤魂的怨念。 这……竟然这与林盼盼【怨瞳】如出一辙的技能,凝聚怨念分身! 它们朝钟镇野扑去,要钻进他的身体,要占据他的意识,要让他变成行尸走肉。 钟镇野看着那些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又一次,一棍扫过去。 那些影子被棍子扫中的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那惨叫声尖锐刺耳,然后消散了,但更多的影子涌上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钟镇野一棍接一棍地扫着。 那些影子在他周围飞舞,惨叫,消散,但他扫得再快,也扫不完,那些影子太多了,多得像海水一样,多得像永远杀不完。 中年人站在远处,嘴里还咬着那根骨头,那只完好的手还在结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以为这一招能困住钟镇野,能消耗他的体力,能让他知难而退。 但他又错了。 钟镇野忽然停下手中的棍子。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影子扑向自己。那些影子扑到他身上,想要钻进去,想要撕咬他的灵魂,但它们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消散了。 杀意,还是杀意。 那些杀意像护体神光一样,覆盖在他全身,那些杀意是冰冷的,是纯粹的,是只为毁灭而生的,任何想要接近他的东西,都会被那些杀意绞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钟镇野只有这三板斧,但无奈,这三板斧实在太好用了。 中年人愣住了。 他嘴里那根骨头啪的一声断了,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三两步就冲到中年人面前,手中的棍子抡起来,朝他那只完好的胳膊砸去! 砰! 一声闷响。 这一次,中年人躲不掉了,他完好的那条胳膊此次也被直接被砸断,从肩膀那里整个断掉,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中年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两条胳膊都没了! 他转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轻烟,像一道鬼影,朝院门飘去。 钟镇野追了几步,然后……他忽然感觉到,脚下有异样。 他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阵法,那阵法有十尺见方,用血画成的线条在地上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密密麻麻的,一圈套一圈,那些线条发着幽幽的红光,正在疯狂地涌动,像是活的一样。 “噢?” 钟镇野挑了挑眉。 自己刚刚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阵法,它此时才显露出来,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刚刚战斗的过程中,那中年人一边躲避、一边不知不觉布下的。 他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施展那些诡异的手段,但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布这个阵,那些逃窜,那些躲闪,那些看似狼狈的应对,都是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完成这个阵法。 果然……这个中年人的手段与心机,都要远胜于那老太婆。 钟镇野刚意识到这一点,那阵法已经发动了。 那些线条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阵法中涌出,把钟镇野牢牢定在原地,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得像有一座山压在身上。 紧接着,一条条长长的黑色符纸从阵法中伸出来! 那些符纸是从那些血色的线条里钻出来的,像蛇一样,一条接一条,它们缠上钟镇野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大腿,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胸口,缠上他的手臂。 那些符纸太多了,太密了,一层一层地缠上来,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挣了一下。 挣不动。 那些符纸的韧性超乎想象,越挣越紧,而且那些符纸上还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在侵蚀他的力量,在消耗他的体力。 本要逃跑的中年人这时候不跑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被困住的钟镇野。 他那张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双凸出的大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虽然两条胳膊都没了,但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张开嘴,嘴里咬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毛笔,黑色的,笔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用嘴咬着那根笔,开始在空中画符。 那些符是用他的血画的。 他断臂处的血还在流,那些血随着他咬笔的动作,在空中凝成一道道血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周围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里冒出那个尖细的声音。 “莽夫!”那声音尖笑着,刺耳极了:“准备受死吧!” 那声音和他的本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尖一粗,听起来诡异极了。 随后,他的周围开始飘起各种各样的符纸。 红的,黄的,黑的,白的,那些符纸从他怀里自己飞出来,根本不需要用手去拿,它们在空中旋转,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里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下来,让墙角的野草都结了一层霜。 他要用最后的手段,用那个阵法困住钟镇野,然后用这些符纸,用这些诅咒,把他彻底灭杀! 钟镇野被捆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甚至,他还在笑。 他硬顶着那些符纸的拉扯,缓缓抬起手,那些符纸缠得更紧了,想要阻止他,那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的骨头勒断,但阻止不了他,他的手一点一点抬起来,每抬一寸,都要用尽全力。 他伸进怀里,掏出那张面具。 阴七星。 第四十八章 成仙? 第四十八章 成仙? 钟镇野把那张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触感冰凉,瞬间贴合皮肤,像本来就是从他脸上长出来的一样,那七个孔洞对准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视野变得有些暗,但又好像能看见更多。 同一瞬间,中年人的施展准备也完成了。 他嘴里咬着那根毛笔,在空中画下最后一道血符。 那些血色的符文在他周围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那些红的、黄的、黑的、白的符纸在漩涡中飞舞,发出呼啸的风声。 他张开嘴,那根毛笔掉落在地上,随后,那双凸出的大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把你的一切都给我,把你强大的力量都给我!” 那个尖细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和他交织在一起:“吸干他!吸干他!” 那些符纸和法阵同时发动! 一股庞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符纸里,从那个血色阵法里,从那些旋转的符文里,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能把人的灵魂都吸出来。 钟镇野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流失。 那些杀意,那些七情的力量,那些血荄的本源,全部被那股吸力拉扯着,从他身体里涌出去,流进那个漩涡里,流进中年人体内。 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短短不到三秒,钟镇野的身体就开始干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失去光泽,变得灰暗,紧贴在骨头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进眼眶里,变得空洞,嘴唇干裂,像枯萎的树叶…… 虽然他还戴着面具,但面具以外的地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被吸成了一具干尸,皮包着骨头,没有一丝水分。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面具开始发光。 那七个孔洞里,涌出七道光芒。 贪,嗔,痴,哀,欲,妄,惧。 那些光芒像活的一样,在他脸上流动,然后顺着他的皮肤蔓延到全身! 那些光芒所到之处,干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凹陷的脸颊重新鼓起来,深陷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不到一秒,他又恢复了正常。 中年人看着这一切,那双大眼睛里闪过震惊,但很快,震惊就变成了狂喜。 那个尖细的声音抢先叫了出来:“你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你比那大邪祟还要好!” 那个低沉的声音也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之前我真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他没有停,他继续吸。 那些符纸旋转得更快了,那个漩涡变得更大,那股吸力变得更强,那些力量从钟镇野体内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流进中年人体内。 …… 不远处的一个屋顶上,魏郎中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 他缩着身子,躲在一个烟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 看着钟镇野被吸成干尸,看着钟镇野又恢复,看着那些力量源源不断地流进中年人体内。 他啧啧啧地感慨起来,嘴里嘟囔着: “哥们,吸吧,谁吸谁知道,一吸吸你个不吱声……” 他摇了摇头,又往烟囱后面缩了缩。 …… 中年人继续吸。 第二次。 钟镇野又被吸成干尸,然后又恢复。 这一次吸完,中年人的断臂处开始有动静。 那些血肉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它们在断口处翻涌,纠缠,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骨骼,新的血管,新的肌肉,新的皮肤。 不到十秒,一条崭新的手臂长了出来,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中年人抬起那只新长出来的手,看着它,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握了握拳,活动了一下手指,那手灵活自如,就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哈哈哈哈!” 那个尖细的声音狂笑起来:“太强了!太强了!” 他没有停。 他继续吸。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吸完,他的状态就更好一些,那些伤势全部恢复,那些消耗全部补足,他的力量在疯狂攀升,攀升到他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那些符纸在他周围旋转得更快了,那个漩涡变得更大,那些光芒变得更亮,他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那些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让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然后,他的脖子旁边开始长东西。 一个小小的凸起,从脖子侧面冒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那个凸起变成了一个脑袋! 一个小小的脑袋。 它只有拳头大小,但五官俱全,眉眼清晰,那张小脸和中年人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全是贪婪,全是疯狂,全是得意。 那个小脑袋张开嘴,发出尖细的声音:“太强了!太强了!竟然能把我们给分开!” 它大笑着,那笑声尖锐刺耳。 “再吸再吸!再吸下去,我们能得道成仙!” 那个低沉的声音也响起,但这次是从那个大脑袋嘴里发出的:“得道成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钟镇野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中年人,看着那个脖子上新长出来的小脑袋,看着那些在他周围疯狂旋转的符纸。 他开口了。 “得道成仙?” 钟镇野呵呵一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成什么仙。” 他这一次,并没有像之前对付魏郎中一样,要把眼前人撑爆。 他任由那些力量被吸走,任由那个中年人变得越来越强大。 因为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力量被吸进中年人体内,但那些力量和他之间,还有着某种联系。那种联系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存在。 他顺着那种联系,把自己的感知探了进去。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世界。 他看见的,不是什么经脉,不是什么丹田,不是什么修行者该有的那些东西,他看见的是一团混乱。 无数的药渣,在那些血脉里沉积。 那些药渣有红的,有黑的,有黄的,有的已经发霉,有的还在发酵,散发着一股股诡异的气息。 无数的蛊虫,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蠕动。 那些蛊虫有的是活的,有的是死的,有的在产卵,有的在互相吞噬。它们在肝脏里筑巢,在心脏里爬行,在肺叶上啃噬。 无数的邪术痕迹,像伤疤一样遍布全身。 那些痕迹有的是旧的,已经愈合了;有的是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是别人下的,有的是他自己下的。 最诡异的是那些符。 那些符纸不是贴在他身上,而是贴在他体内。 在胃壁上,贴着几张黄色的符,符上的字迹还清晰可见,在胃酸的腐蚀下微微发光,在肠子里,塞着几团黑色的符纸,被那些蛊虫当成食物,在心脏里,插着一张红色的符,像一根钉子,钉在心室之间。 那些符有的在发光,有的在腐烂,有的在和那些蛊虫互相作用。 无数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在他体内。 它们互相冲突,互相吞噬,互相压制,但竟然诡异地达到了一个平衡。 正是这个平衡,让他能施展那么多手段,让他能活这么久,让他能变得这么强大。 钟镇野的感知继续深入。 他感受到那些力量在他体内流动的轨迹,每一次他施展诅咒,那些力量是怎么调动那些蛊虫的;每一次他施展符术,那些力量是怎么激活那些符纸的;每一次他操纵纸人,那些力量是怎么从那些药渣里提取养分的。 那些力量,那些手段,那些诡异的东西,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钟镇野在心里感慨。 这人的强大程度,已经非常夸张了,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玩家里,除了柯长生、戚笑这种级别的,应该没什么人能比得上此人。 但还不够,这些还只是表面的东西。 他需要更深的东西。 他需要知道那些诅咒的根源,那些符术的原理,那些蛊虫的培养方法,那些药渣的配方。 于是,钟镇野心念一动。 戴着阴七星的状态下,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再自己动手,挂在颈间的九星璇玑扣,便自行打开了。 咔,咔咔。 那些细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这一次,那些星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盛,在阴七星的力量支撑下,九星璇玑扣的能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于是,他开始分析。 那些被中年人吸进体内的七情力量,此刻正在他体内各处游走,那些力量就像无数的眼睛,无数的触手,把他体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钟镇野顺着那些力量,一点一点解析那些东西。 那些诅咒。 他发现那些诅咒的根源,是一种叫“血咒”的邪术,那是用人的精血混合着死者的怨念,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炼制,才能形成的。每一道血咒背后,都有一个枉死的冤魂。 那些符术。 那些符纸不是普通的符纸。 那些黄色的符纸,是用桐油浸泡过的,上面画着的符文,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来自一个已经失传的教派;那些黑色的符纸,是从裹尸布上裁下来的,上面的符文是用尸油画的;那些红色的符纸,是用少女的经血染的,上面的符文是用指甲刻的。 那些蛊虫。 那些蛊虫的种类太多了。有食心蛊,专门吃人的心脏;有噬魂蛊,专门吃人的灵魂;有控心蛊,能控制人的心智;有化尸蛊,能把人的尸体化成一滩血水,每一种蛊虫的培养方法都不一样,有的需要埋在坟地里养,有的需要泡在血水里养,有的需要用人肉喂…… 那些药渣。 那些药渣里混着的东西,有朱砂,有雄黄,有砒霜,有水银,有各种毒药……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东西,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那些手段,那些东西,那些邪术,在他脑海里一一呈现,每一道诅咒的原理,每一张符纸的制作方法,每一种蛊虫的培养过程,每一味药的配方,全都清清楚楚。 …… 院子里,那个中年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喜里。 那些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让他感觉自己正在飞升,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最后整个人都浮了起来。 他飘在半空中,离地三尺。 那些符纸在他周围旋转得更快了,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环,那个光环散发着五彩的光芒,看起来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仙气! 那个小脑袋笑得更大声了:“仙!我们要成仙了!” 中年人的大脸上也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满是陶醉。 就在这时,钟镇野开口了。 “行了。” “你的一切,我都已经了解。” 钟镇野说:“接下来,我不需要你们了。” 中年人一怔,冷笑道:“死到临头,你还……” 他的话,还未说完。 下一瞬间,那些被吸进中年人体内的七情力量,瞬间调转了方向! 它们不再往外流,而是开始往回走! 那些力量从中年人的四肢百骸里涌出来,从他那些蛊虫里钻出来,从他那些符纸里挤出来,从他那些药渣里渗出来,它们汇聚成一条条河流,顺着那些无形的联系,开始流回钟镇野体内! 中年人愣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流失。 那些让他飘飘欲仙的力量,那些让他感觉无所不能的力量,那些让他长出新的手臂的力量,那些让他长出第二个脑袋的力量,全都在流失! 他拼命想要抓住它们,但抓不住。 那些力量太快了,太猛了,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他的身体开始下降。 从三尺降到两尺,从两尺降到一尺,最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些在他周围旋转的符纸失去了力量,纷纷飘落,像秋天的落叶。 那个光环消散了,那些五彩的光芒消失了。 他脖子旁边那个小脑袋,开始缩小。 它从拳头大小缩成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缩成核桃大小,最后噗的一声,消失了。 中年人的脸重新变回那张长脸,那双凸出的大眼睛,只是此刻,那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狂喜,只剩下恐惧。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那只新长出来的手,那只手开始萎缩,皮肤变得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然后那手越来越小,越来越干,最后变成一只干枯的爪子。 啪。 那只爪子从手腕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些符纸,那些蛊虫,那些药渣,在他体内失去了平衡。 它们开始互相冲突,互相吞噬,互相毁灭!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开始痉挛,开始缩成一团。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符纸,现在轻轻一挣就断了,符纸落在地上,瞬间燃烧起来,化成灰烬。 “不过如此。” 钟镇野轻声说着,迈步走向那个缩成一团的中年人。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邪术高手,此刻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钟镇野,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疑惑,满是不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还在云端,现在却已经跌落地狱。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得道成仙?”他说:“就凭你?”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也跳了出来。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6%】 第四十九章 母子 第四十九章 母子 魏郎中急急忙忙地喊着“大佬”跑了过来。 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跟着晃。 他一脚跨进院子,先看见地上那个大坑,又看见那半堵塌了的墙,最后看见缩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中年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惊讶,带着敬佩,还有满满的讨好。 “大佬就是厉害啊!” 他搓着手走过来,绕着那个中年人转了一圈,啧啧有声,那声音里满是赞叹:“这么牛逼的人,也被你一下子搞定了!我刚才在屋顶上看着,那阵势,那手段,我差点以为你要栽了呢……结果你看,这人现在跟条死狗似的。” 那个中年人此时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两只手都没了,脖子旁边那个小脑袋也消失了,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魏郎中的笑容僵了僵,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眉头皱了起来:“这人变成这样了,诅咒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阴七星面具。 刚摘下来的。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使用面具解析了那些复杂的东西,消耗不小,摘下面具的时候,那种“失去什么”的感觉更强烈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被那张面具带走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也许是某一种情绪,也许是某一段记忆,也许是某一种让他成为“人”的东西,他说不清楚,也感知不到,但他知道,又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他就那样盯着手里的面具,盯着那七个漆黑的孔洞,盯着那些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表面,那面具在他掌心安安静静的,和任何时候都一样,但他总觉得它不一样了。 他发了会儿怔,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呆。 “大佬?大佬?” 魏郎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他从那种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他会的东西,我已经都会了。”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瞪得比刚才那个中年人的眼睛还要大。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你们就打一架,你就把他的东西全学会了?!” 钟镇野没有重复。 他把面具收起来,放回怀里。 “先解决钟家人的诅咒。”他说:“那个孩子的诅咒最后解决。” 魏郎中还在震惊中,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你去安排一下。”钟镇野对他说:“准备一个大锅,要能够一次性煮出够所有钟家人吃的汤药。” 魏郎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捣蒜。 “好好好,这个简单,厨房里就有大锅。钟家这宅子人多,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锅。” “另外,去准备以下东西。” 钟镇野开始报。 “黑狗血,要三斤,现杀的。” “公鸡鸡冠,要七只,每只都要活的,现取。” “朱砂,要半斤,越纯越好。” “雄黄,要二两。” “死人头发,要一束,最好是从刚死不久的人头上剪的。” “坟头土,要七份,从七个不同的坟头上取。” “棺材钉,要三根,要旧的,用过的那种。” “还有……” 他一样一样报着,那些东西稀奇古怪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药材,有些甚至听着就觉得瘆人。 魏郎中听着听着,眼睛竟然亮了起来,越来越亮。 “还有这种招!” 他拍了一下大腿:“诶你别说,好像真行,好像真行诶?” 他越听越兴奋,那张胖脸上满是好奇和跃跃欲试,那神情就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大佬,你这都是从那人身上学来的?这法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得是什么路数?黑狗血我知道,辟邪的,公鸡鸡冠我也知道,也是辟邪的,但死人头发和坟头土,还有棺材钉,能和这些一起用?” 钟镇野没有回答。 “回头我再慢慢和你说,你先去做吧。”他说:“我去你徒弟那边看看。” 魏郎中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动作很滑稽,像一个突然卡住的皮球。 “那个,大佬。”他的脸上堆着笑,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这事解决了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放心。”钟镇野微微一笑:“我答应给你的力量,就会给。” 魏郎中大喜过望,那张胖脸笑得像一朵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我相信大佬,相信大佬!” 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那速度和他那肥胖的身子完全不成比例。 钟镇野看着他跑远,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拖起那个中年人,走回那间偏屋。 那个中年人还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老太婆瘫在椅子上,看见钟镇野拖着中年人进来,浑身一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更多的是痛苦,是绝望,是那种看着自己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她看着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发出尖细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 那声音又尖又厉,像夜枭在叫。 钟镇野没有理她,他走过去,一把按住老太婆的头。 老太婆挣扎起来,但她四肢早就断了,根本挣不动,她只能任由钟镇野按着,嘴里发出绝望的尖叫,那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钟镇野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手按在了老太婆额头上。 那些血荄的力量,那些之前被老太婆吸进体内的血荄力量,此刻还在她体内游走,那些力量很微弱,很稀薄,但确实存在,在她血脉里缓缓流淌。 钟镇野此前正是多送了她一点血荄力量,把她弄成了那个诱饵。 此时,那些力量顺着他的掌心,从她体内被抽离,然后流进他体内。 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老太婆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筛糠一样,像风中的落叶,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灰,最后变成一种蜡黄的颜色,像一张旧报纸,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抽取完毕,钟镇野松开手,老太婆的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那些血荄的力量,全部被他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老太婆,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中年人。 这两人已经没有威胁,但他暂时还不打算杀死他们。 他需要等他们醒来,需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知道婴儿钟镇野身上有血荄力量的,这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东西,或许还有别的隐患,或许还有其他人。 他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些呻吟和那些惨叫声都关在了里面。 …… 钟镇野穿过几道院子,来到钟家老宅另一侧的一间屋子前。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 月季坐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正低头看书。 她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一页,那动作很轻,很慢,听见门响,她才抬起头,看见是钟镇野,她站起来,把书放在凳子上。 “抓到人了啊。”她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今晚已经没事了。”他说:“你去休息吧。” 月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那本书,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个小孩在里边。”她说,伸手指了指屋子深处:“我听你的,用神树的枝条做了个架子,把蚊帐罩上了,那些枝条,好像真能能挡住他身上的东西。” 钟镇野点了点头,月季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 钟镇野走进去,来到屋子深处。 那里放着一张婴儿床。 很简陋的婴儿床,就是用几块木板钉成的,边角还有些毛刺,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柔软的棉被,棉被里躺着一个婴儿,盖着小被子,枕着小枕头。 婴儿床上面罩着一个蚊帐。 那蚊帐是白色的,薄薄的,纱质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婴儿床罩在里面,蚊帐的边缘压在床垫下面,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有。 支撑蚊帐的架子很特别。 那是用几根细细的枝条搭成的,那些枝条被弯成弧形,插在婴儿床的四角,把蚊帐撑起来,枝条是深褐色的,表面粗糙,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还有一些细小的芽点。 那是神树的枝条。 钟镇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小钟镇野睡得很安稳。 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均匀,他的脸白白净净的,肉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 钟镇野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忽然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32%】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32%? 又涨了…… 之前是24%,现在是32%。 是那个诅咒的原因,导致这个觉醒进度一直在走?还是因为某个开关已经打开了,那个进度就在自动推进,不管有没有人刺激? 他看了一眼那些神树的枝条。 那些枝条散发着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雾,把那层蚊帐笼罩在里面,那些力量把婴儿身上的血荄气息隔绝了,让他感觉不到任何冲击,任何波动,任何影响。 但那个进度还在涨。 他皱了皱眉。 但不论如何,那对母子已经伏诛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高手,那个布下血阵的人,那个想要夺取血荄力量的人,已经废了,已经半死不活,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接下来无非就是用神树造出木屋的事,把这个孩子关进去,把血荄的力量封住。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很多人一起跑的声音。 有喊声,女人的喊声,男人的喊声,混在一起。 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儿子!我儿子在哪!” 那声音很急,很慌,钟镇野的耳朵动了动……这……是吴雅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几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七嘴八舌的。 “慢点慢点,不急不急,你刚醒过来,别跑那么快!” “当心摔着!地上滑!” “你失血那么多,不能这样跑!”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钟镇野回过头,门被推开了。 吴雅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还穿着那身沾了血的衣服,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的,手腕上更是缠着厚厚的绷带,那些绷带里还渗出一丝丝血迹,红的,新鲜的。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屋里。 她身后跟着几个婶婶,想要扶她,被她挣开了,她的手挥了一下,差点打到人,但她顾不上。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终于看见那张婴儿床。 还有……站在婴儿床旁边的钟镇野。 她狠狠一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许师傅!”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惊喜无比:“是你?!”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是温暖,是酸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放心,你孩子没事。” 钟镇野说着,侧过身,让出那张婴儿床。 “他在这。你过来抱抱他吧。” 第五十章 又一场怪梦 第五十章 又一场怪梦 吴雅抱着孩子,和钟镇野说了会儿话。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眼眶还是红的,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抽一下鼻子。 她坐在床边那张凳子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那动作很轻,很柔,生怕惊醒了孩子。 钟镇野坐在旁边,听她讲之前在连岩镇上发生的事。 吴雅说,她是躲在了自己朋友家,那朋友姓陈,是她之前在连岩镇打工时认识的。两人关系很好,这些年一直有来往,她害怕钟家人拿自己孩子去“作法”,所以才带着孩子躲过去,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陈姐人很好。” 吴雅说:“她男人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住,我去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收留了我们娘俩,她还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她一个人也寂寞。” 她顿了顿,继续说。 “昨天晚上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说是老家有急事,她娘生病了,需要赶回去一趟,她跟我说两天就回,让我在她家待着就行,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 钟镇野听着,点了点头。 “我没想太多,自然就应下了。”吴雅说:“结果她刚走没多久,你说的那个老太婆就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后怕。 “她说是邻居,要来借个东西,我不是屋子的主人,自然不敢答应,但央不住她一直求,就只好说去帮忙找找。”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结果我一转身,就晕了过去。等醒过来时,已经回到钟家老宅了。阿群就躺在边上,孩子不见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孩子被他们拿去……拿去……” 她说不下去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 吴雅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师傅,真是太谢谢你了。”她说:“当初就是你救了我们,如今又救了我们一次。” 钟镇野看着她。 他想说,这都是应该做的。 他想说,你不用谢我。 他想说,我是你的儿子。 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修行之人,救死扶伤、替天行道,本就是应该做的。” 那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吴雅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钟镇野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那个婴儿还在睡觉,小小的脸埋在母亲怀里,睡得很安稳。 “当下最重要的……”他说:“还是先把神树伐作木屋,用来压制你孩子体内的邪祟力量。” 吴雅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明显,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小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真的……有问题?”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原本或许无事。”他说:“但那个老太婆和他儿子,觊觎你孩子体内的力量,把那股力量引出来了。现在问题很大。” 吴雅抱着孩子,又流下了泪。 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着:“那他将来,岂不是要一直生活在小木屋中?” 钟镇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之后的事。 自己确实在木屋中生活了很久,那些年,那些孤独的日子,那些没有父母陪伴的时光,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 但…… 也没有那么久。 应该是到自己六七岁之后,就离开木屋了。之后他就像是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一样习武,甚至后来自己根本不记会记得木屋里那段生活。 而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的自己并不知道。 想来,或许正是《畲山》这个副本第三阶段的事了。 “如果我算得没错,只需要在里面住几年。”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甚至可能他懂事之后,都不会记得这段日子。” 吴雅一喜,眼睛里又有了光:“真的吗?” 钟镇野点了点头:“真的,但是,过程中或许还会有些……起伏、波折。” 吴雅用力点头,把那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她说:“只要结果是好的,我们都能接受。”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坚定的脸。 那是他的母亲,那个愿意为了他承受一切的母亲。 他笑了笑。 “那就好。” 他说道:“今天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不过孩子最好放在这里,这个蚊帐是用神树枝条做的,也能一定程度上压制他邪祟的力量。明天你恢复一些,再过来吧。” 吴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拜托许师傅了。” 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他。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钟镇野接过孩子。 吴雅走出屋子的时候,门外那几个婶婶已经在等着了,她们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别担心,有许师傅在,不会有事的。” “是啊,许师傅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吴雅被她们扶着,慢慢走远。 但她还是一步三回头,不停地看向那间屋子,看向自己的孩子。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们都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屋里,把孩子放回那张小床上。那孩子睡得很沉,换了人抱也没有醒,只是小嘴动了动,又继续睡。 钟镇野拉好蚊帐,把那些神树枝条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在婴儿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觉睡下去后,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竟然又来到了那个怪梦。 还是那个木屋。 还是那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还是那些散落满地的铅笔画,红的绿的蓝的,画着太阳,画着房子,画着小狗。 墙角还是堆着那些翻旧的童话书,《小红帽》的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反着诡异的光。 木屋的墙壁还是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油渍般的光晕里缓缓下滑。 钟镇野低头,看见自己缩小的身体。 五六岁孩童的短手短腿,蓝色条纹睡衣的袖口沾着蜡笔痕迹,右膝盖上结着新鲜的痂。 他还是那个孩子。 但这一次,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不再恐惧了,他知道这是梦。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怪脸人站在门口。 那张脸上,七个黑色的孔洞如北斗星般排列,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钟镇野看着那张脸,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怪脸人发出一声呵呵的笑。 “出来吧。”他说。 那声音还是成千上万道声线的叠加,老人的咳嗽混着婴儿的啼哭,女人的轻笑缠着男人的低吼,但钟镇野听着,已经不再觉得诡异。 他跟着怪脸人走出木屋。 外面,满山遍野都是那些变成了邪祟一样的亲戚。 大姑蹲在溪边,背对着他,肩膀耸动着;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脖子扭转了180度;二叔公穿着藏青色的寿衣,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大表姐跪在坟头,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七姨婆盘腿坐在幽绿色的火焰旁,吃着活蜈蚣…… 但钟镇野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跟着怪脸人,从那些亲戚身边走过,穿过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山路,最后来到山崖边。 那里可以眺望远方。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向天边,近处是钟家老宅的轮廓,那些黑瓦在阳光下静静卧着。 怪脸人站在山崖边,背对着他。 钟镇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远方。 沉默了几秒,怪脸人低头看着他。 “你现在,到哪一步了?”他问。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七个黑洞。 “已经很近了。”他说:“我应该,很快就会走到你现在的位置了。” 怪脸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 那只手和钟镇野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成年人的脸。 那张脸钟镇野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成年钟镇野低头看向此时在梦中幼年的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讥讽,感慨,释然。 “真是不容易。” 他说着,声音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叠加,而是他熟悉的声音:“一次次看着你的意识回到这具小身体上,看着当年的我自己挣扎,终于,你也要来到这里了。” 钟镇野看着他。 看着那个未来的自己。 “为何我这次会入梦?”他问:“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吗?” 未来的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这只是一次预告。”他说:“你已经要触及最终的秘密了……下一次,就是你我的交接。” 钟镇野愣了一下:“还有下一次?还有交接?” 未来的钟镇野点了点头。 “是的。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的话没有说完。 钟镇野还想再问什么,但周围的景象开始晃动。 山崖在崩塌,那些连绵的山峦在碎裂,钟家老宅的轮廓在模糊。 梦要醒了。 未来的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表情里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钟镇野想伸出手,想抓住他,想问清楚。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黑暗就吞没了一切。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发现自己还靠在那面墙上,还坐在那张婴儿床边,那个婴儿还在小床上睡着,安安稳稳的,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药的味道。 混着黑狗血,混着公鸡鸡冠,混着朱砂雄黄,混着死人头发和坟头土的味道。 魏郎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急又响。 “大佬!大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了。 魏郎中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他那张胖脸上全是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大佬,药煮好了!” 第五十一章 解咒 第五十一章 解咒 钟镇野揉了揉眼睛,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魏郎中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那张胖脸上全是兴奋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口大锅,那锅又大又深,黑漆漆的,正冒着热气,那股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大佬,药煮好了!” 魏郎中指着那口锅,得意洋洋地说:“按你给的方子,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煮进去了,熬了一夜,熬得浓稠稠的,味道那叫一个冲,我闻着都想吐。” 钟镇野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是黑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浆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气味确实冲,腥的臭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那些死人头发已经煮烂了,混在汤里,一根根地浮着,像水草一样,那些棺材钉沉在锅底,已经煮得发黑,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汤药。 “让钟家人排队。”钟镇野说:“每人一碗,喝下去。” 魏郎中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跑去,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速度不慢,边跑边喊:“都过来!都过来!许师傅让你们排队喝药!” 没过多久,钟家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钟怀山,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都是昨晚去砍树的那些,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还带着木屑和泥土,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后山下来,一宿没睡。 但来的不止是他们。 消息传开之后,老宅里那些生病的人也来了。 有人是被扶着来的,脸色蜡黄,走几步就要喘;有人是被抬来的,躺在门板上,眼睛半睁半闭;还有人是自己硬撑着走来的,一步一挪,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那些人看着那口大锅,看着锅里那黑红色的液体,闻着那股冲鼻子的味道,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这能喝吗?”一个年轻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黑狗血,死人头发,坟头土……”另一个年轻人念叨着那些材料,脸色发青:“这喝下去不得死人?” “许师傅,这东西真能治病?”有人壮着胆子问。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钟怀山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锅药,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一咬牙,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碗,舀了一碗。 “我先来!” 他虽然这样喊着,但声音还是有点发颤:“要是我喝死了,你可得……可得负责啊!” 那碗里的汤药浓稠得像泥浆,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腥臭里混着苦涩,苦涩里混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钟怀山看着那碗药,脸上的肉都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还是闭上眼睛,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喝毒药,又像是在完成什么壮烈的任务,那药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发绿,整个人都在抖。 周围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看。 然后他猛地抱住了肚子! 两秒后,他弯下腰,张开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呕吐物黑漆漆的,腥臭无比,里面混着一条条细小的、还在蠕动的东西,那些东西一落地,就扭动着往土里钻,但很快就被太阳晒得化成一滩黑水,滋滋作响。 钟怀山吐完,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那种难看的颜色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病态的蜡黄,现在只是单纯的恶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感觉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动作顺畅得很:“这半个月,我这胸口一直堵着,喘气都费劲。现在……现在通了,全通了!” 那些围观的钟家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然后有人喊了起来。 “真的假的?” “让我试试!” “我也来!” 那些年轻人涌上来,一人一碗,仰头灌下去。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吐。 那些黑色的呕吐物,那些蠕动的虫子,那些化成黑水的秽物,在院子里到处都是。 那些生病的人被扶着,被抬着,也被灌了药。 一个病得最重的中年妇女,被人抬在门板上,脸色蜡黄,眼睛都睁不开,出气多进气少,旁边的人给她灌了一碗药,她吐出来的东西比其他人都多,黑漆漆的一大滩,里面那些虫子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吐完之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比之前有劲了:“我想坐起来。” 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她坐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竟然有了一点血色。 “真神了……”她喃喃道。 一个老头,病了大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喝了一碗药之后,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一团拳头大的黑色东西,那东西落地之后还想跑,被人用铲子拍扁了,化成黑水。 老头吐完之后,颤颤巍巍站起来,竟然能自己走路了。 “我饿……” 他说,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说饿。 院子里很快就吐得到处都是,那些黑漆漆的呕吐物,那些蠕动的虫子,那些化成黑水的秽物,在阳光下慢慢蒸发。那股味道更难闻了,但没有人在意。 那些吐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毛病好了。 那些咳嗽的不咳了,那些发烧的退烧了,那些没力气的有力气了,那些吃不下饭的想吃东西了。 “真的好了!” “神了!真神了!” “许师傅万岁!” 有人喊了起来,然后更多人跟着喊。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那些诅咒的力量正在从钟家人体内消失。 那些盘踞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那些让他们生病的根源,正在被那些汤药逼出来,吐出来,化成那些黑色的秽物。 魏郎中站在他旁边,啧啧称奇。 “大佬,你这法子真灵啊。那些人吐出来的,就是诅咒的本体?” 他凑近了看那些黑水,又赶紧缩回去:“太恶心了,太恶心了,这诅咒给我吃我都不吃……不过真管用,真管用。”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钟家人一个个喝完,一个个吐完,一个个脸色恢复正常。 但还有一个人的诅咒没有解。 那个婴儿。 他自己的诅咒。 等最后一个钟家人喝完药吐完,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但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大病初愈的笑容。 钟怀山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呕吐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好得很。 “许师傅,大恩不言谢!”他说,声音洪亮:“以后你许师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钟怀山这条命,就是你救的!” 钟镇野摆了摆手。 “后山的树,要继续砍。”他说:“木屋要尽快建起来。” “没问题!我们今天就下山去租点机器,加班加点地干!” 钟怀山点了点头,招呼着那些年轻人,继续干活。 魏郎中凑过来,问出了那个问题。 “大佬,那个孩子的诅咒怎么办?” 钟镇野看着那口已经见底的锅,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的诅咒,需要下咒人的一些东西。”他说道。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你是说……那母子俩?” 钟镇野点了点头。 …… 偏屋的门还关着,和昨晚一样。 钟镇野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线,那股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弥漫着,比昨天更浓了。 老太婆还瘫在那张椅子上,脑袋垂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的四肢还是以那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堆被丢弃的破烂。 那个中年人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的断口处已经结了痂,但痂是黑色的,还往外渗着黄水,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偶尔冒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一夜过去,他们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钟镇野走到中年人面前,蹲下来。 那人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动了动,努力睁开眼,看见是钟镇野,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被一种绝望的平静取代。 “你……还想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那是从那中年人身上搜来的符纸,黄色的,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号,他把符纸夹在指间,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那是从那中年人身上学来的诅咒法。 那些符号,那些咒语,那些手法,此刻都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 随后,他把符纸贴在中年的额头上。 那符纸一贴上,就发出幽幽的红光,中年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压抑的惨叫,那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不……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开始痉挛,嘴里吐出白沫。 那些红光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髓,他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那些血管里流动的血,在那红光照耀下,竟然变成了黑色。 老太婆在旁边看着,发出尖厉的哭喊。 “住手!你住手!你这个畜生!” 钟镇野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到老太婆面前,在她额头上也贴了一张符纸。 同样的红光,同样的惨叫,同样的抽搐。 母子俩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偏屋里回荡,像两只被宰杀的猪。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红线才慢慢消失,那些惨叫才慢慢平息。 母子俩瘫在那里,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像两片风中的落叶。 钟镇野看着他们。 “说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是怎么知道那个孩子身上有那股力量的?” 中年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 老太婆也只是喘着气,没有开口。 钟镇野等了几秒。 然后他又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一拿出来,母子俩的脸色就变了,那张符纸比刚才那张更黑,上面的符号更密,散发的气息更阴冷。 “我学会了你儿子所有的东西。”钟镇野说,看着老太婆:“你应该知道,我能让你儿子在不死的情况下,被折磨成什么样。” 老太婆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那些手段,我会的比他多。”钟镇野继续说:“你们那些本事,那些符,那些咒语,我全都看了一遍,有些你们看不懂的,我也看懂了。” 他看着那个中年人:“你要不要试试?” 中年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说!我说!”他挣扎着开口,那声音又急又怕,“我们什么都说!” “只要你……只要你给我们一个痛快……” 中年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我全都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 “说吧。说清楚,交待清楚,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中年人喘了几口气,开始说。 他们母子俩,早些时候都是帮人收尸的。 那时候穷,什么活都干,收尸虽然晦气,但来钱快,后来收尸收得多了,就开始动歪心思,那些死人身上有时会有些值钱的东西,他们就偷偷拿,再后来,他们开始盗墓。 “但我们没能力盗大墓。” 中年人说,声音沙哑:“只能盗一些荒坟,野坟,没人管的坟,那些坟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偶尔有点铜钱,有点破罐子,有点不值钱的首饰。” 老太婆在旁边补充道:“有一回,我们在一个荒坟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很奇怪,不是陪葬品,是一些书,一些符纸,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玩意儿。” 中年人说:“那些书里教的,都是些邪术。诅咒,下蛊,驱鬼,养鬼,什么都有,我们也不知道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可能是以前那些邪术师吧,但那些东西是真的,我们照着学,竟然真的学会了。” “他天赋比我高。”老太婆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他学什么都快。那些诅咒,那些符术,他一看就会,我学了好久,也只学了个皮毛。” 他们学会了那些邪术之后,就开始行走于各地。 哪里出现了诡异事件,他们就往哪里跑,不是为了解决那些事,是为了偷取那些事件里的力量。 “那些力量,都是好东西。” 中年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们偷过不少。有些是邪祟的,有些是精怪的,有些是修行者的,每一次偷到一点,我们就变强一点。” 一年多前,他们路过连岩小镇。 那天他们在小镇上歇脚,准备买点东西再走,正好遇见钟永群夫妇抱着孩子下山买东西。 “那孩子身上的力量,太明显了……” 中年人说:“我们一眼就感觉到了,那种大邪祟的力量,那种纯粹的力量,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果能得到那股力量,我们就能……” 他没有说下去。 钟镇野替他说了。 “你们就能得道成仙?” 中年人没有说话,老太婆也没有说话。 沉默。 钟镇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现在我们来聊聊那孩子身上的诅咒……那个东西要怎么解,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吧?” 中年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他就开口了。 “需要……需要我们的东西。” 他颤声声音说道:“我们的血,我们的头发,我们的指甲……那些诅咒是我们下的,要解,就需要用我们的东西做引子。” 钟镇野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那刀很小,很锋利,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他看着那母子俩。 “既然这样,那就做好准备吧。” 第五十二章 拔除? 第五十二章 拔除? 小院子里,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那些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院角那棵老桂花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 魏郎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着头,任由那些雨水落在脸上。 他是蛙精,天生就喜欢雨水,那些雨丝落在他皮肤上,凉丝丝的,让他觉得浑身舒坦,他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嘴里还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就在这时,偏厅里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那声音又尖又厉,一声高过一声,在这安静的雨天里格外刺耳,魏郎中听着,啧啧啧地摇着头。 “何苦呢?” 他自言自语道:“大佬这么厉害,还非要和他刚正面。像我一样早点认怂不好吗?认怂又不会死,不认怂才真的会死。” 他又仰起头,继续享受雨水。 过了好一会儿,偏厅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钟镇野的脸露了出来。 魏郎中连忙站起来,小跑着过去,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踩得地上的积水溅得到处都是。 “大佬,搞定了?” 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往门里瞄了一眼。 就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门里,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瘫在地上,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只能说是两团还在微微抽搐的肉。红色的血和黄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流得到处都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 魏郎中猛地收回目光,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再也不敢往里看。 钟镇野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那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掂一个普通的物件。 “嗯,搞定了。”他说。 魏郎中盯着那个盒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敬畏。 “大佬,这盒子里就是……解咒的东西?” 钟镇野点了点头。 “不过这两人身上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力量。” 他说着,把盒子收起来:“那些力量,就全部送给你了。”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送我了?真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真的。你把他们身上的力量吸光后,这两人怎么处置就由你决定了,我就不管了。” 魏郎中大喜过望,那张胖脸上笑开了花,他搓着手,整个人都在发颤,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兴奋的。 “好嘞好嘞,那……”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个盒子上:“这个解咒物,需要我来帮忙炼制吗?” 钟镇野笑了笑:“不了,这需要用到他们的法术,你还不会,这个我自己搞定。” 魏郎中连连点头,一点意见都没有。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最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那大佬,我这就去……开饭了?”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魏郎中立即满意地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期待和兴奋。他搓着手,快步走进那间偏厅,然后关上了门。 门刚关上,里面就再次传来惨叫声。 比之前更惨,更尖,更厉。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拿着那个盒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婴儿休息的地方在老宅的另一侧,是一个安静的小跨院,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在雨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钟镇野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就看见月季坐在门边的凳子上。 她手里又捧着那本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钟镇野,立即开了口。 “奶娘在里面,喂奶呢。”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冷:“等一会儿再进去。” 钟镇野点了点头,在她旁边站定。 月季把书合上,站起来。 两人走到屋檐下,离那扇门远了一些,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你是来替他解咒的吧。”月季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当然。” 月季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那是不是解完咒,你就可以放我和师父离开了?” 钟镇野看着她,笑了笑:“当然。我还会履行承诺,让你师父获得巨大的力量。” 月季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别的表情,那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但钟镇野看出来了,她有心事。 “怎么了?”他笑着问道:“你也想要好处?” 月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 “你这么厉害……”她低声问:“能不能帮帮我妹妹?” 钟镇野愣了一下。 “蔷薇?”他问:“她怎么了?” 月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师父说,我妹妹天生缺一魄,没有正常人的一些情绪。”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所以她一直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师父让她在家修行,试图补上这一环,我和师父也在帮她找这方面的办法。”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钟镇野:“你这么厉害……” 钟镇野看着她,挑了挑眉:“那为什么不是你师父来找我问这件事?” 月季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他说:“你师父自己不好意思说,或者不敢说,所以让你来说。是吗?” 月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 “如果你不方便,也、也没事。” 她那样子,和之前那种冷淡的模样完全不一样,那不是一个冷淡的人,而是一个为自己的妹妹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姐姐。 钟镇野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孩子并不是天生就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估计是为了不让妹妹难受,或者为了方便和妹妹交流,才故意装成了这样,把自己变成和妹妹一样的人,这样妹妹就不会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 “你妹妹的情况,我没看到,也不知道怎么帮。”他说道:“但我可以教你一点办法,你回头去试试吧。” 月季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不是乱说的。 那个中年人学得非常杂,什么乱七八糟的技能都有,里面确实也有涉及到相关的东西,那些邪术里,有些是关于魂魄的,有些是关于情绪的,再加上阴七星与九星璇玑扣配套的解析能力,说不定真的有用。 但能不能行,确实就像他说的,没亲眼看到人,当然确定不了。 到这时,钟镇野也终于明白过来,之前张二强他们小队里的那位蔷薇姐,为啥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木头人的样子了,原来是从小缺了一魄,天生就这样。 那么从后来的表现看,自己教给月季的办法,多半也是无用的,否则蔷薇早就正常了。 但无论如何,既然人家开口了,自己还是要尽力。 月季站在旁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开心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很淡,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很难得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推开了。 奶娘从里面探出头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系着围裙。 “许师傅,奶喂完了。”她小心地开了口:“您……” 钟镇野点了点头:“行。你去休息吧。” 奶娘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她走得很快,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事。 钟镇野转过身,看着月季:“我要拔除诅咒了,你要看看吗?” 月季点了点头:“看。” 两人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那张婴儿床还在老地方,蚊帐还罩着,那些神树枝条还插在四个角上。 小钟镇野躺在床上,刚喂完奶,精神得很,他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小手小脚乱动,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钟镇野走到床边,把那个盒子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东西。 一截手指。小小的,干枯的,像是风干了很多年。 一缕头发。灰白的,卷曲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几片指甲。黄的,厚的,边缘参差不齐。 还有一团黑红色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块,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钟镇野取出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从那中年人身上学来的那些东西。 那些诅咒,那些法术,那些诡异的仪式,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他睁开眼睛,开始动手。 他先拿起那截手指,用一根红绳系住,然后挂在婴儿床的上方,那手指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小小的钟摆。 他拿起那缕头发,把它编成一个小辫子,然后缠在婴儿的手腕上,那头发灰白,和婴儿白嫩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拿起那些指甲,用一张黄符纸包起来,然后点燃,那些指甲在火焰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冒出一股青烟,那烟是灰色的,带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他让那些烟飘向婴儿。 小钟镇野吸进那些烟,咳嗽了两声,竟是立即闭眼睡了过去,但他仍皱着小眉头,嘴里哼哼着,像是在做梦。 最后,钟镇野拿起那团黑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 母子俩的血混在一起,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炼制出来的血。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婴儿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符号很复杂,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画完最后一笔,那符号突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婴儿,等着。 月季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一秒,两秒,三秒。 随后,婴儿的皮肤下面,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些东西从四肢开始,慢慢向额头汇聚,它们在他皮肤下游走,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婴儿的皮肤上鼓起一道道细细的痕迹,那些痕迹移动着,汇聚着,最后全部集中到额头上那个符号的位置。 那个符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噗的一声! 下一瞬间,一股黑气从符号里冒出来,从婴儿的额头里冒出来,飘在空中,然后消散。 那黑气消散的瞬间,婴儿浑身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钟镇野伸手,把那些东西从婴儿身上取下来,那截手指,那缕头发,那些指甲的灰烬,全都放回盒子里。 他把盒子盖上。 “好了。”他说。 月季松了一口气:“这就好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微笑道:“好了。他身上的诅咒,已经解了。” 月季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小钟镇野忽然哭了起来! “哇!!!” 那哭声又尖又响,和之前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张着嘴,闭着眼,小脸憋得通红,哭得撕心裂肺。 钟镇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婴儿身上的血荄气息,正在疯狂外泄! 那些本来被压制住的、被封住的、被隔绝的力量,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那气息太浓了,浓得让整个屋子都变得阴冷,浓得让窗外的雨都停了! 紧接着,钟镇野的眼前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35%】 然后……那个数字开始跳动! 36%。 37%。 38%。 39%。 40%。 它还在跳! 第五十三章 树洞 第五十三章 树洞 钟镇野的眉头也在跳。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把诅咒拔除了,为什么血荄的力量会突然爆发?那些本来被压制住的力量,那些被神树枝条隔绝的力量,为什么会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 那些诅咒确实从婴儿体内消失了,他能感觉到。 那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拔除诅咒本身,就是一个引子?一个让血荄力量觉醒的开关?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婴儿的哭声已经变了。 那哭声不再是一个普通婴儿的啼哭,那哭声里带着诡异的力量,像无形的波纹,像看不见的潮水,向四周扩散。 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变得冰冷,像有无数的针在皮肤上扎,那些挂在墙上的东西开始晃动,那些放在桌上的东西开始颤抖,连窗外的雨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在这哭声中,月季突然后退几步,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惨叫。 “啊!!!”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纸一样。 她的眼睛里流下血泪,两道细细的血痕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衣襟上,她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又尖又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扛不住。 那婴儿身上的力量,太强了! 钟镇野也感觉到了那种痛苦。 那种之前和婴儿对视时出现过的痛苦,又涌了上来,那些负面的情绪,那些压抑的记忆,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意识! 这才是血荄真正的力量……此前在副本第一阶段中,血荄是被封印在神树中的,真正的力量,始终都没有表现出来过! 这才是它真正的力量!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鸣如潮,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只能毫不犹豫地伸手入怀,掏出那张阴七星面具,戴上。 然后,那种“旁观感”又出现了。 那个站在远处的自己,那个冷冷看着一切的自己,又出现了,那个自己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看一场戏,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些痛苦,那些情绪,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瞬间被隔离在了一层玻璃后面。 他能看见它们,能知道它们存在,但感受不到它们。就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就像隔着一片冰冷的湖。 还好,他仍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一步跨到婴儿床边,抱起那个正在大哭的婴儿。 那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小小的手脚乱挥乱蹬,哭声震得他耳朵发疼,震得他的意识都在颤抖。 那些血荄的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疯狂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想要钻进他体内,想要占据他,想要控制他。 好在阴七星面具足够强大,那些力量碰到他的皮肤,就瞬间被绞得粉碎。 钟镇野不敢怠慢,他催动遁地符,脚下一轻,下一秒,便消失在了屋子里。 月季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还在发抖。 婴儿离开后,那些哭声渐渐远去,那些诡异的力量也慢慢消散,她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眼角的血泪还在流,但已经慢慢止住了,只剩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挂在脸上。 她还在哭。 不是那种痛苦的惨叫,而是真正的哭泣。 眼泪混着血,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只是觉得想哭。 …… 后山。 大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打在空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钟怀山不在。 他一大早就带着人下山去了,说是要去租机器,那种大型的油锯,据说能切开石头的,说不定能对付这棵坚硬如铁的树。 空地上只有几个年轻人。 他们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下面,躲着雨,抽着烟,聊着天。 棚子是昨晚临时搭的,用几根木棍撑着,上面盖着塑料布,雨水从塑料布边缘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边上散落着一些不大不小的枝条,是他们昨晚砍下来的,那些枝条堆成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 “这树也太硬了。” 一个年轻人吐出一口烟,摇着头说:“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硬的树。斧子砍上去就一道白印子,电锯锯半天也锯不进去,锯片都磨平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人说,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我这手都震麻了,现在还在抖……照这个硬度来看,就算有机器,怕也是要砍非常久,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把这树放倒。” “怀山叔说不管多久都得砍。” 第三个年轻人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许师傅说了,那木屋必须尽快建起来。不然那孩子……”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了几秒,第一个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指着远处。 “那是什么?”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山路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忽闪忽闪的,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又出现,每一次消失再出现,就会距离这边近一点,像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一步就能跨出几十米。 几个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那是什么东西?” “鬼?” “不像是鬼……” 还没等他们看清,那人影已经近了。 那是一个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的人。 面具漆黑如墨,上面有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跨出,就是几十米距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像一道飘忽的鬼影! 几人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来。 有人下意识要跑,有人则是摆出畲家拳的架势,双腿微曲,双手握拳,准备拼命,但他们的腿在抖,手也在抖,连站都站不稳。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股狂风平地卷起! 那风太大了,大得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把他们荡到了几十米外,几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树上,摔在草丛里,七荤八素,头晕眼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怪人”就出现在了大槐树下——这自然就是钟镇野。 他抱着婴儿钟镇野,站在了槐树下。 他眼前那行猩红的文字还在跳动。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54%】 54%。 还在涨。 婴儿在他怀里大哭,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越来越疯狂,那哭声里带着诡异的力量,像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雨水都在蒸发。 那些被荡开的年轻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那哭声冲击到了。 他们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惨叫。 “啊!” “我的头!” “好疼!好疼啊!” 他们的眼睛里流下血泪,两道细细的血痕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抱着头打滚;有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有人拼命往远处爬,但爬两步就爬不动了,只能蜷缩在那里发抖。 钟镇野冲他们低吼一声。 “快离开!这里危险!” 但他的声音被婴儿的哭声淹没了,那些人根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动不了,他们被那哭声压制着,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都动不了。 钟镇野不再管他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个还在疯狂大哭的自己。 觉醒程度还在跳。 55%。 56%…… 他扫了一眼周围,看见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神树木条。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堆成一堆,在雨里泡着。 他有了主意。 他蹲下来,把婴儿放在地上。 那小小的身体一离开他的怀抱,哭声就更大了,那些血荄的力量疯狂涌出,周围的草木瞬间枯萎,那些草叶变成焦黄,那些树叶簌簌落下。 钟镇野没有理会。 他拿起那些木条,开始搭架子。 他的动作极快,快得像一阵风。 那些木条在他手里,像是活的一样,他一根一根插进土里,用尽全力,插进去半尺多深,他一根一根搭起来,把那些木条固定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那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帐篷。 三根粗木条做支柱,插在三个角上,上面再用几根长的木条搭成横梁,交叉固定,最后用那些细枝条密密地编织起来,做成四壁和顶盖。 不到一分钟,一个用神树木条搭成的三角帐篷式木架,就立在了空地上。 那木架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个婴儿,那些神树木条散发出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雾,把整个木架笼罩在里面,那些力量对血荄的气息有压制作用,能隔绝一部分,但远远不够。 钟镇野抱起婴儿,把他放进那个木架里。 那小小的身体一进入木架,哭声就明显减弱了。 不是变小了,是被压制了,那些神树木条散发出的力量,像一层屏障,把一部分血荄气息挡在里面,让那些诡异的波纹无法扩散得太远。 那几个正在痛苦挣扎的年轻人,感觉到压力骤减。 “快走!”钟镇野又扭头冲他们喊了一声:“去叫人!能干活的人都喊来!”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个木架,看见站在旁边的许师傅,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许师傅!” “快走!” “跑!” 他们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拼命往远处跑,头也不敢回。 钟镇野的眼前,那个数字还在跳。 57%。 58%…… 它还在涨,只是跳得慢了一点。 从之前的疯狂跳动,变成了慢慢的爬升。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涨到100%。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那个婴儿会变成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棵巨大的槐树。 神树。 因为诅咒的事更急,他之前一直没时间来处理这棵树,但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钟镇野大步走到神树旁边,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那树皮粗糙,冰凉,湿漉漉的,被雨水打湿了,他能感觉到树干深处涌动的力量,那是神树的力量,是汪好当年留下的,是他后来注入的。 那力量很强,但不够。 他握紧拳头,重重一拳砸在树干上! 砰!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那棵刀劈斧砍都几乎伤不到的神树,剧烈地晃了晃,那些枝叶哗哗作响,落下一大片雨水,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半寸深的拳印,拳印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外蔓延。 但只有半寸,只有几道裂纹。 钟镇野看着那个拳印,心里有了数。 在阴七星面具的加持下,他是能够搞定这棵树的,但需要时间,需要力气,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砸。 他深吸一口气。 又是一拳。 砰! 又是一拳。 砰! 一拳接一拳。 他的拳头砸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那些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那一块树干。 但他的拳头也开始疼了。 那树干太硬了,硬得像钢铁,像石头,像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已经破了,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滴在地上。 还不够。 他伸手,从腰间取出那根百八烦恼棍。 那棍子平时只有挂坠大小,此刻他心念一动,棍身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他熟悉的温度和重量。 他把杀意疯狂地灌进棍中,随后举起棍子,对准那个被砸出裂纹的区域,重重一捅! 噗嗤! 棍子深深地捅了进去,直没至柄,只剩下一个棍尾露在外面。 树干剧烈颤抖起来,那些枝叶哗哗作响,那些细小的枝条纷纷折断,落在地上,一股股乳白色的光芒从那个洞口涌出来,那是神树的力量,是它的生命本源,是它数千年的积累。 钟镇野拔出棍子。 那棍子带出一蓬木屑,那些木屑是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光芒,落在地上,瞬间就黯淡下去,变成普通的木屑。 他看了一眼那个洞,只有手臂粗细。 不够。 他举起棍子,又捅进去。 然后又拔出来,又捅进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木屑飞溅,那些裂纹蔓延,那个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那些乳白色的光芒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雾一样弥漫在周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开始发麻。 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那个婴儿还在木架里,那个数字还在涨。 他必须快点,再快点!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那些木屑在他周围堆成一小堆,那些光芒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但他顾不上。 钟镇野从来没想过,掏一个树洞,会比他打一场架还要更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树干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那洞有脸盆那么大,圆圆的,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深,里面是空心的,木质已经被掏空,露出一个圆形的空间,像一个天然的摇篮,像一个小小的巢穴。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从洞壁里渗出来,把整个洞照得微微发亮,像一盏温柔的灯。 钟镇野收起棍子,喘着粗气。 他走到那个木架旁边,蹲下来,看着里面的婴儿。 那婴儿还在哭,但已经没力气了,哭声变得沙哑,变得微弱,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只垂死的小猫。 觉醒程度还在慢慢涨着,目前已经来到了63%。 还在涨。 他抱起婴儿。 那小小的身体很轻,很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往外涌,但已经被压制了许多,不再那么疯狂。 他走到树洞前,把婴儿放进去。 那小小的身体一接触到树洞内壁,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就缠绕上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像无数根温暖的丝线,轻轻裹住他,那些光芒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脉,渗进那些正在涌动的血荄力量里。 婴儿的哭声渐渐变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然后安静下来。 他睡着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树洞,看着里面那个睡着的婴儿。 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树洞里,蜷缩成一团,像一个真正的胎儿,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那些乳白色的光芒轻轻裹着他,像母亲的怀抱,像温暖的襁褓。 他眼前那行猩红的文字,终于停了。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63%】 63%。 没有再涨。 钟镇野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想要摘下面具。 可是,那面具贴得很紧,紧得像长在脸上一样。 他用力摘了一下,没摘下来。 他又用力摘了一下,还是没摘下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最后,他双手捧住面具,用尽全力往下拉。 可是,那面具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一样。 他试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拼命,那些手指按在面具边缘,按得皮肤发疼。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那面具终于离开了他的脸。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那种“失去什么”的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清晰,他不知道失去了什么,只知道又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从他体内被抽走了,被那张面具吞掉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 他看着手里的面具,看着那七个漆黑的孔洞。 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它收起来,放回怀里。 很快,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人跑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钟永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手里拿着家伙,有斧子,有锯子,有锄头,还有几根木棍,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许师傅!”钟永强跑过来,喘着气,弯着腰:“出什么事了?我听阿贵他们说……”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棵大槐树。 树干上,赫然多了一个大洞。 那洞有脸盆那么大,圆圆的,边缘参差不齐,但看得出是被人硬生生掏出来的,洞口周围还有新鲜的木茬,乳白色的光芒从里面渗出来,把周围照得微微发亮。 他愣住了,他身后那些人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洞,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这……” 钟永强指着那个洞,手指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许师傅,这是你弄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来砍树。”他说,声音有些疲惫,有些沙哑:“你们用最快速度,把木屋搭起来。” 钟永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 第五十四章 人气 第五十四章 人气 钟镇野把面具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他没有再戴上面具。 那个东西戴得越多,失去的就越多,他刚才摘下面具时那种眩晕感,那种被抽走什么的感觉,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那棵大槐树旁边,抬头看着那些粗大的枝条。 树干里睡着那个婴儿,他暂时不能动主干。但上边的枝条可以砍,那些枝条离开了主干,就不再那么坚硬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斧子,掂了掂。 然后他照着架子爬到了高处,摸到一根树枝旁,开始砍。 他将杀意灌注进斧子里,那斧子瞬间变得锋利无比,他一斧砍下去,一根手臂粗的枝条应声而断,落在地上。 旁边那些钟家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许师傅,你这是……”钟永强结结巴巴地问。 “干活。”钟镇野说,又是一斧,又一根枝条落下。 他没有再解释。 但那些钟家人也不需要解释。 他们只知道,许师傅来了,进度一下子就快了。 那些原本砍不动的枝条,许师傅一斧一根;那些原本锯不开的枝杈,许师傅一脚就踹断。 他在树上上蹿下跳,像一只敏捷的猴子,那些枝条雨点般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钟家人也没闲着。 那些枝条一落地,他们就抢上去,用刨刀,用锯子,用斧子,开始加工,离开主干后,这些枝条就不再变得那么坚硬,而且它们本就没有主干那么硬,虽然还是比普通木头硬得多,但至少能砍得动,能锯得开。 木屑飞溅,锯声刺耳,整个后山热火朝天。 那个树洞里,小钟镇野睡得很香。那些嘈杂的声音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他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稳。 过了不久,山下传来一阵轰鸣声。 钟怀山带着几个年轻人回来了。 他们开着一辆拖拉机,拖斗里装着一台大机器,那机器又大又重,油光铮亮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租到了!租到了!”钟怀山跳下拖拉机,大声喊着:“大型油锯,能切石头的!还有一台切割机!” 他跑到大树底下,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枝条,愣了一下。 “这……这是谁干的?” “许师傅!”钟永强跑过来,满脸兴奋:“许师傅来了!他一出手,这些枝条就全下来了!” 钟怀山看向树上,看见钟镇野正在砍一根大腿粗的枝条,一斧下去,那枝条就断了,轰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大了。 “许师傅……”他喃喃道,“你这是鲁班术还是武术?” 钟镇野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有。”他说:“机器来了?那就一起干。” 钟怀山连连点头,招呼着那些人把机器抬下来。 油锯嗡嗡嗡地响起来,切割机滋滋滋地转起来,那些比之前更粗的枝条也开始纷纷落下,钟怀山亲自上阵,抱着油锯锯那些大枝,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笑。 整个后山,机器的轰鸣声,人的喊声,枝条落地的轰隆声,混成一片。 就这样,倒腾了半日。 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最后落到山那边,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那片空地上,那个小木屋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木屋本就不难搭,地基是早就打好的,木料是现成的,加上有这么多人干活,进度快得惊人,四面墙已经立起来了,门窗也留好了,只差封顶。 钟镇野又一次从树上跳下来。 这次,他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都在发抖,那些杀意虽然强大,但用了一整天,也差不多耗尽了,他靠着树干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烟:“许师傅,来一根?” 钟镇野摆了摆手:“不会。” 那人又递过来一盒饭。 “那吃饭,吃饭。” 这次钟镇野没有拒绝,他接过盒饭,打开,里面是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青菜,还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起来,那吃相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三天。 旁边几个人也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钟怀山也累得够呛,坐在一根木头上,捧着盒饭,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许师傅,你不愧是鲁班术传人啊。” 他笑着说:“之前看你身手这么好,比我们还练家子,今天这一砍树才看出来,到底是木匠出身,你这水准太高了,我们对付了这么久都没办法的树,你一下子就搞定了。” 钟镇野嘴里塞满了饭,只能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他实在是没力气说话了。 但就在这种热火朝天干活、然后坐下来吃饭的状态里,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之前被阴七星面具带走的东西,竟然回来了一点。 虽然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少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回来了,就像干涸的土地上落下一滴雨,就像冰冷的房间里透进一丝暖。 他愣了一下,仔细感受。 那感觉还在,很微弱,很淡,但还在。 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人气。 那些热火朝天的劳动,那些大口的吃饭,那些粗糙的笑骂,那些累得半死却还开心的情绪,那些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这些东西,正在补充他被面具带走的东西。 那个面具,在带走他的人气。 就像当初慧明大师的“空执”一样,需要人气、烟火气才能补充,但他这种情况,要比大师的“空执”严重不知道多少倍。 他感受了一下怀里的面具。 那张漆黑的面具此刻安静地躺着,和普通的物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它不一样。 他不再管它,继续吃饭。 几分钟后,一群人说说笑笑间,一阵哭声突然传来。 “哇!”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傍晚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钟镇野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几个之前被哭声搞到痛苦的年轻人也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哭声和之前不一样。 这哭声虽然大,但没有那种诡异的力量,它就是一个普通婴儿的啼哭,饿了,尿了,不舒服了,那种普通的哭。 钟镇野松了口气,和其他人一起围了过去。 树洞里,小钟镇野正哇哇大哭。 他小小的脸憋得通红,眼睛闭得紧紧的,小拳头攥着,两条小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一群大老爷们围在树洞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这是啥情况?”有人问钟怀山:“怀山叔,你知道不?” 钟怀山蹲在树洞边,看着里面那个大哭的婴儿,眉头皱成一团。 “我哪知道?”他说,挠了挠头:“我又不是专门带娃的。” “你不是都有孙子了吗?”旁边有人提醒:“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孙子也不是我带的啊!”钟怀山一瞪眼:“他爹妈带,关我什么事?我就抱一抱,逗一逗,哭了就还给他妈。” 他又看向另外几个人。 “你,你,你。”他指着几个年轻点的:“你们不都有娃吗?你们看看这是啥情况?” 那几个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分析。 “可能是饿了?” “也可能是尿了?” “拉了?” “不舒服?” “想让人抱?” 一群人分析了半天,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树洞里大哭的自己。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心灵相通的感应。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是他自己,可能是因为血荄的力量让他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直觉。 他知道那个婴儿需要什么。 “他需要自己的父母。”他下意识说道。 钟怀山一拍脑门。 “对噢!”他的眼睛亮了:“这娃娃有一阵子没瞧见他爹妈了?昨天到今天,好像一直没见着?” 他转过身,朝那边喊。 “那个谁谁谁,快去把阿群和他媳妇喊来!就说他儿子哭了!” 几个人应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钟永群和吴雅就来了。 他们被几个人陪着,慢慢走过来,吴雅的脸色还是苍白,走路还有些摇晃,但比昨天好多了,钟永群扶着她,自己也一瘸一拐的,但精神还好。 吴雅一看见那个树洞,眼睛就红了。 “镇野……”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孩子……” 钟永群扶着她的手,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看见钟镇野站在旁边,松开吴雅的手,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 那双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 “许师傅。”他的声音在发抖:“谢谢你,谢谢你又救了我们,我钟永群这辈子,欠你两条命了。” 钟镇野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父亲,此刻正红着眼眶,握着他的手,说着感谢的话。 “谢的话先迟点说吧。”钟镇野笑了笑,反着拍了拍父亲的手:“木屋已经快盖好了,你们先照顾照顾那孩子,等木屋盖好,就能带他进去了。” 钟永群连连点头,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回到吴雅身边。 吴雅已经走到树洞边,蹲下来,伸手把里面的婴儿抱了出来。 那小小的身体一入怀,哭声就渐渐小了。吴雅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声音温柔极了。 小钟镇野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哭声变成抽泣,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64%】 64%。 它又跳了! 就在小钟镇野被抱出来的那一刻,从63%跳到了64%。 虽然只跳了一点,但它确实在跳。 他盯着那个婴儿,盯着那个数字。 大约三五分钟后,它又跳了一次,来到了65% 很慢,很缓,但确实在往上涨。 但它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那个婴儿不哭了,也不闹了,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周围那些年轻人虽然有些害怕,不敢靠太近,但像钟怀山这种胆子大的,已经凑了过去。 “哟,这娃娃是越长越俊了。”钟怀山伸出一根手指,逗了逗婴儿的下巴:“笑一个,笑一个。” 小钟镇野看着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怀山又逗了几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觉醒程度还在涨,却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那些血荄的力量,为什么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 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边,吴雅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许师傅。”她说:“这孩子应该也是饿了。我去喂他吃点东西,然后上个厕所,清理清理,行吗?” 钟镇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这些事尽量还是你自己来做。并且不要让他离开你。” 吴雅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在钟永群的搀扶下,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钟镇野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脑袋,靠在母亲肩上。 那个数字,还会慢慢往上涨,但它就是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想不明白。 但眼下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钟家人,看着那栋已经立起来的木屋。 “我们抓紧时间。”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先把木屋盖好。” 第五十五章 木屋 第五十五章 木屋 傍晚的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潮气。 钟镇野站在那座刚封顶的木屋前,看着月光将银色涂在那些崭新的木板上,心里难得松快了一些。 这活,总算忙完了。 从昨天到今天,先是和那对母子拼命,又是解咒又是掏树洞,接着又是砍树又是搭屋,整整两天一夜好好休息,他的两条胳膊到现在还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木屋盖好了。 钟怀山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老脸上笑开了花。 “许师傅,怎么样?咱们钟家人干活还利索吧?” 钟镇野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木屋。 不大,也就十来平米的样子,四面墙是用神树木板拼起来的,缝对缝,槽对槽,严丝合缝。 屋顶铺着厚厚的木板,上面又压了一层油毡,防雨防风,门是新做的,用的是最粗最结实的木料,门框上还特意留了插门闩的槽,窗户不大,但足够透光,窗棂上钉着细密的木条,既能让光线透进来,又能把里面的东西挡住。 整座木屋透着一股子结实、牢靠、能扛住任何风雨的劲儿。 “好。”钟镇野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笑容:“辛苦大家了。” “嘿,辛苦啥!” 钟永强凑过来,脸上还沾着木屑,咧嘴笑着:“许师傅你一个人干的活比我们一帮人都多,你都没说辛苦,我们哪有脸说辛苦。” 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许师傅,你这鲁班术也太神了,什么时候教教我们?” “你那根棍子呢?再拿出来耍耍?” 钟镇野笑着摆了摆手,没接话。 他走到木屋门口,伸手按了按那些木板。 神树的木质确实硬,硬得像铁一样,但摸上去又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不凉,反而有些暖,他能感觉到那些木板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力量,那是神树留下的,是汪好的青木玄手留下的,也是他自己那七情力量留下的。 那些力量,正在这木屋里安静地流淌着,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交织成一个无形的网。 能压住的,一定能压住的。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大佬!大佬!” 魏郎中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他那肥胖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脸上全是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钟镇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了变化。 这蛙精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他身上那股气息是散的、乱的、像是随时会溃散的样子,但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凝实了许多,像一团被揉紧了的面团,虽然还有些地方不太均匀,但整体上已经稳住了。 而且,他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脸上的肉不再那么浮肿,皮肤也透出一点光泽,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走几步就喘。 “消化完了?”钟镇野问。 魏郎中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捣蒜。 “消化完了消化完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但那兴奋根本压不住:“大佬,谢谢你谢谢你!那母子俩身上的力量实在够劲!我吸完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我以为我要撑爆了,结果您猜怎么着?我硬是挺过来了!” 他搓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感觉,就差一丝了!就差一丝我就能突破了!大佬,您那力量……” 钟镇野点了点头,没接这茬。 “你把他们怎么处理了?”他问。 魏郎中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那张胖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大佬,这您就别管了。”他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反正这事我处理起来顺溜得很,保准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钟镇野看着他,没多问。 这蛙精活了三百多年,能在这么多修行者和邪祟的眼皮底下活下来,肯定有自己的手段,既然他说处理得干净,那就干净了。 “行。”钟镇野说:“那你先去休息吧。” 魏郎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那张胖脸上堆满了笑,但笑里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个……大佬啊……”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钟镇野看着他:“怎么了?还有事?” 魏郎中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您看,木屋也盖好了,诅咒也拔除了,敌人也干掉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下就看钟镇野一眼:“您之前答应我的事……”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噢对,答应你的事。” 他伸出手:“来,手伸出来。” 魏郎中大喜过望,那张胖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连忙把手伸过去,那手伸得直直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钟镇野正准备把手搭上去,忽然又收了回来。 魏郎中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大佬?”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紧张和委屈:“您这是……”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笑:“还差一件事。” 魏郎中大急,脸上的肉都在抖:“什么事?大佬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魏某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钟镇野摆了摆手。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他说:“钟家的主事奶奶,杜若,还在福临市的医院里住着。她体内应该还有诅咒,你现在也知道拔除诅咒的配方了,你跑一趟福临市,帮她除了诅咒,回来后,我履行承诺。” 魏郎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无奈,从无奈到委屈,最后全揉在一起,变成一张苦瓜脸。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大佬,福临市离这儿好几百里呢……” 钟镇野看着他,不说话。 魏郎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另外。”钟镇野又说:“月季和我说了,她妹妹缺一魄的事。我琢磨琢磨方法,教给她。所以她暂时就留在这儿学,你快去快回。” 魏郎中一听,更急了。 “大佬!我那徒弟啥也不会,您别教坏了……不不不,我是说,她那点底子,您教的她学不会……” “学不学得会,她自己知道。”钟镇野打断他。 魏郎中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里,急得直搓手,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认命,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幽怨。 “大佬,您这是恩威并施啊。”他说,声音闷闷的:“先给好处钓着我,然后用我徒弟绑着我,再派我做麻烦事。您这是要收我做小弟啊?” 钟镇野笑了笑。 “我没那兴趣。”他说:“所以……” “我去。”魏郎中连忙接过话头,生怕他说出什么更麻烦的话:“我去,我去就是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魏郎中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那肥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走几步就叹一口气,走几步就摇一下头。 钟镇野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 “永强兄弟。”他喊了一声。 钟永强正在那边收拾工具,听见喊声抬起头。 “许师傅,咋了?” “麻烦你一趟。”钟镇野说:“去找找阿群他们一家,该把孩子带来了,看看木屋的效果。” 钟永强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放,大步流星地走了。 钟镇野站在木屋前,看着月亮越来越高,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潮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魏郎中走时的那个眼神,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蛙精,倒是有意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钟永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钟永群和吴雅。 钟永群一手扶着吴雅,一手拎着个包袱,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吴雅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蜡黄的颜色,她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婴儿被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钟镇野看着他们走近。 一家三口,劫后余生的一家三口。 钟永群走到木屋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崭新的木屋,看了很久。 那木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就是用木板拼起来的一个小盒子。但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些木板泛着温润的光,倒有几分像是什么神圣的东西。 钟永群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钟镇野听见了。 “这么小的孩子……”钟永群喃喃道,声音有些涩:“以后只能生活在这儿了吗?” 吴雅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钟镇野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你们以后可以在这儿多陪陪他。”他说。 吴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些红,但很亮。 “当然要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是他的爸妈,当然要陪着他。”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向吴雅怀里的婴儿。 小钟镇野醒着,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头顶的天空。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就是单纯的好奇。 然后,钟镇野的视野里跳出了那行猩红的文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70%】 70%。 又涨了,从64%涨到了70%。 虽然很慢,虽然木屋都快盖好了,但它还是在涨。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一沉。 希望进去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屋的门。 “进来吧。”他说。 木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临时搭的小木床,那床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很简陋,但很结实,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层棉被,是钟家人从老宅里拿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气息,那是神树的力量,是汪好的力量,是七情的力量,此刻全都安静地流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吴雅抱着孩子走进来,钟永群跟在她身后。 他们站在木屋中央,看着四周那些崭新的木板,看着那张简陋的小床,看着那个小小的窗户。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小钟镇野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响,小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粉嫩的小舌头,然后他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毫无征兆,睡得安安静静。 吴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钟镇野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 那行猩红的文字,变了。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69%】 69%。 往下掉了1%。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跳。 有用!这木屋真的有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等着它继续往下掉。 一秒,两秒,三秒。 数字没有动。 但它往下掉过,这是真的。 吴雅看见他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问:“许师傅,有用吗?” 钟永群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有……” 他的话刚出口,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那婴儿的喉咙里发出来。 不是哭声,不是哼哼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 那声音又低又沉,不像个婴儿,倒像一头小兽。 钟镇野的目光猛地落在那婴儿身上。 小钟镇野睡着了,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紧皱着,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的嘴唇动着,发出那种奇怪的低吼,小小的身体开始扭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 然后,那行猩红的文字开始疯狂跳动! 【69%……71%……68%……72%……67%……73%……】 数字像疯了一样上下乱跳,69,71,68,72,67,73……一秒之内跳好几次,快得根本看不清,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 那力量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是无形的潮水,像是看不见的针,从那婴儿身上向四周扩散! 吴雅最先感觉到。 她抱着孩子,整个人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痛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跪。 “阿雅!”钟永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他刚碰到吴雅,那股力量就涌到了他身上。 他也发出一声痛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条腿开始发抖,扶着吴雅的手也在抖,他们两人抱在一起,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一起倒下。 钟镇野来不及多想。 他一步跨过去,从吴雅手里把婴儿抢了过来。 那小小的身体一入怀,那股诡异的力量就疯狂地涌向他!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痛苦,那种想要杀人的冲动,那种无数负面情绪翻涌的感觉,全来了!像海啸一样,像火山喷发一样,要把他淹没! 但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抵抗那些情绪,而是让自己往下沉。 沉下去,再沉下去。 找到那个地方。 那个“旁观者”所在的地方。 果然,他找到了。 那个站在远处的自己,那个冷冷看着一切的自己,又出现了。 那些痛苦,那些情绪,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瞬间被隔离在了一层玻璃后面。他能看见它们,能知道它们存在,但感受不到。 他的眼神变得冷静,变得平静,变得像一潭死水。 他抱着那个婴儿,转向钟永群和吴雅。 “快,你们先离开。”他说道,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吴雅靠在钟永群怀里,浑身都在抖,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怀里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我孩子……他……” “我会处理。”钟镇野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们快先离开。” 吴雅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来。 钟永群一把扶住她,声音沙哑但坚定:“相信许师傅!” 他扶着吴雅,两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木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木屋里只剩下钟镇野一个人,和他怀里那个正在痛苦挣扎的婴儿。 小钟镇野还在发出那种低沉的吼声,小小的身体还在扭动,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场可怕的噩梦,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觉醒程度还在疯狂跳动。 69,71,68,72,67,73,68,70,69…… 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疯狂冲撞,怎么也出不去。 钟镇野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 “让我看看,”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自言自语:“你究竟怎么了……”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那婴儿的额头上。 温热的,柔软的,小小的额头。 下一秒,他的意识猛地沉了下去!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像是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像是一场梦跌进另一场梦。 同心同源,不同时代的同一个人,此刻,终于完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小钟镇野的哭声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还太小了,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怔了怔,然后又开始扭动,又开始挣扎,又开始发出那种痛苦的低吼。 但钟镇野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混沌。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一团混沌的光,在黑暗里翻涌着,扭曲着,挣扎着。 那团光里,有两个声音在喊。 一个又尖又急,带着愤怒和不甘。 “又是这里!又要被困住!又是这股烦人的力量!我不想再被困在树里了!” 另一个很轻很慢,带着留恋和渴望。 “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好……留在这里,未来才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两个声音,从同一团光里发出来。 它们在争斗,在撕扯,在拼命想要压倒对方。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完整的意识,那是小婴儿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 一种本能,是曾经属于血荄的本能,它恐惧被困,恐惧被封印,恐惧再一次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树心里几千年。 另一种本能,是属于他自己的本能,他想要留在父母身边,想要被爱,想要活着,想要成为一个人。 它们在这个小小的意识里争斗着,撕扯着,谁也不肯让步。 所以觉醒程度会疯狂跳动,所以木屋的力量压制不住他。 钟镇野的意识从那个混沌里退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的婴儿。 小钟镇野还在挣扎,还在扭动,还在发出那种痛苦的低吼。 钟镇野把他轻轻放回那张小床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木床上,眉头紧皱,小脸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觉醒程度还在跳动。 68,72,69,73,70,71…… 钟镇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连木屋都压制不住他。 那该怎么办? 第五十六章 引渡 第五十六章 引渡 木屋里很暗。 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像一滩凝固的油,那光落在小床上,落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墙上扭曲着,像什么诡异的东西。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婴儿。 小钟镇野还在挣扎,还在扭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从低吼变成了呜咽,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幼兽,他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里亮晶晶的。 而眼前那行猩红的文字,还在疯狂跳动。 【71%……84%……63%……92%……58%……89%……】 数字像疯了一样上下乱窜,根本看不清具体是多少,只能看见那些数字在眼前闪烁,红得刺眼,快得让人眼花。 钟镇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个跳动幅度越来越大了。 刚才还是69到73之间来回跳,现在最高已经跳到了九十多,最低掉到了五十多,那数字就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拼命冲撞,想要冲破那个看不见的牢笼。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觉醒。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钟镇野不敢想。 但他眼下没有任何办法。 他想过再戴上阴七星,但他不知道戴上面具之后能做什么,血荄的力量不在外部,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两团本能争斗的地方。面具再强大,也不可能直接闯进别人的意识里去改变什么。 除非…… 他伸出手,拧开了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那细碎的机括咬合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下一秒,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旁观者”的感觉又出现了,但这次不是从阴七星来的,是从九星璇玑扣来的,那是纯粹的冷静,绝对的理性,没有情绪的干扰,只有冰冷的分析。 他开始推演。 所有的信息像无数条细流,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脑海。 木屋的结构,神树的残余力量,婴儿体内那两团争斗的本能,觉醒程度的跳动规律,还有之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树洞里的平静,树洞外的爆发,吴雅抱他时的稳定,自己抱他时的反应…… 那些信息在他脑海里快速组合,拆解,再组合。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树洞! 婴儿在树洞里的时候,虽然觉醒程度也在涨,但涨得很慢,很平稳,没有这种疯狂的跳动,那个时候他是什么状态?蜷缩在树洞里,被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包裹着,安安静静地睡着。 但一进木屋,就不行了。 木屋和树洞的区别在哪里? 木屋是用神树的枝条和部分主干建的,但那些力量是分散的、稀薄的,树洞里是神树的树心,是力量最浓郁、最集中的地方,那些乳白色的光芒,那些还在渗出的力量,远远强过这些木板里残留的。 更重要的是…… 钟镇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注定》副本里,他们第一次见到神树的时候。 那时众人刚刚发现那棵大槐树有异常,年轻的杜若问过他一句话。 “你小时候就没听说过关于这棵树的事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有记忆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片空地,只有那间木屋,没有树。” 那片空地,那间木屋。 ……没有树。 可眼前这棵巨大的槐树还在,就立在距离木屋不过几百米的地方,木屋只有这么大,用掉的木料连这棵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剩下的树呢?后来去哪了?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结论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木屋的力量不够,远远不够。 需要整棵树的力量,才能压住那个孩子体内的东西。 九星璇玑扣咔的一声闭合了。 金色的星光从钟镇野眼底消失,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几秒钟的推演,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还在痛苦挣扎的婴儿。 小钟镇野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身体扭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眼角已经渗出泪水,顺着小小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枕头上。 觉醒程度还在跳。 【76%……88%……62%……94%……59%……91%……】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再顶一顶。”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很稳:“接下来的事,我会帮你稳住。” 他没有等回应,转身推开了木屋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老宅里隐隐约约的灯火。 木屋外面站着好几个人。 钟永强、钟怀山,还有几个年轻人,都远远地站在不远处,不敢靠太近,他们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担忧,看见钟镇野出来,连忙迎上来几步,又停下来,不敢再往前。 最前面站着的是钟永群和吴雅。 吴雅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整个人靠在钟永群身上,摇摇欲坠,刚才那股力量冲击得太狠,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但她还是拼命睁着眼睛,看着木屋的方向,看着那扇刚被推开的门。 看见钟镇野出来,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许师傅!”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孩子他……” 钟镇野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容置疑。 “所有人,退开至少百米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钟永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钟怀山一把拉住。 钟怀山看了钟镇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那种老辈人对晚辈的托付,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都听见了?退!” 他大手一挥,招呼着那几个年轻人往远处走。 但吴雅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湿痕,她看着钟镇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阿雅!”钟永群扶着她,低声说:“相信许师傅,咱们先退……” 吴雅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在哭……他那么难受……我这个当妈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钟永群的眼眶也红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扶住吴雅,用力把她往远处拖。 “走!” 吴雅挣扎了一下,但挣不开。她被钟永群拖着,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木屋的方向,盯着那扇门,盯着站在门口的钟镇野。 “许师傅!”她忽然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划破了夜空:“你一定要救他!求你了!一定要救他!” 钟镇野看着她。 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他的母亲,被人拖着往远处走,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雅被拖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木屋。 他长吐一口气,然后,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张面具。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然后,他取出了百八烦恼棍。 那根乌沉沉的棍子,平时只有挂坠大小,随着握紧棍子,心念一动,棍身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转身,走到木屋的墙边。 那墙是用最粗的木板拼起来的,结结实实,严丝合缝,他把棍子的一头抵在墙根处,用力往下按,硬生生把那头按进了泥土里,抵住了木屋的地基。 然后,他把棍子的另一头,对准了神树的方向。 那棵巨大的槐树,就立在几百米外的空地上,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长!” 他开口,声音低沉。 百八烦恼棍开始变长,疯狂的、迅猛的、肉眼可见的变长,它从齐眉棍长短,变成两丈,变成五丈,变成十丈,还在继续变! “长!” 棍身继续延伸,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贴着地面向前窜去,它所过之处,泥土翻涌,草叶纷飞,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长!!”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棍身越伸越长,越伸越远,最后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尽头,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木屋的墙根一直延伸到神树的方向。 终于,钟镇野感觉到了。 棍子的那一头,抵在了一个坚硬无比的事物上。 那硬度太熟悉了,是神树的硬度,是刀劈斧砍都伤不到的硬度。 抵住了。 百八烦恼棍,此刻已经成为一座桥梁,连接着木屋和神树。 钟镇野没有犹豫。 他握着棍子,闭上眼睛,将阴七星赋予他的力量疯狂地灌注进去。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心惊,那是七种情绪的本源,是比血荄更古老的东西,是能撼动因果的力量,它们从他体内涌出,顺着百八烦恼棍,向神树的方向疯狂涌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神树。 那棵巨大的槐树,虽然意识已经离开,但力量还在,那些力量在树干深处沉睡着,像一潭死水,像一堆熄灭的灰烬。 但它们是能被唤醒的。 因为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从他这里来的。 当初血荄离开后,是他用七情的力量滋养了神树,让它重新活过来,那些力量在神树体内沉淀、融合、转化,变成了它的一部分,那些力量和他之间,有着最本源的联系。 现在,他要唤醒它们。 要把它们从沉睡中拉起来,要把它们引渡到木屋里来! 很快,那些力量开始动了。 一开始只是微微的颤动,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地底的岩浆开始涌动,最后,它们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树干深处涌出来,顺着百八烦恼棍,疯狂地向木屋涌来! 木屋开始发光。 那些木板原本只是普通的木板,只是残留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力量,但现在,随着那些力量涌入,它们开始亮起来,那些光从木板深处透出来,温润的,乳白色的,把整个木屋照得通亮。 但就在这时…… “哇!!!” 木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响,撕心裂肺,震得整座木屋都在颤抖,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紧接着,那行猩红的文字再次出现,跳动得比刚才更疯狂! 【81%……97%……63%……99%……58%……96%……】 99%! 那个数字跳到了99%,几乎触顶!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感觉到了,木屋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些力量涌入木屋,虽然是在加固封印,但对那个正在挣扎的婴儿来说,也是一种冲击。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着,折磨着。 钟镇野咬了咬牙。 他没有停,不能停。 如果现在停下来,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他只能继续灌注力量,继续引渡,继续加固。那些力量像潮水一样从他体内涌出,顺着棍子流向神树,又从神树流回来,带着更庞大的力量涌进木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些力量还在涌。 那哭声还在响。 那个数字还在跳。 【99%……62%……98%……71%……99%……55%……】 钟镇野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引渡神树力量还需要一段时间,神树的力量很庞大,阴七星也很强大,但是百八烦恼棍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它作为桥梁,不可能承受无限大的力量,照这样下去,起码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完成引渡。 可十几分钟,太长了。 那个婴儿,撑不了十几分钟。 就在这时,钟镇野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有人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个人正在朝木屋的方向冲来,跌跌撞撞的,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在往前,她能抗住那股哭声的冲击,虽然痛苦,虽然难受,但她还在往前冲。 钟镇野的意识探了过去。 是吴雅,他的母亲。 此刻,木屋外百米范围内,已经空无一人,钟怀山他们早就退到了远处,那哭声太可怕了,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钟永强试着拦过吴雅,但刚一靠近,就被那哭声冲击得七窍流血,直接晕了过去。 其他人更不敢靠近。 只有吴雅。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里流着血泪,耳朵里也在往外渗血,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随时可能倒下。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听见了那哭声。 那是她孩子的哭声。 那么凄厉,那么痛苦,那么绝望。 那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扎得她整个人都要碎了,她听不得那种哭声,她受不了,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孩子受这种罪。 “镇野……镇野……” 她喃喃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钟镇野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感知到了,为什么她能抗住那哭声的冲击。 她身上有神树的力量。 那些力量还残留在她体内,从第一阶段血荄入侵时就留下了,那些力量此刻正在她体内流转,抵挡着婴儿哭声带来的冲击。虽然她还是很痛苦,虽然她还是七窍流血,但那些力量在保护她,在支撑她,让她不至于像其他人那样倒下。 钟镇野的脑海里电光一闪。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事。 那时候,小钟镇野从树洞里被抱出来,吴雅抱着他,觉醒程度虽然在涨,但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周围的人没有七窍流血,没有痛苦挣扎,一切都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吴雅身上有神树的力量。 那股力量,中和了婴儿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荄气息。 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母亲。 这个孩子意识里,与血荄本能争斗的那股情绪,正是想要成为孩子、想要成为人的东西,他……需要母亲。 钟镇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让她进去。 他一边维系着引渡,一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那些力量消耗太大了,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但他还是抬起了手,对准了那个正在跌跌撞撞往前冲的身影……心念一动。 杀意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阵狂风! 那风太大了,大得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卷起吴雅,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朝木屋的方向送去! 吴雅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那阵狂风推着,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木屋门口。 门是开着的。 她踉跄着冲了进去,一头栽进木屋里。 屋里全是光。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从墙壁、从地板、从天花板渗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那些光芒里,她看见了那张小床,看见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孩子。 小钟镇野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身体扭成一团,小小的脸皱得紧紧的,正在拼命地哭着,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吴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镇野……镇野……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脸,眼泪流下来,滴在他的小脸上。 那些神树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来,包裹着那个小小的身体。 婴儿的哭声顿了一下。 但紧接着,钟镇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保护好他!剩下的事,交给我!” 吴雅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道门还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夜色,能看见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他戴着那张漆黑的面具,一只手握着那根长长的棍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她只知道,他救过她两次,救过她的丈夫,救过她的孩子。 她只知道,他说交给他,那就一定能交给他。 她低下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水:“那个叔叔说,交给他的,镇野不怕,不怕,妈妈在……”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得没那么凄厉,没那么痛苦。 那些神树的力量从吴雅体内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流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那些力量和他体内残存的神树力量呼应着,和他体内那两团争斗的本能呼应着,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安抚着那些躁动的东西。 外面,钟镇野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涌入之后,婴儿的状态稳定了一些。 觉醒程度的跳动幅度变小了。 【89%……76%……91%……80%……88%……84%……】 还在跳,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继续引渡那些力量。 还有十几分钟,再撑十几分钟就好! 第五十七章 父母 第五十七章 父母 吴雅抱着孩子,蜷缩在木屋的角落里。 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从墙壁里渗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也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照出那两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她顾不上那些。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镇野不怕,不怕,妈妈在……” 她一遍一遍地喃喃着,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喉咙里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撕心裂肺了,他的小脸埋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吴雅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又红了。 “妈妈在呢……”她的声音哽咽了,但还在努力笑着:“妈妈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婴儿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轻微的哼哼。他的身体也不再扭动,只是偶尔还会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吴雅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乖,乖……”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继续喃喃着那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木屋外面,钟镇野正在拼命维系着那根棍子。 百八烦恼棍还在那里,一头抵着木屋的墙根,一头延伸到神树的方向。那些力量顺着棍子疯狂涌动,从神树那边涌来,涌进木屋,涌进那些木板,涌进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能感觉到,木屋正在变得越来越“厚”。 那些力量在木板里沉淀,在墙壁里凝固,在屋顶上覆盖。它们像一层又一层的茧,把这个小小的空间包裹起来,隔绝起来,保护起来。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能感觉到,神树那边还有太多的力量。那棵树太大了,活了几千年,又有青木玄手和七情力量的滋养,它的力量太庞大了,照这个速度引渡,至少还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件事。 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东西,正在以某种看不见的方式流失。 不是力量。 阴七星给他的力量几乎是无限的,那些杀意,那些七情,那些情绪的本源,像汪洋大海一样在他体内翻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强,那些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涌动,让他几乎要撑破。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像水从破了的碗里漏掉,像一口气呼出去,再也吸不回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对这一切正在变得越来越无所谓。 那个婴儿的哭声,之前让他揪心,让他拼命想要救他,现在那哭声还在,但他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动了。 吴雅冲进木屋时的样子,之前让他眼眶发热,现在想起那个画面,他心里只是平静地知道“她进去了”,仅此而已。 他知道那些情绪曾经存在过,他能回忆起自己曾经为这些事揪心、动容、眼眶发热。 但他感受不到了。 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戏,他知道戏里的人应该感动,应该悲伤,但他自己已经没有感觉了。 那些东西,正在离开。 而且这一次,没有旁观者。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旁观者。 钟镇野握着那根棍子,继续引渡那些力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精准地、冷静地做着他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很急,还夹杂着人的喊声。 钟镇野没有回头,但他的意识已经探了过去。 是钟永群。 他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身后跟着钟怀山和几个年轻人,正在拼命追他,想要拦住他。 “阿群!你疯了!” 钟怀山的大嗓门在夜里格外响亮,但此刻那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惊恐。 “别过去!那哭声你会死的!” 钟永群没有停。 他跑得跌跌撞撞,那股婴儿哭声带来的冲击太强了,强到他七窍已经开始流血,强到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的妻子在里面,他的孩子在里面。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外面,什么事都不做,等着别人告诉他结果,他受不了那种煎熬,受不了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阿雅!”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被那股冲击压得断断续续,但他还是在喊。 “阿雅!镇野!” 又跑了几步,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股冲击太强了,强到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他的鼻子、耳朵、眼睛里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倒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又站起来,又往前冲。 又跑了几步,又跪下。 又站起来。 又跪下。 那几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是炼狱,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生命,每一次倒下都在透支他的身体。但他一次一次站起来,一次一次往前冲。 “阿雅!”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但还在喊。 “镇野!” 钟镇野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他感知着这一切。 感知着那个男人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站起来,感知着他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感知着他每往前一步,都在向死亡靠近一步。 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愿意为了妻儿拼命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动,应该揪心,应该眼眶发热。 但他只是平静地知道这些。 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 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那脚步声近了。 钟永群冲到了木屋门口。 他已经不成人样了,满脸是血,衣服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完全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在支撑。 但他还是冲到了门口。 他伸出手,抓住门框。 那只手全是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在门框上留下五个血印。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吴雅。 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孩子,背对着门,正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笼罩着她,把她的身影照得朦胧而温暖。 她还活着,孩子也还活着。 钟永群的眼泪流下来了,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红痕。 “阿雅……”他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有嘴唇在动。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倒去。 但他没有倒在地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甚至还渡了一点力量给他。 钟镇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一只手还握着那根棍子,另一只手扶住了钟永群,那些力量还在引渡,还在疯狂涌动,但他硬是分出了一只手,因为他……正在越来越强大。 钟永群抬起头,看着那张漆黑的面孔。 那面具上七个孔洞,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正对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去吧。”钟镇野说。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疲惫,没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钟永群愣了一下。 但他来不及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木屋。 钟镇野看着他进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握着那根棍子,继续引渡那些力量。 刚才那一幕,那个男人拼命冲过来的样子,那个男人倒下又站起来的样子,那个男人看见妻儿时的眼泪…… 他知道那些应该让人动容,但他只是平静地知道,像读完一页书,翻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木屋里,钟永群跌跌撞撞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阿雅……”他的声音沙哑,但能听见了。 吴雅回过头,看见他那副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阿群?你……你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钟永群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和孩子。 三个人抱在一起。 吴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钟永群的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钟永群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们,像是要把她们揉进自己身体里。 那个婴儿在他们中间,被两具温暖的躯体包裹着,被那些神树的力量包裹着,被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包裹着。 他的哭声彻底停了。 只剩下轻微的抽泣,然后连抽泣也没有了。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父母怀里,睡着了。 外面,钟镇野感知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婴儿的觉醒程度,那个数字,正在往下掉。 【84%……76%……68%……61%……55%……】 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它开始稳稳地、缓慢地往下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树的力量正在起作用,吴雅身上残留的神树力量也在起作用,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画面,那种温度,那种心跳,那种本能……也在起作用。 钟镇野知道那些东西很重要。 但那些东西从他心里流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什么也留不下。 他继续引渡。 十几分钟的时间过去了。 那些力量终于开始减弱。 神树那边,那棵巨大的槐树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郁郁葱葱的枝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色的叶子变成黄色,黄色变成褐色,褐色变成灰色,最后从枝头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那些粗大的枝干开始干裂,裂痕从树梢一直蔓延到树根,像无数条巨蟒缠绕着树干,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后把整棵树分割成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开始剥落。 一片,两片,三片。 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像雪崩一样,大片大片地从树干上剥落下来,那些碎片落在空中,还没有落地,就化成了灰烬,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树干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核心。 那核心也在枯萎,也在干裂,也在剥落。 终于,那核心也碎了。 轰的一声巨响,整棵树彻底崩塌!那些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那些灰烬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后山! 然后,风停了,灰烬散了。 那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地面,和地面上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坑。 神树,没了。 木屋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开始减弱。 它们从墙壁上褪去,从天花板上褪去,从地板上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光晕,笼罩着那个角落,笼罩着那一家三口。 那些光晕里,吴雅抬起头,看向门口。 钟镇野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握着那根棍子。 他脸上的面具还没有摘,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七个漆黑的孔洞。 “许师傅……”吴雅轻声说,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意:“谢谢你。” 钟镇野看着她。 看着他的母亲,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动,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幅画,像看一张照片。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那个数字。 【邪童钟镇野觉醒程度:0%】 0%。 归零了。 那一瞬间,他眼前跳出了几行猩红的文字。 【第二阶段任务:阻止邪童钟镇野觉醒,已完成】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6%】 【五小时后开启第三阶段,请玩家寻找僻静无人处,等待进入第三阶段】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几秒。 66%。 还有第三阶段。 他记下这个信息,然后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那面具离开脸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空洞。 以前每次摘下面具,都会有一种“失去什么”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但这一次,那种感觉没有出现。 不是因为没失去,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他把面具收起来,放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木屋里面。 吴雅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挂着泪,但嘴角带着笑,钟永群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个孩子睡着了,睡得安安稳稳,对外面的一切毫无知觉。 钟镇野看着他们。 那是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和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慨,经历了这么多,终于把这一切解决了,这个孩子活下来了,他的过去保住了,那场灭门案或许还有改变的可能。 他知道这些,但他只是平静地知道。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这是好事,你应该高兴,但那份“高兴”本身,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木屋的门还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光,能看见那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吴雅正在低声哼着什么,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也不太准,但听着就是那么舒服,那么安心。 钟永群靠在她旁边,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全是疲惫,但嘴角也带着笑。他的手还搭在孩子身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那个孩子在他们中间,小小的,软软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钟镇野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一切终于结束的释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那些钟家人看见他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许师傅!怎么样了?” “那孩子没事了吧?” “那哭声怎么停了?” 钟镇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没什么想说的。 钟怀山看出他的状态,连忙拦住那些人。 “行了行了,都别问了,许师傅累坏了,让他休息。” 他走过来,扶着钟镇野的胳膊。 “许师傅,我扶你回去。” 钟镇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钟镇野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远处那座木屋还亮着微弱的光,在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那个摇篮曲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 “小宝宝,快睡觉,睡醒了好长大呀……” 钟镇野听着那个声音。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五十八章 余音 第五十八章 余音 钟镇野回到自己那间客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那只缺了口的茶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在桌边坐下,从背包里翻出一叠纸,拿起笔,开始写。 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工整,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 “关于魂魄缺失的几种可能路径。” “其一,以同源之人的情绪为引,每日渡入微量,持续七七四十九日,观察反应,引渡方法如下……” “其二,以特定时辰采集的露水,配合七种不同材质的符纸,布置温养之阵,符咒如下……” “其三,若以上皆无效,可尝试以梦为媒,在梦境中与缺失的那一魄建立联系,方法如下……” 他一条一条写着,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些东西都是从那个中年人身上学来的,加上九星璇玑扣的分析推导,他自己又推演了一遍,能不能行他不知道,但至少是几条可行的路。 写完之后,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月季的屋子在老宅东侧的一个小跨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放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摆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钟镇野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月季站在门口,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仔细看,能看出她眼睛里有一丝疲惫,昨晚那场折腾,她也没睡好。 “许师傅。”她开口。 钟镇野从怀里掏出那叠纸,递给她:“这个给你。” 月季愣了一下,接过那叠纸,低头看了看。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她一时看不太懂,但她看见了那几个字,“魂魄缺失”“温养之阵”“七七四十九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张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这是……给我妹妹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从那个人身上学来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加上我自己推演了一下,给了几个方案。不一定能行,但至少可以试试。” 月季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叠纸,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她看不太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涩,但很认真。 钟镇野看着她,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孩子为妹妹付出了多少,装成冷淡的样子,把自己变成和妹妹一样的人,只为了让妹妹不觉得自己异类。这份心,这份情,他懂。 但他只是“知道”自己懂。 那种懂,像背下来的知识,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他说。 月季抬起头。 “你师父替我去福临市办事了,短时间回不来。”钟镇野说:“但我几个小时后就要离开。我答应他的东西,由你给他。” 月季愣了一下。 “我怎么给?”她问。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张面具,缓缓把面具戴在脸上。 随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些力量开始在他掌心凝聚。 杀意,七情,那些庞大的、本源的、从面具里涌出来的东西,此刻像听话的羊群一样,在他掌心汇聚,它们旋转着,压缩着,凝练着,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 丹丸。 那丹丸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但又泛着七种颜色的微光,那些光在丹丸表面流转着,像活的一样,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彩虹在里面游动。 月季看着那颗丹丸,眼睛都直了。 她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那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让她这个修行不过几年的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悸,那力量如果爆发出来,能够轻易把整个老宅都夷为平地! 但此刻,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钟镇野掌心,像一颗普通的珠子。 钟镇野看着那颗丹丸,心里也很清楚。 这种事,以前的他办不到。 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控制力不够,把这么庞大的力量凝聚成这么小的一颗丹丸,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需要把那些狂暴的力量驯服得服服帖帖。稍有不慎,就会失控,就会爆炸。 但现在他能办到了。 因为他更“非人”了。 那些情绪,那些波动,那些会影响控制力的东西,已经从他体内消失了,他现在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想要多精细,就能有多精细。 他把丹丸递给月季。 “给你师父。”他说:“他吃下这个,以他的消化能力,肯定需要花不少时间去消化,但只要能消化掉,就能突破。” 月季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丹丸,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认真。 钟镇野看着她。 “还有。”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作为徒弟,记得提醒他一下,不要干为非作歹的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否则”后面是什么,月季懂。 月季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钟镇野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季还站在门口,捧着那颗丹丸,看着他的背影,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 “许师傅。”她忽然开口。 钟镇野看着她。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 钟镇野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他不知道第三阶段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交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还能不能见到这些人。 但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月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 钟镇野又来到了上次那个高地。 西埔山的最高处,能看见很多东西的地方。 他靠着那棵老树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看着远处的连岩小镇,看着近处的钟家老宅,看着天边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山里特有的那种清冷。偶尔有鸟叫声传来,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吴雅抱着孩子的样子,钟永群跪在洞口边的样子,那个婴儿蜷缩在树洞里的样子,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涟漪,泛起一圈,很快就消失了。 五个小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就那样坐着,等着,等着那黑暗来袭,像上次那样,把他吞没,带到下一个阶段。 但这一次,那黑暗没有来。 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那些山峦,那些老宅,那座木屋,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梦里的影子。 然后,那些模糊的影子开始变化。 它们拉长,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别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幅一幅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了魏郎中。 那蛙精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某个小镇的街角,手里捧着那颗丹丸,一脸陶醉。他把丹丸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好东西啊好东西……这力量,这纯度……我老魏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月季站在旁边,冷着脸看着他。 “师父,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第五十八章 余音(2/4) 第五十八章 余音(2/4) 魏郎中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他说,眼睛又落回那颗丹丸上,脸上的肉都在抖:“这可是……这可是能让我突破的好东西!我盼了多少年了!盼了多少年!” 他的手都在抖。 然后,他一咬牙,把那颗丹丸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涨红,然后是发紫,然后是发青,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的肚子瞬间鼓起来,像一个正在被吹气的气球。 “呱!” 他发出一声怪叫。 “呱呱呱呱呱!” 他整个人越来越圆,越来越圆,衣服被撑得裂开,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肉,那些肉还在继续膨胀,像发酵的面团,像吹胀的气球。 月季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师父变成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想笑。 “师父,你没事吧?” 魏郎中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一连串的“呱呱”声。 他的脸已经胀成了球,五官都挤在一起,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转动,那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写满了挣扎,但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月季叹了口气。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板车,把那圆滚滚的魏郎中推上板车,那板车被压得吱呀作响,车轮都陷进土里半寸,她拉起板车,慢慢消失在街角。 魏郎中躺在板车上,肚子朝上,像个翻了身的乌龟。他的眼睛还在转,嘴巴还在发出“呱呱”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画面渐渐淡去。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那是魏郎中在消化那颗丹丸。那个过程肯定很痛苦,但那蛙精活了三百多年,这点痛苦应该扛得住。等他消化完,应该就能突破了。 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那座木屋。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立在空地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关着,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小床,小床上坐着一个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 小钟镇野。 他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躺着哭的婴儿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人,正在玩,那小人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人形,应该是大人做给他的玩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脸上带着笑,无忧无虑的笑。 门开了。 吴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刚做好的粥。 “镇野,吃饭啦。”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见妈妈,脸上笑得更灿烂了,他把手里的小人放下,张开双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 “妈妈抱!” 吴雅笑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又重了。”她说,眼里满是笑意:“长得真快。”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拿起小碗,一勺一勺地喂他,那孩子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完一口,他就张开嘴,“啊”一声,等着下一勺。 吴雅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钟镇野咽下一口粥,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今天能出去玩吗?” 吴雅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镇野乖。”她说,声音有些涩:“咱们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小钟镇野的嘴瘪了瘪:“可是天天关在这里……好闷……” 吴雅的眼眶红了。 她把碗放下,把孩子抱进怀里,紧紧抱着。 “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她说,声音有些抖:“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镇野再长大一点,就能出去了。” 小钟镇野趴在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脖子。 “那还要等多久?” 吴雅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画面渐渐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木屋外面,吴雅牵着小钟镇野的手,慢慢走在后山的林间小路上。 小钟镇野穿着一件新衣服,蓝色的,是吴雅前几天刚给他做的,他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要踩在那些有阳光的地方,踩完一步就抬起头,朝吴雅笑一下。 “妈妈,这是什么树?” 他指着一棵松树问。 “那是松树。” “松树能吃吗?” “不能吃,但它的叶子可以煮水喝,对身体好。” 小钟镇野点点头,又指着一丛野花。 “妈妈,这是什么花?” “那是野菊花。” “野菊花能吃吗?” “也不能吃,但可以泡茶喝,喝了眼睛亮。” 小钟镇野又点点头,蹲下来,凑近那丛花,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妈,香!”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这是这孩子第一次出来玩,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对她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对他来说全是新鲜的,全是好玩的。 她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喜欢吗?” “喜欢!”小钟镇野用力点头:“妈妈,以后还能出来玩吗?” 吴雅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她说,声音有些哑:“以后妈妈常带你出来玩。” 小钟镇野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拉着吴雅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只蝴蝶。 “妈妈,蝴蝶!我在书里看见过!” 那只蝴蝶是黄色的,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小钟镇野看着它,眼睛都亮了,他想追,但又不敢跑远,只是拉着吴雅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它能抓住吗?” “抓不住。”吴雅笑着说:“蝴蝶飞得太快了。” 小钟镇野看着那只蝴蝶飞远,也不失望,只是笑着说:“那下次再抓。”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都是钟家的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应该是来后山玩的,他们看见吴雅和小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大的眼睛突然瞪大。 “妖怪!” 他指着小钟镇野,大声喊:“是那个妖怪!关在木屋里的那个!”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妖怪!妖怪!” “我妈说他是怪物,不能靠近!” “快跑!” 几个孩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小钟镇野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听着那些“妖怪”“怪物”的喊声,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喊他妖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妈妈……”他抬起头,看着吴雅,眼睛里全是困惑:“他们说什么?” 吴雅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没事,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抖:“他们乱说的,镇野不是妖怪,镇野是妈妈的好孩子。” 小钟镇野趴在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脖子。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喊我?” 第五十八章 余音(3/4) 第五十八章 余音(3/4) 吴雅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小钟镇野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梦,梦里有很多人在喊他妖怪,他哭着醒过来,发现妈妈还在身边,正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在。” 他钻进妈妈怀里,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才又睡着。 画面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天夜里。 吴雅哄睡了小钟镇野,从木屋里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嘴角还带着笑,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钟永群站在外面,等着她。 “睡了?”他问。 吴雅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吴雅忽然停下脚步。 “阿群。”她开口,声音有些低。 钟永群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吴雅的脸微微有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她说,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去看了郎中,发现……又怀上了。” 钟永群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吴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惊喜,然后是不知所措,然后是担忧,最后是复杂的、说不清的什么。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吴雅点了点头。 钟永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远处的木屋,又看了看吴雅,最后把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你的身体能行吗?” 吴雅摇了摇头。 “郎中说没什么影响,我身体挺好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我就是担心……咱们有了新的孩子,会不会顾不上镇野?” 钟永群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衣角,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钟永群伸出手,握住吴雅的手。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稳:“咱们两个一起努力,肯定能照顾好两个孩子,镇野那边,咱们多上点心,多陪陪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许师傅也说过,只要咱们好好照顾他,再过几年,他就能正常了,就能离开木屋了,到那时候,他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想去哪就去哪了。”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那这个孩子……” “要。”钟永群说,握紧她的手:“不管怎么样,都是咱们的孩子。咱们一起养,一起带。” 吴雅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画面淡去。 新的画面浮现出来。 那是一天午后。 吴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挺着肚子,坐在木屋里,陪着小钟镇野写写画画。桌上铺着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小钟镇野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他先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圆,那是太阳,然后用绿色的笔画了几条竖线,那是树,最后用蓝色的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那是妈妈。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吴雅的肚子。 “妈妈,你肚子为什么这么大?” 吴雅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呀,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 小钟镇野歪着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弟弟?妹妹?” “对呀。”吴雅说,声音温柔得像水:“等小宝宝生出来,就能陪你玩了。你可以教他画画,教他玩玩具,带他一起看蝴蝶。” 小钟镇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小钟镇野想了想,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画了好几个人。两个大的,是妈妈和爸爸;一个小的,是他自己。画完之后,他又在边上画了一个更小的。 “这是弟弟……或者妹妹。”他说,指着那个更小的人形。 吴雅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镇野真乖。”她说,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去给你准备午饭,你在这儿乖乖的,不要乱跑。”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 吴雅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出木屋。 屋里只剩下小钟镇野一个人。 他继续画画,画太阳,画房子,画妈妈,画弟弟妹妹,画着画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妖怪!妖怪!” 几个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还是那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他们扒着窗户,朝里面喊。 “你妈妈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个怪物,只能被关在屋子里!” “等小宝宝生出来,他们就只爱小宝宝,不爱你了!” “妖怪!怪物!没人要!” 那些声音又尖又刺耳,一声接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小钟镇野的手僵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脸,看着那些嘲笑的表情,听着那些喊声,他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变得没有血色。 那些孩子喊了一阵,见他不回应,也觉得没意思,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小钟镇野一个人。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画。 那画上画着太阳,画着房子,画着妈妈牵着他的手,画着边上那个小小的弟弟。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妈妈……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他拿起笔,开始在画上画。 一笔,两笔,三笔。 那些线条越来越乱,越来越黑,太阳被涂黑了,房子被涂黑了,妈妈被涂黑了,他自己也被涂黑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乱线,漆黑漆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扭曲,在咆哮。 他的手在发抖。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滴在那张被涂黑的画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那是委屈,是愤怒,是困惑,是不甘。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 黑暗。 画面停在这里。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钟镇野发现自己还靠在那棵老树上,还坐在那块高地上,远处的山峦还是那个样子,近处的老宅还是那个样子,天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他看见魏郎中变成球,看见月季拉板车,他看见小钟镇野在木屋里长大,看见吴雅带他出去散步时的笑容,看见他被那些孩子骂“妖怪”时的茫然。 他看见吴雅怀孕时的温柔,看见钟永群说“两个孩子都照顾好”时的坚定。 他看见那几个孩子再次出现,说出那些话。 “你妈妈要生新的小孩了,不要你了。” “你是个怪物,只能被关在屋子里。” “等小宝宝生出来,他们就只爱小宝宝,不爱你了。” 第五十八章 余音(4/4) 第五十八章 余音(4/4) 他看见那个孩子的脸从茫然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木然,他看见那孩子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把那张画涂成一团漆黑。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钟镇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是伤害,他知道那是种子,他知道那是后来一切的根源。 那几个孩子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心里,那些话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什么可怕的东西。再加上那木屋里孤独的岁月,那与世隔绝的童年,那日复一日的压抑…… 难怪后来的自己,会变成那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凝聚过丹丸,还握过百八烦恼棍,还和那对诅咒母子拼过命。那双手,是“许师傅”的手,是帮了钟家很多次的手。 但那双手,也是那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的手。 是那个被人喊“妖怪”的孩子的手。 是那个后来经历了灭门、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孩子的手。 钟镇野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些已经发生了。 在“过去”这条时间线上,那些已经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了,那几个孩子骂他“妖怪”的事,他其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那伤害,那影响,应该一直留在他心里,埋在最深处,等着某个时刻爆发出来。 而那个时刻,也许就是第三阶段。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木屋。 木屋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正在被那些话伤害着。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从未来回来的过客。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在他面前重演。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那个孩子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涌动的东西,那张被涂黑的画…… 这一切,哪怕是他眼下被剥离了大多的“人气”,也依然扎在他心里,无法拔去。 但钟镇野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等着,等着进入第三阶段。 等着去面对那个“交接”,等着去见那个未来的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五十九章 第三阶段 第五十九章 第三阶段 黑暗中,传来阵阵雷声。 那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是有巨轮在天边碾过,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燥热。 ,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血管里爬,空气黏稠稠的,压在脸上,压在胸口,让人喘气都觉得费劲。 夏天。 这一次,是夏天。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是灰的,闷热地压抑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云在翻滚,在涌动,在酝酿着什么。 雷声就在那些云层里炸开,一道接一道,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看来,是要下雷雨了。 然而,有点不对。 照理说,雷鸣是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物。 雷声一出,天下亿万邪祟都应该要藏好,躲好,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这是天地正气,是万物生灵的本能,没有哪个邪祟敢在雷声中露头,那是找死。 但此刻,听着这雷声,钟镇野却没有感觉到一丝阳刚。 那雷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霾。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雷声都染黑了。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 邪气。 很浓很浓的邪气,笼罩在这片山上,无处不在,它从泥土里渗出来,从树叶间飘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整个西埔山都裹在里面。 那是血荄的气息。 但与之前那种直接了当的血气不同,这次的气息更阴,更邪,更冷,它不像活物散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闻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阴冷黏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不对。 不仅仅是血荄的气息,他还感觉到了另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哪怕失去再多感情,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黑色怪物。 那个在《注定》副本里追着他们跑的东西,那个怎么也打不死、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那个强大到离谱、烦人到极点的东西……它被惧魊扔在这里,扔在钟家老宅后山的某个地方,等着被改造成副本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感觉到了它。 它的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像是还在沉睡,又像是在蛰伏。但它确实在。 钟镇野想起之前在虫卵幻视中看见的场景——惧魊将他幼年的经历改造成副本,把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东西都翻出来,揉碎了,重组了,变成一个个关卡,等着他去闯。 看来,这个时候,黑色怪物已经被扔在了这里。 就是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状态……是还在沉睡,还是已经醒了?是老老实实待在后山,还是已经开始活动了? 钟镇野收回思绪,看向远处的钟家老宅。 那个方向,邪气最浓,浓得化不开。 那么……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幼年的自己已经发过疯、伤害过族人的时间点了吗? 钟镇野站起身,开始往钟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不远处的山腰处,有灯光在闪烁。 那是手电筒的光,在阴沉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光柱晃来晃去,像是在搜索什么,还有人影在走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风把那边的声音送过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窃窃私语。 钟镇野想了想,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绕去。 脚尖一点,整个人像只灵猴一样窜上了树梢,那些树枝在他脚下轻轻一弹,就把他送到更高处,他在树顶飞跃,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速度快得惊人,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先下山,再上山。 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他从山上下来的了……毕竟现在,山上的情况不明朗。 绕了一大圈,他从另一侧的山路上山,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了几个人影。 那些人站在山路上,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有的背着枪,有的拿着棍子,还有几个腰间别着对讲机,看那架势,像是民兵,又像是联防队的。 钟镇野走过去,刚靠近,就被人拦下了。 “站住!”一个年轻人伸出手,挡在他面前:“这里不让上山了。”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很警惕地打量着他。他手里的棍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钟镇野几眼。 “别多问。”那人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疲惫:“不能说。总之不能进去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 这群人有七八个,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好,有人叼着烟,烟灰已经老长,忘了弹,有人蹲在路边,盯着地面发呆,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叹气。 那种气氛,压抑得很。 “山上不是有个钟家老宅吗?”钟镇野问。 那群人听见“钟家”两个字,脸色都变了。 那个年纪大点的眼睛眯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钟家?” 钟镇野点了点头。 “我叫许燃,是个木匠。”他说,语气很自然:“前几年给钟家做过事,和他们家关系不错。这次路过,就想过来看看,拜访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人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他们家不会出事了吧?” 那群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纪大点的叹了口气。 “确实是出事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不管你是干嘛的,最好别再上去了。” 钟镇野的心微微一紧。 “那他们家里这么多人?”他问,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他们几十口人呢,不在这,是去哪了?能给说一声吗,我去找他们。” 那人摇了摇头。 “你别问了。”他说,声音更闷了:“我们不能说。” 钟镇野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疲惫,只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同情。 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可能……钟家人一个也没出来。 意味着山上肯定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可怕到这些人守在山下,不让任何人上去,可怕到他们连提都不敢提。 钟镇野想起之前在虫卵幻视中看见的场景。 那时候,钟家人被那些诡异事件折磨得受不了,找人来对付小钟镇野,他们找了神婆,找了道士,找了各种各样的“高人”,那些人来的时候都信心满满,走的时候……不,有许多人根本没走成,都出事了。 现在这些人守在山下,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些“高人”出了事?是不是上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域? 钟镇野正要再开口问什么,眼前忽然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副本《畲山》第三阶段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当前任务:赋予邪童钟镇野新生】 【倒计时开始:167:59:58……】 赋予新生? 钟镇野看着那几个字,呼吸微微发紧。 哪怕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感情,哪怕那些情绪早已淡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此刻他的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赋予新生,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那个孩子活下来,还是让那个孩子变成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宅里,正发生着一些他必须面对的事。 他没再和那些人多说。 “知道了,谢谢。”他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拐进了路边的林子。 那些人的目光跟过来,但很快就被树丛挡住了,有人还在看着那个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了。 钟镇野在林子深处站定,他抬起头,看向山上。 从这里看不见老宅,但能看见那个方向的天色,比其他地方更暗,更阴沉,那些雷云在那个方向翻滚得更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它们。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脚尖一点,整个人像一道黑影,窜上了树梢!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遮掩,身法全开,速度提到极致! 那些树枝在他脚下轻轻一弹,就把他送到更高处,他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这片林子跃到那片林子,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闪电,像一只真正的灵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绕过了那群人的封锁,翻上了山顶。 钟家老宅,就在眼前。 钟镇野站在老宅外,停住了脚步。 他见过很多诡异的东西。 在那些副本里,他见过血海尸山,见过妖魔鬼怪,见过各种扭曲的疯狂的,见过让人看一眼就想发疯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已经不会再被任何场景震撼了。 但此刻,他站在这座老宅外面,还是觉得心沉了下去。 那股阴煞之气,太重了,重到根本无法形容。 此时是白天。 虽然天上在打雷,虽然云层压得很低,虽然天色阴沉得像傍晚,但怎么说也是白天,太阳还在云层后面,还有光能从缝隙里透下来。 可眼前这座老宅,却阴森得如同黑夜,是那种“光根本照不进去”的黑,那些黑雾从老宅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在老宅上空翻涌、盘旋、凝结,像一只巨大的无形怪物,把整座宅子都吞进了肚子里。 宅子里一盏灯都没有亮,但里面却传来阵阵怪异的声响。 有东西在爬,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有东西在叫,那叫声又尖又细,像老鼠,又像婴儿;有东西在笑,那笑声断断续续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还有更远的地方,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脚步声杂乱无章,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像是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诡异的网,把整座老宅都罩在里面。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那些发出声音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不出意外,那些邪祟,全都是他的亲人。 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那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那些曾经在溪边练武、在院子里吃饭、在祠堂里祭祖的人,四叔钟永福,二伯钟永贵,大伯钟永强,叔公钟怀山,还有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兄弟、表姐妹…… 他们全在这里。 全都变成了那些东西。 还有他的父母,钟永群和吴雅,也在里面。 还有他自己,那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也在里面。 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是人吗?还是已经彻底变成了别的东西? 钟镇野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自己要怎么面对他们?他要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浓重的邪气,冷得像是吞了一块冰。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脚,踏进了老宅的大门。 第六十章 故人成邪 第六十章 故人成邪 钟镇野踏进老宅的那一刻,那些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齐齐顿了一下,然后,更响了。 沙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嘻嘻嘻的笑声忽远忽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咚咚咚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追,有人在跑。 钟镇野站在门楼里,目光扫过这座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老宅。 青石围墙还在,黑瓦屋顶还在,飞檐斗拱还在,那些他小时候跑过无数次的巷道,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的院落都还在。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阴冷、更黏腻的气息,那气息贴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钟镇野抬起脚,往里走去。 刚穿过门楼,他就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是四叔钟永福。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钟镇野,一动不动,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背影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敦实,宽厚,像一棵老树。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得快贴到胸口了。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像是在做什么事,很专注,很认真。 钟镇野走过去。 绕过他的身侧,看见了他的正面。 钟永福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还在蠕动,是虫子,蜈蚣,蜘蛛,蝎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扭来扭去的软体东西,那些虫子在他碗里爬来爬去,互相撕咬,汁液横流。 钟永福伸手从碗里捏起一条蜈蚣,塞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嘴角流下黑褐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但他没有擦,只是继续伸手,又捏起一只蜘蛛。 他的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 那是他的儿子,钟镇野的堂弟,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比钟镇野小一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镇野哥镇野哥”的那个。 此刻,他也蹲在那里,学着父亲的样子,从碗里捏起虫子,往嘴里塞。 他的小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认得那个孩子,他记得那张脸,那张脸在很久很久以后,会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样子,死在灭门的那一天。 但现在,那张脸还活着,还在笑,还在吃虫子。 “四叔。”钟镇野开口。 钟永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那张脸还是四叔的脸,宽宽的,憨厚的,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变成了灰白色,瞳孔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浑浊的、像是蒙了雾的东西在里面转动。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憨厚,亲切,像是在看自家晚辈。 “许师傅……”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里磨:“你来了……来,吃……好吃的……” 他伸出手,从碗里捏起一条还在扭动的蜈蚣,朝钟镇野递过来。 那条蜈蚣在他指间拼命挣扎,毒牙一开一合,汁液滴在地上,冒出一股青烟。 钟镇野看着那条蜈蚣,没有说话。 钟永福见他不接,也不恼,他只是把那蜈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低下头,从碗里捏起另一条。 那个小男孩也抬起头,看着钟镇野,他认得这个叔叔。 “许叔叔……”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和以前一样:“吃……好吃的……” 他也伸出手,捏起一只蜘蛛。 钟镇野看着那双小手,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从一旁找来一些绳子,山村老宅里,这种用来给干活准备的麻绳很多。 杀意从钟镇野体内涌出、附于绳索之上,跟着绳索一起,缠上了钟永福的手脚,钟永福挣扎了一下,但挣不开,那些杀意太强了,强到他根本动不了。 钟镇野走过去,把绳子捆在他身上,捆得结结实实。 钟永福被捆着,倒在地上,还在笑。 “许师傅……不吃吗……好吃……” 那个小男孩也被捆住了,捆在他父亲旁边,他也不挣扎,也不哭,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钟镇野,小脸上还带着笑。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继续往里走。 穿过院子,走进巷道。 巷道里有人。 二伯钟永贵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本书已经破烂不堪,书页发黄发黑,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 钟镇野走近,看清了那本书。 那是族谱,钟家的族谱。 钟永贵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写着很多名字,有些被涂黑了,有些被划掉了,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钟永强……钟永福……钟永贵……钟永群……”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经。 他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诡异,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 “都没了……都没了……”他喃喃道:“全都没了……” 钟镇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永贵抬起头。 那双眼睛也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 “许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你来了……来,看看……族谱……” 他把那本破烂的书往钟镇野面前递:“都在这儿……都记着呢……一个都没少……” 钟镇野低头看着那本族谱。 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有些是长辈,有些是同辈,有些他已经很久没见过。 现在,那些名字都被涂黑了。 “二伯。”他轻声说。 钟永贵看着他,那张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解脱。 “好……好……”他说:“你也来了……好……” 钟镇野没有再说话,他掏出绳子,把钟永贵也捆住了。 钟永贵被捆着,倒在地上,还在笑,还在念叨那些名字。 “钟永福……钟永贵……钟永群……钟永强……” 钟镇野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看见的东西越多。 大姑蹲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动,还在叫……那是一只猫,已经死了很久,半边身子都没了,但还在叫,发出喵喵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大姑抱着那只死猫,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乖……乖……不哭……妈妈在……” 那只猫在她怀里,用剩下的半边脸蹭着她的胸口。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在地上拖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钟镇野走近,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模糊的血肉,但他还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那几个年轻人拖着他,在院子里转圈,一圈又一圈。 “好玩……好玩……”那个被拖的人笑着喊:“再快点……再快点……” 不远处,几个半大孩子,在廊下玩。 他们围成一圈,拍着手,唱着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他们唱得很认真,音调很准,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唱的时候,眼睛都是灰白色的,嘴角流着黑褐色的液体。 圈子的中央,放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布偶。 但那个布偶是活的,在扭动,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叫声。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些。 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那个抱着死猫的小婶,是李家的女儿,嫁到钟家几十年了,做菜很好吃,每次逢年过节都是她掌勺。 那几个拖着人玩的年轻人,是他叫不出名字但面熟的叔叔伯伯,或者外家表亲。 那些拍手唱歌的孩子,他都认识,小时候,他们都在一起玩过。 他们现在都变成了这样。 钟镇野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沉下去的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静的认知,这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捆起来。 那些被捆住的人也不挣扎,只是笑,只是唱,只是念叨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许师傅……来玩……” “吃……好吃的……” “小兔子乖乖……” 钟镇野捆完最后一个孩子,直起身。 他感应了一下这些人的状态。 他们身上有两股力量在交织。 一股是血荄的力量,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冰冷,黏腻,带着勾起人痛苦和杀戮的本能,它像毒药一样渗进这些人的血脉里,让他们疯狂,让他们失控,让他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此刻,这些人并没有疯狂杀戮,他们只是诡异,只是扭曲,只是做着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因为还有另一股力量在影响他们。 黑色怪物的力量。 那股力量他也熟悉,它能占据人的身体,能吞噬一切力量,能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傀儡,变成工具,变成它的一部分,它不像血荄那样让人疯狂,它只是让人“不再是人”。 现在,这两股力量融合在了一起。 血荄让人痛苦,让人疯狂,让人想杀戮。黑色怪物占据人的身体,吞噬人的意识,让人变成行尸走肉。它们交织在一起,把这些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半疯半醒,半人半鬼,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眉头微微皱起。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就算能恢复正常,也非死即残。 那个半边身子都没了的人,就算活过来,也只剩半条命了;那些吃了那么多虫子的人,肚子里的毒早就把五脏六腑都烂穿了;那些被黑色怪物占据过的人,意识早就被吞噬干净了,醒过来也只是一具空壳。 他们要怎么救? 如果不救,那自己记忆中后来那些正常的父亲、正常的亲戚,又是怎么回事? 灭门案之后,那些人都死了。 但在灭门案之前,他们明明都活着,明明都是正常的人,父亲会在溪边抱着弟弟,母亲会给他喂饭,四叔会用胡茬扎他的脸,二伯会扶着眼镜看族谱,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那现在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钟镇野得不到答案,至少现在得不到。 他只能先把这些人捆住,然后再去找源头。 他转过身,准备去木屋那边看看。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钟怀山。 钟镇野的叔公,那个辈分高、脾气也高的老人。 小时候,叔公总是在场边看着他们练武,手里拄着根竹杖,谁的动作不对,他就用竹杖轻轻点一下,有时候他也会骂大伯,说“永强你这教的什么”,但骂完之后,还是会拄着竹杖走过去,把那个孩子的手肘往上抬三寸。 那个脾气火爆、嘴巴不饶人,但眼里从来都有这些孩子的老人。 此刻,他站在路中央。 他穿着那件灰布夹袄,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的嘴全是血,鲜红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那些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还在冒着热气,是新鲜的,是刚流的。 他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不是那种普通的木棍,是一根带着铁箍的棍子,那棍子上也沾着血,红的黑的混在一起,糊满了棍身。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镇野。 那双眼睛也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那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拼命想要冲出来。 他开口了。 “许师傅……” 那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觉的人发出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也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真好……” 他又迈了一步:“可是最难的时候,你怎么不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要爆发的抖。 “我好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摸了一手血。 “好痛……”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棍子,看着那些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张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太诡异了,不是钟怀山该有的笑,不是那个脾气火爆但心肠极好的老人会有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挣扎,想要挣脱那层皮。 “你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变得更轻,更诡异:“那就……留下来陪我吧……” 说着他挥起棍子,砸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根本不像是人能挥出来的! 钟镇野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那根棍子贴着他的耳边砸过去,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棍子砸在他身后的墙上,轰的一声,那堵墙被砸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力量,太强了。 比正常状态下的钟怀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比如今钟镇野常态下的力量还要猛! 那两股力量融合之后,不仅把这些人变成了邪祟,还让他们的身体发生了变异,他们的力量、速度、耐力,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钟怀山一击不中,转过身,又挥起棍子。 这一次,他更快了。 那棍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钟镇野的脑袋砸来。 钟镇野没有硬接。 他侧身,闪开。 棍子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 钟怀山不停,一棍接一棍地砸来。 那些棍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钟镇野罩在里面,每一棍都带着恐怖的力量,每一棍都能要人的命,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那力量大得让人心惊胆战。 钟镇野在那张网里穿梭。 他闪,躲,避,腾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每一次都差之毫厘,那根棍子好几次擦着他的身体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但他没有还手,他只是一边躲,一边看着钟怀山。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曾经在溪边指点他们打拳、被他叫做“叔公”的人。 “叔公。”他开口。 钟怀山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是短短一瞬。 “叔公,是我。”钟镇野又说。 钟怀山站在那里,握着棍子,看着他。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微弱,很混乱,像是在挣扎,在辨认。 “许……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疑惑:“你……你是……” “是我。”钟镇野说:“我是……许燃。” 钟怀山盯着他,盯着那张脸。 那些闪烁的东西越来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想要冲出来。 然后,他的脸扭曲起来。 那种扭曲太可怕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拼命想要控制他,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嘶吼里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快……走……” 但刚说完,他便挥起棍子,又砸了过来! 这一棍比刚才更快,更猛,更疯狂! 钟镇野闪开了。 但他知道,钟怀山已经撑不住了,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争斗,把他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 他掏出绳子,朝钟怀山缠去。 杀意涌出,像无形的触手,缠上钟怀山的手脚。 钟怀山挣扎着,拼命挣扎着,那力量太大了,大得杀意都快压制不住,他挥舞着棍子,朝钟镇野乱砸,每一棍都带着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力量。 钟镇野一边闪躲,一边收紧绳子。 杀意一层一层地缠上去,像无数条锁链,把钟怀山的手脚死死捆住。 终于,钟怀山动不了了,他被捆成一团,倒在地上,还在挣扎,还在嘶吼,嘴里吐着血沫,眼睛翻白。 钟镇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人,那个嘴巴不饶人的叔公,那个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去木屋。 去找那个源头。 第六十一章 祠堂里的杜若 第六十一章 祠堂里的杜若 钟镇野从老宅出来,往后山的方向走。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那些雷云压得更低,就在头顶翻滚,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但那些雷始终没有劈下来,只是在云层里闷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空气里的邪气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钟镇野走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很稳,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 祠堂就在前面。 那座供奉着钟家历代先祖的祠堂,那座他小时候逢年过节都要去磕头的地方,那座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的地方。 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那股阴气,太重了。 重到钟镇野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那阴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祠堂前面,挡住了去路,那阴气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混乱,疯狂,扭曲,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怨念。 钟镇野停下脚步。 他看见祠堂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头发花白,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镇野眯起眼,仔细看。 那个身形,那个轮廓,那件褂子…… 他心里猛地一紧。 不会是她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从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来,苍白,干瘪,满是皱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但钟镇野认出了那张脸。 杜若。 他的曾祖母。 此刻,她就坐在这里,披头散发,像一尊雕塑。 钟镇野瞳孔一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他开口,杜若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一股疯狂混乱的情绪就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冲击太突然了,太猛烈了! 像是无数只手同时伸进他的脑子里,拼命撕扯他的意识! 那些情绪太多了,愤怒,绝望,恐惧,悲伤,怨恨,还有各种说不清的、扭曲的、疯狂的东西,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吞噬,要把他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咬牙稳住,拼命调动那种“旁观者”的状态,那种剥离情绪、保持冷静的状态,那种他以为能应对一切的状态。 但这一次,没用。 那冲击根本不是普通的情绪冲击。 它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是在改变大脑本身的状态!那种感觉过于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子里生长,像藤蔓一样蔓延,要把他原本的思维绞碎,替换成另一种东西! 钟镇野的脸色变了。 他体内的杀意疯狂涌出,想要挡住那股冲击。 但那冲击太强了,强到杀意都无法压制,那些杀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死死地挡在外面,而那冲击还在继续,还在深入,还在改变他!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杜若。 她想干什么?她要把自己变成那些邪祟吗? “阿正……” 一个声音从那披头散发的老妇嘴里传出来。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温柔。 “阿正,你回来了吗……” 杜若站起来,朝他走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空洞的诡异期待。 “我们一起走……”她伸出手,朝他抓来:“一起走……” 那一瞬间,那股冲击变得更猛烈了! 猛到钟镇野的大脑都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正在被扭曲,正在被那股疯狂的东西侵蚀! 他体内的杀意疯狂涌动,拼命抵抗,但那些杀意一涌出去,就被那股阴森的邪气压制住,绞碎,吞噬! 那邪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它像罡风一样在祠堂周围盘旋,呼啸着,撕扯着,那些风里带着无数尖细的声音,有哭,有笑,有咒骂,有哀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钟镇野死死罩在里面。 他想往前走,但走不动。 那邪气太强了,强到他每往前一步,都要被撕下一层皮,那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割成一条一条的,把他的皮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退后,也退不了。 身后也有那些风,那些声音,那些撕扯。 他困在这里了,困在杜若的邪气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他不想伤害她。 这是杜若,是他的曾祖母,是五十年前和他并肩作战的人,是那个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是和自己母亲一样、曾抱着小钟镇野唱摇篮曲的人。 他不想伤害她。 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败眼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 取出了那张面具,阴七星。 他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短的一瞬。 他不想戴。 每一次戴上面具,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如果再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但他必须戴。 不戴,就会死在这里。 不戴,就会变成那些邪祟。 不戴,就救不了任何人。 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那七个孔洞对准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视野变得有些暗,但又能看见更多,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潮水,像汪洋,像无穷无尽的海! 杜若的冲击还在,那股疯狂混乱的情绪还在往他脑子里涌。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势不可挡。 阴七星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些冲击挡在了外面,它们还在冲,还在撞,但已经进不来了。 钟镇野睁开眼,他看着杜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然后他伸手,取出了百八烦恼棍。 那根棍子在他掌心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有犹豫。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杜若冲去! 那些阴气罡风还在呼啸,还在撕扯,但这一次,它们撕不动他了。阴七星的力量覆盖在他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那些风挡在外面。 他冲进了罡风的核心。 杜若站在那里,看着他。 “阿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温柔,诡异:“你来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指甲很长,泛着诡异的黑色,她把手伸向钟镇野,那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一抓! 不是抓钟镇野,是抓向虚空! 那一抓之下,那些阴气罡风像活了一样,疯狂地朝钟镇野涌去,它们汇聚成无数条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过来,要把他捆住! 钟镇野挥棍横扫! 百八烦恼棍带着杀意的力量,扫向那些锁链,棍风所过之处,那些锁链纷纷碎裂,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锁链涌来,无穷无尽,怎么打都打不完! 杜若的嘴唇动了动。 她念着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钟镇野的脑子里,那些锁链随着她的念诵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越来越疯狂! 钟镇野一边挥棍,一边朝她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一根锁链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杀意涌出,那锁链瞬间碎裂,但就在这一瞬间,另一根锁链缠上了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挣不开! 那锁链缠得太紧了,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拼命往他肉里钻! 杜若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太诡异了,不是杜若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温和儒雅的老太太会有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阿正……”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温柔了:“我们一起……” 她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伸向自己的手腕。 咔嚓! 她把自己的手腕拧断了! 那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股黑气涌出来,那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 几乎是同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 咔嚓!他的手腕也应声断了! 那骨头断裂的感觉太清晰了,疼,钻心的疼,他的手一软,百八烦恼棍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钟镇野咬牙,用另一只手去捡。 但杜若没有给他机会,她又抬起手。 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钟镇野瞳孔一缩。 “不……” 他的话还没出口,杜若的手指已经插进了自己的眼眶! 噗嗤! 那颗眼球被她挖了出来,血淋淋的,还连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把那颗眼球握在手里,朝钟镇野递过来。 那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猛地一痛! 砰! 那颗眼球直接爆裂! 血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剧烈的疼痛。 钟镇野的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倒。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地面,硬生生站稳了。 杜若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阿正……阿正……”她一遍一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诡异:“你来陪我……永远陪我……” 她又抬起手,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她要掐死自己! 钟镇野知道,如果她掐下去,自己的喉咙也会被掐断,他会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他必须在她动手之前……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猛地往前一窜! 那些锁链还在缠着他,拼命往后拉,他挣断一根,又缠上一根,挣断两根,又缠上三根。那些锁链越缠越多,越缠越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勒断! 但他没有停。 他挣着,爬着,往前冲。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些锁链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深可见骨,那些血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终于冲到了杜若面前! 杜若的手已经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她的手指正在收紧,那枯瘦的手指陷进皮肉里,掐出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钟镇野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一掌按在她的额头上! 杀意疯狂涌出! 那股纯粹只为毁灭而生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疯狂地灌进杜若的头颅!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掐断自己的喉咙只剩最后半寸。 她的眼睛看着钟镇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一开始,是兴奋。 那股兴奋还在,还在笑,还在期待。 然后,那些兴奋开始被别的东西取代。 是恐惧。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但那光是恐惧的光,是看见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恐惧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淹没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钟镇野接住她,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他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眼什么都看不见,血还在流,右手腕断了,垂在那里,动不了,身上全是伤,那些锁链勒出的血痕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活着,杜若也还活着。 钟镇野蹲下来,检查她的状态。 她没死,但也已经与死差不多了。 她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心跳很慢,慢到一分钟可能只有十几下,她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但有一股力量,吊着她的气。 那股力量很奇怪,不是生机,不是活力,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它在她体内游走,维持着她最后一丝生命的迹象,它不像是想救人,倒像是…… “你们都是我的延伸。” “只要我还在,就不允许你们死掉。” 那种感觉。 那股力量,是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的结合,它把这些人变成了邪祟,但也用某种方式维系着他们的生命,他们不会死,只要这两股力量还在,他们就永远被困在这个不生不死的状态里。 钟镇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转身,从背包里翻出那些药。 红药,治疗外伤的,他拧开一瓶,仰头灌下去,又拧开一瓶,再灌下去,这样连续灌了三四瓶,那些药在他体内发挥作用,伤口开始愈合,断掉的手腕开始接上,爆裂的眼球开始重新生长。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又疼,又痒,又麻,那些细胞在疯狂分裂,那些组织在拼命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正在重新成形,能感觉到光一点点回到视野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完好如初。 他站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杜若,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往后山的方向。 去木屋,去找那个源头。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答案。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挑战。 第六十二章 逆生覆死 第六十二章 逆生覆死 钟镇野从祠堂出来,继续往后山走。 天色更暗了,空气里的邪气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口冰碴子,浓到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钟镇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 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那座木屋就在前面,他看见了。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站在木屋前的人,不一样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他看见了。 钟永群,他的父亲。 钟永群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皮肤还是那个颜色,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健康的黝黑。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温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他的胸口,不一样了,那里长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像是肿瘤一样的东西。 那是心脏。 曾经是心脏。 但现在,它已经变异得根本不像一颗心脏了,它有西瓜那么大,鼓鼓囊囊的,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它在跳,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能看见那些血管在皮肤下蠕动,那些血在里面涌动。 那跳动的频率很慢,很沉。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钟永群就那样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钟镇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邪煞之气,比杜若还要强,强得多。 而在钟永群身后,不远处那座木屋前,吴雅抱着小钟镇野,坐在一把椅子上。 吴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得像快要生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垂在肩上,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孕妇没什么两样。 但钟镇野知道,不是的。 而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小钟镇野。 他如今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小的旧汗衫,袖口挽了两道,他坐在母亲怀里,抱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正在翻看,那书像是儿童画册,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什么看不清楚。 他看得很认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专注。 钟镇野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小钟镇野抬起了头。 他看向钟镇野的方向,那双眼睛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很淡。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画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钟镇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钟永群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光线变了,是那种感觉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眼,把周围的一切都纳入了它的注视。 钟永群看着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空洞的、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胸口那颗心脏开始跳动! 不是刚才那种慢吞吞的跳,是疯狂的跳动,猛烈地像是要把胸腔都震碎!!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大到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动,大到比天上的雷声还要响!那些雷声在它面前,简直像是蚊子在哼哼! 钟镇野的心脏,开始跟着跳。 不是他想跳,是不由自主地跳!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胸腔都开始发疼,快到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快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呼啸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战鼓! 快得像机枪! 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砸门,要冲出来! 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 那座阴森的木屋,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低头翻书的孩子,全都变了。 木屋变成了老宅的正堂。 那个他小时候逢年过节要去吃饭的地方。 那些长长的桌子摆满了整个院子,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还有他最爱吃的芋头蒸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些人坐在桌边。 四叔,二伯,大姑,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他们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诚,他们朝他招手,喊着“来来来,坐下吃饭”。 钟永群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许师傅,你来了,来来来,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吴雅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她笑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激。 “快坐下,菜都凉了。” 小钟镇野坐在他们中间。 五六岁的他,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头,看着他。 “许叔叔,来吃啊,可好吃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温馨,美好,幸福。 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场景,是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场景。 他知道这是幻觉,他见过太多幻觉了。 于是,他开始破解这一切。 阴七星面具在他脸上微微发光,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起来,七情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化解着那些幻觉,撕碎着那些虚假的画面。 那些笑脸开始模糊,那些菜香开始消散,那些声音开始远去。 然后,一切恢复了原状。 木屋,邪气,赤裸上身的男人,大着肚子的女人,低头翻书的孩子。 钟镇野喘了口气。 钟永群看着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极了。 不是父亲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温和老实的男人会有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病态的亲切。 “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温柔,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你也是来庆祝我儿子生日的吗?” 他指了指身后。 “今天镇野过生日,六岁了,大家都来了,你也来了,好,好……”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土,杂草,碎石。 但他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接着,他伸出手,捧起一捧土。 那土里混着草根,混着石子,混着虫子腐烂的尸体,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吃饭……吃饭……” 他嚼着那些土,那些石子,那些腐烂的东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大家一起吃……开心……要开心……” 钟镇野瞳孔一缩。 他刚要上前,肚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饱胀感! 那感觉来得太快了,太猛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疯狂生长,瞬间填满了他的胃,那些东西不是空的,是有实体的,是有重量的,是正在往外涌的! 土,石子,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泔水。 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黏糊糊的、恶心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肚子里翻涌,拼命往上顶,要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那股恶心感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控制不住,胃在痉挛,喉咙在抽搐,嘴已经张开了…… 他想起了什么。 《注定》副本里。 他将黑色怪物封印进方寸天地的小瓶中,逼迫它在那个狭窄的时空里,吃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垃圾食物。 那些发霉的、腐烂的、恶心的东西,它吃了无数年。 现在,这些东西,在他肚子里。 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也是因果了,只不过,不知道是钟镇野如今受的苦、将来报应给黑色怪物,还是钟镇野曾经给黑色怪物施展过的苦,如今报在了他自己身上。 钟镇野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控制不了,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太恶心了,他的胃在拼命收缩,要把那些东西挤出来!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股心脏乱跳的感觉又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跳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然后那些幻觉又来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宴席上。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招手,还在喊他坐下。 “来吃啊。” “许师傅,多吃点。” “来来来,敬你一杯!” 那些菜香又钻进鼻子里,那些笑脸又浮现在眼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去,要去抓那些筷子…… 好吃。 想吃。 再吃一点。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 他知道,只要他挥起棍子,冲上前,把钟永群打倒,这一切就能结束。 钟永群就在那里,只要一棍子。 只要一棍子就行! 他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 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脸。 那张脸在笑,诡异,扭曲,但那是父亲的脸,那个曾经抱着他、哄着他、为他拼过命的人的脸。 “许师傅,多吃点,多吃点啊……” 钟永群还在吃,还在笑,嘴里塞满了土,顺着嘴角往下流。 “我儿子今天生日,大家要开心,要开心……” 钟镇野的手在发抖。 他挥不下去。 哪怕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感情,哪怕那些情绪早已淡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还是挥不下去。 那是他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强忍着那股恶心感,强忍着心脏的疯狂跳动,强忍着那些幻觉的侵袭,开始调动阴七星的力量。 杜若的伤害同步,钟永群的这种诡异联系……这一切,应该都是有某种力量,将他们绑定在了一起,才能做到这种事。 他要找到那种联系。 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微微发光。 咔,咔咔。 那些细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在阴七星的加持下,那股推演的能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闭上眼睛,然后,看见了。 老宅里的阴煞之气,化作无形的丝线,开始在他意识里浮现出来。 无数条,密密麻麻的。 它们像蛛网一样,把整个钟家老宅都笼罩在里面,那些丝线从每一个角落里延伸出来,互相缠绕,互相交织,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有些丝线是暗红色的,那是血荄的力量。 它们冰冷,黏腻,带着勾起人痛苦和杀戮的本能,它们从木屋的方向延伸出来……准确地说,是从那个抱着画册的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发散,缠在每一个钟家人身上。 有些丝线是纯黑色的,那是黑色怪物的力量。 它们阴冷,诡异,带着占据和吞噬的本能,它们从更后方的树林里延伸出来,那个地方,应该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那些黑色丝线也向四面八方发散,同样缠在每一个钟家人身上。 而更多的丝线,是这两种颜色的交织。 暗红与纯黑缠在一起,扭在一起,像两条毒蛇互相缠绕着,绞杀着,又融合着,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缠上每一个人。 钟永群,吴雅,钟怀山,杜若,还有那些他刚才捆住的亲戚。 那些丝线有的已经深入骨髓,有的还在外面飘荡。 还有的,已经缠在了他自己身上。 钟镇野低下头,他能看见。 那些暗红色和纯黑色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缠上了他的脚踝,缠上了他的胸口,缠上了他的心脏,它们轻轻地飘荡着,像是根本不存在,但他知道它们在。 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已经被这股力量缠上了。 钟镇野睁开眼,他找到了。 只要切断这些联系…… 但,就在这时,钟永群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土。 他嚼着,咽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然后,那颗心脏跳得更猛了。 咚!!!咚!!!咚!!!咚!!!咚!!! 那速度快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一股一股的震动从那边传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钟镇野忽然感觉到不对。 他的心脏,跳动太猛了! 猛到他的胸腔都开始发疼,猛到他的肋骨都在跟着颤抖,猛到他感觉那颗心随时都会从胸腔里炸开! 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砰!!! 一声闷响,从胸腔里传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爆开了。 那股剧痛太可怕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碎片刺进每一寸肉里,血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血管,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胃里的那些东西也涌上来了。 土,石子,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泔水,那些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从喉咙里往外涌,塞满了他的口腔,堵住了他的气管。 他倒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钟永群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还在笑。 “许师傅,喝多了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再来啊,再吃点,再吃点……” 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还没有结束。 自己并不会真的死。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脸上的阴七星面具,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那七个孔洞里,有一枚,他不知道是哪一枚,但确实是其中一枚,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黑色的。 纯粹而浓烈、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从那枚孔洞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蔓延,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不知过了多久,钟镇野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重重喘息着。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 站在钟家老宅外面,站在他刚进来的那个位置,手电筒的光还在远处闪烁,那些人的窃窃私语还在耳边,天色还是那么暗,雷声还是那么响。 他低下头。 自己手里,拿着那张面具。 其中一枚孔洞上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敛,那光芒从亮到暗,从浓到淡,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和其他孔洞一样深邃的漆黑。 他眨了眨眼。 刚才发生的一切…… 祠堂里的杜若,木屋前的父母,那个低头翻书的孩子,那些疯狂的跳动,那些恶心的东西,那颗爆开的心脏,都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刚刚那些被他绑起来的人…… 钟永福,钟永贵,大姑,还有那些孩子,他们此刻正都在他们原来的位置,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跑来跑去,和刚才一模一样,就像他从未来过。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接着,他眼前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道具“阴七星”隐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触发,剩余可使用次数:六次】 【效果说明:当持有者在本副本内遭遇致命伤害时,可重置任务区域状态至持有者首次进入该区域时的状态。副本剩余时间不予重置。】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165:44:20】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重置。 他刚才死了,然后被重置了。 那些人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就像他从未来过。 他吐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 七个孔洞,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枚孔洞亮过。 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这次“重生”,他感觉到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每次戴上面具,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情绪,那些记忆,那些让他成为“人”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抽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次,不是失去。 是多了点什么。 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从那枚亮起的孔洞里,流进了他体内,那东西很小,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它在他体内某个角落里蛰伏着,沉睡着,等待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 钟镇野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放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还有六次,他还有六次机会。 但现在,他要重新进去了。 再一次面对那些故人,再一次面对他的父母,再一次面对那个孩子。 第六十三章 池底 第六十三章 池底 钟镇野站在老宅外面,看着那座阴气森森的宅子,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一次“重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关键。 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那些被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侵蚀的人,他们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就算他把所有人都捆起来,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关键在于那个孩子。 小钟镇野。 他抱着画册坐在木屋前的样子,还在钟镇野脑海里,那双眼睛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但那一眼里,有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从之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黑色怪物的力量已经和小钟镇野身上血荄的力量开始融合了。 那种融合太可怕了。 血荄的力量,能勾起人最深的痛苦,让人疯狂,让人失控,让人陷入杀戮的欲望;而黑色怪物的力量,能占据人的身体,吞噬人的意识,把人变成傀儡,变成工具,变成它的一部分。 这两种力量分开的时候,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现在它们融合在一起,直接变成了一个邪祟传染源。 那些亲戚变成那样,不是偶然,是被这两股力量共同侵蚀的结果,那股力量从木屋的方向扩散开来,像瘟疫一样蔓延,把整个钟家老宅都变成了地狱。 而要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太难了。 要先经过祠堂里的杜若,要经过木屋前的父亲……还有母亲。 刚刚那一次经历中,吴雅始终只是闭着眼睛低着头,根本没出手,她的手段是什么,钟镇野还不知道。但能在那两股力量的包围中坐在那里,抱着那个孩子,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样硬闯,太困难了。 就算他有阴七星,就算他有“逆生覆死”的六次机会,也不能这么浪费。 钟镇野想了想,转身离开老宅大门,往后山的方向绕去。 先去找黑色怪物,如果能把它处理掉,或许会简单很多。 那些黑色的丝线,他刚才在推演中看得清清楚楚,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但它们的源头,在更后方的树林里。 那个地方,应该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 钟镇野沿着山腰往深处走。 天色更暗了,那些雷云压得极低,就在头顶翻滚,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空气里的邪气越来越浓,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口冰碴子。 他开启灵视,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纤毫毕现,那些黑色的雾气在林间弥漫,像无数条游动的蛇,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跟着那些痕迹走。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块巨石,翻过一道山梁。 一路上,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山林间也有那些变成诡异的钟家人。 他们不在老宅里,散落在各处。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溪边,低着头,正在洗头,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搓着,但随着她的动作,那些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下来,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漂走,她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洗,继续掉,直到头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缕。 钟镇野认出了她。 是某个远房表姑,小时候给他做过一双布鞋。 他绕开了。 往前走了一段,又看见一个。 那是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爬行,他的四肢扭曲着,以诡异的角度支撑着身体,在林间快速地爬来爬去,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又从那边爬回来,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 那是二伯家的一个长工,姓刘,在钟家干了二十多年。 钟镇野又绕开了。 继续走。 越往深处走,那种诡异的痕迹越多。 有人挂在树上,像果子一样吊着,随风摇晃,有人蹲在岩石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等他看过去,又缩回去,有人在地上挖坑,挖得很深,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钟镇野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顺着那些黑色的痕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小池潭。 藏在山林的最深处,被茂密的树木包围着,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池水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像深渊,像能把光都吸进去的虚无。 那股黑色怪物的力量,在这里最为浓厚,浓到几乎凝成实质。 那些黑色的雾气从池潭里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山林里,那些丝线从池潭深处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发散,朝着木屋的方向涌去。 源头就在这里。 钟镇野站在池潭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池水。 要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引出来? 黑色怪物喜欢什么? 他回想《注定》副本里的经历。 那个时候,黑色怪物的执念是追着他跑,它想吞噬他,想占据他,想把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那股执念强到可怕,强到穿越了时空,强到在那个狭窄的小瓶里吃了无数年的垃圾,也没有放弃。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黑色怪物还不认识他。 它应该是刚被惧魊扔到这里不久,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它感知到了小钟镇野身上血荄的力量,于是把自己的力量探过去,试图接触,试图融合。 对于现在的它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吞噬强大的力量,拥有一个自己的身体。 然后,获得自由。 钟镇野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黑色怪物一旦发现自己,发现自己体内那无穷无尽的力量,必然会更加贪婪,更加坐不住。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进了池潭!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水冷得刺骨,冷得像刀子一样往肉里扎,而且不只是冷,还有一种黏腻的、恶心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里摸他,在他身上爬,想要钻进他的皮肤里。 钟镇野没有理会,继续往下潜。 池水很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但他有灵视,能看见那些力量的流动,那些黑色的雾气在水里翻涌,像无数条游动的蛇,从他身边掠过,又折返回来,在他周围盘旋。 它们在观察他,在感知他,在判断他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继续下潜。 游了一段,他忽然目光一凝。 池底竟然有人! 那个人沉在池底,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但因为池水太黑,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披头散发,衣裳褴褛,像是个死人。 钟镇野眯起眼,继续下潜。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些黑色的力量,那些浓郁的雾气,全都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像是一个源头,一个中心,一个黑洞,把所有的黑色都吸进去,又吐出来。 黑色怪物,就寄居在这个身体里。 钟镇野明白了。 黑色怪物被扔到后山后,应该需要找一个身体临时寄存,它没有自己的形体,只能依附在别的东西上,而这个人…… 就在这时,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在漆黑的池水里,阴森发亮!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悸,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贪婪,只有疯狂,只有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是那个中年人! 第二阶段里,那个诅咒母子中的儿子!那个被他抽干了所有力量、打成了废人的家伙!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对…… 钟镇野又看了一眼。 另一边的脸,不一样。 那张脸,是老太婆的。 他的母亲。 两张脸,拼在同一个脑袋上,左边是中年人的脸,右边是老太婆的脸,它们在颅骨上融合在一起,共用一双眼睛,共用一张嘴,共用一副身体。 那双眼睛亮着,看着钟镇野。 那张嘴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许师傅……”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男一女,一高一低,交织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我们又见面了……” 第六十四章 池中旧敌 第六十四章 池中旧敌 安静的钟宅后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池水轰然炸开! 钟镇野从漆黑的潭底冲天而起,带起的水柱足有数丈高,他在空中猛地拧身,调整身形,顺手扯下腰间的百八烦恼棍。 心念一动,那根小小的挂坠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乌沉沉的棍身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幽光,他握紧棍子,往下一指。 棍尖点在地面上,他借力轻巧落地,接着站在池潭边,转过身,看向那片沸腾的黑水。 炸开的池水没有落下。 它们在空中停滞,扭曲,凝聚,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 那些触手从炸开的水柱里延伸出来,像无数条巨蟒,在空中疯狂舞动,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光滑,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活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钟镇野眉头一跳。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那些触手赫然成形,张狂地挥舞着,然后,那个人形从池子里缓缓升起。 那个怪物般的人形。 他,或者说它,站在那些触手的中央,被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托举着,从池底升到半空,那些池水化作的触手在他身周盘旋,像王座,像护卫,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张脸…… 左边是中年人的脸,右边是老太婆的脸,两张脸拼在一起,共用一双眼睛,共用一张嘴,那双眼睛亮得刺眼,像是两盏鬼火,死死盯着钟镇野。 那张嘴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许师傅……”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高一低,一男一女:“好久不见啊……” 钟镇野眯起眼,握着棍子,看着那个怪物。 “你刚刚叫我什么?”他问。 那怪物笑了。 那笑容更诡异了,两张脸上的表情同步,但左边那张脸笑得更阴,右边那张脸笑得更毒,它们拼在一起,像是要把所有的恶意都揉成一团。 “许师傅啊……”那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病态的亲切:“怎么,你不会以为,我能忘了这刻骨之仇吧?”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还保留着之前的记忆?”他问:“你没死?” 那怪物的眼睛亮了,那光芒更盛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问题。 “死?”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把我们母子害得这么惨,我们怎么可能忘记你!怎么可能死!” 它说着,身周的那些触手舞动得更疯狂了,它们在空中抽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愤怒,又像是示威。 钟镇野看着那些触手,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气息。 那是黑色怪物的力量,但又不完全是。 里面还混杂着别的东西,那些邪术的残留,那些诅咒的余韵,那些属于这对母子的、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不过,眼下钟镇野没功夫去感应了,因为,更多的触手涌来了。 十条,二十条,五十条! 它们从池子里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像是永远打不完,钟镇野举棍便迎去,他一棍扫断十几条,又有几十条涌上来,扫断几十条,又有上百条涌上来。 那些触手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钟镇野连连后退,挥棍如风。 那些棍影在他身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那些触手一根根绞碎,那些碎裂的触手化作黑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那怪物站在池子上空,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许师傅!”它喊道,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当年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一棍扫断三根偷袭的触手。 那怪物也不恼,继续说:“你知道吗,那个蛙精,把我们的力量拿走之后……” 它说着,几十根触手同时朝钟镇野刺去! 钟镇野跃起,在空中翻转,那些触手从他身下穿过,互相刺在一起,缠成一团,他落地时反手一棍,把缠在一起的那些触手全部扫断! “……就把我们母子俩,抛尸到这里了!” 那怪物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更多的触手涌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抽打,而是开始缠绕,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网,那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要把钟镇野困在里面! 钟镇野挥棍猛扫! 棍风所过之处,那些触手碎裂,但那网太大了,他扫开一个口子,立刻又有新的触手补上。 “就扔进这个池子里!” 那怪物喊着,那些触手疯狂舞动:“像扔垃圾一样!我们母子俩,就这样沉在池底,泡在这冰冷的臭水里!” 钟镇野在网中穿梭,寻找突破口。 那些触手越来越密,空间越来越小。 “照理说,我们确实应该直接淹死在这里!”那怪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我被你抽干了力量,我妈也被你抽干了,我们就是两个废人,两个死人,两个等着烂掉的尸体!” 钟镇野抓住一个间隙,猛地往前一窜! 他从网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那些触手在后面紧追不舍,钟镇野落地,转身,又是一棍! 刹那间,追上来的十几根触手全部碎裂! 那怪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 “但是……”它喊道,更多的触手涌来:“我修的邪术,有一部分是融刻在骨血里的!” 一瞬间,那些触手的速度突然加快! 快到钟镇野都有些反应不及,一根触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串血珠,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棍把那根触手扫断,但更多的触手已经缠上来了。 “那些东西,你那个蛙精手下吸不走,你也发现不了!”那怪物的声音越来越尖:“它们还在,还活着,还在我体内!” 钟镇野被逼得连连后退。 那些触手太密了,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他退到一棵大树旁边,背靠着树干,挥棍抵挡那些涌来的触手。 “就是靠着那些东西,我勉强活了下来!”那怪物喊着,那些触手更加疯狂:“不死不活地,在池底泡着,不知道泡了多久!” 钟镇野扫断一波触手,趁间隙喘了口气。 “我妈……” 那怪物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诡异起来:“我妈当然是死了。她本来就没我厉害,被你抽干之后,就只剩一口气,泡了几天,就彻底死了。” 那些触手的攻势突然放缓,像是它在回忆什么。 “她的尸体就沉在我旁边,一天天烂掉,一天天发臭,我看着她烂,看着她臭,什么都做不了。” 钟镇野抓住这个机会,脚下一蹬,从树后冲了出去! 他朝那怪物冲去! 那些触手立刻反应过来,疯狂地朝他涌来,要拦住他! 钟镇野挥棍如风,一路杀过去! 那些触手在他面前碎裂,化作黑水,但更多的触手涌来,像是永远杀不完,他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些触手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伤痕,衣服已经被割成碎片,皮肤上全是血痕。 但他没有停。 他离那怪物越来越近了。 那怪物看着他冲过来,忽然笑了。 “我就那样泡着,泡着,泡着……”它说,声音变得诡异起来:“不知道泡了多少天,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泡到死,泡到烂,泡到什么都不剩。” 它说着,那些触手猛地炸开! 无数条触手同时朝钟镇野涌去,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没有一处死角! 钟镇野挥棍横扫,但触手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挡不住! 一根触手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杀意涌出,那根触手碎裂,但就在这一瞬间,又有三根缠上了他的小腿。 他挣断两根,第三根却缠得更紧了。 更多的触手缠上来。 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手臂…… 一根接一根,一层接一层。 钟镇野被那些触手缠住了。 他被吊在半空中,那些触手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怪物看着他,慢慢飘过来。 那张脸凑得很近,左边中年人的脸,右边老太婆的脸,都在笑。 “然后,有一天……”它说着,伸出手,抚摸着钟镇野的脸,那触感冰凉,黏腻:“一个黑色的方盒,掉进了池子里。”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怪物的眼睛亮了。 “那个东西,拥有无法想象的庞大力量!” 它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那些触手也跟着兴奋地抖动:“那些力量从盒子里渗出来,像潮水一样涌进池水里,涌进我的身体里,涌进我妈的尸体里!” 它说着,那些触手猛地收紧! 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勒得骨头都在响,那些触手拼命收缩,要把他勒碎,要把他勒死。 “它里面的东西,想要同化池底的尸体!”那怪物尖声笑着:“想要占据我们,想要把我们变成它的一部分!” 那些触手又收紧了一分。 钟镇野的肋骨开始弯曲,内脏被挤压得快要炸开,那股剧痛从全身各处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它没想到,我还有意识!”那怪物得意地喊道:“它也没想到,它的力量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根本发挥不出来!” 那些触手突然松开了一点。 钟镇野大口喘气。 “我趁着它虚弱,反制了它!”那怪物说着,那些触手轻轻舞动,像是在庆祝:“把它和它的力量,全都吞了下去!” 它指着自己的脸,左边右边各指了一下。 “我用那股力量,同化了我妈的尸体,让自己活了过来!你看……我们母子俩,终于又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了!” 钟镇野看着那张诡异的脸,听着那些疯狂的话。 他心里明白了。 黑色怪物被扔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被惧魊封印着的,那个容器掉进池子,沉到池底,落在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中年人旁边,然后这个中年人,靠着残存在骨血里的邪术,反制了被压制的黑色怪物。 和它融合了。 连同母亲的尸体一起。 钟镇野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魏郎中那个家伙,所谓的“处理好了”,就是把尸体抛进水池?自己居然还信了他。 下次见面,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但现在…… 他看着那个怪物,看着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哪怕被捆着:“当年你吸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把我捆住的。” 那怪物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它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钟镇野笑了笑:“然后,你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怪物的脸色变了。 那些触手猛地收紧,紧到极限! 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肋骨开始弯曲得更厉害,内脏被挤压得快要从嘴里吐出来。那股剧痛太可怕了,疼得他全身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在笑。 “你的力量确实变强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比当年强得多,黑色怪物的力量,加上你们母子的邪术,确实很厉害。” 那些触手又收紧了一分。 “但是……” 钟镇野看着它:“你还是不知道,我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那怪物愣了一下。 然后,钟镇野体内涌出一股无比强烈的杀意! 那股杀意不是往外涌的,是往内涌的,是往那些触手里涌的!它们顺着那些触手,疯狂地涌进那个怪物的体内! 那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感觉到那些杀意涌进来了,涌进它的身体里,在它体内横冲直撞!那些杀意太冷了,太纯粹了,像是要把它的存在本身都抹去! 它惨叫一声,松开触手,往后退。 钟镇野从那些触手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 他喘着气,身上全是勒痕,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稳,握着棍子,看着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扭曲极了。 “你……你……”它指着钟镇野,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还能……”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握着棍子,朝它走去。 那怪物看见他走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但很快,那恐惧就被疯狂取代。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它尖声喊道:“我现在拥有的力量,比当年强一百倍!一千倍!” 那些触手又开始舞动,更多,更快,更疯狂! 它们从池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朝钟镇野涌去! 钟镇野挥棍横扫。 一棍,几十根触手碎裂。 两棍,上百根触手碎裂。 三棍,那些触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怪物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不行……不行……”它喃喃道:“这样打不赢他……” 它忽然停下来,看着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许师傅……”它的声音变得诡异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你知道吗?那个黑色的东西,它一直在告诉我一件事。” 钟镇野停下脚步,看着它。 “它说,那个孩子,那个叫钟镇野的孩子,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只要得到那个孩子,它就能彻底摆脱封印,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它笑了,那笑容太诡异了,两张脸同时笑,笑得扭曲,笑得疯狂。 “上一次,你阻止了我们夺取那个孩子的力量。这一次……” 那些触手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条更细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钟镇野涌去! “你拦不住了!” 那些触手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像一张巨大的网,要把钟镇野彻底罩在里面! “不仅如此!”那怪物的声音从触手后面传来,越来越兴奋:“当初你身上那庞大无匹的力量,我们也要!” 那些触手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这一次!”那声音尖厉刺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尖叫:“我们是真的要成仙了!” 钟镇野站在那张网的中央,看着那些铺天盖地涌来的触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么?” 他说,声音很平静:“那我也不介意,再给你上一课。”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张面具。 阴七星。 缓缓戴在脸上。 第六十五章 邪仙 第六十五章 邪仙 面具贴上脸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这一刹那,在钟镇野的世界里,所有杂乱都被抚平,那些触手抽打空气的尖啸,那些黑雾翻涌的嘶鸣,那个怪物狂笑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外。 他能看见它们在发生,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已经无法再侵扰他。 力量涌来。 不是从面具里涌来,是从他自己体内涌来,那些被阴七星唤醒的、沉睡在血脉最深处的力量,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而起,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钟镇野睁开眼,看向那个正朝他扑来的怪物。 那些触手已经铺天盖地地涌到面前,最近的几根距离他的脸不过三尺,那些触手的尖端尖锐如矛,上面还残留着他之前受伤时沾上的血迹,它们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没有躲。 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股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触手碰到那道波纹的瞬间,碎了。 它们从尖端开始瓦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点,然后那些黑点也消散在空气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最近的到最远的,从最粗的到最细的,一根接一根,一片接一片,眨眼之间,那铺天盖地的触手群就彻底消失了。 那怪物愣住了。 它站在半空中,保持着向前扑击的姿势,但面前已经空无一物,那些可怕的触手,那些让它觉得无所不能的力量,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了,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左边中年人的脸扭曲着,右边老太婆的脸也扭曲着,两张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难以置信。 钟镇野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那怪物面前,距离不到三尺,那怪物甚至来不及眨眼,就看见那张漆黑的面具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七个孔洞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井,正对着它的脸。 随后,百八烦恼棍横扫而出! 这一棍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横扫,但速度快到那怪物根本看不清,它只感觉到一股巨力砸在胸口,然后整个人就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轰! 它砸断了第一棵树,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木屑飞溅。 轰! 它砸断了第二棵树,那棵更粗的槐树也被撞断,树干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轰! 它砸断了第三棵树,然后是第四棵,第五棵……它一连砸断了七八棵树,最后狠狠嵌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上。 那块山岩足有两人多高,被它撞得轰然碎裂,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有的砸在树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有的落进池潭里激起高高的水柱。 钟镇野又到了它面前。 那怪物刚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还陷在碎石里,就看见那张漆黑的面具又出现在眼前,它张嘴想说什么,但钟镇野的棍子已经砸了下来。 轰! 一棍砸在它肩膀上,它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以下全陷进了土里。 轰! 第二棍砸在它另一边肩膀,它双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坑。 轰! 第三棍砸在它背上,它整个人趴了下去,脸埋进土里,啃了一嘴的泥。 那怪物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黑色的力量从它体内涌出来,想要修复它的身体,但刚涌出来一点,就被下一棍震得粉碎,它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想要反击,想要召唤那些触手,但每一次刚爬起来一点,就被一棍砸趴下。 它像一个沙包,被钟镇野在树林里打来打去。 从坑底打到树上,从树上打到岩石上,从岩石上打回坑底。 那些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那些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碎裂,整个山林都被这场战斗搅得天翻地覆。那些躲在暗处的诡异亲戚们被吓得四处逃窜,有的爬上了树梢,有的钻进了地洞,有的干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终于,钟镇野停下了。 那怪物躺在坑底,已经不成人形了。 它的身体扭曲着,左边中年人的手臂断了,骨头从肘部戳出来,白森森的,血淋淋的,右边老太婆的腿也断了,从膝盖那里反折过去,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两张脸上全是血,左边那张脸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右边那张脸的嘴角撕裂了,露出里面的牙床,它们躺在那里,嘴里还在往外冒黑血,那些黑色的力量在它体内乱窜,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它躺在坑底,像一堆烂肉,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钟镇野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它。 “你这次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没看出来。” 那怪物躺在坑里,用那只还能睁开一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满是那种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时才会有的崩溃。 但慢慢地,那恐惧开始变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起。 它笑了。 那张破碎的嘴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左边中年人的脸在笑,右边老太婆的脸也在笑,两张脸同时笑,笑得扭曲,笑得疯狂,那笑声从它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许……师傅……”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那股疯狂一点没少。 “你还是……这么强大……比当年……还强大……” 它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那两张脸上的血都跟着抖动。 “但是……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那些散落在周围的黑血忽然亮了起来。 那些血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溅落的,有的洒在树干上,有的渗进土里,有的溅在岩石上。此刻,它们同时发出幽暗的光芒,那些光芒是暗红色的,又带着一点黑,诡异极了。 那些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是阵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 钟镇野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这一招么? 不过,这一次的规模,比上次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这个阵法,覆盖了整片山林。 那些刚才战斗的地方,那些树木倒下的地方,那些碎石飞溅的地方,每一个他砸出来的坑,每一个他踩过的脚印,全都成了阵法的一部分,那些黑血渗进那些痕迹里,把它们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笼罩一切的图案。 那是一个圆,直径足有上百米,把这片山林全都罩在里面。 圆的边缘是一圈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他认识,是那个中年人的邪术,圆的内部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层层叠叠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而那些黑血,就流淌在这些图形里,像是迷宫里的河流。 那怪物躺在坑底,笑得越来越开心。 “你以为……我在和你打吗?” 它喘着气,声音里满是得意:“我是在……布阵啊……从你第一次……靠近这个池子……就开始了……”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 那些符文开始旋转,那些图形开始流动,那些黑血开始沸腾,整个阵法像是活了过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阵法中涌出! 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强到那些碎石都漂浮起来,强到那些树木都开始摇晃,它们朝着阵法的中心涌去,那个中心,就是那怪物躺着的地方。 钟镇野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开始流失。 杀意,七情,那些从阴七星涌来的、无穷无尽的力量,全都被那股吸力牵引着,从他体内涌出来,流进那个阵法里,流进那怪物体内,那些力量像是找到了出口,疯狂地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随后,那怪物的身体开始恢复。 那些断掉的手臂开始重新生长,骨头接上,血肉愈合,那些破碎的脸开始重新愈合,撕裂的嘴角合拢,肿起的眼睛消肿。那些黑色的力量重新凝聚,从它体内涌出来,缠绕在它身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它从坑底慢慢站起来,张开双臂,仰着头,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涌来的力量。 “好……好……” 它的声音都在发颤,是兴奋,是狂喜,是那种饿了无数年的人终于吃到美食时的满足。 “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力量……” 那些力量源源不断地涌进它体内,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邪祟的惨淡的光,是一种诡异的、说不清的光芒。那些光芒从它体内透出来,五彩斑斓的,但又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让人看了既想靠近,又本能地想逃。 钟镇野看着它,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没有慌。 “上次你还没吃够亏吗?”他说。 那怪物低下头,看着他,笑了。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左边中年人的眼睛,右边老太婆的眼睛,都在看着他,那笑容诡异极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上次?” 它说,那双眼睛亮得刺眼:“上次你给的那些力量,转眼就被你收回……但这次不一样了,我现在有它!” 它抬起手,那些黑色的力量从它掌心涌出,缠绕在它的手指上,那些力量浓得化不开,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它指尖游动,盘旋。 “它能吞噬一切。” 它说,声音里满是得意。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它来说,都是养料!你送多少,它吃多少!你送得越多,它就越强!” 那些黑色的力量随着它的话疯狂涌动,像是在回应它。 钟镇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把那些力量送过去,像上次一样,通过对七情力量的操纵,去了解对方、去反噬对方。 然而,让钟镇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这一次,力量涌入那怪物体内后,竟然……与自己失去了联系! 怪物体内那些黑色的力量包裹着那些七情,把它们撕碎,把它们吞噬,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的力量,那些黑色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浓,从那怪物体内涌出来,弥漫在它周围,像一片黑色的云。 那怪物站在那片云里,张开双臂,贪婪地吸收着。 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变化是从背后开始的,先是两个小小的凸起,从肩胛骨的位置冒出来。那两个凸起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最后展开…… 是翅膀。 这是由无数条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翅膀,每一根触手上都流淌着七种颜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触手上游动,像活的一样,像无数条细小的彩虹。那些翅膀缓缓展开,遮天蔽日,美得诡异,美得让人心悸。 然后是头顶。 那些黑色的力量在它头顶凝聚,形成一个冠冕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冠冕,是角,是由黑雾凝聚而成的角,那黑雾里闪烁着七彩的光点,像星空,像银河,像什么神圣的东西。 最后是脸。 左边中年人的脸和右边老太婆的脸,开始融合。 那些轮廓模糊了,那些边界消失了,两张脸慢慢变成一张新的脸。那张脸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有一种诡异的、说不清的……美。 是的,美。 那种美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那种美像是世间所有美好事物的集合,像是把山川的秀丽、花朵的娇艳、月光的清冷全都揉在一起,捏成了这张脸。但那种美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像是开在尸山上的花,像是结在腐肉上的果,让人既想膜拜,又想逃离。 它悬浮在半空中,那些翅膀缓缓扇动,那些光芒笼罩全身,它低头看着钟镇野,笑了。 那笑容太诡异了,明明是那么美的一张脸,笑起来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 是的,慈悲。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仙,看着地上挣扎的凡人,露出的那种慈悲。 “许师傅……” 它开口,声音不再是两个声音的叠加,也不再是那种沙哑刺耳的声音,那是一种诡异的、飘渺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带着回音,带着共鸣,像是天上传来的仙乐。 “你看,我成仙了。” 它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完美得不像话。 五根手指的比例恰到好处,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理,那只手轻轻一动,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那些树木开始枯萎,那些岩石开始风化。 “你那些七情,那些情绪,那些力量……” 它说,声音里满是陶醉:“全都被我吸收了。全都被我转化成……这个。” 它指了指自己,那些翅膀轻轻扇动,洒下无数七彩的光点。 “这才是真正的成仙……不是你们人类编造的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真正的、可以触摸的、可以感受的……仙。” 它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悯。 “你还要打吗?你还能打吗?” 钟镇野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半空中那个越来越亮的“邪仙”。 那些光芒越来越盛,那些翅膀越来越宽,那张脸越来越美,它悬浮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神祇,像一尊从天上降下的仙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送出去的那些力量,全都被它吞下去了,杀意,七情,那些他以为能压制一切的东西,全都被它体内的黑色怪物力量吞噬,转化成它自己的力量。 那些光芒,那些翅膀,那张脸,全都是以他的力量为养分,生长出来的。 他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更早之前的事。 在《注定》副本之前,他有过两次完全解放能力的时候。 那两次,他看似是用惧魊的杀意来对敌,但其实是解放出了体内黑色怪物的力量。 第一次,他把无尽轮回副本里那个本来根本没可能被杀死的诡异,变成了糖,吃掉了。 第二次,他直接把嗔烬命主——那位人间行走,苗飞星的历史投影——连同那一整段单独存在的时空,一起吃掉了。 黑色怪物的力量,本就强大得非常夸张,否则它之前也没可能吃掉幽都岁轮。 是《注定》副本里的它状态太虚弱,让他习惯了它没那么强大。 但现在,这个怪物体内的黑色怪物力量,是完整的,是巅峰的,是没有被削弱过的……而且,还带着惧魊的一部分力量。 钟镇野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丝后悔。 想简单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那怪物还在笑,还在吸收,还在变得越来越强,那些七情力量源源不断地涌进它体内,那些黑色怪物力量疯狂地吞噬着,转化着。它的身体越来越亮,那些翅膀越来越宽,那张脸越来越美。 它忽然转过头,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木屋。 是小钟镇野所在的方向。 “那个孩子……” 它的声音变得更诡异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那不是贪婪,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信徒渴望神明的垂怜,像是朝圣者渴望圣地的光芒。 “他身上的血荄力量,也该给我了……” 它抬起手,朝那个方向虚虚一抓。 钟镇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它身上涌出,朝着木屋的方向涌去,那股力量穿过山林,穿过祠堂,穿过老宅…… 然后,远处传来无数惨叫声。 那些惨叫从钟家老宅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尖厉刺耳! 那是钟永福的,是钟永贵的,是大姑的,是那些孩子的,是所有钟家人的惨叫! 那些惨叫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首恐怖的合唱,在这阴森的山林里回荡。 那股力量在抽取小钟镇野体内的血荄力量,而那些血荄力量与那些钟家人身上的丝线相连,抽取的同时,也在撕扯着他们的生命,那些丝线一根根绷紧,一根根断裂,每一根断裂,就有一声惨叫响起。 钟镇野听着那些惨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越来越亮的“邪仙”,看着它那张越来越美的脸,看着它那双贪婪的眼睛。那些光芒从它身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真的沐浴在仙光里。 它还在笑。 “许师傅……” 它说,声音飘渺得像从天上传来的仙乐。 “你的狂妄,就是葬送你自己的挽歌。你以为你能像上次那样,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吗?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揉捏的废物吗?” 那些翅膀缓缓扇动,那些光芒笼罩天地。 它悬浮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仙,却也是一个邪到了极致的仙。 “现在,我要谢谢你。” 它低下头,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感激:“谢谢你送我的这些力量。谢谢你让我成仙。作为回报……” 它抬起手,那些七彩的光芒在它掌心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 “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钟镇野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光球。 那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亮了整片山林,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那是他自己的七情,是他自己的杀意,是他自己送出去的一切。那些力量被那怪物转化成最纯粹的毁灭之力,即将落在他头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百八烦恼棍。 那根棍子乌沉沉的,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棍身上还沾着那怪物的血,那些黑血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块的痂。 他叹了口气。 “这一次,确实是我想简单了……是我输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下一次。” 他说,声音很平静,然后他举起百八烦恼棍,把棍尖对准自己的下颔。 “长。” 心念一动。 那根棍子瞬间变长! 从下颔刺入,贯穿口腔,穿过颅骨,从头顶穿出! 鲜血溅出,在那些七彩的光芒里格外刺眼。 钟镇野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地上。 那些光芒,那些翅膀,那个邪仙,全都在视野里变得模糊。 那怪物愣了一下,手里的光球停在半空中。 它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身影,看着那根贯穿头颅的棍子,看着那些流了一地的血。 “你……”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然后,钟镇野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第六十六章 第三次尝试 第六十六章 第三次尝试 【道具“阴七星”隐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触发,剩余可使用次数:五次】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164:05:55】 钟镇野睁开眼。 他站在钟家老宅门口,面前是那座阴气森森的宅子,身后是那些手电筒的光还在闪烁,天色还是那么暗,雷声还是那么响,空气里的邪气还是那么浓。 一切都没有变,就像他从未进去过。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阴七星面具。 那七个孔洞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有两枚孔洞上面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敛,那光芒从亮到暗,从浓到淡,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和其他孔洞一样深邃的漆黑。 钟镇野看着那两枚孔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居然大意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太狂妄了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狂妄?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有点奇怪。 因为在过去的无数个副本里,他从来不是一个狂妄的人,他谨慎,冷静,步步为营,哪怕面对再弱小的对手也不会掉以轻心,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是他在那么多生死关头活下来的依仗。 但刚才,他确实狂妄了。 他以为有了阴七星,有了“逆生覆死”,就可以随便浪,他以为同样的招数能用两次,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以轻松拿捏那个怪物。 结果呢? 死了,死在自己送出去的力量手里。 更可笑的是,他明知道那个怪物体内有黑色怪物,明知道黑色怪物最擅长的就是吞噬力量,他居然还傻乎乎地把七情往里面送,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他觉得那点吞噬能力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蠢,太蠢了! 但更重要的是…… 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照理来说,现在的自己应该是没有太多情绪的,那些东西早就在一次次戴上面具的过程中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有冷静,只有理性,只有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疏离感。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自嘲了。 那种自嘲里有懊恼,有后悔,有对自己的不满,这些都是情绪,都是他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而且这种情绪,还在延续。 他站在这里,想着刚才的事,心里那股懊恼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有些烦躁,那不是“知道”自己应该懊恼,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懊恼,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次“重生”。 上一次重生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东西多了出来,那东西很小,很轻,很淡,蛰伏在他体内某个角落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情绪。 那些之前被阴七星带走的情绪,在“逆生覆死”之后,又回来了。 但不是全部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部分,是负面情绪。 懊恼,后悔,愤怒,不甘,怨恨,恐惧……那些阴暗的、沉重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回到他体内,它们不像以前那样自然流淌,而是像掺了沙子的水,混混沌沌地涌进来,堵在胸口,压在心上。 而那些正面温暖的东西,喜悦,感动,爱,温柔,它们没有回来。 钟镇野想起怪梦中见过的那个未来的自己。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说话多少有些尖锐刻薄,那时候他不理解,以为那是强大之后的自然变化,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强大,那是被负面情绪侵蚀之后的样子。 那些情绪不会让他变得更强,只会让他变得更偏执,更极端,更容易做出错误的选择,它们会像毒药一样渗进他的思维里,让他以为自己在冷静判断,其实已经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就像刚才那样。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他感觉到了那股烦躁,它就在那里,在胸口盘旋,他知道它不该出现,知道它会影响判断,但他控制不住,它已经在那里了。 “小心。”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能再托大了……不能因为有重生,就什么都敢试。” 随后,他把面具收起来,放回怀里。 然后他原地盘坐下来,闭上眼睛。 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微微发光。 咔,咔咔。 那些细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这一次,他要好好分析。 前两次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在脑海里再过一遍。 第一次进去,他先捆了那些亲戚,然后遇到杜若,拼死打赢了,然后遇到父亲,被父亲用心脏跳动和幻觉弄死,从头到尾,他都没见到那个中年人融合体。 第二次进去,他直接去了池潭,找到那个中年人融合体,打赢了,然后被它用黑色怪物吞噬力量,死。 两次的共同点是什么? 是无论他怎么走,最后都要面对一个无法战胜的东西。 第一次是小钟镇野、以及保护着它的亲人们,第二次是那个中年人融合体。 但这两个威胁,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那个中年人融合体最想要的,是小钟镇野身上的血荄本源。 而小钟镇野被父母保护,父亲坐在木屋前,母亲抱着他。要接近小钟镇野,必须先过父母那一关。而过父母那一关的时候,那个中年人融合体极大可能会被吸引过来,因为小钟镇野的力量就是它的目标,当小钟镇野身边的力量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后,中年人融合体就会出现。 两个威胁。 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 更难的是,它们还是联动的。 那个中年人融合体会吞噬小钟镇野的力量,小钟镇野的力量也会吸引那个中年人融合体,它们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像是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 钟镇野在脑海里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他先去对付小钟镇野,那个中年人融合体一定会来,到时候他要同时面对两个超级大邪祟,一个是完整版的黑色怪物加上母子俩的邪术,一个是血荄本源加上父亲那颗能让人心脏爆开的力量,他没有任何胜算。 如果他先去对付中年人融合体,赢了,它会临死反扑,吞噬小钟镇野的力量,然后变成更可怕的东西;输了,它也会去吞噬小钟镇野的力量,然后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怎么都是输。 除非…… 让它们自己打起来? 钟镇野眼里亮起了一点光。 没错,让那个中年人融合体去吞噬小钟镇野,但不是它吞噬,而是它们在互相吞噬,让那两股力量在争斗中消耗,让那两个源头在厮杀中削弱! 如果他能让它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也许就能找到机会。 而且,故事的结局自己已经知道,那就是黑色怪物被封印进了小钟镇野体内……那么或许,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让两边打起来,然后自己找机会,完成这次封印! 至于过程中那些亲人,那些变成了邪祟的亲戚,还有他的父母…… 钟镇野眯起眼。 他暂时没有好的办法,但他可以试一试。 面具的重生技能不能一直用,只剩五次了,而且还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负面情绪,但必要的时候,它也是一个极好的试错工具。 小心谨慎,但也要大胆求证。 钟镇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股烦躁还在,在胸口隐隐作痛,那股苦涩也在,在喉咙里化不开,但他把它们压下去了,至少他以为压下去了。 他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直奔那个池潭。 池潭还是那个池潭,黑漆漆的,像一潭死水,那些黑色的雾气从池水里蒸腾起来,弥漫在周围的山林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比之前更浓了,浓到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钟镇野站在池潭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池水。 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个怪物会出现,知道它会说什么,知道它会怎么做,他不想再听它废话,不想再看它那张恶心的脸。 但他需要它。 需要它去木屋那边。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些黑色的力量像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在他周围游来游去,它们认出了他,感知到了他体内的力量,变得兴奋起来,疯狂地涌过来,要把他拖下去。 钟镇野没有反抗,他任由那些力量缠上来,任由它们把他往池底拖。 下潜,下潜,下潜。 很快,那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左边中年人的脸,右边老太婆的脸。两张脸拼在一起,共用一双眼睛,共用一张嘴,那双眼睛在漆黑的池水里亮得刺眼,像是两盏鬼火。 那张嘴裂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许师傅……”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交织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好久不见……”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转身就跑! 钟镇野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往池面上冲去! 那怪物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左边中年人的眉头皱起,右边老太婆的嘴张开又合上,它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这个强大的大敌刚刚见到自己,然后扭头就跑? “你?!” 它张嘴想说什么,但钟镇野已经冲出去老远了,那些池水在他身后炸开,形成一道白色的水痕,速度快得惊人。 那怪物的脸色变了。 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眉头拧成一团,右边老太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那两张嘴同时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那些池水瞬间沸腾起来,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朝钟镇野追去! “给我站住!” 轰! 池潭炸开一团水柱,钟镇野冲出池潭,落在地上,拔腿就跑! 那股烦躁在他心里翻涌,但他没时间理会,只是一路狂奔。 那些触手在后面紧追不舍,一根根抽打在他刚才踩过的地方,把那些树木抽得粉碎,把那些岩石抽得炸裂,它们像无数条巨蟒,在山林间疯狂地追赶着那个逃跑的身影。 但那道身影太快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树木间穿梭,在岩石上跳跃,在陡坡上飞奔,每一次那些触手要追上的时候,他都能在最后一刻加速,拉开距离。 那怪物从池潭里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个逃跑的身影。 “想跑?你跑得掉吗?” 它身形一动,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一点不比钟镇野要慢! 那些触手更多了,更快了,更疯狂了! 钟镇野没有回头,只是一路狂奔。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后面逼过来,能感觉到那些触手离他越来越近,能感觉到下一秒就会被追上。 但他没有停。 他只需要再跑一段,再跑一段就好。 前面,就是木屋的方向! 就在这时,左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钟镇野余光一扫,看见了那个人影。 是钟家的一个亲戚,那个姓刘的长工,他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爬行,四肢扭曲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然后,刘长工看见了那个怪物。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他朝那个怪物爬去,一边爬一边发出兴奋的嘶叫,那模样,倒像是幼鸟归巢一般。 那怪物也看见了他。 那些触手猛地伸过去,把他缠住,拉到面前,那怪物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正好饿了……” 它张开嘴,那些触手猛地收紧! 那长工整个人被那些触手勒得扭曲变形,但他竟不觉得痛苦,反而发出了快乐的呻吟。 那些黑色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被那怪物吸进嘴里,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灰暗,紧贴在骨头上,这个刘姓长工仍然快乐地大喊着,但终于也还是慢慢被吸干,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几秒钟后,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那些触手松开,那具干尸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钟镇野看见了。 他小时候,那个人还给他削过陀螺,还教他怎么用陀螺转得更久,那个人总是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木头和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削完一个就递给他,憨厚地笑着,说“拿去玩”。 现在,那个人变成了一堆碎片。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烦躁瞬间炸开了。 是愤怒! 是那种亲眼看见亲人朋友被害、却无能为力时,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愤怒! 他的眼眶发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股愤怒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困兽,要找一个出口冲出去! 他想回头,想杀了那个东西,想把它撕成碎片,让它给那个削陀螺的人陪葬! 但钟镇野没有停,他只是跑得更快了。 更快,更快,更快! 那些触手在后面追着,那怪物在后面追着,那股愤怒在他心里烧着,他跑过的地方,那些被他踩过的草都在冒烟,那是他体内杀意控制不住地外泄。 那怪物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笑。 “跑啊……跑啊……” 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戏谑,带着得意。 “让我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它又看见了另一个。 是一个女人,蹲在溪边,正在洗头,那些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下来,顺着溪水漂走,但她没有察觉,只是继续洗,继续洗。 那是小婶,那个做菜很好吃、每次逢年过节都是她掌勺的小婶。 那些触手伸过去。 又一段快乐的惨叫后,一具新的干尸出现了。 钟镇野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那股愤怒烧得更旺了,烧得他眼前都发红。他能尝到嘴里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牙龈。 他没有停,继续跑,然后又看见了一个。 是二伯家的那个年轻人,在树下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些触手伸过去。 又一段呻吟,又是一具干尸。 钟镇野的眼睛已经红了。 那股愤怒烧得他快要失去理智,他知道这是负面情绪在作祟,知道这是不应该出现的冲动,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个怪物引过去……但他控制不住。 那愤怒太真实了,太猛烈了,像一场大火,把他整个人都烧穿了。 前面越来越近了,他能看见那座木屋了。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能看见木屋前的人了。 钟永群坐在草地上,赤裸着上身,胸口那颗巨大的心脏正在跳动,每一下都那么沉重,那么响亮。 吴雅抱着小钟镇野,坐在椅子上,她的肚子还是那么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小钟镇野坐在她怀里,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在翻看。 一切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 钟镇野朝那个方向冲去。 后面的怪物追得更近了。 “木屋?”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好奇,带着贪婪:“你想做什么?” 那些触手更快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下一秒就要被追上了。 他猛地加速,朝木屋的方向一跃…… 然后那些触手追上了他。 一根触手抽在他背上,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控制不住身体!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木屋上方飞跃过去,翻滚着,旋转着,然后重重摔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 疼,浑身都疼。 那些伤在叫嚣,那些血在流。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狰狞,带着血,带着愤怒,带着终于达到目的的痛快! 因为他已经到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都是血,嘴里全是血,衣服已经被撕成碎片,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但他在笑。 他看向木屋的方向。 钟永群坐在那里,已经睁开了眼,看着他。 那颗心脏还在跳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沉。 “许师傅” 钟永群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你来了……来吃酒啊?” 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那些土,那些草根,那些石子,就在他面前,等着被吃。 那颗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跳,震得整个空地都在颤抖! 但这一次,那跳动被打断了。 因为那个怪物,追到了。 它从树林里冲出来,悬浮在木屋上空。 那些触手在身周舞动,那些黑色的力量弥漫在它周围,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墨色,它低着头,看着木屋前的这些人,那双眼睛里满是贪婪,满是渴望,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 “原来在这里……那个孩子……” 它的声音飘渺,诡异,其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小钟镇野抬起头,他看向那个怪物。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此刻正盯着半空中那个诡异的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钟永群也转过头,他看向那个怪物。 那颗心脏还在跳,但跳得不一样了,它变得更加凶狠,像是发现了入侵者的跳动。 然后,钟永群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光芒从浑浊变得锐利,从空洞变得危险。 那个怪物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他们。 它看见了那颗心脏,看见了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看见了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 它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这么多……这么多力量!原来我逸散出去的力量,在你们这里!” 它的声音都在发颤,是兴奋,是狂喜,是那种饿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看见满汉全席时的颤抖。 那些触手开始舞动,朝着木屋的方向伸去! 钟永群站了起来。 他站在木屋前面,挡在那个怪物和孩子之间,那颗心脏跳得更猛了,咚咚咚咚咚,像战鼓,像雷鸣,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看着那个怪物。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是我儿子生日……你是谁?我没有请你!” 第六十七章 童话故事 第六十七章 童话故事 中年人悬浮在半空中,根本没理会钟永群。 那些触手在他身周疯狂舞动,像是无数条饥饿的巨蟒,朝着木屋的方向伸去,朝着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伸去。 “我的……”它的声音飘渺,诡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贪婪:“都是我的……”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触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身体动了,他往后缩了缩,躲在了母亲身后,小手攥着吴雅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那动作很小,很轻,但钟镇野看见了,那是害怕。 那个孩子,那个体内藏着血荄本源、被两股大邪祟力量侵蚀的孩子,在害怕。 钟镇野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股愤怒又涌上来了,比之前更猛烈,更滚烫,他想冲上去,想挡在那个孩子面前,想替他把那些触手打回去…… 但他没有动。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不能动,现在还不能动。 他必须看清楚,小钟镇野的极限在哪里,那个孩子体内到底藏着多少力量,那些力量会在什么情况下爆发出来,它们能不能对抗那个中年人怪物……这些都是他必须知道的信息。 只有知道了这些,他才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只有忍住了这一时,才有可能救下所有人。 钟镇野的指甲陷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他感觉到了疼,但那疼和心里的愤怒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钟永群动了。 他站在木屋前面,挡在那个怪物和妻儿之间,那颗巨大的心脏在他胸口疯狂跳动,咚咚咚咚咚,震得整个空地都在颤抖。 “你是什么人?”他发问,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诡异的威严。 中年人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我?” 它笑了,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嘴和右边老太婆的嘴同时咧开。 “我是仙!” 随后,那些触手猛地转向,朝钟永群抽去! 钟永群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那颗心脏跳得更猛了。 咚咚咚咚咚! 那跳动的声音太大了,大到那些触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那些触手在空中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怎么也落不下来。 中年人眉头一皱。 它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跟着跳,不对,它已经没有心脏了,但它身体里那些代替心脏的东西,那些黑色的触手,正在跟着那个节奏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咚!太快了! 快到那些触手开始痉挛,开始扭曲,开始互相缠绕!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你……” 它话没说完,胸口猛地炸开! 砰! 那些黑色的触手从它胸口炸出来,碎成无数段,在空中飞舞,那些碎段落在地上,还在抽搐,还在扭动,像无数条垂死的蛇。 中年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大洞,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有意思……”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触手竟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填补了那个空缺,那些触手比之前更粗,更密,更疯狂! “但你以为,这就能杀我?” 它抬起头,看着钟永群,那双眼睛里满是嘲讽:“我啊……早就死了。” 随后,那些触手猛地伸长,朝钟永群涌去! 钟永群没有退。 他张开嘴,猛地咬向自己的手臂! 鲜血涌出,一块肉被他咬了下来,他嚼着,咽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乎是同一瞬间,中年人感觉到嘴里多了什么东西。 肉。 那是一块烂肉。 它想吐出来,但那块肉已经滑进了喉咙,它想用触手把它挖出来,但那块肉已经开始在它胃里膨胀,变大,要把它撑爆! “哦?!” 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弯下腰,张开嘴,拼命想吐,那些触手从它嘴里伸进去,拼命想掏,但那块肉太大了,大得堵住了整个胃,堵住了食道,堵住了喉咙! 钟永群继续咬。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他一口一口地咬着自己的肉,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那些血从他手臂上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中年人的胃里越来越满,越来越涨。那些肉在它胃里疯狂生长,变成一坨一坨的烂肉,把它的胃撑得快要炸开! 但它……却忽然笑了出来。 “好吃……” 它直起腰,看着钟永群,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你给的东西,都好吃……” 只见那些黑色的触手从它体内涌出来,钻进胃里,钻进那些烂肉里,把它们撕碎,吞噬,消化,那些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被那些触手吞得干干净净。 它打了个嗝。 “还有吗?” 钟永群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那些触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它们猛地涌过来,缠上他的手脚,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脖子,它们把他吊起来,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你太弱了。” 中年人飘过来,凑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脸:“你那些力量,对我没用……我的胃,什么都装得下;我的心,早就没了!你拿什么杀我?” 钟永群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木屋的方向。 看向他的妻儿。 吴雅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小钟镇野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钟永群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然后,那些触手猛地收紧! 那些黑色的力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被那些触手吸进中年人体内,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灰暗,紧贴在骨头上,肌肉萎缩,骨骼突出。 但他还在笑,那双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他的妻儿。 那些触手吸得更猛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看见嘴唇在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说…… “快……走……” 吴雅没有回头。 她只是抱着孩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钟镇野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终于,钟永群不动了。 那些触手松开,那具干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躺在那里,躺在木屋前的草地上,那张干瘪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那个笑容。 钟镇野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的父亲被那些触手缠住,被那些力量吸干,被扔在地上,像一堆垃圾。 那股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烧得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想冲上去,想杀了那个东西,想把它撕成碎片,让它给父亲陪葬! 但他没有动。 他硬生生压住了。 因为还没到时候,因为他必须知道,那个孩子的极限在哪里。 因为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 钟镇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压制着体内的负面情绪,却不知间觉已经将指甲陷进肉里,血一直在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中年人看着那具干尸,满意地笑了。 “废物……”它喃喃道,然后抬起头,看向木屋。 看向吴雅,看向她身后那个孩子。 小钟镇野抱紧了母亲,把脸埋在她背上。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怕……” 一直闭着眼的吴雅,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那个怪物,没有去看那具干尸,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钟镇野的头。 “不怕不怕。”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和平时一模一样,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给你讲故事。” 中年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看着那个女人,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不明白,这个女人凭什么不怕?凭什么还敢坐在那里讲故事?它杀了她丈夫,它马上就要杀了她,她凭什么不怕? 但它没有多想,它只是狞笑着,继续往前飘。 那些触手在它身周舞动,随时准备扑上去。 而吴雅,已经开始讲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每天晚上哄孩子睡觉时那样。 “从前有个人,他叫杰克。” 不知为何,中年人的身体猛地一震,那些触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杰克的愿望是做个水手,但他妈妈总是不允许,因为妈妈觉得,大海很危险。” 中年人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它的身体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都动不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触手还在,那些黑色的力量还在,但它们都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联系。 “妈!”左边那张中年人的脸忽然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右边那张老太婆的脸也扭曲起来,嘴里发出惊恐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不是我!” 那些触手疯狂地舞动起来,但完全不听使唤,只是胡乱抽打,把自己抽得遍体鳞伤。 吴雅继续讲,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杰克很生气,他偷偷跑到海边,想要自己出海,但他刚走到沙滩上,就被海浪卷走了。” 中年人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踝,那些触手拼命挣扎,想要把它拉起来,但它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空气里,像是沉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海。 “不!”左边那张脸尖叫着:“我不能死在这里!我是仙!” 它拼命挣扎,那些触手疯狂抽打,那些黑色的力量拼命涌动,但它还是在往下沉,一点一点,越来越深。 终于,它挣脱了。 那些触手猛地炸开,把它从那股无形的力量中拉了出来,它悬浮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脸上满是惊恐。 吴雅的声音还在继续。 “幸好,有个渔夫救了他,渔夫把他带回家,给他喝热汤,让他睡暖和的床。” 中年人的身体忽然一暖。 那些冰冷的触手开始发热,那些黑色的力量开始变淡,它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它体内,不是吞噬,是温暖,是舒适,是…… 不。 不对! 它猛地低头,看见那些黑色的力量正在被一股金色的光芒取代,那股光芒从它体内涌出来,把那些黑色一点一点挤出去,吞噬掉。 “不!”它尖叫着,拼命用触手撕扯自己的身体,想要把那股光芒挖出来:“我不要这个!不要!” 但那股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左边那张脸扭曲着,右边那张脸惨叫着,两张脸在光芒里挣扎,像是被火烧一样。 吴雅还在讲。 “杰克在渔夫家住了一个冬天,春天的时候,他回家了。他再也不说要去当水手了。” 那光芒猛地一收。 中年人的身体恢复了原状,那些黑色的力量还在,那些触手还在,但它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或许,不是他自己不想动,而是某种力量,让他无法动弹。 随后,它左边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茫然,变得恍惚。 “我……”它的声音也变得茫然,像是在做梦:“我想回家……” 右边那张老太婆的脸惊恐地看着它,拼命喊:“你在说什么!醒醒!醒醒!” 但它没有醒,它只是站在那里,喃喃自语,像个迷路的孩子。 吴雅的声音又响起了。 “杰克回家后,发现妈妈已经老了,她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走路也不稳了,杰克抱着妈妈哭了。” 中年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左边那张脸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右边那张脸还在尖叫,还在挣扎,但左边那张脸只是哭,只是哭。 那些触手软了下去,垂在地上,像死了一样。 中年人站在那里,哭着,喃喃着,像个疯子。 但它毕竟不是普通人。 右边那张脸猛地张开嘴,整个嘴竟然像个肉瘤一样蠕动起来,伸得很长,随后,狠狠咬在左边那张脸上! 左边那张脸惨叫一声,那些触手猛地炸开,把它从那种状态里拉了出来,它捂着脸,大口喘气,看着吴雅,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满是愤怒。 “你……你……” 它指着吴雅,手指都在发抖。 吴雅没有理它。 她只是继续摸着小钟镇野的头,继续讲着故事。 “后来,杰克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每天晚上给孩子讲故事,讲那个渔夫的故事。” 中年人的身体又震了一下。 但它这次学聪明了,它没有等故事发挥作用,而是猛地往后退,退到那些触手的攻击范围之外。 相反,那些触手则是疯狂地涌向吴雅,想要在她讲出下一句话之前把她撕碎! 但它们刚一靠近,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半空中。 吴雅根本没有看它们,只是继续讲故事。 “杰克的孩子问他,爸爸,你小时候遇到过渔夫吗?杰克说,遇到过,那个渔夫救了我的命。” 那些触手开始颤抖。 它们一根一根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它们落在地上之后,还在颤抖,还在抽搐,然后慢慢地,变成了灰烬。 中年人看着那些触手,脸色变了。 它猛地转身,朝木屋的方向冲去! 它不杀吴雅了,它要直接抓那个孩子! 那些新的触手从它体内涌出来,比之前更快,更猛,直奔小钟镇野! 但它们还是停在半空中,离小钟镇野只有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吴雅终于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只是一眼。 很平静,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朋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不要急。故事还没讲完呢。” 中年人的身体僵在那里。 它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它身上,让它动弹不得,那力量不是杀意,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像是母亲的眼神,像是家的温暖,像是孩子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钟镇野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惊愕。 这个能力……太强了。 强得有点言出法随的意思了。 他顾不上那些还在翻涌的愤怒,拧开九星璇玑扣,开启了灵视。 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 他看见了。 那些丝线,那些从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的丝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涌进吴雅体内。那些丝线里有血荄的力量,有黑色怪物的力量,还有别的什么,那是孩子对母亲的依赖,是孩子眼中母亲的无所不能。 小钟镇野依赖吴雅。 所以他无意识间,把自己的力量全都投射在了吴雅身上。 而在孩子眼中,母亲就是无所不能的。 因此,在这一片地方,在这个孩子能感知到的范围内,吴雅确实就是最强大的。 不是因为她本身有多强,是因为那个孩子觉得她强,那些力量,那些本源,那些连钟镇野都对付不了的东西,在那个孩子眼里,都不如母亲的一个拥抱。 钟镇野看着那些丝线,看着吴雅,看着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嫉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孩子有母亲保护着。 而自己,曾经也有。 中年人悬浮在半空中,被那股力量压得动弹不得。 它挣扎着,怒吼着,那些触手疯狂地抽打着空气,但什么用也没有。它离那个孩子只有三尺,却怎么也过不去……于是,它拼命挣扎,那些触手疯狂抽打,那些黑色的力量疯狂涌动,它硬生生从那股力量中挣脱出来,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又被困住。 中年人的眼中,开始流露出恐惧。 它怕了。 它是真的怕了。 这个女人太诡异了,那些故事太诡异了,它根本不知道下一次会变成什么,会经历什么,它不怕死,但它怕变成那个样子,怕变成那个哭着找妈妈的孩子。 它想跑,但它跑不了。 那些无形的力量还压在身上,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它死死罩在里面,它只能后退几步,就再也退不成了,无论如何拼命挣扎,拼命冲撞,但怎么也挣不开,怎么也出不去。 吴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钟镇野。 “好听吗?”她问,声音温柔极了。 小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好听。”他说,小脸上满是不高兴:“我不想当渔夫。” 吴雅笑了,那笑容太温暖了,像春天的阳光,像冬天的炉火。 “那我们就换一个故事。” 她说着,伸出手,从旁边拿起一本破破烂烂的书,那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封面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几页泛黄的书页。 她翻开书,开始找下一个故事。 而就在她翻书的那一刻,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了。 中年人猛地感觉到身上一轻,那些压在它身上的东西全都没了,它自由了,它可以动了,它可以…… 它可以跑了。 但它没有跑。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本破书,它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犹豫,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冲上去,该不该再试一次。 如果那个女人再讲一个故事呢?如果下一个故事更可怕呢? 它狠狠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朝钟家老宅的方向冲去! 钟镇野瞳孔一缩。 它要去哪?它要去干什么?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它要去钟家老宅。 它要去把那些钟家人,全部抽干! 第六十八章 僵持 第六十八章 僵持 钟镇野没有动。 他就藏在那片倒塌的树丛后面,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远处,钟家老宅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塌了墙,撞断了梁,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疯狂。 然后是笑声。 那怪物的笑声从那边传来,尖锐刺耳,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交织在一起,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那笑声里满是得意,满是满足,还带着一种病态的、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还有那些惨叫。 钟家亲戚们的惨叫。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有的尖厉,有的沙哑,有的只叫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些惨叫混在怪物的笑声里,混在房屋倒塌的巨响里,混成一首诡异而恐怖的合唱。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 每一道惨叫,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那些是他认识的人,是他叫得出名字的人,是四叔二伯小姑,是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堂兄弟表姐妹,是小时候给他削过陀螺、教他写过字、在他摔倒时把他扶起来的人。 现在,他们正在被那个东西吞噬。 那股愤怒又涌上来了。 比之前更猛烈,更滚烫,烧得他全身的血管都在发胀,烧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烧得他的眼眶发红,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想冲出去! 想冲进老宅,想杀了那个东西,想把那些惨叫的人救出来,哪怕只救出一个也好! 但他的理智还在。 他在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出去,现在出去就前功尽弃了,必须让它们互相消耗,必须等到那个怪物回来,必须…… 可那些惨叫太刺耳了。 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钟镇野的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感觉到了疼,但那疼和心里的愤怒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那些负面情绪正在失控。 愤怒,懊恼,不甘,怨恨,恐惧,它们像岩浆一样在他体内翻涌,要把他整个人烧穿,要把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他需要冷静。 九星璇玑扣就在脖子上,只需要拧开它,他就能进入绝对理性的状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任何情绪干扰,只做最正确的判断。 但那玩意儿消耗太大了。 精神力一旦消耗过甚,就会让他头晕眼花,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长时间使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应对之后可能出现的战斗。 阴七星……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面具。 那张面具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钟镇野知道,只要戴上它,那些负面情绪就会被中和,他会重新变得冷静,变得强大,变得无懈可击。 可代价呢? 现在,那些正面温暖的情绪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这些愤怒、懊恼、不甘,是他仅有的还属于“人”的东西。 如果再一次次戴上面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钟镇野!” 那声音沙哑,苍老,像是用尽了全力在喊,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杜若的声音。 “钟镇野……你、你在哪……”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高有时低,有时像是痛苦的惨叫,有时又像是快乐的欢呼,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那一声呼喊里交织,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救救我们啊……” 又是一声,那声音更近了,像是从老宅门口传过来的。 杜若的声音里,痛苦和快乐混在一起,惨叫声和欢呼声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拼命想要冲出来。 “快来……救我们……钟镇野……快来啊!!!” 那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又变成了一阵诡异的狂笑。 钟镇野听着那个声音,那股愤怒终于压不住了! 它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烧断了他所有的克制,烧得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不能再躲了! 情绪控制着他从树丛后面站起来,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他伸出手,从怀里取出那张面具。 阴七星。 这一次,钟镇野不敢有任何犹豫,他在自己被负面情绪冲垮之前,就先一步,将面具扣在了脸上。 然后,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那些愤怒、懊恼、不甘、怨恨,那些让他快要失控的东西,一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 它们并未消失消失。 相反,它们从他意识的表层沉下去,沉到深处,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一股阴森的暗流,在他心底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还在那里,但它们已经影响不到他了。 他的眼神变得平静。 然而,那是一种诡异的平静,是一团没有温度的光。 他站在那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反正都是能重置的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怕什么……瞎担心。”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对劲。 不对。 这种态度不对。 这是把生命当什么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抽干的亲戚,那些惨叫,它们都是真的,都是正在发生的,就算能重置,也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待! 他心里涌起一丝不满,对自己不满。 但那一丝不满刚涌上来,就像水滴落进滚烫的岩浆,瞬间蒸发,融化进那股阴森的暗流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没有再想这件事。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那个怪物回来。 …… 没过多久,那个怪物就回来了。 它从钟家老宅的方向飘过来,悬浮在半空中,那些黑色的触手在它身周疯狂舞动,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粗,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它变了。 那些触手的颜色更深了,黑得像能吸收所有的光,触手的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一下一下的,里面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的身体也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 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脸和右边老太婆的脸,都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吸饱了什么养分,轮廓变得分明,表情变得更加生动。 中年人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齿;老太婆的脸上则是贪婪的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木屋的方向,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邪气,只是悬浮在那里,便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但它还没有长出翅膀。 那对由无数条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美得诡异的翅膀,还没有出现。它头顶也没有那个由黑雾凝聚成的冠冕,那张脸也还没有变成那种说不清的美。 它离“邪仙”还有很远的距离。 但比起刚才,它已经强大了太多。 钟镇野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 它越强,就越有资格和那个孩子体内的力量抗衡。 就在这时,吴雅的声音响起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从前啊,有个小朋友,他叫小明。”她开始讲另一个故事。 小钟镇野坐在她旁边,抱着那本破画册,小脸上满是不高兴,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但妈妈要讲,他就听着。 “小明很乖,每天帮妈妈做家务,扫地、擦桌子、洗碗,什么都会做。” 中年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触手开始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着,很明显,那股诡异的力量又来了,要把它拉进那个故事里,要让它变成那个乖孩子,要让它去扫地、擦桌子、洗碗。 “又是这一套?”它狞笑着,那些触手疯狂舞动。 但这一次,它不一样了。 那些刚刚吸进去的力量,那些从钟家亲戚身上掠夺来的东西,此刻正在它体内涌动,它心念一动,那些黑色的力量从它身上涌出,在它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的脸,是钟永贵的。 二伯钟永贵那张戴眼镜的脸,此刻被那些黑色的力量凝聚出来,浮在它面前,表情茫然,眼睛空洞。 那股故事的力量涌过来的时候,先撞在了那个人形身上。 钟永贵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那种痛苦变成了诡异的笑,像是在经历什么快乐的事,他张开嘴,把那股力量吸了进去。 那个人形颤抖着,扭曲着,但硬生生挡住了那一波冲击。 中年人的眼睛亮了。 “有用!” 它狂笑起来,更多的黑色力量从它身上涌出,凝聚成更多的人形,钟永福、小婶、钟怀山、钟永强、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一个接一个地从它面前浮现出来。 那些人形悬浮在半空中,围着它,像是护卫,又像是盾牌。 故事的力量涌过来的时候,它们就挡在前面,替它承受那些冲击,它们颤抖着,扭曲着,发出诡异的笑声,但就是不倒下。 吴雅看着那些由黑色液体凝聚成的人形,眉头微微皱起。 “小朋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高兴:“你不好好听故事,你不乖。” 那个怪物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得更狂了。 “那又如何?”它喊道,那些触手疯狂舞动:“我不好好听故事!我不乖!你能拿我怎么样!” 那些由黑色液体凝聚成的人形也笑起来,几十张嘴同时发出诡异的笑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恐怖的合唱。 吴雅看着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放下怀里的小钟镇野。 “乖。”她说,摸了摸他的头:“在这里坐一下。妈妈去把坏人赶跑。”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抱着那本画册,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吴雅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怪物,面对着那些由黑色液体凝聚成的人形,面对着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挺着大肚子,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才讲故事时残留的温柔。 她什么武器都没有,什么法术都不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孕妇,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为了保护孩子什么都愿意做的母亲。 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防线。 “我孩子要睡觉了。”吴雅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们不准进来。” 她说完,双手在面前张开,就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那个护住孩子们的母亲。 然后,她面前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些黑色的人形冲过来,撞在那堵墙上,砰的一声,被弹了回去,它们爬起来,又冲过来,又被弹回去。爬起来,冲过来,弹回去,一次又一次,怎么也过不去。 那些触手抽过来,抽在那堵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但就是抽不进去,它们换了个方向,想从侧面绕过去,但侧面也有那堵墙,从头顶绕过去,头顶也有,想从地下钻过去,地下也有。 那堵墙把整个木屋都罩在里面,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怪物的脸色变了。 它让那些人形更加疯狂地冲撞,让那些触手更加疯狂地抽打,但无论怎么冲,怎么撞,怎么抽,那堵墙纹丝不动。 吴雅就站在那里,站在墙后面,看着它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那怪物怒吼起来。 那些触手疯狂舞动,那些黑色的人形疯狂冲撞,那些黑色的力量疯狂涌动,它把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但那堵墙就是破不开。 “怎么会这样!”它嘶吼着,那张脸上满是狰狞:“怎么会这样!” 可它就是过不去。 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这样站在它面前,轻飘飘地伸出手,就把它拦在了外面。 两边的力量就这样僵持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些黑色的人形还在冲,那些触手还在抽,那堵墙还在那里。谁也奈何不了谁。 那怪物的眼睛里,开始闪过什么。 那是一种疯狂的光芒。 它忽然停下来,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堵墙,看着墙后面的吴雅,看着那个抱着画册坐在那里的孩子。 “既然这样……”它的声音变得诡异起来:“我就只能付出一点代价了!” 话音刚落,它的身体猛地炸开! 不是真的炸开,是化作无数黑色的液体,哗的一声,像一盆墨汁泼出去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 那些触手融化了,那些人形融化了,那张诡异的脸融化了,全部化成黑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流淌,涌动。 那些黑色的液体像是活的,在地上爬行,在草木间穿梭,在岩石上流动,它们越流越快,越流越远,渐渐地把整个木屋周围的地面都圈了起来。 一个圆。 直径足有上百米的大圆。 圆圈的边缘,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蠕动,凝聚,形成一圈扭曲的符文。 钟镇野认得这些东西。 那些符文他在那对母子身上见过,在那个人形怪物身上见过,在那些邪术里见过。 圆圈内部,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流淌,形成一条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法阵。 正是之前在池潭边,那个怪物用来吸干他的法阵。 那些符文开始发光,那些纹路开始流动,整个法阵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那股熟悉的、巨大的吸力,开始从法阵中心涌动。 它要强行开饭了。 破不开那堵墙,就用这个法阵,把整个木屋都笼罩在里面,然后强行抽取那孩子身上的力量。那堵墙能挡住物理攻击,但挡不住这种抽吸。 钟镇野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法阵。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意味,那不是他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拼了命想救人的钟镇野会有的笑,那笑容像是从深渊里浮上来的一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很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着兴奋:“很好……” 他蹲在那里,隐藏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法阵,看着那个站在木屋前的女人,看着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 “让我看看,你们各自的极限在哪里……” 那些黑色的液体还在蔓延,那些符文越来越亮,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整个法阵即将完成,那股巨大的吸力即将发动。 而吴雅站在木屋前,还是那副样子。 她看着那些涌来的黑色液体,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符文,看着那个即将发动的法阵,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后小钟镇野的头。 “不怕不怕。”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水:“妈妈在呢。” 小钟镇野抱着那本画册,缩在她身后,用力点了点头。 法阵亮了。 那股巨大的吸力,开始涌动。 第六十九章 最后时刻? 第六十九章 最后时刻? 法阵亮了。 那股巨大的吸力从地面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里涌出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朝木屋的方向抓去。 钟镇野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能看见那些力量的流动。 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那些从法阵中心延伸出来的触手,此刻正疯狂地涌向木屋,涌向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它们缠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皮肤,开始疯狂地抽取他体内的力量。 小钟镇野的表情变了。 那张小小的脸上,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什么很难受的东西,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小小的手攥紧了那本画册,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咬着牙,忍着。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吴雅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护在他身前,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她的脸色也很难看,惨白惨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温柔,和平时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那么温柔:“有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那些看不见的手也在抽取她身上的力量。 法阵里的力量在撕扯她,在把她体内的什么东西往外拖,那种感觉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被抽走,像是每一根血管都在被往外拉。 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但她没有松开护着孩子的手。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不知所措,他看着妈妈,看见妈妈也在发抖,看见妈妈的脸色越来越白。 “妈妈也疼吗?”他问,声音小小的。 吴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更温柔了。 “妈妈不疼。”她说道:“妈妈是大人,大人不疼的。” 她说着,把那只护在孩子身前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钟镇野看见了。 那些从小钟镇野身上涌出来的力量,那些被法阵疯狂抽取的血荄本源,正在吴雅面前凝聚,它们在她掌心汇聚,旋转,然后……变成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光。 那层光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轻轻罩在小钟镇野身上。 那些正在疯狂抽取的触手,碰到那层光的瞬间,顿住了。 它们拼命往里钻,拼命往里抽,但那层光像一道屏障,把它们挡在了外面,那些力量被阻隔了,被保护了,那个孩子身上的东西,再也抽不出来了。 但代价是…… 那些原本抽向孩子的力量,此刻全部转向了吴雅。 十倍,百倍,千倍! 那些看不见的手像疯了一样涌向她,疯狂地撕扯着她体内的一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那些温暖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那些让她成为“人”的东西正在被抽空。 她的身体开始干瘪。 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紧贴在骨头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那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面前的孩子,但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她还在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暖。 “不怕不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妈妈在呢……” 那层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厚。 它把小钟镇野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像一层最坚固的铠甲,像一道永远也打不破的城墙。那些法阵的力量再怎么疯狂,也吸不动它分毫。 小钟镇野坐在那里,看着妈妈。 他看着妈妈的脸一点点干瘪下去,看着妈妈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看着妈妈的身体一点点变成一具干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妈妈在笑,在对他笑,和平时一样温柔。 “妈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吴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已经快要熄灭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不动了。 她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只手还伸着,保持着护住他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但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一具再也没有温度、再也没有心跳的干尸。 那层光还在,还在保护着他。 那是她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保护。 那些从小钟镇野身上涌出来的力量,那些被法阵疯狂抽取的血荄本源,此刻全部凝聚在那层光里。它们被吴雅的意志揉在一起,被她的爱炼成一堵墙,一堵谁也打不破的墙。 钟镇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变成干尸。 他看见那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抱着那本破画册,坐在母亲身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那层光,那层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光,正静静地保护着那个孩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时,露出的那种扭曲的表情。 “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在品味什么。 “好好……终于来到最后时刻了……” 钟镇野看懂了。 那层光,是小钟镇野自己的力量。 那些从孩子体内涌出来的血荄本源,原本应该被法阵吸走,但吴雅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它们。那些力量撞在她身上,被她用意志揉在一起,反过来罩在了孩子身上。 这是一种归还。 孩子无意中给予母亲的力量,母亲在临死前,又把它还给了孩子。 但那层光里,不止有那些力量。 还有吴雅自己的东西。 她保护孩子的意志,她最后的母爱,她临死前想要传递给孩子的全部温柔,那些东西全都融进了那层光里,和那些力量凝在一起,变成了比纯粹的血荄本源更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生命淬炼出来的铠甲。 那是一个孩子可能自己都使不出来的力量。 因为它不是从愤怒里来的,不是从本能里来的,是从爱里来的,所以,那个法阵吸不动。 它再强大,再疯狂,也吸不动这种用命换来的东西。 那个怪物费尽心思布置的阵法,折腾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捞着。 而接下来,小钟镇野一定会非常愤怒。 他们之间的战斗,会愈发爆烈! 钟镇野就那样蹲在阴影里,看着木屋的方向,看着那个抱着母亲干尸发呆的孩子,看着那个正在重新凝聚的怪物,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 …… 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涌动。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地上翻涌,沸腾,然后慢慢凝聚成人形,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左边中年人的脸,右边老太婆的脸,然后是那些触手,一根一根从背后伸出来。 那怪物重新成形了,但它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的身形有些溃散,边缘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散开一样,那些触手也比之前少了很多,只有十几根,软塌塌地垂着,没有什么力气,那张脸上,左边中年人的表情狰狞,右边老太婆的表情呆滞。 强行解体、布置法阵,消耗太大了。 大到它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然而,它却没能捞到什么好处。 “可恶!”它怒吼起来,左边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可恶!可恶!可恶!” 那些触手疯狂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但一点用也没有,那层光还在那里,那个孩子还在那里,它费尽心思弄出来的法阵,根本抽不到任何东西。 “可恶!” 它又吼了一声,那些触手抽得更疯狂了。 就在这时,右边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老太婆的眼睛里,涌出了液体。 那是眼泪。 浑浊的,灰白的,从那干瘪的眼角流下来,顺着那张诡异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好感人的母爱……”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呓:“为了保护自己儿子……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左边那张脸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你发什么疯!”中年人怒吼道:“别感慨了!” 老太婆还在流泪,还在喃喃自语:“她那么爱他……那么爱他……” “吃了他!”中年人狂吼着,打断了她的呓语:“现在!立刻!吃了他!” 那些触手猛地扬起,十几根同时朝小钟镇野砸去! 它们带着要把人撕碎的力道,带着疯狂吞噬的渴望,轰然落下! 然后,在它们触及那层光之前,那个孩子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害怕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那里面有什么在燃烧,有什么在沸腾! “你害了我爸爸妈妈!”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音,但那声音里透出的东西,让那些正在砸下来的触手都顿了一顿。 下一刹那,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那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它像海啸,像火山喷发,像一颗炸弹在木屋前炸开,以那个孩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涌去! 轰!!! 那些砸下来的触手,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它们眨眼间全部炸成碎片,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那怪物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后,看着那些刚刚还在的触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然后,它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那不是恐惧,是狂喜! “对对对!”它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左边那张脸上满是兴奋,“就是这种力量!就是这种强大的力量!” 那些黑色的雾气重新涌动,在它身后凝聚成新的触手,比刚才更多,更密,更粗,它悬浮在那里,贪婪地看着那个孩子,像是在看一盘绝世美味。 “再来!再来!”它狂喊着,“让我看看你还能……” 话没说完,几道黑影已经砸到了它面前! 那是石子。 地上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石子。 但此刻,它们比子弹还快,比炮弹还猛! 那怪物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石子就已经砸进了它的身体!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它的身体上瞬间多出十几个窟窿,从正面穿透,从背面飞出,带出一蓬蓬黑色的液体。 它低头看着那些窟窿,愣了一下。 然后那些窟窿开始愈合,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涌动,填补那些空缺,重新凝聚成血肉,几秒钟后,那些窟窿就完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它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孩搬大刀。”它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根本驾驭不了这么强大的力量……” 小钟镇野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这个人害死了爸爸,害死了妈妈,他恨他,他要打他,他要让他也疼,也难受,也像妈妈那样躺在地上不动。 于是他弯下腰,又抓起一把石子。 那些石子在他手里,被那些狂暴的力量包裹着,发出嗡嗡的震颤,他用尽全力,朝那个怪物扔过去! 咻咻咻咻咻! 那些石子比刚才更快,更猛,带着能把岩石击穿的力道! 那怪物这一次有了准备,那些触手疯狂舞动,在它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些石子砸在网上,砰砰砰炸开,碎石飞溅,但那网没有被撕破。 一根触手从那网里伸出来,朝小钟镇野抽去! 小钟镇野本能地往旁边一躲。 那根触手抽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轰的一声,地面被抽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泥土翻涌,坑的边缘呈放射状裂开,足有一丈多宽。 小钟镇野被那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满身是土。 又一根触手抽过来。 他再躲。 轰!又是一个大坑。 他抓起地上的石头,又扔过去。 那些石头砸在那根触手上,把它砸得粉碎,但更多的触手涌过来,一根接一根,根本打不完。 他只能躲,只能扔,只能凭着本能和那股狂暴的力量与那个怪物周旋。 那些触手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从各个角度朝他抽来,他在那些触手之间穿梭,小小的身影灵活得像一只猴子,每一次都能险之又险地躲开。 但他的力量正在流失。 因为那些触手碰到他的时候,不只是抽打。 它们还在吸。 每一次擦过他的皮肤,就有一些力量被它们带走;每一次他不得不用手去挡,就有更多的东西被它们吞噬,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弱,越来越弱。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咬着牙,继续躲,继续扔,继续和那个怪物拼命。 轰! 一根触手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炸开一个大坑。 轰! 又是一根,把旁边一块巨石抽得粉碎。 轰!轰!轰! 那些触手越来越疯狂,那些爆炸越来越密集,整个木屋周围的空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坑,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翻涌的泥土。 终于,一根触手抽在了木屋上。 那座用神树木板拼成的、坚固无比的木屋,在这一抽之下,轰然倒塌。那些木板碎裂,那些木梁折断,那些曾经保护过他的东西,变成了一堆废墟。 小钟镇野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和爸爸妈妈住过的地方。 但现在,它没了。 和爸爸一样,和妈妈一样,都没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盯着那个怪物,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更亮,更烈,更疯狂。 那些触手又涌来了。 他躲开一根,被另一根擦过肩膀,带走一些力量,他扔出一把石子,砸碎三根,却被第四根抽中后背,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但还在瞪着那个怪物。 那怪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没用的。”它说,那些触手在它身周疯狂舞动:“你越打,我越强。你那些力量,迟早全是我的!” 小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咬着牙,继续躲,继续扔,继续拼命。 那些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躲闪的空间越来越小,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撑不住。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瞪着那个怪物,用那双已经变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它。 钟镇野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看着他在那些触手之间拼命躲闪,看着他一次一次被击中,一次一次爬起来,看着他身上的力量一点一点流失。 照这样下去,他一定会被吸干净。 那个怪物根本不怕和他对耗,它越打越强,而他越打越弱,此消彼长,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失去所有力量,变成一具空壳。 但钟镇野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等着。 他知道,小时候的自己,还有底牌。 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力量,不只是血荄的本源,还有七情,那些他亲手渡进去的、用来磨灭血荄意识的七情,此刻正沉睡在那个孩子体内深处。 愤怒,悲伤,恐惧,绝望…… 那些东西,会在什么时候被激发出来? 钟镇野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让我看看。”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还有什么……” 第七十章 双邪 第七十章 双邪 事实果然如钟镇野猜测的那样。 小钟镇野越来越虚弱了。 那些触手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他在它们之间穿梭的身影越来越慢,越来越笨拙,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抽中,好几次他都踉跄着险些摔倒。 他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血荄本源,被那些触手一点一点吸走,每擦过一次,每被碰到一次,就少一分,钟镇野能感觉到,小时候的自己正在变空,正在变轻,正在变成一具什么也没有的空壳。 但他还在拼命。 他还在躲,还在扔,还在瞪着那个怪物。 只是那些石子已经扔不远了,那些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终于,他扑倒在地上。 那些触手还在他头顶挥舞,但他已经躲不动了。 他就那样趴在那里,脸埋在土里,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很弱:“爸爸……” 他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土,滴在地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只知道疼,只知道累,只知道想妈妈。 “妈妈……我要妈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那怪物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 它背后的触手已经重新长满了,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粗,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触手在它身周疯狂舞动,像是无数条饥饿的蛇。 它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表情狰狞,右边老太婆的表情狂热。 然后,它身后开始长出别的东西。 那是翅膀。 一开始只是两个小小的凸起,从肩胛骨的位置冒出来,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长,最后展开! 那是由无数条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翅膀,每一根触手上都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触手上游动,像活的一样,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头顶也开始凝聚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光环,由黑雾凝聚而成,那黑雾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点,像星空,像银河,像什么诡异的东西。 它的脸也在变化。 左边中年人的脸和右边老太婆的脸,开始融合,那些轮廓模糊了,那些边界消失了,两张脸慢慢变成一张新的脸。那张脸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有一种诡异的、说不清的…… 美。 那种美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像是把山川的秀丽、花朵的娇艳、月光的清冷全都揉在一起,捏成了这张脸,但那种美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像是开在尸山上的花,像是结在腐肉上的果。 它悬浮在那里,那些翅膀缓缓扇动,那个光环在头顶旋转,那张脸微微低垂,看着地上那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它笑了。 那笑容太诡异了,明明是那么美的一张脸,笑起来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成仙了。”它的声音飘渺,带着回音,带着共鸣:“我要成仙了……” 然后,那些触手猛地伸出去,缠住小钟镇野的身体,把他从地上卷起来! 小钟镇野惊呼一声,那些触手已经把他举到了半空中,举到了那个怪物面前。 那些触手缠着他的腰,缠着他的手脚,把他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给我吧……”那怪物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全部给我!” 接着,那些触手开始疯狂抽取! 那股吸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都要猛! 那些从小钟镇野体内涌出来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向那个怪物,涌进它的身体,被它贪婪地吞噬着! 小钟镇野疼得大叫起来。 那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妈妈!爸爸!疼!好疼!” 他拼命挣扎,但那些触手缠得太紧了,根本挣不开,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他正在被掏空,正在被吸干,正在一点一点变成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大概是因为小钟镇野的情绪太强,在这一刻,远处的钟镇野,忽然再次产生了那种心灵感应……与幼年时自己的心灵感应。 他知道了,那个孩子此刻在想什么。 疼。 好疼。 为什么会这么疼? 妈妈,你在哪? 爸爸,你们为什么躺在地上不动了?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 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些念头在小钟镇野脑子里翻涌,那些痛苦在他心里沸腾,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愤怒!他心里填满了仇恨,填满了杀死眼前这个怪物的欲望! 我要杀了它。 我要杀了它。 我要杀了它! 那股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烧断了他所有的克制! 然后,他体内有什么东西亮了。 钟镇野在远处看着,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七情。 他之前渡进那个胎儿体内的七情力量,那些用来磨灭血荄意识的情绪本源,此刻正在那个孩子体内深处觉醒。 它们像沉睡的野兽终于被惊醒,疯狂地涌出来,要保护这个身体,要对抗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怪物! 七彩的光芒从小钟镇野身上绽放出来。 那光芒耀眼得如同太阳,照亮了整片山林,照亮了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空地,照亮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怪物。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他身周旋转,翻涌,沸腾! 那怪物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吞噬的那些力量,看着那些七彩的光芒从孩子体内涌出来,看着它们被自己吸进体内,在它身体里流淌,翻涌。 然后它的眼睛里亮起了更疯狂的光! “你身上竟然还有这样一股力量?!” 它的声音都在发颤,是狂喜,是激动! “难怪!难怪你如此强大!” 那些触手缠得更紧了,那股吸力更猛了,那些七彩的光芒从小钟镇野体内疯狂涌出,涌进那怪物体内,被它贪婪地吞噬! “给我!全部都给我!” 黑色怪物的吞噬能力确实强大到离奇。 哪怕是这样庞大的七情力量,它吞食起来也丝毫不费力,那些七彩的光芒涌进它体内,被那些黑色的力量包裹,撕碎,吸收,转化成它自己的东西,它大口大口地吞着,像是永远也吃不饱。 小钟镇野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弱。 那些七彩的光从他体内流走,涌进那个怪物身体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灰,越来越像一具空壳。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痛苦的表情消失了,那种害怕的表情消失了,那种想要妈妈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笑。 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咧开,眼睛却在流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拼命想要冲出来。 那笑容很无奈,很痛苦,像是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却根本阻止不了。 钟镇野看着那个笑容,先是一怔。 然后,他明白了。 七情被吸走了。 那些用来稀释血荄意识的东西,那些让那个孩子能够保持人性的东西,正在被那个怪物一口一口吞掉,没有了七情的压制,那个孩子体内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那怪物胸口的皮肤开始蠕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钻。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一张脸从它胸口浮现出来,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那张脸没有面孔,没有表情,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就是让人觉得它在笑。 它在狂笑。 那笑声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狂妄的人!” 那张脸狂笑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多谢你的努力!我的力量回来了!哈哈哈哈哈!我可以挣脱束缚了!” 那怪物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张脸,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是什么……”它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但它已经没有机会反应了。 那张脸开始往上移动。 它在它胸口蠕动,往上爬,爬过锁骨,爬过脖子,爬上下巴,最后覆在它脸上,那些五官被那张无面的脸覆盖,扭曲,转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取代它。 那怪物张开嘴,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它的身体开始抽搐,那些触手疯狂舞动,那些翅膀胡乱扇动,那个光环在头顶剧烈旋转,它拼命挣扎,拼命反抗,拼命想要把那张脸甩下去。 但那张脸像长在它身上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几秒钟后,它不动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那些触手垂下来,那些翅膀收起来,那个光环停止旋转,它低着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新身体。 然后它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左边中年人和右边老太婆的融合,也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美丽,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就是让人觉得它在笑。 是黑色怪物。 它……取代了那个中年人。 而另一边,小钟镇野身上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那些缠着他的触手,在黑色怪物取代的一瞬间松开了,他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荄力量,那些被那个怪物吸得干干净净的本源,此刻正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之前更猛,更烈,更狂暴! 想要杀死它的一切,只会让它更加强大! 更何况此时,畲山已成人间炼狱。 那些死去的钟家人,那些被血荄力量侵蚀过的邪祟,那些弥漫在整个山林的怨念和痛苦,全都是它最大的补品,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涌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被他疯狂地吸收。 他的力量瞬间震碎了附近的触手,那些触手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他站起来。 那个五六岁的孩子,那个刚才还在哭着找妈妈的孩子,此刻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没有脸的怪物。 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害怕、不知所措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那里面有疯狂,有贪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 血荄。 “是我……是我……” 他用孩子的声音,喃喃道:“我成不了人了,也再没有了新生……但是……我……还是我?” 小钟镇野……或者说,血荄,抬起头,与已成邪仙的黑色怪物对视了一眼。 两个天生地养的超级大邪祟,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空气凝固了。 那些还在弥漫的邪气停止了涌动,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停止了跳动,连风都停了,整个山林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那两个东西站在那里,互相看着。 钟镇野以为它们会打起来。 但它们没有。 它们只是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忽然同时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它们缓缓转过头,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正是钟镇野藏身的地方。 钟镇野看着它们,看着那两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躲。 他笑了笑,从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张阴七星面具还戴在脸上,那七个孔洞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幽深的光,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迎着那两个超级大邪祟的目光,悠悠地走了出来。 第七十一章 三重地狱 第七十一章 三重地狱 看见钟镇野的瞬间,小钟镇野……或者说,血荄,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凝固了一瞬。 它认出了他。 不是通过脸,是通过更深的东西。 那些曾经渡进它体内的七情力量,那些让它在胎儿时期短暂成为“人”的东西,那些让它体验过几年新生的事物……它们和眼前这个人之间,有着无法切断的联系。 它看着他,那双已经变得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它叹了口气。 “看来你失败了。” 它的声音从那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稚嫩却诡异,像是一个孩子说着不属于孩子的话:“我在幼年的你身上,无法获得新生。”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它,没有说话。 另一边,黑色怪物悬浮在半空中,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钟镇野,像是在审视,在打量。 它没能认出他。 当然认不出来。 这个黑色怪物,还没有后来与钟镇野共生的经历,没有在那个狭窄的小瓶里吃过无数年的垃圾,没有与钟镇野有过后来的种种恩怨,对它来说,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戴着面具的怪人。 但它能感觉到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像是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不安,又让它兴奋。 它桀桀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那团模糊的轮廓里传出来,低沉,沙哑。 “我知道你是谁了……”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玩家,是来试图把我放进容器里的人!” 它张开双臂,那些由黑色触手编织而成的翅膀随之展开,遮天蔽日,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触手上流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但是你已经做不到了!现在的我,比那些封印我的存在,还要强大!” 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钟镇野的目光从它身上扫过,又落在血荄身上。 他看着那两个超级大邪祟,看着它们身上涌动的恐怖力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放心吧。”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对付你们的,也正如你们所说,现在我要做什么,也都来不及了。” 血荄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你想做什么?”它问。 黑色怪物则是狞笑起来,那笑声更响了。 “噢?那需要我给你一个痛快吗?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它说着,那些触手在它身周轻轻舞动,像是在摩拳擦掌。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想请求你们帮我一个忙,帮完这个忙,你们要怎样都可以。” 黑色怪物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得更狂了:“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们帮忙?你以为你是谁?”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开始流转起来。 那七个孔洞里,涌出七道光芒。贪,嗔,痴,哀,欲,妄,惧,七种情绪的本源,七种撼动因果的力量,此刻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逸散。 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强到那些还在地上燃烧的火焰都熄灭了,强到整个山林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血荄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色怪物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钟镇野仿佛成为了这里的第三个超级大邪祟,与血荄、黑色怪物二者分庭抗礼! 那股气息在他身周翻涌,凝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黑色怪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竟然让人看出了“变色”的感觉。 “你这力量……是那七个家伙的?!”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带着浓浓的忌惮。 血荄没有问那些。 它只是看着钟镇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要我们帮什么?”它直接问。 钟镇野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 “用你们最强大、最极致的力量来绞杀我。” 他微笑着说道:“不过,不要杀得很快,要慢慢杀。” 黑色怪物闻言先是一怔。 然后它狂笑起来! 那笑声震天动地,震得那些触手都在颤抖,震得那个光环在头顶疯狂旋转。 “你疯了吗?”它喊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还想受尽折磨才死吗?!” 血荄没有笑。 它只是看着钟镇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为什么?”它问。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必解释了。”他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们杀了我,随后,你们是二虎相争,还是各自出去作乱,都与我无关。” 黑色怪物盯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微微颤动。 “你身上的力量,我可以吃掉吗?” 它的声音里带着浓浓贪婪。 钟镇野点了点头。 “可以,随意。” 黑色怪物顿时发出一声狂喜的嘶吼! “好!那我干!” 那些触手疯狂舞动起来,那些翅膀猛然展开,那个光环在头顶剧烈旋转,整个怪物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散发出无比恐怖的气息。 血荄却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钟镇野,看了很久。 “虽然当年你与我有仇,但是……你也确实给了我一段很难忘、很不同的经历。” 它终于开口了,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有这么几年,我确实成为了一个人,有了新生,这在我漫长生命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它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野。 “为了感谢你,我一定会按你说的,让你受尽足够的折磨再死。” 钟镇野看着它,看着那个曾经是他自己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好。” 随后,他伸出手,抚过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超级大邪祟。 “请开始吧。” 话音刚落,黑色怪物动了! 那些触手像无数条巨蟒,从四面八方朝钟镇野涌来! 一根缠上他的脚踝,一根缠上他的小腿,一根缠上他的大腿,一根缠上他的腰,一根缠上他的胸口,一根缠上他的手臂,一根缠上他的脖子。 那些触手越缠越多,越缠越密,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然后,那股吸力开始了。 黑色怪物开始吞噬他的力量。 那感觉太可怕了,疼痛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深处,被什么东西往外撕扯的疼,那些杀意,那些七情,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东西,此刻全部被那股吸力牵引着,从他身体里疯狂涌出,流进那些触手里,流进黑色怪物体内。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抽空。 像是一个人在被一点一点放血,像是一个沙袋在被一点一点掏空里面的沙子,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那些让他成为“钟镇野”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但这才刚刚开始。 血荄也动了。 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钟镇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是痛苦。 最深处的、最原始的痛苦。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东西,那些他从来不敢去触碰的东西,此刻全部被血荄的力量引了出来。 他看见了那个木屋。 那个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木屋,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见了那些日子。 那些漫长而孤独、没有尽头的日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听着那些永远不属于他的声音。 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那些模糊而遥远、永远隔着门窗的脸,他们来看他的时候,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恐惧,是害怕,是那种看着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他看见那些人死了。 四叔,二伯,小婶,大伯,叔公,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堂兄弟表姐妹,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看着虚无,看着永远也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中间。 浑身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一张接一张,快得根本看不清,每一张都带着强烈的痛苦,每一张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但这还不够。 血荄的力量继续深入,引出更深的东西。 他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事。 他看见钟永群被那些触手缠住,被那些力量吸干,最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具干尸。 他看见吴雅挡在孩子面前,用自己的生命换来那层保护,最后变成一具干尸,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 他看见那个才五六岁的孩子,抱着妈妈的干尸,哭着喊妈妈。 他看见自己的弟弟站在面前,冲自己露出狰狞的笑。 那些画面比任何幻觉都真实,比任何痛苦都强烈。因为它们刚刚发生,因为那些血还没干,因为那些尸体还躺在那里。 钟镇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痛苦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要把他撕碎,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变成一个只会尖叫的疯子。 但就在这同时,九星璇玑扣在他眼底流转。 那些金色的星光,让他在最极致的痛苦中,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个。 一个“他”正在承受着那些痛苦,那个“他”在尖叫,在挣扎,在被黑色怪物吞噬力量,在被血荄引出所有最深的痛苦,那个“他”正在经历地狱。 但另一个“他”却站在高处,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个“他”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那个“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分析着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 是的,这就是钟镇野的目的……分析这一切。 那些从黑色怪物触手里涌来的吸力,那些撕扯着他体内力量的触手,它们不是简单的吞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能看见那些力量的流向。 那些触手像无数条通道,把他体内的力量引向黑色怪物的核心,那个核心在它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纯粹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所有力量涌进那个黑洞之后,都会被撕碎,被重组,被转化成黑色怪物自己的东西。 是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把别人的存在变成自己的存在。 他能看见那个过程,那些杀意涌进黑洞,被黑暗包裹,被撕成最细微的碎片,然后那些碎片开始在黑暗中重组,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属于黑色怪物的力量,那些七情涌进去,同样被撕碎,被重组,被转化成那种纯粹的虚无之力。 那是一个熔炉。 一个能把一切存在都炼化成虚无的熔炉。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无”,不是死亡,死亡之后还有灵魂;不是毁灭,毁灭之后还有残骸,那是更深的东西,是让一切归于“什么都没有”的本源。 黑色怪物的力量,就是让所有存在的东西,变成不存在。 它不创造,不改变,只是吞噬,只是抹除,只是让一切回归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而在这个过程中,钟镇野看见了它的弱点。 那个黑洞,那个核心,它在炼化力量的时候,本身也在运转,那些力量涌进去,被撕碎,被重组,然后从另一边涌出来,成为黑色怪物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 但如果……这个循环被打破呢? 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它炼化的时候,反过来从内部破坏它呢? 那些被撕碎的力量,在变成虚无之前,其实还有一瞬间的“存在”,那一瞬间,它们还没有完全被同化,还保留着一点点原来的属性。如果在那一个瞬间,引爆它们…… 钟镇野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血荄的力量也在他体内流动。 那些被引出来的痛苦,不是幻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血荄的力量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意识深处那些最隐秘的角落,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此刻全都被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但那不是单纯的“回忆”。 他能看见那些痛苦是如何被引出的,血荄的力量并不是创造痛苦,而是唤醒痛苦,那些痛苦本来就存在,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沉睡。血荄的力量像一根针,刺进那些沉睡的地方,把它们扎醒,让它们活过来。 而那些活过来的痛苦,会自己行动。 它们在他体内游走,撕咬,吞噬,像无数只野兽,它们不需要被操控,不需要被指引,它们自己就会找到最脆弱的地方,自己就会完成最彻底的破坏。 那是一种共鸣。 血荄的力量,就是让痛苦与痛苦之间产生共鸣,让它们互相唤醒,互相加强,最后形成一场无法控制的风暴。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杀”,是杀戮的本源,是让一切生命最终走向自毁的东西,血荄的力量,就是让所有的存在,最终都回归到杀戮之中。 它不创造和平,不制造平衡,只是让杀戮永远继续下去,让痛苦永远传递下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钟镇野也看见了它的弱点。 那些被唤醒的痛苦,需要有一个“锚点”。 那个锚点,就是被施术者自己的意识,痛苦必须依附于一个“我”,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没有那个“我”,如果没有那个正在承受痛苦的意识,那些痛苦就会失去目标,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如果……让那个“我”消失呢? 如果在痛苦被唤醒的同时,让承受痛苦的意识暂时抽离呢? 那些痛苦还会存在,但它们找不到目标,只能在原地打转,最后慢慢消散。 钟镇野在心里也记下了这一点。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 一股让他归于虚无,一股让他陷入杀戮。 它们在撕扯他,在争夺他,在把他一点一点撕裂成两半。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可怕到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那不只是疼,那是存在本身在被否定,那是灵魂在被撕成碎片。 但就在这种可怕的状态中,那个冷静的“他”依然在看着,在分析着。 他看见了黑色怪物的力量走向,从触手到核心,从核心到全身,那些力量像血液一样在它体内流淌,他看见了那些力量的变化,从别人的东西,变成它的东西,那种转化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血荄的力量成因,那些痛苦被唤醒之后,如何在他体内蔓延,如何互相加强,如何形成一场无法控制的风暴,他看见了那些痛苦与他的意识之间的联系,看见了那个“锚点”是如何运作的。 他看见了它们各自的弱点。 黑色怪物的弱点,在于它炼化力量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它的核心处于一种“半开放”的状态,既在吞噬,又在转化,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在那个瞬间从内部引爆,就能打断整个循环,甚至反过来重创它。 血荄的弱点,在于它必须依附于一个“我”。 那些痛苦需要一个意识来承载,需要一个目标来攻击,如果没有那个意识,那些痛苦就会失去方向,变成一堆无用的情绪。 两个弱点,两种破法。 钟镇野在心里把它们记住,推演,完善。 那个冷静的“他”在做这些的时候,那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他”正在被一点一点杀死。 那些触手越缠越紧,那些痛苦越来越深。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正在变空,正在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那些杀意被抽走了。 那些七情被抽走了。 那些血荄的本源被抽走了。 那些记忆开始模糊,那些感情开始消散,那些让他成为“钟镇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离他远去。 终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是不疼了,是感觉不到疼了。 因为已经没有“他”去感觉了。 那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他”,已经死了。 而那个站在高处、冷冷看着一切的“他”,也正在消散。 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模糊,开始涣散,开始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些触手缓缓松开,是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是那两个超级大邪祟站在远处,看着他。 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他脸上那张阴七星面具,亮起了三枚光芒。 有三枚孔洞,正在缓缓亮起。 第七十二章 破障 第七十二章 破障 【道具“阴七星”隐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触发,剩余可使用次数:四次】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162:18:23】 钟镇野睁开眼。 他站在老宅外面,面前是那座阴气森森的宅子,身后是那些手电筒的光还在闪烁,天色还是那么暗,雷声还是那么响,空气里的邪气还是那么浓。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但他不一样了。 那些死前承受的巨大痛苦,此刻像潮水一样从意识深处涌上来,根本防不住,挡不了! 那些被血荄引出的记忆,那些被黑色怪物撕扯的感觉,那些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画面,全部涌回来了,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炸了。 愤怒,铺天盖地的愤怒! 那些还在老宅里游荡的亲戚,那些变成了邪祟的废物,他们凭什么还活着?他们凭什么还在那里晃来晃去?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杀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根本控制不住。 他伸出手,从腰间取下百八烦恼棍,心念一动,那根小小的挂坠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乌沉沉的棍身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幽光。 他握着那根棍子,开始往老宅里走。 那些杀意在他身周翻涌,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迫不及待要冲出去撕咬猎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沸腾,正在膨胀,正在渴望着什么东西…… 杀,杀光他们,把那些废物全部杀光! 把黑色怪物打到半死,把小钟镇野打到半死,然后直接把黑色怪物封印进去……多简单!多直接!何必费那么多心思?何必让那些废物继续活着? 还有自己。 把自己也弄死算了! 这一切太烦了,太麻烦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恶心的东西,死了就不用再一遍一遍地看着父母死在面前……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像无数条毒蛇,疯狂撕咬着他的理智,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老宅。 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是大姑。 她蹲在井边,还在抱着那只死猫,还在轻轻拍着,还在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那只死猫在她怀里,用剩下的半边脸蹭着她的胸口。 钟镇野举起棍子。 那一棍下去,她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然后她就不用再抱着那只死猫,不用再唱那首恶心的歌,不用再以这种不生不死的样子存在下去……多好! 他在心里想着,那棍子已经举到了最高点。 就在这时,胸口的九星璇玑扣晃动了一下。 那枚小小的银玉扣,随着他的动作从衣领里滑出来,轻轻撞在胸口,那碰撞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下,让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他想起了什么。 “没有我们在身边,你要学会更加冷静,学会审时度势,学会知难而退。不要总是把所有责任和危险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不要总是想着凭一己之力去解决所有问题。” 那是汪好的声音。 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从《注定》副本的最后传来,从那个五十年代的钟家老宅里传来。 “我不是要你使用它的力量,我是要你看到它,就想起我这些话……记住,无论你未来会成为多么了不起的第一玩家,你都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该依靠别人的时候……不要羞于开口。” 钟镇野握着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面前的大姑,看着她那张已经变得灰白的脸,看着她怀里那只早就死了的猫,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些杀意还在,那些愤怒还在,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还在。 但它们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被一堵墙拦在了外,那堵墙很薄,很脆,随时可能崩塌,但它现在还在,还在那里,把他和那些疯狂的念头隔开了一点点距离。 就这一点点距离,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阴七星。 那张面具确实有着可怕的副作用,每一次戴上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负面情绪正在把他变成一个疯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但与此同时,它也的的确确是他最强的依仗。 没有它,他连和那两个超级大邪祟抗衡的资格都没有,没有它,他连站在这里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没有它,他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他一直在拒绝它,一直在抗拒它,一直在试图用自己原本的力量,去对抗那些根本不属于人类能对抗的东西。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看着父母死在面前,一遍一遍地被那些情绪撕碎。 他需要它。 不是拒绝,不是抗拒,是学会怎么用它,怎么驾驭它,怎么让它为自己所用! 钟镇野艰难地放下了棍子。 大姑还在那里,抱着那只死猫,轻轻拍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钟镇野看着她,然后咬着牙,抵抗着翻涌的情绪,伸手入怀,取出了那张面具。 那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幽深的光,它们像是在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像是在说……你终于想通了。 于是,他把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那些杀意,那些愤怒,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 它们从他意识的表层沉下去,沉到深处,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一股阴森的暗流,在他心底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还在那里,但它们已经影响不到他了。 他的眼神变得平静。那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空洞的、冷静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一声轻笑。 “真是可怕的副作用啊……无妨,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主人。” 那些阴森的暗流在他心底流淌,它们还在,还在试图影响他,还在试图把他拖进深渊,但它们做不到。 因为现在,他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因为他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 面具是工具,工具永远不可能成为主人。 钟镇野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阴森的力量在他体内流淌,它们不再是威胁,而是一种资源,一种可以被他利用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思考。 自己已经知道了血荄与黑色怪物的弱点。 黑色怪物的核心在炼化力量的那个瞬间处于半开放状态,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在那个瞬间从内部引爆,就能打断整个循环,甚至反过来重创它;血荄的力量则必须依附于一个“我”,如果没有那个承受痛苦的意识,那些痛苦就会失去目标,变成无用的情绪。 这些是理论,但理论需要验证。 他需要一个实验品。 一个体内同时有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的人,一个可以用来测试那些分析结果的人。 钟镇野闭上眼睛,阴七星的感知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那些邪气,那些丝线,那些力量的流动,全部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像一张巨大的地图,老宅里的每一个邪祟,身上都缠着那些暗红色和纯黑色的丝线,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深,有的浅。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钟怀山。 他的叔公,那个脾气火爆、嘴巴不饶人的老人。 之前尚未重生时,钟镇野曾与他打过一架,和其他亲戚不一样,钟怀山身上的力量更强,更暴戾,也更活跃,其他亲戚都只是在那做着诡异的事情,不主动攻击人,但钟怀山不一样,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来撕咬。 钟镇野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叔公啊……小时候,你没少教训我,现在轮到我来教训你了吗?有意思。 他转身,朝老宅深处走去。 钟怀山在祠堂前面的院子里。 他拖着一根棍子,在那片空地上走来走去,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什么,那根棍子很粗,很重,一头还带着铁箍,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东西,是血,干了的血,一层又一层。 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地走,眼睛却转得很快,四处扫视,警惕得像一只狼。 前面有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路。 那是一个老妇人,钟家的远房亲戚,已经七十多了,她蹲在路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 钟怀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让开。”他哑声说道。 然而,老妇人没有动。 于是,钟怀山举起棍子,一棍砸在她身上! 砰! 那老妇人被砸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半边身子都烂了,血肉模糊,但她没有惨叫,没有喊疼,只是爬起来,继续蹲在那里,继续低着头,继续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 钟怀山看着她,咧嘴笑了,那笑容很诡异,扭曲,狰狞,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走开……挡住路了……要走开……”他又举起棍子,准备再来一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面具,漆黑的面具,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戏。 钟怀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更诡异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 “许师傅,你来迟了……你怎么来迟了……你现在来,还能怎么样!” 他狞笑着,提着棍子,朝钟镇野走过去,重重挥棍,那一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钟镇野的脑袋狠狠砸来! 钟镇野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那只手很随意地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然后……稳稳接住了那根棍子。 钟怀山拼命想把棍子抽回来,但那棍子像是被焊死在钟镇野手里一样,动不了分毫。 钟镇野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叔公,别急。” 七情力量从他掌心涌出,顺着那根棍子,疯狂地涌入钟怀山体内! 与此同时,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流转起来,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闪烁,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细微的信息。 他能看见了。 那些暗红色的丝线,那些纯黑色的丝线,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钟怀山体内游走,缠绕,钻进每一个器官,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它们在改造他,在控制他,在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血荄的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一张网,那张网覆盖了他整个神经系统,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大脑,爬满了他的脊椎,爬满了每一根神经末梢。 它们不是简单地控制他,而是把他所有的感知都扭曲了,痛苦变成了快乐,恐惧变成了兴奋,愤怒变成了满足。 这就是为什么钟怀山砸人的时候在笑,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亲戚做着诡异的事却不自知。 他们不是被操控的木偶,他们是感知被扭曲了,觉得那些事本来就是对的,本来就是快乐的。 黑色怪物的力量则在他体内形成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层膜,一层看不见的、覆盖在他全身每一个细胞表面的膜,那层膜把钟怀山自己的身体和他的意识隔绝开来,让他感觉不到那些伤,那些疼,那些正在崩溃的器官。 他半边身子都被砸烂了,但他还能走,还能动,还能笑,就是因为那层膜……他根本感觉不到那些伤。 两股力量,两种侵蚀。 一个扭曲感知,一个隔绝痛苦,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一个人变成了既不会死、也不会觉得自己在受苦的怪物。 钟镇野看着那些信息在他脑海里流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还蛮好玩的嘛。 于是,他开始反向操作。 七情力量在他体内涌动,顺着那些暗红色的丝线,逆向侵入它们的源头,那些丝线感觉到了威胁,开始挣扎,开始反抗,但它们根本不是七情力量的对手,那些情绪本源,本来就是比血荄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于是,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开始崩解。 一根,两根,三根。 它们从钟怀山的神经系统中被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像拔出钉进肉里的钉子,每剥离一根,钟怀山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那张脸上就多一分痛苦的表情,那不是血荄的力量在让他痛苦,那是他自己的痛苦,真实的痛苦,被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九星璇玑扣继续分析着那层黑色的膜。 它能看见那层膜的结构,它是由无数层更薄的膜叠加而成的,每一层都像一个过滤器,把痛苦的感觉挡在外面,那些膜和钟怀山自己的意识相连,但又保持着距离,像一层透明的铠甲。 要打破它,需要找到那些连接点。 那些连接点很细,很隐蔽,藏在钟怀山大脑深处,藏在那些最脆弱的地方……但只要找到它们,用七情力量轻轻一碰,那层膜便开始了瓦解。 一层,两层,三层,那些被隔绝的痛苦,开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冲击着钟怀山的意识。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那张脸上满是痛苦,真实的痛苦。 然后,钟怀山的眼神开始变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苏醒,在拼命想要冲出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许……师……傅……”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杀了……好多人……我把她们……砸烂了……” 钟怀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干了的血,新鲜的血液,一层又一层。他看着那双手,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想这样……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满是哀求。 然后,钟怀山不再说话,也不动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钟镇野,但里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死了。 那些血荄和黑色怪物的力量被剥离之后,他那些早就崩溃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钟镇野靠近过去,检查他的状态。 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身体冰凉,确实是死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了杜若。 之前打败杜若之后,她并没有死,而是变成了那种不死不活的状态,有呼吸,有心跳,但什么意识都没有,像是植物人。 为什么? 因为血荄和黑色怪物的力量还在。 那些力量支撑着她,维持着她最基本的生命迹象,她不会死,但也不会活,就那么卡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永远出不来。 而钟怀山,那些力量被剥离之后,他那些早就崩溃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钟镇野直起身子,歪了歪头。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那些亲戚,他们不是还能活,他们是已经死了。 是血荄和黑色怪物的力量把他们吊着一口气,让他们以那种不生不死的样子继续存在着,剥离掉那些力量,他们确实能恢复神智,但也会立刻死去,因为他们早就不是活人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钟怀山的尸体,看着远处那些还在游荡的亲戚,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如果是这样,哪怕最终将黑色怪物封印进幼年的我体内,换来一个满是死域的钟家,对当年的我来说,也不是新生吧?” “所以……我还要救活他们?”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真是……恶心的任务啊。” 他站在那里,笑了一会儿,然后那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所以,等我费尽心思救活所有人后,过个十来年,我可爱的弟弟,却又把所有人杀了?” “呵呵……弟弟啊弟弟,我真是,越来越恨你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也带着浓烈的冰冷。 第七十三章 起死 第七十三章 起死 钟镇野的下一个目标,是杜若。 祠堂还在那里,静静地立在后山的入口处,和之前一模一样。那股阴气依旧浓重,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祠堂前面。 钟镇野站在祠堂外面,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身影。 她还是那个样子。披头散发,佝偻着身子,蜷缩在门槛上,那件深色的褂子上沾满了灰,头发花白,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镇野迈步走了进去。 那股阴气罡风立刻涌了过来,比之前更强,更猛,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疯狂地切割着他的身体,那些风里带着无数尖细的声音,有哭,有笑,有咒骂,有哀求,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但这一次,钟镇野没有停。 阴七星的力量覆盖在他全身,把那些风挡在外面,那些刀子一样的风切割在他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伤不到他分毫。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离杜若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五步。 杜若抬起了头。 那张脸从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来,苍白,干瘪,满是皱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诡异,扭曲,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 “阿正……”她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温柔:“你回来了吗……” 她站起来,朝他走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我们一起走……”她伸出手,朝他抓来:“一起走……” 钟镇野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那股熟悉的冲击来了。 疯狂混乱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要把他淹没,要把他吞噬,要把他变成和它们一样的东西。那些情绪太多了,愤怒,绝望,恐惧,悲伤,怨恨,还有各种说不清的、扭曲的、疯狂的东西。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冲进来。 阴七星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些冲击挡在了外面,它们还在冲,还在撞,但已经进不来了。 杜若的手已经抓到了他面前。 她枯瘦的手指弯曲着,指甲很长,泛着诡异的黑色,直直地朝他的眼睛抓来。 钟镇野抬起手,轻轻一格,把那只手挡开。 杜若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停,她抬起另一只手,朝自己的手腕抓去……她要自残。 钟镇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拧断自己的手腕,然后他的手腕也会断,她会挖出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的眼睛也会爆裂,她会掐死自己,然后他也会死在这里。 但他没有阻止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着。 杜若的手指掐进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那只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垂了下来。 同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咔嚓!他的手腕也应声断了。 那骨头断裂的感觉太清晰了,疼,钻心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手正以一个和杜若一模一样的方式扭曲着,垂在那里。 他没有慌,只是心念一动,七情的力量从体内涌出,涌向那只断掉的手腕。 那些力量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钻进断裂的骨头里,把那些碎骨一块一块拼起来,把那些撕裂的肌肉一条一条接上,把那些破损的血管一点一点愈合。 几秒钟后,那只手恢复如初。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手腕,完好无损,和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杜若,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杜若看见他的手恢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没有死?为什么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她没有停。 她又抬起手,这一次,她把手伸向自己的眼睛。 钟镇野没有阻止她,只是继续看着。 她的手指插进自己的眼眶,噗嗤一声,那颗眼球被她挖了出来,血淋淋的,还连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把那颗眼球握在手里,朝钟镇野递过来。 那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猛地一痛! 砰! 那颗眼球直接爆裂! 血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剧烈的疼痛。 他却反而笑了。 心念一动,七情的力量再次涌出,涌向那只爆裂的眼球。 那些力量在眼眶里涌动,凝聚,重组,他能感觉到新的眼球正在成形,那些细胞在疯狂分裂,那些组织在拼命修复,那些神经在重新连接。 几秒钟后,光重新回到了视野里。 他眨了眨眼,两只眼睛都能看见了。 钟镇野看着杜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曾祖母。”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讥讽:“还有别的招吗?” 杜若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已经只剩一只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 那是什么?困惑?不解?还是恐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了,和其他人不一样了,其他人会被她杀死,会被她拖进那种同步的死亡里,但这个人不会,这个人站在那里,任由她伤害自己,然后毫发无损地恢复。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继续。 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钟镇野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他一步跨上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七情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疯狂地涌入杜若体内! 与此同时,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流转起来,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闪烁,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细微的信息。 他能看见了。 和钟怀山一样,杜若体内也缠绕着那些暗红色和纯黑色的丝线,但不一样的是,她的力量比钟怀山强太多了,那些丝线更粗,更密,更深,几乎覆盖了她全身每一个角落。 而且,那些丝线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中,有几根特别粗,特别亮,里面流淌着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力量,那不是普通血荄力量的侵蚀,而是……更像是直接从源头涌来的馈赠。 钟镇野顺着那些丝线往上追溯。 它们一路延伸,穿过祠堂,穿过后山,穿过那些弥漫的邪气,最后指向一个方向,木屋,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 小钟镇野。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如此。 杜若照顾过他。 在那个孩子出生后的那些日子里,在吴雅忙着坐月子、钟永群忙着干活的那些日子里,杜若一定花了很多心力照顾这个曾孙,抱他,哄他,给他讲故事,陪他玩。 那个孩子记得这些,他记得这个曾祖母的温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抱着他的感觉,所以在他无意识间,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分给了她。 这……是最纯粹、最本源的血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杜若这么强。 这不是侵蚀,这是馈赠。 钟镇野看着那些丝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然后,他开始剥离。 七情力量在他体内涌动,顺着那些暗红色的丝线,逆向侵入它们的源头,那些丝线感觉到了威胁,开始挣扎,开始反抗,它们比钟怀山体内的那些强太多了,也更顽固,更难以撼动。 但七情力量更强! 一根,两根,三根,那些普通的丝线开始崩解,从杜若的神经系统中被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每剥离一根,杜若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一分。 但那几根最粗的丝线,那些从本源涌来的馈赠,它们还在。 它们像几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杜若体内,怎么都拔不出来。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加大力量,七情力量像潮水一样涌进去,冲击着那些丝线,那些丝线开始松动,开始摇晃,但就是不脱离。 再来! 七情力量再次涌入,这一次更强,更猛,更集中,那些丝线终于撑不住了,一根接一根,开始从杜若体内剥离。 最后一根丝线拔出来的瞬间,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消失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一样往下倒,钟镇野伸手接住她,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心跳很慢,慢到一分钟可能只有十几下,和钟怀山临死前一样。 她要死了。 钟镇野看着她,冷笑一声。 我需要你活着,你怎么能死? 于是,他把手按在她的胸口,开始渡入七情力量。 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涌进杜若体内,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她身体里流淌,渗进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 他本以为这不会太难。 起死回生,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就是用力量维持住一个人的生命体征,让那些已经停止运转的器官重新开始工作,让那些已经流失的生机重新凝聚。他以为这和修复自己的断手断脚没什么区别。 但他错了。 那些力量涌进去之后,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杜若的身体在疯狂地吸收它们,吞噬它们,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水,怎么喝都喝不够。 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在她体内流失,它们没有被浪费掉,是真的被她吸收,被她用来修复那些已经崩溃的器官,用来填补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管,用来重新点燃那些已经熄灭的生命之火。 但这个过程太慢了。 那些力量涌进去,消失;再涌进去,再消失,一波又一波,一次又一次,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钟镇野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起死回生,不是修复一个器官,不是愈合一道伤口,是让一具已经走向死亡的身体重新活过来。这需要的不是一点点力量,是海量的、源源不断的力量。 而杜若的身体,已经太老了。 那些器官本来就衰竭,那些血管本来就脆弱,那些骨头本来就疏松,血荄的力量支撑着她的时候,那些问题被掩盖了,被冻结了,被暂时忽略了,但现在那些力量没了,那些问题全部涌了出来,像一座快要崩塌的老房子,随便一碰就会散架。 他需要用七情力量把她整个人重铸一遍。 钟镇野冷哼一声,继续渡入! 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疯狂地涌进杜若体内。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抽空,那些阴七星赋予他的、无穷无尽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杜若的脸色开始恢复,从惨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微微泛红,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变得有力,那些已经干瘪的皮肤重新有了一点光泽。 但她还没有醒。 她只是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钟镇野收回手,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杜若,咧嘴一笑。 还活着,他成功了。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那些力量消耗得太多了,多到他现在都有些发虚,他本以为救活一个人不算太难,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是真正的起死回生,是在和死亡本身抢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老宅的方向。 那里还有几十个人等着他救。 那些亲戚,那些变成了邪祟的亲人,那些被两股力量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如果每一个人都需要像杜若这样消耗力量…… 钟镇野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要救活所有人……怕是撑不住啊。怕是撑不住啊。”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宅的方向,看着那些还在游荡的身影,看着那些还在发出诡异声响的角落。 然后他笑了。 “行吧,一个一个来。” 第七十四章 简单真相 第七十四章 简单真相 钟镇野虽然说一个个来,但他当然不会现在就把精力耗费在这件事上。 刚才帮钟怀山和杜若两人解决完,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被剥离掉的力量并没有消散,而是像受到了什么牵引,向后山的方向飘去,那些暗红色的丝线,那些纯黑色的雾气,它们在空中游走,汇聚,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那是回归。 回到了它们的主人那里。 如果现在把宅子里这些人全部解放,不仅自己会累个半死,消耗掉海量的力量,而且那些被剥离出来的东西还会全部涌向后山,变成血荄和黑色怪物的养料。 那简直是笔亏到家的生意,自己辛辛苦苦,最后全便宜了那两个大邪祟。 钟镇野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顺序不对。 应该先去把那个黑色怪物收服了。 没有了它,宅子里的邪祟力量直接少了一半,那些黑色丝线会全部消失,只剩下血荄的力量,到那时候再做后面的事,难度会小很多,消耗也会少很多。 他打定主意,正准备起身离开,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杜若,又停住了。 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等她醒过来,正好休息一下,刚才救她那一下,消耗确实不小,喘口气也好。 钟镇野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一根廊柱,闭上眼睛。 那股阴森的暗流还在心底流淌,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冬眠的蛇,他感受着它们的存在,却不再被它们影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钟镇野睁开眼,转过头。 杜若正躺在地上,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一开始很茫然,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屋檐,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他。 看见那张漆黑的面具,看见那七个孔洞。 她的眼睛亮了。 “是你!钟镇野!”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但透着浓浓的惊喜。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有个能正常说话的活人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讥讽。 杜若闻言一怔,她看着他的脸,那张面具遮住了几乎所有表情,但语气……和记忆中的他不一样了。 “你的语气为什么……”她的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钟镇野歪了歪头。 “怎么了?听不惯?” 他的声音更淡了:“我为了救你们,把人情都给当了,变成这样不是很正常?” 杜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人情?当了? 她看着他那张面具,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态。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接着,她又转过头,看向周围。 阴气森森的老宅,那些还在游荡的诡异身影,那些曾经熟悉的亲人此刻正做着各种扭曲疯狂的事。 钟永福蹲在墙角,嘴里塞满了虫子;钟永贵捧着那本破烂的族谱,念念有词;大姑抱着那只死猫,轻轻拍着;远处还有人在拖着自己半边身子在地上爬,在笑,在唱,在发出各种诡异的声音。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辛苦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颤抖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你辛苦了……”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是曾祖母看着自己拼命挣扎的曾孙时,才会有的那种心疼。 钟镇野看着她的眼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了,少在这煽情了。” 他淡淡道:“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杜若深吸一口气,接着,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说到底,还是我们心太软了,也太大意了。” 她抹了把眼泪,开始讲。 一切的起因,便是因为……小钟镇野被关在木屋里太久了。 那孩子从小就在那里面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和别的孩子玩过,每天只能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他憋得太难受了,所以一直央求要出来,一直央求要出去看看。 吴雅心软。 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看着他在里面受苦,比谁都难受,一开始还能忍住,但架不住孩子天天求,天天哭,终于有一天,她没忍住,带他出去溜达了一圈。 就是那一圈,坏了事。 几个同辈小孩看见了小钟镇野,回去就告诉了自家大人,那些大人又告诉了别人,一来二去,整个族里都知道了……那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开始出来了。 有些人自然就不满了。 族老们聚在一起争论了好几次,有的说那孩子是邪祟转世,就该一辈子关在里面;有的说许师傅当年也说过,到了一定阶段可能就能正常;有的说现在既然还没出事,再观察观察也无妨。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是杜若主动站了出来。 她说,她来帮着一起照顾那个孩子,她来观察,她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威望也够,她出面,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去木屋,陪小钟镇野说话,给他讲故事,带他在附近走一走,她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然后,她发现了,那孩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会笑,会哭,会撒娇,会问为什么,他只是被关得太久了,太渴望外面的世界了,所以每次出来的时候,都特别开心,特别珍惜。 但也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村里有些小孩听了大人的风言风语,说那个木屋里的孩子是怪物,是邪祟,不能和他玩,他们每次看见小钟镇野,就会远远地躲开,或者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有些胆大的,还会朝他扔石子,骂他怪物。 小钟镇野慢慢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玩伴,现在连那些偶尔能见到的孩子都躲着他,骂他。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对他,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抑郁,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吴雅和钟永群看着心疼,杜若看着也心疼。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带他出去走动,想让他多接触人,多看看外面,一开始也确实没出事,他们就把这当作是一种“脱敏”,让孩子慢慢适应,慢慢恢复正常。 但有一天,小钟镇野不知在哪里,偷听到了一些东西。 应该是族里某些人私下闲聊,说到了他出生前的事,说到了宅子里的邪祟,说到了那个树里的东西,说到了许师傅把它封印进了吴雅肚子里,最终变成了小钟镇野,说到了他周岁宴前后给族人们带来的诅咒,说到了为什么他需要被关在木屋里。 那些话,他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从那以后,小钟镇野变了。 他不再央求要出来,也不再对任何人笑,他只是沉默,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 如果有人教训他,如果有人对他凶,他就会那样盯着那个人看,而被盯着的人,很快就会七窍流血,痛苦万状,在地上打滚惨叫。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在族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杜若没办法,只能重新把他关回木屋里。 但已经尝过外面滋味的小钟镇野不满了,他不明白,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关起来?明明那些话都是假的,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他? 他开始闹。 他在木屋里砸东西,喊叫,用那种怪异的力量冲击木屋,从那时候开始,钟宅里就不安宁了,鸡鸭猪狗这些牲畜总是发疯,互相撕咬,然后死去,人们晚上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有时是哭声,有时是笑声,有时是念经一样的声音。 大家都开始害怕。 他们想找许师傅,想找那个曾经帮过他们的木匠,但根本找不到;他们想找魏郎中,但那个胖胖的游方郎中,也早就没了踪影。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请别的高人。 那些高人来了一个又一个,有和尚,有神婆,有各种自称会驱邪的人,但他们没有一个能对付得了那木屋里的东西,有的被吓得屁滚尿流跑掉,有的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有的直接疯了。 最后一次,他们请了一群道士来作法。 那些道士在木屋外面摆坛,念经,烧符,折腾了一整天,动静太大了,大到整个老宅都能听见那些锣鼓声和念咒声,小钟镇野在木屋里听着那些声音,终于忍不住了。 那股力量轰开了木屋的门。 不是他故意的,是那股力量自己爆发的,就像一个人被逼到极限时,会做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痛苦万状,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所有人都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杜若最后的记忆,是天上掉下了一个东西。 像流星一样的黑影,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向了后山,然后小钟镇野的眼睛里,就开始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形容不出来,只知道那不是她认识的镇野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钟镇野听完,啧了一声。 “原来如此。” 那些细节,那些前因后果,那些他不知道的事,现在终于串起来了。 那个孩子本来可以慢慢变好,本来可以在父母和曾祖母的照顾下慢慢恢复正常,但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恶意的目光,那些冷言冷语,一点一点把他推向了深渊。 人啊,有时候比邪祟更可怕。 杜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现在,可以帮你什么吗?”她问。 钟镇野歪了歪头。 “不急。”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就在这儿等等吧,做好心理准备,等我回来,因为后面我要带你去做的事,可能会害死你。” 杜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只要能救所有人,死也无妨。” 她平静地说道。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别着急,要死还不容易?” 他讥讽地笑道:“听我安排就行。” 随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该去找那个黑色怪物了。 第七十五章 物归原主 第七十五章 物归原主 钟镇野绕过了木屋。 他没有去看那个抱着画册的孩子,没有去看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空地,那些东西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池潭里的东西。 他沿着山腰往深处走,穿过那片竹林,绕过那块巨石,翻过那道山梁,那些散落在山林里的诡异亲戚们看见他,有的抬起头,有的发出奇怪的声音,有的朝他爬过来几步,但他没有理会。 很快,那个池潭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片漆黑的池水,还是那些弥漫的黑雾,还是那股阴冷的气息,那池水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等着他跳进去。 钟镇野站在池潭边,看着那片黑水。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对方交流的机会。 他直接伸手,从腰间取下百八烦恼棍,心念一动,那根小小的挂坠瞬间变长,变成齐眉棍长短。 他握紧棍子,对准池潭中心,大喝一声: “长!” 百八烦恼棍粗细不变,瞬间伸长! 那根棍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捅进池子里! 池水被撕开一道裂痕,那棍子越伸越长,越捅越深,直直朝池底扎去,下一秒,池底传来一声咆哮般的惨叫! 那声音又闷又沉,从水底传来,震得整个池潭都在颤抖。 然后,池水炸开了! 轰! 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数丈高,那些水花四溅,落在周围的草木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草木瞬间枯萎。 那水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水滴,像一场暴雨,朝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钟镇野后退两步,任由那些黑色的水滴落在身上,阴七星的力量覆盖在他全身,那些水滴落在上面,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瞬间蒸发。 那怪物从池底冲了上来。 它从炸开的池水里冲出来,那些触手在它身周疯狂舞动,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表情狰狞,右边老太婆的表情惊恐,它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见了钟镇野,先是一怔,然后它反应过来了。 那张嘴咧开,露出一个狞笑。 “许师傅,好久……” 话没说完,钟镇野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三两步跨过那几丈的距离,手中的百八烦恼棍已经抡了起来! 那棍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那怪物的脑袋狠狠砸去! 那怪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抬起那些触手挡在身前。 砰! 那些触手像纸糊的一样碎裂,那棍子砸在它胸口,把它整个人砸得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山岩上,轰的一声,那山岩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那怪物嵌在坑里,半天动不了。 钟镇野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追了上去,又是一棍! 砰! 那怪物刚从坑里挣扎着爬起来,又被砸了回去。 砰!砰!砰! 一棍接一棍,每一棍都砸得它血肉横飞,那些触手根本来不及凝聚,那些力量根本来不及调动,它想反抗,但根本反抗不了;它想说话,但根本说不出来。 钟镇野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无聊,这种程度的对手,在阴七星的加持下,根本不够他打的,他只是在重复一个机械的动作,挥棍,砸,挥棍,砸。 那些触手疯狂涌来,他一棍扫断。 那些黑色的雾气凝聚成网,他一棍撕碎。 那些诡异的诅咒飘过来,他根本不躲,那些东西落在他身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那怪物被他从山岩上砸到地上,从地上砸到树上,从树上砸回池潭边,它像一只皮球,被他砸来砸去,根本停不下来。 终于,钟镇野停了下来。 那怪物瘫在地上,浑身都是血,那些触手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微微抽搐,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右边老太婆的嘴角撕裂了,露出里面的牙床。 它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钟镇野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许……师傅……”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那张破碎的嘴里挤出来:“你……你……” 它说不下去了。 但钟镇野注意到,它的那些断掉的触手,那些散落在周围的黑色液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规律流动,它们在地上蜿蜒,爬行,渐渐形成一个圆…… 法阵。 又是这一招。 钟镇野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纹路,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有阻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法阵一点一点成形,那些黑色的液体越流越快,那些纹路越来越清晰,那些符文越来越亮。 那怪物躺在地上,嘴角慢慢咧开。 它以为钟镇野没有发现。 它以为,能用这个法阵把他吸干。 那些符文开始发光,那些纹路开始流动,那股巨大的吸力开始从法阵中心涌动……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怪物的笑容僵住了。 它感觉到那些力量正在从自己体内涌出,但它们不是涌向钟镇野,而是涌向它自己的胸口! 涌向那个位置,那个藏着黑色怪物核心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它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左边那张脸惊恐地扭曲,右边那张脸拼命挣扎。 钟镇野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那点本事,我早就学明白了。” 他说,声音淡淡的,语气里满是讥嘲。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发光的符文,扫过那些流淌的纹路,最后落在那怪物惊恐的脸上。 “你的法阵,我刚刚改过啦。” 刚才他暴打它的时候,每一次挥棍,每一次落脚,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移动,都是在调整这个法阵的纹路。 那些被他砸碎的触手落在地上,正好填补了某些空缺;那些被他踏过的脚步踩进泥土,正好改变了某些走向;那些被他撕碎的雾气飘散开来,正好融进了某些符文。 现在这个法阵,仍然是吸纳与吞噬。 但目标换了。 它不再吸钟镇野,而是把那怪物自己体内的一切,全部吸进它胸口那个核心,吸进那个黑色怪物沉睡的地方。 那些力量从那怪物的四肢百骸里涌出来,像无数条河流,疯狂地涌向它胸口,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抽空,正在被掏干,正在变成一具空壳! “不!” 它尖叫着,拼命挣扎,想要站起来,想要破坏那个法阵。 那些仅剩的触手疯狂舞动,朝钟镇野抽来,向周围扫去,它想要逼退钟镇野,也想要毁掉法阵。 钟镇野连看都没看,身上涌出大蓬血雾! 那是七情力量与杀意融合而成的东西,比之前更浓,更烈,更诡异,那些血雾在他身周凝聚,化作无数条触手,和那怪物的触手撞在一起。 啪啪啪啪! 那怪物的触手一根接一根碎裂,根本不堪一击。 钟镇野一步跨上前,一只手掐住它的脖子,把它从地上提了起来。 “别动。” 那怪物在他手里挣扎,那些力量还在疯狂涌出,涌向它胸口的核心。 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空,越来越接近死亡。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个位置,那些黑色的力量正在凝聚,正在压缩,正在成形…… 一个黑盒子。 那盒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墨玉,却又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那些黑色的力量全部涌进盒子里,被锁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那怪物的身体越来越干瘪,越来越透明,最后像一具空壳,软软地垂了下来。 钟镇野松开手,那具空壳落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渗进泥土里。 只剩下那个黑盒子,悬浮在半空中。 钟镇野伸出手,把它托在手心。 那盒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挣扎,在咆哮。 那是黑色怪物,被封印在里面,拼命想要冲出来。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惧魊的杀意。 那封印上附着着惧魊的力量,那些杀意像无数条锁链,把黑色怪物死死锁在盒子里,那些杀意很浓,很烈,和钟镇野体内的杀意同源,但比他能调动的那些要强大得多。 难怪这黑色怪物一直没能真正出来作乱,原来封印还在。它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溢散力量,用那些溢散出去的东西影响钟家老宅里的人,但本体一直被困在这个盒子里。 钟镇野看着手里的黑盒子,歪了歪头。 “我要怎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才能把你封印进幼年的我体内呢?” 他想了想。 “嗯……你能被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占据主意识,你很弱啊……” 他说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 “要不,就让我吃了你,掌控你,然后再做接下来的事吧?” 想到就做。 钟镇野没有犹豫。 他张开嘴。 随着他的动作,脸上的阴七星面具开始变化。 那七个孔洞同时流转起来,七道光芒在他脸上游走,融合,最后全部汇聚到嘴部的位置,那个地方慢慢张开,变成一个更大的孔洞,黑洞洞的,像是能吞噬一切。 钟镇野把黑盒子举到嘴边。 然后,送了进去。 第七十六章 新的尝试 第七十六章 新的尝试 吃下黑盒子后,钟镇野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名状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流转,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像无数道光芒融进黑暗。 先是杀意。 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已经像自己的呼吸一样熟悉,它从他体内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化作大蓬大蓬的血雾,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那些血雾以他为中心扩散,漫过池潭,漫过树林,漫过山梁,一直蔓延到整片山林。 那些藏在树梢的飞鸟被血雾触及,瞬间惊恐地尖叫起来,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撞在树上,撞在岩石上,撞得头破血流,然后纷纷坠落。 那些藏在草丛里的虫子被血雾触及,疯狂地爬动,钻洞,最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们被活活吓死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坠落的飞鸟,看着那些僵死的虫子,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吸气。 那些血雾像是听到了召唤,从四面八方倒卷回来,涌进他的毛孔,融进他的身体,那股杀意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浓,更烈,更纯粹。 但杀意并不是黑盒子里最强大的部分。 黑色怪物,才是。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出口,拼命想要冲出来! 它在他血管里奔腾,在他经脉里咆哮,在他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那些黑色的力量像无数条触手,从他体内向外蔓延,想要重新凝聚成形,想要重新占据主导。 钟镇野感受着那股力量,感受着那个还在挣扎的意识。 黑色怪物还活着。 它的意识还在那个黑盒子里,现在随着盒子被他吞下,那意识也进入了他体内,它还在反抗,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夺回控制权。 钟镇野想了想,没有把它磨灭。 原因很简单,历史是一个闭环。 如果自己现在在这里把黑色怪物的意识磨灭了,那么未来,《注定》副本就不知会不会出现,那个他曾经经历过的故事,那场把他引向这条路的冒险,可能都会消失。 这个闭环不能断。 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只是调用七情的力量,配合刚刚得到的杀意,把那股挣扎的力量压了下去。 那些七情力量像无数条锁链,缠住黑色怪物的意识,把它拖进意识深处,锁在那里,它能感觉到,能挣扎,但出不来。 那股力量被压制之后,钟镇野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的,他毕竟曾经与黑色怪物共生过。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在那无数个副本中,他曾经两次完全调用过它的力量,第一次把无尽轮回副本里那个根本不可能被杀死的诡异变成糖吃掉,第二次直接把苗飞星的历史投影,连同那段时空一起吃掉。 那些感觉,现在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有了阴七星面具的加持,他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更加自如,更加精准,更加随心所欲,它不再是需要拼命才能调动的底牌,而是可以信手拈来的工具。 钟镇野伸出手,对准边上的一棵大树。 那棵树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十几丈高,枝繁叶茂,少说也长了几百年。 他凌空一摄……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缠住那棵树! 随后,那大树开始剧烈颤抖,树根从泥土里被拔出来,带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它摇晃着,挣扎着,然后整个拔地而起,朝他飞过来! 那棵树飞到钟镇野面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 下一瞬间,那棵树开始收缩,开始折叠,开始扭曲,那些树枝缩进树干,那些树叶融进树皮,那些树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一两秒的功夫,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就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糖果。 绿色的。 钟镇野把那颗糖果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扔进嘴里,嚼了嚼。 “嗯……” 他歪了歪头,评价道:“薄荷味的,就是有点泥土味。”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 转过身,他闭上眼睛,开始感应钟家老宅的方向。 那些之前从黑盒子里溢散出去的力量,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此刻正在慢慢消散,它们失去了本体的支撑,像无根的浮萍,正在一点一点融进空气里,消失不见。 钟镇野没有让它们消散。 他手一挥,那些力量像是听到了召唤,重新凝聚,重新稳定,又变回之前的样子,那些黑色的丝线还在,那些邪气还在,那些诡异还在。 现在还没到回收的时候。 他睁开眼,转身往回走。 …… 祠堂前,杜若正在整理那些散落的灵牌。 那些牌位从供桌上掉下来,散了一地,有的摔断了,有的裂开了,有的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东西,她蹲在那里,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供桌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钟镇野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 “你要做的事,做成了?”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快了,接下来,就需要你了。” 杜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需要我做什么?” 钟镇野呵呵一笑,那笑声很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我需要你去木屋那里。” 杜若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的父母都已经变成了邪祟。” 钟镇野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们还是拼命保护着小时候的我。对我来说,现在把他们打倒很简单,但之后还要救活他们,这是很费力的事。” 他看着杜若,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冷静的光。 “我需要你出面,看看能不能说服他们,让他们让开,或者将小时候的我,带到我面前。” 杜若沉默了一秒。 “他们现在……”她的声音有些涩:“未必认得我吧?” 钟镇野歪了歪头。 “没错,他们有可能直接杀死你,也有可能再次把你同化为邪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常。 杜若没有害怕。 她站在那里,看着钟镇野,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做这次尝试呢?” 她问道。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既然救活了你,就想让你有点参与感呗。” 杜若摇了摇头。 “不。”她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只是不想一个人,你想有人和你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钟镇野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 然后他冷笑起来。 “随便你怎么说。”他说,转过身:“走不走?” 杜若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杜若走得慢,她毕竟年纪大了,之前又刚刚死过一次,身体还很虚弱,每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她没有停,只是默默地跟着。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吗?” 钟镇野没有回头。 “所有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说,声音淡淡的:“不会有人死。或许,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 杜若的目光一怔。 “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吗?”她问。 钟镇野沉默了一秒。 “在我有记忆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过这一切。” 他说道:“他们也不像是经历过这些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忘了。” 杜若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着,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景色,看着那些被邪气侵蚀的树木,看着那些阴森诡异的角落,她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忘了也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忘了也好……” 随后,她看向钟镇野。 “如果可以,能让我别忘记这一切吗?”她轻声问道。 钟镇野冷笑一声:“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 杜若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你如此这么强大,你一定可以做到。” 钟镇野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接这话,而是反问:“你为什么想要记得?” 杜若想了想。 “总要有人记得一切。”她说道:“以防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再次发生。” 钟镇野呵呵笑了:“无聊的执著。” 他顿了顿,然后说:“行吧,我答应你,如果我有那个能力,会让你记住的。” 杜若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柔:“虽然你很多地方变了,但是有些东西并没有变化,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 终于,木屋出现在眼前。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 木屋前,钟永群坐在草地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但那个位置没有胸膛,只有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像肿瘤一样的心脏,它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木屋门口,吴雅坐在一把椅子上。 她的肚子很大,大得像快要生了。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垂在肩上,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她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低头翻看。 整个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杜若站在钟镇野身边,看着那一幕,眼眶红了。 她看见了钟永群,那个曾经憨厚老实的年轻人,那个叫她奶奶时总是笑着的男人,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看见了吴雅,那个温柔坚强的女人,那个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的母亲,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看见了小钟镇野,那个她亲手抱过、哄过、讲故事的曾孙,变成了这副样子。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就……这样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也有着无法撼动的坚定。 钟镇野歪了歪头。 “去吧。”他淡淡地说道:“看看你能取得成效,还是就这样死掉。” 第七十七章 奶奶 第七十七章 奶奶 杜若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身体还很虚弱,但她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朝那个木屋的方向,朝那些曾经熟悉的人走去。 钟永群抬起了头。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他的眼睛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但诡异中又带着一丝熟悉的东西,那是他活着的时候,看见长辈时总会有的那种憨厚的笑。 “奶奶,是你啊,来……来吃饭……”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热情。 他伸出手,指着面前的地面,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土,杂草,碎石,还有一些腐烂的东西,但他像看见了满桌的酒菜,脸上满是期待。 杜若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只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开了口。 “永群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奶奶不吃……” 钟永群急了。 “我儿子生日,要吃要吃!奶奶你也吃!” 他急切地说着,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然后他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一把混着草根、石子、腐烂虫子的土,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嚼,嚼,咽下去。 下一秒,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肚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全都挤在一起,眉毛紧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承受的东西。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普通人吗……第一关,就过不去了。 然后,他看见杜若张开嘴,开始呕吐。 那些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黑漆漆的,腥臭无比,混着血,混着胆汁,混着胃液。 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得浑身都在发抖,那些污秽溅在地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她的鞋上,但她顾不上。 钟永群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困惑和慌乱。 他想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慌:“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杜若吐完了。 她直起腰,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水混着刚才呕吐时溅上的污秽,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倒下。 但她看着钟永群,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阿群。”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没事,奶奶就是不太舒服,所以不吃了。” 钟永群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头。 “好。”他说,那声音憨厚,真诚:“我们不吃了,不吃了。”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憨厚,老实,像是一个终于做对了事的孩子。 暗处,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愕然。 就这么破解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杜若吐完那些东西,看着她说了一句“不吃了”,钟永群就真的不再坚持,这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完全没有想到。 然后他明白了。 从自己被阴七星面具改变了感情后,他已经渐渐不再将自己当成钟家人了……不,甚至说,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了。 一个人会怎么做? 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可能会害怕,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想各种办法,但一个人也会……像杜若这样,用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化解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 那些谜底,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人”了。 那边,杜若吐完之后明显虚弱多了。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淤青,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但钟永群伸出手,扶住了她。 那双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扶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扶着她,像是在扶一个真正的长辈,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关切。 “奶奶。”他说,声音憨厚:“我们去看看小野。”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看向他的胸口,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它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那些血管清晰可见,那些血液在里面涌动。 “阿群。”她说,声音很轻:“你这里怎么了?” 钟永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看了看那颗心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颗心脏,像是在摸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杜若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没事。”她说,声音更轻了:“没事……我们去看看小野。” 钟永群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朝木屋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等杜若跟上,杜若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身体微微发颤,但她始终没有让他停下来。 木屋门口,吴雅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低头翻看,他的小手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很慢,很认真。 听见脚步声,小钟镇野抬起头。 他看见了杜若。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此刻正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曾奶奶!” 那一声喊,像一根针扎进杜若心里。 但紧接着,她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下一秒,她的眼睛里开始流下血来。 那血很淡,从眼角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两道,然后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血流下来,脸上还挂着笑。 钟永群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想什么事。 小钟镇野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看着她,笑得很开心,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杜若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那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擦汗一样,那些血在袖子上洇开,留下一片暗红的痕迹,她擦完,脸上的血还在流,新的血从眼角渗出来,又顺着刚才的痕迹往下淌。 她假装没事。 “小野乖,妈妈困了,跟曾奶奶去玩好不好?” 她说着,声音温柔得像水,只是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然后她伸出手,去抱小钟镇野。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吴雅动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里面满是警惕,满是防备,像护犊的母兽看见有东西靠近自己的孩子。 不仅如此,吴雅还本能地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小钟镇野皱起了眉头。 杜若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警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吴雅的目光慢慢变得平静。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杜若的脸,倒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些警惕和防备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柔的光。 “是奶奶啊。”她说。 杜若看着她,眼泪混着血往下流,但她还在笑,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和平时一模一样。 “是啊。”她说:“你累了,我来帮你抱抱小野。” 吴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杜若,她的目光在杜若脸上停留,扫过那些血,扫过那些疲惫的皱纹,扫过那个温柔的笑。 她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那辛苦奶奶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确实很困。” 她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小钟镇野递给杜若。 杜若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那动作很慢,很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接得很稳。 “你现在肚子也大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剧烈,她弯下腰,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抖,等她直起腰来,手心里全是血,那些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啊,第二个快生了。” 她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该多休息……” 吴雅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杜若抱着小钟镇野,站在那里。 五六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本来就虚弱,刚才又吐又流血,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她抱着孩子,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那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钟永群在旁边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担忧。 “奶奶,我来吧?”他说,伸出手。 杜若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不用……你照顾好……你自己的媳妇……” 她说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嘴角又有新的血流出来。 说到一半,她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抱着孩子的手差点松开,她拼命稳住,那些血溅在小钟镇野的衣服上,红得刺眼。 小钟镇野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曾奶奶。”他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不问还好。 一问,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她淹没,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抱着孩子的手拼命收紧,硬生生撑住了。 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浑身都在发抖,七窍都在流血,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但她没有倒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腰。 “没事,曾奶奶没事……” 她轻声说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随后,杜若抬起头,看着小钟镇野,又露出那个温柔的笑。 那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让人心酸。 暗处,钟镇野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涌上一股非常不好受的感觉。 那感觉很强烈,强烈到连阴七星面具都压不住,它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让他几乎要冲出去……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间,那股感觉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被面具的力量化解,冲淡,最后变成一声不屑的轻笑。 “普通人的身躯如此羸弱,还要硬撑着做这种事,不如死了痛快。”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说是这么说,但杜若确实已经几乎完成了他的任务。 她抱着小钟镇野,开始往回走。 那些血从她脸上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她抱着孩子的双手一直在抖,抖得厉害,但她没有松开。 那边,钟永群没有再跟过来。 他很听话,守在了吴雅身边,蹲在那里,憨憨地看着她,像是在守护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杜若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钟镇野面前。 她已经七窍流血,油尽灯枯。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血,满是疲惫,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她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的光已经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她的嘴唇发青,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 但她看着钟镇野,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我把他……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话没说完,身体就要倒下去。 钟镇野伸出手,扶住了她。 一股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涌进她体内,撑住了她最后那一丝生命。 那力量像一根细线,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杜若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那些血还在流,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钟镇野低头看着她,那张面具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七个孔洞,幽深得像七口井。 “别急着死。” 他说,声音淡淡的:“万一,你还有用呢?” 第七十八章 错位 第七十八章 错位 钟镇野将杜若放到了一旁。 她靠在廊柱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血污,脸色惨白得吓人,但她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看着这边。 她不会死了。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向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 幼年的自己。 小钟镇野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此刻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他就那样看着钟镇野,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钟镇野也看着他。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不对。 那种“心灵感应”变淡了。 之前,只要他用心去感受,是能隐约感知到这个小家伙在想什么的,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隔着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确实存在,他们是同一个人,再怎么隔阂,也有那种天生的联系。 但现在,那种联系断了。 他感应不到了。 钟镇野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能看见那张小脸,能看见那双眼睛,但感受不到后面的任何东西。 是因为自己越来越“非人”了么? 或者说…… 他越来越不是“钟镇野”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面具的力量化解了,那股阴森的暗流在心底涌动,把它冲散,冲淡,最后什么也不剩。 钟镇野眨了眨眼,不再想这件事。 他看着怀里的小钟镇野,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一声轻笑。 “接下来。”他说:“让我们来试试,能否结束这一切。” 他伸出一只手,开始凝聚体内的力量。 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河流,汇聚到掌心,它们在他掌心里翻涌,旋转,挣扎,想要挣脱,想要逃跑,想要吞噬一切。 但钟镇野没有给它们机会。 杀意从他体内涌出,覆盖在那些黑色力量上面,那股冰冷纯粹的力量像一层封印,把它们牢牢锁住,压制成形。 前后不过十秒。 那个黑色的盒子,重新出现在他掌心。 和之前一模一样。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墨玉,又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那些黑色力量被锁在里面,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小钟镇野看着那个盒子,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稚嫩,带着奶音。 钟镇野低头看着他。 “这是能够帮你压制体内邪祟的东西。” 他说,声音淡淡的:“同时,它也将与你共生。” 小钟镇野歪了歪头:“听不懂。” 钟镇野笑了。 “你不需要听懂,接受就行。” 话音刚落,他直接把那个黑色盒子,按在了小钟镇野胸口! 那一瞬间,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盒子贴上皮肤的瞬间,开始融化。 像冰块掉进热水里,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些黑色的物质从盒子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胸口向四周蔓延,它们渗进皮肤,钻进血肉,沿着血管向全身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体内游走。 小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疼……”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委屈:“好疼……” 他开始挣扎,小小的身体在钟镇野怀里扭动,手脚乱挥,想要挣脱那只按着他的手,但钟镇野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疼!放开我!”他的声音变大了,带着哭腔:“我不要这个!放开我!” 那些黑色的物质还在往里钻,它们在他皮肤下面蠕动,能看见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在游走,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 小钟镇野疼得浑身发抖,那张小脸皱成一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张开嘴,想要哭喊,但就在这时,他体内另一股力量被触动了。 血荄。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深处涌出来,像是被入侵者惊醒的野兽。 它们和那些黑色的物质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撕扯,谁也不肯让步。 小钟镇野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里发颤。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四肢乱挥,眼睛翻白,嘴里涌出白沫,那股痛苦太大了,大到任何孩子都承受不了。 与此同时,那些血荄的力量开始向外扩散。 它们从小钟镇野体内涌出来,像无形的潮水,冲击着周围的一切,那些冲击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 钟镇野感觉到那些痛苦了。 不是自己的痛苦,是小钟镇野的痛苦。 那些血荄的力量把孩子的痛苦放大,投射,强行灌进他体内,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撕咬,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松手。 七情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那些痛苦挡在了外面,它们还在冲,还在撞,但已经进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挣扎的孩子,看着那张满是泪水和痛苦的小脸。 “忍一忍。”他说,声音很平静:“很快就好了。” 那些黑色的物质还在往里钻,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反抗,它们在孩子体内疯狂冲撞,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当作战场,撕扯着,吞噬着,融合着。 杀意也同时涌了进去。 那些血色的雾气像无数条丝线,和那些黑色的物质一起,压制着血荄的反抗,它们一层一层缠上去,把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压下去,锁住,然后让黑色物质吞噬。 此消彼长。 血荄的力量越来越弱,黑色怪物的力量越来越强。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被那些黑色的物质覆盖,吞噬,同化,它们变成黑色怪物的一部分,变成那股力量的养料,变成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的根基。 小钟镇野的挣扎越来越弱。 他的惨叫声变成了呻吟,呻吟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微弱的哼哼。 他躺在钟镇野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终于,最后一丝血荄力量也被吞掉了。 那些黑色的物质安静下来,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那些杀意也安静下来,缠绕在那些黑色物质周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封印。 小钟镇野的身体软了下来。 他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那双眼睛半睁着,看着钟镇野,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疲惫。 结束了。 钟镇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 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在融合的过程中,吃掉了太多血荄本源,它们比他预想的要强大得多,那些杀意已经开始压制不住了。 而且…… 小钟镇野的状态不对。 他的眼睛开始变化。 那里面原本还有些光亮,还有些属于孩子的东西,但现在,那些东西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纯粹的黑色,像墨汁,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那双眼睛,完全被黑色覆盖了! 然后,他张开嘴,一口咬在钟镇野肩膀上! 那一口咬得很深,牙齿陷进肉里,鲜血涌出来。 紧接着的下一秒,钟镇野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疯狂流失,被那些牙齿从伤口里,疯狂地抽出来! 七情,那些力量正在被小钟镇野疯狂吸收!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明白了。 流程有问题。 黑色怪物的力量吞噬掉了血荄的力量,变得极其强大,甚至一定程度挣脱了杀意的压制。 而那个孩子,那个幼年的自己,现在被那股力量绑架了。 短短两秒,钟镇野体内的七情力量就被吃掉了一大半! 小钟镇野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种浓烈的、纯粹的黑暗,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然后他伸出手,猛地一推! 那一推的力量大得惊人,钟镇野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在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上,那棵树被撞得拦腰折断,木屑飞溅,他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小钟镇野站在那里,浑身笼罩着诡异的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靠在一旁的杜若。 杜若的眼睛睁大了。 她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钟镇野扑了过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根本看不清,他只是眨眼间就到了杜若面前,一只手按在她脸上,那些黑色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疯狂地涌进她体内,然后…… 吸! 杜若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变得灰暗,紧贴在骨头上;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面前的那个孩子,但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几秒钟后,她变成了一具干尸。 小钟镇野松开手,那具干尸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父母。 钟永群还蹲在吴雅身边,憨憨地看着她。吴雅还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们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小钟镇野走到他们面前。 他看了看钟永群,又看了看吴雅,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伸出手。 钟镇野躺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孩子把父母也吸成了干尸,看着那两具干尸倒在地上,看着那个孩子站在那里,浑身笼罩着诡异的黑光。 他想起那个怪梦。 怪梦里,年幼的自己一次次与“怪脸人”交谈,周围全都是变成邪祟的怪物,那些怪物里有四叔,有二伯,有小婶,有那些熟悉的亲戚,但…… 没有父母。,也没有杜若。 在那些梦里,父母和杜若从来没有出现过。 钟镇野的眉头紧紧皱起。 如果这样也不对,那要怎么做? 那些梦里的场景,那些未来的自己留下的线索,那些隐约的提示,它们指向的到底是什么路径?要走怎样的路,才能实现那个结局? 远处,小钟镇野开始变化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那些黑色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身周凝聚,成形,变成无数条触手,变成一对巨大的翅膀,变成一个诡异的光环。 他悬浮在半空中,张开双手,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 那笑声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那力量瞬间笼罩了整片山林,笼罩了钟家老宅,笼罩了每一个还活着的生命。 那些还在游荡的亲戚们,那些躲在暗处的邪祟们,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幸存者们,全部被那股力量覆盖。 然后,一切开始向小钟镇野涌去。 那些人的生命,那些人的力量,那些人的存在本身,全部被那股力量牵引着,撕扯着,疯狂地涌向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孩子。 钟镇野也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正在撕扯他,正在把他体内的东西往外拖,那些杀意,那些七情,那些属于他的一切,全都在流失,全都在涌向那个孩子。 他知道,这第四次尝试,又要失败了。 但他没有慌。 他只是伸出手,拧开了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细微的信息。 他继续看,继续分析,继续整理,继续思考。 那些力量涌来的轨迹,那些吞噬的路径,那个孩子体内力量的流动,那些黑色怪物与血荄力量的交织——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被拆解,被重组,被记录。 远处,小钟镇野还在狂笑,那些力量还在疯狂涌来。 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模糊,开始涣散,开始像一缕烟一样飘散在空气中。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孩子,是那张已经被黑色完全覆盖的脸,是那双什么也没有的眼睛。 然后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他脸上那张阴七星面具,亮起了第四枚光芒。 第七十九章 拷问自我 第七十九章 拷问自我 【道具“阴七星”隐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触发,剩余可使用次数:三次】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159:42:31】 钟镇野又一次睁开眼。 这已经是第四次重生了,也是在这个阶段的第五次尝试。 钟镇野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座老宅,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诡异身影,看着那些弥漫的黑色雾气,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副本的难度是max,为什么它的存活率会低于无限接近于零。 这个副本太难了,难得过于离谱。 没有提示,没有线索,没有关键npc指引,面对的邪祟诡异强大到这种程度,随便一个小步骤走错就要完蛋,血荄、黑色怪物、那对母子、那些被侵蚀的亲人……每一个都是能要命的东西,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死局。 如果换成其他玩家来…… 哪怕是柯长生,哪怕是戚笑,那种级别的第一玩家来了,也要完蛋。 钟镇野想起之前颜昊说过的话。 戚笑曾经派一个分身进入《畲山》副本,结果那个分身折在了里面,更可怕的是,戚笑连这个分身的记忆都共享不到,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现在想来,估计是触发了黑色怪物的吞噬。 那东西能吞噬一切,连存在本身都能吞掉,分身被吞了,那些记忆自然也就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钟镇野啧了一声。 真狠。 他站在那里,陷入了长长的思考。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行动。 前四次失败,每一次都死得明明白白,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径,每一次都被现实狠狠打脸。 第一次,他硬闯,被父亲用心脏跳动弄死。 第二次,他去找黑色怪物,被吸干。 第三次,他把怪物引到木屋,让它们互相消耗,结果两败俱伤,他也没能善终,但好在分析出了两个大邪祟的弱点。 第四次,他吞了黑色怪物,封印进小钟镇野体内,结果那东西失控,把所有人都吸干了。 都不对。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那么,正确的路到底是什么? 钟镇野闭上眼睛,开始梳理。 想来想去,他得出一个结论…… 拷问自身。 既然未来的自己知道怎么做,那就去问问未来的自己。 那个在怪梦里一次次出现的“怪脸人”,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自己,他一定知道答案,因为在那个梦里,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那个未来的自己,是从终点走回来的。 问题是,要怎么见到他? 进入那个怪梦吗? 钟镇野兀自摇了摇头。 那个怪梦的出现毫无征兆,每次都是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走,就算现在躺下睡觉,也未必能到那里,靠运气的事,不能指望。 那么,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用九星璇玑扣推演……去推演那个未来。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 那枚小小的银玉扣,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老朋友。 他没有马上激活它。 因为他知道,现在就算靠着它,也没办法直接做到推演未来,而且这里面有一个逻辑bug,如果一切的信息都是从未来的自己那里得到,那么,未来的自己又是从哪里得到信息的?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无法打破的闭环。 这是不合理的。 一定有某个源头,一定有某个节点,能让这个闭环被打破。 从《注定》副本开始,他就一直陷在闭环里,那些因果,那些注定的事,那些“必须发生”的历史,像无数条锁链,把他死死捆住,照这样下去,他根本走不出去,也没办法改变一切。 就算在这种状态下见到了未来的自己,知道了怎么做,也仍然是在循环里来回跑动,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需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在推演之前,他需要先做到一些事……一些能打破闭环的事。 钟镇野伸手,抚过脸上的阴七星面具。 那张面具冰凉,贴合皮肤,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就是这个面具。 它夺走了他为人的部分,又给他灌注了某些奇怪的情绪,把他变成了非人的邪祟般存在,而在自己的怪梦中,那个戴着阴七星的自己,也是那样的。 如果能够拥有这个面具的能力,又能解决掉这个面具的副作用,或许,就可以打破这个循环? 钟镇野冷笑起来。 “要是连区区循环都打破不了,要这身狗屁力量有什么用?” 说到就做。 他伸出手,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咔,咔咔。 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里。 然后,他开始分析。 分析自己,分析体内那些驳杂的力量。 然而,这个过程比钟镇野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体内的力量太乱了,七情力量,杀意,血荄本源,几种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血荄本源还好说,那股力量相对纯粹,分析起来不费什么劲,但杀意和七情力量,特别复杂。 尤其是杀意。 顺着九星璇玑扣的推演,他渐渐看清了它的本质。 之前,钟镇野在面对苗飞星的时候,就已经领悟到了,杀意,来源于恐惧。 死亡乃生死间大恐怖,所以这种杀意能够制造出大恐怖,让人前体验到死前最极致的恐惧,这些恐惧是杀意的来源,也是杀意的结果。 但现在,随着九星璇玑扣的分析,钟镇野看清了,它又不仅仅只是恐惧。 那股力量里,还混杂着别的东西。愤怒,欲望,贪婪,痴念……各种情绪都有那么一小部分,被揉在一起,凝练成这种纯粹的杀意。 钟镇野明白了。 这多半是惧魊为了封印黑色怪物,特别凝练出的力量。 它不是纯粹的“惧”,而是一种融合了多种情绪的复合体,那种融合太深了,深到哪怕是阴七星加持下的九星璇玑扣,分析起来也特别吃力。 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像无数条打结的绳子,要一根一根解开,一根一根分析,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混乱,就会被那些情绪反噬。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推。 然后是七情力量。 这股力量分析起来倒是不复杂,贪,嗔,痴,哀,欲,妄,惧,七种情绪,每一种都纯粹,每一种都清晰,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位格太高了。 它们不是普通的力量,而是来源于天地万物生灵的情绪,是“意识”存在的本身。 就像血荄,只要有混乱,有战争,有争斗,它就一定会存在;七情力量也是,只要天地间生灵还有基本的情绪,它们就会存在。 而阴七星中带着的七情力量,正是在钟镇野使用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同化了他。 这种同化不是简单的侵蚀,而是把他往“天地万物”本身的方向转化,让他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更庞大、更抽象的存在。 所以他才会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非人。 钟镇野看着那些分析结果,哪怕戴着阴七星,脑海里也传来一阵阵虚弱感……那些信息太多了,太复杂了,太庞大了,每一秒都在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推。 接下来要分析的,是那个核心问题…… 要怎么在保有这些力量的同时,还能够让自己恢复“人”的状态? 那些分析结果在他脑海里流转,组合,重组,形成一条条逻辑链。 杀意,来源于恐惧,却又融合了多种情绪。 它是被惧魊凝练出来的,是外在的,是可以被掌控的,自己之前已经找到了驾驭本我的方法,完全可以做到剥离那些多余的情绪,只保留纯粹的力量。 血荄本源更不必说,很是简单,如今钟镇野体内留存的血荄本源,早已经没有了任何自我意识,已经能够当作纯粹的力量使用。 所以,无须在这里浪费时间精力。 至于……七情力量,它们来源于天地万物的情绪,是内在的,是与“存在”本身绑定的。 但问题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被同化的过程,如果能够反过来掌控那些力量,而不是被它们同化,就能在保有力量的同时,维持住“人”的自我。 那么,关键就在于阴七星。 这张面具,是这些力量的载体,也是同化的媒介,它像一个通道,把那些非人的东西源源不断地灌进他体内,同时,也在一点一点把他拉向那个方向。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反向制约这个面具。 他需要凌驾于面具之上。 由他成为面具真正的主人,而不仅是一个使用者。 钟镇野看着那个结论,眉头微微皱起。 要怎么做? 他继续推演。 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疯狂流转,那些信息像瀑布一样涌进他脑海里,他要找到方法,找到路径,找到成为主人而不是奴仆的办法……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像沉入深海,像坠入深渊,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一点一点离开这个世界。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 老宅的轮廓消散了,山林的影子消散了,连那些邪气的涌动都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更深邃、更古老的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幅画面,战场上,无数士兵在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震天动地,一个士兵倒下,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里面满是不甘……那是嗔。 饥荒之年,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趴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泥土,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只有一种东西,想吃,想吃,想吃! 这……是贪。 灵堂里,一个女人跪在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但她还在哭,还在哭,停不下来。 噢……是哀。 深山中,一个修行者盘坐在悬崖边,看着云海,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已经坐了三年。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明白了……这是痴。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欲望的纠缠,妄念的疯狂,恐惧的颤抖……七种情绪,七种本源,在那些画面里一一呈现。 它们像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一起,流向同一个方向。 钟镇野顺着那些河流,继续下沉。 那些画面开始变化。 从个人的情绪,变成群体的情绪,从一人的愤怒,变成一城的愤怒,从一人的贪婪,变成一国的贪婪,那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更庞大的东西,像海啸,像风暴,像能席卷一切的天灾。 再往下。 从群体变成族群,从族群变成文明。 那些情绪在历史的河流中流淌,在朝代的更迭中翻涌,在无数生生死死中沉淀,它们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某种本质。 再往下。 从文明变成生灵,从生灵变成存在本身。 那些情绪不再是某个东西的情绪,而是存在本身的情绪……天地有情绪吗?万物有情绪吗?有的。那些情绪就藏在每一个存在的最深处,是它们之所以存在的根源。 钟镇野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什么。 那些情绪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本源,越来越接近那个“终极”。 然后,他看见了。 虚无之中,立着七个身影。 祂们站在那里,静静地,远远地,像是从亘古以来就立在那里,永远不会动,永远不会变。 第一个身影,浑身笼罩在金色的光芒里,那光芒温暖,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占有。 祂周围有无数的幻影,都是人们渴望的东西,财富,权力,美色,长生,那些幻影在祂身边旋转,飞舞,永不停歇。 贪饕。 第二个身影,被血红色的火焰包裹,那火焰燃烧着,咆哮着,像是要焚尽一切。 祂周围有无数的画面,都是愤怒的瞬间—,战场上的厮杀,仇人间的搏命,弱者对命运的不甘,那些画面在火焰中闪现,又消散,又闪现。 嗔烬。 第三个身影,灰白如枯骨,安静得像是死了无数年,但祂周围有无数的虚影,都是执着的鬼魂,等了一辈子的人,守了一辈子的物,念了一辈子的名。 那些虚影在祂身边徘徊,不肯离去,永远不肯离去。 痴骸。 第四个身影,浑身长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流血,有的发光,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的东西,有人看见自己成仙,有人看见自己灭世,有人看见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那些眼睛转动着,看着一切。 妄瞳。 第五个身影,穿着素白的衣裳,低着头,像是在哭泣。 祂周围有无数的哭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远,有的近,那些哭声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凄美,哀婉,让人听了心碎,但祂自己从来不哭,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哀伶。 第六个身影,妖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祂的身体曲线完美,皮肤泛着诱人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跳舞,祂周围有无数的幻象,都是欲望本身,交合的男女,缠绵的爱侣,疯狂的占有……那些幻象在祂身边纠缠,融化,又重生。 欲媸。 第七个身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但那黑影里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是恐惧本身。 怕黑的,怕鬼的,怕死的,怕失去的,怕一切的……那些恐惧在黑影里挣扎,尖叫,永远、永远也出不来。 惧魊。 七个身影,七种本源。 祂们站在那里,在这片虚无的深处,亘古不变。 钟镇野看着祂们,祂们也看着他。 下一瞬间,七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 像是神明俯视蝼蚁,像是深渊凝视微光,像是永恒看着刹那。 钟镇野的意识在那七道目光下,几乎被撕碎!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死亡都要可怕,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瓦解,正在消散,正在变成虚无,那些属于“钟镇野”的东西,那些让他成为他自己的东西,正在被那七道目光一点一点剥离…… 但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了。 那些七情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和那七道目光呼应着,共鸣着,它们像是在告诉他,这就是源头,这就是根源,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钟镇野看着那七个模糊的身影,嘴角慢慢勾起。 那是一个冷笑。 “噢……” “七位命主……原来,是你们?” 第八十章 突如其来的抉择 第八十章 突如其来的抉择 虽然钟镇野此时的意识被那七道目光冲击得几乎破碎,但他很开心。 这是他难得感受到的强烈情绪。 因为在见到七位命主的瞬间,他确认了一件事,这条路是对的。 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如直接向七位命主要! 他很清楚,命主需要他。 《怨仙》副本里,他帮助命主完成了诡怨回廊游戏的雏形建立。 《注定》副本里,他帮助七位命主完成了幽都岁轮的重生,完成了方寸天地力量的获取。 如今的《畲山》副本,一定有着更重要的作用。 他钟镇野,就是命主的代行者。 比那些所谓的人间行走,更有资格称为代行者! 如今他来到七位命主面前,无论他要什么,命主都会给! 那七道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像七座大山压着他的意识,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审视,一种等待。 祂们看穿了他的想法。 虚无之中,一个被血红色火焰包裹的身影动了动。 那些火焰燃烧着,咆哮着,但祂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意外的平静,像是烈火深处最核心的那一点冷静。 “你所思所想,吾等尽知。莫要踌躇,吾等将助你彻底解封阴七星之力,去成那未完之事。” 那声音里带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又像无数人在怒吼,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钟镇野听出来了,这是嗔烬,只有祂,才能在暴烈中藏着这样的冷静。 另一个身影接过话。 那是浑身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存在,那光芒温暖,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占为己有。 “给他给他,都给他。他要什么,便给什么。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给了他,日后自然有更好的回来。”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像是拥有了一切之后的那种满足,又像是一个……永远喂不饱的饕客,看见了更美味的食物。 贪饕,只有祂,才会把“给”说得像“吃”一样。 七个身影同时抬起手。 那些手形态各异,有的枯瘦如柴,有的妖艳动人,有的长满了眼睛,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它们同时抬起的时候,钟镇野感觉到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重了,重到他的意识几乎要彻底碎裂…… “等等。” 钟镇野开口了。 七个身影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些目光微微变化,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 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微微抬起头,那是痴骸。 祂安静得像是死了无数年,祂开口的时候,声音空空洞洞的,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 “吾知汝意……汝驭面具为主,而非为其所驭。然则……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像是在重复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真理,又像是一个困在执念里永远出不来的人,在喃喃自语。 另一个身影接过话。 那是一个妖艳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身体曲线完美,皮肤泛着诱人的光泽,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跳舞。 “这般话语,奴家听过无数次啦,过去听过,未来还要听。小郎君呀,莫要费那心思,顺着路走便是,走着走着,自然就到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魅惑,像是最温柔的情人在耳边呢喃,又像是最危险的陷阱在等着人跳进去。 欲媸。 只有祂,才会把“你必须听话”说得像“我爱你”一样。 钟镇野看着祂们,嘴角慢慢勾起。 那是一个冷笑。 “不对。” “你们想要的,难道不是完成李峻峰给你们定下的最初愿望,带走这个世间所有的诡异与邪祟,让世界恢复平静么?” 钟镇野缓缓问道:“如果你们已经做到了,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在闭环中做这件事?” 虚无中沉默了一瞬。 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身影轻轻颤了颤,那是哀伶。 “会做到的……会做到的……终有一日……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你且去……你且去……” 祂开口的时候,声音凄美,哀婉,让人听了心碎,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永恒的悲伤,像是在为永远无法到来的那一天哭泣,又像是在为注定的离别哀悼。 另一个身影接过话。 “吾可观未来,可见无穷。待你携阴七星之力,洞察古今,遍观轮回,《畲山》之事,不过举手之劳。过去可铺,未来可平,一切皆定。” 这是妄瞳。 话音刚落,妄瞳的那些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无数画面。 钟镇野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是已经平息的战斗。 那张阴七星面具戴在脸上,七个孔洞流转着幽深的光,他抬起手,那些弥漫的邪气就像听话的羊群一样,被他收进掌心。 《畲山》副本完成了。 那个画面消散,新的画面浮现。 他看见自己站在无数副本的尽头,浑身笼罩着七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等他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更强大,更冷漠,更像一个神。 “此后十余载,汝为第一玩家,无可争锋。待时运流转,自当归于正轨。” 藏在最深阴影里的那个身影终于开口了…… 那是惧魊。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祂开口的时候,那声音像是从无数人的恐惧中传来,低沉,沙哑,让人听了心里发颤。 然后,钟镇野看见了更远的未来。 那是一个熟悉的场景……那是他们陵光小队的海上基地,那间他们熟悉的会议室中。 他曾经的队友们,重新聚首了。 他看见汪好。 汪姐不再是那个五十多岁的样子,她恢复了年轻,此刻靠着椅背,眺望着远处的海面,怅然若失。 他看见林盼盼,她翻着手机,手机上是他们小队曾经的合照,她扁着嘴,抚着钟镇野的照片,神情低落。 他看见雷骁,雷哥还是“云枢子”道长的模样,但他似乎拥有了他们那位队友“雷骁”的记忆,正趴着桌上画着符,嘴里嘀咕着什么。 他看见慧明,大师面目悲悯,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还有吴笑笑,他的徒弟,也已经被复活,她站在房间外,凭栏而立、手握百八烦恼棍,风吹动了她的长发,也吹落了她眼角的泪水。 五个人,五个曾经的队友。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身影不知从何而来,他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戴着那张漆黑的面具,上边有七个孔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汪好第一个发现了他。 她愣住了,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钟镇野!” 其他人纷纷转过头。 林盼盼的眼睛亮了,雷骁大笑着迎上去,慧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吴笑笑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那个戴面具的人走到他们面前。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钟镇野无比熟悉的脸,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现在成熟许多,眼神更冷一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群熟悉又陌生的人。 队友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一场戏。 画面定格在这里。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他知道眼前这些不是幻境。 七命主没有必要用幻境骗他,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在无数个闭环时间线上真实发生过的,那个未来的自己,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自己,确实站在了队友们面前。 那是最好的结局,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了。 “届时,尔等重聚,可完成一切难题,弥补尔等愿望,一切,将如尔等所愿。” 这句话,不知是哪个命主所说的,不过,钟镇野已经不在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答应了。 他确实已经要答应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一根弦弹了一下。 那根弦很细,很轻,像是某个被遗忘的东西,突然跳了出来。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那你们能告诉我,这个身为第一玩家的我,当年为什么,能够眼睁睁看着我弟弟,杀光全家?” 虚无中安静了。 那七个身影,同时顿住了。 祂们面面相觑,那七道目光在虚无中交汇,像是在交流什么,又像是在困惑什么。 钟镇野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不会吧?” 他眉头微微皱起:“难道之前与未来中,我都没问过这个问题?” “此事……此事……不需问……不必问……汝若尽知,自会明白……此乃……此乃……必然……必然……” 说话的是痴骸,那声音空空洞洞的,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执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钟镇野。 但钟镇野听得出来,祂在回避。 然后,妄瞳开口了,那些眼睛同时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看不同的可能。 “吾观诸般因果,皆指向一途。汝弟之事,乃必经之劫。若无此劫,汝不至此;汝不至此,众生不救。”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见了所有结局”的笃定,但那些眼睛却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看什么让祂都不太确定的东西。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更轻了,但更坚定了。 “不,这里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个身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亏你们还是七命主,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吗?如果这一次,和其他闭环中发生的事不一样,那么就说明……”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虚无中沉默了一瞬。 那个浑身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身影轻轻笑了起来,是贪饕。 那笑声餍足,慵懒,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改,可改,当然可改。但这世间,可改之事千千万,值得改的却没几件,你这件嘛,不值得,不值得。” 拉着,哀伶接过了话。 “你若想知道……吾便告诉你……你全家之死……是将你送到此处的唯一路径……若无此事……一切皆虚……一切皆无……但你不必忧心……未来的你……能让你的家人们……复生……归来……重聚……”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边哭一边说,又像是在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哀悼。 钟镇野听着,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因为我失去了人性,我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所以我可以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挑起眉头:“我可以接受他们先死再活,对吗?” 闻言,欲媸开口了。 “结果对了,便全对了。中间的苦,中间的痛,中间的泪,都是甜的~”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沉沦的魅惑,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确认。 钟镇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已经明白了……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个身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如果我不接受呢?” “如果我非要做点不一样的事,会怎么样?” 虚无中又是一阵沉默。 那七道目光交汇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交流,过了很久,很久,那个藏在最深阴影里的身影终于开口了。 惧魊。 “力量,仍可予你。人性,亦可还你。然阴七星之力,不复为用。汝仍为钟镇野,仍为强绝一世之钟镇野。但第一玩家之位,不复;因果闭环之迹,不复;未来无尽循环,皆成未知。”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平静。 钟镇野听完,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变成一阵肆意的狂笑。 “那又如何?!” 他指向贪饕。 “若你们真能抹去世间一切诡异,为何我等还在轮回中挣扎?” 他指向嗔烬。 “诡怨回廊,为何还在运转?!” 他指向痴骸。 “若那闭环里的未来真能成就一切……” 他指向妄瞳,指向哀伶,指向欲媸,最后指向惧魊。 “我们,又为何还存在于此?!” 那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着。 过了很久,嗔烬开口了,那些火焰燃烧着,咆哮着,但祂的声音却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 “因果循环,生生不息,非三言两语可道尽。你想做,便去做,你是吾等选中之人,你做什么,吾等都认。只是后果,你自己担。” 钟镇野歪了歪头:“那我要是失败了呢?” 妄瞳又一次开口:“失败便失败。我等有无尽岁月,有无穷轮回。你败了,便重来;重来再败,便再重来。总有一次,会成的。” 钟镇野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说:“很好。” 他看着那七个身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喜欢你们的狂妄,这才是神该有的样子。” 于是,惧魊发出了最后的疑问:“所以,你的决定是?” “我决定了。” 他说,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要这个循环。” “我已经受够了,如果一直像个棋子一样,在既定的轨迹里爬,那和被圈养的蜗牛有什么分别?” 七个身影面面相觑。 那画面很诡异,七个代表着天地万物情绪本源的命主,此刻却像七个困惑的人,互相对视着。 然后,妄瞳第一个开口:“奇哉怪也……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让这循环生变?” 欲媸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听了骨头都酥:“差错?什么差错?人心本就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向西,哪有什么差错可言?他若不变,才是最大的差错。” 祂看向钟镇野,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欣赏。 “小郎君,好生有趣,奴家喜欢。” 惧魊看着钟镇野,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去吧。” 祂说:“这一次,你只需摘下那面具,便能结束这循环。” 话音刚落,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涌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条河流逆流而上,像是一道光被吸回源头,像是一场梦被强行唤醒。 他的意识从那个虚无的空间里被抽离,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画面,穿过那些情绪的河流,穿过那些存在的本质。 向上。 向上。 向上。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大脑几乎被搅碎的疼,是身体几乎报废的疼! 即使是有阴七星面具的支持,这一次,九星璇玑扣也被他用得太过份了,不仅榨干了他的大脑,还在侵蚀他的身体! 此刻,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那些刚刚分析出来的信息,那些刚刚承受过的冲击,此刻全部化作实质的痛苦,疯狂撕咬着他。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七情的力量已经开始修复了。 那些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无数条温暖的河流,涌向那些受损的地方,大脑被修复,神经被修复,肌肉被修复,骨骼被修复,那种感觉又疼又痒又麻,像是整个人在被重新铸造。 几秒钟后,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钟镇野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然后,他伸手抚上了脸上的面具。 只要摘下来,那些力量就会消失,会有一个“无比强大的钟镇野”出现,但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拥有阴七星加持的他。 为的,不过是一个“变化”。 刚刚话说得漂亮,但真到了这一刻,不该考虑利弊吗? 钟镇野的手停在面具边缘。 他能感觉到面具下面那张脸,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只要摘下来,那些非人的东西就会离开,他会重新变回一个人,一个会愤怒、会痛苦、会恐惧、会爱的人。 但他也会失去这一切。 失去那些让他能够对抗血荄的力量,失去那些让他能够站在这里的资本。 值得吗? 他闭上眼睛,然后……笑了。 刚刚命主们不理解,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让循环出了变化。 但钟镇野是知道的。 在命主给他观看的那个未来中,那个出现在队友们面前的自己……那个摘下面具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双眼睛。 那张脸很熟悉,是他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也很熟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神性,是淡漠,那个自己,拥有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平静。 在那一瞬间,他用九星璇玑扣短暂地推演了那个画面的未来。 队友们短暂的惊喜之后,迎来的就是震惊与疑惑。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面前的人,明明是熟悉的脸,却觉得陌生,他们想和他说笑,想和他喝酒,想和他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坐在一起,但他们做不到,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那个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人的笑容太淡了,淡得让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几步路能拉近的了。 钟镇野不想这样,他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他想要的是,有一天,他能和汪好坐在一起,听她絮絮叨叨地安排这安排那。 他能和雷骁坐在一起,听他吹那些不着边际的牛。 他能和林盼盼坐在一起,看她用那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 他能和慧明坐在一起,听他念那些他听不懂但让人安心的经文。 他能和吴笑笑坐在一起,讨论着刚刚对练的招式里,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他想要的是,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个神一样,高高在上地看着。 “还好。” 钟镇野轻声说:“我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性。” 话音落下,他再无犹豫。 于是,他手上用力,那张面具,被他摘了下来。 第八十一章 我还是我 第八十一章 我还是我 其实,钟镇野之前在被面具一点点改变的时候,他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他想象过很多种场景。 也许是在某个激烈的战斗中,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不得不向内追求面具的力量,然后得到面具里最深层的力量。 也许是在某次可怕的消耗后,力量透支到极限,他再无退路,随后七命主出现,给予了他真正的力量。 也许是在那个怪梦里,与未来的自己完成某种“交接”的时候。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这么突兀,这么突然,这么不讲道理。 但现实就是这样,说来就来。 摘下面具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 非常清晰,非常具体,像是有形的存在正在离开。 体内的七情力量,那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存在,正随着面具一起退去,它们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顺着皮肤,顺着血管,顺着神经,流向那张面具。 那些力量离开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他体内最后的一次涌动,像是告别,又像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面具上,那七个孔洞的光芒同时收敛。 贪饕的金色,嗔烬的血红,痴骸的灰白,妄瞳的斑斓,哀伶的素白,欲媸的妖艳,惧魊的幽黑,七种光芒,在那一瞬间同时熄灭。 那张面具,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铁。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盘桓流转,重新出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一个沉睡了许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被他压抑的、被面具转化的、被当成“负面情绪”封存起来的东西,愤怒,悲伤,恐惧,不甘,还有那些被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温暖,它们全都回来了。 没有汹涌,没有冲击,只是静静地出现,静静地流淌,像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关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现在笼子打开了,它们就自然地走了出来。 这一刹那,钟镇野感觉一下子轻松了。 之前虽然强大,但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压制着他,让他紧绷,让他变得不是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又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走。 但这一瞬间,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钟镇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讥讽,就是普通的笑,是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 他摸着自己的脸,摸着那些终于属于自己的皮肤,笑着说: “真是……要是真以那副面貌去见他们,我可做不到。” 说着,他站起来,用力伸了一个大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整个人都被重新拉伸了一遍。 这个大懒腰伸完,钟镇野感觉过去的自己,完全回来了。 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第一玩家”,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怪物,是那个会笑会疼会害怕也会拼命的钟镇野。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面具。 那张面具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漆黑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像是烧尽的炭,那些曾经流转的光芒,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心悸的孔洞,此刻只是七个普通的洞。 然后,面具开始碎裂。 第一条裂纹从边缘出现,细细的,像是用刀划出来的。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张面具。 那些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后整张面具碎成无数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 但那些碎片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化成了烟。 黑色的烟,很淡,很轻,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散开的样子,那些烟雾在他周围盘旋,缭绕,慢慢升腾,慢慢消散。 钟镇野看着那些烟雾,无奈地摇了摇头。 “起码把七煞傩面和那个什么神石还给我啊……” 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我还能作别的用途呢,比如弄个神器棍子出来……”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那些正在消散的烟雾,突然顿住了,它们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然后…… 向他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黑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了他的五官,钻进了他的毛孔,钻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开口处。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感觉到那些烟雾在他体内涌动,流淌,汇聚,它们不是七情力量,不是那种能同化他的东西,它们是另一种东西…… 是杀意。 是他最熟悉的杀意。 但这一次,它们和之前不一样。 那些杀意非常听话,一点也不闹腾,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情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他体内流淌,像是在等着他发号施令。 钟镇野眼睛一亮,心念一动。 那些杀意瞬间从他体内涌出,附着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血色的雾气,那雾气浓稠,厚重,像一件看不见的铠甲,把他从头到脚都覆盖在里面。 这是之前只有戴着七煞傩面时才能办到的事。 现在,他不需要了。 钟镇野呵呵一笑,随即心念再动。 于是,那些血雾开始在他身后凝聚,它们翻涌着,旋转着,慢慢成形…… 眨眼后,一个虚影在他身后出现。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足有三丈高,悬浮在他身后。 祂穿着一袭古老的长袍,颜色说不清是黑还是红,像是凝固的血,祂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但那阴影里有无数的东西在涌动……正是恐惧本身。 祂的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武器,那是一柄古怪的兵器,像是剑又像是锏,上面缠绕着无数狰狞的纹路。 “死神?”钟镇野下意识说了出来。 因为这个东西带给他的感觉,就是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存在,能够轻易带走一切生灵的生命。 但祂不是西方那种黑袍死神,非要形容的话,祂有点像是钟馗这种,却又与钟馗不同,要更阴森,更恐怖,也更神秘。 最重要的是,祂不仅仅是对人的死神,祂也是针对“鬼”的死神,祂对人的影响没那么大,但邪祟诡异在祂面前,将会,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这个虚影一出现,一股可怕的杀意就以钟镇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杀意不是针对谁的,只是存在,就足够让人……不,让邪祟战栗。 老宅里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们,那些一直在游荡、一直在做着诡异事情的怪物们,全都感觉到了。 他们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掉头就跑! 那些拖着自己半边身子在地上爬的,爬起来跑得比谁都快;那些蹲在角落里念念有词的,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那些抱着死猫死狗的,连猫狗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一时间,整个老宅鸡飞狗跳。 钟镇野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长吐一口气,收回了那个虚影,那些杀意重新涌回体内,只剩下一点点血雾在他掌心缭绕。 他抬起手,打量着那些血雾。 它们在他指尖缠绕,游走,像听话的宠物,又像忠诚的护卫。 他笑了笑:“不管怎样,还是给了我强大的力量,至少能打一打了。” 他握紧拳头,那些血雾瞬间消失。 “不过……” 他看着那些逃窜的亲戚,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木屋,看着那片被阴气笼罩的山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这一次,或许可以不用打。” 他迈开步子,又一次走进了钟家老宅。 这一次,没有了阴七星面具,他将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但没有关系,之前曾祖母,已经教过自己,要怎么做了。 第八十二章 另一种方式 第八十二章 另一种方式 这一次,钟镇野直奔祠堂而去。 路上很安静。 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们,之前还在四处游荡、做着各种诡异的事情,现在全都绕着他走。有的躲在墙角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有的钻进柴堆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还有的直接跑进了更深处的院落,头也不回。 估计是刚才那个杀意虚影太过强悍,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了。 钟镇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了钟怀山。 那个脾气火爆的叔公,此刻正提着他那根带铁箍的棍子,站在路中间,他的身体还是那副诡异的模样,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脸上挂着扭曲的表情。 他看见钟镇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惊惧。 他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犹豫了一会儿,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提着棍子跑掉了。 ……跑得比谁都快。 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喃喃道,有些哭笑不得:“之前戴着面具,都没见你们这么怕我,现在正常了,你们反倒跑了……” 说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却很认真:“放心,我一定能把你们救回来。”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 祠堂就在前面。 那股阴气还是那么重,那些阴风还是那么冷,但钟镇野走过去的时候,那些阴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的。 如今的他,不再是一个大邪祟,而是邪祟克星。 杜若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和之前一样,她披头散发,佝偻着身子,穿着那件深色的褂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满是血污,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看见钟镇野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钟镇野……” 她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温柔。 “你来太迟了……” 她站起来,朝他走来,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 “和我一起走吧……一起去见阿正……” 她伸出手,那枯瘦的手指弯曲着,指甲很长,泛着诡异的黑色,她把手伸向自己的手腕,她要割自己。 钟镇野没有等她动手。 他脚下一动,一个闪身就到了她面前。 那速度快得杜若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正要抓向手腕的手,已经被他握住了。 “曾祖母。”他说,声音很轻很稳:“是我。” 杜若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情绪却是瞬间爆:“我怎么不知道?你来迟了!你来得太迟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她用力甩开钟镇野的手,那只手刚挣脱,就猛地朝自己的双眼挖去! 但钟镇野再一次,捉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他平静地说道:“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苦,但没关系,这一次,会比上一次轻松。” 杜若没有听懂,只是在努力试图挣扎,试图自残、也试图杀死眼前的人。 不过,钟镇野没再给她机会,话音刚落,他便开始释放杀意! 那个巨大的虚影,再次在他身后凝聚。 三丈高的身影,古老的长袍,没有五官的脸,那柄缠绕着狰狞纹路的古怪兵器……这一切,在瞬间显形。 祂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降! 杜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她看着那个虚影,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尖叫,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钟镇野的手,想要逃跑,想要躲起来。 但钟镇野牢牢抓着她,不让她走。 “别怕。”他说,声音很稳:“它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它是来帮你的。” 说罢,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杜若额头上。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心煞】。 漆黑的戒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此刻,它正在发光,那光芒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以前,这枚戒指灌注杀意后,可以制造出猛烈的恐惧幻象,让人陷入最深的恐惧中无法自拔。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以此为媒介。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涌出,涌入心煞戒指,再通过戒指,涌入杜若体内,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顺着她的经脉,流向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个虚影,正悬浮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那些杀意的每一次涌动,都带着那虚影的力量。 替杜若剥离邪祟力量,钟镇野之前也做过。 第一次重生时,他就用杀意轰散了杜若体内黑色怪物与血荄的力量,结果她直接进入了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全靠那两股力量微弱的支撑才没死。 第二次重生时,他用面具帮她剥离了那些力量,然后用阴七星的力量救活她,消耗巨大,累得半死。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在做完全不同的事。 那些杀意涌入杜若体内后,没有去冲击那些黑色的丝线,也没有去撕裂那些暗红色的力量,它们只是静静地流淌,静静地渗透,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 然后,那些不好的东西,开始松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怪物力量中附着的恶意,那些血荄力量中携带的杀戮本能,那些让杜若变成这样的东西,正在被杀意一点一点剥离。 杀意的特性就是这样。 对于那些邪祟存在来说,杀意就像是太阳对于雪,不需要刻意去融化,只要存在,它们就会自然地退去,自然地消散。 之前做不到,只是因为不够强。 一枚蜡烛、一个灯光、一个火把,无法在短时间内融化一大片雪。 但太阳可以做到。 现在他足够强大,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用这枚心煞戒指控制着,保证这一切只影响到杜若意识里的那部分,而不影响到她的身体。 那些黑色和暗红色的力量还留着她体内,支撑着她存活,但它们已经不再是“邪祟”了,而是变成了纯粹的力量,变成了可以被吸收的养分! 这个过程,比钟镇野想象的要轻松。 因为那些弱点,他已经在之前的重生中分析透了。 黑色怪物的核心在炼化力量的瞬间会处于半开放状态,但那是针对吞噬的时候,现在他不需要面对那个核心,只需要剥离附着在力量表面的恶意。 血荄的力量需要依附于一个“我”才能发挥作用——杜若的那个“我”,那个被扭曲的、变成邪祟的“我”,就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只要把那个“我”剥离出来,剩下的力量就是无主之物。 那些分析结果,此刻全都在他脑海里,指引着他的每一次杀意涌动。 终于,杜若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一层半透明的虚影,从她身上剥离出来。 那是一个扭曲的身影,和杜若一模一样,但完全不一样。 那张脸上满是狰狞,满是疯狂,满是痛苦,她张着嘴,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活生生撕碎。 邪祟的杜若。 那个被黑色怪物和血荄力量侵蚀后诞生的东西,此刻正在被杀意一点一点剥离。 她尖叫着,挣扎着,拼命想要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但那些杀意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死死挡在外面。 而原本的杜若,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苍老的皱纹还在,那些花白的头发还在,但她脸上的狰狞消失了,那些扭曲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明。 那些空洞消失了,那些诡异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属于人的光。 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 “钟镇野……”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满是惊喜:“是你?!” “是我。” 钟镇野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不一样的 第八十三章 不一样的 杜若恢复之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已经不再扭曲的皮肤,看着那些属于她自己的皱纹和老人斑。 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真的是自己的。 “我……”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我这是……怎么回事?” 钟镇野看着她,微微一笑。 “是你们之前那些所谓的驱邪行为,以及族里其他人的抗拒,给幼年的我带来了心理压力,加上一遍遍离开木屋,使他体内尚未沉睡的血荄,再度爆发。”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听杜若的解释,而是直接将结论说了出来:“除此之外,你还记得吗,五十年前,那个黑色怪物?” 杜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它还没死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惧:“当年你不是已经把它……” 钟镇野摇了摇头。 “时间线不对。五十年前的它,是与后来的我共生过的它,而现在的它,要更早。” 杜若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还是我们心太软,也太大意了……”她喃喃道。 钟镇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和:“不怪你们,你们心疼小时候的我,而其他的族人会因为那时的我而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杜若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没做好。” 钟镇野笑了笑。 “这不重要了,如何解决接下来的麻烦,才是关键。”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需要我做什么?” 钟镇野转过身,看向木屋的方向。 “我的父母现在也变成了邪祟,我确实可以像刚刚救你一样,把他们也变正常。但是……” 他沉吟片刻,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幼年的我在他们身边,这里或许存在变数。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将幼年的我先带走,然后我再救他们。” 杜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隐约可见的木屋轮廓。 “我能做到吗?”她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很认真:“你可以的,相信我。” 杜若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温暖,坚定,让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后,坚定道:“好,带我去吧。” 钟镇野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两人慢慢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杜若忽然开口。 “他们现在……未必认得我吧?” 这个问题,她之前也问过,不过这一次,钟镇野的回答,不一样了。 “不,他们认得你,不仅如此,他们仍然尊重你、爱戴你。” 杜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别安慰我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 “我没有安慰你。”他说,语气很认真:“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我知道。” 杜若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又问。 “那么,你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吗?” 这又是一个她之前问过的问题。 钟镇野看着前方,脚步没有停。 “所有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不会有人死。或许,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 他说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回答,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回答得极其认真。 杜若闻言一怔。 “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吗?”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当然,忘记了也是件好事,这样的记忆,留着只会带来不幸与痛苦。” 杜若沉默着走了一段。 然后她开口,再次提出了那个要求:“如果可以,能别让我忘记这一切吗?”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坚定,是责任,是一个老人看着后辈拼命时,想要替他分担些什么的渴望。 钟镇野笑了笑,上一次,他没能看懂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或者他看懂了,但根本无法与其共情,不过这一次,他明白了。 于是他反问:“我知道,总要有人记得一切,以防止某些不好的事情再次发生,对吗?” 杜若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然后,她轻轻笑了:“是啊……而且,你做了这么多,也总要有人记得,不是吗?” 钟镇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如果我有那个能力,会让你记住的。” 杜若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你一直,都是我认识的那个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木屋越来越近了。 那个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它,心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来这里,他戴着面具,冷眼看着一切。 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那座木屋,看着那个曾经关押了幼年自己好几年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木屋前,钟永群坐在草地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那个位置没有一颗像肿瘤一样的心脏,它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咚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木屋门口,吴雅坐在那把椅子上,肚子很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仍是那样,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低头翻看。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那是他的父亲,母亲,和他自己。 杜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幕,眼眶也红了,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钟镇野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永群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他的眼睛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杜若,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 “奶奶。”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是你啊,来……来吃饭……”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杜若看着钟永群,眼眶红着,却笑了。 “永群啊。”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水:“奶奶不吃。” 钟永群急了。 “我儿子生日,要吃要吃!奶奶你也吃!” 他伸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一把混着草根、石子、腐烂虫子的土。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嚼,嚼,咽下去。 下一秒,杜若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弯下腰,开始呕吐。 那些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黑漆漆的,腥臭无比,混着血,混着胆汁,混着胃液,她吐得撕心裂肺,吐得浑身都在发抖,那些污秽溅在地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她的鞋上。 钟镇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涌上一股非常不好受的感觉。 那是心疼。 是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为自己受苦时,那种钻心的疼。 他想冲上去,想替她承受那些,想告诉她够了,剩下的让他来,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这是必须的,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钟永群放下戒备,知道杜若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弯着腰,吐得浑身发抖。 看着那些污秽溅在她身上,溅在她脸上。 看着她吐完之后直起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然后,看着她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阿群,没事,奶奶就是不太舒服,所以不吃了。”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那是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有人在心疼自己之后,还要坚持下去的那种倔强。 钟永群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紧张。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杜若看着他,笑得更温柔了。 “没事,真的没事。” 钟永群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们不吃了,不吃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杜若:“奶奶,我们去看小野。” 杜若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朝木屋走去,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随后,在杜若准备伸手抱小钟镇野时,吴雅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杜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是奶奶啊。”她说,声音很轻,很疲惫。 杜若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是啊,你累了,我来帮你抱抱小野。” 吴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杜若。她只犹豫了不到两秒。 “那辛苦奶奶了。”她说:“我确实很困。”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杜若伸出手,准备去抱小钟镇野。 但这一次,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那种冰冷的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曾祖母,三个最爱他的人,此刻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完成着这场无声的交接。 于是,他走了出去。 “你是谁?!” 在杜若马上要抱到小钟镇野的时候,钟永群突然猛地转过头,赫然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杜若偏过了头,吴雅也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钟镇野站在不远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很自然,像是老朋友见面时的那种笑。 “你们忘了吗?”他说:“我是木匠许燃啊。” 钟永群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跳动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吴雅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小钟镇野从吴雅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个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看着。 钟镇野看着他们,笑容不变。 然后他看向杜若。 “大奶奶,你身体不好,抱孩子的事,就还是让我来吧。” 第八十四章 坦白 第八十四章 坦白 钟镇野走上前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眼里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和她怀里那个孩子。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小钟镇野的衣角,一个身影就横在了他面前。 钟永群。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得像敲在人心上,他就那样挡在了钟镇野和妻儿之间。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钟镇野记忆里父亲的脸,宽宽的,憨厚的,眉眼温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但那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许师傅……我记得你……”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你救过阿雅……救过我……救过小野……” 他抬起手,指着钟镇野,手指在微微发抖:“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他说着,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太难看了。 不是平时那种憨厚的笑,不是看见亲人时那种温暖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脸上打架,一股要让他笑,一股要让他哭。 “但是。你……你来得好迟啊……” “你来得太迟了!我们好苦啊!” 话音刚落,他胸口那颗心脏猛地一跳! 咚!!! 那一声太响了,响得像在耳边炸开一个雷。 紧接着,钟镇野的心脏也跟着跳了起来! 咚!咚!咚! 那节奏完全不由他控制,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杜若也发出一声闷哼。 钟镇野偏过头,看见她一只手捂着心口,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钟永群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痛苦,是挣扎,是那种明明不想伤害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绝望。 钟镇野看着那双眼睛。 哪怕那层皮肤下面有再多的诡异,哪怕那颗心脏跳得再疯狂,那双眼睛深处,还有一点点光,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 钟镇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他伸出手,握住了钟永群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和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小时候,那只手抱着他的时候,他总觉得那只手太硬,硌得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那是为了养活一家人的手。 “是啊。”钟镇野说,声音很轻,很稳:“我来迟了。” 他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对不住,让你们受苦了。” 钟永群愣住了。 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忽然慢了下来。 咚……咚……咚…… 那节奏慢了,慢了,最后变成一下一下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该有的节拍。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钟镇野握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虽然握得很紧,但又给他感觉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杜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钟永群身边,那张苍老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痛苦,嘴角还挂着血,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像小时候哄他时一样。 “永群啊。”她说,声音很轻:“把孩子交给他吧,相信他。” 钟永群看着她,又看看钟镇野,又看看那只被握着的手。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困惑,那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拼命想要冲出来。 但他没有说话,但最终他还是决定了相信自己奶奶,于是选择侧过身,让开了路。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把椅子面前,走到吴雅面前。 吴雅坐在那里,肚子很大,怀里抱着小钟镇野,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缩在她怀里,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画册,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钟镇野蹲下来。 他和吴雅之间,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的脸,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能看见她紧闭的眼睛,能看见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轻声开口:“可以把孩子给我吗?” 吴雅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也是灰白色的,空洞,诡异,和钟永群的一样,但那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他的脸。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对,你不是许师傅。”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我为什么不是?”他问。 吴雅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却很坚定:“你在骗我们,你不是许师傅,我能感觉到你在骗人。” 钟镇野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不是靠眼睛看,不是靠耳朵听,她是靠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感知,小钟镇野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了她,让她成为这片区域里最强大的存在,在这种状态下,她能分辨出任何谎言。 “我……”钟镇野开口,声音很稳:“我没有骗你。我就是你认识的那个许燃。” 吴雅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认识的是谁。”她说:“但我知道你在说谎。” 她说着,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钟镇野知道,只要再说一句谎话,她就会彻底不信任他,而一旦她不信任他,以她现在的力量,他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在犹豫,吴雅的眉头已经一点点蹙紧。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钟镇野,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出了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 “小野,我们不能相信不真诚的人,说谎的人,要吞……” “等等!” 钟镇野连忙开口,打断了她的下半句话,然后苦笑起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她现在的力量,那句话只要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他会真的吞下一千根针,会真的死在这里。 吴雅停下话头,看着他。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钟镇野肩上,是杜若。 “告诉他们吧。”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没有关系的。”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她,杜若冲他点了点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鼓励。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吴雅……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我说。” 他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妈,我是钟镇野。” 吴雅的眼睛眨了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那是困惑,是不解。 “你胡说。”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全是固执与不信任:“我儿子在这里。” 她把怀里的小钟镇野又抱紧了一些,那个小小的孩子被她抱着,老老实实的,只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钟镇野。 一旁的钟永群也开口了。 “是啊,许师傅。” 他说,语气十人分憨厚:“你怎么会是我们儿子呢?你明明是许师傅。” 钟镇野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一直看着吴雅,看着那双眼睛。 “妈。”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不是能判断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吗?你再看看。” 吴雅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变化很慢,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看看怀里的小钟镇野,又看看面前这个成年人。 那张小小的脸,和这张成年的脸。 那双黑亮的眼睛,和这双坚定的眼睛。 “你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我儿子?” 钟镇野点了点头。 “是,我是你儿子,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我是从未来而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我知道你们在受苦,我知道你们为了保护我,付出了多少,所以,我来救你们。” 怀里的小钟镇野忽然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他歪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奶声奶气地问:“你是未来的我?”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笑了。 “没错。”他说:“我是未来的你。” 小钟镇野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像是有点紧张似的,把脑袋缩回了母亲怀里,只露出半个小脸,继续看着他。 钟镇野没有介意,只是又看向吴雅。 吴雅的眼睛里,那种困惑更深了,但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深处涌出来。 那是眼泪,血色的眼泪。 它们从她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她抱着孩子的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眼泪。 但那眼泪就是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抖得厉害:“你这次……好像没有说谎……”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那些血泪。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还是笑着,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声音也有些涩:“我没有说谎,妈。” “你们认识的那个许燃,一直都是我。” 吴雅看着他,那些血泪还在流,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叫自己妈,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一次,他没有说谎。 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和面前这个成年的身影,在她眼里慢慢重叠在一起。 “一直都是你……”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钟镇野又看向钟永群。 “爸。”他说。 钟永群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困惑的表情,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翻涌,在拼命想要冲出来。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里,也流下了血泪。 杜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泪流满面。 那张苍老的脸上,眼泪混着刚才的血,流得满脸都是,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着。 “你们不知道,这些年里,他做了多少事。” 她声音哽咽着,却很是骄傲:“没有他,我们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说不下去了。 吴雅和钟永群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表情还是那么困惑,那么茫然,还是那种邪祟特有的味道,但他们的眼睛,都在流着血泪。 就好像他们体内还有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什么都懂,那个自己什么都记得,那个自己正在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替他们流着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 钟镇野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吴雅的手。 那只手冰凉,枯瘦,和记忆里母亲温暖的手完全不一样,但他握着,握得很紧。 “妈。”他声音很轻很柔地问道:“我把小时候的我先抱走一会儿,可以吗?” 吴雅看着他,那双还在流着血泪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可以。”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说话:“当然可以……” 她松开手,把怀里的小钟镇野递给他。 钟镇野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接过来。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痛苦猛地涌进他体内! 那些血荄的力量,那些从小钟镇野身上散发出来的、无时无刻不在外泄的本源,像无数根针一样刺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撕扯他的神经! 疼! 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你的存在本身,是要把你的灵魂从身体里活生生拽出来! 如今没有了阴七星,那种能够自然将其化解的力量,已经不存在了。 钟镇野的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但他没有松手,他只是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像无形的火焰,涌进那些正在撕扯他的力量里,那些杀意和血荄的力量撞在一起,互相绞杀,互相吞噬,在他体内掀起滔天巨浪。 几秒钟后,他的眼角,也流下了血泪。 那血泪很淡,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小钟镇野的衣服上。 小钟镇野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张流着血泪的脸。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稚嫩。 钟镇野低头看着他。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小钟镇野眨了眨眼:“什么地方?” 钟镇野抱着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阴森的山林。 “这里有一个坏人。”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只有你和我一起,才能打败他,要不要和我一起?” 小钟镇野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在他黑亮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星星。 “好啊好啊!”他兴奋地喊道,小手挥舞着:“我要打坏人!我要和……和……”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吴雅:“我要问妈妈……” 吴雅还坐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递出孩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张兴奋的小脸,那双还流着血泪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她点了点头。 一旁的钟永群也开了口。 “好……”他说,声音沙哑,憨厚:“听你们的……听你们的……” 小钟镇野得到了允许,高兴得又喊了一声:“好耶!” 他转过头,看向钟镇野:“那我们走吧!”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他看向杜若。 “要麻烦你一件事。”他说。 杜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看着他。 “你说。”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我一定全力以赴。” 钟镇野看向吴雅和钟永群:“带我爸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不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这里,恐怕会很危险。” “在另一个未来里,这里没有他们,所以,我要把他们支开。”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杜若懂了。 她点了点头:“好。” 钟镇野与她对视一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信任,满是坚定。 钟镇野点了点头,然后他抱着小钟镇野,转过身,开始往树林深处走去。 身后,杜若走到吴雅面前,伸出手。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很柔:“让他去。他能行的。” 吴雅慢慢站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那个抱着她孩子的男人,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还流着血泪。 钟永群走过来,扶住她。 两人就那样站着,看着,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 而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一步一步往前走。 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很轻,很暖,带着孩子特有的温度,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撕扯他,那些杀意还在他体内翻涌,他的眼角还在流着血泪。 但他没有停,他只是抱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往那个池潭的方向走去。 “我们真的能打败坏人吗?”小钟镇野忽然问。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他,笑道:“能的。” 小钟镇野想了想,又问:“那打完了坏人,会怎么样?” 钟镇野笑道:“打完了坏人,你就不用再住在木屋里了,你可以和大家住在一起,一起吃饭玩游戏,一起练武。” 小钟镇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胸口,不再说话。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 钟镇野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第八十五章 弱点 第八十五章 弱点 走进林子后,小钟镇野就开始不对劲了。 一开始他只是缩在钟镇野怀里,不说话,把脸埋着,钟镇野以为是孩子认生,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先是轻微的,一下一下的,像冷,然后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要把他小小的身体撑破。 钟镇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小钟镇野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襟。 “怎么了?”钟镇野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发抖。 然后那股气息涌出来了。 血荄的气息,冰冷,黏腻,带着勾人痛苦的本能,从小钟镇野身上弥漫开来,像看不见的雾气,向四周扩散,周围的草木一碰到那气息,瞬间枯萎,叶子发黄,枝干干裂,发出噼啪的脆响。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离木屋越远,那些能压制血荄的东西就越弱,神树的力量,母亲的力量,都在身后越来越远。而前面,是与血荄一样的超级大邪祟,那个池潭里的黑色怪物。 两种力量在互相吸引,互相呼唤,小钟镇野根本控制不住。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杀意从体内涌出,覆盖在自己身上,挡住了那些血荄气息的侵蚀,但那杀意一出现,怀里的小钟镇野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杀意对血荄有压制作用,但对承载血荄的这个小小的身体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哇……” 小钟镇野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尖又响,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他的小脸从钟镇野怀里抬起来,已经哭得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去了!我难受!我不去了!” 他挣扎起来,小小的身体在钟镇野怀里扭动,手脚乱挥,想要挣脱,那股血荄的气息随着他的挣扎更加暴烈,疯狂地向外涌,周围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钟镇野抱着他,没有松手。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体有多难受,那些力量在他体内翻涌,撕扯着他,冲击着他,而他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疼。 但钟镇野没有停下来哄他,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林子深处。 那个方向,池潭已经不远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苏醒,黑色怪物的力量开始活跃,开始沸腾,开始疯狂地涌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那个中年人怪物,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它很快就会出来。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大哭的孩子。 他轻声道:“既然你难受,我们就不往前了。” 小钟镇野的哭声顿了一下。 “真的吗?”他抽抽噎噎地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真的,我们不往前了。” 小钟镇野眨眨眼,刚想说什么,钟镇野又开口了。 “但是,为了打败坏人,你要帮我一个忙。” 小钟镇野愣住了。 他看着钟镇野,那张小小的脸上,泪水还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他的嘴瘪了瘪,又想哭。 “我不要!我难受!我要妈妈!” 他又挣扎起来,那股血荄的气息更猛烈了,周围的草木瞬间枯死一大片,连地面都开始龟裂。 钟镇野抱着他,任由他挣扎。 他轻声道:“别怕,我会让你睡一会儿,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小钟镇野不听。 他只是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挣扎,嘴里喊着“妈妈”“我要妈妈”“坏人你自己去打”,那股血荄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暴烈,在他小小的身体里疯狂冲撞,让他的小脸都扭曲了。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个拼命挣扎的小小身体。 他知道自己应该心疼,这是他自己,是五六岁的他自己,是还没有经历过任何噩梦的他自己。 但他也没有太多的心疼。 不是不心疼,是他对自己一向比较狠。 在他有过的记忆里,自己练拳,都是摔倒了爬起来,疼了忍着,他也从不心疼自己,再后来进了诡怨回廊,那些副本里,他无数次差点死掉,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可怜。 更何况未来的自己,根本不会记得五六岁这段事。 所以,偶尔该狠一下,就狠一下吧。 钟镇野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上小钟镇野的额头。 那只手很温暖,很大,覆盖在那小小的额头上。 “睡吧。”他说。 接着,杀意从他掌心涌出。 这一次,不是那种暴烈的、毁灭性的杀意,而是另一种,更精细更柔和的东西,那些杀意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顺着小钟镇野的额头渗进去,在他体内蔓延。 他不敢用太强,这孩子太小了,太脆弱了,稍微重一点都可能伤到他。 那些杀意在他体内流淌,寻找着血荄的踪迹,那些血荄的力量很好找,它们无处不在,在那小小的身体里翻涌,沸腾,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钟镇野要找的,不是它们,他找的是血荄的弱点。 之前在池潭边,他用九星璇玑扣分析过,血荄的力量必须依附于一个“我”才能发挥作用,那些痛苦,那些疯狂,那些杀戮的欲望,都需要一个意识来承载,需要一个目标来攻击。 如果没有那个“我”,那些痛苦就会失去方向,变成一堆无用的情绪。 那么,只要让小钟镇野自己的意识暂时沉睡,那些血荄的力量就会失去锚点。 它们还会存在,还会翻涌,还会暴烈,但它们找不到目标了,它们会变成无主之物。 而那些无主之物,正是钟镇野需要的诱饵。 杀意继续深入。 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意识,它蜷缩在角落深处,被那些血荄的力量冲击着,撕扯着,拼命抵抗着,那意识太小了,太弱了,根本不是血荄的对手,但它还在,还在那里。 钟镇野的杀意涌过去,没有攻击它,只是轻轻包裹住它,像一层柔软的茧,这些杀意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东西,但至少,它们能够帮助小钟镇野的意识,暂时挡住血荄力量。 然后,他把那层茧往更深处推了推,推到那些血荄力量够不到的地方。 小钟镇野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的挣扎慢慢停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慢慢闭上。 钟镇野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些还挂在腮帮子上的泪珠。 “睡吧。”他轻声说:“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话音刚落,小钟镇野体内那股血荄气息,猛地炸开了! 轰! 那气息像海啸一样从小钟镇野身上涌出来,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它不再需要顾及那个小小的意识,不再需要压制自己的本性,它彻底释放了,彻底暴烈了,彻底疯狂了! 周围的树木瞬间枯死,成片成片地倒下,地面的泥土开始龟裂,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空气都在颤抖,都在扭曲,那股血荄的气息太强了,强到连光线都开始模糊,连风都开始倒流! 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眼睛眯了眯,下意识偏了偏头,那股气息太猛了,连他都要避其锋芒。 随后,他退到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把小钟镇野轻轻放在树根处。 那孩子睡得很安稳。 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那些血荄的气息从他身上疯狂涌出,但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钟镇野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另一边的灌木丛里。 他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一个能看清这片空地、却不会被轻易发现的位置。 他蹲下来,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抬起头,看向池潭的方向。 那股血荄的气息太强了,强到根本藏不住,强到那个池潭里的东西,一定已经感觉到了。 果然,池潭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轰…… 那是水花炸开的声音,沉闷,巨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冲了上来。 然后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都在颤动。 钟镇野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个东西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它还是那个样子。 左边中年人的脸,右边老太婆的脸,拼在一起,共用一双眼睛,共用一张嘴,那些黑色的触手在它身周舞动,像无数条饥饿的蛇,那些黑色的雾气在它周围翻涌,把半个林子都染成了墨色。 但它和之前不一样了,它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那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棵老树下面,落在那小小的身体上,落在那疯狂涌动的血荄气息上。 它笑了。 那张诡异的脸上,左边中年人的嘴和右边老太婆的嘴同时咧开,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这是……这是送给我的吗?” 它的声音飘渺,诡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接着,它往前飘了一步,又飘了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些触手在它身周疯狂舞动,像是在跳舞,像是在庆祝,那些黑色的雾气翻涌着,沸腾着,像无数条饥饿的蛇,朝那个小小的身影涌去。 它低下头,看着那个沉睡的孩子。 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些涌动的血荄气息,那些触手伸出来,轻轻触碰着那层血荄的气息,像是在抚摸,像是在试探。 “好……好……这么多的力量!” 它的声音都在发颤,然后它张开嘴,那些触手开始缠绕,开始收紧,开始刺进那层血荄气息里。 它要开始吞噬了! 而钟镇野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很平静,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百八烦恼棍。 他没有动,他在等。 等那个最关键的时刻。 等那些血荄的力量涌进它体内,等那些黑色的力量开始吞噬,等那些被撕碎的力量在变成虚无之前,还有一瞬间“存在”的那个刹那。 小钟镇野躺在树根处,睡得很沉。 那些血荄的气息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他周围燃烧,周围的草木早已枯死,地面龟裂,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而怪物的吞噬,已经开始。 一根触手伸出去,轻轻触碰那层血荄的气息。 那一瞬间,那触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但很快,它又伸出去,这一次,它没有缩。 它刺了进去,那些血荄的气息顺着那根触手,疯狂地涌进怪物体内! 那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对……对……就是这样!” 更多的触手伸出去。 一根,两根,三根……十几根触手同时刺进那层血荄气息里,那些血色的力量顺着触手疯狂涌来,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涌进那怪物的身体。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些黑色的雾气在它周围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密;那些触手在它身周舞动,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它胸口的那个核心,那个藏着黑色怪物的地方,开始疯狂跳动,像一颗饥饿的心脏。 左边那张脸在笑,右边那张脸也在笑。 两张脸笑得扭曲,笑得疯狂,笑得像是已经成仙了。 “好……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那些血荄的力量涌进去,在它体内横冲直撞,那些黑色的力量立刻涌上去,包裹住它们,撕碎它们,吞噬它们,把它们转化成自己的东西。 这个过程很快,快到那怪物的身体开始膨胀。 那些触手越来越粗,那些雾气越来越浓,那张脸越来越亮,它正在变得更强,正在变得更大,正在变得…… 就在这时候,阴影里,钟镇野动了! 他一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但此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疯狂流转,那些金色的星光在他眼底跳动,把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最细微的信息。 他看见了。 那些黑色的触手,那些血荄的力量,它们在怪物体内交汇,碰撞,融合,那些黑色的力量包裹着那些血色的力量,正在把它们撕碎,正在把它们转化。 那个过程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看不清,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被撕碎的血荄力量,在变成虚无之前,还有一瞬间的“存在”,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存在,那一瞬间,它们还没有完全被同化,还保留着一点点原来的属性。 就是那一瞬间,就是现在! 钟镇野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像汪洋大海,像无边无际的潮水,全部涌进棍子里! “长!” 随着钟镇野一声爆喝,百八烦恼棍瞬间伸长! 第八十六章 引爆 第八十六章 引爆 那根棍子捅进去的瞬间,中年人的表情变了。 它正沉浸在吞噬的快感中,那些血荄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进体内,让它感觉自己正在变得无所不能,它甚至已经看见了未来,等把这些力量全部消化,它就能成仙,真正的仙! 然后,不知道为何,忽然就胸口一凉。 它低头,看见那根乌沉沉的棍子,从后背刺入,从胸口穿出。 “这是?!” 它猛地转过头,看向棍子来的方向。 阴影里,钟镇野站在那里,他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嘴角微微勾起。 “许师傅……是你……好久不……” 中年人瞳孔一缩,话没说完,它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一瞬间,它感觉到了。 那些正在被吞噬的血荄力量,那些已经被撕碎、正在被转化成黑色力量的碎片,忽然全部暴动起来! 它们在它体内疯狂冲撞,像无数条脱缰的野马,像无数座喷发的火山! 而那些冲撞的中心,就是那根棍子捅进来的地方! 中年人的眼睛瞬间瞪大。 它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它也不需要明白。 它只知道,疼!太疼了! 那种疼不是被刀砍、被火烧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从内部炸开,把它的五脏六腑、把它的存在本身,一点一点撕裂的疼!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而就在它惨叫的同时,钟镇野身后,一个巨大的虚影正在凝聚。 三丈高的身影,古老的长袍,没有五官的脸,那柄缠绕着狰狞纹路的古怪兵器……杀意虚影,出现了。 祂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降,那些还在翻涌的黑色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祂抬起手。 庞大无匹的杀意从祂掌心涌出,像一道看不见的巨浪,朝那中年人狠狠轰去! 轰!!! 那中年人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后狠狠嵌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上。那山岩轰然碎裂,碎石飞溅,把它埋在里面。 但它没有死。 那些黑色的触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疯狂地挥舞着,它从碎石里爬出来,浑身都是血,左边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右边那张脸满是惊恐。 它抬起头,看向钟镇野,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但它没有逃,因为恐惧之后,是更疯狂的愤怒! “你找死!” 它怒吼着,那些触手猛地伸出去,不是攻向钟镇野,而是朝那棵老树下的身影抓去! 小钟镇野还在沉睡,那些触手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手脚,把他小小的身体从树根处卷起来,举到半空中。 然后,那股吸力开始了。 比刚才更疯狂,更暴烈,更不顾一切! 那些血荄的力量从小钟镇野体内疯狂涌出,顺着那些触手,涌进中年人体内! 它在拼命。 它知道钟镇野能引爆那些力量,但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它要抢在引爆之前,把这些力量全部吞下去,全部转化成自己的东西,然后…… 另一部分触手,朝钟镇野狠狠抽来! 十几根触手同时攻来,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带着要把人撕成碎片的力道! 钟镇野没有硬接。 他松开手,任由百八烦恼棍插在中年人身上,脚下一蹬,整个人向旁边闪去。 那些触手贴着他的身体抽在地上,轰的一声,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钟镇野落地,翻身,又躲开三根横扫过来的触手。 那些触手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无数条疯狂的巨蟒,追着他抽、刺、扫、缠! 他在那些触手之间穿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那些触手好几次擦着他的身体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皮肤生疼,但他没有停下。 他在等,等那个时机。 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涌进中年人体内……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每涌进去一批,中年人的气息就强上一分,那些触手就更疯狂一分。 但那些力量,也在一点点撑大那个核心。 终于,他感觉到了。 又是一波血荄力量涌进去,那些黑色的力量开始包裹它们,开始撕碎它们,开始转化它们。 就在那个转化的瞬间,钟镇野猛地转身,朝那根插在中年人身上的百八烦恼棍冲去! 那些触手疯狂地追过来,要拦住他! 他侧身,让三根触手从身边擦过;他低头,让两根触手从头顶掠过;他跃起,踩在一根横扫过来的触手上,借力加速,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那根棍子! 终于,他的手握住了棍尾。 “享受吧。”钟镇野冷笑道。 那一瞬间,杀意再次疯狂涌入! 那些正在被转化的血荄力量,再次被引爆! 轰!!! 中年人的胸口再次炸开一个大洞! 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些触手瞬间软了下去,小钟镇野从半空中坠落,但却又被更多触手抓住,然后开始继续抽取他身上的力量。 那孩子还在睡,那张小脸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而中年人怪物……它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那个洞还在,边缘翻卷着,黑色的液体不停地往外流,但它没有死,它一边抽取着小钟镇野的力量、一边用黑色的力量疯狂地修复自己,那个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它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满是疯狂。 “你……” 它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但钟镇野没有给它机会,他握着百八烦恼棍,用力一拔! 那棍子从它胸口抽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溅在地上,滋滋作响,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然后,他后退几步,再次拉开距离。 那些触手又动了。 它们疯狂地朝他涌来,比刚才更多,更快,更猛! 钟镇野又开始躲。 那些触手追着他,抽、刺、扫、缠,把周围的树木成片成片地扫倒,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大坑,他像一道影子,在那张密不透风的网里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躲闪都千钧一发。 而他每躲过一轮,那中年人就会再次疯狂抽取小钟镇野身上的力量。 那些血色的光芒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涌进中年人体内,那中年人的气息越来越强,那些触手越来越疯狂,那个核心越来越大。 然后,钟镇野就会再次冲过去,握住那根棍子,再次引爆。 轰!轰!轰! 一次,两次,三次。 那中年人的惨叫声一次比一次凄厉,那个核心一次比一次不稳定,那些触手一次比一次疯狂。 但它没有停,它舍不得停。 那些血荄的力量太诱人了,太强大了,只要再吞一点,再吞一点,它就能彻底消化它们,就能变成那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而小钟镇野的脸,越来越白。 那些血荄的力量从他体内被一点点抽走,他的气息越来越弱,那个小小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变成一具空壳。 但他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钟镇野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但他没有停,他也不能停。 第五次引爆后,中年人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它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那个核心在它胸口疯狂跳动,像是随时会炸开,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它体内横冲直撞,那些黑色的力量已经压不住它们了。 它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恐惧越来越浓。 “你……” 它张开嘴,声音沙哑,虚弱:“你到底想干什么……”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棍子,站在那里。 那中年人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个沉睡的孩子,看看那些还在翻涌的血荄力量。 它明白了。 “你……”它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利用我……你在用我,抽干他身上的力量……” 钟镇野的嘴角微微勾起,笑着应道:“你终于明白了。”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它猛地站起来,那些触手疯狂舞动,但它没有再攻向钟镇野。 它转身就跑! 那些触手松开小钟镇野,那小小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闷响,那中年人连身上还插着百八烦恼棍都不管了,拼命朝池潭的方向逃去! 那些黑色的雾气在它身后翻涌,那些触手在它身后疯狂抽打,它像一个被吓破胆的疯子,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只是抬起手,对准那根还插在中年人身后的棍子。 “长。” 那棍子的尾端瞬间伸长,朝他的方向延伸过来! 中年人跑着跑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它回过头,就看见那根棍子的尾端正在疯狂伸长,朝钟镇野的方向延伸。 它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钟镇野的手已经握住了棍尾。 那一瞬间,杀意再次疯狂涌入! 但这一次,不是引爆,是另一股力量。 钟镇野握紧棍子,双臂猛地发力,向上一挑! 那根插在中年人体内的棍子,随着他的动作,从下往上,狠狠一挑! 嗤!!! 一声撕裂的闷响。 那中年人整个人从下往上,被活生生挑成了两半! 那些黑色的液体疯狂涌出,溅得到处都是,那两半身体各自飞向两边,落在地上,还在抽搐,还在蠕动。 钟镇野收回棍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团烂肉。 它们还在动。 那些黑色的力量从两半身体里涌出来,拼命想要把它们拉拢,想要重新融合。那些触手在地上爬行,一点一点靠近,那两张破碎的脸还在动,左边的半个嘴在喃喃,右边的半只眼在转动。 它们正在重新融合。 钟镇野走过去。 那两半身体刚融合到一起,那张脸刚凝聚出半个轮廓,他的棍子就砸了下来。 砰! 那张脸炸开,那些黑色的液体四溅。 那些力量又开始重新凝聚。 钟镇野又是一棍。 砰! 再凝聚。 砰! 再凝聚。 砰!砰!砰! 他一棍接一棍,每一棍都砸在那个刚成形的脸上,每一棍都把它砸得粉碎,那些黑色的力量拼命想要凝聚,但根本来不及,刚刚凝聚一点,下一棍就砸下来了。 那中年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噗噗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反复碾压。 那些黑色的力量越来越弱,那些触手越来越短,那团烂肉越来越小。 终于,当钟镇野停下的时候,它已经几乎无法成形了。 地上只剩下一团黑色的东西,软塌塌的,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那些触手已经没有了,那些脸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核心,还在那里微微跳动。 那个核心,就是黑色怪物本身。 它暴露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会涌出一些黑色的力量,但那些力量刚涌出来,就消散了。 它被引爆太多次了。 那些弱点,被钟镇野一次一次利用,一次一次撕开,现在,它已经虚弱得连成形都做不到。 钟镇野蹲下来,伸出手,直接插进那团烂肉里,握住了那个核心,用力一掏! 那核心被他从烂肉里扯出来,那团烂肉瞬间崩溃,化作一滩黑水,渗进泥土里,中年人和他的母亲,完全死掉了。 那核心在他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受伤的心脏。 钟镇野低头看着它。 他能感觉到那上面附着的东西,那是惧魊留下的杀意,那些杀意像无数条锁链,把这核心死死锁在里面,那核心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他心念一动,那些杀意开始涌动,包裹住整个核心,压缩,凝聚,成形。 几秒钟后,那个黑色的盒子重新出现在他掌心。 和之前一模一样,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墨玉,又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钟镇野掂了掂,很轻,里面的力量,已经非常虚弱了。 那些血荄的力量被它吞噬了一部分,但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他一次次引爆,一次次撕碎,现在它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钟镇野把盒子收好,站起来。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沉睡的孩子。 小钟镇野躺在地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血荄的气息已经几乎没有了,偶尔还会有一丝丝涌出来,但很快就消散了。 他被抽得很空,那些血荄的力量,那些从他出生就盘踞在他体内的东西,被那个怪物一次次抽取,被钟镇野一次次引爆,现在已经所剩无几。 他很虚弱,但他活着。 钟镇野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眼睛还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做了什么梦,那张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轻。 钟镇野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 “别急,还没到时候。” 他轻声说:“坏人虽然被打败了,但是,我们还有些事要做。” 第八十七章 计划第二步 第八十七章 计划第二步 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回到木屋的时候,天还是那么暗。 那些雷云还在头顶翻滚,轰隆隆的闷响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碾过,空气里的邪气还是很浓,浓得化不开,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推开那扇小小的木门。 吱呀…… 木屋里的景象,和他记忆里那个怪梦一模一样。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墙角堆着那些翻旧的童话书,《小红帽》的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反着诡异的光,地上散落着无数张铅笔画,但都是无数黑色的圆圈涂鸦。 这是一个孩子,在心情极度压抑的情况下,画出来的。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吐了口气,把怀里的小钟镇野放在那张小床上。 那孩子还在睡。 那张小小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那些血荄的气息偶尔还会从他身上涌出来一丝,但很快就消散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钟镇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黑色的盒子。 那盒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色怪物,此刻虚弱得像一只受伤的虫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钟镇野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床上的孩子。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他轻声说。 接着,他不再犹豫,把黑色盒子按在小钟镇野胸口。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窗外的雷声停了,远处邪祟的嘶吼声停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死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等待,正在…… 然后,光芒炸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三种颜色的光芒同时爆发,从小钟镇野的胸口向四面八方疯狂涌动! 黑色的光芒最先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喷发的火山,从那小小的盒子里疯狂涌出,钻进小钟镇野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头! 紧接着是暗红色的光芒,从小钟镇野体内深处被惊醒,像一头沉睡太久的野兽,咆哮着冲出来,和那些黑色的光芒撞在一起! 最后是乳白色的光芒。 那是神树的力量,它们从木屋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里渗出来,像一层无形的网,罩住整个空间,罩住那张小床,罩住那两个正在疯狂撕扯的力量! 三种颜色,三种力量,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碰撞! 黑色的光芒想要吞噬,暗红色的光芒想要反抗,乳白色的光芒想要压制,它们撞在一起,撕扯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像三头疯狂的野兽在殊死搏斗! 不仅如此,钟镇野也在悄然将杀意覆于黑色盒子上,防止它的力量爆发。 木屋开始颤抖。 那些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些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那些地上的画被光芒卷起来,在空中飞舞,然后被撕成碎片! 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眉头死死拧着,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那些光芒在他身上流转,在他皮肤下面涌动,能看见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在血管里游走,能看见一团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胸口凝聚! “坚持住。” 钟镇野咬着牙,那些杀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涌进那个黑色盒子里,涌进小钟镇野体内。 “坚持住!” 那些杀意像无数条锁链,缠上黑色怪物的力量,把它们压制住,让它们不要太疯狂。 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也缠上了血荄的力量,把它们压制住,让它们无力反抗。 两股力量,两个压制。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些黑色的光芒开始慢慢占据上风,它们包裹住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往里渗透,一点一点开始吞噬。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挣扎着,反抗着,但它们太弱了,太虚弱了,根本不是对手。 小钟镇野脸上的痛苦慢慢减轻了。 那些光芒开始稳定下来,开始慢慢融合,那些黑色的力量和暗红色的力量纠缠在一起,不再疯狂撕扯,而是开始交织,开始融合,开始变成一种新的东西。 钟镇野的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样……” 他低声喃喃着,那些杀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去,但他已经能感觉到,成功了,就要成功了,那些力量正在融合,正在变成一体…… 砰!!!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闷响,赫然炸响! 那些正在融合的光芒,猛地炸开了! 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分开,像两群受惊的野兽,疯狂地向后退去! 那些黑色的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缩回那个盒子里;那些暗红色的力量也沉下去,沉回小钟镇野体内深处! 乳白色的光芒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消散,重新渗回墙壁和地板。 木屋安静了。 那些飞舞的画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钟镇野愣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还按在小钟镇野胸口的黑色盒子,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孩子。 “怎么会……” 那些光芒消失了,那些力量退回去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不,比原点更糟。 他能感觉到,黑色怪物更虚弱了,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太多力量,血荄也更虚弱了,被折腾了这么久,它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它们还是没有融合,它们根本融合不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那个孩子,半天说不出话。 “这……” 他下意识自言自语:“这要怎么整啊?” 他刚才明明感觉就要成功了。 那些力量已经开始融合,已经开始交织,已经开始变成新的东西,他亲眼看见的,亲身体会到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但就是那一点点,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伸手,拧开了脖子上的九星璇玑扣,开始回忆刚刚过程中的所有变化。 咔,咔咔。 那些细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没有了阴七星的加持,九星璇玑扣的运转变得极其吃力,那些信息不再是温顺的羊群,而是疯狂的野马,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硬撑着,把那些信息一点一点梳理,一点一点分析。 他看见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在盒子里蜷缩成一团,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他看见那些血荄的本源在小钟镇野体内深处沉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它们太弱了,弱到根本无力去做什么。 黑色怪物的吞噬特性需要力量支撑,现在它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力气去吞噬别人? 而那些血荄的力量,本来就没有吞噬的特性,它们只会散发,只会影响,只会让一切走向杀戮,现在它们连散发都散发不出来了,只能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穴越来越疼。 那些金色的星光在眼底疯狂跳动,那些信息像瀑布一样涌来,每一秒都在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的鼻子开始发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是血。 鲜红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钟镇野没有去擦。 他还在推。 那些信息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那个答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发烫,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 眼睛开始发涩,然后是一阵刺痛。 血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和鼻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 那些金色的星光开始闪烁,开始变暗,开始消散。 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精神力全部压进去,拼命想要抓住那个答案……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黑色的力量和暗红色的力量,各自为政,互不相干。 它们之前能表现得“融洽”,是因为黑色怪物足够强大,一直在主动吞噬血荄,而现在,它弱了,吞不动了,它们就各归各的,谁也不理谁。 就像两块磁铁,离得近的时候能吸在一起,离得远了,就什么也不是。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它们离得足够远的时候,强行把它们绑在一起。 可是怎么绑?拿什么绑? 他需要一种力量,一种比它们都强、能压制它们、能让它们听话的力量…… 咔。 九星璇玑扣自己闭合了。 钟镇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一只手撑在床沿上,硬生生稳住了。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血和眼角的血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那些信息还在他脑海里翻涌,乱成一团,但他已经抓不住它们了。 “七情……” 他喃喃道,声音虚弱无比:“如果有七情……” 如果面具还在,如果七情力量还在。 那些情绪本源,能轻易压制这两股力量,能让它们乖乖听话,能让它们融合成新的东西。 但面具已经不在了,那些力量,也随着面具的碎裂,消散了。 钟镇野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 “呜——”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长啸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嘶吼,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兴奋地尖叫,听着好像人的声音,但又完全不像人,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越来越多的长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一首恐怖的合唱。 钟镇野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身影正从林子里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数都数不清。 他们有的拖着自己半边身子在地上爬,血肉模糊的肢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狂奔,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头几乎要碰到后背;有的歪歪扭扭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始终没有倒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提着线的木偶。 是钟家的那些亲戚。 四叔,二伯,大姑,小婶,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样子。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很亮,很刺眼,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光芒里满是贪婪,满是渴望。 他们盯着木屋的方向,盯着那个小小的窗户,盯着窗户后面那张床,和床上那个沉睡的孩子。 那些残留在他们体内的黑色力量,失去了本体的支撑,成了无主之物,它们不再被控制,不再被压制,而是和那些血荄的力量一起,唤醒了他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本能。 他们要回来。 要回到那个核心身边…… 它们要重新融合,要重新变成那个完整的东西。 而那些黑色怪物的力量,也在告诉他们,那里有力量,那里有能让他们变得更强的存在! 去吞食! 去夺取! 去…… 撕碎他! 那些身影开始移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朝木屋涌来,那些扭曲的脸上,满是疯狂,满是狰狞,满是那种已经失去所有理智的狂热。 钟镇野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涌来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孩子。 那张小小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眉头还是那么紧皱,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在涌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 钟镇野擦掉眼角的血,眯起了眼。 如果面具还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现在,他要怎么做? 窗外的长啸声越来越近,那些身影已经冲到了木屋外面,正在朝这边狂奔,那些扭曲的脸上,满是贪婪,满是疯狂,满是那种饿极了终于看见食物的渴望。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又看看床上的孩子。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在小钟镇野身边坐下。 “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他像是在哄孩子,声音很轻:“但现在看来,你得醒一醒了。” 说着,他伸出手,按在那小小的额头上。 第八十八章 醒 第八十八章 醒 钟镇野的手按在小钟镇野额头上,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进去。 那些杀意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细小的丝线,顺着那层皮肤,渗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它们在那片混沌中穿行,绕过那些沉睡的血荄力量,绕过那些正在消散的黑色残渣,一路向下,向最深处探去。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很小,很弱,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那是小钟镇野自己的意识。 钟镇野的杀意涌过去,轻轻包裹住它,那团光抖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往亮了一些。 “醒醒。”钟镇野在心里说:“该醒了。” 那团光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杀意像一只手,托着它,把它从那个角落里拉出来,往上升,往那具身体应该待的地方升去。 轰! 就在这时候,木屋剧烈晃了一下! 钟镇野没有睁眼,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外面那些东西,已经到了。 轰!又是一下! 那些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捶打着那扇小小的木门。 吱呀吱呀吱呀! 木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钟镇野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小钟镇野额头上,那些杀意还在托着那团光往上走,快一点,再快一点,还有一点点距离,还有一点点…… 砰! 木门被撞开一道缝,几根扭曲的手指从门缝里伸进来,拼命往里扒,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但它们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扒,拼命地往里挤! 那团光终于升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小钟镇野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 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一股力量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直直冲向钟镇野! 那是血荄的力量,冰冷,黏腻,带着勾起人痛苦的本能,但它太弱了,太虚弱了,弱到钟镇野只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烦躁,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轻轻一压,那股烦躁就消失了。 小钟镇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和之前一模一样,但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那是清醒,是困惑。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听见了那些声音。 那些撞击声,那些嘶吼声,那些指甲在木板上刮擦的刺耳声响。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外,那些扭曲的脸正在往里挤。 四叔的脸,二伯的脸,大姑的脸,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眼熟的脸,它们挤在一起,挤得五官都变了形,拼命往那个小小的窗户里伸,那些手在空中乱抓,那些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含混的嘶吼。 “啊!” 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抖,他本能地往后缩,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浑身都在发抖。 “别怕。”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钟镇野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那个自称是“未来自己”的人。 钟镇野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温和,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外面那些人,都是我们的亲人。”钟镇野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不要害怕他们,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小钟镇野愣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那些扭曲的脸,那些疯狂的眼睛,那些乱抓的手,那些脸他认识,有好多好多他见过的人。 但他们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他们看上去好可怕……” 钟镇野笑了笑,那笑容更温和了。 他说道:“没事,我一会儿就去安抚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安静下来的。” 小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是他说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小钟镇野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看见,钟镇野取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怀里。 那是一个盒子。 黑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他的脸,它凉凉的,沉沉的,抱在怀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小钟镇野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他问。 钟镇野看着他,柔声道:“一会儿,你把它按在你胸口,把它一点点按进去,好吗?” 小钟镇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看钟镇野,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啊?”他说:“这是干什么?我不懂。” 钟镇野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覆盖在他小小的脑袋上。 “还记得我说的吗?”钟镇野说,声音很轻柔:“打完了坏人,你就不用再住在木屋里了,你可以和大家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玩游戏,一起练武……” 小钟镇野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些他只能在窗户后面偷偷看、只能在梦里想一想的东西,和四叔一起吃饭,和二伯一起玩游戏,和大姑一起…… “现在。” 钟镇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坏人就在这个盒子里。” 他指了指小钟镇野怀里的那个黑盒子:“但它还是不听话,不乖,所以,需要你来做最后一步。” 小钟镇野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可是……”他小声说,声音里还是困惑:“我要怎么做?” 钟镇野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放在小钟镇野胸口,轻轻按着。 “就这样。”他说:“把它按进去。” 小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盒子,看着钟镇野按着它的那只手。 他还是不太明白。 为什么要按进去? 按进去会怎么样? 但他刚要开口问,木屋就猛地晃了一下! 轰! 那一下晃得太厉害了,小钟镇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落下去,那个黑盒子从他胸口滑落,滚到一边。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的那些脸更多了,挤得更凶了,四叔的脸被挤得只剩半边,二伯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大姑的嘴张得老大,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 然后,砰的一声! 窗户破了! 几只手从那个破洞里伸进来,疯狂地乱抓,指甲在窗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些手指扭曲着,颤抖着,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小钟镇野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缩到床角,缩成一团。 “别怕!” 钟镇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钟镇野抬起头,就看见钟镇野坐在那里,挡在他和窗户之间,那些乱抓的手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他的背,但他连头都没有回,只是看着小钟镇野。 “看着我。”他说。 小钟镇野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稳,像是外面那些疯狂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听好。” 钟镇野平稳地说道:“接下来可能会有些难受,但只要这个黑色盒子完全融合进你身体里,你就再也不用待在这里了。” 小钟镇野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外边那些可怕的亲人。 随后,他慢慢低下头,看向那个滚到床边的黑盒子。 那个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黑黑的,凉凉的,像是在等他。 他又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以信。 小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黑盒子拿了起来,抱在怀里。 “我……” 他的声音小小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认真:“我要怎么做?” 钟镇野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把它按在你胸口。”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 小钟镇野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自己的胸口。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把那个盒子举起来,按在自己胸口。 凉。 好凉。 像是抱着一块冰。 但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钟镇野,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钟镇野伸出手,按在他的小手上,和他一起按着那个盒子。 “记住。”他说,声音很认真:“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放弃,也不可以有放弃的想法。” “只要你愿意去做这件事,这件事就一定能做成,知道吗?” 小钟镇野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满是坚定,像是一个终于要去做一件大事的人。 钟镇野笑了。 “相信你自己。” 他坚定地说道:“你是最厉害的。” 话音刚落,他手上用力。 那个黑色盒子,开始往小钟镇野胸口里陷进去。 那一瞬间,光芒再次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黑色的光芒从小钟镇野胸口疯狂涌出,像无数条脱缰的巨蟒,在他小小的身体周围疯狂舞动,那些光芒撞在木屋的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地上,发出轰轰的巨响! 暗红色的光芒也从深处涌出来,和那些黑色的光芒撞在一起,互相撕扯,互相纠缠! 乳白色的光芒从木屋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像一层层无形的网,拼命想要压制住那两股疯狂的力量! 三种光芒,三种力量,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冲撞,疯狂撕咬,疯狂地想要吞噬对方! 小钟镇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眉头死死拧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那些光芒在他身上流转,在他皮肤下面涌动,能看见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在血管里游走,能看见一团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胸口凝聚!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他想放手,想把那个盒子扔掉,想喊妈妈,想哭! 但他没有放。 他死死咬着牙,两只小手拼命按着那个盒子,按在自己胸口,那些光芒在他身上冲撞,那些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他的小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从眼角涌出来,和那些光芒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 但他没有放。 因为那个人说,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放弃。 因为那个人说,只要愿意去做,就一定能做成。 因为那个人说,他是最厉害的。 砰! 木屋又剧烈晃了一下! 那扇门被撞开了一大半,几只手从下面的破口伸进来,疯狂地乱抓,那些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那些指甲断裂的声音咔咔作响,但它们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往里伸,往里抓! 窗户那边也涌进来更多的手,那些手在空中乱舞,有的已经抓住了窗框,正在拼命往里爬!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那些手,又低下头,看向小钟镇野。 那孩子还在拼命按着那个盒子,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全是泪,全是汗,全是痛苦。但他没有放,他还在按,还在拼命。 那些光芒还在疯狂涌动,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它们比之前稳了一些。 不是那么疯狂了,不是那么暴烈了,像是在慢慢安静下来。 但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 砰! 木门又被撞开一大块,一颗头从那个破口探进来,那张脸扭曲着,狰狞着,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满是疯狂,满是那种已经失去所有理智的狂热! 是四叔。 那个曾经憨厚老实的四叔。 他的嘴张着,流着黑色的涎水,发出嗬嗬的嘶吼,拼命往门里挤,他的肩膀卡在门框上,咔嚓一声,肩膀脱臼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挤,拼命挤! 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在推他,在挤他,在从他身上爬过去! 钟镇野看着那些涌进来的身影。 那孩子还在拼命,那些光芒还在涌动。 他需要站起来,他需要挡住那些东西,让这个孩子,自己去完成那最后一步。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床,背对着那个孩子。 他面对着那扇正在崩溃的门,面对着那些正在涌进来的身影,面对着那些曾经是亲人的邪祟,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 身后,小钟镇野的声音传来,发着抖,却极为倔强。 “我……我不会放弃的……” 钟镇野没有回头,他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第八十九章 困 第八十九章 困 钟镇野握着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看着那些正在涌进来的身影。 四叔的头已经从门洞里挤进来了大半,那张扭曲的脸离他不过两三步远,后面还有更多的手在扒,更多的头在挤,那些曾经熟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贪婪和疯狂。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不打算,用杀意把他们身上的力量剥离。 因为如果剥离了,这些力量就会外泄逃走,造成不可知的后果。 之前他帮杜若剥离力量,那些力量回归了两大邪祟,现在这两大邪祟虽然被困在木屋里,但钟镇野不敢确定如果帮这些亲戚剥离了力量,这些力量会不会绕过木屋的封锁进去,两大邪祟会不会因此更强大,也不知道小钟镇野到时候能不能扛住。 不能剥离,只能将他们困住、拦住,不让他们进来……只要先撑到,小时候的自己,完成融合。 他心念一动,身后那个巨大的虚影再次凝聚! 三丈高的身影,古老的长袍,没有五官的脸,那柄缠绕着狰狞纹路的古怪兵器,祂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降,那些正在涌进来的身影齐齐顿了一下。 杀意虚影。 那些弱一些的亲戚,那些身上残留力量不多的,被这虚影一照,眼睛里瞬间涌出极度的恐惧,他们的身体开始发抖,开始后退,开始拼命往后退。 有的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林子里,有的瘫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呻吟,有的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眨眼之间,那些涌到门口的邪祟就跑了一大半。 木屋的围攻暂解,钟镇野推门而出,瞳孔微缩。 还有一群人,没有跑。 钟怀山站在最前面。 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人,此刻浑身浴血,半边身子还是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但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根带铁箍的棍子,一动不动。 他身边站着钟永强。 钟镇野的大伯,他小时候的师父。 那个敦实憨厚的男人此刻也是一身邪气,黑色的纹路在他脸上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刀上沾满了黑褐色的东西。 他们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 有四婶,有二伯母,有不少年轻后生,都是钟家练过畲家拳的,他们身上残留的力量更强,被侵蚀得更深,那些贪婪和渴望在他们心里烧得太旺,旺到连杀意虚影都吓不退他们。 他们盯着钟镇野,盯着他身后那扇门,盯着门里透出来的那些光芒。 眼睛里只有一件事……进去,进去!吃掉那个孩子! 钟镇野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叔公,大伯。”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伤害你们。” 没有人回答他,然后……钟永强先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过来,那把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钟镇野的脑袋劈来! 那是畲家拳的身法,钟镇野太熟悉了。 他侧身,让那柴刀从脸侧擦过,同时手中的百八烦恼棍横扫而出,直取钟永强的下盘! 钟永强跃起,躲开那一棍,人在空中一拧身,又一刀劈下来! 太快了。 对方对畲家拳的熟悉程度,和他不相上下。 钟镇野后退一步,让那一刀劈在地上,轰的一声,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他刚退一步,钟怀山的棍子就到了! 那根带铁箍的棍子从侧面砸来,又快又狠,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钟镇野没有退,他硬生生停住脚步,手中的百八烦恼棍猛地竖起,挡住那一棍! 砰!!! 两棍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钟怀山的力道太大了,大到他的手臂都在发抖! 但就在这时候,四婶从另一边扑了过来,她手里握着那把剪刀,直直朝他后腰刺来! 钟镇野心念一动,百八烦恼棍猛地伸长! 那棍子一头还抵着钟怀山的棍子,另一头却瞬间延伸出去,直直捅在四婶的肩膀上! 砰! 那一下把她顶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但钟永强又上来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柴刀横扫,直奔他的双腿! 钟镇野收回棍子,往下一压,挡住那一刀,同时借力跃起,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几步之外。 他刚落地,二伯母和两个年轻后生就围上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镰刀、斧头、锄头,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 钟镇野的棍子再次伸长! 这一次,它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轻不重地抽在二伯母身上,用巧劲把她横推出去! 紧接着,棍子一转,缠住一个后生手中的斧头,用力一绞,那斧头脱手飞出! 但另一个后生的锄头已经砸到他面前了! 钟镇野来不及收棍,只能侧身闪开,那锄头贴着他的胸口砸下去,把他的衣服撕开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一脚踹在那后生肚子上,把他踹得连连后退。 但钟永强和钟怀山又到了。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钟永强的柴刀快如闪电,钟怀山的棍子沉如山岳,每一次攻击都封死了他的退路,每一次配合都让他险象环生。 钟镇野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闪,躲,避,腾挪。 他太熟悉这些招式了。 这些都是畲家拳的东西,是他从小练到大的东西,是他的大伯和叔公手把手教给他的东西,他知道下一刀会从哪里劈来,知道下一棍会从哪里砸来,知道他们的破绽在哪里。 但他不能打那些破绽,因为那些破绽,是要命的。 一个侧踢可以踢断钟永强的腿,但他不能踢。 一棍横扫可以砸碎钟怀山的膝盖,但他不能砸。 他只能躲,只能闪,只能用棍子去格挡,去化解,去把他们逼退。 砰! 钟永强的柴刀劈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砰! 钟怀山的棍子砸在他刚才躲的位置。 砰!砰!砰! 那些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暴风雨,钟镇野在那暴风雨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格挡都千钧一发。 这些人太多了,太疯了,不能真的还手,只能被动防御,而每挡住一刀,每闪开一棍,都在消耗他的力气。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分心维持着身后的杀意虚影。 那些被吓退的亲戚们还站在远处,缩在林子的阴影里,盯着这边,只要那虚影稍微弱一点,他们就会立刻涌上来。 到时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砰! 钟永强的柴刀再次劈来! 钟镇野侧身闪开,同时手中的棍子猛地伸出,缠住那把柴刀,用力一绞! 那柴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钟永强愣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赤手空拳扑上来,双手成爪,直取钟镇野的咽喉! 那是畲家拳里的擒拿手,钟镇野太熟了。 他身体一矮,躲开那一抓,同时棍子横扫,扫在钟永强的小腿上! 钟永强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去,摔在地上。 但他刚摔下去,钟怀山的棍子就到了! 那根带铁箍的棍子直直朝他面门刺来! 钟镇野头一偏,让那棍子从耳边擦过,同时手中的棍子猛地伸长,缠住那根棍子,用力往下一压! 钟怀山被压得整个人往下沉,单膝跪在地上。 但他还在挣扎,还在拼命想要站起来。 钟镇野没有给他机会,他的棍子继续伸长,拉着开始划圈开转,它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钟怀山的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缠住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肩膀! 钟怀山被缠住了。 他挣扎着,怒吼着,但挣不开,那些杀意附着在棍子上,对邪祟力量有压制作用,他越挣扎,那些杀意就越往他体内钻,让他浑身发抖,根本使不上力。 钟镇野把他上肢绞死,压在一边。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又冲上来的人。 钟永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赤手空拳站在那里,盯着他,他的身后,四婶、二伯母、那几个年轻后生,还有另外三个中年人,全都围了过来。 八个人,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 钟镇野站在包围圈中央,握着那根已经变得极长的棍子,那棍子一头缠着钟怀山,另一头还在他手里,他只能将另一头的棍尖再次伸长,去与亲戚们对扛。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那些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钟永强第一个冲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来!那双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砸向钟镇野的面门! 钟镇野侧身闪开,同时手中的棍子一甩! 那棍子的尾端猛地扬起,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在钟永强身上! 砰! 钟永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那树咔嚓一声,拦腰折断! 但其他人趁机冲上来了,四婶的剪刀刺来,二伯母的镰刀砍来,那两个后生的锄头和斧头也同时砸来! 钟镇野来不及收回棍子,只能松开手,让那棍子落在地上。 然后他矮身,让剪刀从头顶掠过,同时一脚踹在四婶肚子上,把她踹飞! 他侧身,让镰刀从腰侧擦过,同时一拳砸在二伯母肩膀上,把她砸得踉跄后退! 他低头,让锄头从头顶扫过,同时一肘撞在那个后生胸口,把他撞得连连倒退! 但另一个后生的斧头已经到了! 来不及躲了。 钟镇野只能将杀意灌进手臂中,直接用手臂去挡! 砰! 那一斧劈在他小臂上,鲜血涌出,但好在有杀意护体,只换来了一个小小的皮外伤。 他闷哼一声,顾不上疼,一脚踹在那后生肚子上,把他踹飞!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三个中年人也冲上来了! 他们的拳头同时砸在他身上! 砰!砰!砰! 三拳砸得他连连后退,胸口发闷,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 他咬着牙,把那口血咽回去,踉跄着站稳。 那些拳头又来了! 太快了,太多了,他根本躲不开! 砰!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又一脚踹在他腰上! 砰!砰!砰! 他像一只沙包,被那些人围着打,那些拳头、脚、膝盖,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砸得他浑身都疼,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以杀意护体,护住要害,硬扛着那些攻击。 一棍横扫,扫在他背上;一肘砸下,砸在他肩上;一脚踹来,踹在他腿上。 但他还能扛,他保持着这种状态,以长棍压制着那些亲戚,以杀意硬扛着更多亲戚的围攻,一步不退! 他身后,是那个木屋,是幼年的自己! 也是……全新的未来! 砰! 又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非常重,钟镇野脸被打得一偏。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人。 钟永强又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他盯着钟镇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疯狂,满是贪婪,满是那种已经失去理智的狂热。 不仅如此,也有越来越多的亲戚围了上来,他们似乎连杀意虚影都不再害怕了,状态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贪婪! 钟镇野看着他们,大口喘着气,然后……笑了一声。 “被动捱打,还真不是我的习惯啊……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们,接下来,要对不住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钟镇野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人群里,手中的棍子疯狂舞动! 它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缠人的! 棍子伸长,缠住四婶的手腕,把她拽过来! 棍子再伸长,缠住二伯母的脚踝,把她拖过来! 棍子继续伸长,缠住一个后生的腰,把他甩过来! 那些人被他拽过来,拖过来,甩过来,一个一个撞在一起,滚成一团! 钟永强冲上来,他一棍横扫,扫在他小腿上,把他扫倒! 那些人爬起来,他又是一棍横扫,把他们又扫倒! 爬起来,扫倒! 爬起来,扫倒! 那根棍子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长了眼睛一样,每一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些人的破绽,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把他们缠住、绊倒、压制住! 他不再是一味地躲闪,而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用那些人熟悉的方式,和他们周旋! 他现在就是在用畲家拳的道理,对付这些同样会畲家拳的人! 那些人冲上来,他用棍子缠住他们的手脚,把他们拽倒! 那些人爬起来,他再用棍子扫他们的下盘,把他们扫倒! 那些人试图围住他,他就用棍子伸长,从远距离攻击,让他们近不了身!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那些棍影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那些疯狂的身影一个一个罩在里面! 砰! 一个后生被缠住脚踝,拽倒! 砰! 四婶被缠住手腕,拖过来! 砰! 二伯母被缠住腰,甩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人群里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人倒下,每一次挥棍都有人被缠住。 那些人被缠住了,他就用棍子压着他们,让他们动不了;那些被压着的还在挣扎,他就用棍子的另一头去缠住新冲上来的人;新冲上来的人被缠住了,他就让棍子再伸长一点,把他也压住。 那根棍子越伸越长,越缠越多,最后像一条巨大的黑色巨蟒,把那些人全都缠在一起,压在地上! 钟永强被缠住腿,倒在地上,还在拼命往前爬,钟镇野的棍子伸过去,缠住他的手,把他拖回来。 他挣扎着,怒吼着,但挣不开,他只能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满是疯狂,满是贪婪,但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困惑,是不解。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他小时候的师父,看着他手把手教过自己拳法的大伯。 他的眼眶有些酸。 “大伯。”他轻声说,声音沙哑,疲惫:“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就好了。” 钟永强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像是在骂,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钟镇野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那些人全都被缠住了,压在棍子下面,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四婶、二伯母、那几个后生、那三个中年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像一堆被网住的鱼。 钟怀山还被捆成一团,扔在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远处那些被吓退的亲戚们还缩在林子的阴影里,盯着这边,盯着那个巨大的杀意虚影,不敢靠近。 钟镇野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他的身上全是伤,全是血,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根百八烦恼棍还握在他手里,那一头还缠着那些人,另一头还压着钟怀山。 他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给他做过饭的婶婶,是手把手教他拳法的师父,他不能伤害他们,只能这样困住他们,像困住一群野兽。 他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身影,看着那些扭曲的脸,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眼睛。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还要多久……” 轰!!! 就在这时,木屋里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他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那光芒太猛了,猛得他整个人都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木门被那光芒直接冲开,砰的一声飞出去,砸在地上! 钟镇野猛然回过头。 那张床上,小钟镇野坐在那里。 那个黑色的盒子已经不见了,完全融进了他的胸口,那里只剩下一团黑色的纹路,像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但小钟镇野的状态很奇怪。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他的脸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看不真切,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动,都在震动,像是随时会散开一样。 然后,那些模糊的影子开始从他身上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影子淡淡的,模模糊糊,像是由雾气凝聚成的,看不清模样,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围着他缓缓旋转。 那些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那小小的身体团团围住。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因为其中有一个影子,特别清晰。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身影,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身形和他一模一样,那张脸上,戴着一张漆黑的面具,上面有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阴七星。 那是未来的自己。 那是那个在怪梦里一次次出现的“怪脸人”。 那是那个在闭环中本该与他交接的第一玩家。 那个身影悬浮在半空中,低着头,看着他。 隔着那张面具,钟镇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那些挣扎的亲戚不挣扎了,那些远处的邪祟不动了,连风都停了。 只有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缓缓旋转。 钟镇野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那个未来的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怪梦。 梦里,那个身影对他说:“你已经要触及最终的秘密了……下一次,就是你我的交接。” 现在,就是那个“下一次”了。 但这一次,闭环已经被打破了。 他把面具摘了,把那些力量放弃了,把那个“第一玩家”的身份扔掉了。 那现在,这个“未来的自己”,还会是原来那个“未来的自己”吗? 那个身影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他。 钟镇野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不同的时间,隔着那个已经被打破的闭环,对视着。 然后,那个身影动了。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第九十章 终相见 第九十章 终相见 随着对方摘下面具,钟镇野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连下巴上那道浅浅的沟壑都分毫不差,那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脸,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脸。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人性的东西。 眼神是纯粹的淡漠,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面前的一切,却什么都不在乎。 那双眼睛看着钟镇野,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偶然路过的蚂蚁,没有厌恶,没有亲近,没有好奇,没有冷漠…… 不过,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但那冷笑中没有嘲讽,没有轻蔑,没有敌意,那是一种更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神明的戏谑。 钟镇野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某个副本里见过一尊神像。 那神像也是这样的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香客,看着他们跪拜、祈祷、哭诉、献祭,脸上始终挂着这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时候他不明白那笑容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轻蔑,不是嘲讽,不是任何针对性的情绪。 那只是看着蝼蚁做出有趣举动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某种类似于“好奇”的东西。 神性并非没有情绪,它只是不在乎。 就好像一个人看见了一只蚂蚁,他可以欣赏蚂蚁搬运食物的样子,可以好奇蚂蚁建造巢穴的方式,甚至可以因为蚂蚁做出超出他预期的事情而露出微笑。 但他不会共情蚂蚁的喜怒哀乐,不会在乎蚂蚁的生死存亡,他可以随手给蚂蚁一颗糖,也可以随手碾死它,这两种行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此刻,对面那张脸上,正是这种表情。 “你打破了闭环。” 第一玩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钟镇野,目光从钟镇野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脸上,最后停在他那双眼睛上。 “你比我、比我们都勇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丝冷笑更深了一点:“但你也愚蠢。愚蠢到难以想象,我无法相信,你竟然会作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因为我放弃了完美的未来,是吗?”钟镇野淡淡地问道。 “你看,你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你很清楚,那个完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第一玩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往前飘了半步,离钟镇野更近了一点,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倒映着钟镇野的身影。 “你知道所有人都会复活,知道一切都会圆满,知道那是无数个轮回中唯一成功的路径,然后……” “你把它扔了?” 他忽然笑了:“就因为你不想看着他们受苦?”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点头道:“我认为,这正是我人性之所在,如果所谓的完美,需要将我变成一个非人类,我不认为这是完美的。” “怎么?你不愿意自我牺牲?”第一玩家冷笑。 “不。” 钟镇野摇头:“我只是确定,我对他们很重要……如果我变了,那么对于那些人来说,这一切的结局就是不完美的。” 第一玩家的笑容更深了。 他看着钟镇野,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做出了让人啼笑皆非的选择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那个念头我也有过。”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幽远:“无法看着自己家人死去?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落在钟镇野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却又不带任何杀意,只是冷,纯粹的冷,像冬天最深处的冰。 “那你又知道,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 “愿闻其详。”钟镇野轻声应道。 第一玩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或许不知道,《畲山》还有一个后置副本,正是我们全家被镇邪杀光的那一次。”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一玩家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那丝冷笑又深了一点。 “那一段故事被做成副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只要我们不是玩家身份,就无法改变那段历史。”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你想要在那个时间回到那里去改变一切?我告诉你……做不到的。”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木屋里的灯光还在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远处那些被压住的亲戚还在发出含混的呻吟,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有多难?”他问。 第一玩家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肩膀开始抖动,整个人都在轻轻震颤! “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疯狂的大笑,那笑声在木屋周围回荡,震得那些模糊的影子都在微微颤抖,震得头顶的灯泡都在摇晃。 “有多难?” 他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句话:“无数个闭环中,无数个我们都尝试过。你说有多难?!”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张脸瞬间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神性,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七命主的意志会以任何方式阻止我们。”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论你如何尝试在那个时间点回家,都绝不可能做到。” “你坐车车便会爆炸,你走路路便会被截断,甚至大楼会倒塌,山体会坍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阻止你……会有更多更多的人因此而死,就因为你想回去。” 钟镇野沉默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平,很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脑海里,无数个念头正在疯狂转动。 那些命主的话,那些关于因果的推演,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注定”的东西……雷骁被抹去的过去,汪妤洁丢失的二十三年,慧明“空执”时的那些话……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它既然是副本,我们就在副本中改变它。”他开口了。 第一玩家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更夸张,更嘲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幼稚。”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无比地幼稚。” 他往前飘了一步,离钟镇野更近了。 近到钟镇野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完全是另一种存在。 “你知道副本的任务是什么吗?” “你知道玩家在里面要做什么吗?” 他盯着钟镇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改变它?你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结果就是副本失败,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的嘴角又勾起那丝冷笑:“你要完成任务,那一切就必须发生……你要亲手推动我们的弟弟,去杀死全家人。” “没有那一切,你我根本就不会存在,别说是未来,连过去都不存在。”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钟镇野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你现在打破闭环,最多只是无法到达那个完美的未来。但你若是试图去改变当初我们全家被杀的事……那么,连你自己进入游戏这件事都会不复存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种事你不是试过吗?雷骁的过去不就是这么被抹去的吗?”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啊……雷哥…… “我明白了,如果过去被改变,我不再进入诡怨回廊,那么我就不会是玩家……可如果我不是玩家,又无法改变过去,这样就会出现一个悖论。” 他低声问:“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呵呵,你终于开始明白了。” 第一玩家的声音冷得像冰:“悖论无法形成闭环的结果,就是所有一切都会被抹去。” 他看着钟镇野,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开始理解事情严重性的孩子。 “所有一切,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们存在的这个时间点,包括你曾经救过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你以为已经改变的事。” 他给歪了歪头:“全部,都会,消失。” 钟镇野目光沉了下来。 然后他问道:“但如果你是未来的我,我已经打破了闭环,你又为什么还会存在?” 第一玩家又一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却是释然,又有些像是疲惫,又或者……只是接受。 “快了,快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散开,五根手指的轮廓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 “我已经在消失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只手,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这一切不过是残留的历史投影罢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钟镇野。 那张脸上,那种冷漠的神性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原本这是你我交接所用。”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现在,你已经无法得到我的力量。” “我不在乎。”钟镇野说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那些做不到的事,我会去尝试,我会去努力,我不相信你们那是完美的未来。” 第一玩家看着他,看了很久。 “愚蠢,真是愚蠢到难以救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丝冷笑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那冷笑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很难想象,我的人性中,竟然有如此愚蠢的一面。” 钟镇野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那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第一玩家发出一声冷哼:“你不是有自信吗?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至少能够提供给我一些信息,供我知晓一些路径啊。”钟镇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第一玩家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有阴七星,那些事,你一个也办不到。”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那张小床,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钟镇野还坐在那里。 那个黑色的盒子已经完全融进了他的胸口,只剩下一团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面缓缓流动,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慢慢蔓延,慢慢渗透,慢慢融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血荄的力量正在被压制。 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让这个孩子痛苦不堪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深处缩,被那些从黑色盒子里涌出来的力量逼得节节后退。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偶尔还会闪烁一下,像是最后的挣扎,但很快就黯淡下去,被压得更深。 那些从黑色盒子里涌出来的杀意,正在蔓延。 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小钟镇野体内流淌,渗透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所到之处,那些黑色的力量和血荄的力量都被包裹起来,压缩起来,往更深处推去。 那是一个缓慢而坚定的过程,像是潮水一点点淹没沙滩。 小钟镇野的身体还在颤抖,但已经不是痛苦的那种颤抖了。 他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 钟镇野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这件事原本也必须要靠阴七星才能做到,但现在,小时候的我们,凭自己做到了。” 第一玩家沉默了。 他顺着钟镇野的目光看去。 看着那个正在融合的孩子,看着那些正在被压制的力量,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认真”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可以将原本闭环中,将来会发生的记忆给你,至于会有怎样的结果……呵,不重要了。” 他终于开口了。 随后,他抬起手,重新把那张面具戴在脸上。 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起来。 贪的金色,嗔的血红,痴的灰白,妄的斑斓,哀的素白,欲的妖艳,惧的幽黑,七种光芒在面具上交织,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那些光芒像是活的一样,在面具表面游走,缠绕,融合,最后汇聚成一道洪流。 它们全部涌向面具中央,在那本该是鼻梁的位置,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瞳孔。 那瞳孔缓缓睁开。 随后,一道光轰然从瞳孔中射出,直刺钟镇野眉心! 第九十一章 传承(上) 第九十一章 传承(上) 那道光刺入眉心的瞬间,钟镇野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那光从他眉心涌入,像一条奔腾的河流,带着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情绪,疯狂地涌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原本应该发生的闭环。 在那个闭环里,第一玩家也是和他一样,一步步削弱了血荄与黑色怪物的力量,一步步把它们逼到绝境,最后在那座木屋里完成了融合。 但不一样的是,第一玩家戴着阴七星。 那七情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无数条锁链,缠绕住那两股疯狂挣扎的力量,把它们死死捆在一起。 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在那锁链中挣扎、冲撞、咆哮,但挣不开,那七种颜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那两股力量完全包裹、压缩、融合,成了一颗小小的、混沌的种子。 那颗种子落进小钟镇野胸口,沉入最深处,安静得像一颗沉睡的石头。 木屋里安静了。 第一玩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睡的孩子,看着那颗已经融合完成的种子,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木屋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面具,只是那个身影更淡,更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那是上一个闭环中的自己。 那个自己完成了同样的事、走过了同样的路,他最终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与自己交接。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抚过面具,随后面具中央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最后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瞳孔,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瞳孔里射出一道光芒,刺进第一玩家的眉心。 第一玩家的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转过头,看向那张小床,看向那个沉睡的孩子。 小钟镇野还坐在那里,但他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淡淡的,模模糊糊,像是由雾气凝聚成的,它们围着小钟镇野,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过去的自己。 那些在怪梦里一次次出现的自己,他们一次次被那些邪祟亲戚追赶,一次次从恐惧中惊醒,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在那个梦里一次次奔跑,一次次恐惧,一次次醒来。 但他们每一次进入那个梦,都在做同一件事…… 在用自己的存在,去覆盖这个小小的孩子。 因为现在的小钟镇野还不够。 他虽然已经完成了融合,但那只是力量的融合,他还不够悲伤,不够痛苦,不够疯狂。 惧魊需要的那种状态,他还没有。 那些被选中承载黑色怪物的人,全都是经历了全家或全族被杀的幸存者,只有在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他们才能与杀意共鸣,才能使用那股力量,才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削弱、压制体内的黑色怪物和血荄。 但小钟镇野做不到。 他甚至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永远也回不来。 所以,需要未来的自己来帮他。 第一玩家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靠近小钟镇野,然后,有一个,融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虚影融合的瞬间,小钟镇野身上的气息稳定了一分,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一玩家走过去,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小钟镇野的眼神很茫然,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看见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 第一玩家伸手抓住了那只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很好。”第一玩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是这样。” 他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那张还什么都不懂的小脸。 “没想到,你竟离我这么近了……噢?你还学会了用我的力量?” 钟镇野的意识在这段记忆里微微一顿。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做那个怪梦的时候。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怪脸人”,第一次看见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第一次在恐惧中奔跑、尖叫、醒来,那时候他以为那个“怪脸人”是惧魊。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惧魊,那是他自己。 而这时做着梦的自己,已经开始熟练地使用杀意,并且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意识中的七情力量融合了进去,只是那时候很淡很淡,自己根本察觉不了。 第一玩家也是在那一刻才发现的。 他看着小钟镇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度”的东西。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他轻声问。 小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一玩家笑了:“跟我出来吧。” 他站起身,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世界,和钟镇野记忆中一模一样。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邪气。 大姑蹲在不远处的溪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黑发,正从溪水里慢慢捞起来。 她动作轻柔地将一缕缕黑发贴在自己稀疏的发间,每贴一缕,头皮就被撑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暗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滑下,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色。 “一梳梳到尾……”大姑喉咙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二梳白发齐眉……” 随后,她突然停下动作,脖子缓缓向后扭转,那张脸正中央裂开一道血口,嘴角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床和蠕动的舌根。 “小野……”大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来帮姑贴头发……” 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跟撞上凸起的树根。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她的脖子扭转了180度,青白的脸倒垂下来,嘴角咧到耳根,紫黑的舌头耷拉出一尺多长,舌尖分叉,正滴滴答答落着黏稠的液体,落在下方的枯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小野……”六舅妈笑道:“吃糖吗?” 她缓缓摊开手掌。 那糖纸已经腐烂发黑,边缘处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蛆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小钟镇野吓得一个踉跄后退,肩膀却撞上一具同样冰凉的身体。 二叔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老人身上穿着下葬时的藏青色寿衣,布料上沾满潮湿的坟土,还有几片没有清理干净的枯叶,枯瘦如柴的手搭上小钟镇野的肩膀,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土。 “回来了……” 二叔公悠悠道:“回来就好……” 小钟镇野的瞳孔扩散到极大。 他猛地甩开那只手,转身就跑。 可他没跑几步,就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大表姐跪在不远处的坟头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正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那张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排牙齿和一只还在转动的眼珠。但当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只眼窝竟然弯成了月牙形。 她在笑。 “表弟……”大表姐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我美吗?” 小钟镇野不敢回答。 他只是跑,拼命地跑。 更远处的空地上,七姨婆盘腿坐在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旁,吃蜈蚣。 一个个邪祟诡异的亲戚遍布在周围,这些,都与钟镇野刚刚经历的有所不同。 很明显,闭环被打破了,有东西不一样了,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不一样……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随后,所有的亲戚邪祟的嘴角同时咧开,露出如出一辙的非人笑容,他们开始笑,开始呼唤。 “小野……” “小野……” “小野……”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重叠在一起,像是合唱,又像是回音。 “不要靠近我!” 小钟镇野终于喊了出来:“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流得满脸都是。 第一玩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影。 “嗯……”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现在,你还远远不够资格。” 话音刚落,小钟镇野身上的虚影瞬间散去。 那些模糊的身影从他体内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那些正在扑来的邪祟亲戚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动作开始回溯,它们从扑来的姿势退回原地,从原地退回更远的地方,从更远的地方退回他们原本的位置。 时间在倒流。 只是一瞬,等小钟镇野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坐回了地上,坐在那个木屋门口。 那些邪祟亲戚还站在远处,做着他们原本在做的事,大姑还在溪边洗头,六舅妈还趴在树上,二叔公还站在阴影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着,又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虚空中飘来,融进他的身体里。 小钟镇野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 钟镇野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了然。 那些怪梦,原来每一次,都是在做这件事。 每一次梦里的恐惧、奔跑、尖叫,都是在用未来的自己,去一点点融合过去的自己,那些混乱的梦,那些他以为只是噩梦的东西,全都是这个过程中的一环。 他能感觉到,在这段记忆里,小钟镇野身上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稳定下来,那些虚影每融合一次,他体内的那颗种子就凝实一分;那些恐惧每经历一次,他与杀意的共鸣就加深一层。 一个又一个虚影,一次又一次回溯,一场又一场怪梦。 小钟镇野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吓得蹲下去;蹲下去,又被吓得爬起来。他跑,他躲,他尖叫,他哭喊,然后时间回溯,一切重置,又一个虚影融入,他又一次经历那些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害怕。 但钟镇野知道。 那些害怕,那些恐惧,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全都在把他往那个“资格”上推,全都在让他变得更接近那个能够承载杀意的状态。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做怪梦,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孩子;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怪梦,他会在梦中找到自我,清楚自己是谁,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终于,在又一次虚影融合后,小钟镇野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蹲下。 他看着那些围在周围的邪祟亲戚,那双眼睛里还有些许恐惧,但已经很淡了,他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绕过那些扭曲的身影,穿过那些诡异的场景,朝着第一玩家的方向走去。 那些邪祟亲戚伸出手想要抓他,但碰不到他,那些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他不去管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但他不再停下。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离第一玩家越来越近。 而钟镇野透过第一玩家的眼睛,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他看见了小钟镇野身后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巨大的身影。 那些身影非常模糊,非常遥远,但它们又非常庞大,庞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庞大到那些邪祟亲戚在他们面前像是蚂蚁。 痴骸。 灰白色的身影,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妄瞳。 那些眼睛在虚空中睁开,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流血,有的发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哀伶。 素白的衣裳在风中飘动,低着头,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倾听什么,那些永不停歇的哭声从她周围传来,凄美哀婉,让人心碎。 嗔烬。 血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咆哮着,翻涌着,像是要焚尽一切。 四位命主。 他们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里,投向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身影,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又带着些别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痴骸注意到了你,连妄瞳、哀伶、嗔烬也将目光投注于你。”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站在四步之外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有资格,向我提出三个问题了。” 小钟镇野看着他。 钟镇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是在《怨仙》副本中,被栾大的怨念送入这个梦境的。” 小钟镇野开口了:“这个梦,能怎么帮助我通关当前的副本?” 第一玩家偏了偏头。 他的目光越过小钟镇野,看向他身后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东汉古人的装扮,宽袍大袖,腰间悬着玉佩,那张脸上满是沧桑,满是怨念,还有很浓很浓的困惑。 栾大。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随后,第一玩家,心念一动。 那些栾大想知道的东西,那些关于未来的结局,那些关于他怨念最终的归宿,全部化作一道无声的信息,递了过去。 栾大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第一玩家,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然后缓缓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一个古礼。 接着,那怨念的身影,开始消散。 第一玩家收回目光,看向小钟镇野。 “怨仙计划,与你家族有关,亦与诡怨回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 他平静地说道:“在你被送入此地的同时,栾大的那缕残存怨念,也一同抵达了这里。只是,你看不见它罢了……而它既已至此,你要做的事,便已完成。它已经看到了它想看到的,知晓了它想知晓的结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梦醒之际,便是栾大怨念彻底消散之时。” 小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真的是我弟弟……杀死了我全族的人吗?” 第一玩家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在无数个闭环之前,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他也曾这样问过上一个自己。 而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是的。” “你弟弟就是杀死你全族的人。那一天你所见到的每一个死去的亲人,都是他亲手所杀。没有例外。” 小钟镇野的脸色变了。 那张小小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哭,当然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第一玩家,看了很久。 终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很坚定:“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弟弟?” 第一玩家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周围那些邪祟亲戚,那些一直安静站在远处的身影,忽然开始骚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那些扭曲的脸上,贪婪越来越浓,渴望越来越烈。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 在小钟镇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身上的融合程度正在急剧上升,那颗沉睡的种子正在苏醒,那些力量正在变得活跃,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那些邪祟亲戚开始朝他涌来,他们,想要这股力量!。 但他们靠近不了。 第一玩家身上的力量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他们只能在那堵墙外面疯狂地冲撞,疯狂地嘶吼,疯狂地想要挤进来。 第一玩家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方。 看向那个小钟镇野看不见的地方,看向那个所有命主目光交汇的地方,看向那个…… 未来的某个时刻。 “试着……让惧魊认可你吧。当惧魊认可度达到90%以上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钟镇野:“你,就能找到你弟弟了。” 小钟镇野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怪脸人”,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随后,第一玩家伸出手,那只手按在小钟镇野的额头上,轻轻往后一推。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我很期待,下一次,你能离我多近。” 话音刚落,那些邪祟亲戚终于冲破了那堵无形的墙。 无数只手同时抓向小钟镇野,把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那些扭曲的身影里,那些破碎的脸,那些疯狂的笑,那些贪婪的嘶吼,全部涌向他,吞噬他,撕扯他。 然后…… 一切重置。 时间再次回溯。 又一个虚影,融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第九十二章 传承(中) 第九十二章 传承(中) 在那之后,又经历了两次虚影融合。 这两次的时间很近,近到钟镇野几乎能记得每一次呼吸间的变化。 第一次,是在他击败苗飞星的历史投影之前。 钟镇野记得那一场梦。 梦里他穿着那件蓝色条纹睡衣,膝盖上结着熟悉的旧痂,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恐惧,没有在那个怪脸人面前瑟瑟发抖,那时的他,已经完全清晰地记得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他推开了木屋的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影,走过了那些扭曲的邪祟亲戚,走到了五步之内。 那股无形的压力差点碾碎他的意识,那些邪祟亲戚在他周围躁动,扭曲的手臂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皮肤,但他没有退。 怪脸人让他,看见了“终点”。 他被那片黑光吞没,看见了无数面镜子,看见了镜子里无数个不同时期的自己,孩童,少年,大学生,实习律师,副本中搏杀的战士……最终,他们全部汇聚成同一个模样,那个穿着蓝色条纹睡衣的孩童。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透过第一玩家的记忆,他终于懂了。 那是在告诉他,终点就在这里,在这个孩子身上。 属于血荄的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终结;过去蒙昧的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终结;尚存人性的自己,也是在这个孩子身上终结…… 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个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此刻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交汇,当这一切结束后,钟镇野就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就只有“第一玩家”。 而当那一场梦做完,当那个虚影消散后,这个孩子身上的融合,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步。 小钟镇野开始变化了。 他缓缓浮了起来。 离开那张小床,离开那些散落的画纸,离开那本翻开的童话书。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那些融合进他体内的力量终于展现出最终的形态。 黑色的光芒和血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交织在一起,以一种诡异的和谐旋转着、融合着。 它们像两条纠缠了千百年的巨龙,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缠绕着,盘旋着,围绕着那具小小的身体缓缓转动。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向外扩散,照亮了整个木屋。 那些光芒穿透木屋的墙壁,照亮了窗外那些还在挣扎的邪祟亲戚。 那些光芒继续扩散,照亮了更远处钟家老宅里的亲戚们,他们缩在宅子的阴影里,被那光芒一照,纷纷后退,有的甚至直接转身就跑。 木屋在震颤。 那些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些墙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空间,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剧烈摇晃,投下的光影疯狂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乳白色的光芒从木屋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那是神树最后残留的力量。 但它们不再试图压制什么,只是静静地环绕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层薄薄的雾,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见证。 小钟镇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那些力量在他体内完成最终的统一,那过程不是温和的,不是平静的。 那是把三种完全不同的、互相敌视了千百年的力量强行揉在一起,让它们不再撕扯,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吞噬对方。 那就像是在把他整个人撕裂,再重新拼凑起来! 那些光芒在他身上流转,在他皮肤下面涌动,能看见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在他细小的血管里游走,能看见一团团血色的光芒在他胸口凝聚、跳动、又散开。 他的皮肤时而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那些力量的流动;时而又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力量在完成最后的整合。 杀意包裹着黑色怪物,像一层层茧,把那团疯狂的东西牢牢封住;黑色怪物压制着血荄,用那股“归于虚无”的本能,把那团“杀戮之源”死死按在深处。 三种力量纠缠着,撕扯着,冲撞着,却终于在那个微妙的点上停了下来。 平衡。 它们终于找到了平衡。 小钟镇野身上的光芒开始慢慢收敛。 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渐渐平静下来,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沉回他体内深处。 他缓缓落回床上。 那些光芒在他皮肤下面最后一次涌动,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像一颗沉睡的种子,蛰伏在他身体最深处……然而,那张小脸还是苍白的,眉头还是紧锁的。 融合完成了,但那个孩子还没有醒来,他还在痛苦。 他在……痛苦什么呢? 第一玩家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然后他动了。 他走到床边,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既然这样……痛苦的事情,就摘掉吧。” 说着,他抬起手,空中虚虚一握。 一个巨大的虚影手掌凝聚成形,然后,缓缓伸向小钟镇野。 它穿过那些还在空气中残留的光芒,轻轻地探进小钟镇野的脑海深处。 钟镇野透过第一玩家的记忆,看见了那个过程。 那手掌在一片混沌中穿行,绕过那些正在沉睡的力量,绕过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种子,一直往下,往下,往最深处探去。 然后,它握住了什么。 那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光团。 它很轻,很薄,蜷缩在最深的角落里,被那些力量包裹着,保护着,又像是被囚禁着。 那光团里藏着无数画面。 钟镇野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木屋,不是现在这个,是更早的那个。 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那里的孩子,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他看见了那些日,那些漫长而孤独的日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只有四面冰冷的墙,那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听着那些永远不属于他的声音。 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那些隔着门窗的脸。 那时自己已经在家里造成了一些恐慌,所以他们来看他的时候,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多待,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但也有恐惧,也有害怕。 他看见了那几个孩子,趴在窗户上,朝他喊“妖怪”“怪物”“没人要”。 幼年的自己坐在床上,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出来,他拿起笔,在画上乱涂,把太阳涂黑,把房子涂黑,把妈妈涂黑,把自己也涂黑。 还有那些噩梦。 那些一遍遍重复的噩梦,那些扭曲的亲戚,那些诡异的场景,那些恐惧,那些尖叫,那些从梦里惊醒时满身的冷汗。 它们全都在这一个小小的光团里。 第一玩家看着那个光团。 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但如今,却又不得不舍弃……与此同时,它又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的……沉重包袱。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那光团碎了。 它化作无数细碎的、透明的光点,从那个虚影手掌的指缝间飘散出来,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钟镇野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小时候所有的痛苦记忆。 那些让他害怕的夜晚,那些让他绝望的白天,那些让他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被摘掉了。 从这一刹那开始,小时候的自己,新生了。 他不会再记得那些痛苦的日子,不会再记得那些让他害怕的噩梦,不会再记得这座关了他好几年的木屋,不会再记得那些隔着门窗看他的父母,不会再记得那些骂他“妖怪”的孩子。 他甚至,再也看不见这座木屋了。 那些记忆会变成一片空白,被新的、正常的东西填补,他会像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练拳,读书,离开钟家,在城市里生活。 而那些痛苦,那些恐惧,那些绝望,会全部留在这个被摘掉的光团里,随着它一起消散。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 小时候的自己……终于放下了什么,但他也,永远失去了什么。 小钟镇野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那些光芒已经彻底收敛了,那些力量已经彻底安静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融合完成了。 但在那孩子身边,还有最后一个虚影。 钟镇野知道,那是不久前做过那场梦的自己。 他记得那场梦。 那是最后一次怪梦。 在那场梦里,他已经不再恐惧了,他知道那是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个怪脸人是谁。 然后,虚影进入了小钟镇野体内。 小钟镇野再一次睁开了眼。 他跟着那个怪脸人走出木屋,从那些邪祟亲戚身边走过,穿过熟悉的山路,来到山崖边,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东西,那些扭曲的身影,那些诡异的画面,在他眼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第一玩家站在山崖边,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远方,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向天边,近处是钟家老宅的轮廓,那些黑瓦在阳光下静静卧着。 沉默了几秒,第一玩家低头看着他:“你现在,到哪一步了?” “已经很近了。” 小钟镇野说:“我应该,很快就会走到你现在的位置了。” 第一玩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真是不容易。” 第一玩家悠悠道:“一次次看着你的意识回到这具小身体上,看着当年的我自己挣扎,终于,你也要来到这里了。” “为何我这次会入梦?”小钟镇野问:“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吗?” 第一玩家摇了摇头:“不,这只是一次预告,你已经要触及最终的秘密了……下一次,就是你我的交接。” 小钟镇野愣了一下:“还有下一次?还有交接?” 第一玩家点了点头:“是的,你很快,就会明白……” 话没有说完,小钟镇野身上的虚影,离体而去、消散不见。 最后一场梦,也醒了。 只是,梦中所说的那场交接,在钟镇野所在的时间线里,已经不会存在了。 第一玩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周围的亲戚们。 外面,那些邪祟亲戚还在,那些扭曲的脸上,贪婪和渴望始终没有磨灭。 但第一玩家没有理会他们,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暗的天空。 那些雷云还在翻滚,那些闷雷还在响,但在他眼里,那些雷云后面,有七个巨大的、模糊的身影正在注视着这里。 七位命主,祂们一直在看着。 第一玩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邪祟亲戚。 “接下来,就让我们来完成这个副本。” 他轻声说,然后抬起手。 七情力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 贪的金色,嗔的血红,痴的灰白,妄的斑斓,哀的素白,欲的妖艳,惧的幽黑,七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彩色的河流,从他掌心涌出,涌向那些邪祟亲戚。 那些力量穿透空气,穿透那些扭曲的身影,钻进他们的体内。 那些残留在他们体内的黑色怪物力量,那些血荄的本源,被杀意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那些虚影在他们身后浮现,那是他们被侵蚀后诞生的邪祟意识,扭曲的,疯狂的,贪婪的,它们挣扎着,尖叫着,想要逃回去,想要重新占据那些身体。 但那些彩色的河流卷住它们,把它们从那些身体里拖出来,撕碎,吞噬,最后汇聚到第一玩家面前。 那些力量太多,太密,最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混沌的、暗红色的光球。 那是从所有亲人身上剥离出来的邪祟力量。 那是无数痛苦、恐惧、绝望的集合。 钟镇野轻轻吐了一口气。 确实,要结束了。 小钟镇野已经完成了融合,这些力量失去了归处,成了无主之物,它们无处可去,接下来,它们只会慢慢消散,回归虚无,最终…… 这时,钟镇野突然一惊! 因为,记忆中的第一玩家,没有让它们消散! 那些力量被剥离后,竟向着第一玩家涌去,然后,在掌心汇成一团暗红色的光球。 第一玩家仍未戴上面具,此时他也不再需要面具,他已经掌控了全部的力量,现在的他,无须面具也是第一玩家。 然后,他笑了。 “弟弟啊……我原本那么地恨你。”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球:“但我没想到,为了完成闭环,我要亲手……” “把你变成一个怪物。” 那团暗红色的光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它将被注入另一个人的体内。 那个人的名字,叫钟镇邪。 第九十三章 传承(下) 第九十三章 传承(下) 在钟镇野观看的记忆中,第一玩家抱着昏睡的小钟镇野,找到了吴雅。 那是一间偏僻的小屋,藏在老宅东侧的角落里,之前应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但此刻被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简易的木床靠在墙边,窗户透进来些许微光。 杜若、吴雅、钟永群三人就藏在这屋里。 吴雅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不再是那种诡异的惨白,而是失血过多后的虚弱。 她的眼睛睁着,虽然疲惫,却清明了。 很明显,第一玩家经历的事,和钟镇野不同……钟镇野暂时没有将自己的父母恢复正常,但第一玩家这样做了。 屋里,钟永群坐在床边,握着吴雅的手。 他也恢复了正常,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第一玩家抱着小钟镇野走进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他冲过去,看着第一玩家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沉睡的小脸,眼眶瞬间红了。 “小野他……他怎么样了?” 杜若从角落里站起来。 她披着一件外衣,脸色也很虚弱,但比吴雅和钟永群好一些。 她看着第一玩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 第一玩家没有多说什么,他走过去,把怀里的小钟镇野轻轻放在床上,那孩子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 钟永群立刻扑到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吴雅也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刚一动,就被第一玩家的目光制止了。 “别动。”第一玩家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 吴雅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第一玩家转向她。 “其他问题都已经解决完了。” 他直接开口道:“现在,要来解决你肚子里这个孩子的问题。” 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吴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钟永群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里又涌出新的恐慌。杜若的眉头则是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我这孩子……”吴雅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这孩子怎么了?” 第一玩家看着她,冷笑着反问道:“你怀着他的这段时间,受过多少苦,自己心里没数?你差点都变成非人的邪祟了,你认为这个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吴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只护着肚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许师傅!” 钟永群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抓住第一玩家的手臂。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今日这样的事,之后不会……还要发生吧?!” 第一玩家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杜若开口了。 “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要威严镇定太多:“听许师傅把话说完。” 钟永群愣住了,他看着杜若,又看看第一玩家,那只抓着的手慢慢松开。 第一玩家看了杜若一眼,然后他重新看向吴雅。 “你们放心。”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会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 话音刚落,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手。 那一瞬间,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那光芒从虚无中浮现,翻涌着,旋转着,里面似乎有无数的虚影在挣扎,在尖叫,在哭泣。 那是从所有亲人身上剥离出来的邪祟力量,也是无数痛苦、恐惧、绝望的集合。 吴雅的眼睛瞪大了。 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闪,那团光芒已经被第一玩家轻轻一推,直直推进了她的体内! 光芒没入她腹部的瞬间,吴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团光芒在她体内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她的五脏六腑,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疯狂冲撞,要撕开她的皮肉冲出来。 她的脸扭曲着,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第一玩家却很平静,他渡了一部分七情力量过去,将这邪祟之力深藏于胎儿之中。 他没有骗人,吴雅经历了这一切后,胎儿早已经保不住了,它需要有东西支撑,就像当初钟镇野还是胎儿时,一模一样。 所以,第一玩家只是在做以前做过的事,用邪祟的力量为其支撑、让胎儿有了真正的生命,再用七情力量赋予其意识,让胎儿有了真正成为一个人的资格。 “阿雅!” 钟永群扑过去,抱住她。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团光是什么,他只能抱着她,拼命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给她一点支撑。 杜若也快步走过来,她扶住吴雅的肩膀,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但她没有质问第一玩家,只是轻轻拍着吴雅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 她轻声说,声音很柔,像是在哄孩子。 吴雅靠在钟永群怀里,浑身都在发抖,那些光芒在她体内涌动,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正在融合,正在变成她自己的一部分。 那些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第一玩家又开口了。 “这些事,你们还是不要记得了……对你们不好。” 话音刚落,他身上赫然伸出无数道七彩的光芒! 那些光芒像柔软的绸带,又像活物的触手,从他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延伸。贪的金色,嗔的血红,痴的灰白,妄的斑斓,哀的素白,欲的妖艳,惧的幽黑——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其中两道彩绸,探向钟永群和吴雅。 那光芒轻轻触碰到他们的额头,瞬间没入其中。 钟永群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动作停住了,保持着抱着吴雅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的恐慌、心疼、泪水,全都凝固在那里,然后慢慢变得空洞,变得茫然。 吴雅的身体也僵住了。 她靠在钟永群怀里,脸上的痛苦表情还凝固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茫然。 他们就像两尊雕像,定格在那里。 第一玩家没有停。 那些彩绸继续延伸,穿过小屋的墙壁,向更远的地方探去。 向老宅探去,向祠堂探去,向后山探去。 向每一个之前被他剥夺了邪祟力量的亲戚探去。 那些人在剥离力量之后,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堆烂肉,他们本该就这样死去,本该就这样消散,本该什么都不剩。 但随着那些彩绸探入他们体内,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已经停止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 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管,重新开始流淌血液。 那些已经灰败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 他们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回归! 那些彩绸在他们体内游走,修复着那些被邪祟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体,唤醒那些已经沉睡的意识,把那些破碎的灵魂重新拼凑起来。 与此同时,也在摘取着他们不该保留的记忆。 那些关于邪祟的记忆,关于痛苦的记忆,关于疯狂和绝望的记忆,全都被那些彩绸卷走,吞没,消散。 他们会活过来,会像正常人一样活过来。 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杜若站在小屋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看不见那些正在被救活的亲戚,但她能看见那些延伸出去的彩绸,能看见它们穿透墙壁消失在远方。 她能看见第一玩家此刻的状态。 那些彩绸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那些七彩的光芒在他身上流转,在他脸上那张面具的七个孔洞里疯狂旋转。 贪的金色,嗔的血红,痴的灰白,妄的斑斓,哀的素白,欲的妖艳,惧的幽黑,七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同时救这么多人,还要精准处理掉他们某一部分的记忆,即使对于戴着阴七星的他来说,也是极难的。 那些彩绸每延伸出去一分,他的力量就消耗一分,那些光芒每旋转一圈,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慢慢地坐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他背靠着那张床的床沿,双腿随意地伸着,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那些彩绸还在延伸,那些光芒还在流转。 杜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看着那些还在疯狂流转的光芒,看着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彩绸。 “是不是做完这件事……”她轻声问,声音很柔,很轻:“你就要离开了?” 第一玩家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闭着,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不然呢?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小时候的我就算是新生了,难道还要我手把手教他做人啊?” 杜若听着那语气,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谢谢你履行承诺。”她说,声音更轻了:“没让我忘记这一切。” 第一玩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淡漠,那种高高在上的冷,但仔细看,能看见最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能省点力,何乐不为。”他说。 杜若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叹了出来。 “你今后……”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会怎样?” 第一玩家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很冷,不带任何温度。 “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他说,声音更冷了:“好好在钟家当你的大奶奶、曾祖母,未来的事,与你无关。” 杜若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 “为了我们,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涩:“一定很难受吧?” 第一玩家愣了一下,只是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那笑声更冷,更嘲讽。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现在心里不知道多好过,再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情绪……这种感受,凡人如何得知?” 杜若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第一玩家忽然又开口了。 “说到这个……再过个几年,你很快就会见到……之前的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嘲讽,不是那种冷,而是一种更平的东西。 杜若一怔。 “之前的你?” 第一玩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还没有戴上这个面具的我。”他说,声音很平:“而且也是……不再借着别人身体说话的我。” 杜若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慢,一点一点绽开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最后变成一个温柔的、带着期待的笑。 “这样也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能提前看看,长大后的你,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第一玩家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任由那些彩绸从他体内涌出,探向远方。 又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 “有一件事,你必须记得。” 杜若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说。” 第一玩家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关于这几年发生的事,关于你这几年经历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慢,很重:“你一点都不能告诉他,否则,会引起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 杜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知道第一玩家说的“他”是谁,是那个还没有戴上面具的钟镇野。 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她看着那双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认真:“你放心吧。” 钟镇野观看着这段记忆,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第一玩家为什么要这样说。 杜若并不知道“逆生覆死”的事,在她的视角里,她经历的只是最后一次,钟镇野来了,解决了问题,救活了所有人,她不知道在此之前,他已经死了多次,重来了多次。 如果她把这一切告诉还没有经历过这些的自己,那个自己直接照着最后一次的经验去做,会怎么样? 首先,就是阴七星里的力量不够。 其次,没有那些失败和探索,没有那些一次次的试错和分析,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确的方向,杜若的传达再准确,也只是结果,不是过程,而过程里那些细节,那些关键的转折点,那些必须亲身经历才能领悟的东西,是任何语言都无法传递的。 更何况,万一她的理解有偏差呢? 万一自己照着做,却失败了,而“逆生覆死”的七次机会已经用完了呢? 那后果,会比打破闭环更加可怕。 第一玩家是对的。 小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杜若看着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还在涌出的彩绸,看着那些光芒在他脸上流转。 第一玩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些彩绸开始慢慢收回。 从老宅收回,从祠堂收回,从后山收回,从每一个亲戚身边收回,它们像退潮的海水,从远方涌回来,涌回第一玩家体内。 钟永群和吴雅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 他们倒在床上,倒在彼此怀里,沉沉睡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着,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外面那些亲戚们也全都躺在地上,昏睡着,那些曾经扭曲的脸,此刻都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那些曾经濒死的身体,此刻都有了生机,他们会在几个小时后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彩绸彻底收回了,小屋里安静下来。 第一玩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张脸露了出来,是钟镇野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脸色,此刻青白得吓人,皮肤干瘦,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力量消耗太大了。 同时救这么多人,还要处理他们的记忆,即使是他,也几乎被榨干。 他睁开眼睛,看向床上那三个人。 钟永群和吴雅昏睡着,彼此依偎着,吴雅的手还护在肚子上,那里面有一个正在成形的生命,小钟镇野躺在他们旁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睡得很沉。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第一玩家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吴雅的肚子上。 那个肚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不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鼓胀,里面那个孩子,正在安静地成长。 他看着那个肚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镇邪。”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会再见面。” 他站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杜若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一玩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照顾好他们。”他说,声音很淡。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第九十四章 不同的答案 第九十四章 不同的答案 第一玩家在《畲山》副本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他的记忆还没结束。 钟镇野继续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只是从这一刻开始,那些画面开始加速了。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那些日子、那些月份、那些年份,全都变成一闪而过的光影,从他眼前掠过。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但他也发现,有很多东西,他看不见。 每当画面即将触及那些副本内部的情景,那些诡异的存在,那些战斗的细节,那些与命主相关的瞬间,画面就会突然变得模糊,像被一层浓雾遮住,什么都看不清。 钟镇野皱了皱眉。 他试着凝神去看,试着让那些画面更清晰一些,但没用,那层雾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把所有关于副本的内容都屏蔽了。 然后他明白了。 如果他还是那个“第一玩家”,如果他没有打破那个闭环,此刻的他与画面中的这个人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同一段记忆,同一种存在。 那种情况下,这种程度的记忆共享是允许的,也许是在诡怨回廊的规则之内,甚至可以说是七位命主默认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打破了闭环。 他选择了摘下面具,选择了保留人性,选择了那条未知的路。从那一刻起,他就和画面中的这个人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他们走上了不同的时间线,成为了不同的存在。 所以,那些与副本相关的记忆,那些受规则保护的内容,他无法看见。 他能看见的,只有第一玩家离开副本之后的生活。 那些日常的、平凡的、没有诡异参与的日子。 他看见第一玩家回到了东阳市,回到了那个小小的书店。 他伪装成一个有感情的普通人,每天按时开门、关门,整理书架,招呼顾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深处,什么也没有。 每到周末,他就会消失两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问,回来之后,他还是那个样子,平静地生活,平静地看书,平静地等待下一个周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坐在书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像。 他看见日历上的年份在变,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跳过去,像流水一样留不住。 他看见钟镇邪出生的那一天,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将来会杀死所有人的孩子,第一玩家只是看了一眼日历上的日期,然后就继续低头看书,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看见杜若去世的那一天,那个苍老的女人,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曾祖母,那个唯一记得一切的人,闭上了眼睛,第一玩家依然只是看了一眼日历,然后继续翻书。 他不关心,什么都不关心。 那些情绪,那些牵挂,那些作为“人”该有的东西,早就被他摘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机械地活着,机械地等待着。 后来,书店老板生病了。 那个收留了他的老人,那个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的人,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把那间小小的书店留给了他。 第一玩家继承了书店。 他成了老板。 他的样貌一点也没有变,那些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会刻意修饰自己,例如留起胡子,把头发留长,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成熟一些。 因为那条时间线上,另一个自己正在长大。 很快,那个孩子就会来东阳市上大学。 雷骁也生活在东阳城郊的归真观里,经常往市区跑,汪好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不能让他们在相遇之前,提前见到自己。 所以他把自己的脸藏起来,藏在那些刻意修饰的伪装后面。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不知道哪一个会是那个孩子,但或许有一天,那个孩子会走进这扇门。 钟镇野看着那些加速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是他自己。 他孤独地活在那间小书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具行尸走肉。 唯一的例外,是那一天。 钟宅全族被杀的那一天。 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慢了下来。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坐在书店里,看着墙上的日历,那上面有一个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他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在那漫长的孤独中,终于有了一件事让他想要去做。 他坐上了一辆开往连岩镇的大巴,但车没开出多远,就停下了。 台风。 原本预定两天后才登陆的台风,突然提前了,暴雨倾盆而下,泥石流冲毁了前方的道路,大巴再无法通过。 第一玩家跟着其他乘客一起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站在暴雨里,雨水顺着他刻意留长的头发往下流,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在抱怨,在咒骂,也有人在庆幸自己没被泥石流埋进去,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遥遥地望着那个方向,望着老家所在的山峦。 以他的能力,这点小小的阻拦当然拦不住他,他可以徒步穿过泥石流,可以飞越那些塌方的路段,可以轻易到达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诶哥们!”身后有人在喊:“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远,消失在雨幕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暴雨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个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的人,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在那一刻,也许还残留着一点点什么东西,一点点属于“人”的东西,让他想要去看一眼。 但他又不敢真的去看。 所以他停在半路,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他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对外界的关注。 也是最后一次。 在那之后,画面又开始加速。 第一玩家回到书店,继续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开门,关门,看书,等待周末,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里始终是那种淡漠的光。 又过了一年,墙上的日历,来到了另一个日期。 钟镇野看见第一玩家站在日历前面,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十几年来,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他走到镜子前面,拿起剃须刀,一点一点刮掉了那些留了十几年的胡子,他的脸重新变得干净,变得年轻,变得和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 他又拿起剪刀,剪短了那些长发。 接着,他找出十几年前穿过的旧衣服穿上,随后,又戴起了眼镜。 最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终于恢复原貌的自己,那个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自己。 他又笑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打了一辆车,往东阳市的海边驶去,车子在海边停下,他下车,站在沙滩上,远眺着海平线。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艘邮轮。 那是陵光小队的海上基地。 钟镇野看着那个黑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知道那艘船上有谁,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人,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第一玩家开始往前走。 他踏上了海面。 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一样,那些海浪在他脚下分开,那些海风从他身边掠过,他就那样平静地走着,走向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周围有很多人,游客,渔民,散步的情侣,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他,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踏海而行的身影,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像忽略一阵风,一片云,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就这样走着,走到了邮轮旁边。 他平地升空,随后又轻飘飘地落下,踏上了甲板。 甲板上很安静,过往那些属于副本的紧张,此刻都沉淀下来,只剩下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地方。 走过那条他曾经和雷骁一起说笑的走廊,走过那个他曾经和汪好一起讨论战术的休息区,走过那扇他曾经推开过无数次的玻璃门。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小会议室。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门的那一边,有他熟悉的呼吸声,有他熟悉的脉搏声,有他熟悉的、等待着他的气息。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人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那些脸,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 钟镇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玩家需要带着这些曾经的队友,经历最后一个副本……那是《畲山》的后置副本,也是帮助钟镇邪杀死钟宅全家的副本。 在那个副本之后,一切,就将迎来终结。 但第一玩家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钟镇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条记忆的河流里被抽离,正在往上升,往上浮,往上……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木屋里,还站在那张小床旁边。 一切都还在。 那些被他用棍子压住的亲戚们还在外面挣扎,钟怀山还在骂骂咧咧,远处那些缩在阴影里的邪祟还在蠢蠢欲动,木屋的门还敞开着,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灰暗的、压抑的阴沉。 什么都没有变,变了的只有他自己。 噢……还有那位第一玩家的投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向小钟镇野。 那孩子还在沉睡,但在他身边,那些模糊的虚影还在,一个,两个,三个……它们围着小钟镇野,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是过去的自己,那些还在怪梦里挣扎的自己,那些还没有走到终点的自己。 第一玩家的记忆给了钟镇野答案,但并没有替他解决问题。 他知道了那个闭环中发生了什么,知道了第一玩家是怎么走过来的,知道了那个完美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但那不是他要走的路。 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已经被打破的闭环里,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那些虚影还会一次次进入小钟镇野体内,那些过去的自己还会一次次在梦里挣扎,他们会恐惧,会痛苦,会尖叫,会醒来,他们会问那个怪脸人问题,会得到指引,会一步步靠近那个终点。 但这一次,那个怪脸人不会再给他们同样的答案了。 因为那个怪脸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钟镇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既然这样……”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我来给你们一个不同的答案吧。” 第九十五章 指引 第九十五章 指引 在钟镇野的注视下,第一个虚影融入了小钟镇野体内。 那虚影很淡,像一团没有实体的雾气,飘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瞬间消失不见,随后,小钟镇野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茫然。 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梦里醒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看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是谁?” 他的声音稚嫩,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 “你现在还无法理解。” 他平静且轻柔地说道:“离开吧,等到你……有了向我提问的资格。” 小钟镇野眨了眨眼,还想再说什么,但那虚影已经从他身上飘了出来,那孩子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虚影飘在半空中,看了钟镇野一眼,然后消散了。 钟镇野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然后,第二个虚影融入。 小钟镇野再次睁开眼睛,再次用那双茫然的眼看着钟镇野,再次问出那句话:“你是谁?” 钟镇野的回答也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又一个虚影融入,一个又一个虚影消散,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茫然,一样的困惑,一样的苏醒和沉睡。 钟镇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个阶段。 在做这些梦的时候,过去的自己还无法在梦中“觉醒”,他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幼小的孩子,会被那些邪祟亲戚吓得尖叫,会拼命逃跑,会在醒来后满身冷汗。 他会疑惑,疑惑为什么会在梦中见到自己的脸,疑惑那个“怪脸人”到底是谁。 但他不会想到,那是他自己。 就在那些虚影一次次融入、一次次消散的过程中,钟镇野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记忆,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他曾经做过的怪梦,那些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场景,正在一点一点被改写,怪脸人的模样开始模糊,开始扭曲,最后变成了他自己的脸,不是戴着面具的,是真实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脸。 梦中的人不再戴面具了。 只是那样看着他。 那些梦境之后的想法,那些醒来后的疑惑,也在发生变化,他不再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怪梦,不再疑惑那个怪脸人是谁,他开始疑惑另一件事…… 自己到底入了哪个孩子的梦? 因为在过去的自己看来,既然在梦中见到了自己的脸,那么那个孩子肯定就不会是自己了。 更何况,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关于木屋的记忆。 过去的钟镇野,会以为自己成为了某一个孩子……然后因为某些契机,例如柳青梅给的那些画,过去的钟镇野会意识到,梦里的孩子可能就是自己。 然后他又会疑惑,为什么幼年的自己,会见到一个……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钟镇野感受着那些记忆的变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关于怪脸人的记忆并没有完全被覆盖,它们还在,只是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东西。 他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自己正在被一点点覆盖,那些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取代,当所有的虚影都融合完毕,当小钟镇野真正成为那个完整的自己,那些关于怪脸人的记忆就会彻底消失,只剩下这些新的、模糊的东西。 又一个虚影消散了。 下一个虚影飘过来,正要融入小钟镇野体内,钟镇野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不一样的力量,正在那个虚影周围浮现。 那力量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它从虚无中凝聚出来,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古人。 东汉的装扮,宽袍大袖,腰间悬着玉佩。那张脸上满是沧桑,满是怨念,还有一丝此刻正在慢慢浮现的茫然。 栾大。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 在第一玩家的记忆里,栾大的怨念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出现的,当过去的自己进行到《怨仙》副本后,又一次入梦时,小钟镇野的意识便会足够清醒,当那个梦中的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是谁,这个怨念分身就会浮现出来…… 而现在,它出现了。 钟镇野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满脸茫然的古人。 栾大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像是在问:这是哪里?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与此同时,小钟镇野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那种纯粹的茫然,那里面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正在慢慢苏醒的清明,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动。 “这究竟是……”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你可以跟我一起出来。” 他顿了顿,转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你也一起吧。” 栾大没有说话,又或是根本无法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张沧桑的脸上,表情依然茫然。 小钟镇野愣了一下,顺着钟镇野的目光看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虚无的空气。 “你在和谁说话?”他问。 钟镇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是在《怨仙》副本中,被送到这里来的吧?”他说,声音很轻:“来吧,出来看看。然后,我会把你现在该知道的事告诉你。” 他转过身,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小钟镇野犹豫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栾大的怨念也飘了出去。 门外的世界,和之前一样。 那些邪祟亲戚还在,四叔,二伯,大姑,小婶,钟怀山,钟永强,还有那些被棍子压在地上的身影,他们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还在用那种贪婪的目光盯着这边。 但他们都动不了。 百八烦恼棍变得极长,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把他们全部压在地上,那些棍身上附着杀意,对他们有压制作用,他们再怎么挣扎也挣不开。 小钟镇野看着那些扭曲的身影,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困惑。 钟镇野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挣扎的亲戚。 “这是你未来要经历的某一个未来。”他说,声音很平静:“现在就不必多问了。时间有限,我现在,会将《怨仙》的事告诉你们。你们听完,回去后,各自行事吧。” 小钟镇野愣了一下:“你说……你们?” 钟镇野点了点头:“不错。栾大的怨念,也跟着你一起来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直接开始了讲述。 他讲了怨仙源蛹后来的力量,是如何全部转移到了李峻峰身上。 他讲了李峻峰是如何将自己的力量分为七份,变成了七个命主。 他讲了怨仙计划是如何成为《诡怨回廊》游戏前身的。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环节都尽量说清楚,但那些关于副本的内容,那些被规则屏蔽的东西,他一字未提,他讲的只是“历史”,是那些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些没有被规则保护的东西。 小钟镇野听得目瞪口呆。 那些事情太庞大,太复杂,远远超出他现在的理解能力,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钟镇野。 而栾大,也在听。 那个模糊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钟镇野讲完之后,转向他。 “相信我。”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可以放心去了,你的计划未来会有人帮你执行,而且会执行得更好、更彻底……另外,如果你还能做到的话,届时,帮帮那时候的我吧。” 栾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积压了千年的怨念,那些无法释怀的执念,那些一直困住他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古礼,很深,很恭敬敬,带着千言万语无法言说的谢意。 当他直起身时,那模糊的身影已经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一点一点融进空气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光芒,飘向远方。 小钟镇野看着那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没看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了。 “那是……”他问。 “一个需要答案的人。”钟镇野说。 小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你是未来的我?” 钟镇野点了点头:“是的。” 小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涩:“是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钟镇野想了想。 “我还没有走到尽头。”他回答道:“但已经快了。” 小钟镇野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挣扎的邪祟亲戚,看着那些扭曲的身影,看着那些还在嚎叫的人,那些脸他认识,是四叔,是二伯,是大姑,是那些他见过的人,但他们都变成了这样。 “那……” 他再次开口,语气极其认真:“你有什么忠告,可以给我吗?”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接近自己的自己。 “不要纠结这些。” 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回答道:“去相信你身边的人,去珍惜你身边的人,去拼命,去努力,这就足够了。” 小钟镇野听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终于,他也笑了。 “我明白了。”他回答道:“我会做到的。”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虚影开始消散。 那个虚影从他体内飘出来,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小钟镇野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然后,一切开始回溯。 那些挣扎的亲戚动作开始倒退,那些嘶吼的声音开始倒流,那些被压在地上的身影开始慢慢爬起来,时间像一条倒流的河,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收了回去。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关于《怨仙》副本的细节,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被改写,有些画面变得模糊,有些声音变得遥远,有些东西和他原本记得的不一样了。 但那份变化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已经完成了。 他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变了,但变化应该不大,因为那些记忆覆盖得太快,太顺滑,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没有深究。 因为下一个虚影,已经飘过来了。 那是倒数第二个虚影。 钟镇野看着那个虚影,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他记得这个自己。 那时做着这个梦的,已经是在《野火》副本中,与苗飞星历史投影完成了决战的自己,那是他已经开始触摸到“惧”的真意,已经开始理解生死之间大恐惧的时候。 在那个梦里,第一玩家给了他一个“指引”,让他看见了无数面镜子,看见了镜子里无数个不同时期的自己,最终全部汇聚成同一个孩童的模样。 那是第一玩家在告诉他,《畲山》副本的终点,就是钟镇野这个人的终点,为了完成一切,为了得到最强大的力量,他必须舍弃掉一些东西。 现在,轮到他了。 他……要把那个“指引”给出去吗? 第九十六章 恐惧 第九十六章 恐惧 随着倒数第二个虚影融入小钟镇野,那具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混乱,没有任何恐慌,没有任何刚从深梦中醒来时的茫然,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清醒。 他看着钟镇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未来的我,是你。” 他开口了,声音稚嫩,但里面是完全不属于孩子的沉稳:“我们……又见面了。” 钟镇野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已经和苗飞星的历史投影交过手了,对吗?” 小钟镇野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一战之后,我似乎……领悟了什么。”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就在刚才,他还在纠结,纠结要不要给这个过去的自己指引,纠结要把对方引向何方,纠结那个“终点”是否真的是唯一的路。 但现在,看着那双清明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他要指引,但不是把对方引向某一个终点。 而是引向另一种可能。 “和我说说你的领悟吧。”他说。 小钟镇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应该清楚,这一战,我面对的是苗飞星的历史投影。”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这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讲述:“那是从一段被固化的历史中截取出来的存在,是他曾经在那个时间点上的模样,他不是完整的苗飞星,只是一段残留的影像,一段被固定在那里的过去。” “但他太强了,强到我根本无法抵抗。” “在他的攻击下,我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你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死之间。那不是想象,不是假设,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随时可能结束的那种感觉。” “然后,我激发了体内的力量。” 他看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不甘,好像也不是因为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如果非要形容,那只能是因为……我知道了死亡是什么,我知道了不存在是什么感觉,那种认知本身,让那些力量找到了出口。” “它们涌了出来,然后我赢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我领悟到的,生死之间的大恐惧。” 钟镇野听着,点了点头:“你已经领悟到了一部分惧的真意,但还不够。” 小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哪里不够?”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我在你这个阶段的时候,有人告诉我,那只是我个人的恐惧,源于我对自身存灭的认知,距离那囊括众生、弥漫于古往今来的惧,我还差得太远。” 小钟镇野沉默了。 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所以,我应该对于天地生死,有更宏大的认知?” 他轻声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应该去感受众生的恐惧,去理解古往今来的生死?” 钟镇野摇了摇头:“不。” 他看着小钟镇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小钟镇野愣了一下。 “请教。”他说。 钟镇野闭上眼睛。 他需要整理一下语言,把那些在心底翻涌了很久、却从未真正说出口的东西,变成能够传递的言语。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我的自身存灭,不在于肉身生死、毁灭、存在。”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在于我自我认知的毁灭,这个惧,要比虚无的大惧,更实在。” 小钟镇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钟镇野,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还是不懂。”他说。 钟镇野看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些在副本里挣扎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想起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孤独的自己。 “你不必刻意去理解。” 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话,这或许,会对未来的你起到帮助。”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挣扎的邪祟亲戚,看向那些扭曲的身影,看向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们对于天地、对于历史、对于社会、对于文明,当然会有切身的感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因为我们本就是其中的一员,我们活在其中,我们被它们塑造,我们也反过来塑造它们,那种感受是真实的,是深刻的,是让我们成为人的一部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钟镇野。 “但是,我们的感受终究只在我们自己身上,那些宏大的东西,那些超越个体存在的东西,我们只能通过想象去触及,无法真正感受,这是我们身而为人的本质,不是缺陷,而是边界。”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如果我们脱离了自我认知,一味去追求那些宏大的东西,最后反而有可能把自己丢掉,丢在那些虚无的、无法触及的东西里,再也找不回来。” 小钟镇野听着,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理解:“最重要的,是我自己怎么想?是我自己的认知?”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有点那个意思。”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是,这种感觉只有亲自体验过,才能感受到。” “那种恐惧其实并不强烈,却更深,更重,它不是关于死亡,而是关于‘我’的消失。当你意识到那个‘我’可能会不存在,当你意识到那些属于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可能被抹去,那种感觉,比死亡本身更让人战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恐惧能够让我们真正去向内追求力量,而不是向外求,不是去追逐那些虚无的、宏大的东西,而是回到自己身上,找到那个最根本的东西。” “我固执地认为,这样,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纯粹,更加……正确。” 小钟镇野沉默了。 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里满是思索,他想要理解,想要抓住那些话语里的东西,但它们太深了,太远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气看山。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再多说。 “就聊到这吧。”他笑了笑:“你记好我今天说的话。剩下的事,只能等你真正体味到了,才能有感悟。” 小钟镇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困惑还在,但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认真:“谢谢你。” 话音刚落,他身上的虚影开始消散。 那虚影从他体内飘出来,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小钟镇野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然后,小钟镇野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缓缓浮了起来。 正如之前第一玩家记忆里的那样,这一场场梦过后,小钟镇野已经完成了自身力量的平衡。 他飘浮着,离开那张小床,离开那些散落的画纸,离开那本翻开的童话书,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 那些融合进他体内的力量,开始涌动。 黑色光芒、血色光芒同时从他身上涌出,交织在一起,旋转着,缠绕着,它们不再疯狂撕扯,不再拼命挣扎,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共存着,平衡着,像两条纠缠了千百年的巨龙终于找到了彼此。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木屋在震颤,乳白色的光芒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环绕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钟镇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然后,那些力量在他体内完成了最终的整合,最终,达到了平衡。 小钟镇野身上的光芒开始慢慢收敛,那些疯狂涌动的力量渐渐平静下来,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沉回他体内深处。 融合完成了。 钟镇野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身影,就在这时,他的记忆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他曾经经历过的事,那些他以为已经固定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改写。 他看见了颜昊。 那个在《野火》副本之后,和他聊起“第一玩家”的人。 原话已经记不清了,但在钟镇野的记忆里,颜昊大概是这么说的: “畲山副本只有一个神秘的第一玩家通关过。没人知道这人是谁,也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那是一个戴着古怪黑色面具的人,面具上有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但现在,那段记忆开始模糊,开始扭曲,开始变成另一种样子。 颜昊的声音还在,但说的内容变了。 “畲山副本只有一个神秘的玩家通关过,这人非常非常低调,也非常神秘,没人知道他属于哪个队伍,而且这人似乎一直都是独自行动……有很多人试图接近过他,都失败了……也没人知道他是谁,他是什么模样。” 关于“面具”的描述,消失了,关于“第一玩家”的称呼,也消失了。 只剩下“神秘的玩家”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记忆里。 钟镇野眨了眨眼。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第一玩家”,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自己,正在从这条时间线上被抹去,那些关于他的记忆,那些关于那个面具的描述,都会被新的、模糊的东西取代。 他继续往下看。 他的记忆还在变化。 这一次,是不久前,他摘下面具之前的那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他曾经有过一个短暂的明悟,那时候他没有细想,只是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但现在,那段记忆正在被重新解读。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里,手按在面具上,那些负面的情绪正在心底翻涌,那些愤怒、懊恼、不甘正在侵蚀他的理智。他在犹豫,要不要摘下面具,还是继续保持着这种强大的状态。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不是死亡的恐惧,不是失败的恐惧,不是任何外在的、具体的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意识到,如果戴上面具,那个“自己”就会消失,那些属于他的记忆,那些属于他的感情,那些让他成为“钟镇野”的东西,都会被一点一点抹去,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空壳,一个和他一模一样、却不再是他的东西。 那种恐惧,比死亡更深。 然后,在梦中,未来的自己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在此刻从心底涌出,让他的感悟得到释放! 那时的自己,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 但是……正是那种恐惧,让他有了勇气去面对未知的未来,去打破那个已经持续了无数个循环的闭环。 钟镇野看着那段记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是原本就存在的,还是刚刚被改写进去的,但不管怎样,它现在在他记忆里,成为了他做出那个选择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 “唔!” 就在这时,一声呻吟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小钟镇野。 那孩子还悬浮在半空中,那些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余晖环绕着他。但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那痛苦不是力量融合的痛苦,是另一种东西。 那些被压抑在最深处的记忆,那些被压制的东西,正在最后这一刻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小钟镇野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眼角渗出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些残存的光芒里。 钟镇野看着那张扭曲的小脸,心里猛地一紧。 他记得。 在第一玩家的记忆里,这个阶段,小钟镇野也会经历这样的痛苦,第一玩家的做法是…… 摘掉它们。 用那双虚影凝聚的手,伸进小钟镇野的脑海深处,把那团透明的、藏着所有痛苦的光团,捏碎。 从此以后,这个孩子不会再记得任何痛苦的事。 不会再记得那些被关在木屋里的孤独,不会再记得那些骂他“妖怪”的声音,不会再记得那些隔着门窗看着他的父母。 他会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重新开始。 钟镇野看着那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渗出的泪水。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 自己,也要这样做吗? 第九十七章 抉择 第九十七章 抉择 留给钟镇野思考的时间没有太多。 小钟镇野正在越来越痛苦。 那张小小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眉头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泪水不停地从他眼角涌出来,流得满脸都是,滴在那些残存的光芒里,又蒸发成淡淡的雾气。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种痛苦。 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能感觉到幼年的自己的体里正在发生什么,能感觉到那些被压抑的记忆正在翻涌,能感觉到那些痛苦正在撕扯着那个孩子的精神。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强烈到他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强烈到他自己的心脏都在跟着那个孩子的节奏抽痛。 小钟镇野已经平衡了体内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了,至少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会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练拳,读书,离开钟家,在城市里生活,他的身体是普通的,他的精神也是普通的。 对于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和精神来说,根本无法承担这么沉重的过去。 那些被关在木屋里的孤独,那些从窗户缝隙里看见的阳光,那些永远隔着门窗的父母的脸,那些孩子骂他“妖怪”的声音,更不用说把全族人害成邪祟的事情,任何一件,都足以压垮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更何况是全部。 之前他是“邪祟”,那些力量在他体内,那些认知被扭曲,那些痛苦被他用另一种方式理解、消化、转化,但现在那些力量被平衡了,那些认知被改变了,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感受那些记忆。 那结果只有一个。 崩溃。 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崩溃。 钟镇野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张扭曲的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明白了,摘取记忆是必需的。 不只是为了让他忘记痛苦,更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如果没有这一步,这个孩子会在那些记忆的冲击下精神撕裂,会变成一个疯子,会彻底废掉。 第一玩家的做法是对的。 不只是对小钟镇野,对钟家所有人都是如此,那些被邪祟力量侵蚀过的人,那些经历过那些恐怖日子的人,他们的记忆也必须被摘取,否则他们同样无法承受,同样会崩溃。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决定出手。 但问题是,他没有第一玩家的能力。 没有阴七星,没有七情那种无所不能的力量,他只有杀意。 用杀意去压制痛苦的记忆? 钟镇野很清楚,杀意做不到那样的事,杀意是用来毁灭的,是用来制造恐惧的,是用来对抗邪祟的,它无法温柔地摘取记忆,无法精准地触碰那些脆弱的东西。 那么,要怎么办呢? 钟镇野只想了不到两秒。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系着一枚山鬼花钱。 那是他在第一个副本后得到的奖励,从那以后就一直戴在身上,它给了他灵视、灵听、灵嗅的能力,让他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闻到普通人闻不到的气息。 它对于邪祟、诡异,有着极强大的感应能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一个绝佳的“辟邪”之物。 只要稍加改造…… 钟镇野又看向自己的手指。 心煞戒指。 它能制造恐惧的幻象,能让人陷入最深的恐惧中无法自拔,那些恐惧是作用于意识的,是直接触碰记忆和情感的。 这东西,对于记忆是有作用的。 两个道具,一个能感应邪祟,一个能触碰记忆。 如果能把它们融合在一起…… 钟镇野没有犹豫,他摘下系在手腕上的山鬼花钱,摘下戴在手指上的心煞戒指,把它们握在掌心里。 然后,杀意开始凝聚。 大蓬大蓬的血色雾气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那两样道具,那杀意浓稠得几乎要化成液体,翻涌着,旋转着,像一座无形的熔炉。 现在他对于惧的领悟力已经非常强了,经历了那么多,看见了那么多,感受了那么多,那些东西已经不只是“杀意”那么简单了。 某种意义上,他体内的这股力量已经不能叫杀意了,而是接近于惧魊本源的力量,那是天地万物恐惧的源头,是所有生灵面对未知时最原始的颤栗,只是出于习惯,他才继续叫它杀意。 但不管叫什么,它现在就是他的东西。 杀意虚影在他身后凝聚,但这一次,那虚影比之前更凝实,更具象,那长袍上的褶皱都能看清,那兵器上的纹路都在跳动。 祂低头看着钟镇野掌心里的那两样东西,然后,祂也伸出了手。 一只巨大的虚影手掌,覆盖在钟镇野的手上。 两股力量同时涌动! 此刻失去了山鬼花钱,钟镇野也失去了听力,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山鬼花钱在他掌心融化,那些青绿色的光芒和那些杀意纠缠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东西,心煞戒指也在融化,那些漆黑的物质和那些杀意融合在一起,变成另一种东西。 然后它们开始交织。 青绿和漆黑,两种颜色在杀意的熔炉里旋转,缠绕,最后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钟镇野不知道自己维持了多久,他的杀意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这东西必须做成。 不做成,小钟镇野会崩溃,自己将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终于,那些光芒开始收敛。 那些翻涌的杀意开始平静,那些纠缠的颜色开始成形。 钟镇野低头看去,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根手绳。 红黑两色交织,红色的像血,黑色的像夜,那些颜色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花纹,这个手绳上已经看不见山鬼花钱的影子,也看不见心煞戒指的影子,它们彻底融化了,变成了这根全新的东西。 接着,钟镇野的视野里,跳出一行猩红的文字。 【玩家钟镇野自制新道具:???成功】 【此道具根据玩家强烈意志制成,效果唯一,为压制《畲山》副本邪童钟镇野此前一切记忆】 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钟镇野看着那根手绳,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走向小钟镇野。 那孩子还悬浮在半空中,还在痛苦地挣扎,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那些泪水不停地流,像是永远不会停。 钟镇野伸出手,把那根手绳系在他的手腕上。 红黑两色的绳子系在小孩腕子上,轻轻晃了晃。 接着,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翻涌的痛苦,那些挣扎的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它们还在,还在他体内深处,但它们不再翻涌了,它们被压制了,被锁住了,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小钟镇野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些泪水不再流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闭着眼睛,睡得很沉,那张小小的脸上,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挣扎,只剩下平静。 钟镇野看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调动杀意,去修补自己的听力。 他听不见了。 从摘下那枚山鬼花钱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变得一片死寂,那些挣扎的嘶吼,那些邪祟的尖叫,那些风声雨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静,绝对的静。 接着,杀意开始在他耳畔凝聚,那些血色的雾气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线,缠绕着,交织着,最后形成一种新的东西,那不是真正的听力,而是用杀意本身的敏感和感知,模拟成的听力。 他能“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杀意。 那些震动,那些波动,那些空气里的细微变化,都被杀意捕捉,转化成他能理解的信息,效果不会有半点打折,甚至会变得更强。 但他知道,那些灵视、灵听、灵嗅的能力,从此以后都不能再用了,那些东西是山鬼花钱给的,现在山鬼花钱没了,那些能力也就没了。 不过没关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些东西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钟镇野。 那孩子已经不再漂浮,慢慢落了下来,他睡得很安稳,手腕上那根红黑两色的手绳,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守护者。 钟镇野的目光慢慢凝重起来。 这个副本的最后,是要救活所有人。 夺去他们同样痛苦的记忆。 他弄完一个小钟镇野就已经这么累了,要是其他人呢?那些亲戚们,那些被邪祟力量侵蚀过的、已经死过又活过来的人,他们每一个都需要同样的处理,他只有一个人,一根手绳,要怎么去做? 还有更重要的。 根据第一玩家的记忆,母亲肚子里的那个弟弟,已经快要保不住了。 那些邪祟力量被剥离之后,那个胎儿失去了支撑,正在一点一点衰弱。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死,会变成死胎,永远也生不下来。 救他的办法只有一个。 用那些从亲人身上剥离出来的邪祟力量,注入他体内,让他活下来。 但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个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会是一个怪物。 那意味着,未来杀死全家人的,就是这个孩子。 那意味着,如果他不救,钟镇邪就不会出生,没有钟镇邪,未来那场灭门惨案就不会发生,所有人都会活着,都会好好地活着。 这个念头在钟镇野脑海里闪过。 只是一闪,不到两秒,他把它按掉了。 时空悖论当然是一个原因,如果钟镇邪不出生,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会不会被抹去?那些已经被救活的人会不会再次死去?那些已经改变的过去会不会重新变回原样?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弄清楚,当年弟弟为什么会杀了全家人。 那些记忆里,那个总是腼腆笑着的孩子,那个缩在母亲怀里喝粥的孩子,那个喊他“哥”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真的就是因为,钟镇邪体内,也有邪祟的力量吗? 他要找到答案,他要改变那一切。 但不是用抹杀弟弟的出生这种方式。 而是在钟镇邪杀人之前,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找到那个原因,改变那个结果。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没解决……钟镇野看向了木屋里,最后一个虚影。 那是他自己,是不久前做过那场梦的自己。 那场梦他已经看过了,在第一玩家的记忆里,那是最后一次怪梦,是预告,是交接前夜。 但现在,那个虚影不会再见到第一玩家了。 它会见到他。 钟镇野看着那个虚影,看着它缓缓飘向小钟镇野,飘到那张小床旁边,飘到那个沉睡的孩子面前。 它会融进去。 很快,最后一个虚影融进了小钟镇野体内。 那孩子的身体微微颤了颤,然后又安静下来,他还在沉睡,但那沉睡的深处,一场新的梦正在开始。 第九十八章 求助 第九十八章 求助 随着最后一个虚影融入小钟镇野体内,那具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小钟镇野非常快就清醒了过来,随后,他率先开了口:“我应该,距离你不远了吧” 钟镇野点了点头:“是的,不远了。” 小钟镇野的笑容更深了一点,接着他认真问道:“那么这一次,我们还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吗?”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他想了想,然后才开口。 “照理来说,这是一次预告。”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下一次你再来,我们就该交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但不巧的是,我所经历的未来,和你所经历的未来有所不同,事实上,我不太清楚,要怎么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了。” 小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钟镇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问道:“你知道的事,有什么是必须告诉我的吗?” 这句话把钟镇野问住了。 他愣住了。 必须告诉的? 他认真想了想,那些关于血荄、关于黑色怪物、关于那些力量平衡的秘密,自己是逐步发现这个过程的,不需要再说。 而且,那个关于完美未来的闭环,那个可以复活所有人的路径,他已经选择了打破它,那条路已经不存在了。 还有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脑海里搜索着。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弟弟。 第一玩家告诉他的事里,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关于弟弟的事了。 那个还在母亲腹中的孩子,那个将来会杀死所有人的孩子……现在,他只是一个已经快要保不住、正在一点点衰弱的胎儿。 除此之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必须说的了。 他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之后的路上,那个过去的自己会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已经不重要了,闭环已经被打破,他反而成了那个尝试者,这一次是否能走向他心中那个完美的结果,他自己都不知道,又何必去误导别人? 钟镇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记得检查一下弟弟的情况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在妈妈肚子里,状态不太好。” 小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但那变化很明显,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还有吗?” “没有了。” 钟镇野笑道:“你或许还未意识到,我们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没有前人验证过,所有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来摸索。”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后,相信自己即可。” 小钟镇野勾起了嘴角,随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再说。 很快,他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最后一个虚影从他体内飘出来,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钟镇野,和床上那个沉睡的孩子。 钟镇野想了想,他弯下腰,轻轻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抱起来,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世界还是那样。 那些邪祟亲戚还在挣扎,还在嘶吼,四叔被压在棍子下面,脸都挤变形了,嘴里还在发出含混的嘶叫,二伯趴在地上,拼命想要往前爬,但那些棍子缠着他的手脚,动不了分毫,大姑、小婶、钟怀山、钟永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身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 他们看见钟镇野出来,挣扎得更厉害了,那些扭曲的脸上满是贪婪,满是渴望,那种已经失去理智的狂热在他们眼睛里燃烧。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去管他们。 他转过身,抱着小钟镇野,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求助。 现在,他没有阴七星,没有七情力量,光是摘取小钟镇野的记忆就已经用尽了手段,消耗了山鬼花钱和心煞戒指。想要救活所有亲戚、摘取他们的记忆,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需要帮手。 而这片山上,最好的求助对象,毫无疑问,是神树。 按时间线来看,几年前,神树的意识主动转移了,把那株庞大的本体送给了他用来制造木屋,但他知道它的意识在哪,就在之前那个小树分身上。 几年时间过去,它应该已经扎根成形了。 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沿着后山的路径往里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条路上的草木变得极其茂密。那些灌木丛比他记忆中的高了一大截,都快长到人腰了,那些杂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乎要把路封死,有些地方的藤蔓从树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挂在眼前。 很明显,这里的草木生长得要比其他地方更快,生机也要更强,那是神树的力量在滋养着这片土地。 钟镇野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那片越来越茂密的林子,绕过几块巨大的山岩,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藤蔓,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那棵树站在那里。 是之前神树分身的那棵小树。 但它现在已经不小了。 如今这棵树的树干比他的腰还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那些枝叶繁茂得几乎透不过光,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这棵树,看着至少像是几十年的树了。 但钟镇野知道,它只有四五岁。 那是神树的力量在滋养它,让它以远超正常的速度生长,那些力量从它体内涌出来,渗透进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条根须,让它在短短几年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走到那棵树面前。 他抬起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好久不见。”他平静地开口问道:“能帮帮我吗?” 神树没有回应,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那些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普通的树在风中摇曳。 然后,一阵风刮了过来。 那风的方向很特别,它不是从别处吹来的,而是从神树的方向吹过来的,它迎着钟镇野的面抚来,很轻,很柔,带着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但那意思却很明显……神树希望他离开。 钟镇野看着那棵树,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神树在害怕。 它见过他的力量,知道他能做什么,在它的认知里,这个人是危险的,是最好离得远远的,所以它不敢真的怎么样,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钟镇野没有着急,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我的要求挺过分。” 他声音很诚恳:“你已经做到了所有该做的事,甚至将本体里庞大的力量全部送给了我,如今你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我再来要求什么,确实有些过分。” 他顿了顿,看着那棵树,等着它的反应。 神树没有回应。 那些枝叶还在轻轻摇着,像是在等他还会说什么。 于是钟镇野继续说下去。 “那间容纳了你本体所有力量的木屋,我打算拆了它,用它的力量来做后面的事。” 钟镇野笑道:“但这件事我凭自己做不到,只有你的意识能够真正去操纵它们,所以,我只需要你帮我一把,不会消耗你如今的力量。” 神树沉默了。 那些枝叶停止了摇晃,整棵树都安静下来,像是一下子变成了普通的树,只有风还在吹,吹动地上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地面开始有动静。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草丛跟着动了起来,钟镇野低下头,看见无数的蚂蚁从泥土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那棵树涌去。 那些蚂蚁爬上树干,爬上树冠,在树干上形成一个长长的蚂蚁队伍,它们来来回回地爬动着,像是在搬运什么,又像是在搭建什么。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蚂蚁。 他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神树在回应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些蚂蚁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整个树干都被它们覆盖了,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有些渗人,但它们只是在树干上爬动,没有一只爬到钟镇野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蚂蚁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它们开始从树顶上往下传递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传下去,像接力一样,那东西从树冠传下来,从树干传下来,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蚂蚁之间传下来,最后传到最底下的蚂蚁那里。 那些蚂蚁爬过来,爬到他脚边,把那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果子。 青色的,圆圆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像是刚摘下来的。 钟镇野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于是抬起头,看向那棵树。 树干上,那些蚂蚁又开始爬动,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树干上排列成几个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用笔写上去的。 【服用,一刻,如意】 钟镇野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看懂了。 神树的意思是,吃下这个果子,就可以在一刻钟里,随心所欲地去操纵木屋里那些神树的力量。 那是它给他的帮助。 钟镇野握着那颗小小的果子,感受着它在掌心里的温度,他抬起头,看向那棵大树。 “谢了。”他说,声音很轻,很真诚:“你就安心在这生活吧。” 树冠轻轻摇曳起来,像是在回应他。 那些蚂蚁慢慢散去,爬回泥土里,爬回草丛里,最后什么都不剩,只有那棵树还站在那里,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钟镇野最后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抱着小钟镇野,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九十九章 新生 第九十九章 新生 钟镇野抱着小钟镇野回到木屋前的时候,那些亲戚们还在挣扎。 他把孩子轻轻放在一棵大树下面,让他靠着树干坐好,那孩子睡得很沉,头微微歪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钟镇野看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掉的头发。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青色的果子。 果子很小,躺在他掌心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青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那是神树的馈赠,是它用自己的生机凝结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把果子放进嘴里。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那液体很凉,却带着一种温润的感觉,像是春天的溪水,又像是清晨的露水,它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然后从那里向四肢百骸扩散。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 那些木屋里的力量,那些原本沉睡在木板深处的神树本源,此刻全部活了过来,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从每一块木板、每一根木梁、每一道裂缝深处涌出来,向他汇聚。 一开始只是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从木屋的墙壁上渗出来,轻轻飘向他,那些雾气很淡,很薄,像是清晨的薄雾,但带着一种温润的光芒。 然后是更多,更密。 那些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朝他流淌过来。 它们从墙壁上渗出来,从屋顶上滴下来,从门框上飘过来,从窗棂上钻出来,整个木屋都开始发光,那些木板、木梁、门框、窗棂,全都被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 那些雾气缠绕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最后全部涌入他体内深处。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疼,不痒,只有一种温润的、暖洋洋的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春天的阳光包裹着。 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正在和他体内的杀意接触,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一个代表着毁灭与恐惧,一个代表着生长与生机,此刻在他体内相遇了。 它们没有冲突,没有对抗,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然后,它们开始融合。 那些杀意和那些神树的力量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形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钟镇野闭上眼睛,沉浸在那股力量里。 太强大了! 那些神树的力量太强大了,庞大到难以估量,那是汪好的青木玄手留下的,是他自己的七情力量注入的,是神树几千年来积累的全部生机,它们在他体内翻涌,旋转,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的每一次脉动,能感觉到它们在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流淌,它们像是活的一样,有生命,有意识,却又完全服从他的意志。 原来这就是掌控一切的感觉。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开始尝试。 心念一动,那些神树的力量就从他身上涌出来,化作无数条乳白色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些丝线穿过空气,穿过树林,穿过那些被压在棍子下面的邪祟亲戚,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 四叔趴在地上,那些黑色的力量和暗红色的力量在他体内纠缠,像两条毒蛇盘踞在最深处。 那些力量感觉到了入侵者,开始疯狂挣扎,想要反抗,那些黑色的触手从四叔体内伸出来,想要缠住那些丝线,但那些丝线太柔韧了,它们根本缠不住。 二伯被压在另一边,他体内的力量更狂暴一些。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内翻涌,像是燃烧的火焰,想要把那些丝线烧成灰烬。但那些丝线根本不怕火,它们只是静静地缠绕上去,任由那些火焰烧灼。 大姑、小婶、钟怀山、钟永强,还有那些年轻的后生们,每一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有的狂暴,有的阴冷,有的疯狂,有的麻木,但不管他们是什么状态,那些神树的力量都找到了他们,都缠绕上了他们。 钟镇野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丝线的每一次脉动。 然后他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神树的力量,本质是“生”。 它不是用来对抗的,不是用来毁灭的,不是用来压制的。 它只是存在着,生长着,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回归本来的状态,就像春天来了,冰雪自然消融;就像雨水落下,草木自然生长。 那些邪祟力量在那些人体内疯狂挣扎,拼命反抗,但它们不知道,它们面对的不是敌人,不是对手,不是任何需要对抗的东西。 它们面对的是生机本身,是让万物生长的本源,在生机面前,它们就像冰雪遇到春天,不需要战斗,不需要对抗,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它们就会自己消融。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明白了。 不是用力量去压制,不是用力量去剥离,只是让生机涌入,让那些邪祟力量在生机的浸润下自然而然地瓦解。 就像黑暗遇见光明,就像寒冷遇见温暖,它们会自己消失的。 那些神树的力量开始工作了。 那些乳白色的丝线轻轻缠绕上那些邪祟力量,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包裹着,静静地渗透着。那些邪祟力量挣扎着,嘶吼着,疯狂冲撞着,想要挣脱那些缠绕。但它们挣不开,吼不出,冲不破。 那些神树的力量太柔韧了,它们像无数条柔软的丝带,把那些邪祟力量一层一层包裹起来。那些挣扎的力量越大,那些丝带缠得越紧;那些冲撞的力量越猛,那些丝带的层数越多。 然后,那些邪祟力量开始消融了。 那些黑色的力量最先开始瓦解。 它们从边缘开始变淡,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那座人体内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暗红色的力量挣扎得更久一些,但它们也挡不住那种消融,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弱,最后也化作淡淡的雾气,飘散无踪。 而那些消融之后的东西,那些最原始生命能量,开始被那些神树的力量吸收,转化成更浓郁的生机,继续向更深处蔓延。 钟镇野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一切。 他忽然对“恐惧”有了更深的理解。 恐惧是什么? 恐惧是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是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存在时的战栗,是生死之间那一瞬间的、最原始的颤栗。 但生机是什么? 生机是让一切存在的本源,是让生命从虚无中诞生的力量,是让那些恐惧变得有意义的、更根本的东西。 如果没有生机,恐惧就没有意义,因为没有存在,就没有失去存在的恐惧。 如果没有恐惧,生机也没有意义,因为只有知道可能会失去,才会珍惜存在。 它们是一体的。 生与死,存在与毁灭,恐惧与生机,它们是一体的两面,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方向上的投影。 钟镇野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杀意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杀意原本只是冰冷的、毁灭性的力量,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制造恐惧,就是让一切归于虚无,但现在,那些神树的力量融入之后,它们开始有了一种新的性质。 那不是毁灭,不是创造。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他体内成形。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继续引导那些神树的力量。 那些乳白色的丝线继续延伸,向更远的地方探去,它们穿过老宅,穿过祠堂,穿过后山的树林,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找两个人。 钟永群和吴雅。 他知道杜若把他们带走了,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需要找到他们,需要帮他们也恢复过来。 那些丝线在林间穿梭,像无数条触手,探索着每一个角落,它们钻进每一片灌木丛,绕过每一块山岩,搜索每一条山沟。 终于,在某个偏僻的地方,他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 那是一个天然的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住了,如果不是那些丝线的感应,根本发现不了,杜若带着他们躲在那里,躲在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钟镇野心念一动,那些丝线立刻向那个方向涌去。 它们钻进洞穴,找到钟永群和吴雅,然后缠绕上他们的身体。 钟永群体内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疯狂的节奏,那些邪祟力量在他体内最深处凝聚,形成一团混沌的、暗红色的核心,那颗心脏就是那些力量的源泉,是它们在他体内凝聚成的实体。 吴雅体内的力量更分散一些,它们盘踞在她身体各处,尤其是腹部的那个小生命周围。 那些力量缠绕着那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像是要把它据为己有,那些力量感觉到那些丝线的侵入,立刻疯狂地往那个胎儿深处钻,想要躲藏起来。 那些神树的力量开始工作了。 它们缠绕上那颗巨大的心脏,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是编织一个巨大的茧,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着,挣扎着,每一次跳动都想把那些缠绕震开。但那些丝线太柔韧了,越挣扎缠得越紧,越跳动裹得越密。 然后,那些力量开始往里渗透。 那颗心脏开始颤抖。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心脏表面涌出来,想要抵抗那些渗透,但它们挡不住,那些神树的力量太强了,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进那颗心脏深处。 钟永群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痛苦,他躺在地上,身体弓起来,又重重落下去,又弓起来,又落下去,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面疯狂游走,像是临死前的挣扎。 但它们挣不开。 那些神树的力量越来越强,那颗心脏越来越小,从西瓜那么大,缩成柚子那么大,缩成拳头那么大,缩成鸡蛋那么大,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 那颗心脏彻底消融了。 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从钟永群体内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钟永群的身体软了下去,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那颗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正在慢慢愈合。 吴雅那边也在进行着同样的过程。 那些力量钻进她的身体,找到那些盘踞的邪祟力量。 那些力量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在她体内疯狂逃窜,它们从腹部逃到胸口,从胸口逃到四肢,从四肢逃回腹部,但那些神树的力量无处不在,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把那些邪祟力量困在里面,然后一点一点收缩。 那些邪祟力量挣扎着,尖叫着,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它们被那些神树的力量逼到角落里,逼到无处可退的地方,然后被包裹起来,被渗透,被消融。 吴雅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喊出声,只是咬着牙忍着,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泥土。 终于,最后一丝邪祟力量也被消融了。 吴雅的身体也软了下去,她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那张脸上不再有那种诡异的平静,只剩下疲惫,和一个孕妇该有的虚弱。 钟镇野感受着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 那些神树的力量开始向那些亲戚们的脑海深处探去。 那里藏着他们的记忆。 那些关于邪祟的记忆,关于痛苦的记忆,关于恐惧的记忆,全都藏在那里,像一颗颗有毒的种子,随时可能发芽,随时可能摧毁他们的精神。 那些力量找到了那些记忆。 它们缠绕上去,轻轻触碰,然后…… 摘掉。 那些记忆从他们脑海里被剥离出来,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雾气,从他们的七窍中飘出,消散在空气中。 四叔不再记得自己被邪祟控制的日子,那些疯狂的瞬间,那些吃虫子的画面,全都消失了。 二伯不再记得那本被涂黑的族谱,那些念过的名字,那些诡异的笑容,那些他看着却不懂的事,全都消失了。 大姑不再记得那只死猫,那些诡异的歌声,那些抱着死猫拍打的画面,那些她自己都害怕的瞬间,全都消失了。 钟怀山不再记得自己砸死过的人,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那些被他伤害的人,那些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全都消失了。 钟永强不再记得那些疯狂的瞬间,那些挥舞柴刀的画面,那些拼命想要冲进木屋的冲动,那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全都消失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记忆被摘取,被抹去,被变成虚无。 钟镇野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记忆被剥离的过程。 他能感觉到那些痛苦,那些恐惧,那些绝望,它们从那些人的脑海里飘出来,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消散。 那些情绪太浓了,浓到他几乎能尝到它们的味道。 苦涩的,腥甜的,冰冷的。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把他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痛苦,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能感觉到他们那些无法言说的绝望。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承受着那些情绪的冲击,让它们从他身上流过,然后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记忆终于全部被摘除了。 钟镇野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木屋前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周围那些亲戚们全都躺在地上,沉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正常,那些扭曲的表情消失了,那些诡异的动作停止了,那些疯狂的嘶吼听不见了。 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些神树的力量正在慢慢从他体内退去,回到木屋里,回到那些木板深处,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变弱,正在消散,那颗果子的效力快要结束了。 很快,这间木屋也将不再特殊,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屋。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悬浮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的光球。 这是从所有亲戚身上剥离出来的邪祟力量。 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诡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无数细小的虚影在挣扎,在尖叫,那是那些邪祟力量残留的意识,是它们最后的挣扎。 钟镇野看着那团光球,沉默了很久。 那里面还混杂着一些乳白色的光芒,那是神树的力量,是刚才剥离过程中被裹挟进来的,它们和那些邪祟力量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混沌的颜色。 他看着那些乳白色的光芒,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用神树的力量,可以救活弟弟吗? 如果他用那些神树的力量去滋养他,让他活下来,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而不是用那些邪祟力量把他变成怪物…… 那样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只需要把那些神树力量从这团光球里分离出来,只需要把它们渡进母亲体内,只需要让那个孩子活下来。 他不需要用邪祟力量,他可以用神树的力量。 那样的话,那个孩子就不会是怪物,他会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那样的话,未来那场灭门惨案……或许就不会发生。 那样的话,一切都会改变。 钟镇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燃烧,像一团火焰,怎么扑都扑不灭。 他看着那团光球,看着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光芒。 神树的力量……可以吗? 还是说,必须用那些邪祟力量? 第一百章 终了 第一百章 终了 钟镇野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争吵。 一个声音说,用邪祟力量。 这是第一玩家走过的路,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路,用邪祟力量救活弟弟,让他变成怪物,然后未来那场灭门惨案会发生,然后你会进入诡怨回廊,然后你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然后在无数次轮回后找到那个让所有人复生的办法。 这是闭环,是注定的,是唯一成功的路径。 另一个声音说,用神树力量。 既然你已经打破了闭环,为什么还要走老路?用神树力量救活弟弟,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让那场灭门惨案不再发生。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活着,都会好好的活着,这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第一个声音冷笑起来。 你疯了吗?用神树力量救活他,然后呢?过去的那些事还会不会发生?你还会不会进入诡怨回廊?你还会不会遇到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你还会不会是现在的你?如果那些都不发生,你这个人还存在吗? 第二个声音说,那又怎样?就算那些都不发生,就算那个“钟镇野”不再存在,那又怎样?只要家人活着,只要他们平安喜乐,就算没有那个“钟镇野”,又有什么关系? 第一个声音说,说得轻巧,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随便改变过去?你知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吗?时空悖论!因果崩溃!一切都会被抹去!你、我、所有人,都会消失!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球,看着那些挣扎的虚影,看着那些交织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 “既然已经打破了闭环……”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为什么还要被困在旧的思维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选择了打破闭环,就是选择了开拓,选择了进取,选择了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我还纠结于什么时空悖论、什么因果循环,那我打破这个闭环,还有什么意义?”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团光球。 那些挣扎的虚影还在尖叫,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还在翻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做出了决定,用神树的力量,让弟弟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如果可以……就让那场灭门惨案不再发生! 就算未来会变得不可知,就算那个“钟镇野”可能会消失,就算一切都会改变…… 那也值得! 因为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个完美的、却要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的未来。 不是那个所有人都复活、却要经历无数次痛苦的未来。 是一个普通平凡,却真实的未来。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数条细小的丝线,探进那团暗红色的光球深处,它们在那些混沌的光芒里穿行,寻找着那些乳白色的光点。 找到了。 那些神树的力量还剩下不少,它们散落在那团邪祟力量的各处,被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着,压制着,却还没有被完全吞噬。 那些杀意的丝线缠绕上那些乳白色的光点,轻轻往外拉。 那些邪祟力量感觉到了,开始疯狂反抗,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翻涌起来,像无数条触手,想要缠住那些乳白色的光点,不让它们离开。 但那些杀意的丝线太强了。 它们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融合了“生”的领悟之后的更高级的东西,它们柔韧,却又锋利;温和,却又坚定,它们切开那些暗红色的触手,撕开那些邪祟力量的包裹,把那些乳白色的光点一点一点拖出来。 一团,两团,三团…… 那些神树的力量被他从邪祟力量中剥离出来,在他掌心重新汇聚,变成一团小小的、乳白色的光球。它很微弱,很淡,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钟镇野看着那团光球,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心念一动。 那团光球化作一缕乳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飘起,向着远处的洞穴飞去。 它穿过树林,穿过山岩,穿过那些茂密的藤蔓,钻进那个隐蔽的洞穴,找到躺在那里沉睡的吴雅。 然后,它钻进她的腹部,钻进那个小小的胎儿体内。 那胎儿正在衰弱,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那些邪祟力量被剥离之后,他失去了支撑,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弱,眼看着就要变成死胎。 但那些乳白色的光芒涌入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光芒缠绕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渗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心脏,它们在他体内流淌,像无数条温暖的河流,把生机带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颗小小的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稳,一下比一下强。 那个胎儿的脸色开始恢复,从惨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微微泛红,他的小手小脚开始轻轻动弹,像是终于有了力气。 他活过来了。 钟镇野感受着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掌心剩下的那团暗红色的光球。 那些邪祟力量还在里面挣扎,还在尖叫,还在疯狂地想要冲出来,但它们已经弱了很多,那些虚影越来越淡,那些尖叫越来越弱。 钟镇野没有犹豫。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化作无数条血色的丝线,钻进那团光球深处,它们缠绕上那些邪祟力量,包裹住那些挣扎的虚影,然后…… 绞碎! 那些邪祟力量尖叫着,挣扎着,拼命想要反抗。 但它们挡不住那些杀意,杀意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把那些邪祟力量一点一点撕成碎片,碾成粉末,最后变成虚无。 那些虚影在尖叫中消散,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挣扎中湮灭。 最后,什么也不剩。 只有一缕淡淡的黑烟,从钟镇野掌心飘起,消散在空气中。 钟镇野看着那缕黑烟飘远,看着那些邪祟力量彻底消失。 他做到了。 就在这时,那颗果子的效力到了尽头。 那些神树的力量从他体内飞速退去,像退潮的海水,完全消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弱,那些原本充盈的力量正在消失,那些原本清晰的感知正在变得模糊。 他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他踉跄了一步,又踉跄了一步,最后靠着身后那棵大树,慢慢滑坐下来。 小钟镇野还睡在他旁边,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钟镇野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十场马拉松,又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但还来不及休息,他的脑海里就开始翻涌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是记忆,是他的记忆。 但它们正在变化。 他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画面……他看见了那间木屋。 他看见自己六七岁的时候,从那间木屋里走出来,门是开着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那些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父母。 钟永群和吴雅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他们的脸上带着笑,那种温暖的笑,那种他只在梦里见过的笑。 “小野,快来!”吴雅喊他:“你弟弟在等你呢!” 他跑过去,然后他看见了钟镇邪。 那个小小的孩子,三四岁的模样,站在吴雅身边,仰着脑袋看他,那张小脸上满是好奇,满是亲近,没有一点恶意。 “哥!”他喊他,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亲昵。 他看见自己和弟弟一起练拳,弟弟总是学得比他慢,总是被他嘲笑,总是撅着嘴不服气,但第二天,弟弟又会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说:“哥,再教我一遍呗。” 他看见自己和弟弟一起在后山玩,他们跑到那间木屋里,躲在里面捉迷藏,那木屋一点也不可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旧屋子,是他们童年的乐园。 他看见自己和弟弟一起吃饭,弟弟总是抢他碗里的肉,被他追着满院子跑,吴雅在旁边笑,钟永群也在笑,连杜若都在笑。 那些画面太多,太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看见自己长大,离开家,去东阳市上大学,弟弟站在门口送他,脸上满是不舍。 “哥,你放假了就回来啊。”弟弟说。 他点了点头,摸了摸弟弟的头。 他看见自己在大学里读书,打工,做实习律师,他偶尔会给家里打电话,听母亲絮叨家里的琐事,听父亲说种果树的事,听弟弟讲学校里的事。 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却透着一股温暖的甜。 然后,是那一天。 他放假回家。 他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回到了钟家老宅。 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们看见他,笑着朝他打招呼。 “小野回来啦!” “又长帅了!” “你妈可想你了,快去快去!” 他笑着应着,往里走。 院子里,几个婶婶在晒衣服,边晒边聊,她们看见他,也是一阵热闹的招呼。 “小野回来啦!你妈在厨房呢!” “你弟弟也在,刚才还问哥啥时候到!” 他穿过院子,往厨房的方向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钟镇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碗,正在吃什么,他看见钟镇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哥!” 他跑过来,碗都差点扔了。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然后…… 记忆开始剧烈扭曲。 那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疯狂地抖动起来,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开始变得模糊,那个笑着跑过来的弟弟开始变得扭曲,那张熟悉的脸开始变成另一种样子。 新的记忆涌进来了。 那些记忆更可怕,更残酷。 他看见自己回家后,老宅里全是死人,四叔倒在院子里,二伯挂在墙上,大姑趴在井边,小婶蜷缩在角落,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见自己抱着父母的尸体流泪,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然后,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是钟镇邪。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个抱着尸体痛哭的哥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哥。”他轻声说:“还好我等到你了。” 他举起刀,一刀捅进钟镇野的肚子里! 那些画面碎裂了。 新的记忆又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回家后,家人们都还在,大家其乐融融,围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弟弟也在,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 吃完饭,弟弟拉着他去练拳。 他们在院子里切磋,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弟弟的拳法比以前好多了,有几次差点打到他,他笑着夸弟弟厉害,弟弟也笑,笑得很开心。 然后,切磋到一半,弟弟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钟镇野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弟弟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 那眼睛里满是疯狂,满是狰狞,满是那种已经失去理智的狂热,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个走近的哥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哥。”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捅进钟镇野的肚子里。 钟镇野痛苦地歪倒,看着弟弟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些还在吃饭说笑的亲人,举起刀…… 那些画面又碎裂了。 新的记忆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回家后,一切都好好的,吃饭,聊天,陪父母说话,和弟弟切磋,然后假期结束,他离开家,回东阳市继续工作。 几年后,他成了正式的律师,在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弟弟也来了东阳市,在一家公司上班,偶尔会来找他吃饭。 那天他们约在一家餐厅见面,弟弟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笑着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来。 “哥,给你介绍一下。”弟弟说,指着旁边一个女孩:“这是我女朋友。” 那个女孩笑着朝他点点头。 钟镇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们一起吃饭,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弟弟还是那样,话多,爱笑,偶尔会和他拌几句嘴。 吃完饭,他们走出餐厅,外面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弟弟走在前面,和那个女孩手牵着手,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钟镇野,笑着说:“哥,谢谢你。” 钟镇野愣住了。 “谢我什么?” 弟弟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个背影渐渐走远,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那些画面也开始碎裂了。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进来,像无数条疯狂的河流,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有的记忆里弟弟杀了他,有的记忆里弟弟没杀他,有的记忆里弟弟失踪了,有的记忆里弟弟一直在他身边,那些记忆太多,太乱,太疯狂,在他脑海里撕扯着,冲撞着,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钟镇野痛得连喊都喊不出声! 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大脑被撕裂的疼,是意识被撕碎的疼!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那些记忆在里面疯狂冲撞,疯狂撕咬,疯狂地想要占据主导。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不同的未来里,面对无数个不同的弟弟,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恨着,有的爱着。 然后,他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想起了什么。 杀意。 那些刚刚领悟了“生”的杀意,那些融合了神树力量的杀意,那些更高层面的东西。 他用尽全身力气,调动那些杀意。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数条血色的丝线,钻进他的脑海里,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冰冷,那样锋利,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引导。 那些丝线缠绕上那些疯狂冲撞的记忆,轻轻包裹住它们,然后…… 抹杀。 抹杀掉,那些狂乱的记忆。 那些疯狂的记忆一个接一个消散,那些痛苦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迹,留在脑海最深处。 那是一段烙印。 “必须找到弟弟。”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原因,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那些血腥的画面,没有那些可怕的记忆。只是一个烙印,一个深深的、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钟镇野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他甚至不再记得全家被杀时的那个画面,不记得那些尸体,不记得那些血。 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但是,人的记忆是有延续的。 那个烙印还在那里,那个“必须找到弟弟”的念头还在那里,它像一个种子,埋在他心底最深处,在后来的诡怨回廊副本中发芽、长大……于是,他又重新慢慢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钟镇野大口喘着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还活着,意识还清醒,还能思考。 他坐在那里,靠着那棵大树,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我的行为,造成了一个……无法确定的未来吗……” 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一惊,猛地转过头。 杜若站在他面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他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关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钟镇野看着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虚弱了,连杜若靠近都没意识到。 “还好……”他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已经没事了。”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腿有些发软,但他站稳了。 “曾祖母。”他说,嘴角挤出一个笑:“我已经救活所有人了。” 杜若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看到了……真的很不容易。”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履行承诺,没有让我忘记这一切。” 钟镇野虚弱地笑了笑:“之后要辛苦你了。” 杜若摇了摇头。 “无妨。”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大家都健康、平安,这就够了。”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的温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猩红的文字。 【裂史碎天纲,辟地斩玄黄】 【前路茫茫无灯引,身后滔滔尽血偿】 【君莫问,此去是光还是劫】 【但记取,自抉因果自承殃】 【副本《畲山》通关,开始结算】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畲山》副本……终于结束了。 于是,周围的一切开始碎裂。 那座木屋,那些大树,那些还在沉睡的亲戚们,那些熟悉的山林,全都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一片一片剥落,化作虚无。 杜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的身影也在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我走了。”他轻声说:“不久后……再见。” 杜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黑暗已经彻底吞没了钟镇野的视野。 一切归于虚无。 第一百零一章 结算 第一百零一章 结算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钟镇野看着那几个字,轻轻吐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些文字继续往下跳。 【综合完成度:100%】 【隐藏支线:无】 【核心机制破解:100%】 【剧情推进深度:100%】 【团队协作评级:无】 【关键决策评分:100】 【隐藏要素挖掘:100%】 【副本首次通关,相应评级、积分同步增长】 【经系统判定,玩家钟镇野状态特殊,拥有“单人成团”特质,个人独享团队积分】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15000积分奖励】 【此副本难度极高,副本通关时间不再列入核算,时限内完成,团队获得额外积分1000奖励】 钟镇野看着那些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六了,但还没完。 光屏上继续跳出新的文字。 这一次,是一首诗……嗯,或者说,是判词。 【闭环本定数,君偏碎玉柱。救得幼魂重铸骨,万难深处辟生路。此间奇迹天亦妒,劫灰尽处见真吾。】 【未来成虚数,前路尽迷雾。我等唯能冷眼觑,再无舟楫渡君渡。唯愿迷雾破晓时,犹记今朝血泪谱。】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100%核心机制破解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畲山》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7500积分奖励】 【副本《畲山》中综合完成度达到100%,历史总排名第一,团队获得积分奖励50000积分】 钟镇野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 以往那些副本的判词,他见过不少,有的文采斐然,有的晦涩难懂,有的云山雾罩,有的故弄玄虚,但不管哪一种,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去评价副本里发生的一切,去总结那些玩家的表现。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写判词的人在对他说话。 “我等唯能冷眼觑,再无舟楫渡君渡。”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只能看着,帮不了你,没有船能渡你过河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 钟镇野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 不过,他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这种事是早有心理准备了,七命主帮不帮什么的,倒也不重要了。 然后他笑了。 “这么高的积分,未来还要这样独自走十几年。” 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轻:“这不成第一玩家,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想起过去那些日子,和汪好、林盼盼他们一起,打拼了小一年,拼死拼活,每个人也就攒了十万多分,那时候觉得十万分已经很多了,够买不少好东西,够在夜墟论坛里兑换不少道具。 甚至,他们从别人那里敲诈来几万积分的东西,几个人还开心得像发了大财一样…… 可现在,一个历史总排名,就给了五万积分。 还是个人独享。 这侧面说明了《畲山》副本的难度有多大,这么高的奖励,意味着这个副本根本就不是给普通玩家准备的……回想副本里的难度,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一次次重来的机会,如果没有阴七星那近乎无所不能的能力,根本没有任何通关该副本的机会。 钟镇野轻轻摇了摇头。 光屏还在刷新。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9/10】 【无法评价】 【获得额外积分奖励:20000】 【钟镇野,团队结算积分:73500,额外得分20000,最终结算积分:93500,当前个人总积分:241156】 钟镇野看着那个“无法评价”,愣了一下。 然后他失笑起来。 “居然还无法评价?”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也是,我现在单人成团,判词里也算是评价过了……” 话说到一半,光屏忽然又闪烁起来。 那一瞬间,钟镇野以为结算已经结束了,正准备离开这个空间,但光屏没有熄灭,而是开始浮现出新的内容,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畲山副本通关后,玩家钟镇野已解锁后置副本《畲山·续》】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一挑。 后置副本? 这就是之前第一玩家说的后置副本……也就是,自己弟弟杀光全家的那个事件。 钟镇野目光凝重起来。 光屏上的文字继续跳动。 【《畲山·续》之剧情目前尚未发生,无法进入】 【检测可进入时机……】 【检测完成】 【2026年2月1日,未来陵光小队队长钟镇野从当时时间线中抹去,陵光小队队长位可递补】 【《畲山·续》可在2026年2月7日晚开启】 【是否提前预订该副本?】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目光慢慢凝重起来。 2026年2月1日。 这个时间点,他太熟悉了。 那是《注定》副本结束的时间,在那个副本的最后,他被送到了2010年,而他的队友们,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都留在了那里。 对他们来说,那就是“钟镇野被从时间线中抹去”的时刻。 他们亲眼看着他消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他们会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然后他们会复活吴笑笑,会开始继续等待下一个副本出现…… 然后,几天之后,又一个“钟镇野”会出现。 那会是目前这个时间点上、十几年后的他。 钟镇野看着那个日期,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汪好坐在会议室里发呆的样子。雷骁皱着眉头抽烟的样子,林盼盼红着眼眶不说话的样子,慧明低声诵经的样子,吴笑笑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的样子。 他们会怎么想? 会惊喜?会困惑?会怀疑?会害怕?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那个副本里,有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有关于弟弟的真相,有关于那场灭门惨案的答案。 有他改变了未来之后,留下的那些谜团。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光屏,轻声说: “是的,提前预订该副本。” 光屏闪烁了一下。 【玩家钟镇野已确认。请于2026年2月7日前与陵光小队完成汇合】 钟镇野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陵光小队,他的小队,他的队友们…… 快了,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们了,十几年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屏慢慢变淡,看着那些文字缓缓消失,周围的无尽黑暗开始涌动,开始旋转,开始把他包裹起来。 结算空间正在消散。 钟镇野闭上眼睛,任由那些黑暗把自己吞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往上浮,往上飘,往某个未知的方向去。 意识开始模糊。 第一百零二章 归处 第一百零二章 归处 钟镇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客房的床上。 背包还在身边,手机还在口袋里,窗外还是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22:01。 他进副本的时候是22:00,也就是说,他在那个漫长的、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的《畲山》副本里度过了不知多少时间,而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背上背包,轻轻推开了房门。 老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的光。 那些白天的喧闹、酒席上的笑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此刻全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声。 钟镇野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外走。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不想再经历一次告别的场面,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他一个人的路了。 他穿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桂花树,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他正要跨出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大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杜若披着一件薄外套,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钟镇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了然。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已经不是刚来时那个你了,对吗?” 钟镇野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是啊。”他声音里带着释然:“真不容易,差点死在里面。” 杜若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有多辛苦。” 他只是点了点头,和杜若一起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过了好一会儿,杜若才又开口。 “这就准备走了?” “嗯。”钟镇野说:“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也该离开了。” 杜若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钟家宗亲,钟骁嘛……”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就这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 钟镇野呵呵笑了:“再留着,我怕我不想走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和山里头那种清冷的、让人清醒的气息。 杜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 她说,声音更轻了:“就别走了嘛。”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行啊,这不合适。”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准备要做。而且……我真正要改变的东西,还没改变。” 杜若的目光微微凝住了,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还有……什么?”她问。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 “不重要了。”他笑道:“至少在你所经历的未来里,都是好的。” 杜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时候……”她轻声问:“我已经不在了,是吗?” 钟镇野没有隐瞒:“是的。” 他以为杜若会难过,会沉默,会追问更多,但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么……” 她问:“我安享晚年了吗?”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想起了那个在祠堂里整理族谱的身影,想起了那个抱着小时候的自己、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曾祖母。 “如果之前那几年混乱的事情不算的话……”他说,嘴角也弯了起来:“您的晚年,确实挺好的。” 杜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钟镇野也跟着笑了,两人就那样坐在月光下,笑得像是两个刚刚分享了一个秘密的朋友。 笑罢,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不是这次你离开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镇野看着她,认真地说:“曾祖母,别忘了,这个时间线上的我,应该是您那位小小的曾孙,钟镇野。您与他,还有很多年可以相处。” 杜若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一些。 “好。”她说:“我明白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那么,祝你一帆风顺。” 钟镇野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祝您身体健康。”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起背包,迈步往外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杜若的声音。 “你不……再见见你的父母了吗?” 钟镇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之后,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机会,见到他们。” 他的语气,很笃定。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大门,走进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 他没有坐车。 镇上的大巴早就停了,他也没有去找什么过夜的地方,只是背着背包,沿着那条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月亮挂在天边,把山路照得朦朦胧胧的,两边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跟着长辈下山赶集,走的是这条路;后来去镇上读书,每个周末来回,走的也是这条路;再后来离家去城市里上大学,走的还是这条路。 每一步他都熟悉,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形状,都刻在他记忆里。 但今晚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月亮太亮了,也许是夜风太轻了,也许是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的思绪在转,那些在副本里经历的事,那些看见的记忆,那些他做出的选择,那些他放弃了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啊转,转得他有些头晕。 但转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那些复杂的、纠结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全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像月光下的山路。 不想太多,过好接下来这十几年的时光,让自己变得很强,很强,这就够了。 强到无可比拟,强到足以解决一切困难、一切问题,这样,等自己重新活到2026年,等重新找回那些朋友的时候,才有能力与他们一起,去改变这一切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月光一路跟着他,从山上跟到山下,从乡间小路跟到公路,他就这样走着,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扎扎实实,走得清清楚楚。 …… 次日中午,钟镇野站在了东阳市的街头。 阳光很好,比昨天还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那些2010年的老款汽车在阳光下泛着光,街边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回去,推开了书店的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伯正坐在柜台后面吃饭,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小盘红烧肉。 他抬起头,看见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回来了。”钟镇野说。 “吃了没?” “还没。” “那去洗手,给你盛碗饭。” 钟镇野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回仓库隔间,洗了手,在陈伯对面坐下来,陈伯给他盛了一碗饭,又把自己那碟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他说:“年轻人,别饿着。” 钟镇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还是那个味道,不软不硬,带着淡淡的米香,红烧肉偏咸,但很下饭。 他就着那碟红烧肉吃了大半碗饭,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也踏实了下来。 陈伯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他。 “老家的事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钟镇野说。 陈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你打算待多久?”他语气很随意。 钟镇野放下筷子,看着他。 “如果您愿意收留……”他说:“我就一直待着。” 陈伯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闻言被米饭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 他放下碗,拍了拍胸口,瞪着钟镇野:“你小子,这是在我这找长期饭票来了?” 钟镇野笑了:“要是老板不同意收留,我就再出去找活干。” 陈伯哼了一声,拿起碗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他停下筷子,头也不抬地说:“诶算了算了,我一个人也无聊,有个喜欢看书的人聊天也不错。” “你……就留下来吧。” “好。”钟镇野笑着应道。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架上,把一排排书脊照得发亮。 空气里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点陈伯刚才炒菜留下的油烟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和远处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嘈杂。 钟镇野坐在柜台后面,翻开一本早上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陈伯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打盹,手里还捏着那张看完一半的报纸,随时会滑下去的样子。 书店里很安静。 阳光慢慢地从这头移到那头,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安稳。 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一百零三章 醒来 第一百零三章 醒来 金州市,夜晚。 汪家庄园的主楼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那些精心修剪的园林景观在月光下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 远处的泳池已经安静下来,水面倒映着天边稀疏的星子,主楼三层的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得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汪好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苍白。 床边守着两个女佣,一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另一个站在窗边,时不时往床上看一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随后,坐在床边的女佣又换了一次毛巾,轻轻搭在汪好额头上。 然后她看见汪好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女佣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凑近了些,下一秒,汪好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又急又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了出来。 “小姐!小姐!”女佣惊喜地喊起来,手里的毛巾都掉了:“小姐您醒了!” 站在窗边的女佣也快步走过来,脸上又惊又喜。 汪好没有回答。 她只是大口喘着气,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像是还没完全回到这个世界。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就在刚才,不,是刚刚结束的那一刻,她还是汪妤洁。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在战乱时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一个在三十年代烽火中奔走的地下工作者,一个在战乱年代里传递情报、联络同志的女人。 她记得那些昏暗的接头地点,记得那些用暗语写成的密信,记得每一次穿过封锁线时心脏狂跳的感觉。 她记得硝烟的味道,记得雨夜赶路时泥泞的山路,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的面孔。 她记得自己的手上有皱纹,记得走路时膝盖会疼,记得夜里醒来常常再也睡不着,就那样睁着眼睛等天亮。 那是她的人生。 二十三年的人生。 她在战火中奔跑,在黎明前等待,在废墟间穿行。 后来战争结束了,她脱下那身军装,成了一名考古民俗专家。 她走遍乡野,寻找那些被遗忘的遗迹,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民俗,她的手上有了茧,她的头发里有了白发,她的眼睛里有了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不是做梦,是真真切切地活着,每一天都是真实的,每一刻都是具体的。 她吃饭,睡觉,走路,说话,那些日子像一条河,缓缓地、不停地流,把她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变成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太。 然后她醒了。 醒在这个二十五岁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被脱掉,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猛地浮上来,她能感觉到那个五十多岁的自己正在远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褪去。 而那个二十五岁的汪好,正在回来。 她的手指能感觉到被子的质地,耳朵能听见空调的嗡鸣,鼻子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薰衣草香。 这些感觉太新鲜了,太清晰了,清晰到让她觉得陌生,她的手应该是有皱纹的,背应该是有些佝偻的,起床的时候膝盖应该是会疼的。 但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很光滑,背很直,膝盖不疼。 她不是汪妤洁了。 她是汪好。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混沌的脑海里,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水……”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好好好!小姐您等着!”一个女佣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里。 另一个女佣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帮她把枕头靠背竖起来,让她半坐躺好。 汪好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等那些眩晕慢慢消退。 她的脑海里还在翻涌,那些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浑浊的、清晰的、重要的、琐碎的,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已经变成了梦。 她记得那些接头暗号,记得每一次传递情报时手心攥着纸条的感觉,记得那些写在香烟纸上的密信,记得用米汤写字、用碘酒显影的办法。 那是真实的。 她记得那些战友,记得他们的代号,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有人在封锁线上倒下了,有人在审讯室里再也没出来,有人在黎明前夜被秘密处决,那些名字和面孔,她都记得。 那也是真实的。 她记得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她站在一座破败的城楼上,看着远处升起的旗帜,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她以为自己会哭,但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记得后来那些年,背着一只旧皮箱,坐火车,坐驴车,走路,去那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她挖过陶片,拓过碑文,听老人讲那些快要失传的故事,她把它们记在本子上,厚厚的本子,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那些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到没有任何戏剧性,但它们占据了她二十多年里的大部分时光。 当然,还有后来和队友们重聚、一起寻找虫茧的日子,还有黑色怪物、幽都岁轮…… 可现在,那些日子正在变淡。 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雾气看东西,轮廓还在,颜色还在,但细节在消失。 她记得自己走过很多路,但已经不记得那些路两旁长着什么树。 她记得自己记过很多笔记,但已经不记得那些笔记里写了什么。 她记得那些日子的感觉,但那些感觉正在变成一种模糊的情绪,像远处的钟声,听得见,抓不住。 而属于汪好的东西正在变得清晰。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的年龄,记得自己是汪家的大小姐。 副本里的二十多年变成了一场清晰且漫长的梦,汪好,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女佣端着水杯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汪绍衡走在最前面,步子跨得很大,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秦婉良跟在他身后,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女佣把水递到床边,秦婉良接过,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扶着汪好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慢点喝,慢点。”她的声音在发抖。 汪好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终于舒服了一些。 她轻轻吐了口气,靠在枕头上。 汪绍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那点如释重负的光,出卖了他。 “我睡了多久?”汪好问,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两个多小时。”汪绍衡说。 汪好愣了一下。 两个多小时……她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二十三年,醒来只过了两个多小时,她以为,会是更长的时间。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日复一日的等待,那些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老去了的时间,在现实里不过是打了个盹的功夫。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只有两个多小时?”她问。 秦婉良握着她的手,眉头紧锁:“你……应该睡多久?” 汪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轻声道:“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过了二十多年,我以为,我会睡更长时间。” 汪绍衡和秦婉良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汪好看见了。 “我们正说着话,你突然就昏过去了。” 汪绍衡的声音放得很低:“这事我们不敢告诉你南姑婆,还想着要是明天你还醒不来,就带你去医院。” 汪好看着他,看着父亲脸上那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疲惫和担忧。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我们之前在说话吗?” 汪好轻声道:“我都不记得了。” 秦婉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像是怕她再昏过去似的。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汪好想了想,脑子还是有些乱,那些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沉淀得还不够彻底,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那些东西理清楚。 “我脑子还有点乱。”她老实说:“我……稍微自己休息一下,可以吗?” 汪绍衡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可以,要是有情况,随时叫我们。”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秦婉良犹豫了一下,替汪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才跟着丈夫离开。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汪好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想。 进副本之前的事,她需要一点一点捡回来,那些和父母的对话,那些关于连家、关于钟镇邪、关于那句“大气运”的话,都藏在那些被搅乱的记忆里,等着她去翻出来。 她想起自己在泳池边和父母说话,想起汪绍衡说的那些关于连家的事,关于汪辰的事,关于那个母亲的事,想起母亲说起那段视频,说起钟镇邪,说起那些他们费尽心力查到的蛛丝马迹。 她想起汪绍衡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们要做的事,很大,也很难,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只是,这需要,大气运……还需要一些小机遇。”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海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大气运?小机遇? 这是说谁?说汪家?说连家?还是说……钟镇邪?说他们陵光小队?说钟镇野? 她不知道。 她越想越乱,那些思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绪。 就在这时,手边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汪好低头看去,是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盼盼。 她连忙接起来。 “汪姐!汪姐你还好吗?!”林盼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快又急。 “我还好……”汪好说,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好多了:“你们怎么样?” “情况有点复杂……三言两语,可能说不明白。” 林盼盼的语气有些艰涩:“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汪好听着那个声音,脑海里浮现出林盼盼皱眉的样子。 那孩子从来不会说轻易“复杂”这个词,除非事情真的很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出发,回东阳市。” 汪好将声音放稳,平静地说道。 自己父母这边的秘密,明天早上可以再找他们问问,问完就出发。 电话那头传来林盼盼明显松了口气的声音。 “好,汪姐,我们在东阳等你。” 汪好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水晶灯,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柔软的圆。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句话。 “大气运……还需要一些小机遇。” 窗外的夜色很深。 金州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地碎星。 汪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她没有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只是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明天要赶路。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第一百零四章 汪家老阵 第一百零四章 汪家老阵 第二天早上,汪好准时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意识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层一层地浮出水面。 先是听见窗外的鸟叫声,然后是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接着是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很小,很轻,但在她耳中格外清晰。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 她在感受自己的身体,二十五岁的身体。 膝盖不疼,腰不酸,手指的关节没有那种阴天就会发作的胀痛,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皮肤很光滑,没有老年斑,没有那些因为长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疤痕和茧子。 汪妤洁的那些痕迹,已经完全退去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把那些记忆又过了一遍。 那些记忆都在,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 但它们是“记忆”了,不是“现实”,就像一部看了很多遍的电影,你知道每一句台词,知道每一个镜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不是电影里的人。 她是汪好,二十五岁,汪家大小姐,陵光小队……如今的队长,这个认知稳稳地坐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块磐石,纹丝不动。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佣人已经在餐厅里摆好了早饭。 白粥,几碟小菜,一笼小笼包,还有一杯刚榨好的橙汁。 汪好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熬得正好,浓稠适度,米香很浓,她喝了半碗,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鲜甜,肉馅紧实。 这些都是她从小就爱吃的东西,是她作为“汪好”的习惯,不是汪妤洁的。 汪妤洁在三十年代吃惯了粗茶淡饭,后来条件好了也改不过来,总是说太精细的东西吃着不踏实,但现在坐在这个餐厅里,吃着这些精制的小笼包,她觉得理所当然,觉得这就是她的日常。 副本里的那些年,经过昨晚那一觉,终于彻底沉淀下来了,像一杯搅浑的水,放了足够久的时间,杂质沉到了底,上面是清的,透亮的。 那些重要的东西,关于钟镇野的事,关于黑色怪物的事,关于幽都岁轮的事,全都沉在心底,清清楚楚,一个都没丢。 而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会混淆身份认知的东西,都沉淀到了更深的地方,不再影响她。 她正吃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婉良走下来,穿着一身家居的浅色套装,头发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她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阿好,你精神还好?”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汪好抬起头,冲母亲笑了笑:“妈,我没事了。” 秦婉良明显松了口气。 她在汪好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你昨天把我们吓坏了。”她轻声道。 汪好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秦婉良的眼角有细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妈。”她说,语气很平静:“这……在我的生活里,算是很平静的事了,像吃饭喝水一样。” 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副本里的生死搏杀,那些诡异的存在,那些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和那些比起来,昏睡两个多小时确实不算什么。 秦婉良的眼眶红了一下,她很快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你果然还是怪我们。”她说。 汪好摇了摇头。“妈,我没有怪你们。” 她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筷子:“今天晚一些,我就要去东阳市了,你们之前没说完的事,能和我说完吗?” 秦婉良沉默了片刻。 “可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汪好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说:“或许我知道的比你们更多,我只是需要你们把所有信息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分析。” 秦婉良闻言一怔,像是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就听阿好的吧。” 母女俩转过头去。 汪绍衡从门外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看起来不错。 但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让汪好的目光凝了一下,那是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扛着一个很大的木箱子,正小心翼翼地往大厅里抬。 那箱子很沉,保镖们额头上都渗出了汗,他们把箱子放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地板都微微震了一下。 汪绍衡转过身,对着门外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进入这里,直到我允许。” 门外传来几声干脆利落的“是”。 随后,保镖们开始行动了……清场。 主楼里的佣人一个接一个被请出去,有的手里还拿着抹布,有的正端着茶盘,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但没有人敢多问,厨房里的厨娘被请出来了,洗衣房里的女工被请出来了,花房里修剪枝叶的花匠也被请出来了。 汪好坐在餐桌旁,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汪辰。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脸色很差,嘴唇抿得很紧,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当他经过大厅的时候,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怨毒,像淬了毒的针;有畏缩,像被打怕了的狗;还有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汪绍衡身上停了一下,又在秦婉良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汪好脸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几乎扭曲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汪好放下粥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随后,连南姑婆也被请了出来。 不过她是被请去“晒太阳”的,她走得很慢,脸上笑呵呵的,一边走一边说:“晒太阳好啊,我这把老骨头,就该多晒晒。” 经过大厅的时候,她还朝汪好挥了挥手,汪好冲她笑了笑,目送她慢慢走远。 整栋主楼,彻底空了。 佣人们被清出去了,保镖守在了楼外,连楼上那些平时不会下来的管家和文员也被请走了,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和那个放在地毯正中央的大木箱子。 汪好这才放下碗筷,看向父母。 “有必要吗……”她说,很是不解:“聊的事情隐秘,咱们换个地方聊不就是了?把所有人请走,这动静也太大了。” 秦婉良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向女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有必要的。”她说:“你接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汪绍衡已经蹲下来,打开了那个木箱,汪好站起来走过去,低头往里看,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堆零碎的、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零件和工具。 有书本,有石块,有金属片,有玉器,还有一些叫造型古怪的小物件,它们被分门别类地码在箱子里,每一个都有固定的位置,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 汪绍衡弯下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很厚的旧书,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发亮,书脊上的烫金字体早就看不清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大厅东侧的壁炉旁,壁炉上方摆着一尊铜铸的雕像,是一个持剑的武士,造型古朴,有些年头了。 汪绍衡踩着旁边的小凳子,把书塞进武士举起的剑鞘和手臂之间的空隙里,卡得刚刚好,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为这本书设计的。 然后他走回来,从箱子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个玉琮,巴掌大小,他走到大厅西侧的一根柱子前,柱子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将玉琮塞进那道裂缝里……严丝合缝,这玉琮就像是从柱子里面长出来的。 接着是第三样。 那是一个铜铃,很小,只有拇指大,铜锈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汪绍衡搬了梯子,爬到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把铜铃系在其中一根吊链的末端。 然后是第四样、第五样、第六样。 他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地拿出那些零件,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到特定的位置。 有的放在窗台的凹槽里,有的塞进书架上一排书中间,有的挂在墙上的画框背后,有的嵌进楼梯扶手的雕花缝隙里。有一个很小的骨片,被他放进鱼缸底部的一丛水草里;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镜,被他挂在大门背后的阴影中;有一根黑色的羽毛,被他插进天花板格栅的一道缝隙里。 每一个位置都很精确,精确到毫米,每放好一样,他都会退后两步看一眼,确认没有偏差,才去拿下一个。 秦婉良已经去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一扇一扇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户也被关紧,插销插好,然后她开始拉窗帘,那些深色的厚绒窗帘,一扇一扇拉过来,大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头顶那盏水晶灯还亮着。 然后她关掉了水晶灯的开关。 大厅陷入了一片昏黑。 只有很高很高的地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天窗。 那是这栋楼在设计时就留下的,平时被吊灯遮住,很少有人注意到,此刻,唯一的光线就是从那里来的,一束倾斜的阳光,从那个小天窗里照进来,落在大厅正中央的地毯上,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汪好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做这一切。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但随着那些零件一个个被放到位,她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些东西摆放的位置,那些角度,那些距离……它们不是随意的,是有规律的。 东侧壁炉上的书,西侧柱子里的玉琮,北侧书架第三排左起第七本书后面藏着的骨片,南侧楼梯扶手第七根雕花柱头里嵌进去的铜钱,它们不是对称的,不是循环的,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冷僻的布局。 她在脑海里把这些点连起来,画出一个图形。 她在作为“汪妤洁”时,见过类似的……不是在中原,是在西南的某些偏远墓葬里。 他们不用阴阳五行,不用八卦九宫,他们用另一种体系,一种几乎没有文字记载、只靠口口相传和实物遗存的方式保留下来的体系。 她盯着那些光线投射的位置,在脑海里飞速地计算着。 那些节点之间的连线不是直线,是曲线;那些距离不是等差,是按照某种比例在变化,那是一种星图,不是北斗、二十八宿那种中原星图,那些节点对应的是某些星辰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在副本里读过的一段笔记。 那是她作为汪妤洁时,在某次野外调查时,从一个老人那里听来的,老人说的是某种土语,大部分她都听不懂,只记住了几个词,其中一个词的意思是“地星”,另一个词的意思是“锁”。 天窗投下来的那束阳光照在地毯上,那个光斑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那是“地星”的第七个位置,而父亲刚才做的那些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摆放,都是在“锁”上拧动一格。 这不是阵法,这是钥匙,是开启某个东西的钥匙。 天窗投下的光是能量,那些零件是密码的齿,地板和墙壁的移动是验证,每一样东西都必须放在正确的位置,每一个角度都必须精确到分毫,光线的路径不能被任何东西遮挡,只有这样,才能打开那扇门。 汪好的眼神凝重起来,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窗。 阳光的角度正在变化,光斑在地毯上缓缓移动,父亲刚才做的一切,都是前置条件,那些书、玉琮、铜铃、骨片、羽毛,它们是“锁”的齿,而真正的“钥匙”,是这束光和它在地面上移动的轨迹。 当光斑移动到某个精确的位置、同时那些“齿”被光投射出的阴影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时,锁就会打开。 汪绍衡放好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小的玉玦,有缺口的那种,被他嵌进了大厅中央那根柱子底部的一道缝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地毯中央,弯腰把地毯掀开。 地毯下面是大理石地板,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但那束阳光照下来的位置,有几块石板的颜色微微不同,那些色差排列成一个图形,像某种符号,又像某种地图。 汪绍衡退后几步,站在那里,等着。 光斑在移动。 很慢,但确实在移动,那束阳光从东向西缓缓划过地面,穿过那些大理石石板,穿过那些被精心摆放的节点投下的阴影,当它到达某个位置的时候…… 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翻了个身,又像是沉睡的齿轮被卡进了齿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汪好眯起眼睛。 “这幢楼我记得盖了没多少年吧?” 她忽然问道:“这里……布置了这么复杂一个东西?” 汪绍衡擦了把汗。 “这是你曾爷爷准备的。” 他平静地说道:“你爷爷反出连家后,就把这个布下了,后来我们翻修老楼、建新楼,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但这个从来没变过。” 汪好怔了一下。 曾爷爷,汪岩。 她在副本里见过自己的曾爷爷,那时他二十多岁,还很年轻,后来……后来他又经历了什么? “所以,是曾爷爷那一辈,就发现了什么?”她问。 汪绍衡没有回答,因为大厅已经开始变化了。 最先动的是书架。 北侧那面墙上的书架,开始缓慢地向外移动,以中心为轴,像一扇巨大的门,缓慢地朝外打开,书架上的书纹丝不动,那些古籍、那些摆件,全都稳稳地待在原处,像是长在了上面。 然后是壁炉,东侧的壁炉开始下沉,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缓缓地沉进地面,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西侧的鱼缸也在动,整面墙的鱼缸连同里面的水、鱼、假山、水草,一起向旁边滑动,水面没有一丝波纹,锦鲤甚至没有察觉,还在优哉游哉地游着。 地板在重组。 那些大理石石板开始移动,像拼图被重新排列,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有的滑向左边,有的滑向右边,有的沉下去,有的升上来,它们彼此交错,严丝合缝,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得像钟表的齿轮。 天花板也在动,那些装饰性的木格栅开始旋转,每一格都转到不同的角度,露出背后的金属结构。 那束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此刻已经被那些金属格栅分割成无数条细线,它们投射在地板上、墙壁上、书架上、柱子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精密的光网,而那些光线的交叉点,正是刚才汪绍衡摆放那些零件的位置。 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有一样东西在发光。 那本书,那个玉琮,那个铜铃,那枚骨片,那根羽毛……它们在光线的照射下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 它们在光网中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沿着那些光线编织成的路径,从一个节点流向另一个节点,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汪好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这一切。 咔。 大厅中央,那些大理石石板移动到最后的位置,露出一个由光线勾勒出的图形。 然后,图形开始旋转。 那些细密的光线像无数条游动的蛇,在那些纹路里穿行、交织、分离、重组,它们越转越快,越来越亮,最后所有的光芒汇聚到图形的中心,凝成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道光射向西侧的墙壁。 墙面开始变化了。 那些墙砖像鳞片一样一片一片翘起来,每一片都翻转到精确的角度,露出背后的金属板,金属板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被光照亮,开始流动,像活的一样,在金属板表面游走、交织、重新排列。 “这……” 饶是汪好足够见多识广,此时也不免震惊无比。 就算是最大最复杂的墓里,也未必能够见到如此精巧的结构! 自己的爷爷、曾爷爷,他们到底藏了什么? 随后,整面墙开始左右移动。 最外面的一层向左滑开,露出后面的一层;第二层向右滑开,露出更后面的一层;第三层向左,第四层向右,像拉开一扇折叠门,又像翻开一本巨大的书,每一层都严丝合缝,每一层的移动都精确到毫米。 当最后一层滑开的时候,墙壁后面露出了一个夹层。 不大,大约两米宽,一人高,夹层里面有一道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汪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楼梯。 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副本里的那些日子,那些古墓,那些地宫,那些被掩埋了千百年的通道,她走过很多这样的楼梯,而现在,在她自己家的客厅里,也有一道这样的楼梯。 “这道楼梯下边的东西,是你曾爷爷留下的。” 汪绍衡平静地说道:“他说,等到汪家需要用它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了。” 汪好看着那道楼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白了,我这就下去看看。”她说。 第一百零五章 记录 第一百零五章 记录 汪好拾级而下。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墙壁上刻着的东西。 然后她停住了。 石阶两旁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摆着东西。 有的是巴掌大的雕像,有的是巴掌大的画像,材质各不相同,石头的、木头的、铜的、陶的,甚至还有一幅画在丝帛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那些雕像和画像上的人,汪好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脸。 那些雕像和画像上的人,五官各不相同,有的浓眉大眼,有的面容清瘦,有的留着长须,有的年轻得像个少年。 他们的服饰也不一样,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披甲的,有裹着兽皮的,时代更是千差万别,从先秦的深衣到明清的马褂,一眼就能看出横跨了上千年。 但那些人,全是同一个气质。 那种气质太独特了,独特到汪好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们全都拿着棍子,或长或短,或粗或细,但无一例外都是棍子。 他们的站姿、他们的眼神、他们握着棍子的方式,全都透着一种同样的东西:淡漠,肃杀,但在那淡漠肃杀的最深处,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对着镜头做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淬炼出来的东西。 汪好站在那里,看着壁龛里那些小小的雕像和画像,看了很久。 她想起副本里的那些日子。 进入副本的时候,在普通人眼里,玩家们是另一个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世,但在他们自己眼里,在队友眼里,他们还是原来的样子,那是玩家独有的视角,是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真实。 这些东西,这些雕像和画像,是普通人做的。 雕它们的人、画它们的人,看见的是那张副本里的脸,是那个时代、那个身份下的模样,但他们捕捉到的气质,是藏在那张脸下面的东西,是那个拿着棍子、在无数个副本里出生入死的人。 “这是……”汪好开口。 汪绍衡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壁龛。 “这是你曾爷爷在一个又一个的古墓、遗迹中发现的。” 他说,声音放得很低:“还有一些,则是根据某些地方当地人描述,找人雕画出来的,不少都是当地古老的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旁边的一个壁龛里拿起一本用丝线装订的古书。 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看得清。 他把书递给汪好:“你看看这个。” 汪好接过来,翻开。 书很薄,只有几页,内容也很简单,像是一个地方的笔记或杂记。 她扫了一眼,大概是说在明朝的时候,某个村庄遭遇了诡异的邪祟,村里人死的死、疯的疯,眼看就要灭村,后来来了一个外乡人,帮着他们驱逐了邪祟,救了全村,村里人感激不尽,想要重谢,那外乡人却什么都不要,只是讨了一碗水喝,然后就走了。 故事很普通,这样的传说在民间多如牛毛。 但汪好看见了对那个外乡人的描述……他使一根能够自由变化长短粗细的神棍,身周能够释放出如血的雾气,雾气能够凝聚成如同神明的虚影,一切邪祟诡异在他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汪好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睛,把书放回壁龛里。 “你看出了什么?”汪绍衡问。 汪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些,都是钟镇野。” 秦婉良站在女儿身后,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汪好没有犹豫。 汪绍衡和秦婉良对视了一眼。 “这些东西……”汪绍衡开口。 “别问了。”汪好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这部分我不能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说,汪绍衡也没有追问。 汪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雕像和画像,脑海里却在飞速转动着。 她想起了《注定》副本的最后,钟镇野跟着那个游戏引导员离开了,说要去另一条时间线,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现在,看着这些东西,她忽然明白了。 他还在游戏里,只是独自一人。 在那些副本里,他去到了更古老、更久远的时代,他在那里解决着一个个事件,帮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然后被人记下来,刻在石头上,画在丝帛上,写进泛黄的古书里。 而那些记录,被她的曾爷爷汪岩,在一个又一个的古墓和遗迹中发现了。 汪岩是在《注定》副本里跟着他们一行人经历了寻找虫茧任务的,那段经历对他的影响太深了。 所以……或许是在多年后,他无意地看见了某个记录,记录里有一个拿着棍子、周身环绕血雾的人时,他立刻就认出了那种气质。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搜集这些东西,一件又一件,一年又一年,直到他去世。 汪好转过头,看着父亲:“这些事,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和我说过?” 汪绍衡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秦婉良替他说了:“你爸找人算过你的命……他认为你不适合接任汪家,所以,这些事,自然也不能被你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明显的心疼。 汪好冷笑了一声:“为什么现在我又可以知道了?” “你应该知道原因的。” 汪绍衡声音很低,很沉,也很坦然。 汪好的神色不太好,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书放回壁龛里,转身继续往下走。 石阶还在延伸。 两侧的壁龛越来越多,里面的东西也越来越杂。 有些雕像已经残缺不全了,缺了胳膊少了腿;有些画像模糊得只剩下一团颜色;有些刻在石板上的图案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但每一件东西里,她都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不大的藏室,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从岩石里硬凿出来的,四面的墙壁上嵌着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陶罐、铜器、玉片、骨板、竹简、丝帛。 汪好走过去,凑近看了看。 而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都在讲述同一个人。 那些纹饰里,那个拿棍子的人一次次出现。 他面对各种各样的怪物,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风,有的像影子,他和它们战斗,或者对峙,或者只是站在那里。 汪好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忽然开口问道:“曾爷爷收集的这些东西……爷爷,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汪绍衡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会问这个?”他说。 汪好没有回头。 她盯着木架上的一块骨板,那上面刻着一个人站在山巅的背影,长袍被风吹起,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我猜……” 她说:爷爷是反出连家之后,才知道的吧?” 秦婉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看来你果然知道得不少。” 她轻声问:“你还知道什么?” 汪好笑了笑。 “我猜,爷爷或许之前就知道曾爷爷收集类似的东西,但他并不清楚这些代表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父母:“直到他和南姑婆他们去过一趟草原、与连家撕破了脸,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些东西的意义,对吗?” 汪绍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他的声音很低:“也是在那个时候,你爷爷,我的父亲,他才知道,当年汪家明明对连家忠心耿耿,为何连家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他顿了顿,转过身,往藏室更深处走去。 “来,往这里走。” 汪好跟在他身后,秦婉良走在最后。 藏室比看起来更深。 他们穿过那些摆满文物的木架,绕过一根粗大的石柱,来到一扇小门前。 门是石头的,很厚重,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汪绍衡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按了几下,那些位置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但他每按一下,就有一块砖微微凹进去。 最后一砖凹进去的时候,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有几步长,通道尽头,是一个单独的地下室。 汪好走进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地下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四面墙壁都是光滑的石板,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一个竖着的、透明的东西,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冰棺。 棺壁很厚,棺盖却是透明的,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 汪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全身的皮肤都被剥掉了。 没有皮肤的脸,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一条一条的,纹理清晰得触目惊心。 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眼球还在,那两颗眼球在空洞的眼眶里微微转动,像是还能看见东西,嘴唇也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牙床,牙龈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萎缩了,露出牙根。 更可怕的是,那些肌肉还在动。 这人胸口的肌肉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像正常人的呼吸,腹部的肌肉也在微微起伏,甚至手指上的肌肉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他的胸口在起伏,他在呼吸! 这是一个活人! 一个被剥掉了全身皮肤、在冰棺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活人! 第一百零六章 回响 第一百零六章 回响 汪好站在冰棺前,看着里面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诡异的东西了,所以她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震惊,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在暗红色肌肉下蠕动的纤维,看着那两颗缓缓转动的眼球。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棺的透明棺壁。 “这是谁?”她问。 汪绍衡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他就是那个古老的记录。” 随后,秦婉良开口,再次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要做的事,很大,也很难,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只是,这需要,大气运……还需要一些小机遇。” 她顿了顿,问道:“还记得吗?” 汪好点了点头。 那句话她当然记得,从昨晚到现在,那句话一直扎在她脑海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记得。”她说:“这是……这个人说的话?” 汪绍衡摇了摇头。 “不,这句话,是跟着这个人,一起被挖出来的。” “你曾爷爷汪岩,在年近四十岁的时候,在一个古墓里发现了他。” 他轻声说道:“那是一个五代十国时期小国国主的墓,规模不算大,陪葬品也不算特别珍贵,但墓里有几个被炼制成形的兵傀,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他们折损了不少人手,才将那些兵傀打败。” 汪绍衡继续说:“随后,他们发现了这个冰棺,以及冰棺旁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的,就是那句话。” 汪好有些疑惑:“这与连家有什么关系?” 秦婉良看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向女儿。 “这棺材里的人……” 她的语气有些艰涩:“是个连家人。” “什么?!” 汪好猛地转过头,眼睛瞬间瞪大了! 汪绍衡点了点头:“当时你曾爷爷打开了棺。棺里的人睁开了眼,他还活着,而且,还下意识施展了连家的瞳术,摧毁了两个随队人的精神。” 他看向汪好:“更重要的是,你曾爷爷身旁跟着连家的人,他们也看见了。” 汪好这次是真的不淡定了。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飞速旋转,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然后呢?”她问。 汪绍衡冷笑了一声。 “然后?然后你曾爷爷当然是将这个冰棺、这个石碑,都交给了连家的人。”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这个冰棺中的人看似是活人,却早已经没有了意识,任何人都无法与其交流,他们用上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去刺激、去尝试激活他,折腾了很久很久,终于逼得这个活死人,说了一句话。” 秦婉良接过了话头,叹了口气:“那句话是……小心汪家。” 地下室里安静了。 汪好站在那里,看着冰棺里的人。 “一个五代十国的小国主?” 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但他却是连家的人。而且开口就说,小心汪家?” 汪绍衡点了点头。 “是啊……这能让你想到什么?”他有些疲惫地问。 汪好没有开口。 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个冰棺里的人,是一个玩家。 他在副本里回到了五代十国,成了那个小国的国主,他进入副本的方式和其他玩家一样,意识附着在某个人的身上,以那个人的身份活下去,去完成任务,然后,不知为何他被封在了这个棺里,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精神被抹去了,他的意识被摧毁了,但他残留的某种东西还在,当外界用足够强烈的刺激去触碰那具残存的躯壳时,那个烙印被激活了。 “小心汪家。” 这四个字比他的意识更深,比他的灵魂更顽固。 它们被刻在了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在精神被摧毁之后,在意识被抹去之后,依然顽强地留存着,等待着被触发。 汪好猜,这个玩家应该是在副本里失败了,被抹杀了。 但他当初寄身的这个身体里,留下了那个玩家的烙印,也许是某个执念,也许是某个未完成的愿望,也许是某个让他死不瞑目的东西。 而那句“小心汪家”,就是那个烙印发出的最后回响。 她看着冰棺里那个人,开始渐渐明白。 如此诡异、如此神秘的情况下,一个拥有连家瞳术的人,说出了“小心汪家”,那么毫无疑问,从那之后,汪家不管做什么,看在连家人的眼中,都会带着威胁。 所以,才有后来自己爷爷汪泽凯那一辈时、矛盾爆发的结果要。 汪绍衡看着女儿的表情,知道她已经想通了。 “但事情还没有完。” 他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你应该知道另一件事,就是我父亲汪泽凯借着煞物改变气运、反出连家的事。” 汪好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她自己就在《野火》副本里亲历了那件事。 “父亲当时将连家人驱赶后,在他们的老宅里发现了这个冰棺。” 汪绍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而当他靠近冰棺时……” 他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录音机。 那东西很旧了,看上去像是九十年代的东西,那时候这种便携式录音机还很流行。 汪绍衡把它放在掌心,没有按任何按钮,也没有去碰那些已经磨损的按键。 然后,录音机自己发出了声音。 一开始是噪音,沙沙滋滋的,那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开始变化,像是在调频,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干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然后,一个声音从噪音里浮现出来。 那声音很失真,有些字根本听不清,但汪好还是听出了大概。 先是一个声音在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凭什么……这是合作本,你为什么要杀我……” 那声音里满是愤怒,满是委屈,满是不解。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办法,你是连家人,我要替汪姐杀了你。” 汪好的嘴巴张大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钟镇野的声音,她听过太多次了,多到那个声音已经刻进了她骨头里。 录音机里的噪音还在继续,那个愤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 “汪家……是汪家……你是汪家的人……” 然后,钟镇野的声音又出现了:“是也不是吧,当然,也不仅仅因为你是连家人……要知道,照你这么折腾下去,大家也都要完蛋。” 第一个声音很是困惑:“我不懂……” 钟镇野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很短,但汪好能感觉到,他在犹豫要不要解释。 “你附身的这个npc,是怨仙计划的一个关键人物。”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想要的太多了,会破坏怨仙计划前置的平衡,我也劝过你,你又不肯放弃……” 他顿了顿。 “那就只能不好意思了。” 噪音开始变得嘈杂起来。 沙沙声、滋滋声、还有那种像是信号中断时的刺耳嗡鸣,把所有声音都淹没了。 那个愤怒的声音在喊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钟镇野的声音也消失了,沉进了那片越来越大的噪音里。 录音机安静了。 汪好站在那里,揉着眉心。 那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五代十国的古墓,被剥了皮的连家先祖,石碑上刻着的那句话,冰棺里残留的瞳术,汪泽凯在连家老宅里发现这个冰棺时录下的声音,还有钟镇野说的那些话。 “怨仙计划的前置平衡。”“你想要的太多了。”“我要替汪姐杀了你。”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汪绍衡和秦婉良一直看着她。 “到底怎么了?”汪绍衡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你听见了什么?” 秦婉良也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扶住汪好的手臂。 “阿好,你听见了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听不见吗?”汪好一怔。 她的父母同时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你爷爷发现,这个冰棺会对煞物造成影响,使操纵煞物的准确度极大提高。” 汪绍衡的目光凝重起来:“后来这个消息不知怎么的,也传到了连家人的耳中,所以,他们一直认为连家原本是可以实现更宏大的目标……只是这一切,被我们汪家夺走了。” 秦婉良皱着眉,看着自己女儿,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听见了什么?” 汪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犹豫了一下。 他们听不见,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也就是说,只有玩家能够听见这些东西,这……是不能说的事。 “不重要。” 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总之我明白了,爷爷发现这个东西会对煞物造成影响,所以把它搬了回来也想研究……”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语言:“而这一切,指向有一个无形的大手在影响着什么、操纵着什么,对吗?” 汪绍衡和秦婉良对视了一眼。 “但这一切,你们又是怎么和钟镇邪扯上关系的?”汪好问道。 汪绍衡沉默了片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他说:“简而言之,除了这个冰棺里的人,我们还发现了诸多痕迹,证明在历史上存在很多不正常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指向……” “有人在挑拨汪、连两家的关系。并且,似乎是为了某个宏大神秘的计划在准备着什么。” 他看向汪好,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所以,钟镇邪杀死连家实验室里所有人的事,多半也与之有关。” 汪好听着,差点没能忍住脸上的苦笑。 什么挑拨啊? 如果按录音机里的东西来判断,这特么……是钟镇野独自闯副本的时候碰上了连家人,然后因为自己汪家和连家关系不好,钟镇野就帮自己把他们给弄死了! 而且有可能不止一次! 这些东西留在了历史上,给后世造成了影响,反而带来了连家和汪家的决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下去。 “阿好?”秦婉良看着她。 “没什么。” 汪好摇了摇头,表情恢复了正常。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钟镇邪。 那件事倒不太可能是钟镇野促成的了……所以父母的怀疑也是正确的,这个事件背后,应该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 他们……多半也不太清楚那些更深的东西了,他们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汪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大概知道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当然……还是有些乱,不过,我得先去趟东阳市了。” 她转过身,看着冰棺里的人最后一眼。 “或许不久后,我就能弄清楚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了。” 第一百零七章 十六年 第一百零七章 十六年 墓室里很暗。 只有几盏长明灯挂在石壁上,火苗是青绿色的,幽幽地照着那些静静矗立的兵傀。 那些兵傀有十几个,整齐地排列在墓道两侧,它们一动不动,但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光,像是还在沉睡的野兽,随时会被惊醒。 墓室中央,一个中年人半跪在地上。 他的状态非常糟糕,全身的皮肤正在融化,它们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 此时,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眼眶里的眼球还在转动,嘴唇已经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嗓子里灌满了沙子:“凭什么……这是合作本,你为什么要杀我……” 在他对面,钟镇野站在那里。 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不是阴七星,只是一张普通的黑色面具,在游戏商城里买的,花不了多少积分。 面具的作用很简单,遮住脸,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真实模样,这些年他戴过很多张这样的面具,换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面具坏了,有时候只是因为想换一种样式。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正在融化的人,悠悠地开口。 “没办法,你是连家人,我要替汪姐杀了你。” 说完,他抬起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十六年了。 现实里的十六年,真的非常非常漫长,漫长到他几乎忘记了时间是怎么流走的。 这些年,他通关了不知多少个副本……五百个?七百个?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进入那些黑暗的世界,面对那些诡异的、疯狂的、不可名状的东西,然后把它们解决掉,然后出来,然后等七天,再进去。 有时候副本里度过的时间很短,只有几个小时,有时候则要花几天的时间。 他用积分兑换过休息时间,但具体兑换了多少次,他也不记得了。 那些副本里,他去过很多时代。 春秋的战乱,秦汉的征伐,魏晋的动荡,隋唐的盛世,五代十国的分裂,宋元的交替,明清的更迭……他见过太多的人,帮过太多的人,也杀过太多的人。 有些人的面孔他记得,大部分他早就忘了,只有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那些关于怨仙计划的线索,那些关于七命主的安排,那些关于未来的伏笔,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将目光转向墓室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碑上刻着几行字,笔画很深 “我们要做的事,很大,也很难,我们可以克服这一切,只是,这需要,大气运……还需要一些小机遇。” 钟镇野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很早很早就知道这句话了。 那时他还在和队友们一起打拼……最早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是在《野火》副本里吗?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这是李峻峰说的话。 后来他知道了,这原来是贯穿怨仙计划的一句话,也是后来七命主们想要完成那个宏大愿望的一个关键句。 所谓大气运,便是指幽都岁轮的大气运,那东西在《注定》副本里被他们重新激活,被七命主收走,变成了某个更庞大计划的一部分,而小机遇…… 钟镇野笑了笑。 这应该指的就是自己这样的人吧。 地上那个连家人又挣扎着抬起头,他的脸已经快要完全融化了,只剩下两颗眼球还在眼眶里转动,死死地盯着钟镇野。 “汪家……是汪家……”他的声音越来越含混:“你是汪家的人……” 钟镇野耸了耸肩。 “是也不是吧。” 他说,语气很随意:“当然,也不仅仅因为你是连家人。要知道,照你这么折腾下去,大家也都要完蛋。” 连家人的眼球转动得更快了,像是在拼命理解这句话。 “我不懂……”他说。 钟镇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附身的这个npc,是怨仙计划的一个关键人物。”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想要的太多了,会破坏怨仙计划前置的平衡。我也劝过你,你又不肯放弃……” 他顿了顿。 “那就只能不好意思了。” 连家人还想说什么,他的嘴张开了,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磕碰着,像是想要挤出什么声音,但钟镇野没有给他机会。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没有声光电效果,没有光芒,没有震动,只是轻轻一响。 然后,那个连家人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还在,还有呼吸,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 那些在眼眶里转动的眼球停止了,那双还在挣扎的手垂了下来,那张还在试图说话的嘴闭上了。 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核的躯壳,只剩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身上的皮肤也彻底融化了,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空气中,纹理清晰得触目惊心。 下一秒,墓室深处传来了动静。 石碑旁的地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那些青石板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滑去,露出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然后,一个东西从凹槽里升了起来。 冰棺。 透明的,竖着的,棺壁很厚,材质不明,随后,棺盖自动打开了,像一扇无声的门。 钟镇野一挥手,地上那具没有皮肤的躯体就飘了起来,稳稳地飘进冰棺里。 它在棺中直立着,和棺壁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那些暗红色的肌肉在透明的棺壁后面微微起伏,随后棺盖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接着,周围的兵傀里,有一个动了。 那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比其他兵傀高出一个头,身上的铠甲也更精致,它戴着一顶铜盔,盔顶上插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缨,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剑鞘上的纹饰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苏醒。 接着,它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放在胸前,对着钟镇野行了一个古礼。 “多谢国师,完成吾主之愿。” 它的声音很低沉,带着金属的共鸣。 钟镇野看着它,淡淡地说:“接下来,你们就在这里守着他吧,我走了。” 闻言,那些兵傀齐齐动了一下。 它们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一样,同时转过身,面朝钟镇野,然后单膝跪地,铠甲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沉闷而厚重。 钟镇野没有再看它们。 他转过身,脚步一动,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墓室外面。 阳光很烈,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庄稼成熟时的甜香,他站在一片山坡上,脚下是刚刚没过脚踝的野草,几只蚂蚱从草丛里跳出来,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回过头。 身后的山坡上,那座墓室正在下沉。 整片墓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地里,整个墓室连同它上面的泥土、石块、野草,一起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当最后一块石板没入地面的时候,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坑。 不大,方圆几十米,坑底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湿润的,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然后,水开始从坑底渗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缕细细的水流,从泥土的缝隙里往外冒,像是被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从几缕变成几十缕,从几十缕变成几百缕。 那些水流汇在一起,在坑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水洼变成水潭,水潭变成池塘,池塘变成小湖。 水很清,能看见湖底的泥土和石块。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刚刚诞生的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比十六年前成熟了很多。 棱角更分明了,下颌线更硬朗了,眉眼间那种年轻人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他眼角有了一丝细纹,不是衰老的那种,是被时间打磨出来的,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底下多了很多东西,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淡然,是在无数个副本里磨砺出来的笃定,是这十六年孤独岁月留下的印记。 对于这种苍老……或者说成熟,他自己没什么感觉,他只是知道,这十六年过去了,他还是他。 “到这里,怨仙计划的前置,总算全部完成了。” 钟镇野喃喃着,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七命主啊七命主,我为了你们奔波这么久,要是回头我打造的未来出了问题,你们可得兜着点底。”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下一秒,系统提示在他面前浮现。 一行行判词刷刷地跳出来,他扫了一眼,但懒得细看,这些东西他看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麻木了。 最后,那些判词停了下来,只剩下几行字停在光屏中央。 【副本《阴湖》通关,开始结算】 钟镇野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结算空间里。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只有面前那个巨大的光屏亮着,那些结算的数字和评语在光屏上刷刷地过,他懒得看,只是靠在虚空里,等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光屏上的字终于停了。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见最后一行字。 【当前个人总积分:6874419】 六百多万。 钟镇野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表情。 这些年的积分,他早已经多到不知道怎么花了。 他曾经买过很多很多强力的道具,那些在夜墟论坛上标价天文数字的顶级货色,那些普通玩家攒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件的东西,他买了一件又一件,买完之后积分还是多得用不完。 他甚至在商城里买过一些完全没用的东西,比如一把据说能预测天气的扇子,比如一枚戴在手上会让皮肤变好的戒指,比如一本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的古书,只是因为它们看起来有趣。 但还是用不完。 结算完成后,光屏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开始抖动,像老式电视机换频道时的雪花屏,然后一个新的窗口弹了出来,浮在所有结算数据的最上面。 窗口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青年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染着冰蓝色的短发,戴着个头戴式耳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游戏引导员,许蔚风。 光屏里的许蔚风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钟镇野,嚼了两口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听说你不久前把青鸾揍了一顿?” 他说,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牛啊,她可是人间行走里最厉害的几人之一了。” 钟镇野呵呵一笑。 “她总想找我麻烦。”他说,声音很随意:“我不让她满足一下,她会一直烦我。” 他顿了顿,看着光屏里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 “怎么,你冒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 许蔚风把口香糖卷在舌尖上,吹了第二个泡泡。啪。 “非也非也。” 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吊儿郎当的:“我是来提醒你,《畲山·续》的时间,要到了。” 钟镇野看着他,眨了眨眼。 “放心吧,我记着呢。” 他说:“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许蔚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提醒得多余了。”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那么,祝你好运。” 光屏熄灭了。 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戴着大耳机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那些结算数据和六百多万的积分还浮在黑暗里。 然后那些也开始消散,一行一行地变淡,一行一行地融入黑暗,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钟镇野闭上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托举着他,把他往某个方向送。 他知道这是要退出结算空间了,要回到现实里去了,回到那个小书店,回到那些落了灰的书架后面,回到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里。 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 时间,要到了。 十六年。 他在现实里熬了十六年,在副本里度过了更多混乱的岁月,他走过那么多时代,见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事。他把怨仙计划的前置一个接一个地完成,把那些散落在历史里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他等了十六年,就是为了那个日子。 《畲山·续》。 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条时间线上,回到那些队友身边,去见汪好,去见雷骁,去见林盼盼,去见慧明,去见吴笑笑,去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他一直都在,去面对那个他等了十六年的答案。 黑暗越来越浓。 钟镇野没有抗拒,只是让自己沉进去,沉进那片无边的的黑暗里。 快了。 很快了。 第一百零八章 等 第一百零八章 等 钟镇野回到东阳市的时候,是下午。 他没有着急去找汪好他们,而是先回了书店。 他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老街慢慢往回走,街两边的店铺换了好几茬,卖早点的铺子变成了奶茶店,修鞋的摊子变成了手机维修点,只有街角那家理发店还在,老板的头发从黑变白,剪刀还是那把剪刀。 书店的门脸还是老样子,只是招牌上的字更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门口的台阶有一块裂了,他用水泥补过,补得不太好,颜色不一样,像一块难看的疤。 他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那串风铃还是陈伯在世时挂的,铜的,已经锈得发绿,声音却还是很脆。 店里没人。 这年头谁还来书店呢? 互联网越来越发达,手机上的东西看都看不完,纸质书变成了稀罕物件,书店也变成了稀罕地方,偶尔有几个老顾客来,也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坐下来翻一会儿书,不买,喝一杯茶,走了,有时候一天都卖不出去一本。 钟镇野把门开着,让下午的阳光照进来。 他坐在柜台后面,像往常一样,拿起一本书翻看,但看了几页就放下了,心思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个旧茶杯上,陈伯用了很多年的那个,杯口有个小缺口,他一直没扔,他有时候会对着那个茶杯发呆,想起陈伯坐在这个位置喝茶看报的样子,想起老人絮絮叨叨跟他说家长里短的样子,想起最后那几年,老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还是坚持每天开门。 陈伯是四年前走的,走得很安静,早上没起来,他推门进去,老人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诗经》。 他把书店留给了钟镇野,没有写遗嘱,只是在某天喝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小钟啊,这店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嫌麻烦,关了也行,我就是觉得,有个书店在,这条街还有点意思。” 钟镇野没有关。 哪怕生意越来越差,哪怕每个月都在亏钱,他还是开着。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在副本里用不着的积分换成了黄金,再换成钱,填进这个无底洞里,他知道这没有意义,一家书店,在这年头,开不开有什么区别呢,但他就是不想让它关。 他坐了一会儿,等到太阳西斜,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脚步匆匆的,没人往书店里看一眼,他站起来,把门关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穿过书架后面的走廊,推开那扇小门,就是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衣柜,和当年陈伯收拾出来给他住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东西。 最显眼的,是对着床的那面墙,整面墙都贴满了照片。 全是钟镇邪。 最早的一张,是在国外某个小镇的街头拍的。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站在一家汽车旅馆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照片有点模糊,是监控截图的放大版,像素不够,边缘都是马赛克。 然后是草原上的,他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很厚,他在猎杀动物……照片里看不清猎的是什么,只能看见他弓着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手里握着一把猎刀,刀上反着光。 还有山崖上的,他徒手攀岩,没有绳索,没有保护,像一只壁虎贴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岩石上缓缓移动,下面是万丈深渊。 海上的……他站在一艘小帆船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后的海面波涛汹涌,浪头像一堵堵墙压过来,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站姿很稳,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 雨林里的,沙漠中的,雪山顶上的…… 两年多的时间,他走遍了世界各地。 不是在逃避什么,不是在躲藏什么,他是在修行。 钟镇野看得出来,那些极限的环境,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磨砺,都是钟镇邪在把自己锻造成一件武器。 钟镇野看着那些照片,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很慢,很仔细。 这些照片他看过无数次了,每一张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但他还是会这样看,一张一张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年多以前,他花了大价钱,在夜墟论坛的商城里找了一个追踪商家。 这场交易花了他近百万积分,据那个追踪者所言,是因为追踪钟镇邪……需要跨越的维度太多了。 要追踪一个人,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世界,本来不难。 但钟镇邪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的存在本身就被某种力量保护着,像一层雾,遮住了所有试图窥探他的目光。 那个追踪者,帮钟镇野拨开了雾。 他找到了弟弟的位置,在国外的某个小镇,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照片里的画面,他把那些画面保存下来,一张一张打印出来,贴在这面墙上。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直接去找他,以他现在的力量,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可以飞到地球的另一边,站在钟镇邪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但他没有。 他等了一年多,还是没有。 不是不敢,是时候不对。 他要先做完《畲山·续》里的事。 那个副本,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如果他能在那里改变什么,那么现在这个弟弟,这个在世界各地流浪、把自己锻造成武器的弟弟,也许就不再是如今模样了,那些需要追问的答案,也许就不再需要了。 所以他等。 他等得起,十六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钟镇邪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钟镇野早就看出来了。 那些极限的地点,那些精确的训练计划,那些看似随机实则环环相扣的路线,都是背后有人在指导他。 那个人很谨慎,从来没有被追踪者发现过,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像影子一样,跟在钟镇邪身后,或者走在他前面,替他铺路,替他清障。 换成以前,他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去调查那个人是谁,在策划什么,对钟镇邪有什么目的……但现在的他一点也不着急。 岁月不仅给了他沧桑,也给了他难以想象的沉稳,他能等,也等得起。 如果《畲山·续》里的一切都能改变,那么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些秘密,那些谋划,那些背后的手,如果历史被改写,它们会自然浮现,又或是消散在重新流动的时间里。 他不急。 他把目光从照片墙上移开,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已经泛黄了,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日历。 2026年2月2日,周一。 再过两周就过年了,街上的灯笼应该已经挂起来了吧,他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注意。 这个时间真不错,年关将至,街上应该很热闹,人们忙着买年货,贴春联。 昨天,队友们应该已经从《注定》副本里出来了。 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他们现在应该都在东阳市,准备凑积分复活吴笑笑了。 是时候去找他们了。 他下了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很普通,很日常,像任何一个出门见朋友的年轻人。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和十六年已经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更深了,更沉了,那些年在副本里磨出来的东西,藏在皮肤下面,藏在眼神深处,平时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刀刃,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他出了门,坐地铁,转公交。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那些高楼,那些商场,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六年,但它一直在变,变得他有时候会认不出来。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海边。 他下了车,沿着海边的栈道往前走。 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吹得他头发乱飞,远处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喂海鸥,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栈道的尽头,站在那里,远眺着海平线。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艘邮轮。 陵光小队的海上基地。 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和队友们一起,在那里讨论战术,在那里吃饭,在那里看日出日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 但它们是真的。 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笑和闹,那些吵和好,都是真的。 他记得汪好靠在船舷上喝咖啡的样子,记得雷骁喝酒时的大笑声,记得林盼盼趴在栏杆上看海时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昨天。 他笑了笑。 “在《注定》副本里,我好像和你们说,之后由汪姐来当队长……”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一点:“可惜了,汪姐这队长还没当两天,就得还给我了。” 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远处的海鸥叫了几声,在天空盘旋。 第一百零九章 快递 第一百零九章 快递 邮轮甲板上,海风很大。 林盼盼站在船舷边,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发呆……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小僧去泡壶茶。”慧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盼盼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听见慧明的脚步声往船舱方向去了,脚步踩在甲板上,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消失在舱门后面。 甲板上又安静了,只有海风呜呜地吹,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叫几声,又飞远了。 林盼盼直起身,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袖子太长,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比在副本里的时候瘦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汪好说今天到,从金州飞过来,两个小时,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她又把目光投向天空。 这次她看见了,看见远处天空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螺旋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突突突突的,越来越响。 是直升机。 她站直了身体,手从栏杆上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风吹得她的卫衣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看着那架直升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悬停在甲板上方,卷起的气流把海面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舱门打开了。 汪好从里面跳下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了一把,站稳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林盼盼。 林盼盼已经跑过去了。 她跑得很快,卫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头发全飞到了后面,她跑到汪好面前,没有停,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汪好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也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抱在一起,站在甲板上,谁也没说话,螺旋桨还在转,风还在吹,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林盼盼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汪好,汪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汪姐姐。”林盼盼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还是这个样子看起来舒服。” 汪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那当然,我这样青春漂亮的美少女谁不喜欢呢?” 林盼盼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含糊不清地说:“汪姐姐你轻点……” 汪好松开手,转向站在后面、不知何时已经来了的慧明。 慧明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汪好也双手合十,向他点了点头。 “大师。”她说。 “汪施主。”慧明回了一礼,声音很轻。 林盼盼拉着汪好的手,往船舱方向走,汪好问她:“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情况很复杂,是怎么个情况?” 林盼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你跟我们来。” 三个人进了船舱。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他们上了电梯,按了会议室的楼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声,林盼盼站在汪好旁边,手还拉着她的袖子,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就是小会议室,门关着,林盼盼走在前面,推开门。 会议室里亮着灯。 长桌旁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汪好,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啊,原来是汪善信。”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拘谨。 汪好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那是雷骁的脸。 眉眼,鼻子,嘴巴,都是雷骁的。 但又不是雷骁的,那眼神不对。 雷骁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亮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这个人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柔的,虚的,虽然也有市井气,但带着一种修行人特有的谦和。 “你不是……雷哥?” 汪好开口,声音有些干。 下一秒,那个人的表情变了。 拘谨消失了,不好意思消失了,谦和也消失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 “小汪你说啥呢?” 他声音也变了,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不是我还能是谁?” 汪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雷哥你骗我呢是吧?!”她怒道。 但那个人又变了。 那痞气的笑收了回去,谦和又回来了,拘谨又回来了,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汪好。 “善信你说啥?” 他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我怎么可能骗你?” 汪好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林盼盼,林盼盼抿着嘴,表情很复杂;她又看向慧明,慧明叹了口气。 “离开副本后……” 慧明无奈道:“道长他似乎……就模糊了自我的认知。” 汪好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重新看向雷骁,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看他。 林盼盼在旁边补充道:“雷哥会进入副本,是李峻峰一手促成的,但我们离开副本后,就发现李峻峰昏睡过去了,怎么也叫不醒……” 汪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峻峰呢?”她问。 雷骁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介于两者之间,既不是雷骁的莽撞,也不是云枢子的谦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调子。 “李居士也被带过来了。”他说,顿了顿:“还在睡觉呢。” 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拈出一根叼在嘴里。 至少这一秒,他是雷骁了。 汪好叹了口气。 “你的自我认知到底是谁?”她问。 雷骁挠了挠头,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收了回去。 “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两边的记忆我都有,两边的认知我也都有,混在一起了。” 他又切换成云枢子的状态,微微低头,声音也变得平稳了。 “但几位善信也不用担心,我好像除了认知有点混乱,也不影响和你们讨论事情……” 汪好扶了扶额头:“这和你说话也太累了……” 林盼盼在旁边小声问:“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啊……” 汪好没有回答。 她那个既是雷骁又是云枢子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过很快,她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 “雷哥。”她问:“你现在身上有多少积分?” 雷骁愣了一下,然后应道:“也就三四万吧?” 汪好点了点头。 够了。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先复活吴笑笑吧,复活笑笑后,再来一起讨论。” 她没有等其他人回答,直接拿出手机,打开了夜墟论坛。 屏幕亮起来,熟悉的界面跳出来,她点进游戏商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复活。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个就是【队友复活契约】,她点进去,界面上跳出三个选项。 第一个,标价三十万积分,注释写得很清楚:使用后,可复活指定队友,但该队友除自身天赋外,所有通过游戏获得的技能、装备、道具、积分将全部清零,相当于一切从头再来。 第二个,标价五十万积分,可复活队友,并保留其死亡时所拥有的全部技能、装备、道具及剩余积分。 第三个,六十六万积分,效果描述最诱人,不仅可完美复活队友,保留其一切所有物,更能让该队友直接获得自其死亡后、至复活前这段时间内,其所在小队通关所有副本应得的全部积分奖励与道具掉落,仿佛系统默认该队友从未死亡,全程参与了所有战斗与结算。 慧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小僧身上目前尚有五万积分。”他说。 汪好抬起头,看了看其他人:“我有十七万。” 林盼盼连忙说:“我这边是十八万左右。” 雷骁挠了挠头:“那就算加上我的积分,也凑不够五十万……只能兑换最便宜的喽。” 林盼盼想了想,说:“笑笑身上的杀意和钟哥一样,是天赋,这个肯定不会丢。就是可惜她的道具了。” 汪好点了点头:“道具都好说,都能挣回来,我们身上也要留点积分,以备不时之需……”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就换三十万的复活契约吧。” 她点击购买,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您的积分不足,该道具可由小队共同购买,是否向队友发起部分代支付请求?】 汪好点了“是”,界面刷新了,弹出一个新的窗口,上面显示着一个输入框。 【请输入您打算支付的积分】 林盼盼第一个开口:“我积分最多,就出一半吧。我出十五万。” “会不会出太多了?” 汪好笑了一下:“你一人就出了一半,有点抢功了啊。” 林盼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我出十三万?” 雷骁在旁边摆了摆手。 他这会儿又是雷骁的状态了,说话的语气带着大大咧咧的劲儿。 “害,都差不多,不行你和小汪每人出十一二万就行了,剩下的我和大师一起出呗。” 他掰着手指头算:“小汪十七万,出十二万,剩五万;盼盼十八万,出十二万,剩六万。我出三万,大师出三万,加起来正好三十万,大家手里都还能留点,多好。” 汪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分配方案挺合理。 她低下头,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正准备输入数字,其他人也掏出手机,进入界面,开始输数字。 就在这时,汪好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仅是她的,每个人的手机都震了一下。 所有人的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行字。 【您的小队队友钟镇野已完成支付,已购买【中级队友复活契约】】 汪好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咚咚咚的,震得她手指都在发抖。 林盼盼也看见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是有两盏灯在里面被依次点亮,她抬起头,看向汪好,汪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光。 慧明的呼吸声重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咽唾沫。 雷骁坐在那里,表情变了几变。 “小钟他不是……”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不是……” 林盼盼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使劲眨着眼睛,想把那些泪意眨回去,但越眨越多,最后眼眶里全是水光。 “钟哥还在的?!”她颤着声音问道。 但没有人能回答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 只有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走廊里,鞋底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近,那脚步声很稳,很实,然后,来到了门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快四十了,比他们记忆中的那个人沧桑了很多,成熟了很多。 他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更硬朗了,眉眼间那种年轻人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沉稳。 但那张脸,那个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他手里挥着一张羊皮纸,纸上的字他们看不清,但知道那是什么。 此时,他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用一种他们无比熟悉的语气问道: “收快递了各位,这是你们掉的复活契约吗?” 第一百一十章 重逢 第一百一十章 重逢 钟镇野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被三个人围在中间。 汪好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林盼盼蹲在他右边,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花。 雷骁站在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歪着头,从上到下打量他。 三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好奇。 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不是那种泪眼婆娑的感动,就是纯粹的好奇。 毕竟,对于汪好等人来说,钟镇野离开时间并不长,至少他们在《注定》副本的最后才分别,然后几人醒来,过了两天……钟镇野就又来了,只是老了一些。 而对于钟镇野来说,最近这一年时间里,其实他一直关注着这几个队友,他经常看到他们,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汪好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掰了掰,又往右边掰了掰,嘴里啧啧有声。 “你小子老了之后,怎么比之前帅了啊?”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忿:“你眼镜咋摘了?近视好了?” 钟镇野无奈地回答道:“做……做手术了。” “什么手术?” “呃……用道具做的手术。” 他比划了一下:“很早就做了,戴眼镜不方便,副本里打起来老往下滑。” 汪好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像鉴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他。 雷骁凑上来。 他这会儿又是雷骁的状态了,眉眼里带着大大咧咧的劲儿,他伸出手,捏了捏钟镇野的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比划什么。 “钟善信啊。” 他说,语气里带着老前辈审视新兵蛋子的味道:“你这个胡茬是故意不刮干净的吧?学我的吧?这样看上去很成熟?” 他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 “小钟啊小钟,你学坏了,老实交待,这些年你泡了多少姑娘?” 钟镇野翻了个白眼。 林盼盼蹲在他右边,一直没说话,她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他的鼻梁。 “钟哥。”她说:“你鼻子上怎么还留了个小伤疤?也是故意的吧?”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疤的位置:“不过别说,这样看上去确实有点帅的感觉……” 钟镇野哭笑不得,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你们咋回事啊?” 他无奈道:“能不能学学大师,多稳重。” 慧明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盘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尊佛像。他 听见钟镇野的话,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容。 “阿弥陀佛。” 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钟施主,爱美之心人之常情,你刻意将自己修饰得如此沧桑忧郁,并非什么羞耻之事。” 钟镇野扶住额头。 “好了好了……”他嘟囔着,然后提高声音:“那个,雷哥!” 雷骁被他点名,愣了一下:“咋了?” 钟镇野坐直身体,看着他:“你不是认知混乱吗?你想保留哪一个认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林盼盼和汪好对视了一眼,林盼盼先开口了。 “钟哥你能解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钟镇野点了点头:“应该不成问题。” 雷骁挠了挠头。 那个动作做了一半,手又放下来,合在胸前,然后又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他在这两种习惯之间切换了好几次,最后索性两只手都垂在身侧,谁都不学。 “云枢子是我,雷骁也是我……” 他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同时和两个人说话:“能不能……两个都保留?” 汪好皱了皱眉。 “这有点难吧……”她说。 “没问题。”钟镇野直接接过了话。 汪好白了他一眼。 “装帅还不够?”她说:“现在还要来展示一下实力是吧?” 钟镇野笑了。 “富贵不归故乡,如有锦衣夜行。” 他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当然要展示一下,让你们知道,我这十几年来变得多厉害。” 那是一个钱包,黑色的,皮质,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他身上那件深色夹克很配,他把钱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手伸了进去。 然后,他从那个巴掌大的钱包里,掏出了一把铜钱剑。 那把剑有两尺长,剑身是用一枚一枚的古铜钱串起来的,红绳编织,密密麻麻,每一枚铜钱上都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剑柄是木头的,包了浆,油亮油亮的。 但没人看那把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钱包上。 慧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那个被掏空了还没瘪下去的钱包,看了好几秒。 “钟施主。” 他轻声问道:“此物可是……如小说里的空间宝物一般?” 钟镇野把铜钱剑放在桌上,拍了拍那个钱包,重新拉上拉链。 “大师还看小说呢?”他笑着说。 慧明呵呵笑了两声,双手合十,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消遣时偶也看看。” 汪好忍不住笑了一声,林盼盼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雷骁没笑,他盯着那把铜钱剑,表情有点紧张。 “来,雷哥。”钟镇野站起来,拿起铜钱剑,朝他走过去:“脑袋伸过来。” 雷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不会要砍我吧?!”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往后仰了仰。 “放心。”钟镇野把剑在手里掂了掂,语气轻飘飘的:“砍个头而已。”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汪好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林盼盼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慧明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钟镇野走到雷骁面前,举起铜钱剑,对准他的脖子。 雷骁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被钟镇野另一只手按住肩膀。 “别动。”他说。 然后他一剑捅了进去。 汪好倒吸了一口冷气,林盼盼捂住了嘴,慧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但没有任何伤口。 那把铜钱剑像是穿模了一样,从雷骁的脖子里穿了过去,剑尖从后颈露出来,剑身横贯他的咽喉,但皮肤上没有血,没有伤口,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雷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眼睛直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铜钱剑上,开始浮现出东西。 两团模糊的、纠缠在一起的气,从剑身上浮现出来,沿着剑脊缓缓流动。 一股偏黑,沉沉的,像墨汁在水里散开的样子;一股偏蓝,淡淡的,像清晨的天空,它们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团是哪一团。 汪好凑近了看,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什么情况?”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钟镇野已经伸手抚上了剑身,他的手指在那两团气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柔软的东西。 “没什么,就是把雷哥的魂魄拔了出来,融合一下。” 他的手开始动作。 那两团气在他指间被揉在一起,像是把两团面团揉成一个面团的那种手法。 他先是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然后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揉,偏黑的和偏蓝的慢慢融合,颜色从黑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变成一种很淡很透的蓝色。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钟镇野把剑从雷骁脖子里抽出来,又捅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汪好都没看清剑尖是怎么进去的。 雷骁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的眼神从空洞变得迷茫,从迷茫变得混乱,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瞳孔收缩又放大,放大又收缩。 然后,一切停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 “卧槽?!”他说。 声音是雷骁的,那个大大咧咧的、中气十足的雷骁。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胸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完整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表情很复杂:“小钟……这啥情况……我感觉好奇怪啊!” 钟镇野把铜钱剑收起来,塞回那个钱包里,拉上拉链。 “雷哥。” 他笑道:“是你身为雷骁的身份和记忆经历更多、体验更多,相比之下,云枢子这个身份日子过得太清淡了,所以,你作为雷骁的认知占了主导。” 他顿了顿。 “但你作为云枢子的记忆和感受,其实也还在的,不信你抽根烟。” 雷骁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打火机啪地一声响了,火苗凑到烟头跟前。 他吸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根烟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什么鬼!”他咳着喊,声音都哑了:“我居然觉得这烟味道太重了?!” 林盼盼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拍着桌子,断断续续地说:“那那正好,雷叔可以戒烟啦~” 雷骁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表情如丧考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咳了两声,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里。 汪好没有笑,她一直在看钟镇野。 “你现在到底有多强?”她问。 钟镇野想了想,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 “嗯……最近这几年,我揍过不少人间行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连雷骁都停下了咳嗽。 林盼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慧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看了很久,汪好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当然知道人间行走是什么。 那些拥有命主权能的人,那些在诡怨回廊里站在最顶端的存在。 每一个人间行走,都代表着七位命主的一部分力量,嗔烬的暴烈,贪饕的贪婪,痴骸的执着,妄瞳的预见,哀伶的悲伤,欲媸的欲望……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神在人间的影子。 而钟镇野说,他揍过他们,不止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除了七位命主本身,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就是眼前这个家伙了! 汪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不见,你直接无敌了。真是被你装到了。” 钟镇野笑了。 不过,这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对你们来说是几天,对我来说,是十六年……加上副本里的时间,大概也得有个二十多年了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安静了下来。 汪好没有说话,林盼盼低下了头,雷骁把打火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慧明闭上了眼睛。 他们不知道那些副本里他经历了什么,但他们知道,那些日子一定很漫长,长到足以把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打磨一遍。 钟镇野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又笑了,他拿起桌上那张羊皮纸,在手里晃了晃,纸页哗啦啦地响。 “行了。”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咱们在这叙旧聊天,也不能忘了我徒弟笑笑啊。” 他把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来吧。” 钟镇野嘴角翘起来:“把她复活了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复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复活 钟镇野把那张羊皮纸平铺在桌面上。 纸很大,摊开之后占了大半个桌面,边缘微微卷曲。 纸上的字墨迹深浅不一,笔锋转折处能看出写字的人手腕的力度,那些字弯弯曲曲的,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汪好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这上面写的什么?”她问。 “不知道。”钟镇野说。 汪好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都这么牛了,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对啊,咱们要是能复现出来,岂不是自己就能复活人了?”雷骁在一旁帮腔。 钟镇野笑了笑:“这玩意儿就是个道具,从来没人翻译过上面的字,不过当然也有研究过,有人说是一种已经失传的文字,有人说根本就是乱画的,为了显得神秘,我倾向于前者,但也不排除后者的可能,另外,也有人试图复现过,但就算做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任何作用。” 雷骁嘀咕:“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钟镇野没接话,他已经开始操作了。 复活契约是需要一个流程的,这个东西在商城里就能找到说明书,但他似乎之前就做过,做起来很熟练。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一根白色蜡烛,烛芯是金色的,他把蜡烛立在羊皮纸的边缘,又伸手进钱包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打火机。 “都退后一点。”他说。 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 雷骁退到门口,又觉得太远了,往前挪了两步,林盼盼站在汪好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慧明双手合十,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钟镇野按下打火机。 火苗凑近烛芯的瞬间,蜡烛自己亮了。 神异的是,它并非那种被点燃后慢慢烧起来的感觉,而是整根蜡烛同时亮了起来,从烛芯到烛身,从顶端到底部,像有一道光从内部穿透了它。 那光是暖白色的,不刺眼,但很亮,把整张羊皮纸照得通透,纸上的墨迹在光线下变成了深褐色,那些弯曲的字符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微微蠕动。 他把蜡烛放好,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字符在光线下游走。 它们像水里的鱼,一群一群地游动,从纸的边缘游向中央,又从中央游向边缘,游着游着,有些字符开始重叠,重叠之后发出更亮的光;有些字符互相抵消,亮着亮着就暗下去了。 “这些字符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正在自己寻找自己的位置。”汪好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嘀咕道。 它们需要找到对的顺序、对的位置、对的组合,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羊皮纸上的光芒开始变化。 从暖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像陈年蜂蜜一样的颜色,那些字符的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在赶着完成什么,然后,所有的字符同时停了下来。 它们排列成一个人形。 头,躯干,四肢,全是由密密麻麻的字符组成的,那形状很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在母体里尚未出生的胎儿。 钟镇野把手按在羊皮纸上,按在那个字符组成的人形胸口。 蜡烛灭了。 烛芯上的最后一缕青烟还没飘起来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会议室的灯开始闪烁,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灯每闪一下,那个人形就亮一下。 闪第一下的时候,人形还是字符组成的;闪第二下的时候,那些字符开始融化,像墨水滴进水里,向四周晕开;闪第三下的时候,字符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由光芒凝聚成的、纯净的人形轮廓。 然后,光芒开始收缩,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躯干收,往胸口收,往钟镇野按着的那只手底下收。 手臂收了进去,腿收了进去,头收了进去,最后只剩下胸口那一团拳头大的光,在他掌心下面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太熟悉了,是心跳。 钟镇野把手抬起来。 那团光从他掌心下面浮起来,悬在桌面上方一尺高的地方,还在跳,还在亮,它越跳越快,越跳越亮,最后快得连成一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光芒炸开了! 这种炸开很柔和,像花瓣绽开一样。 那团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旋转,飞舞,像萤火虫,像雪花,像春天里被风吹散的柳絮,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然后,吴笑笑出现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里。 她是凭空出现的。 前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她就站在那里了,像是她一直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那层遮挡被拿掉了。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百八烦恼棍。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肩膀跟着一起一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还没有适应空气。 她的表情很紧张……是人在死亡面前才会有的那种紧张。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手在发抖……不,全身都在发抖。 她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在那间小房间里,在队友们的围绕下,在钟镇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 她一直很坚强,但那天,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害怕。 现在她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种喘气的方式,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吴笑笑抬起头,目光从会议室里扫过,接着,她眼眶红了一下,然后更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地府……” 她极其缓慢地开口:“和我们的基地怎么这么像?” 钟镇野笑了。 “笑笑,你缓一缓,看看我们是谁?” 吴笑笑眨了眨眼。 她先是看了看汪好,又看了看林盼盼,又看了看雷骁和慧明,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停留,一个一个地辨认,然后她又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悲伤更深了。 “果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都死了。” 她看着钟镇野,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老了很多的脸。 “师父……” 接着,吴笑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虽然看上去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但也还是,死了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狂笑! 汪好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肚子。 林盼盼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擦,擦完了又流。 雷骁笑得拍大腿,拍得啪啪响,慧明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双手合十的手指都在抖。 钟镇野也笑了,他笑得最克制,只是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汪好笑够了,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朝吴笑笑扔过去。 吴笑笑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接住了。 那颗糖稳稳地落进她掌心。 汪好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笑道:“不好意思,笑笑,想死可没那么轻松。” 她看着吴笑笑的眼睛。 “欢迎你,回到人间。” 吴笑笑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她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汪好,看看林盼盼,看看雷骁,看看慧明,最后看看钟镇野。 那些脸,那些笑容,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不是阴间的,不是梦里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是真的。 她把糖纸剥开,把那颗橘黄色的糖放进嘴里。 甜的。 她的舌头能感觉到糖在融化,她的牙齿能感觉到糖块的坚硬,她的唾液腺在分泌,她的喉咙在吞咽,这些都是真的,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这些。 于是,她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了下去,那只握着棍子的手也垂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躺倒在了地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 然后她也开始笑。 那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带着一点哭腔。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她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头发里,流到耳朵旁边,她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继续笑,笑得喘不上气,还是继续笑。 林盼盼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在吴笑笑旁边蹲下来,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左边又流出来了,她没有再擦,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吴笑笑笑,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钟镇野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然后他转过身,摘下脖子上的那枚九星璇玑扣,递到汪好面前。 汪好看着那枚玉扣,愣了一下。 “还给你。”钟镇野说,声音很轻:“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汪好伸出手,把那枚玉扣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睛弯了起来。 慧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雷骁轻咳了一声。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那个……” 他问道:“有没有谁肚子饿了?” …… 一个小时后。 邮轮一楼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被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酸辣汤,一大盘饺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雷骁围着围裙,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那是一盘葱爆牛肉,刚出锅的,还在滋滋冒油,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得满餐厅都是。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然后愣住了。 其他人都已经在吃了。 汪好面前堆了一小堆鱼骨头,她正在用筷子夹第二块排骨。 林盼盼端着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吴笑笑吃得最猛,筷子上下翻飞,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去夹下一块。 慧明面前单独摆着几份斋菜,他吃得不快,但也没停过。 雷骁瞪大了眼睛。 “搞啥呢你们!”他大声嚷嚷:“不等厨子上桌再吃?!” 吴笑笑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这样才是对厨子的认可!”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盼盼从碗里抬起头,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大概也是“认可”之类的话。 慧明也竖起大拇指,表情很认真:“认可。” 钟镇野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朝雷骁举了举:“来,喝酒!” 汪好一边剔鱼刺一边说:“现在雷哥也有云枢子道长的认知,说不定人家不喝酒呢。” 雷骁把围裙一扯,往空椅子上一坐,拿起一罐啤酒,啪地一声拉开。 “狗屁!谁说道士不喝酒?满上!”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又灌了一口。 餐厅里的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吵的,热闹得像过年,窗外的海面上,阳光铺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钟镇野身上。 “说说吧。”汪好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啤酒罐,想了想。 “副本里的东西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别的。” 他开始讲。 讲他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副本里找到怨仙计划的前置条件,如何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完成。 他没有细说那些副本里的经历,只是说那些条件散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有些在战乱中,有些在太平盛世里,有些藏在最深的古墓中,有些刻在最不起眼的石碑上。 他花了十六年,把它们全部找到了。 他讲他拿到了哪些道具。他从钱包里掏出来给他们看,一面铜镜,一枚玉佩,一串念珠,一把匕首,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太多太多东西了,每一样都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只说了一句“这东西能劈开一座山”,就没人觉得普通了。 他讲他拥有了怎样的力量。 他没有细说,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那是某种面对不可知、不可抗、不可战胜之物时的那种本能颤栗,然后他收回手,那感觉就消失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收起来收起来。” 雷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钟镇野还在讲他获得了多少奇遇。 在不提副本细节的时候,有些东西也能说,那些在绝境中突然出现的转机,那些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瞬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了很多,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说“这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们”。 最后,他讲到了钟镇邪。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变沉重了,是变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说出来的。 他讲了弟弟杀了全家之后去了哪里,讲了他在世界各地流浪、修行、把自己锻造成武器,讲了他背后有一个人在指导他,在替他铺路,在等着什么。 “你见过他吗?”汪好问。 “没有。”钟镇野说:“我可以见到他,但我没有去。” “为什么?” “因为时候没到。” 钟镇野笑笑:“我要先把《畲山·续》的事做完。” 汪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也知道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 然后她也开口了,讲了金州地下室里那个冰棺,讲了那个被剥了皮的连家先祖,讲了录音机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她父母的猜测。 她说完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那个冰棺里的人,是钟哥在副本里……”林盼盼小声发问。 “嗯。”钟镇野点了点头:“是我杀的。” 然后雷骁开口了:“那那个录音机里的声音……” “应该是那块石碑上残留了与气运相关的东西。” 钟镇野说,语气很平静:“还记得么,我们复活幽都岁轮后,祂身上的大气运促成了煞物诞生,但气运并非只有幽都岁轮拥有,怨仙计划横跨两千余年,与各个王朝迭代亦有关联,上边也有气运相连,想必是因为这个,留下了一些当时的声音吧。” 话题又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畲山·续》上。 钟镇野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坐直了身体。 “这一次,我就是需要你们陪我,去把这个副本通关了。”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而且,这极有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副本。” 吴笑笑一惊,筷子停在半空:“最后一个副本?” 钟镇野点了点头。 “根据我的判断,这个副本可能不仅仅关系到我的过去,也关系到诡怨回廊最深的秘密,有可能完成这个副本后……”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了。” 餐厅里安静了。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布轻轻晃动。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盘只剩汤汁的红烧鱼上,落在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上。 所有人都看向钟镇野,他们的眼睛里,都慢慢放出了光来。 然后钟镇野又笑了。 “不过别急,我刚刚还没有告诉你们一件事。” 汪好皱了皱眉:“什么事?” “闭环已经被我打破了。”钟镇野轻声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林盼盼歪着头,雷骁挠了挠后脑勺,吴笑笑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汪好问。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是暖白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把整个餐厅都罩在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里。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走一条,没有任何人验证过的路。” 窗外的海面上,阳光铺成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船边,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走上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爽 第一百一十二章 爽 夜深了,海面上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域,像是有人把一整匹绸缎摊在了水面上。 邮轮的甲板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钟镇野靠在船舷边,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铝罐在他手里被捏扁了,他随手一扔,罐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几个人,开口了。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自己用不完,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一个。” 雷骁正叼着根没点的烟,闻言烟差点掉进海里,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啥?给我们准备东西?”他瞪大了眼。 钟镇野点了点头。“走,放条小船下去,去远一点的地方,这儿不够用。” “不够用?”汪好抬起头:“什么东西不够用?” 钟镇野笑了笑:“地方不够用,我怕把邮轮炸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好奇,还有……兴奋! 雷骁第一个跳起来,往船舷那边跑,边跑边喊:“放船放船!我早就想看看你小子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小船很快就放了下去,能坐七八个人。 钟镇野第一个跳下去,然后是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 马达突突突地响着,小船划开水面,往更远的海域驶去,邮轮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 四周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月亮和星星,把海面照得朦朦胧胧的。 船停了,马达关了,海浪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一切,几个人坐在船里,围成一圈,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钟镇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拉开拉链。 “一个一个来。”他笑着问:“谁先?” 汪好把手举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于是,他在里面摸了一阵,掏出一本书。 那书不大,比巴掌大一点,也不厚,看起来也就百来页的样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只有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然后,他把书递给汪好。 “三十万积分。” 钟镇野说道:“商城里卖的,因为太贵,基本上没人买。” 汪好的手顿了一下……三十万积分。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很薄,微微发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但上面的内容让她愣了一下,每页只写了几个字,留白很多,像是没写完的笔记。 她翻了几页,看见“饕餮”两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她又翻了几页,看见“穷奇”,下面也是一片空白,整本书翻完,每一页都是这样,一个名字,一片空白。 “这是《言物籍》。” 钟镇野解释道:“里面记载了世上所有诡异邪祟的名字,但都只有粗浅的记载,没有细节。它的作用是,只要你对这些东西有足够的了解,就能直接调用它们的力量,知道得越多,调用的就越多。” 汪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这些年读过的书、研究过的古籍,那些她以为只是“知识”的东西,现在可以变成力量了! “代价呢?”她问。 “情绪会受到冲击。” 钟镇野笑道:“调用越强大的力量,冲击就越强,严重的话会失控,会被那些东西的本能吞噬。” 汪好笑了一下,从脖子上摘下那枚九星璇玑扣,捏在手心里,九星璇玑扣的银光在月光下很柔和,和她嘴角的笑一样柔和。 “所以你给我这个。”她说:“是因为我有这个。” 钟镇野点了点头。 汪好把九星璇玑扣重新戴上,手指在银扣上轻轻一拧。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她重新翻开那本书,翻到“饕餮”那一页,闭上眼。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在回忆那些年读过的书,那些泛黄的古籍,那些晦涩的笔记,那些在图书馆角落里积灰的善本,她记得饕餮,她记得关于饕餮的一切。 她睁开眼,开口了。 “饕餮,羊身人面,虎齿人爪,其目在腋下。生于上古,食量无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曾为黄帝所斩,其首化为鼎,其身为山川所镇。然其灵不灭,藏于天地之间,每逢乱世便出,吞噬一切生灵……” 她每说一句,书页上就有墨迹浮现,像是有人从纸张的纤维里把它一点一点挤出来。 笔画工整,笔锋锐利,比印刷的还精致,汪好越说越快,那些字就越渗越快,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页空白,当她说出“吞噬一切生灵”的时候,整页纸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一道巨大的虚影从她身后升了起来! 那影子太大了,羊身,人面,虎齿,爪子像铁钩一样弯着。 它趴在半空中,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两只眼睛不在脸上,在腋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然后,它张开嘴,那嘴张得比身体还大,上下颚之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纯粹的黑暗! 小船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海浪在摇,是海水本身在往那个方向涌,整片海都在朝饕餮的嘴里流! 水面开始倾斜,船身跟着倾斜,林盼盼一把抓住船舷,吴笑笑把棍子插进水里稳住船身,雷骁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海里,他完全没注意到,慧明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汪好站在船头,头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 接着,她身后的饕餮虚影对着海面吸了一口气! 不……那根本不是“吸”,那是整片海在被往下按! 海面猛地凹了下去! 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出现在小船前方,直径足有几十丈,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边缘的海水哗哗地往里灌,但灌进去就消失了,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鱼在水面上疯狂跳跃,拼命往外逃,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它们刚跳出水面就被拽了回去,消失在凹陷的中心,海水被吞进去多少,那饕餮的肚子就鼓起来多少,鼓得圆滚滚的,像一座隆起的小山。 雷骁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盼盼眼睛瞪得像铜铃。吴笑笑握着棍子的手在发抖,慧明的佛号声越来越大,仿佛是要压制自己的震惊。 “够了够了够了!”雷骁终于喊了出来:“再吃船要翻了!” 汪好合上了书。 那虚影瞬间消失了,是像灯被关掉一样,啪的一下,就没了。 海面也在同一时间重新平了,凹陷的地方涌起一圈浪,往外推了几丈远,然后也平了,月亮重新照下来,海面上又是碎银一样的光。 汪好拧了一下九星璇玑扣,咔的一声,她的眼神恢复了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胀,不撑,不疼。 “吃掉了?”林盼盼小声问,声音还在发颤。 “吃掉了。” 汪好挑了挑眉:“几吨海水,加里面的鱼虾,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谢了。” “小意思。” 钟镇野笑了笑,又把手伸进钱包里。 这次他掏出来的是一枚玉令,巴掌大小,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雷”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他把玉令递给雷骁。 “雷祖令。” 他解释道:“我在一个副本里找到的,能召唤九次真正的神霄天雷,不是雷哥你之前玩的雷法,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至’。” 雷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玉令差点从指缝间滑落,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九……九次?”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九次。” 钟镇野说:“用完了就没了,所以省着点。” 雷骁把玉令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雷”字上轻轻抚过。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然后是心疼,最后是……敬畏。 “我能试试吗?”他问,声音很轻。 “当然。” “浪费一次你不心疼?” 钟镇野笑了:“放心,类似的东西我还有。” 雷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把玉令举起来,对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喝一声:“雷来!”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小船都晃了一下,林盼盼捂住了耳朵,吴笑笑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 然而,天上什么都没有,月亮还在,星星还在,云都没有一朵。 雷骁举着玉令又喊了一声:“雷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喊的方式不对?”汪好说。 雷骁挠了挠头,把玉令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钟镇野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玉令举到他头顶上方。 “别用嗓子喊,” 他说道:“用你的认知去碰它,你修了一辈子的雷法,那些东西还在你脑子里,别喊,去想。” 于是,雷骁闭上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又一下,接着,他手里的玉令开始发光了,一开始只是很淡的青白色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雷骁睁开眼睛,把玉令往天上一指。 “雷来!”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炸出来的时候,不是声音,是雷霆! 他的嗓子眼里滚过一道闷雷,震得小船都晃了一下。 海面上起了风,那风竟是从天上压下来的,云层在聚集,在翻涌,在旋转,月亮被遮住了,星星被遮住了,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然后,雷劈了下来! 一道青白色的雷柱,笔直笔直的一根,从半空中一直捅到海面上,粗得像一棵千年老树! 它落下来的声音竟是“嗡”的一声,很沉,很闷,震得人胸口发疼,震得海水都在抖,震得林盼盼捂住了耳朵,吴笑笑咬紧了牙。 那雷柱砸在海面上的时候,海水炸了,而且,是被压开的那种炸! 刹那间,海面猛地凹下去一个洞,圆形的,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那个洞往下陷了一丈多深,洞壁是白色的,全是泡沫,洞底能看见海水在翻涌,但翻不上去,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 洞的边缘往外推着巨浪,一圈一圈的,像石头扔进池塘里的涟漪,但大得多,猛得多,推到几十丈外还在推。 雷柱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长得像一年。 它消失之后,被压下去的海水猛地弹了回来,掀起一圈比船还高的浪头,朝小船砸过来,吴笑笑眼疾手快,把棍子往水里一插,搅了一圈,硬生生把那浪头劈开了,浪头从船的两边冲过去,小船剧烈摇晃,海水泼了所有人一身。 雷骁站在那里,举着玉令,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的头发被电得竖了起来,衣服上还残留着静电的噼啪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玉令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抖,但玉令在抖,上面的“雷”字还在发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刚打完架还没喘过气。 “这……”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这也太特么猛了吧?这特么是神仙才能用的东西啊!” 钟镇野笑道:“神霄天雷,和你闹呢?” 雷骁把玉令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激动。 “剩下的八次我得省着用。” 他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但语气变了,变得很认真,很沉:“这玩意儿,一辈子用一次都值了!” 林盼盼在旁边使劲拍手,拍得掌心都红了:“雷叔帅炸了!” 雷骁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雷骁。 接着,钟镇野又从钱包里掏出下一个东西。 这次是一个虎符,铜的,巴掌大小,虎符的表面锈迹斑斑,铜绿一层叠一层,但老虎的眼睛是亮的,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在月光下像两团小火苗,幽幽地烧着。 “酆都虎符。”钟镇野把它递给林盼盼。 林盼盼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那虎符太沉了,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铜锈硌手,边缘有些锋利,像是随时会咬人一口。 她翻来覆去地看,虎符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太小了,看不清是什么。 “这东西能调兵。”钟镇野说:“三千阴兵。” 林盼盼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睛瞪得很大。 “你拿着它,就能调动三千阴兵,它们会听你的命令,替你打仗,替你冲锋,替你挡刀,你想让它们做什么,它们就做什么。” 钟镇野轻声道:“代价是,你得承受它们的怨念。” 林盼盼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虎符,呼吸变得有点重。 “怨念大吗?”她问,声音很轻。 “大。” 钟镇野说:“三千个死去的士兵,被困在阴间不知道多少年,它们的怨念能堆成山,一般人碰一下就会疯。” 但林盼盼听了,没有害怕,反而把虎符握紧了。 她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海风在她耳边吹过,带着咸腥味,带着远处海浪的声响,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嘴唇微微发抖,睫毛颤了几下,眼角有一滴泪渗出来,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被风吹散了。 接着,她睁开眼。 “还行,比我想象的轻。” 林盼盼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重量,“” 钟镇野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能听见死者的声音,那些没人听得见的哭喊、没人看得见的挣扎,她听了二十多年,这三千个阴兵的怨念对她来说,只是重了一些,不是不能承受。 林盼盼深吸了一口气,她把虎符举起来,举过头顶。 那一瞬间,她的气质完全变了,她的眼睛变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她的表情变冷了,冷得像冬天的海面;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下像是银白色的,一根一根地飘着,像是活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帝,又像一座立在阴山脚下的鬼城城主,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海面上,像是能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海面上有声音了。 水声。 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在往上升! 哗啦,哗啦,哗啦,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接着一个黑影从海面下冒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站在水面上,脚踩着波浪,像是踩在平地上,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它们穿着铠甲,有的铠甲是汉代的铁甲,一片一片的,锈得连在了一起;有的是唐代的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还反着光;有的是更古老的皮甲,皮已经烂没了,只剩甲片挂在骨头上。 它们拿着刀,拿着枪,拿着弓,刀都钝了,枪都锈了,弓弦早就断了,但它们还是握着,握着那堆废铁,像是握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它们的脸看不清,头盔下面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在晃,在烧,在看着这边,那些绿火不是眼睛,是怨念,几千年的怨念,烧不尽的怨念! 阴兵越来越多。 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三百个,五百个……最后海面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从船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它们站在那里,整片海面都被它们站满了,连海浪都停了,像是被它们的气势压住了。 接着,它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低着头,举着兵器,对着林盼盼,对着那个站在船头的女人。 “起。”林盼盼说。 哗—— 一片甲胄之声,众阴兵站了起来,接着又不动了,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等着。 林盼盼看着它们,看了好几秒,接着便将把虎符收回来,轻轻说了一声:“散了吧。” 于是,它们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边缘先模糊,然后整个散开,融进夜色里,融进海风里,融进月光里。 “牛啊……”雷骁感慨道。 林盼盼把虎符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抬起头。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眼睛也变回来了,亮亮的,活活的。 “三千个。”她说,声音有点哑:“有点挤。” 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得意与骄傲。 汪好忍不住笑了,雷骁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吴笑笑抱着棍子,靠着船舷,嘴角翘得老高。 慧明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下一个,该是大师了。” 钟镇野说着,又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这次是一个瓷瓶,白色的,很小,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瓶颈细,瓶肚圆,瓷釉很薄,月光能透进去,在瓶壁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像是瓶子里装着月亮。 他把瓷瓶递给慧明。 慧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瓷瓶:“这是?” “玉净瓶。”钟镇野说。 慧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观音大士的那个。” 钟镇野笑着解释道:“但效果也差不了太多。” 他把瓷瓶从慧明手里拿过来,竖起来,对着月光。 月光穿过瓶壁,在瓶身上凝成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波纹一样荡开。 “它有三个作用。” 他说,声音放得很认真:“第一,倒出来的水能治一切伤病,断肢能续,腐肉能生,只剩一口气也能救回来,代价是,用的人会损失生命力,严重起来会进入半死不活的状态,所以,慎用。” “第二,吞服一滴里面的玉液,使用者暂时拥有罗汉之力,不是比喻,是真的罗汉之力,金身不坏,力能扛山,持续五分钟。” 他把瓷瓶递回给慧明:“第三,这瓶子光是摆在那里,就能驱散一切阴邪之物,再强大的邪祟都无法近身,但它不能主动攻击,只能守,不能攻。” 慧明把瓷瓶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小僧可否一试那罗汉之力?” 他终于发问,声音里带着很少见的好奇。 钟镇野点了点头:“当然。” 慧明把瓷瓶举起来,拔开瓶塞。 一股极淡的香气从瓶口飘出来,像是雨后竹林里的那种气息,又像是深山古寺里清晨的第一缕香火。 那香气飘到每个人鼻子里,都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精神了一些。 他把瓶口倾斜。 一滴液体从瓶里滚出来,慧明把那滴液体接在指尖,送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光! 他的皮肤下面、骨头里面、五脏六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整个人,在短短一秒内,变成了金色! 慧明的气质变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他抬起手,握拳,对着海面轻轻打了一拳。 没有声音。 拳头砸在海面上,但没有任何声音。 然而,海水却被砸开了一个洞,就像刚刚雷骁使用神霄天雷炸出的洞一样,整片海面在他拳头下面凹了进去! 那个海坑往下陷了十几丈,边缘全是细密的气泡,像是海水被瞬间蒸发了,坑底能看见海床上的沙子,还有几条鱼在沙子上蹦,不知所措。 那拳头停在那里,停了一秒。 然后海水弹了回来。 像被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那坑底猛地往上鼓,鼓成一个水柱,笔直笔直的,往天上冲! 那水柱越冲越高,越冲越细,冲破了云层,冲到了月亮旁边,月光照在水柱上,折射出一道彩虹,七彩的,横跨在海面上,像一座桥。 那水柱冲了足足三秒,才散开,散开的时候变成水雾,变成雨,那雨落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都仰起头,震撼莫名。 “卧槽了,这一拳比我刚刚那雷威力还大,我只有九次,凭什么?!”雷骁张大了嘴。 “雷哥,相信我,你的神雷威力大多了。” 钟镇野低声解释:“大非常非常多。” 雷骁终于满意了。 但汪好、林盼盼、吴笑笑三人还是仰着头,满脸震惊。 这时,慧明已经收回了拳头,他身上的金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全部收进皮肤里,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秒。 “如何?”钟镇野问。 慧明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双手合十,对着钟镇野微微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 他轻声道:“小僧方才觉得,一拳能打去一座山头。” 雷骁干笑:“大师你这话,也说得太谦虚了,我觉得你把整座山打爆了也没问题。” 慧明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的眼角有了一点笑纹,那笑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然后,是最后一件了。” 钟镇野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棍子,光看模样,和百八烦恼棍差不多,但更长一些,更粗一些,棍身上的纹路也更密、更深,像是刻着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把棍子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着吴笑笑说:“你的。” 吴笑笑愣了一下。 “还是棍子?这是什么棍?”她问道。 “你是我的徒弟,师父当然要对徒弟最好,你还为了我们大家死过一次。” 钟镇野笑着,棍子递过去:“所以我给你的也是最好的……你先感受一下。” 吴笑笑伸出手,把那根棍子接过来。 棍子比她想象的重得多,但拿在手上却并不需要使劲,她双手握着棍子,能感觉到掌心里传来的温度和脉搏一样的跳动。 “这是随心铁杆兵。” 钟镇野说:“传说中六耳猕猴的兵器,我想给你弄根如意金箍棒来着,实在搞不到,只能拿这个了。” 吴笑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当然知道六耳猕猴是谁,也知道随心铁杆兵是什么,传说中,那东西和如意金箍棒一样强大,一样能大能小,一样能上天入地,一样是天地间最顶尖的神兵! “而且,它不需要杀意催动。” 钟镇野拍拍她的肩:“你拿着它,它就是你的,能长能短,能粗能细,和你那根百八烦恼棍一样,但它还有一个百八烦恼棍没有的功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认真。 “它能给你超越凡人的力量。不是借给你,就是你的,你握着它,你就是力能扛鼎的人;你松开它,你还是你自己。不需要修炼,不需要代价,它给你,你就有了。” 吴笑笑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棍子横在身前,双手握住,感受着那根棍子的重量和温度。 “试试。”钟镇野鼓励道。 “好!” 吴笑笑把棍子举起来,举过头顶。 月光照在棍身上,那些纹路开始发光,那些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铁匠铺里烧红的铁,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整根棍子都红了,红得透明!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棍子,往海水里一捅,开始……开始搅! 于是,海水翻起来了! 整片海面瞬间被她搅动了! 棍子插进水里,往左一搅,左边的海水就往左翻,翻得像一堵墙;往右一搅,右边的海水就往右翻,翻得像一座山! 她搅得越来越快,海水也跟着越翻越快,整片海面都在转,像一口被搅动的大锅,像一只被搅动的碗,像整个大海都在围着她转。 漩涡出现了,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凹陷,在棍子下面,像洗脸盆那么大,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边缘的海水哗哗地往里灌,灌进去就转,转了就被甩出来,甩出来又灌进去。 漩涡的边缘在扩散,十丈,二十丈,五十丈,整片海面都被那个漩涡卷了进去,仿佛是哪吒闹海! 最后,吴笑笑把棍子往上一提。 那漩涡跟着棍子起来了。 整片海水被她从海里提了出来,拧成一股水柱,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高得像一座塔,顶天立地地立在海面上! 水柱在她头顶转了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细,水花被甩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暴雨,她咬紧牙关,双手握着棍子,把那股水柱往远处一甩…… 然后,那水柱竟飞了出去! 几十丈高的水柱,几千吨重的海水,被她一甩手扔了出去,像扔一条毛巾! 水柱落在几十丈外的海面上,轰的一声,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那水雾升起来,升到半空中,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座银白色的山。 海面剧烈震荡,小船被推出去好几丈远,吴笑笑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但棍子还握在手里,稳稳地握着。 她站在那里,握着棍子,大口喘气,兴奋得满脸通红,像喝了酒。 “爽不爽?”钟镇野问。 吴笑笑用力点了一下头,她想说话,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太兴奋了,只能点头,只能笑。 过了好一会儿,海面终于平静了。 月亮重新照下来,把碎银一样的光铺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小船在波浪上轻轻摇着,几个人靠着船舷,谁也没说话,那些东西,书,玉令,虎符,瓷瓶,棍子,都被他们的新主人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雷骁打破了沉默。 “小钟。”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给我们整这么牛逼的东西,我们用得上吗……最后一个副本,有这么难吗?” 钟镇野靠在船舷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闻言,他歪头看了雷骁一眼,笑着问:“不管用不用得上,你就说爽不爽吧?” 雷骁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起来! “爽!” 他大喊道:“那必须爽!” 林盼盼跟着喊了一声“爽”,声音又脆又亮。 “哈哈哈哈哈!我也爽!” 吴笑笑终于缓过劲了,她也用力喊了起来,举起手里的棍子,在月光下用力地晃。 汪好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拍了拍封面,又塞回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挺爽的。” 慧明双手合十,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声“阿弥陀佛”,但那声佛号里也带着笑意,带着暖意。 几个人在船上笑成一团,笑得小船晃晃悠悠的,笑得海浪声都被盖过去了。 (本卷完) 第一章 召集 第一章 召集 东阳市高新园区,一栋气派的现代化写字楼矗立在阳光底下。 整栋大楼通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线里熠熠生辉,幕墙上反射着蓝天白云和对面建筑的轮廓,偶尔有飞鸟掠过,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楼前广场上铺着浅灰色的花岗岩地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四根不锈钢旗杆立在两侧,顶上的旗帜垂着,没什么风。 广场正中央,立着四个醒目的金属大字。 乌龙大厦。 这里,正是颜昊的乌龙游戏公司。 一辆七座商务车从地库入口驶下去,沿着标线转了两个弯,停在了vip专属停车位,随后车门拉开,钟镇野第一个跳下来,然后是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 几个人从车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僵的脖子和肩膀。 不远处,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钟镇野他们见过她,颜昊的助理,小雅。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很端正,像酒店大堂里的迎宾。 “各位。”她微微点了点头:“颜总已经在等你们了。” 几个人往电梯那边走,小雅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小雅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上升的过程中,小雅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钟镇野身上。 她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犹豫和好奇,像是在确认什么。 “钟先生?”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客气,但多了一点不确定:“你怎么好像……老了很多?” 钟镇野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咧嘴笑了。“专门做了美黑,留了胡子,是不是看上去更成熟了?”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掩嘴笑了起来:“你这哪是美黑,你这快换头了。” 一旁的汪好、林盼盼、雷骁三人,同时翻起了白眼,那白眼翻得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连角度都差不多。 电梯门开了。 顶层是乌龙游戏公司的核心办公区。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这里不像什么正经公司的办公室,倒更像某个大型漫展的后台休息区。 开放式的空间里,几十个工位散落着,员工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穿痛t的,上有穿lo裙的,有全身赛博朋克风格的,甚至还有戴着兽耳发箍的。 他们的工位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被各种动漫手办淹没,堆得像小山;有的挂着巨大的游戏角色海报,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空气中隐约能听到游戏音效和激烈的键盘敲击声,还有人对着屏幕大喊“开大开大”。 小雅带着他们穿过办公区,往深处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以前来的时候牌子上写的是“魔王城”,现在那块牌子换了,新牌子上写的是“谪仙台”,三个字是行楷,笔画飘逸,像是有风在吹。 汪好哟了一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改名了啊这是。”她说。 小雅笑了笑,伸手握住门把手:“颜总想换个风格嘛。” 说着,她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门里面,完全变了。 以前来的时候,颜昊的办公室是那种中世纪城堡风格的装修,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地板是浅色的橡木,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木头的纹路,墙壁刷成了米白色,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靠墙的位置摆着博古架,上面放着青瓷、白瓷,还有几块造型奇特的石头,窗台上,更是养起了兰花。 整个房间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味儿,像是某个退隐山林的老道士的书房。 但仔细看,那些家具还是现代的东西,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玻璃的,空调出风口嵌在天花板里,只是颜色和造型都选得很素净,和整个空间的调性融在了一起。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颜昊坐在正中间,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匀称,穿着非常普通的深色休闲t恤和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清爽的寸头。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很放松,像个周末在家看电视的普通中年男人,看见钟镇野他们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旁边坐着郑琴。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装,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一根碎发都没有,鼻梁上架着方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张二强坐在郑琴旁边。 他还是长得平平无奇,稀疏的眉毛下,一双死鱼眼耷拉着,他正端着一杯茶往嘴边送,看见钟镇野,手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喝。 戚笑坐在最边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手里握着一支笔,仍在不停地写着什么。 见到钟镇野等人,颜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哈哈大笑起来,几步迎上来,伸出双手。 “唉呀你们来迟了啊!” 他握着钟镇野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等你们老半天了!” 郑琴站起来,扶了一下眼镜,朝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戚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张二强不一样。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扑过来的时候两只手张着,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拍电视剧。 “钟队长!” 他大喊了一声:“我可想死你了!” 他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上下摇晃,摇得像在打井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钟队长!自从上回分别后我是天天都在想你,夜夜都在盼你,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打副本的时候还想,有回差点因为走神被怪给拍死了!你说说这叫什么?这叫思念成疾啊!我这人吧,别的不说,就是重感情,朋友交一个是一个,交上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老惦记,惦记了就……” 他嘴不停,话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淌,没有要停的意思。 钟镇野伸手按住他的脸,轻轻往旁边一推。 张二强的声音被按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动着,但发不出声音,配上那副死鱼眼,看起来有点滑稽。 钟镇野转向其他人,笑了笑:“柯长生呢?怎么没见到他?” 戚笑抬起头,幽幽地笑了一下。 “忘了?” 他懒洋洋地说道:“上回他拿到了苗飞星的大脑,解析了关于人间行走、命主的一些秘密,这段时间正忙着呢。” 说着,他顿了顿,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如果你召我们来说的事足够重要,他也是能抽出时间的。” “噢对。” 钟镇野点了点头:“这事对我来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确实有点印象模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郑琴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戚笑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张二强的嘴终于闭上了,颜昊也缩了一下瞳孔。 郑琴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丝困惑:“十几年前……这是什么意思?” 钟镇野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嘴角翘了翘。 “这也是我今天特地将各位喊来的原因。” 他平静地说道:“我们在过去的副本中多多少少都有过合作,也有信任基础,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颜昊作为此地主人,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钟镇野往沙发的方向引。 “来来来,慢慢说。”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吹了吹浮叶:“看来这次,是有不少有趣的情报啊。” 钟镇野带头坐了下来,几个人也各自找位置坐下。 “差点忘了你是个情报商人。” 钟镇野坐定之后,,转头看向颜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那这样,盼盼,一会儿算算我说了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回头找颜总要报酬。” 林盼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 颜昊端在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诶诶诶,不带这样的啊!” 他大怒:“你们这是上门抢劫!” 几个人笑了起来。 钟镇野没有接颜昊的话,而是直接开了口,第一句话,便抛出了个炸弹。 “可以说,诡怨回廊游戏,就是我们小队帮着建成的。” 房间里在瞬间安静了,连戚笑都瞪大了眼,看向他。 钟镇野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嗯,接下来我讲讲细节。”他说。 第二章 破壁 第二章 破壁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最开始那壶明前龙井早就泡得只剩水味,中途换了一壶武夷岩茶,深红的汤色散着股炭焙香。 但没人顾得上喝,茶倒出来,凉透,倒进废水盂,再续上热的,周而复始。 钟镇野靠在单人沙发里,嗓音从最初的平稳讲到微微发哑,语速却没变。 从幽都岁轮到方寸天地,从七位命主的起源到横跨两千年的怨仙计划,再到他是如何在十六年里完成一个个重要的环节……他把底交得很彻底。 至于副本里的东西,那当然是不能说的,只留了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也就是最核心的骨架。 张二强缩在沙发最边缘,一开始还梗着脖子想插两句嘴,听到后面,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状态,两只死鱼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戚笑早就停笔了。 他的小说本被随意丢在茶几上,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蹲在宽大的沙发座里,双手环抱小腿,下巴抵着膝盖,这姿势搁别人身上滑稽,在他身上却透着股神经质的协调。 他眼底亮得惊人,视线在钟镇野和天花板之间来回游移,大脑显然在以超频状态生嚼这些信息。 颜昊跟他是两个极端。 他反而不知从哪摸出了个笔记本子,右手的钢笔几乎要在纸上划出火星子,字迹潦草得估计连他自己回头看都得连蒙带猜,但他不敢停,生怕漏掉半个字。 至于郑琴,她端坐在沙发另一头,双眼紧闭,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得仿佛老僧入定。 但屋里没人觉得她在睡觉,作为能推演过去未来的能力者,她此刻的意识恐怕正挂在无数条时间线的洪流里,逐字逐句地交叉验证钟镇野抛出的炸弹。 当。 钟镇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轻响,把所有人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总结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扫过众人:“这周末,我们小队将进入《畲山》副本的后续。这不仅关系到我个人,也关系到整个诡怨回廊的终极,虽然现在的我们不弱,但我认为,还需要借助诸位的力量,再把成功率往上推一把。” 说完,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办公室内死寂了足足五秒。 “卧槽……” 张二强猛地从沙发角弹了起来,两只手在半空中一通乱抓,像是在捞自己飞走的脑干。 然后,他轰然开口。 “钟队长,不是我针对你啊,但你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超载了?” 他飞快道:“幽都岁轮?七命主?咱们上次见面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吧!怎么突然之间,你告诉我其实已经过了十几年?然后你还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单刷了畲山副本、没人见过真面目的第一玩家?!” 张二强越说越快:“我知道你牛逼,你在怨仙副本里砍怪我就知道你牛逼,这已经不是牛逼了这是开挂啊!不对开挂都没你这么猛的!你这不是开挂你这是直接改后台代码了啊!咱们是有段时间没见了但好像时间也没那么长对吧?你突然抛出这么多信息量你让我怎么消化?我这本来就不富裕的小脑仁它要死机了你知不知……” “打住。” 汪好伸手,将桌上的一个茶点塞进了张二强嘴里,精准切断了他的施法。 张二强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和茶点一起咽了回去,讪讪地缩回角落。 汪好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径直看向颜昊:“颜总,看来你有话想问?”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颜昊身上。 颜昊手里的钢笔还悬在本子上,他慢慢抬起头,那张永远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此刻一丝笑意也无,紧绷得让人陌生。 他将钢笔轻轻搁在茶几上,声音发沉:“是,钟队长,我最想确认的是……你刚才说,你创造了一条全新的时间线?” 钟镇野看着颜昊,轻声道:“没错,颜总。如果我没猜错,你这些年一直在折腾的事,就是想创造一个你认为最正确的过去与未来。对吗?” 被一语道破天机,颜昊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对。” “你手里有特殊道具,能让自己的记忆不受历史改变的影响。” 钟镇野继续道:“那么我问你,关于我刚才说的那段被改变的历史,你脑子里有印象吗?” 颜昊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声音干涩:“你说的那些……我毫无记忆。” 戚笑从沙发上探出半边身子,长发滑落肩头。 他歪着脑袋,精致的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嘲弄:“颜老板,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以前砸进去的那些底牌和努力……全成无用功了?” 颜昊抿紧嘴唇,没吭声。 “不,没有白做。” 郑琴忽然睁眼。 她那双镜片后的眼眸清醒至极,像两口古井:“钟队长过去做的事,虽然已经偏离了曾经的闭环,但由于某种限制,尚未对未来造成实质性的坍塌,我们目前依然站在旧闭环的地基上。” 她转头,目光犀利地刺向钟镇野:“真正能定生死的关键,在你刚才提到的《畲山·续》里。” 钟镇野点点头,端起冷茶润了润嗓子,重新对上颜昊的视线。 “所以,我得先问清楚。” 他眼神却亮得骇人:“颜总,你费尽心机想要的未来,到底长什么样?” 颜昊死死盯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 最终,他垂下眼帘,将手里的硬壳本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轻笑。 “既然都摊牌了,我也就不藏了。” 颜昊仰起头,视线越过众人,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际:“我没有郑队长那种推演能力,我只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下,窥见过一眼……诡怨回廊的终局。”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沉缓下来:“就如钟队长所说,七命主的大宏愿如果达成,诡异邪祟会从历史上被彻底抹去,从人类文明的起源、从根子上,把所有超自然现象剥离得干干净净,不仅如此,你们每个人想要的长生、复活亲人,或是财富权力,都能在那个世界里以常理的形式兑现。” 颜昊深吸了一口气:“但是……那个干净的未来,简直是一场灾难。” 张二强又听懵了,他拧起眉头:“不是,等等!这怎么就灾难了?邪祟全死绝了,副本关停了,咱们不用天天拿命去填坑,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这特么不是天堂吗?” “阿弥陀佛。”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慧明和尚轻轻宣了声佛号。 慧明双手平搭在膝盖上,眼神温润透彻地看向张二强:“张施主,小僧考你个常识,人类最早的文明,是靠什么建立起来的?” 张二强挠了挠头:“靠……靠种地?靠抱团取暖?” “抱团需要协作,协作的前提是信任。” 慧明语调平缓:“让几百、几千个素不相识的原始人相信彼此是同类,在真实的历史中,靠的是对同一种神明的敬畏,对同一个图腾的信仰。那是人类第一次产生超越血缘的共同想象。” 汪好点点头,接上了他的话头:“大师说到了点子上。苏美尔人的城邦,中心就是神庙;人类最早的文字,是祭司用来记献给神的贡品的;第一部 法典,是以神的名义颁布的……没有对未知的敬畏,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诞生。” 郑琴推了推眼镜:“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就不会产生灵魂的概念。没有灵魂的概念,古人就不会留下陪葬品……那是人类试图证明死者还在的执念。没有这些执念,手工业不会发展,技术无法跨代积累,人类永远不会去追问‘为什么’。” “因为追问世界规律的前提,是相信世界有某种超然的秩序存在。”颜昊轻声补上了一句话。 屋里没人说话了。 张二强看看慧明,看看汪好,又看看颜昊,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 这一次,是一直沉默的雷骁开了口:“颜总你看到的终局,不是大家过上了太平日子,而是……整个人类文明都没了?” “文明还在。” 颜昊摇摇头,眼神透着股让人发毛的荒芜感:“但它畸形了。” 他双手撑住膝盖,身体前倾:“在那条时间线里,人类从来没有建立过国家,地球上全是各自为战的原始部落,没有神话把他们捏合在一起,陌生人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屠杀。” “没有文字,因为除了记录今天打了多少猎物,他们没有任何需要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没有科学,他们知道火能烧肉,但绝不会去研究燃烧的化学反应,没有神,就没有探究造物主奥秘的冲动。” “没有艺术!没有文学!画布上只有死气沉沉的山水,没有飞天神佛,没有《西游记》、没有《山海经》,人的脑子里连‘想象不存在之物’的神经回路都没长出来!” 颜昊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带着颤音:“他们不痛苦,不绝望,当然也不懂得什么是尊严和人权,一万年,十万年……他们像极其高效的兵蚁一样繁衍、劳作、死亡,人类从一开始,就只配当一种稍微聪明点的灵长类动物!” 时钟秒针“滴答”走着,敲得人心口发慌。 张二强脸色煞白,但他到底是打过高难度副本的资深玩家,脑子转得飞快。 突然,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盲点。 “等、等等……” 张二强的声音发飘,眼珠子里满是惊恐:“颜总,如果按照你说的……七命主是把历史从万年前的石器时代给彻底改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汪好:“那我们算什么?!现在这个时代算什么?!如果真的照这么进行下去,诡怨回廊成功了……外面的高楼大厦、马路上的车、还有坐在这里的我们……是不是啪地一下,连个渣都不剩地直接消失?!” 汪好抬眼看着张二强,目光里压着极沉重的悲凉。 “恐怕不是消失。” 汪好一字一顿,残忍地揭开了真相:“是从未存在过。” 她指向窗外:“这座城市从未建立,你父母从未相遇,你打过的副本、爱过的人、喝过的酒……全都是零,一旦时间线从源头被覆写,整个现代文明就像黑板上的一幅画,从头到尾擦得干干净净,包括你我。” “倒也没有。” 颜昊轻飘飘地说:“咱们都还在,只是存在的方式完全不同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里,原本的缺憾自然也就不会发生,当然……也算是完成愿望了吧。” 汪好盯着他的眼睛,逼问道:“当整个人类文明的存在与否,就捏在你手里的那一刻,张二强,你还敢按下那个开关吗?” 张二强哑火了。 没人敢承担“抹杀自我与全人类历史”的代价。 钟镇野刚刚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直到现在,才终于开口。 “在《畲山》中,我曾得到之前闭环那个自己给予的记忆。” 他淡淡地说道:“那段记忆,到我重新与队友们见面,就结束了,但照理来说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他真的在《畲山·续》里达到了完美的未来,即使副本里的内容我看不见,那么副本完成后的未来,我也是应该看见的。” “所以……” 吴笑笑轻声开口了:“按照原本的那个闭环,《畲山·续》之后,根本就没有未来……甚至连那个第一玩家感受到的未来,也是虚假的?” “这也是我在过去十六年里,领悟猜测出来的可能性。” 钟镇野看向了颜昊:“如今,在颜总这里得到了验证……我猜测,七命主只是在机械地执行宏愿,等到诡怨回廊完成一切后,祂们的使命也将走到尽头,那么,更遥远的未来会有什么,对祂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颜昊干笑了一声,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所以,才会有不断地闭环。” 郑琴沉声道:“我似乎开始理解一切。” “所以,破局的关键就在这周末。” 钟镇野开口定音:“颜总,直说吧,你拼了命想要保住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的很简单……” 颜昊直起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让那些东西还在,但不再吃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病根得留着,但结出来的毒果子得砍掉。” 颜昊迎着窗外的阳光:“人类可以害怕,但不能被恐惧支配。害怕,能让人看到深渊时懂得后退;但恐惧,只会让人被深渊吞噬。” “人得有敬畏,但不能跪着。敬畏,是抬头仰望星空时知道自己渺小;而跪着,是把命交出去。我要人类永远保有敬畏之心,但绝不向任何邪祟屈膝。” “神话得在,故事得在。那些从人类潜意识黑暗里长出来的东西,必须得在。” 他轻声说:“但它们不该是烧毁理智的业火,它们应该变成灯……照着人往前走的灯火。” 说着,颜昊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太贪心了?” 钟镇野,嘴角翘了一下。 “不贪心。”他说:“我想要的,也是这个。” “呵呵……” 一直沉默的戚笑,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虽然这样的结局,会让我失去一切力量,但如果连我这个人都不存在了,也就没意义了,所以,我加入。” 郑琴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疑问,我可以参与该项目。” 咕噜咕噜…… 钟镇野将手按在茶壶上,他似乎什么也没做,但茶壶里自己生出了新的水,而且还是热水,那热水将茶叶泡开,被他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啪。 杯子稳稳放回桌面。 钟镇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就这么定了。” 他笑道:“这周末,进副本,把这事办了。”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张二强举起手:“你找他们也就罢了,颜老板也好、郑队长也好,他们都牛逼哄哄得很,可我……” 他讪笑着问道:“我就会请个哪吒三太子上身,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吧?” “不,你能帮大忙。” 开口的却是汪好,她有些狡黠地笑道:“而且,是决定一切关键的,大作用。” 第三章 颜昊撒的谎 第三章 颜昊撒的谎 方向定下来之后,剩下的就是人手问题。 钟镇野的计划里,缺了谁都不能缺柯长生。 作为公认的“第一玩家”之下最强的存在,那个男人的实力和脑子都是顶尖的,更何况,钟镇野需要的不只是他的战斗力,还有他那颗聪明到离谱的脑袋。 其他人都各自散去,为周末的副本做准备。 汪好带着林盼盼和吴笑笑回了邮轮,说是要整理一下道具清单,雷骁拉着慧明去市区采购,临走时还念叨着要多买点朱砂和黄纸,戚笑兀自坐在那里继续写他的东西,张二强则是被汪好耳语几句后,就陷入了一种生无可恋的状态。 郑琴走得最干脆,说了句“我去推演几种可能”,转身就消失在了电梯里。 颜昊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钟镇野一眼。 “走吧,带你去找柯长生。” 钟镇野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大厦。 两人打车直奔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往海澜省的机票——柯长生就在那里。 到柜台取票的时候,钟镇野看了一眼登机牌上的目的地,随口问了一句:“我记得颜总你有私人飞机吧?咱们不坐那个?” 颜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钟镇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尼玛的,你忘了上回你们把我私人飞机整坠机了?!”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钟镇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啊?有吗?” 颜昊扶住额头,整个人往柜台边一靠,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算了算了,对你来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记得也正常……” 钟镇野眨了眨眼,又想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 “噢!有印象了!就去草原那次对吧?” 颜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欠了十年债不还的老赖。 “对,就是那次……” 他生无可恋地说道:“顶好的私人飞机,才买了不到两年,我自己都没飞几次……” “那我们后来赔你了吗?我不记得了。”钟镇野问。 “赔个屁。”颜昊翻了个白眼:“不是,你是真不记得假不记得?” 钟镇野笑了笑,一边往安检口走一边说:“真不记得了啊……没啥,汪姐家里赔你一架还是赔得起的。” 颜昊跟在他后面,闻言摇了摇头,目光往旁边飘了飘,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得了,这一次你们要真能帮我完成夙愿,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过了安检,往登机口走。 因为是工作日,机场人不算多,商务舱的休息室里更是冷清,只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角落里低声打电话。 钟镇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颜昊去接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钟镇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开口了。 “颜总,之前在你办公室里,你没说实话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颜昊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挑起一边眉毛,看向钟镇野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飞机上。 “一个完全崩溃的文明,听上去确实非常可怕。但我相信,七命主是绝对不会让历史发生这种程度的改变的,以祂们对于历史的操作能力来看,完全有能力在摘除历史上的邪祟诡异之后,保证社会正常运转。” 他转过头,看着颜昊:“我认为,你撒谎了。” 颜昊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看了钟镇野几秒,然后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你既然认为我说谎,刚刚为什么不拆穿我?”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钟镇野笑了笑:“这十几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只要大家目的一致、互不损害利益,就可以一起做事,没必要非得究个真相出来。” 颜昊沉默了片刻,皱起眉头:“那你此时在这追问我,又是什么意思?” “诈一诈你。” 钟镇野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促狭:“谁让我当初第一次在你这买情报时,你差点坑了我。” “你?!” 颜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苦笑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私人飞机的事你记不清,这种事你倒是记挺牢。” 钟镇野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才重新开口,语气放得认真了些:“所以,颜总,你看见的那个未来,究竟是怎样的?” 颜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跑道上正在滑行的一架飞机,看了很久,那架飞机加速、抬头、离地,慢慢变成天空中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认为,一个所有玩家都实现了愿望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钟镇野想了想。 “会很可怕。” 他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有人想要长生不死,有人想拥有极端的力量,有人想探究不可知的秘密……如果他们的愿望真的全都实现了,世界会陷入混乱。” 颜昊点了点头,又问:“那如果你距离实现愿望已经无限逼近,现在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没了,无论你如何努力,都再得不到任何结果。你会怎样?” 钟镇野微微蹙眉。 颜昊继续追问:“如果这样的人有成百上千,又会怎样?” 钟镇野没有说话,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也知道颜昊在担心什么了。 这时候,广播响了,通知他们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 颜昊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拎起随身的小包往登机口走。 钟镇野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廊桥,走进机舱,商务舱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只有前排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闭着眼睛养神。 两人各自落座,钟镇野靠窗,颜昊坐过道,空姐很快走过来,弯下腰,轻声问两位需要喝点什么。 颜昊要了一杯香槟,钟镇野要了一杯可乐,空姐麻利地倒好酒水,放好杯垫,又轻声说了句“请慢用”,推着餐车走远了。 颜昊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杯子里无声地炸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城市天际线上,声音放得很低。 “我看见的未来,就是刚刚说的那样……诡怨回廊没有了,历史上的邪祟与诡异全都没有了,但玩家们还记得这一切,他们曾经拥有过强大无匹的力量,拥有凡人远不可及的知识与经历,但一眨眼,这一切全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像你我这样的人,或许更想要平凡安静的生活;但如柯长生、戚笑那样的人,并不如此。他们想要的,是超越凡人之上,是拥有如同神魔一般的力量。” 钟镇野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可乐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明白了,所以,在你看见的未来里,这些曾经是玩家的人,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颜昊点了点头,声音更沉了:“很大很大。你想象一下,一群曾经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人,突然被打回原形,变成了普通人。他们手里还握着那些禁忌的知识,脑子里还记着那些足以颠覆世界的方法。有些人会认命,有些人会发疯,还有些人……” “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他们会做什么?”钟镇野问。 “什么都做。” 颜昊的语气很平淡:“有人会去寻找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有人会试图用科技手段重现超自然现象,有人会建立秘密组织,用那些知识去操控政治、经济、军事。还有人会更直接……他们发现,虽然没有超自然力量了,但人心里对力量的渴望还在,恐惧还在,贪婪还在,执念还在,而他们,恰好知道怎么利用这些东西。” “用不了多久,世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为了权力,为了知识,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把狗脑子全打出来,打到最后,这个社会,变成一个只有强者才能活着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钟镇野:“但这个答案,我不能告诉他们,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支持你的计划了,或许像戚笑那样的人,更期待那样一个未来。”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所以,你编了一个所谓文明崩溃的谎言。” 颜昊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只要完成你的计划,达到你想要的结果,那么有没有那样一条时间线,自然不会有人知道。” 钟镇野接过话头:“而相比于‘我的一切曾经都不存在’,‘失去超凡力量’便也不是一个特别难接受的结果了。” 颜昊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香槟杯,朝钟镇野晃了晃。 钟镇野也笑了,举起可乐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和玻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说到这个。”钟镇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颜总,如果没有我,你打算怎么自己做成这件事?” 颜昊的目光幽幽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倒也不难吧,无非也就是不断地攒积分。” 他轻声道:“我原本做了一个完整且复杂的道具规划,大概需要上千万的积分,将这些道具组合配合之后,我就可以成为像第一玩家……或者说,像你一样强大的人。届时,我就能自己把时间线掰正了。” 钟镇野挑了挑眉:“现在还差多少?” “三五百万吧。”颜昊说得云淡风轻。 钟镇野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有空把你这个想法和我说说,我积分可能够。” 颜昊猛地扭头看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信,当然也有惊喜。 他盯着钟镇野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回头,笑了。 “算了。”他摆摆手:“我觉得,你的计划,说不定更好。” 钟镇野挑挑眉,端起可乐杯,把最后一口喝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海澜省的二月和东阳完全是两个世界。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浓郁气息,阳光从蓝得发假的天空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远处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反射着刺眼的光。 钟镇野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跟着颜昊往外走。 颜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转头对钟镇野说:“车在外面等了。” 他们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 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冲颜昊点了点头,就沉默地开车了,车子穿过市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 路两边种满了椰子树和棕榈,偶尔能看见一片碧蓝的海面从建筑缝隙里露出来,白浪一波一波地拍在沙滩上。 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拐进一个码头。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几艘快艇,还有几艘看起来像是渔民用的渔船,颜昊带着钟镇野上了一艘白色的快艇,发动机轰鸣起来,快艇划开水面,朝着远处的海面驶去。 海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颜昊坐在驾驶台旁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钟镇野靠在船尾,看着身后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变细,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柯长生自己有一个小岛。” 颜昊的声音被风声和浪声切得断断续续:“他这时候就在岛上做实验,我和戚笑是唯二可以直接刷脸进他实验室的人。” 钟镇野点了点头,没说话。 快艇在海面上飞驰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慢慢西沉,在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云霞。 海面被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船越来越近,那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岛。 小岛不大,目测也就几百亩的样子,岛上的植被很茂密,椰子树和棕榈树层层叠叠地长着,几乎看不见地面。 岛的南端有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墙体,线条简洁利落,建筑群的最深处,有一个半球形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快艇靠上了一个小码头。 码头上没有人,只有几盏太阳能灯在暮色里发出幽幽的白光。 两人跳上码头,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 走到建筑群的大门前,颜昊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摄像头。 “颜昊。”他说。 “滴”的一声,门开了。 钟镇野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灯光很亮,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一尘不染,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门,门上都装着电子锁,没有窗户,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正发着幽蓝色的光。 颜昊正要上前,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现在来我这里,做什么?” 是柯长生的声音,从走廊顶上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语气,只是干巴巴的几个字。 颜昊抬头看了一眼喇叭的位置,正要开口,钟镇野已经先说话了。 “柯医生。” 他站在那道金属门前,微微仰着头,对着摄像头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你不是想探究七命主的力量秘密吗?我这里就有答案。” 说着,钟镇野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做准备活动。 “来吧,我们打一架,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走廊里安静了。 那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金属门后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门,开了。 第四章 无头人 第四章 无头人 金属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片漆黑。 广播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飘出来:“请进吧,里面有我自制的战斗模拟场。” 钟镇野笑了笑,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啪地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深处延伸,把一条笔直的走廊照得通明。 走廊很宽,能并排走三四个人,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墙面是白色的金属板,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门上都装着电子锁和摄像头。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温度比外面低不少,大概是为了维持什么设备的运转。 颜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嘴里啧啧两声。 “可惜了。” 他小声嘟囔着,目光扫过那些造价不菲的设备和墙面:“这地方可花了不少钱,要完蛋喽……” 钟镇野没回头,随口问了一句:“完蛋?” “你跟他打一架,这模拟场还能剩什么?” 颜昊啧声道:“上次他在这儿测试一个新能力,直接把半边墙干塌了,修了三个月。” 钟镇野笑了一声,没接话。 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墙上嵌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着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右边,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战斗模拟场,直行200米后左转。” 钟镇野顺着箭头拐弯,进入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窄了一些,两侧的墙壁上多了几扇玻璃窗,窗户后面是黑漆漆的房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窗户。 走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他停住了。 玻璃窗后面的灯亮了,是那种蓝紫色的冷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族箱。 但里面装着的不是鱼,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最靠近窗户的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浸泡着一个……什么东西。 它的体型大概有成年人大小的三分之一,皮肤是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四肢细长,关节的数量比人类多了一倍,手指长得像是蜘蛛的腿/它蜷缩在淡黄色的营养液里,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它是活的。 旁边是一个更大的容器,里面装着一个……人? 不完全是。 它有人的躯干,但长着四条手臂,每一只手上都有七根手指,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两节,它的脸是扁平的,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孔,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深黑色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又长回去的疤痕。 它的胸腔被打开了,能看见里面的内脏,不是人类的内脏,那些器官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完全不对,有些还在蠕动。 再往里走,能看见更多的东西。 有的像是一只被放大了的蜥蜴,但背上长着翅膀的骨架,皮膜还没长全;有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被固定在支架上,身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液体在流动;还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了,只是一团扭曲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组织,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极。 颜昊走到钟镇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撇了撇嘴。 “柯长生的小玩具。” 他的语气很随意:“他一直在研究长生这件事,你知道的,但长生这事儿,光靠打副本、攒积分,哪够啊?他得搞清楚,人为什么会老,为什么会死,哪些零件可以换,哪些可以修,哪些干脆就不要了。” 他指了指那个长了四条手臂的东西。 “这个,是他研究肢体再生的副产品。他想搞明白,为什么有些生物断了肢体能长回来,人类不行,那几条胳膊不是嫁接的,是从它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用某种基因编辑技术,把那些能再生肢体的生物的基因片段,插进了人类胚胎的基因组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东西,它在营养液里微微动了一下,四条手臂同时蜷缩,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实验没成功。” 颜昊说:“长是长出来了,但神经系统不匹配,它控制不了那两条多余的胳膊,而且它的寿命反而比正常人类更短,内脏会提前衰竭。” 他又指了指那个被打开胸腔的东西。 “这个更有意思。他在研究器官替换,你看到的那些内脏,有一部分不是它自己长的,是用干细胞培育的、经过基因改造的优化版,理论上,这些新器官应该比原装的更耐用、更高效,但问题是排异反应。” “并非免疫系统的排异,他的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说,人的身体和意识之间有某种……绑定?你换掉一个器官,意识还能认;换掉一半,勉强还能认;全换掉,意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然后整个人就会崩。”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都是没用的小技巧。” 颜昊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钟镇野那张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东西。 “如果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钟队长,可不会这么说。” 颜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大概会盯着这些东西看很久,然后说‘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颜昊跟在后面,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确实变了不少。” 墙上的电子屏继续亮着箭头,指引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密封门。 走廊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了,大概是某种制冷设备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头顶的灯管从白色变成了冷白色,光线变得更硬,把影子刻在地面上,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 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方形空间。 目测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也有十几米,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立方体,地面是深灰色的、带着细微纹理的金属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面和天花板也是同样的材质,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大概是某种吸能或缓冲装置。 空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家具,没有设备,甚至连一个椅子都没有。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和头顶那一片惨白的灯光。 战斗模拟场。 柯长生已经在里面了。 钟镇野走进去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站在他身后的颜昊,也停住了。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柯长生。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柯长生站在那里,站在空旷场地正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他的身形还是那个身形,白大褂还是那个白大褂……但他的脑袋,没了。 从脖子以上的位置,整个空了。 白大褂的领口上方,本该是脑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被拧掉了盖子的瓶子,断面平整,看不见血肉,看不见骨骼,只有一层泛着微光的半透明薄膜覆盖在断口处,像是某种特殊保护层。 颜昊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脑袋呢?”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柯长生的无头身体上移开,转向场地的角落。 “在那。”他说道。 那里摆着一台设备。 说“设备”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套由好几个部件组成的、互相连接的系统。 最显眼的是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罩子,被固定在金属支架的最顶端,罩子里面,是一颗大脑。 它悬浮在某种淡蓝色的液体里,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蛛丝一样的管线,那些管线从大脑的表面延伸出来,汇聚成几束粗一些的线缆,向下连接着下面那一堆复杂的仪器。 仪器的主体是一个半透明的长方形箱体,透过外壳能看见里面有好几套互相连接、纠缠在一起的……内脏。 心脏,肺,肝脏,肾脏,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的器官。 它们排列的方式不像是正常的人体解剖结构,更像是被某种逻辑重新编排过的系统,它们都是活着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肺叶在有节奏地扩张收缩,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官也在缓慢地蠕动,像是一台被拆散之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还在运转的机器。 所有的东西都被淡蓝色的营养液浸泡着,无数细若发丝的管线把它们和顶端的大脑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闭环。 设备里传来声音。 是柯长生的声音,从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冷。 “我还未完成实验,你们就来了。” 他说:“所以,只能以这副模样见你们。” 颜昊扶住了额头,发出一声叹息:“你这……实在吓人。” 钟镇野没有说吓人。 他只是看着那台设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样子,也能打架?”他问。 设备沉默了一瞬。 那颗大脑表面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运算。 “你可以先解释一下吗?” 柯长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你刚刚说,和你打一架,就能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秘密。这是什么意思?” 钟镇野往场地中央走了几步,站定,转过身面对着那台设备。 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一个来串门的朋友。 “这事倒是说来话长,解释起来挺费劲的,我相信以你的智慧,只要打过,自然就会了解。” 设备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大脑的纹路闪烁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演、计算、判断,然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电子杂音,大概是某种确认信号。 “可以。”柯长生说。 于是,那个无头的身体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具没有大脑在控制的躯体。 那些从设备延伸出来的管线在他身后拖曳着,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先动手吧。”他声音平淡。 钟镇野摇了摇头:“不,那样太欺负人了。还是你先。” 无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脑袋,自然也就没有表情,但那具身体僵住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它没有预设过的问题。 他在疑惑。 随后,柯长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轻轻一搓。 啪。 他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它不像风,不像水,不像可以被描述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只手,一只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手,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里,连呼吸的间隙都不留,空气不再流动,光线不再变化,连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 这就是柯长生的时停。 钟镇野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包裹全身的凝滞感。 它的精度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停能力都要高,这并非粗糙地把整个空间冻住,而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每一个分子、每一次震动、每一缕光线都精确地定格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但不够。 远远不够。 钟镇野抬起右手。 那个动作很慢,因为那股凝滞的力量在拼命拖住他,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他的袖子、扣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手指,他的肌肉在发力,骨骼在传导,每一个关节都在和那股力量较劲,然后…… 咔嚓。 那股凝滞的力量本身里,发出了一个怪声。 这声音,就像是一块被掰弯的铁板终于达到了极限,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终于被扯断。 钟镇野抬起手的过程里,那些凝固的“时间”开始在他周围碎裂,裂纹从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像碎冰,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 他把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轰!!! 那声音不是爆炸,是碎裂! 以他为中心,整个时停领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撕裂、震碎! 那些裂纹瞬间扩大,碎片在空中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微尘,消散在空气里,光线重新开始流动,空气重新开始循环,颜昊站在门口,眨了眨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放下手,看着那个无头的身体,嘴角翘了一下。 “如果只有这种程度,那就没意思了。”他笑道:“你也很难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那颗在透明罩子里微微闪烁的大脑。 “柯医生,拿出你全部的实力吧。” 场地里安静了。 那颗大脑的纹路开始疯狂闪烁,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白光。 那些连接着内脏和神经的管线微微震颤,发出像是蜂鸣一样的声音,随后,那个无头的身体缓缓转过身,面朝钟镇野,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垂在腰侧,手指微微弯曲。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语气兴奋的回答。 “非常乐意。” 第五章 无敌的柯长生? 第五章 无敌的柯长生? 钟镇野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转过身,从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朝颜昊扔了过去。 颜昊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个手镯,银白色的,很细。 “戴上吧。” 钟镇野笑道:“虽然知道颜总家大业大,不缺宝贝,但还是保护一下自己比较好。” 颜昊低头看着那个手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他眼睛亮了起来,一边把手镯往手腕上套一边说:“这可是保命的绝对好玩意儿,你说你这么厉害,买这个东西干什……”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钟镇野已经转回头去,面朝场地中央那个无头的身影。 他的背影很放松,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姿随意得像是在等公交。 但颜昊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还没有睁眼,但已经在呼吸了。 颜昊把手镯戴好,往后退。 他退得很远,一直退到战斗模拟场的边缘,后背几乎贴上了墙。 场地中央,钟镇野和柯长生面对面站着,相隔大概十几米。 柯长生的无头身体一动不动,那些从设备延伸出来的管线在他身后轻轻摇晃,像是水底的海草。 随后,透明罩子里的大脑纹路闪烁得越来越快,连接着内脏和神经的管线发出细密的嗡嗡声,频率越来越高,像是一台即将全速运转的发动机在预热。 钟镇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 “开始吧。”他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柯长生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在十几米的距离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他的右手赫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钟镇野的面门…… 然后,他的手掌按在了钟镇野的脸上! 不过,钟镇野没有动。 他是在等着看看,柯长生会用什么手段。 那一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疼痛,不是冲击,是一种……侵入感。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表面渗进去,顺着血管、神经、筋膜,往更深的地方钻,那东西没有实体,没有温度,但它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他的意识边缘游走,寻找缝隙,试图钻进去。 柯长生在试图夺舍他? 不对,不完全是夺舍。 钟镇野闭目感受着……然后他明白了。 柯长生,在试图把自己的意识“寄生”进钟镇野的身体里,既是为了占据,也是为了观察、分析、拆解。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意识在他的大脑皮层表面试探,像一只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寻找可以按下去的那个音,它速度非常非常快,但又极其地小心、极其有耐心,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不浪费一丝力量,不留一点痕迹。 钟镇野笑了一下。 接着,杀意从他体内涌出! 那杀意像一堵墙,又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那股侵入的意识包裹住! 柯长生的意识在杀意的包裹中挣扎了一瞬,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飞虫,拼命振动,却飞不起来,随后,钟镇野心念一动,直接将这股意思推了回去。 “这点程度不够。” 钟镇野睁开眼,淡淡道:“继续。” 于是,柯长生那只按在钟镇野脸上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刹那,一股极其精细的力量从其指尖涌出,轰然涌入钟镇野体内,直达每一个细胞! 那股力量不是破坏性的,它是控制,精确到细胞级别的控制! 钟镇野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某种外力触碰、拨动、调整,那些细胞像是一架庞大钢琴上的琴键,而柯长生是一个极其熟练的钢琴师,手指在琴键上飞速划过,弹出一首他听不见的曲子。 然后,他的左脸颊上,一小块皮肤突然炸开了。 这一刹那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感受了一下,随后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那部分血肉中,每一颗细胞都被那股力量精准地引爆,像一排被同时点燃的爆竹! 刹那间,钟镇野脸上血肉飞溅,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那些肌肉纤维还在微微抽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他的右肩也炸开了。 然后是左肋、右臂、胸口、腹部,一处接一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按下了一个又一个引爆开关! 一瞬间,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钟镇野的内脏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呵。” 颜昊眯起了眼:“上来就使这种招啊。” 不到两秒,钟镇野整个人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 他的左脸没了半边,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床;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只剩下几根残存的肌腱,晃荡着,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一地;他的胸腔被炸开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肺叶在艰难地起伏,心脏在血泊中跳动,一下一下。 颜昊皱起眉。 他见过很多战斗,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但他没见过一个人被打成这样还能站着。 而钟镇野就是站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拆散了骨架的稻草人,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面前那个无头的身影,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意。 接着,杀意再一次从他体内涌出来了。 暗红色的、浓稠如血的雾气从他的每一个伤口里喷涌而出,像是被唤醒的野兽,像是被释放的洪水,在他身上翻涌。 那些雾气钻进碎裂的肌肉里,填进那些断裂的骨骼中,渗进那些破损的血管内。 它们像胶水一样把那些碎片粘在一起,像针线一样把那些裂口缝合起来,像支架一样把那些断掉的骨头重新撑起来。 颜昊看见那些炸飞的血肉从地上飘起来。 那些碎肉、碎骨、碎裂的皮肤,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来,一块一块地倒飞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左脸的那块皮肉贴回去了,颧骨上的裂痕合拢了,右臂的断口处那些肌腱像蛇一样蠕动、纠缠、重新连接,胸腔上的大洞被填平了,那些被炸碎的肋骨重新拼合,那些被撕裂的肺叶重新膨胀,那颗心脏在血泊中跳动得越来越有力。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钟镇野的脸恢复了原样,右臂重新长好,胸腔上的大洞连疤痕都没有! 他的衣服上全是洞,浑身是血,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次不错,再来。”他说。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场馆里的灯灭了。 那一瞬间,黑暗像一头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张开大口,把整个战斗模拟场一口吞下! 颜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高的嗡嗡声。 然后,光又回来了。 但亮起的不是灯,而是柯长生。 他的无头身体悬浮在半空中,全身被一层刺目的白光笼罩着。 这光是从他体内亮起的,他的白大褂在光芒中猎猎作响,那些管线在他身后绷得像弓弦,发出尖锐的嗡鸣,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 啪。 又是一个响指! 那个响指的声音不大,但它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颜昊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听不见管线的嗡鸣了,听不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了。 一切都停了,空气停了,光线停了,连时间本身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停。 但这一次的时停,柯长生用上了全力! 刹那间,整个战斗模拟场,都冻结在了时停中。 换成一个普通人,此时不会有任何的感觉,时停自然也能让人的意识被暂时,但颜昊不同,他与柯长生、戚笑一样,是最早的玩家之一。 他站在墙角,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不流了,心脏都不跳了,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铸在铜里的雕像,连眼珠都转不动。 但他还能看见。 他看见钟镇野站在场地中央,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衣角被定格在扬起的那一瞬,他的头发凝固在半空中,他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刚才那抹笑意。 不过,柯长生不打算给钟镇野机会……他动了。 在所有人都被冻结的世界里,只有他能动。 他的无头身体化作一道白光,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残影,那些管线在他身后被拉成一条条笔直的银线,像彗星的尾巴,像撕裂夜空的闪电! 他冲到钟镇野面前,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插钟镇野的胸口! 那一瞬间,钟镇野终于挣脱了时停。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 那个动作很慢,在时停的领域里,所有的动作都应该是不可能的。 但他的手指就是动了,一点一点地挣动,像是在挣断一根又一根看不见的锁链。 咔嚓,咔嚓,咔嚓!!! 空气中响起密集的碎裂声,仿佛有无数面玻璃在同时炸开,那些裂纹从钟镇野手指触碰的地方向外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冰面上被石头砸出的裂痕,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轰!!! 时停领域炸开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钟镇野身上爆发出来,把凝固的时间碎片炸得满天飞! 那些碎片在空中折射着惨白无比的光,如暴风雪倒流,似玻璃穹顶坍塌,颜昊感觉到那股冲击波从他身上碾过去,他整个人被按在墙上,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作响。 柯长生自然被震退了。 他的无头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他在半空中强行调整姿态,双脚落地时在金属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火花四溅。 钟镇野站在原地,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就这样?”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我以为你的时停会更强。” 柯长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颜昊太了解这位好友了,他能能感觉到那种兴奋,这种兴奋,柯长生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过,后来……后来的一切,都很难再激起他如此情绪了。 接着,柯长生抬起手。 这一次,是纯粹暴烈的攻击! 火焰瞬间从他掌心涌出……那是什么? 钟镇野啊了一声,认了出来:“怒焰啊?” 是的,是怒焰。 嗔尽的怒焰! 能焚尽一切的火焰,从柯长生指缝间喷涌而出,像一座被引爆的火山,像一颗被点燃的恒星! 那火焰的温度高到空气都在燃烧,高到光线都被扭曲,整个战斗模拟场的温度,在瞬间飙升了几百度! 颜昊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他的眉毛和头发发出焦糊的气味,他的皮肤被灼得生疼。 他拼命往墙角缩,但那火焰太猛了,整个场馆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金属地板被烧成白炽的液体,像河流一样向四周流淌;墙上的吸能装置像鞭炮一样接连爆炸,碎片被热浪卷起,在半空中就被烧成灰烬;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玻璃渣还没落地就融化了。 那火焰化作一头巨兽的形状,张开大口,朝钟镇野吞噬过去! 钟镇野站在火焰的中心。 他的衣服在燃烧,他的头发在燃烧,他的皮肤在燃烧。 但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张开双臂。 杀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暗红色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怒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咆哮声戛然而止,火焰被压扁、压缩、凝聚,最后化作一颗拳头大的赤红色球体,悬浮在钟镇野的掌心。 他握拳,球体瞬间碎裂,火焰四散飞溅,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坑洞。 “怒焰我见过太多次了,实在没什么威胁,说实话,不如时停。” 钟镇野问:“还有吗?” 柯长生的无头身体后退了一步。 接着,他的双手在身前交叉,十指张开,像是在拉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张开双臂! 下一刹那,整个模拟战斗场馆的地面炸开了! 每一块金属地板都在同一瞬间被引爆,那根本不是爆炸,而是每一个原子都在被拆解! 那些碎片悬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由钢铁组成的星海! 柯长生的双手一挥,那成千上万的碎片化作一道金属风暴,朝钟镇野席卷过去。 这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足以穿透坦克装甲的速度和力量,它们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啸叫声,像一万只鹰在同时嘶鸣,那些碎片打在钟镇野身上,一块接一块,直接将他的血肉从骨头上刮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碎片的风暴中摇晃、后退,身上不断炸开新的伤口,鲜血飞溅。 但他没有倒。 “很刺激的招数,但如果还只是这种物理层面的东西,就别再尝试了。” 钟镇野说道:“换点别的吧?” 杀意在他体内涌动,那些伤口刚一出现就被修复,那些被打碎的血肉刚一飞离就被拉回来,他在金属风暴中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柯长生停手了。 金属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的无头身体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那些管线在他身后无力地垂着,像一条条被抽走了脊椎的蛇。 “你……” 扬声器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还手?” 钟镇野笑了笑:“还手?我要是还手,你就没机会感受了。” 他顿了顿,朝前走了一步。 “来,继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 柯长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后退了。 他的无头身体猛地向后飘去,双手在身前飞速划动,每一根手指都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频率震颤,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由光编织而成的法阵。 法阵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悬浮着一颗正在高速旋转的赤红色光球,那也是怒焰,但那光球里的气息却有所不同,它们并未带着多么强烈的愤怒,但温度却要更加炽烈、更加恐怖。 “又是怒焰?” 钟镇野目光却凝重了起来:“嗯……这不是苗飞星的那种路子,和老狼的也不一样,你加入了自己的东西。” 说着,他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法阵成型的瞬间,整个场馆里的空气都被点燃了,每一个氧分子都在同时爆炸! 颜昊感觉到自己的肺在烧,他的喉咙在烧,他的眼睛在烧。 他拼命捂住口鼻,但那火焰无孔不入,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要把他从里到外烧成灰烬! 下一秒,他手腕上的手镯猛地一热,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只大手把他攥住,往某个方向猛地一拽。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花板、地面、墙壁、那些飞舞的火焰、那团暗红色的光,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小岛外面的沙滩上。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手镯把他传送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镯还在,但表面的银白色暗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掉了一部分。 身后,那座建筑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地面在震动,海浪在翻涌,连月亮都在颤抖,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建筑的顶部冲出来,把那些钢结构、混凝土、玻璃幕墙一起抛向天空,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小岛。 颜昊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那团火球在天上慢慢散开,化作一片赤红色的云。 “妈的……”他骂了一声,声音被远处的爆炸声淹没了。 场馆里,战斗还在继续。 法阵已经成型了。 九颗赤红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都蕴含着足以炸平一座小山的怒焰之力。 它们以柯长生为中心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连成一道赤红色的光环,那光环在空气中留下一圈一圈的残影,像是一个被无限放大的漩涡,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然后碾碎、烧尽! 钟镇野站在光环的中央。 他的衣服早就没了,身上的血肉瞬间就被这股恐怖高温焚化成汽,刹那间他便成为了一具骨架。 然而,钟镇野的骨架上,竟刻满了某种鲜红的符箓。 下一秒,杀意从符箓中,如河水般流淌而出,所过之处血肉重生、灼气退避,前后不到一秒,钟镇野便又恢复了原样,杀意甚至在他身上覆作了一件红衣,如长袍般猎猎作响。 但这时,柯长生甚至还未真正发动攻击! 终于,他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九颗赤红色的光球同时炸开,化作九条火龙,从九个不同的方向朝钟镇野扑去。 它们在空气中盘旋、缠绕、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把钟镇野困在中央,每一条火龙都带着足以熔化时空的高温,那是能把一切物质焚化的力量! 钟镇野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了右手。 杀意从他掌心涌出来,这一次,它化作了一只手,这是一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巨手,那只手张开五指,朝那九条火龙抓去。 轰!!! 火龙和巨手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炸了。 天花板被掀飞了,那些几吨重的钢结构像纸片一样被抛向天空,在半空中扭曲、断裂、熔化。 四面墙壁向外倒塌,碎片飞出去几百米远,砸进海里,激起几十米高的水柱。 地面裂开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场馆中心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小岛的另一端。 那些裂缝里涌出海水,被地底的高温蒸发成蒸汽,和着灰尘、碎片、火焰一起冲上天空,形成一根连接海面和云层的黑色柱体。 小岛在颤抖,整座岛都在颤抖! 那些椰子树被连根拔起,那些建筑被夷为平地,那些精心培育的实验体在容器里尖叫、挣扎、然后被冲击波碾碎,海水倒灌进来,又被爆炸的气浪推回去,在海面上形成几十米高的环形巨浪! 那九条火龙被巨手捏碎了。 杀意像一只铁拳,把那九条咆哮的火龙攥在掌心里,然后猛地收紧,火龙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炸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中轰然熄灭! 柯长生的身体,亦在那道冲击波中被撕碎了。 那些管线一根接一根崩断,白大褂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具躯体在杀意的面前,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从中心开始龟裂,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然后在半空中就被余波碾成粉末。 那台设备也被掀翻了。 它似乎被什么东西保护着,能够抵御绝大部分冲击力,但透明罩子还是裂开了一道缝,淡蓝色的营养液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箱体往下流。 那些管线被扯断,断口处冒出电火花,那些内脏在箱体里剧烈抽搐,但罩子没有碎,它撑住了,那颗大脑在营养液里晃了晃,纹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慢慢地,坍塌结束、烟尘散尽。 钟镇野站在废墟中央。 他周围几十米的地面已经被削去了整整一层,露出下面还在冒烟的岩层,他的身上也有伤,左臂垂着,骨头断了,胸口有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站着,杀意在他体内涌动,一点一点地修复着他残破的身体。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角落里那台还在运转的设备,大脑在营养液里缓缓搏动,纹路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像是在深呼吸。 扬声器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疲惫。 “你这样……我要重新造一具身体了。” 钟镇野笑了一下。 他拖着那条还没完全修复的腿,一步一步朝设备走过去。 炸开的海水化作一场暴雨,从破开的天花板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身上的血冲成一道一道的淡红色痕迹。 他走到设备前面,盘腿坐下来,后背靠着一块还冒着烟的混凝土碎块。 “你实验体里素材这么多,怕什么……噢不对,好像被我们打爆了,不过没事,相信你能会议室。” 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轻松:“现在感觉如何?体验到了多少?” 设备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大脑的纹路缓缓闪烁,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战斗中的每一个瞬间。 它在消化,在吸收,在理解。 “受益匪浅。” 柯长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对你的力量来源非常好奇。但我更好奇的是,你的杀意,似乎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有所不同。” “当然。” 钟镇野耸耸肩:“那时我使出的力量,更多属于某个喜欢吃人的大邪祟。”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那颗在透明罩子里缓缓搏动的大脑。 “接下来,我们可以慢慢说。” 远处,颜昊从沙滩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废墟这边走。 他走进废墟,看见钟镇野盘腿坐在设备旁边,正和那个大脑聊天。 “妈的,你们终于打完了。” 颜昊哈哈一笑,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碎石头坐下来,和他们开始一起聊天。 钟镇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 那些关于阴七星的事,关于七位命主的事,关于那个闭环里的事,关于他打破闭环之后独自走过的十六年,他一样一样地说着,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海风从破开的墙壁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和远处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颗大脑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里,纹路缓缓闪烁,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记。 第六章 安排 第六章 安排 过了许久,钟镇野终于聊完了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沙哑变得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那些关于阴七星、关于七位命主、关于闭环、关于十六年孤独岁月的事,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讲。 废墟上的风小了些,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照下来,落在那些还在冒烟的混凝土碎块上。 远处海面上,那些被爆炸掀起的巨浪已经平息了,只剩下层层叠叠的波纹。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钟镇野平静地说道:“能说的我已经全说了。” 设备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原来如此,刚刚与你战斗时,我能感觉到你的杀意已然完全不同……但,它们似乎并非纯粹的七命主力量。” 钟镇野靠在身后的混凝土碎块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炸开的天空。 “没错。”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毕竟这一次,我选择摘下了阴七星……你感受到的力量,是我在这十六年里,通过自己的感悟和训练,一点点加到杀意里的。” 他转过头,看着那颗大脑,嘴角翘起来:“就和你研究苗飞星之后,掌握怒焰一样。” “如此看来,你与人间行走们,关系不错。”柯长生淡淡道。 钟镇野笑了一声:“确实不错,剖心剖肺的那种好。” “行了聊正事吧。” 他目光往颜昊那边飘了一下:“接下来就是颜总这边看见的未来……那个,从根源上崩溃的文明。” 颜昊和他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很多东西被确认了。 设备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杂音。 “我知道。”柯长生的声音很平静:“颜老板自然是与我说过的。” 钟镇野知道,颜昊只跟自己说了真话,跟柯长生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很自然地接过柯长生的话头:“没错,我这边有一个计划,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你莫非想要我们离开原本队伍、加入你的陵光小队?”柯长生问。 钟镇野摇了摇头:“并非所有人,不同的人,我有不同的安排。” “洗耳恭听。”柯长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 钟镇野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之前认真考虑过。” 他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之前闭环里的第一玩家,他们凭什么能够解决一切?是凭借力量强大吗?” “可现在的我,恐怕并不比他们弱。我想来想去,得到的结论是……他们能够窥见未来的一切。” 颜昊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需要郑琴。” “对。” 钟镇野点了点头:“郑琴在这方面的研究极其深入,我再厉害,也没有她在这方面专业,所以她必须要离开原本队伍,加入陵光小队。” 设备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柯长生在思考。 “可是,一个小队最多只能有七个人。” 他问道:“你们小队原本已有六人,加上郑琴就是七人,所以,其余人呢?如何安排?” 钟镇野笑了一下。 “规则限制一个小队只能进七人。” 他眼里闪过狡黠:“但谁说,我们就没办法塞进去更多的人?” 颜昊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打算如何做?” 钟镇野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就是我来找柯医生的原因……” 他看向那颗在营养液里缓缓搏动的大脑,目光认真了起来:“我需要你,将戚笑的主意识,移植到我脑子里。” 颜昊直接呛了一口风,咳了好几下,脸都涨红了:“你认真的吗?” 钟镇野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认真的。” 颜昊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看了钟镇野好几秒,确认那张脸上确实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才慢慢把嘴合上,靠在身后的碎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疯了。” 他嘟囔了一句。 钟镇野没有理他,继续看着那颗大脑。 “戚笑拥有改写副本剧情的能力,我非常需要他的能力。而且,他原本也有将意识分割至分身的本领,加上柯医生你的技术,要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 设备沉默了很久。 “这当然不难。” 半晌后,柯长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很少见的凝重:“但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钟镇野笑了。 “我为了这一天、这个计划,准备了十六年。”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当然知道戚笑有可能直接夺走我的身体。”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笑。 “我只能说,他可以试试,祝他好运。” 颜昊闻言,也笑了起来:“笑总虽然嚣张,但不傻,他应该不至于这么作死。” “那么……” 柯长生并未继续纠结这这个问题,他继续道:“那么,还剩下颜总,以及那个……” 他的声音顿住了,明显是想不起另一个名字。。 “张二强。”钟镇野替他说了。 “嗯,一个无名之辈。” 柯长生平静地问道:“他又能做什么?”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颜昊,又收回目光,看着那颗大脑。 “他和颜总一样。” 他有些神秘地说道:“他们的作用,在副本外。” 设备又沉默了一瞬,那颗大脑的纹路闪烁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思考这句话里的深意。 但柯长生没有追问。 钟镇野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设备上那个透明的罩子,像是在拍一个朋友的肩膀。 “你看看需要什么就说。” 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子:“我会尽快帮你恢复这个实验区域,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2月7号就要进副本,前后不过只有三四天的时间,要抓紧。” “放心。”柯长生说:“来得及。” 钟镇野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颜昊。 “那么颜总,接下来拜托你了。” 他说,语气认真了起来:“请你赶回去,请戚笑过来……另外,你可以去找我们队里的汪好,她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颜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沙土。 “上次我们两队合作,还是以我们为主导。” 他悠悠道:“没想到短短一两周不见,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差距……算了,不感慨了,希望你的计划,真的能够成行,这样,我的夙愿,也能完成了。” “会的。”钟镇野笑道。 颜昊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仿佛是大地在呼吸。 他怔了一怔,回过头。 只见……废墟在动。 那些被炸飞的混凝土碎块从地面上飘起来,那些被扭曲的钢架从泥土里拔出来,那些被烧成灰烬的管线残骸从空气中重新凝聚。 它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来,一块一块地、一根一根地、一丝一丝地,飘向天空。 整个废墟都在上升! 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碎片,大的有卡车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它们此时同时离开了地面,悬浮在半空中,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像一条由废墟组成的银河,像一座被倒悬在天空中的城市! 那些混凝土碎块在旋转中重新拼合,裂纹像伤口一样愈合,边缘像被融化了一样重新融合在一起。 那些钢架在旋转中拉直、接合、焊接,火花在夜空中迸溅,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那些管线在旋转中重新编织,像一根根银白色的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梭子来回穿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而在这条银河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人。 钟镇野。 他悬在半空中,离地大概有十几米高,双手平举,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 那些碎片在他周围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 混凝土、钢材、玻璃、管线、设备残骸,所有的东西都被卷进那个巨大的漩涡里,在天空中盘旋、交织、重组……然后,落下。 它们落下的时候,已经不是碎片了。 是一根根完整的钢梁,是一块块完整的墙板,是一段段完整的管线! 它们从天空中落下来,精准地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钢梁接合处火花四溅,墙板严丝合缝,管线自动连接,那些被炸飞的结构在回归,那些被烧毁的设备在重建,那些被打碎的一切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拼合! 颜昊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眼中,那个悬在半空中的身影……像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像,像一幅被画在夜空中的壁画。 颜昊站在那里,仰着头,眼中倒映着神异的一切。 不过,没有看很久,他便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椰树林。 那座建筑,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像倒放的灾难录像,像被按了倒退键的毁灭,像时间本身在逆流,那些曾经被炸上天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月光照在那些新生的墙面上,照在那些重新接合的钢梁上,照在那个悬在半空中、宛若神魔的身影上。 钟镇野,双手平举,衣袂飘扬,周围的光点慢慢减少,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悬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很累、但必须做的事。 然后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下面那颗还在营养液里缓缓搏动的大脑,笑了一下。 “还行。” 他满意地说道:“比我想的快了大概半分钟。” 设备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炫耀。” 钟镇野落下来,双脚踩在刚铺好的地面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走到设备旁边,又靠在那块混凝土碎块上坐下来。 “不是炫耀。” 他笑道:“是让你多观察、多研究、多琢磨……移植意识有多难,我也知道,你需要变得更强大,才能将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柯长生没有接话,那颗大脑的纹路缓缓闪烁了几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第七章 请神(上) 第七章 请神(上) 次日中午,东阳市。 快艇在海面上劈开一道白色浪花,发动机轰鸣声被海风撕成碎片,散在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水痕里。 吴笑笑坐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随心铁杆兵缩成的钥匙扣挂在背包拉链上,随着船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敲着帆布包。 张二强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扒着船帮,脑袋像装了弹簧一样转来转去。 他先是看了左边的海面,又看了右边的海面,又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最后把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上。 “你们小队条件真好啊,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啧了一声:“那邮轮得多少钱啊?我跟你说我们小队那基地,就一个租的仓库,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连个像样的训练室都没有,每次打副本之前还得先去健身房热热身,你知道那有多尴尬吗?有一次我在跑步机上跑着跑着,皮带断了,人直接飞出去了,摔得我三天没缓过来……”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来劲,手指在船帮上敲着节奏,像是在给自己配乐。 “你看看你们这排场,邮轮!海上基地!这得多少积分换的?不对,这也不是积分能换的吧?这是真金白银买的吧?汪家这么有钱的吗?我知道汪家有钱,但我不知道这么有钱啊!你们平时是不是在船上吃海鲜自助?有没有健身房?有没有游泳池?有没有……” “有。” 吴笑笑打断他,呵呵笑了一声:“什么都有。汪师姑有钱,没办法。” 张二强的眼睛亮了:“什么都有?健身房?游泳池?射击场?格斗室?桑拿房?电影院?保龄球道?” 吴笑笑歪着头想了想。 “射击场有,格斗室有,游泳池有室内和室外两个,电影院没有,但有个会议室,投影仪挺好的,我们之前在那儿看过几部电影,保龄球道没有,但有个模拟高尔夫。” “我靠,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张二强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一声饱含羡慕与嫉妒的叹息:“我们那破仓库,下雨天还漏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进水里,鞋都漂走了!” 颜昊坐在船头,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邮轮,目光里很是满意:“这么说,让你们赔我那一架私人飞机,确实说得过去。” 吴笑笑的表情瞬间变了。 刚才那副得意劲儿咻的一下就瘪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眼神飘忽,表情开始茫然。 “私人飞机?” 她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私人飞机?” 颜昊的眼睛眯了起来,冷笑道:“你师父给我玩失忆,你也玩失忆是吧?你们半个多月前才把我飞机弄坠毁了,别装作不知道!” 吴笑笑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得像是刚出生的小鹿。 “不知道,不记得。” 她语气极其真诚:“我在《注定》副本里过了好几年,还死了,刚刚被复活,我啥也不知道。” 颜昊再次冷笑了一声:“好,我去找汪好,我就不信她也不记得。” 吴笑笑的目光飘得更远了:“汪师姑在副本里过了二十多年,她更不知道了。” 颜昊狠狠翻了个白眼,吴笑笑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背包拉链。 快艇靠近了邮轮,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早就等在那里,开始帮着他们登船。 吴笑笑第一个跳上去,她转过身,伸手拉了张二强一把,张二强当然是身手敏捷的,但他一直在抬头看大邮轮,爬上来的时候竟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被吴笑笑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 “小心。”她说。 张二强站稳了,顾不上道谢,始终盯着面前这艘庞然大物。 邮轮的主体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窗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一栋躺在大海上的高楼,他仰着头,从船尾看到船头,又从船头看到船尾,脖子都快扭断了。 “这也太大了……”他喃喃道。 颜昊从快艇上跳下来,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见多识广的商人派头。 “走吧,进去看看。” 吴笑笑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进入邮轮内部。 走廊很宽,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防火门,门上的标识清清楚楚,紧急出口、消防器材、配电室,每一块牌子都擦得很干净。 张二强的眼睛不够用了。 他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是走廊?这也太宽了吧?我们那仓库的过道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你们这走廊能开小火车了吧?这灯是啥灯啊?不刺眼还这么亮,这得多少钱一盏?墙上这些是啥?防火门?每一道都是防火门?这得多少道啊?你们是住在船上还是住在堡垒里啊?” 吴笑笑没回头,脚步不停,但嘴角翘了一下:“都有。” 他们拐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上面挂着一块金属牌,“综合训练中心”。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宽敞的空间,各种器械排列得整整齐齐,跑步机、划船机、力量训练架、哑铃架,还有几台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闪着蓝光,看起来就很贵。 张二强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我靠……这跑步机比我们那健身房的好十倍不止!这啥牌子?没见过啊?这哑铃是电镀的吧?一排一排的,跟阅兵似的!那边是啥?攀岩墙?你们船上还有攀岩墙?这也太离谱了吧?我们那破仓库连个单杠都挂不住,一拉就掉灰!” 吴笑笑推开玻璃门,让他进去看。 张二强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他走到一台跑步机前面,摸了摸扶手,又蹲下来看了看底座,嘴里啧啧有声。 “这减震,这质感……我在外面健身房跑一次得好几百,你们这随便用?不要钱?” “不要钱。”吴笑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随便用。” 张二强站起来,又看见了旁边墙上挂着的一排拳击沙袋。 他走过去,捏了捏沙袋的皮面,又用拳头轻轻敲了两下,沙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真皮的吧?这填充物也不一般,手感太好了。我们那沙袋是帆布的,打一拳灰扑扑的,打多了还掉渣……”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越走越深。 训练中心的后面连着一排功能室,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的布置。 有一间摆满了各种枪械模型和靶纸,墙上挂着弹道分析图;有一间铺着厚厚的软垫,墙上装着镜子,像是练功房;还有一间更奇怪,地面是泥土和碎石,堆着几块假山,角落里有几棵假树,顶上挂着喷淋头,能模拟下雨。 张二强站在那间“越野地形模拟室”的窗户前面,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又是啥?你们还模拟野外地形?这是为了副本训练吧?这也太专业了!我们打副本之前最多就是在公园里跑两圈,你们直接造了个微缩战场?这得花多少钱啊?这船到底多大?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吴笑笑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枪械训练、体能训练、游泳室、越野地形模拟、完整的医疗室、顶级的营养厨房……还有个室内射击场,用的不是真子弹,是激光模拟的,但后坐力和真枪差不多,可以调难度。” 张二强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小队要是有这种条件……我早就能打更高难度的副本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羡慕:“你们陵光小队也太爽了吧?这哪是打副本啊,这是度假吧?你们平时是不是训练完了就去泡个桑拿,然后吃一顿营养师配的餐,晚上再在甲板上吹吹海风看看星星?这也太……” “差不多吧。” 吴笑笑打断他:“但也没那么夸张,营养师配餐不是天天有,一周两次就够了,桑拿房倒是随时可以用。” 张二强捂住了脸:“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颜昊跟在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设备上扫过,表情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评估这艘船的价值。 吴笑笑带着他们穿过训练中心,走进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更安静,灯光的颜色也从冷白变成了暖黄,空气里多了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在空调的微风里。 两侧的房门上都有金属牌,写着编号和功能,“体检室a”、“体检室b”、“化验室”、“药房”、“观察室”…… “这是医疗区。” 吴笑笑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全套的体检设备,能查的东西比外面医院还全,后面是病房,有单人间和双人间,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厨房,能给病人做营养餐。” 张二强趴在体检室的窗户上往里看,里面摆着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看着就贵得离谱。 “这……这也是你们平时用的?没事就来体检一下?” “每周一次。”吴笑笑说:“汪师姑说的,我们需要随时保持最好的状态,得随时盯着,指标一有异常就调整饮食和训练计划。” 张二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羡慕。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比其他门宽一些,上面没有编号,只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特护病房”。 吴笑笑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颜昊和张二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汪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吴笑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颜昊和张二强身上。 “辛苦了。”她挥手打了个招呼。 颜昊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二强先凑上去了,脸上堆着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不辛苦不辛苦,坐个船而已,哪有什么辛苦的。汪队长你们这基地真是太厉害了,我刚才一路看过来,眼睛都花了,你们这也太……” “给我把那架私人飞机赔了。” 颜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子怨气。 汪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颜昊身上滑过去,像滑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精准地落在张二强脸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张队长,接下来我和你说说你要做的事。” 颜昊的脸黑了:“喂喂喂,理一下我啊!” 雷骁从病房里探出头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道法自然”四个字,他看了一眼颜昊,又看了一眼张二强,最后把目光落在张二强身上,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张队长。”他说道:“你的能力是请神,所以我们接下来需要你,去请一尊神。” 颜昊见没人理他,终于冷笑了一声:“飞机的事不讲清楚,一会儿我不帮忙哈。” 汪好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 “颜总,别忘了,这可是你的夙愿噢。” 她的声音拖长了尾音:“从根源上崩解的文明……” “妈的。” 颜昊捂住额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别打岔。” 张二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雷骁:“怎么一回事?请什么神?” 雷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把手放在那扇白色门的门把手上,轻轻按下。 “过来。”他说。 门开了。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户开了一半,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靠墙放着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看上去六七十岁的样子,灰白色的短发。 他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结实的小臂,那不太像一个六七十岁老人的手臂,肌肉线条还在,皮肤也没有那种老年人的松弛。 他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更像是睡着了。 张二强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这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怎么看着好眼熟啊……” “李峻峰?!” 说话的是颜昊。 他盯着病床上的李峻峰,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张二强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啪的一下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上锁的抽屉,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死鱼眼瞬间变成了铜铃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怨仙》里那个李峻峰?!”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在你们这?!他不是,他不是应该……” 汪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看着颜昊,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颜总,你认得李峻峰?” “《怨仙》作为第一个由玩家开启的副本,我怎么可能不进去走一圈呢。” 颜昊干笑了一声:“我明白了,这位爷可是诡怨回廊的创始者,严格来讲,他也是创造了七位命主的人,说他是神……也不为过。” 雷骁点了点头。 “没错。” 他靠在窗边,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眼神认真起来:“但是,他其实已经抹除了自己关于创造怨诡回廊相关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成为‘源蛹’,不记得那七个命主如何从他身上分裂诞生,更不记得自己与诡怨回廊的起源关联。” 张二强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眉头拧成一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抬起头,看着雷骁,死鱼眼里满是困惑:“那我要怎么做?他啥都不记得了,我要怎么请他?而且,他这是个活人呐,也不是真的神,我要怎么做?” 汪好走过来,站在病床的另一侧。 “他虽然没有了那部分记忆,但他身上必然还有残留的力量。因为,我们进入《注定》副本之前……”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最后她摇了摇头:“算了,这个不多说。你们只需要知道,他仍有特殊之处,应该还有某种力量,隐藏在他身体最深处。” “颜总能够不被历史变迁影响记忆。” 雷骁接过话头,目光从张二强移到颜昊身上,又从颜昊移回张二强:“而张队长你能请神。我们需要二位联手,找到李峻峰灵魂里特异的地方,把它找出来、请神上身。” 他顿了顿,看着张二强的眼睛。 “我们有不少事,要问他。”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张二强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沉睡的老人,死鱼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散漫,只剩下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的光。 颜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病床上那个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行,我没问题。” 他淡淡道:“那就试试。” “那颜总……”张二强笑道:“咱俩先试一次?” 颜昊笑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病床边,站在张二强旁边。 他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老人的额头上。 “开始吧。”他说。 张二强也伸出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ps:今天只有两章……最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所以去做个大体检,得费不少时间,所以只能更两章啦,不过两章也有一万多字,不会少了各位的食粮,桀桀桀。 第八章 请神(下) 第八章 请神(下) 按着李峻峰额头一会儿后,颜昊脸色开始变白、额头渗出汗,随后,他对张二强点了点头。 “天清地灵,兵随印转!” 随着张二强一声大喝,请神开始了。 “将逐令行,神兵火急如律令!在此现身吧,李峻峰!” 他的手掌朝前推出,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发生。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二强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在此现身吧,李峻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那一下太突然了,谁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接着,他就像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正面撞上,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双脚离地,后背狠狠砸在身后的墙上。 砰! 一秒后,张二强从墙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角淌下一道血,脸色白得像纸。 “张队长?” 吴笑笑惊呼一声,从冲过去,蹲下来扶他。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就缩了一下,他的脉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敲鼓,咚咚咚咚的,乱成一团。 张二强咳嗽了两声,血从嘴角喷出来。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又抬起头,死鱼眼里满是茫然。 “我……我啥也没请到。” 他声音沙哑无比:“它不让我请,它撞了我一下……” 颜昊站在病床的另一侧,脸色也不太好。 他的嘴唇有点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刚才那一下他也挨了半截。 “不能用这种方式。” 他说,声音有点虚:“不能用符咒和咒语去命令他。他不是一个可以被召之即来的东西,他是李峻峰丢掉的那部分自己,你刚才不是在请神,你是在抓人,你在试图用一张纸去网住大海。” 雷骁看着张二强嘴角的血,眉头拧成一个结:“小汪,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汪好靠在墙角,沉吟道:“没有……我一会儿试试用九星璇玑扣看看。” 吴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张二强。 张二强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嘴角,撑着吴笑笑的手臂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再来。”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颜昊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刚才被弹了一下,再来一次可能不是吐血这么简单。” “那也得来。” 张二强把纸巾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这事真像你们说得这么重要,那我肯定得把事办成。” 他站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那些咒语。 他开始踏罡步斗。 左脚画圆,右脚踩方。 这不是他自己平时请神用的那套路子,这是正经的道教步法,据说能沟通天地、汇聚冥冥中的伟力,他很少用,因为这玩意儿太耗神了,走完一套得缓半天。 但今天他走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对应着天上星辰的方位,他的手指掐着诀,变换了好几种手势,每一种都掐得很标准,很用力。 这套方法他用得非常标准,看得雷骁连连点头。 张二强走了七步,七步之后,他停下脚步,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嘴唇微动,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死鱼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劲儿,瞳孔涣散着,像是两个被戳破的气泡,瘪了,空了。 “张队长?”吴笑笑喊了一声。 张二强没有反应。 他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结印的姿势,手举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他的呼吸还在,胸口还在起伏,但那呼吸变得很浅,很慢。 吴笑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珠没有动,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的魂丢了。” 颜昊非常无奈叹了口气,他绕过病床,走到张二强面前,抬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张二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珠转了转,瞳孔慢慢聚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拽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看见面前颜昊的脸,又看见旁边吴笑笑焦急的表情,嘴巴张了张。 “我……”他开口了:“我刚才去哪了?” “不知道。” 颜昊扶额道:“但你再往那边走几步,可能就回不来了。” 张二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结印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刚才那几步走得太深了,深到差点把自己交代进去,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着。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可问题出在哪啊?”他的声音很困惑。 “我看懂了一些。” 说话的是汪好。 她刚刚开启了九星璇玑扣,此时刚刚将银扣合上,从墙角直起身来,斟酌了一下语句,随后说道:“你不是在请神,你是在扮神。” “你踏罡步斗,掐诀念咒,做足了全套的仪式,但那是对神用的。李峻峰不是标准的神,他是一个把自己拆碎了的人,你要找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他丢掉的那部分自己,那部分不在天上,不在星辰之间,不在任何你能用步法丈量的地方。” 张二强看着她,死鱼眼里那点困惑更深了。 “那它在哪?” 汪好沉吟了几秒。 “在你心里。” 她缓缓地说:“你不是要请他,你是要感受他。你要去理解李峻峰当初为什么要拆掉自己,要去感受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剥离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要让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容器,你要让你的痛苦和他的痛苦撞在一起。” 张二强愣住了。 “你是说……” 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我得和他的灵魂产生共鸣?而且,是和他那部分被深藏的灵魂共鸣?” 汪好微微一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也不敢完全确定。” “我倒认为你小子这次说得比较对。” 雷骁喝了一口水,缓缓道:“请神本质上也是共鸣,只不过神的位格太高,我们都是凡人,大部分情况下,请神者只是感应到神明的一点点……你请神多,你应该是比我们更有体会的,这东西,你自己想想。” 张二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峻峰那张沉睡的脸,看着那道深深的眉头,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面微微颤动的睫毛。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向雷骁。 “雷哥。”他说:“帮我个忙。” 雷骁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什么忙?” “帮我跟他连上。” 张二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李峻峰的脑袋:“你不是会画符吗?画两张,一张贴我,一张贴他,我得跟他搭上线,不然我摸不着他在哪。” 雷骁眉头拧着,没有松开:“你确定?你刚才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再来一次,我怕你直接挂了。” “我知道。” 张二强笑了笑:“所以我让你帮我连上,我自己摸不着路,得你帮我搭座桥,咱们这这么多人,肯定得用上不是?现在和你们比,我成新兵蛋子了,那新兵蛋子上战场,老兵们总得扶一扶,不然……” “打住!” 雷骁打断了他,嘿然一笑:“还能贫嘴,看来有信心了……行,我帮你。” 他取出几张空白的黄纸,将其铺在柜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朱砂笔,笔尖蘸了一点朱砂,开始画符。 那些符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而是专门用来建立精神链接的符。 他画了两张,一张大一些,一张小一些。 他把那张大符贴在张二强额头上,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张二强打了个冷颤。 雷骁又把那张小符贴在李峻峰眉心,动作很轻。 “玄感通微符,我也是第一次画,希望管用……” 雷骁退后一步:“但我不保证这东西能撑多久,你自己抓紧。” “最后一次。” 颜昊忽然开口道:“这一次要是再不成功,今天就试不了了,李峻峰的状态撑不住第四轮,你再来一次,他可能就直接过去了,可能会变成疯子,傻子,或者空白的人。” “知道了。” 汪好点点头:“我们还有几天时间,来得及。” 张二强没有说话,他已经原地盘腿坐下,闭起了眼,将呼吸放得很慢,很匀。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手指自然蜷曲着,掐了个奇怪的诀。 “赶紧来。”他说。 颜昊轻轻将手放在了李峻峰额头。 几秒后,他轻声道:“可以了,来吧。” 张二强没有喊咒语。 他没有踏罡步斗,没有掐诀,没有结印,没有做任何一件他以前请神时做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平稳,像一个人在等一场雨。 他在想。 他在想一件很简单的事,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愿意成为“源蛹”? 两千年的怨仙计划,无数人被选中,无数人被培养,无数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源蛹要成为的,是一个容器,一个能装下所有人间痛苦、所有人间怨恨、所有人间绝望的容器。 两千年的血,两千年的泪,两千年的呻吟和诅咒,所有的东西,都要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试着去想象那个画面。 张二强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往下沉,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 然后,那些东西来了。 无数人的痛苦,无数人的恐惧,无数人在临死前那一刻发出的尖叫! 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们有重量。 每一份痛苦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在他心上,砸在他灵魂最深的地方! 一块,两块,十块,一百块,一千块,一万块,他数不清了。 那些石头垒在一起,堆成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要把他的脊梁压断,要把他的胸腔压扁,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挤出去。 张二强呼吸变得急促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他的手在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抖,他的牙齿咬得很紧,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忍,就像那些为“源蛹”贡献了痛苦的人一样,在忍。 但那些痛苦太多了! 它们在黑暗里翻涌,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而他沉在这片海的最深处,四面八方都是水,都是黑的,都是冷的。 他张不开嘴,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他开始理解那种感受了。 然后,他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出现一些事。 李峻峰成为源蛹的时候,他不仅承受了那些痛苦,他还看见了。 看见了未来,看见了现在,看见了过去的每一条时间线。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真正全知全能的神。 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命运,知道每一件事的结局,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没有什么能瞒过他,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张二强不知道。 他想象不出来,他这辈子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猜不准,他无法理解一个人“知道一切”是什么感受。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李峻峰看见了这一切之后,他选择把它扔掉。 他把那些“命主”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去,把那些代表极致情绪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扔掉,把那些全知全能的力量全部放弃,他选择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老、会病、会死、会忘记一切的普通人。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秒,他在想什么? 张二强想不出,但他在试着想。 他把自己的意识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那片黑暗的最底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个把自己拆得什么都不剩的人,他站在那个人面前,看着那张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要扔掉它们?” 他在心里问:“你明明可以当神,你明明可以拥有一切,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在地板上打起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散去。 但张二强忽然懂了。 他在那片黑暗里站了太久,久到他自己的痛苦和那些无数人的痛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尽管李峻峰成为源蛹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但他能够窥见过去未来的一切,在那一刹那,他便已经历了无数个千年万年! 他快要被压垮了,快要被淹没了,快要变成黑暗本身了! 一个人可以承受痛苦,可以承受恐惧,可以承受绝望,但一个人不能承受“一切”,不能承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不能承受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真相。 那不是人该知道的东西,那不是人该背负的重量。 李峻峰选择扔掉它们,不是因为他不配当神,是因为他知道当神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不是荣耀,不是伟大,是孤独。 是你知道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力。 是你背负着所有人的痛苦……却没有人能替你分担哪怕一分的,那种绝望。 他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是因为普通人会疼,会哭,会害怕,会在深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松一口气。 普通人会忘记,普通人会死,普通人什么都留不住,但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张二强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湿了一片,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血。、 他额头上的符纸开始微微发热。 病床上,李峻峰的眉头动了动。 那些深深的沟壑慢慢舒展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张二强的脸上开始浮现东西。 不是彩绘,不是脸谱,不是他以前请神时那种精致的面具,而是颜色。 很淡的颜色。 灰色,白色,很淡很淡的蓝色,像是褪了色的天空,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那些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图案,只是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覆盖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层新生的皮肤。 接着,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了散漫,没有了困惑,没有了用力过猛的专注。 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神性,不是威严,是一种……空。 他开口了。 “你们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声音还是他的,但语气完全变了。 那语气里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淡然。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颜昊的手停在半空中,雷骁端着的保温杯歪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吴笑笑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张二强脸上那层光。 汪好微微笑了。 张二强缓缓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李峻峰沉睡的脸,随后伸出手,轻轻虚按在李峻峰的额头上方。 “他把自己拆得太干净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为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他也确实做到了,可惜,他的七个孩子,还需要他。”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那双眼睛从汪好看到雷骁,从雷骁看到吴笑笑,从吴笑笑看到颜昊。 “你们想问我什么?” 他淡淡道:“问吧,但快一点,我待不了多久。” 第九章 移植 第九章 移植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胳膊,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 他站在柯长生那座刚刚被他修复好的实验室里,活动着身体。 那些被炸飞的设备已经各归其位,管线重新连接好了,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从来没被毁过。 他转过头,看着一旁那套封存着大脑与内脏的设备。 “你真要我全力来?”他问道。 设备的扬声器里传出柯长生的声音,平静无比:“请全力尝试,如此我才能知道你的身体承受极限。” 钟镇野挠了挠后脑勺。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台拳力测试仪。 那台机器足有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外壳是厚重的合金钢,正面的击打区域覆盖着一层看上去就很结实的缓冲软垫,软垫背面连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数据线从机器底部延伸出来,接在旁边的分析仪上。 钟镇野站定,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右手握拳,收在腰侧。 深吸一口气。 然后…… 轰!!! 那一拳砸出去的瞬间,整个实验室都在颤抖! 空气在他拳头前面被压缩到极限,然后炸开!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把旁边的几台仪器震得飞起来,砸在墙上,零件崩了一地! 音爆! 软垫直接炸了,那些缓冲材料在拳面接触的瞬间就被气化了,连渣都没剩! 然后是机器本身,拳头穿过软垫,砸在后面的合金钢外壳上,那层足有两指厚的钢板瞬间凹陷,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疯狂蔓延,眨眼间爬满了整个机体…… 砰!!! 整台机器轰然碎裂! 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有的钉进天花板里,有的嵌进墙壁中,有的擦着钟镇野的耳朵飞过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但拳头的力量还没完! 它穿过测试仪的残骸,轰在后面的金属墙壁上。 轰!!! 墙壁直接被击穿!金属刹那间熔化!像岩浆一样的光芒在破口边缘燃烧,熔化的金属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滋滋地冒着烟! 一个巨大的洞,边缘参差不齐,还在往下滴着金属液体。 洞的后面是沙滩。 沙滩上,一道焦黑的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海边,沙子被烧成了玻璃状。 海面上,那道力量甚至穿过了沙滩,轰进海水里。 海面被劈开了一条白色的沟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掰开,两边的海水翻涌着往后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床! 那条沟壑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目测至少有上百米。 边缘的海水被蒸发了,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雾墙。 几秒后,海水才轰然合拢,激起一道几米高的浪墙,往两边推去,拍在沙滩上,发出沉闷巨响。 实验室里终于安静了。 那些还在冒烟的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然后彻底不动了。 钟镇野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他的拳面上连红印都没有,皮肤光滑得像是刚打过一盆温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连皮都没破,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设备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颗大脑在透明罩子里缓缓搏动,纹路闪烁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少,明显是在高速运算。 半晌后,扬声器里终于传出柯长生的声音。 “你……刚刚没用杀意?” 钟镇野转过身,靠在那面还在冒烟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没。”他笑道。 设备又沉默了。 那颗大脑的纹路闪烁得更快了,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白光。 那些连接着内脏和神经的管线微微震颤,发出细密的嗡嗡声,像是整台设备都在超频运转。 “但这怎么可能?” 柯长生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诡怨回廊中虽然有适当增强身体素质的药剂,可使用效果非常有限,并不可能突破人体极限。” “人体的肌肉纤维、骨骼密度、神经传导速度,都有物理意义上的上限,这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天花板。你这一拳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肌肉能输出的极限,更不用说你的骨骼和关节承受的反作用力……” “你说的那些都对。”钟镇野打断他,笑了笑。 他偏过头,看着设备里那颗还在疯狂闪烁的大脑:“但你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做这么多实验、操作,我为什么就不可以?” 设备的嗡嗡声停了。 “请指教。”柯长生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钟镇野笑了一下,从墙边直起身,走到设备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谈不上指教。” 他语气很放松:“这些年我在副本里尝试过融合太多太多不同的力量,你也知道,那些力量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的来自邪祟,有的来自道具,有的来自某些特殊的副本机制,还有些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其中大多都失败了。那些力量在我体内互相冲撞、互相抵消,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容器,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塞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所以后来我换了个思路,既然融合不了,那就用来淬炼,我把那些失败的力量导进肌肉里,让它们像锤子一样反复捶打我的肌肉纤维,打碎了重组,重组了再打碎……” “我的肌肉早已经是另外一种材料了,骨骼里渗进了那些力量的残留物,硬度和韧性都远超正常水平。神经也是,我把那些力量拆成最细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缠在我的神经纤维上,让它们像绝缘层一样保护着神经,同时也在不断地刺激、强化。” 柯长生没有插话,设备安安静静的,只有营养液循环系统发出的细微水流声。 “这十六年里,我在副本外的时间里,是很无聊的,所以,都在干这件事。” 钟镇野继续说:“我锻炼自己,把自己当一块铁,反复锻打、淬火、再锻打,那些用不上的力量,全被我拿来当锤子了。” 设备沉默了一会儿。 “人体不可能承受这种级别的力量。” 柯长生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你的肌肉密度再高,骨骼再硬,神经再强,也有一个极限。这种程度的改造,早就应该把你整个人从内部撕碎了。除非……” 他停住了。 钟镇野笑着接过话:“除非我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能够保护住我。” 柯长生没有立刻回应。 那颗大脑的纹路缓慢地搏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在运算什么。 “杀意。”他说。 “杀意。”钟镇野点了点头。 “你用它来保护自己不被自己的力量撕碎?” “不止是保护。” 钟镇野说:“杀意的本质是恐惧,恐惧的本质是对‘不存在’的感知。当你的身体快要被自己的力量撕裂的时候,那种‘要坏了’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恐惧,而恐惧就是杀意的养料。它吃得越多,就越强,越强就越能保护你。这是一个正循环。”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当然,前提是你得先扛住最开始那几下,最开始那会儿,我差点把自己搞死好几次。” “原来如此。” 柯长生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满足感:“原来如此……这样,那就不奇怪了。有杀意作为保护层和调节器,你的身体确实可以承受这种级别的改造。”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如此看来,我不需要再担心你的身体承受能力。戚笑的意识移植,在你身上不会有排异反应。” “那就好。”钟镇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那考虑考虑我的吧。” 这是戚笑的声音。 钟镇野转过身。 设备也嗡嗡地转了个方向,那颗大脑的纹路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 实验室的门口,戚笑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手里夹着他那本永远在写的小说本子。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实验室里的两个人。 “我怎么听颜老板说,你们想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他幽幽开口问道。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也没太奇怪。” 他微笑道:“就是想把你的主意识转移到我身上。下一个副本我可能会需要改写副本剧本的能力,你那套东西太好用了,不借过来用用可惜了。” 戚笑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不到一秒,但钟镇野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那笑意开始扩散,从嘴角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眼睛,他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手里的本子跟着颤,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戚笑仰起头,头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戚笑,开始狂笑! 钟镇野转过头,看着旁边那台设备,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一直是这样吗?” 设备嗡嗡响了一声,扬声器里传出柯长生平淡的声音:“是的吧。” 戚笑还在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眶都红了,笑声早就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随时会笑岔气。 终于,笑声停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变作了毫不掩饰的兴奋。 “钟镇野。” 他开口了,语气阴森无比,又带着浓浓的得意:“你太自信了!” 他往前迈步,笑容更加张扬。 “你以为自己一定能压制住我的意识吗?” “你就这么自信,认为我无法夺走你的身体吗?!” 他站在钟镇野面前,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半蹲下、与坐着的钟镇野平视:“你竟然真的敢做这样的事?!” 钟镇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戚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正常的反派,这时候不应该伪装一下吗?” 他轻声道:“比如说先假装答应,等进了副本再翻脸。你这样直接把底牌亮出来,不太符合套路啊。” 戚笑的笑更深了。 “我足够强大!” 他一字一句地说:“无需伪装!” 钟镇野仍笑着:“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戚笑往后退了一步,把那本小说本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为何不同意?” 他说着,目光越过钟镇野,落在墙壁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大洞上,落在那条从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面的焦痕上。 “我早就想要一个无比强大的身体了。” 戚笑眯起眼:“你这是送上门来啊。” 钟镇野站起来,转向那台设备。 “那就劳驾了。” 他说,然后看了一眼设备里的大脑:“柯医生,你这个状态……能做手术吗?” 设备嗡嗡响了一声。 接着,那台设备的外壳开始变化。 几根银白色的机械臂从箱体两侧伸出来,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关节处是精密的球形结构,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机械臂的末端,又分出更细的支臂,一根接一根,像是树枝分叉,又像是血管的分支。 那些支臂的末端,是极其精密的微型机械手,有的像镊子,有的像剪刀,有的像针,还有的像是某种钟镇野叫不出名字的手术器械,每一根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那些机械手在空中轻轻活动着,像是在做术前热身,动作流畅得不像机器,倒像是一个有着几十年经验的外科医生在活动手指。 “放心。” 柯长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平时维系人形,是为了方便行动、交流。如果说做手术,我这种状态,要好得多。” 钟镇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微型机械手,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戚笑。 戚笑靠在那里,把小说本子塞回口袋里,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那咱们就……”钟镇野说。 “开始吧。” 戚笑接过话,声音里那点阴森的调子,已经完全被兴奋盖过了。 一行三人……或者说,两人一设备,很快离开了战斗测试场地,来到了一个专门的实验室病床中。 在柯长生的指引下,钟镇野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一张金属台子前,翻身坐了上去。 戚笑在隔壁的台子躺下,说了句“一会儿见”,便先兀自闭上了眼。 “需要我做什么?”钟镇野看向柯长生。 “放松。”柯长生说:“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剩下的交给我。” 钟镇野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型机械手正在靠近他的头部,很慢,很轻,像是一阵极细微的风拂过皮肤。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一个接触点。 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额头上,但那不是羽毛,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从某个极其精确的角度刺进他的皮肤,穿过颅骨,到达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位置。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然后是第二个接触点,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针从不同的角度刺进来,在某个更深的地方交汇,形成一个他无法感知、但确实存在的网络。 “来了。” 柯长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面上说话,而他沉在水底。 钟镇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出去,不是力量,不是血液,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 与此同时,另一个东西正在被放进来。 那东西很轻,很薄,像是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占据那些被抽空的位置。 那是戚笑的意识。 钟镇野能感觉到它。 它在他脑海里试探,像一只猫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先伸一只爪子探一探地面,再迈一步,停下来观察四周,然后再迈一步。 它很谨慎,也很聪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精确,不浪费一丝力气,不踏错半步。 但钟镇野没有抵抗。 他只是看着那个东西在他脑海里蔓延,像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潮水漫过沙滩。 然后,那些微型机械手开始收回。 一根,两根,三根……它们从那些精确的角度退出来,带出极细的、肉眼看不见的丝线,那些丝线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散。 所有的机械手都收回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 钟镇野睁开眼睛。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头顶的灯光,然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有点僵,像是睡落枕了,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他转过头,看向设备的方向。 那颗大脑还在透明罩子里缓缓搏动,纹路闪烁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休息。 “怎么样?”他问。 “顺利,异常地顺利,戚笑早就做过无数次意识转移,他很熟悉这种事,而你的身体,也极度稳定。” 柯长生说:“戚笑的主意识已经成功移植到你体内,你现在的状态……很稳定,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钟镇野点了点头,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脑海里,有另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入侵,不是占据,更像是一个租客搬进了新房子,正在四处走动,看看客厅有多大,卧室朝哪个方向,厨房的灶台好不好用。 那个租客此刻正站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钟镇野在心里笑了一声。 “感觉怎么样?”他在意识里问。 那个租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懒洋洋的。 “……还不错。”戚笑说。 第十章 作者 第十章 作者 钟镇野从金属台上坐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另一张台子上躺着的人。 戚笑。 不,准确地说,是戚笑原来的身体。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本小说本子被整齐地放在他身侧,笔搁在本子上面,像是主人只是打了个盹,随时会醒来继续写。 但他不会醒了。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作为钟镇野,他知道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性格截然相反、甚至连三观都南辕北辙,他应该觉得陌生,应该觉得那是“别人”,应该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平静地移开目光。 但他没有。 因为他意识里属于戚笑的那部分,正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看着那具身体……那是“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种非常有温度的认知。 他知道那具身体的每一道疤痕是怎么来的,知道左手中指上那道浅浅的印记是小时候削铅笔时划的,知道后腰有一块胎记,知道睡着的时候会微微朝左侧偏头。 那些细节不属于钟镇野,但此刻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像一本被翻开的老相册,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他能感觉到戚笑的那部分意识正安静地看着那具身体,没有留恋,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很奇怪的……感觉。”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放心,这种奇怪的感受是正常的。” 设备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你的主意识极其强大,自主性非常强,但同时,你的意识又极其包容。这两种特质同时存在,在意识移植的案例中非常罕见。” “所以,戚笑无法与你的主意识融合,他没有被你的意识吞噬,没有被压制,也没有被消化。他……以一种非常完整的状态,成为了你的副人格,你和他共享同一个意识空间,各自保留独立的自我认知,互不干扰,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现在是共生的关系。” 钟镇野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和平相处?”他问。 “和平相处。” 柯长生确认道:“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你的意识足够强大,不会被他侵蚀;你的意识也足够包容,不会把他驱逐出去。这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结构。” 钟镇野从台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样挺好的。”他说,目光落在那本小说本子上:“嗯……我想试试他的能力。” “你可以试试。” 柯长生淡淡道:“戚笑的意识已经在你体内,他的道具和能力应该已经与你的认知产生了连接。你不需要学习,不需要适应,就像用你自己的手脚一样,自然而然就能使用。” 钟镇野嗯了一声,走上前。 他先拿起那本小说本子。 本子比他想象的要厚,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哗啦啦地响,带着一股陈旧的纸浆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 密密麻麻的,从页眉写到页脚,从左栏写到右栏,几乎没有留白。 字迹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潦草,笔画经常连在一起,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换个人来,恐怕得认上半天才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 但钟镇野只是扫了一眼,就全看懂了。 不是“认”出来的,是“知道”的。 就像你翻开一本自己写的日记,不需要逐字逐句地读,扫一眼就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 那些潦草的笔画在他眼里自动拆解、重组、还原成清晰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看见了那些故事。 每一页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有的写了好几页,有的只有半页。 故事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邪祟,有各种各样的场景,有的故事写完了,有的只写了一半,有的甚至只有几行字,像是灵感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记了下来。 但他知道那些故事后面是什么。 那些没写完的故事,戚笑已经在脑子里把后续全部构思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落在纸上。 他知道那个在雨夜里敲门的女人是什么来历,知道那座闹鬼的老宅里藏着什么秘密,知道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村庄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见了一个只写了三行的故事。 “深山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道观里供着一尊没有人认识的神像,每当初一和十五的夜晚,神像的眼睛会流出血泪。” 只有这三行,下面是一片空白。 但钟镇野知道,这个故事的后面,戚笑已经想好了。 那尊神像原本是一个山野小神,被路过的道士封印在泥胎里,封印每五十年松动一次,血泪是封印松动的征兆,而破解封印的方法,是要找到当年那个道士的后人,用他的血重新加固封印,那个后人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但他已经老了,快死了,而他唯一的儿子根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他知道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名字、长相、性格、来历。 他知道那个老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上过山,在道观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他知道那个儿子为什么不信,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所谓的“神婆”害死的。 所有的这一切,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像是他亲自构思出来的。 钟镇野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手指停在纸面上。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戚笑的这个道具,不是会写字就行了,它需要你拥有真正的作者思维。 你要真的相信自己笔下的东西,要相信那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色都是活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你写出的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但你心里必须有整座冰山,你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你知道那些看不见的部分有多重、有多深。 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 你写了一个邪祟,你就要知道它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那些经历如何塑造了它的性格,它的性格又如何决定它的目的和动机。 它的每一个行为都不是随机的,都有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在驱动。 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它为什么要攻击那个人?它为什么会被某种方法克制?所有的答案,都必须在那座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里找到。 不仅如此,它的出现还不能突兀,不能“啪”的一下就冒出来,要有前因,要有铺垫,要让读者在读到你写出它的那一瞬间,心里“啊”的一声,觉得“对,就应该在这里出现”。 否则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它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更不可能被召唤出来。 钟镇野把那支笔从本子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翻到新的一页。 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 他只打算写一个最简单的剧情,柯长生所在的海岛上,凝聚了一个强大的怨念。 就这一句话,但他脑子里的那座冰山,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那些实验体,那些被柯长生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实验体……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有人形的,有不像人形的,有的还保留着模糊的意识,有的早就只剩本能了,它们被关在那些透明的容器里,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插着管子,接着电极,被人观察、记录、分析、改造。 它们会疼吗?会怕吗?会恨吗? 会的。 那些还保留着意识的东西,它们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知道外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在记录什么吗? 它们会的。它们什么都知道,它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实验品,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它们。 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东西呢?它们就不疼了吗?它们就不怕了吗? 不,它们更疼,更怕。 因为它们的意识已经被拆碎了,那些疼痛和恐惧没有了承载的容器,就只能散落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渗进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里,日复一日地积累,永远不会消散,永远不会被遗忘。 它们会恨吗?会的,它们当然会恨,恨那个把她们变成这样人,恨那些每天从容器前面走过却从来不看它们一眼的人,恨这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的实验室。 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出口,等一个能把所有积攒的疼痛、恐惧、怨恨全部释放出来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就在不久前……钟镇野与柯长生的战斗,把实验室炸开了。 墙壁破了,容器碎了,那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自由了。 不是身体的自由,是怨念的自由。 它们从那些破碎的容器里飘出来,从那些腐烂的肢体里渗出来,从那些已经不成形的脑子里涌出来,在废墟的上空盘旋、汇聚、凝结。 它们要报复,它们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也尝尝被关起来、被改造、被当成实验品的滋味,它们要这个岛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体验一遍它们经历过的痛苦,它们要…… 钟镇野写下了最后一笔。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风从那个被炸开的大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浮上来,浑身上下还在滴水。 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钟镇野呼出一口气,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 头顶的灯管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变得不稳定,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暗箱。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喃喃自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分不清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 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从地板下面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把整个空间填满。 在实验室的中央,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时而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时而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雾气里有东西在动,有手,有脚,有脸,有说不清是什么的器官,它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被关在玻璃后面的鱼,拼命往玻璃上撞,想出来。 那团怨念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颗被吹胀的气球,它的表面开始鼓出一个个凸起,每一个凸起都在挣扎、在扭动、在试图挣脱,然后又缩回去,在另一个地方鼓起新的凸起。 它在咆哮,低沉、浑浊、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钟镇野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写了强大,它就按照我的理解,自然生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怨念……还真是够强大的。” 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有慌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然后拿起笔,在刚才写的那段剧情后面又加了一行。 他写得很随意,字迹和戚笑一样潦草。 “怨念试图控制钟镇野,被钟镇野身上的杀意轻易化解。” 就这一行,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那团怨念猛地顿住了。 它所有的凸起同时缩了回去,所有混乱的声音同时安静了下来,整个形体凝滞在半空中,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转向了钟镇野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下一秒,它俯冲了下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暗灰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像一颗从高处坠落的陨石,直直地撞向钟镇野的面门! 那些雾气里的手、脚、脸、器官,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像是在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钟镇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起手,没有释放杀意,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和那本本子,看着那团怨念冲过来。 怨念撞上他的瞬间……消失了。 嗤的一声,连个泡都没冒起来,就什么都没了。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种程度的怨念邪祟,别说伤到钟镇野了,敢向他冲过来,那都是受到“写作”力量影响的。 “感觉如何?”柯长生问。 钟镇野把本子合上,笔搁在上面,放在戚笑原来的身体旁边。 “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说,语气认真了起来:“它的关键在于‘前因后果’。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有足够的分量,哪怕只是一个最小的邪祟,你也要知道它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有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在支撑。” 他顿了顿,想了想措辞。 “否则,你的精神上就会留下一个坑。你写了一个东西,但你不知道它背后是什么,那个‘不知道’就会变成一个空洞,一个裂痕,一个随时可能把你撕开的口子,这种坑如果积累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会疯的,而且再也修复不了,不是开玩笑。” 说着,钟镇野看了一眼旁边那具沉睡的身体:“如果不是一个足够厉害的作者,确实用不了这个东西。” 设备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大脑的纹路缓缓搏动着,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原来如此。” 柯长生终于开口了:“我一直以为戚笑是个无脑小白爽文写手,整天抱着个本子写写写,写的东西我也看过几页,乱七八糟的,逻辑都不通,没想到……他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这么说来,他还是个不错的作者。” 钟镇野笑了。 他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属于戚笑的那部分,在喊我打你一顿。” 柯长生淡淡道:“但我从你眼里感受不到一丝愠怒,看来,你确实将他控制得极好。” 钟镇野想了想。 “其实刚刚用他能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和感受在占上风。” 他老实地说:“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有另一个声音在你耳边说话,告诉你‘应该这样写’‘不应该那样写’,不过目前还好,我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他的。” “就是不知道用得厉害了会怎样,用得越多,他的意识会不会越活跃?会不会有一天反过来压过我?这些都不好说。” 钟镇野笑道:“但暂时不成问题。而且他这个能力确实好用,能帮我大忙。” 柯长生没有追问。 “如此这样便好。” 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钟镇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沉睡的身体。 戚笑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照顾好他吧。” 钟镇野收回目光:“我得回东阳了……希望张二强和颜总那边,已经成功了。” 第十一章 不执著 第十一章 不执著 海上邮轮基地,特护病房。 张二强靠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他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大量的精力,脑袋微微垂着,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呼吸又浅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他的声音,却是另一副模样。 那声音平静且淡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语速不紧不慢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你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汪好站在病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的波形图还在微微跳动。 她已经录了很久了,从张二强,或者说,从附在张二强身上的那个存在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按下了录音键。 但此刻,她看着屏幕上那一段几乎没有起伏的波形,心里却没什么底。 周围的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好。 雷骁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吴笑笑站在病床的另一侧,双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只有茫然与困惑。 颜昊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病床上李峻峰沉睡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刚刚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钟镇野提前预设好的。 第一个问题是汪好问的,“为了完成《畲山·续》,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准备?” 张二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说了很多,但仔细听,什么都没说,什么“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什么“备而不恃,防而不惧”,听着像那么回事,细想全是废话。 雷骁第二个开口,问的是副本里的事,他问得很直接,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给点提示总行吧?不用多说,哪怕一个字、一个词也行。 张二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说:“不可说。” 就三个字。 雷骁追问为什么,他就不再开口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第三个问题是吴笑笑问的。她问的是人间行走。 既然诡怨回廊的宏愿,和他们要做的事方向一致,那人间行走们有没有办法提供一些帮助? 这次张二强倒是多说了几句。 他说人间行走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牵绊,能帮的自然会帮,不能帮的强求不来,说了半天,落到实处的只有一句话:“他们帮不帮,不由他们决定,也不由你们决定。” 吴笑笑听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也差不多,无论问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似是而非的,听完之后让人更加困惑,那些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录音还在继续。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问完就没了。 这个所谓“无所不知”的存在,马上就要走了,而他们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问出来。 汪好抬起头。 “我们没什么可以问的了。”她说。 “但既然还有一个问题的机会……” 汪好顿了顿,说道:“请你告诉我们,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完成我们想做的事。或者说,尽可能提高概率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二强笑了。 “你们早就该问这个问题的。”他说。 他微微直了直身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坦白说,你们所走的这条路,在过去、未来中,都不存在。” 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这是一个全新的路径,只有你们走过了,才能留下痕迹,所以,别怪我无法说清楚,因为即便是我,也看不清你们的未来。” 他的目光从汪好脸上移到雷骁脸上,又移到吴笑笑脸上,最后回到汪好那里。 “但你问我建议,我的确能够给出一个建议。”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不执著。” 雷骁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开口了:“什么叫不执著?” “要做的事困难,就不做,这是不执著吗?可如果不做,又如何能做成呢?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不就是为了把事情做成?你现在告诉我们‘不执著’,这……” “雷哥。”汪好轻声打断了他。 雷骁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了汪好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回窗边。 但他脸上的困惑和不甘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张二强没有立刻回答雷骁的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等雷骁把情绪平复下来,又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无法解释太多。”他说,声音很轻:“你们只能自己去领悟。等到了副本里,你们就会知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随后,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又重重地垂下来,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脸上的那些色彩迅速褪去,露出惨白的脸色,接着,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甚至能看到他脸皮底下青色血管。 雷骁猛地从窗边冲过来。 “小心!” 他一把扶住张二强的肩膀。 张二强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往旁边歪倒,雷骁连忙用胳膊把他揽住。 吴笑笑也绕到张二强的另一侧,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他只是昏过去了。” 吴笑笑低声道:“身体透支得太厉害,需要休息。” 雷骁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张二强从椅子上半扶半抱起来,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沙发上。 张二强的脑袋歪在靠垫上,眼睛闭着,呼吸虽然弱,但还算平稳,雷骁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袋下面。 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看着张二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颜昊一直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从张二强昏过去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直到雷骁在张二强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颜昊才终于开口了。 “我觉得……” 他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他说的‘不执著’,可能有另一个意思。” 汪好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颜昊张了张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沉默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下了。 “算了。”他摇了摇头:“我自己也没理顺,就不说出来误导你们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自嘲轻笑:“可惜了,费了死劲请个神,结果啥也没问出来,那些回答,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吴笑笑站在病床边,闻言转过头来,看了颜昊一眼。 “至少,我们把能尝试的事都试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 颜昊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吴笑笑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尽人事,听天命。” 颜昊笑了一声:“那你师父可不是个听天命的人。” 吴笑笑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雷骁把凉茶喝完了,杯子往桌上一放,他站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行了行了,此间事了,睡觉睡觉。” 他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调子,但还是能听出底下的疲惫:“我这两天的觉全搭进去了,再不补一补,等进副本的时候我就成一具干尸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笑笑。” 他问:“大师和盼盼那边,他们怎么样了?” 吴笑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还没有消息。”她说:“应该还在忙。” 雷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颜昊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商人做派,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包。 “我也走了。”他说:“有消息随时联系。” 汪好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段长长的录音波形。 她按下了停止键,又按下了保存键,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录音已保存。”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与此同时,钟家老宅。 上一次有人来这里,大约是一周前。 钟镇野带着吴笑笑回来过一趟,在后山待了小半天,在前院后院转了转,又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门,那些厚重的木门就那么半敞着,任由山风灌进去,把堂屋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吹得到处都是。 一周多过去,那些痕迹还在,门框上被蹭掉的漆,青石板上被踩碎的苔藓,院子里被踢到角落的破瓦罐,还有祠堂门槛上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几道浅浅白印。 但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都懒得往里钻。 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气息,那些笑声、哭声、说话声、脚步声,全都被时间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沉默的、正在腐烂的木头和石头。 不过,此时这里,有两个人。 慧明盘腿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放着玉净瓶,瓶口朝上,瓶身泛着一层莹白色光晕。 那光晕很薄,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平稳。 林盼盼站在他旁边,靠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闭着,耳朵微微翕动。 她在听。 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带着远处溪流的水声,带着泥土深处某种特殊的声响。 那些声音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在她耳朵里,它们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话。 她已经这样站了好一会儿了。 慧明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听到了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玉净瓶的力量护住这片小小的空间,不让任何意外的东西靠近。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钟家老宅里残留的“记忆”,钟镇野没见亲眼见到弟弟屠杀全家的时刻,但那一天,宅子里有很多人被杀,他们的执念、怨念若是留在此地,必然能留下些线索。 过了大概一刻钟,林盼盼的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看向祠堂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来。 “祠堂那里,好像残留了一些什么。” 她顿了顿,侧耳又听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听着,有点像那个杜若的声音。” 慧明睁开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祠堂的方向。 那座祠堂静静地立在院子深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过去看看吧。”慧明说。 他站起来,把玉净瓶托在左手掌心,那层莹白色的光晕往外扩散了一些,把周围照得更亮了。 林盼盼跟在他身后,落后了半步,她看见慧明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大师。” 她笑道:“不用这么紧张,这不是副本里,我身上还有三千阴兵护体呢,谁伤得了我啊?”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虎符。 慧明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阿弥陀佛,小心无大错。” 林盼盼又笑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大师的性子,说再多也没用,索性由着他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上祠堂的台阶。 慧明在门槛前停了一下,用玉净瓶的光照了照里面,确认没什么异常,才迈步跨了进去。 林盼盼跟在他后面,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只有从门和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那些牌位和供桌照得影影绰绰的。 林盼盼站在供桌前面,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听得很认真,眉头从微微蹙起到紧紧拧在一起,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头发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托起来,缓缓地飘动着。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睁开眼睛。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很明显的苦恼。 “这个执念已经非常非常淡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淡到几乎听不清……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全都洇开了,只能勉强看出这里曾经写过字,但写的什么,完全看不出来。” 慧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林盼盼又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叹了口气。 “我试试用怨瞳把它凝聚起来吧。” 她轻声道:“但即使能凝聚起来,她生前毕竟是个普通人,不会留下任何记忆,只有情绪。而且这个情绪也非常淡了,淡到可能只是一点……感觉。” 她顿了顿,看向慧明:“到时候,就需要大师你帮忙了。” 慧明点了点头:“放心。” 林盼盼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然后又慢慢睁开,这一次,右眼已经完全变了。 那颗眼珠变得漆黑如墨,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祠堂里的温度开始下降,供桌上的灰尘无风自动,那些牌位开始发出吱呀声。 慧明手中的玉净瓶亮了一下,那层莹白色的光晕猛地往外扩了一圈,把两人牢牢罩在里面。 然后,风来了。 它贴着地面走,把地上的灰尘卷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又从墙根往上爬,把那些挂在墙上的陈旧挽联吹得微微晃动。 风声里带着声音。 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息。 林盼盼的右眼里,那个黑色的漩涡越转越快。 终于,在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成形了。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然后那轮廓慢慢伸展、拉长、变得立体,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褂子。 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 她就那样站在祠堂门口,站在门槛外面,面朝着祠堂里面,面朝着那些牌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林盼盼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右眼已经开始发酸发涩,黑色的漩涡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个执念已经极淡极淡,维系住它,相当不容易。 但她咬着牙,硬撑着,不让那个影子散掉。 “大师!” 她咬牙道:“快。” 慧明没有犹豫。 他抬起左手,玉净瓶的瓶口朝下,倒出一滴金光液体,落进他的嘴里。 那一瞬间,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寺庙里走出来的佛像。 随后,慧明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轻轻推出。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浑厚:“且让小僧,借这一缕残念,观那已逝之人的尘世因缘。” 金光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将那个影子笼罩在里面。 第十二章 残影 第十二章 残影 金光从慧明掌心涌出,将那个模糊的影子笼罩在里面。 那光芒并不刺眼,它穿透了那个影子的轮廓,在她身后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然后,那片光晕开始变化了。 一开始只是明暗的闪烁,接着,那些明暗开始聚拢、成形、有了轮廓,最后变成了…… 画面。 就像被投影在墙上的幻灯片一样,那些画面从金光里浮现出来,一帧一帧地,在那个影子的身后缓缓展开。 第一幅画面是在祠堂里。 和现在这座破败的祠堂不同,画面里的祠堂是刚翻新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 供桌前面跪着满满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新衣的,戴新帽的,脸上都带着笑。 杜若站在供桌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又不失威严的笑容,正把一个个红封递到那些跪着的晚辈手里。 那些接了红封的人,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大声说着吉祥话,有的只是憨憨地笑着。 杜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一下,确认他们都好好的,都健健康康的。 第二幅画面还是在祠堂里。 这次不是过年,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杜若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几个中年人,其中一个低着头,像是在挨训。 杜若的表情很严肃,嘴唇一动一动的,说个不停,那个挨训的人脑袋越垂越低,旁边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画面一转,又到了院子里。 杜若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吟吟地看着院子中央。 院子里有两个少年正在对练拳法。 大的那个十六七岁,身量已经长开了,一招一式打得很稳,出拳带风,收拳有声,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小的那个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学得很认真,每一拳都咬紧了牙关往外送,额头上全是汗。 杜若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林盼盼盯着那两个少年的脸,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钟哥和他的弟弟吧?”她轻声说。 慧明点了点头。 “正是。”他的声音很沉:“此处太早,且再往后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些画面像被风吹动的书页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来越快,光影流转间,能看见杜若的头发从花白变成全白,脸上的皱纹从细纹变成深沟,腰板从挺直变得微微佝偻。 然后,画面停了。 杜若躺在一张病床上。 那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着棉被,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几瓶药。 杜若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床前围满了人。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扫过去,都是中年人,有的鬓角已经白了,有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他们有的握着杜若的手,有的在抹眼泪,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林盼盼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没有年轻的面孔。 没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没有十六七岁的青年,更没有更小的孩子。 杜若的嘴唇又动了几下。 围在床前的人凑近了一些,然后又退开了。 有人开始哭,哭声压抑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转身走了出去。 随后,杜若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她的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病房里哭声大了起来。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扶着床沿,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那些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然后那些人开始散了,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病房,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只是沉默地走在最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病房里空了。 只剩下杜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画面没有停。 过了大概十几秒,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大概十三四岁,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脚步很轻,走到病床边就停下来了。 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床上那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 他的表情…… 林盼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孩子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面对亲人离世时该有的情绪。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那张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阴郁。 那种阴郁不是装出来的,不是青春期孩子故作深沉的那种,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的淤泥,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黑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说话。 林盼盼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耳朵微微翕动,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一个字都传不出来,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的侧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这是钟哥的弟弟,钟镇邪?” 林盼盼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做什么?” “小僧也无法听清。” 慧明轻声道。 然后他轻轻挥了一下手。 画面开始变化了。 杜若已经死了。 那些金光投出的影子,不再是她生前的记忆,而是她死后残留的、作为执念所“看见”的东西。 那些画面不再清晰,不再有颜色,不再有可以辨认的面孔和场景,它们变成了一团一团影影绰绰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又像在水底仰望天空。 那些轮廓在动,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低头,有的在抬头,但谁是谁,看不清;在做什么,也看不清,甚至连那些轮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只能凭感觉去猜。 慧明控制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往后推。 那些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退潮时海水带走沙滩上的脚印一样,一层一层地被抹去,偶尔有一两个稍微清晰一点的影子闪一下,但还没等看清,就又沉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混沌里。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片像是水渍一样的光晕,在杜若的影子身后晃了晃,然后也散了。 林盼盼的右眼猛地一疼。 那个黑色的漩涡终于撑不住了,边缘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轰然裂开,化作无数细小黑色碎片,在她瞳孔里闪了一瞬,就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渗出了一滴泪,不是因为伤心,纯粹是累的。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杜若的影子也散了。 慧明身上的金光也在同一时刻收敛了。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面退回去,一层一层地往回收,最后全部缩回心脏的位置,消失不见,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变回肉色的手掌,沉默了两秒。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那些细碎的呢喃声也停了,连空气里那股阴凉的寒意都在慢慢散去。 林盼盼靠在供桌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 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精神看起来还行,她抬起头,看向慧明,慧明也看向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什么线索。” 林盼盼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慧明把玉净瓶收好,重新端端正正地托在掌心。 “此地还有其他怨念、执念么?”他问。 林盼盼闭上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有是有……” 她眉头微微皱着:“但不知道为何,它们的情绪已经非常非常淡了,几乎什么声音都没留下,就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抹去了一样。” 慧明沉默了一瞬。 “如此看来,似乎有什么在阻止我们探索真相。”他缓缓道。 林盼盼捏着下巴,咬着嘴唇思索起来。 “好奇怪……按理说,钟哥已经把过去都改变了,为什么他弟弟还会屠杀全家人呢?而且从大师你照出的画面来看,钟哥的弟弟,在十二三岁时,状态就不对了,这是为什么?” “按钟哥自己说的,他这一次根本没把邪祟力量放到弟弟身上,那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有在问慧明,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或许只能到副本中去寻找答案了。” 慧明悠悠道:“有些事,站在外面看,永远看不清楚。只有走进去,才能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把玉净瓶的瓶塞塞好,收进袖子里。 “回去吧。”他说:“其他几位施主的任务,或许也应该基本完成了。” 林盼盼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那些在暗处沉默的牌位,然后跟着慧明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里的阳光中。 身后的祠堂门半开着,里面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阴凉的气息已经淡了很多,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 慧明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林盼盼跟在后面,落后了半步。 “大师。”她忽然开口。 慧明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嗯?” “你说……” 林盼盼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杜若死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等谁?” 慧明沉默了几步。 “或许吧。”他说。 林盼盼没有再问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十三章 出发前 第十三章 出发前 两天后,海上邮轮基地,训练场。 陵光小队的众人,正在跑道上跑着步。 汪好跑在最前面。 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均匀,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额头上只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已经在跑道上绕了二十多圈了,将近七千米,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连热身都算不上。 雷骁跟在她后面,差了大概半个身位。 他的跑姿不如汪好那么讲究,步子跨得大,落地也重,但耐力和速度都相当惊人,跑过计圈器的时候他低头瞄了一眼,二十三圈,然后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往前跑。 林盼盼在第三位。 她的跑法最轻松,与其说是在训练,不如说是在散步,步子小,频率也不快,但就是能稳稳地跟上前面的节奏。 她的耳机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歌,跑着跑着还会跟着节奏轻轻点一下头。 吴笑笑跑在林盼盼旁边。 她的姿势很标准,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步落地的角度,都带着一种科班出身的规整感,她跑得很专注,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呼吸和步伐配合得严丝合缝。 慧明跑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子用布条扎紧了,下摆也掖进了腰带里,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本人浑然不觉。 他的跑法很特别,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打坐。 五个人,五种跑法,但节奏意外地统一。 跑道边上立着一台电子计圈器,红色的数字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跳一跳的:27、28、29……数字还在往上走,但跑道上那五个人的速度一点都没降,呼吸也一点都没乱。 钟镇野没有跑。 他坐在场边的一张金属长椅上,背靠着墙,双腿伸直,膝盖上摊着戚笑那本小说本子。 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左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右边还空着大半,他右手握着那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随后,有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的方向传来。 钟镇野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郑琴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会儿跑道上那五个人。 她的目光从汪好移到雷骁,从雷骁移到林盼盼,从林盼盼移到吴笑笑,最后落在慧明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们身体素质提升得很明显。”她说,语气平淡。 钟镇野嗯了一声,笔尖还在纸面上悬着。 郑琴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肩上的包放在脚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钟镇野。 “我已经提交入队申请了。”她说:“你看一下。” 钟镇野终于把笔放下了。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夜墟论坛的界面上,一条入队申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申请人的名字是郑琴,原属队伍是逻辑小队,申请加入的队伍是陵光小队。 页面下方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的“同意”,一个红色的“拒绝”。 他点了一下绿色的那个。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操作成功,郑琴已加入陵光小队。” “好了。” 钟镇野笑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写。 “你这副模样,还真是像戚笑。”郑琴轻声道。 钟镇野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子,笔,蜷着的腿,靠在墙上的姿势。 他笑了一声。 “毕竟我现在脑子里有一部分他的意识嘛。” 钟镇野语气很随意:“没办法,他这个道具用起来还挺难的,我虽然知道怎么用,但还是得多练一练。” 他说着,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让郑琴看了一眼。 那些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片段,有的只有一行,有的写了大半页,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慢慢变得流畅,但始终带着一种不属于钟镇野的潦草。 “这个东西,不是你把故事写出来就行了。” 他用笔帽敲了敲本子封面:“你得相信它是真的,你得知道每一个角色在想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所有的一切,都要有一条完整的、说得通的因果链。” “戚笑能在本子里写那么多东西,不是因为他想象力有多丰富,是因为他真的相信那些东西存在,他脑子里有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世界……我虽然会了这项技能,但要熟练地做到这一点,还是需要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郑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钟镇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跑道上那五个人。 他们还在跑,速度一点都没降。 汪好已经跑了三十多圈了,将近九千米,呼吸还是那么稳,雷骁落后她半个身位,额头上终于见了汗,但步子一点都没乱。 “你看。” 钟镇野朝跑道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昨天帮他们稍微改造了一下身体,把他们的肌肉纤维、骨骼密度、神经传导速度都往上提了一大截,现在他们的身体素质,放在普通人里已经算是怪物级别了。” “但是,他们也得多跑一跑,练一练,磨合一下身体,突然变强了,不习惯的话反而容易出问题。” 跑道上的五个人又跑过了一圈,计圈器的数字跳到了35。 林盼盼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歌,忽然加快了步频,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了雷骁,又超过了汪好,跑到最前面去了,汪好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追。 郑琴坐在钟镇野旁边,看着那些跑动的人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是,你没有这样要求我。” 钟镇野头也没抬:“因为,你的情绪足够稳定,不需要。” 郑琴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跑道上那五个人,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地跑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所以,你其实很清楚,这些训练、这些道具提升,在接下来的副本中,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对吗?” 钟镇野的笔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写了。 “是啊。” 他说,语气还是那样随意:“我怀疑这个副本里,我们的能力会受到极大限制。恐怕在这个副本里,这一切全都用不上。” 郑琴转过头看着他:“你只是需要给他们一个安慰,让他们相信自己足够强大了,足够应付一切,否则,进入副本前的巨大压力,就有可能压垮他们。” 钟镇野的笔停了。 他把笔放在本子上,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那些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也不全是安慰。”他说,声音放得很慢:“他们确实变强了,这是事实,不管副本里能不能用上,变强了总比没变强好。” 他顿了顿。 “但你说的也没错,到了这一步,能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看着郑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调侃的笑。 “郑队长……” “钟队长,” 郑琴打断他,语气很平:“我现在已经不是逻辑小队的队长了,我是您的队员。” 钟镇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换了个称呼:“那行,喊你琴姐……” “钟队长。”郑琴又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您如今的年纪比我大。”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秒。 跑道上雷骁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忽然大笑了一声。 钟镇野干咳了一声。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些故意留着的胡茬,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那……小郑啊?” 他说完故意停了一下,余光瞄着郑琴的反应。 郑琴没有纠正他。 钟镇野松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小郑,这几天,你是否推演出了些什么?” 郑琴沉默了片刻。 “和当初进《怨仙》前一样,只有混沌。” 她声音很凝重:“恐怕只有进到副本,才能知晓。” 钟镇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不出意料。” 他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合着的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两天我用戚笑的作者思维写作推演,倒是得到了一些模糊的可能性,供你参考一下。” 郑琴往他这边侧了侧身。 “队长请讲。”她说。 “首先……” 钟镇野语速放得很慢:“这不会是一个特别长、特别复杂的副本。它作为《畲山》副本的延续,其实就是给《畲山》里的故事一个结局,过去,这个结局是我弟弟杀死了全族人,现在,我们需要改变这个结局。” “但无论如何,它只是一个结局,结局,从来不会占据太多篇幅。” 郑琴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还有吗?”她问。 “有。” 钟镇野说道:“《畲山》这个副本极难极难,不仅要面对的诡异极其强大,而且行差踏错半步就是死亡,极其考验参与者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为了戴上阴七星面具的我,量身打造的。” “但它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将黑色怪物完全封入幼年的我体内,以此慢慢消耗它。如此一来,成年后的我,才能在《注定》副本中,将黑色怪物吞噬的轮回权能,还给幽都岁轮,帮助幽都岁轮重生,在此过程中,七命主也才可以利用幽都岁轮的权能,去制造诡怨回廊。” 他说完,看了郑琴一眼。 郑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不是在困惑,而是在把他说的话和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一对应、拼合。 “所以……” 她斟酌道:“你认为《畲山·续》,其实就是这二者之间的一个关键联结点。” 钟镇野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从结果来反推。” 他说道:“我弟弟杀死全家,导致我最终觉醒杀意、走入诡怨回廊,促成了现在的一切。” 郑琴接过他的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跑:“因此,你认为这一次我们要做的,就是绕过你弟弟杀死全家这件事,但依然要帮助那时的你觉醒杀意、走入诡怨回廊。” “正是如此。” 钟镇野说,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副本或许还有另一个任务,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结束诡怨回廊的宏愿。”郑琴替他说了出来。 钟镇野嗯了一声。 “我始终不明白。”他皱眉道:“我弟弟杀死我全家这事,怎么能和诡怨回廊的大宏愿扯上关系……李峻峰说不明白,你也看不透,现在也只能等到副本里再去琢磨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下来。 跑道上的五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汪好站在跑道边上,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运动过后特有的畅快。 雷骁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后,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林盼盼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双手叉腰,慢悠悠地走着。 吴笑笑在拉伸大腿,一条腿架在旁边的栏杆上,身体往前压。 慧明站在最后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是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汪好直起腰,从臂带上抽出手机,雷骁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林盼盼摘下耳机,吴笑笑松开腿,慧明从袖子里摸出手机。 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屏幕。 屏幕上,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那格式他太熟悉了,和过去十几年里收到过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下一次副本地点位于东阳市,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雷骁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小钟!这副本,怎么就在咱东阳啊?!” 第十四章 墨香书屋 第十四章 墨香书屋 既然副本就在东阳市,钟镇野他们就没必要赶路了。 接下来这一天,几个人就待在邮轮基地里,该训练的训练,该休整的休整。 训练场上跑步的跑步,格斗室里过招的过招,器械区里撸铁的撸铁,一切照旧,只是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一些,毕竟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着那个时间点到来。 李峻峰仍然没有醒。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特护病房里,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梦里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还不会醒来。 张二强倒是醒了。 他是在请神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醒过来的,一睁眼就喊饿,雷骁给他端了一碗面,他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抹了抹嘴,一脸茫然地问:“我这是怎么了?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雷骁把请神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一遍。 张二强听完,愣了好半天,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非常复杂:“一个字都不记得……以前请神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雷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 张二强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 雷骁把这话转给了钟镇野。 钟镇野想了想,摇了摇头。 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该安排的事也都安排好了,剩下的,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张二强出力的地方了。 但他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了几样道具,装在了一个小布袋里,让雷骁转交。 “算是谢礼。”他说:“只是不知道这次副本之后,这些道具还能不能派上用场了。” 张二强接过布袋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钟镇野拿出手的东西,绝对不会是便宜货。 颜昊和柯长生的任务也结束了。 颜昊在邮轮上待了一天,和汪好对了对情报,又和郑琴聊了聊推演的结果,确认自己这边没有什么遗漏之后,就乘快艇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船舷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邮轮,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什么都没说,跳上了快艇。 柯长生那边更是简单,他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是在通讯器里说了一句“实验进入关键阶段,不便离开”,就切断了联系。 钟镇野也没多问,他知道柯长生的性子,既然说了不便离开,那就是真的不便离开,问再多也没用。 对他们来说,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待。 2月7日,终于到了。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要下雨又不下的闷热,海面上雾蒙蒙的,远处的天际线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钟镇野一行人是在上午离开邮轮基地的。 他们先回了市区,按照雷骁的说法,“大战之前不吃顿好的,对得起谁?”于是几个人找了一家火锅店,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席间没人聊副本的事,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雷骁吐槽最近超市里的猪肉又涨价了,吴笑笑说她网购的衣服尺码不对,林盼盼在刷短视频,看到好玩的就举着手机满桌子传阅,连慧明都凑过去看了两眼。 吃完火锅,时间还早。 雷骁看了一眼手机,说才一点多,离八点还早着呢,咱们干点啥? 吴笑笑提议去看电影,被汪好否了,说最近没有想看的电影,林盼盼说那去网吧?又被否了,说网吧空气太差,进去一趟出来整个人都是烟味。 最后还是雷骁一拍大腿:“唱歌去!” 这个提议倒是没人反对。 ktv的包厢不大,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雷骁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抄起话筒开始点歌。 他和吴笑笑两个人唱得最嗨。 雷骁点的全是那种老掉牙的劲歌金曲,什么《饿狼传说》《红日》《海阔天空》,每首都唱得声嘶力竭,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越唱越投入,唱到高潮部分还要站起来挥舞手臂,把包厢当成了红磡体育馆。 吴笑笑比他强不了多少。 她点的歌比雷骁新一些,但也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歌了,她的嗓音条件其实不错,但问题是记不住词,记不住词就会变成乱唱,有时候接不上,她就干脆跟着哼,哼着哼着就变成了“啦啦啦”,雷骁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钟镇野唱得不多,但每次点歌都能让全包厢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他唱凤凰传奇,而且唱得非常认真,每一句都咬字清晰,每一个转音都到位,唱到《最炫民族风》的时候还跟着节奏晃脑袋,表情投入得让人不忍直视。 慧明也唱了几首。 但他唱的不是歌,是佛经。 他点的那些曲目在ktv的点歌系统里根本搜不到,是他自己清唱的。 每次他拿起话筒,包厢里的气氛就会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灯光好像变亮了,空气好像变清新了,墙角那盏一直闪啊闪的彩灯也不闪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他一开唱,大家就感觉整个屋子都要洒满金光了。 雷骁每次听到一半就会喊“大师大师可以了可以了”,吴笑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盼盼把抱枕捂在脸上笑得浑身发抖。 慧明也不恼,放下话筒,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然后安静地坐回去喝茶。 汪好、郑琴、林盼盼三个人没有唱歌。 她们坐在包厢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盘骰子和几个骰盅,汪好提议玩吹牛,林盼盼积极响应,郑琴没有反对,于是三个人就这么玩了起来。 一开始还挺正常的。 林盼盼摇骰子,喊点数,汪好跟,郑琴加码,有来有回,气氛融洽,林盼盼运气不错,连赢了两把,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汪好眨了眨眼。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从那之后,局势就变了。 她不再猜,她直接“看”。 汪家瞳术能观察到几乎所有细节,骰盅里的点数、对手的微表情、心跳的频率、瞳孔的细微变化,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零散的、无意义的,但在她的眼睛里,它们织成了一张精密的信息网。 她每一轮都能精准地叫出骰盅里的点数,从无错误! 林盼盼的脸开始发白。 “汪姐姐……” 她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作弊。” 汪好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盼盼转向郑琴,眼睛里满是求救的信号:“琴姐,你帮帮我。” 郑琴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 她拿起骰盅,摇了摇,放下,然后开口叫了一个点数,那点数不大不小,卡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既不是林盼盼能轻松跟上的,也不是汪好能轻松看穿的。 林盼盼松了一口气,以为来了救星。 但她很快发现,郑琴比汪好更可怕。 汪好只是猜到了结果,但郑琴是在推演过程。 她能算出汪好下一步会叫什么,能算出林盼盼手里有什么牌,能算出这局谁会赢谁会输,甚至连下一局、下下局的结果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几轮下来,林盼盼脸上的纸条从两条变成了六条,从六条变成了十二条,从十二条变成了……她已经数不清了。 那些纸条从她的额头垂下来,遮住了眉毛,又从脸颊两边垂下来,遮住了耳朵,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一棵挂满了祈福带的许愿树。 她每输一局,就撕一条纸条,蘸一点水,贴在脸上,贴到最后,她整张脸都被纸条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她的声音从纸条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汪好和郑琴对视了一眼。 “要不……”汪好问:“我们不用能力了?” 林盼盼猛地掀开脸上的纸条,露出一张被贴得花花绿绿的脸:“真的?” “真的。”郑琴说。 然后她们继续玩。 林盼盼又输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吴笑笑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纸条数量,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雷骁把话筒递给钟镇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盼盼啊,你这是自讨苦吃。” 林盼盼抬起头,用那双被纸条包围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上。”她说。 雷骁嘿嘿一笑,缩回去了。 慧明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钟镇野抢过话筒,已经开始唱《山河图》。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短信来了。 和之前一样,没有发件人,没有号码,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 钟镇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今晚八点,东阳市,墨香书屋。】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雷骁正拿着话筒准备唱下一首歌,看见钟镇野的表情,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没按下去。 吴笑笑从沙发上坐直了,林盼盼把脸上的纸条一把扯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汪好和郑琴同时放下了骰盅。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然后所有人都在看钟镇野。 “墨香书屋……” 吴笑笑拿着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师父,墨香书屋是不是那个……” “是。” 钟镇野点了点头:“就是我过去十六年生活的地方。”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包厢里的彩灯还在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红忽绿的,但没有人再关注那些了。 雷骁把话筒放下,按下了点歌机上的暂停键,音乐停了,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个副本,怎么会从你的书屋开始?”雷骁说,眉头拧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声音放得更低了:“要这么说,这个副本时间点是你弟弟杀人那天,那小钟你那天应该也在书屋吧,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事吗?”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回忆了一下。 “那一天……” 他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我想着能不能回老家看一眼,看看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提前一天出发了。” “那一天,我并不在书店里。” 包厢里安静了。 郑琴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扶了扶,然后开口了。 “如此说来,或许是有人跟着你,或者说观察着你。” 她低声道:“在你离开书店后,有人专门去了一趟书店。而这些人,就有可能是我们需要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并且,这几个角色,还会在短时间内赶到你老家,与你弟弟发生关联。”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如此看来,确实是这样。” “有点意思。” 他眯起眼,悠悠道:“这十六年里,我以为我自己什么都知道。没想到,还有人就在我身边盯着我,我却不知道?” 郑琴摇了摇头。 “或许不是你能力不够。” 她说道:“而是游戏的规则屏蔽了你的探知,有些东西,不是你看不见,是它不让你看见。” “不重要了。” 钟镇野语气很轻:“所以几位,咱们是再唱一会儿,还是直接去我那个书店?” 林盼盼第一个举手。 “等等再去!” 她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汪姐姐,郑琴姐姐,你们不准再用能力了!我要赢回来!” 汪好和郑琴对视了一眼。 汪好拿起骰盅,摇了摇,放下。 “行。”她说:“那这次真的不用了。” 林盼盼的眼睛亮了。 然后她又输了。 --- 晚上七点半,墨香书屋。 一群人站在书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已经褪色的招牌。 “墨香书屋”四个字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很是老旧,笔画之间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木色。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骑电动车的人从旁边经过,车灯的光在书店的玻璃门上扫了一下,又消失了。 对面的小吃店里飘出油烟和葱花的味道,混着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空气。 雷骁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仰着脑袋看了半天那块招牌,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今晚这顿吃得不得劲。”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怨念:“还不如我做菜呢。” 汪好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闻言看了他一眼:“这不是让你省点体力嘛。” 雷骁哼了一声:“明明吃爽了才更有体力。你不懂,吃饭是有讲究的,得吃肉,得喝酒,得吃到嗓子眼,那才叫吃好了,你让我吃个七分饱,还不如不让我吃。” 吴笑笑在后面笑了一声:“雷师伯,你刚才吃的是自助餐,你盘子里堆的肉比山还高,你那叫七分饱?你那叫快把人家店吃垮了。” 雷骁回头瞪了她一眼。 钟镇野没参与他们的拌嘴。 他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拧起来有些涩,他拧了两下,门锁才弹开,随后他握住门把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混合着纸张和木料的气味从门里飘出来。 他侧身让开,朝身后几个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光临。”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几个人鱼贯而入。 汪好第一个走进去,站在门里面,四下看了看。 她的目光从那些高高的书架上一排排扫过去,从文学区扫到历史区,从历史区扫到哲学宗教区,最后落在那张老旧的柜台后面。 “这地方,距离我们平时生活的地方也不远。” 她转过头,看着钟镇野:“这十六年,你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钟镇野把门关上,插销插好,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对啊。”他笑道:“就在你们眼皮底下。” 雷骁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手指从那些书脊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走到文学区停下来,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去了。 “你这书店,比我那道观强多了。” 他啧声道:“还有不少道家的书呢,好多书我道观里都没有。” 钟镇野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些老朋友。 那些书陪了他十六年,有些翻过很多遍,有些只看过几页,有些买了之后就一直在那里落灰,但他记得每一本的位置。 “我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哲学宗教那一排。” 他笑道:“因为那边最安静,没什么人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边窗户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我就搬把椅子坐那儿,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天都黑了。” 吴笑笑走到那个角落,伸手摸了摸窗台。 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有几个地方是干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 “这儿?”她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 雷骁从历史区探出头来:“那你看得最多的是哪本?” 钟镇野想了想。 “《金刚经》。” 他看向慧明,然后笑了笑:“但说实话,看不太懂,就是觉得读了之后心里能静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昏暗的街道上。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斑。 “以前有个常客,是个老太太,每个周六下午都会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她每次都买同一本书,《红楼梦》。买回去看,看完了下周又来买,我问她你买这么多本《红楼梦》干嘛?她说她送人。”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送给了谁。” 林盼盼站在少儿区的书架前面,手里翻着一本图画书,闻言抬起头:“还有别的常客吗?” “有啊。”钟镇野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每周三晚上来,从来不买书,就是站着看,看两个小时,走人。风雨无阻,坚持了大概……七八年吧。” 他想了想:“后来有一天他没来,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不知道他是搬家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书店里安静了一瞬。 钟镇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雷骁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对了,雷哥。” 他问道:“你还记得你当道士那会儿,在街对面那个小区里做法事的事吗?” 雷骁愣了一下:“什么法事?” “就一个老太太过世,家属请你们道观去做法事。” 钟镇野说:“你穿了一身特别夸张的道袍,头上戴的那个帽子都快戳到天花板了,你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又是烧符又是敲铃的,动静特别大。” 他笑了一声:“我那天正好在书店门口晒太阳,就看见你了,你那时候……三十岁出头吧?头发还很多。” 雷骁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恍惚。 “你……你那时候就见过我?”他哑声问道。 “不只见过。” 钟镇野点了点头:“你那次法事做完,来我店里买了一本风水方面的书,你还记得吗?” 雷骁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不记得了。 十几年前的事,他怎么可能记得? 但钟镇野记得。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记了十六年。 汪好站在柜台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钟镇野的侧脸,看着他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眼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一个人过了十六年。 十六年……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书架,看着那些落了灰的旧书,看着柜台后面那把被坐得有些变形的椅子,看着窗台上那几盆早就枯死的花的残骸。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郑琴站在门口,一直没往里走,她的目光在书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那口钟是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跳一跳的,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各位。” 她开口提醒道:“时间要到了。” 众人肃色。 雷骁从历史区走出来,把手里那本书放回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吴笑笑把图画书合上,放回少儿区的架子上。 林盼盼从那个靠窗的角落走回来,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汪好从柜台旁边退开两步,站到了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慧明从最后面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轻轻放在柜台上。 所有人都在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书店,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慢慢扫过。 “那就聊到这吧。” 他声音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大家准备闭上眼。”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十九点五十九分。 他说道:“咱们……要进副本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汪好,雷骁,林盼盼,吴笑笑,慧明,郑琴。 六个人,六张脸,六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书店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那口老式石英钟的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咔,咔,咔。 秒针走到最顶端的时候,停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那间小小的书店。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十五章 惊蛰 第十五章 惊蛰 钟镇野是被耳朵里传来的声音,提醒他已经进入了副本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在耳道里,很小,很轻……是个耳机。 “惊蛰小队,惊蛰小队,这里是秋分。” 耳机里的声音重复着:“请迅速回报,你们是否已经进入目标地点?” 钟镇野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墨香书屋,但又不太一样。 书架上的书比记忆中整齐一些,柜台上的茶杯还在老位置,但杯壁上的茶渍没有那么多、那么深,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枝叶翠绿,叶片上还沾着水珠,不像是后来那盆枯死了很久的干枝。 这是两年多以前的书店。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队友们都在,也是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 所有人都穿着很普通的衣服,夹克、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但钟镇野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些不普通的地方:汪好腰侧的衣服微微鼓起来一块,雷骁外套内侧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林盼盼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运动手表,但那表盘比正常的要厚一些。 吴笑笑的背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一小截黑色的、看不出材质的盒子边缘。 重要的是,每个人耳朵里都塞着一个小小的肉色耳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钟镇野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个耳机很贴合耳道,像是专门定制的。 就在这时,耳机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惊蛰小队,请回复。”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 钟镇野抬起头,发现其他几个人也都在看他。 汪好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雷骁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说还是我说”,吴笑笑嘴巴微张,正要开口。 然后,郑琴动了。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专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她的视线在那一刹那穿透了这间书店、穿透了这些人的身份,看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随后她按住耳机,轻声开口了。 “惊蛰小队已进入目标地点。” 她的声音很稳:“暂无异常,即将开始调查。”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明显放松了一些:“好,万事小心,零号目标极其强大,但据观测,性格较为柔和。若有遭遇,施软不施硬。” 郑琴面不改色:“明白。” 她松开耳机,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做了一个很轻的的手势……关掉通讯设备。 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汪好从腰侧摸出一个小巧的对讲机模样的东西,按下侧面的开关,雷骁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同样的设备,关掉,吴笑笑从背包里翻出来,林盼盼从手表侧面的卡槽里抽出一片薄薄的金属片,在上面按了一下。 钟镇野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在腰包的夹层里找到了那个东西,它比普通的对讲机薄很多,比手机小一半,外壳是哑光黑的,没有任何标识。 他找到侧面的开关,拨了一下。 耳机里的那点细微的底噪消失了。 书店里安静了下来。 汪好看向郑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你这个能力这么强吗?刚进副本,就能推演出我们现在的身份?连怎么回应都能知道?” 郑琴扶了一下眼镜。 “原本没那么强。” 她说,目光往钟镇野那边偏了一下:“但钟队长这两天也帮助我加强了一下大脑功能。现在这种程度的推演,不成问题。” 钟镇野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闻言笑了一下。 “那我们的身份确认、任务确认环节,就交给你了。”他说。 郑琴点了点头:“可以,大家可以先看看自己身上是否有证明身份的事物,这些能够帮助我推演。” 几个人立刻开始翻自己的口袋和背包。 雷骁动作最快,两只手在外套口袋里掏了两下,又在裤子的前后口袋里摸了一遍,最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夹子。 他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啥玩意儿?”他把皮夹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其他人也各自翻出了一样的皮夹,包括钟镇野。 这皮夹子不大,比普通的名片夹厚一些,手感很好,他翻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几行字。 最上面是一个标志,一个线条简洁的图形,像是一只手托着一盏灯,标志下面是公司名称:“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 钟镇野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袁氏? 他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再下面是几行小字,印得很规整:职位:惊蛰调查小组组长。代号:仓庚。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他个人身份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干干净净地印在那张厚实的卡片纸上。 他把皮夹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抬起头。 雷骁手里那个,代号写的是“有鸣”;汪好的是“桃始”;林盼盼的是“新采”;吴笑笑的是“其芳”;慧明的是“化鸠”。 郑琴翻开自己那个,看了一眼,合上,没有说话,但钟镇野余光瞥见了上面的两个字:载阳。 雷骁举着自己的皮夹子,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 “这些代号都是啥意思?” 他问:“仓庚?有鸣?桃始?这都是啥?听着像……像那种古书里翻出来的词。” 汪好把皮夹子合上,放在柜台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惊蛰分为三候。” 她微笑道:“初候桃始华,次候仓庚鸣,末候鹰化为鸠。这些代号,应该就是从这里面摘出来的。” 她指了指雷骁手里的皮夹子:“初候桃始华,桃始,新采,其芳。都是从这一句里化出来的;二候仓庚鸣,有鸣,仓庚;三候鹰化为鸠,化鸠。再加上载阳,出自‘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她说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挺讲究的。” 雷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皮夹子,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有鸣……有鸣……” 念了两遍,摇了摇头:“行吧,总比叫什么惊蛰二号队员强。” 钟镇野没有接话,他看着封面上那个手托灯盏的标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汪好。 “汪姐,这个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有没有让你想起谁?” 汪好还没来得及回答,雷骁已经一拍脑门。 “袁老!”他喊了一声:“是那个袁老吧?” 钟镇野点了点头。 郑琴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袁老是谁?” 林盼盼站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捏着自己的皮夹子,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 “是……”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五十年代时的一位官方大佬,主负责情报工作。嗯……” 她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着,在想该怎么把后面的话说清楚。 毕竟袁老是《注定》副本里的人物,那段细节能不能讲、能讲多少、讲到什么程度,她拿不准。 但郑琴没有等她说完。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在这一刹那,她便已经完成了推演。。 “我明白了。” 她声音很平地说道:“你们当年告诉那位袁老,不要将这种诡异之事搬上官方台面,所以后来他成立了一个民间公司,暗中追踪调查这些事,但实际上,也利用了一些官方的力量。” 吴笑笑站在柜台旁边,闻言瞪大了眼睛。 “你这都能推演出来?” 郑琴微微一笑:“不难。”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见她开始继续推演,书店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 过了大概十几秒,郑琴睁开眼睛。 她抬起手,朝书店深处的一个方向指了一下:“走吧,触发任务的房间,在那里。” 钟镇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书店最里面的那道小门……他再清楚不过,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仓库……他住了十六年的那个仓库。 “那就是我平时睡觉的房间。”他轻咳一声道。 雷骁双手在胸前交叉,歪着头看着那道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明显这个惊蛰小队是冲你来的,那你的房间可不就是任务关键嘛。” 钟镇野无奈地笑了一下:“走吧,带你们参观参观我房间。” 说着,他走上了前,其他人很快跟上。 钟镇野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门,又穿过走廊,推开仓库的门,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按下灯的开关。 灯亮了。 仓库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一个衣柜,和两天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放着一摞书,椅子靠在桌下,衣柜的门关着。 墙角那盆他养了多年的仙人掌还在,灰扑扑的,半死不活的。 但最显眼的,是那面墙。 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钟镇邪还未屠杀全家,所以上边的照片,并非后来追踪钟镇邪拍到的照片。 那些照片,都是钟家老宅的。 在过去十三四年里,钟镇野每年都会回老宅几次,每次回去都会拍一些照片,祠堂、院子、厢房、后山、溪边、那棵老桂花树…… “我这些年,一直对老宅保持着关注。” 钟镇野沉声道:“我需要了解一切的异样、一切的变化,以方便自己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过去十几年里,他把这些照片洗出来,贴在这面墙上,一张一张地贴,一年一年地贴,贴到最后,整面墙都满了。 后来钟家被灭,他就把这些照片全部收了起来,开始往上边贴钟镇邪的照片。 而现在,在这个两年多以前的时间点,这些照片还都在。 雷骁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也就在这时,血红色的文字在众人视野中央浮现出来。 【副本《畲山·续》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碎镜重圆终旧痕,折枝再植亦前根】 【推门又见来时路,檐下风铃叩故魂】 【当前任务:开始一切,结束一切】 【倒计时开始:167:59:58……】 第十六章 灵感 第十六章 灵感 “开始一切,结束一切?” 吴笑笑的声音打破了仓库里的安静。 “这也太抽象了吧?” 她挠起了头:“这种任务要怎么做?进副本就给八个字,连个提示都没有?” 雷骁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掏出烟盒在手里掂了掂,看了一眼钟镇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最后还是把烟盒塞回了口袋里。 “这不就是让我们自己琢磨吗?又和《注定》一样……”他说,语气里很是无奈。 郑琴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抱在胸前。 “不算抽象。” 她平静地开口道:“这个副本是《畲山》的后续,正常来说,默认参与者是通关了《畲山》的,所以不需要特别说明。” 钟镇野靠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皮夹子,闻言摇了摇头。 “嗯……” 他沉吟了一下:“但这有点说不过去。” 雷骁终于把烟掏出来了,叼在嘴里没点,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讲?” 钟镇野把皮夹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他的目光落在老宅祠堂的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之前在《畲山》副本里,上一个闭环的我告诉我,我在这个副本里,必须要帮着弟弟屠杀全家,否则就不可能通关副本。” 他语速很慢:“从他说的话来看,副本的任务就会让我们去杀死我全家。可目前这个任务……并未这么指引。” 汪好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会不会是因为你已经在《畲山》副本里,改变了过去?”她问。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这倒是有可能。” 他说,目光从照片墙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最主要的改变,就是我没有将邪祟力量注入我弟弟体内……”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然后他,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 戚笑的本子。 他翻开本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看向郑琴。 “咱们俩一起来推演一下吧。” 他微笑道:“看看接下来要怎么走。” 郑琴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没问题。” 她闭上了眼睛,开始推演。 钟镇野则是抱着本子蹲到了墙角,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写。 他把自己代入了“作者”的身份。 如果这一切是一个故事,接下来要怎么发展?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弟弟没有变成邪祟。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开始翻涌。 当年自己没有把邪祟力量注入弟弟体内,他就不会杀死全族,那这个故事的起点就不成立了,故事的冲突也就没有了……当年弟弟杀人的秘密,也就将完全被掩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如果自己是作者,肯定不会这样写。 那应该要怎么写?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那不是成段的文字,是零碎的词、箭头、问号、圈圈叉叉,他把那些在脑子里乱窜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抓出来,按在纸面上,排在一起,看它们之间能连出什么线。 “袁氏”,他在本子中央写下这两个字,画了个圈。 “惊蛰小队”……写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袁氏”。 “调查”,在下面打了个问号。 “零号目标”,他又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四个字:性格柔和。 他的笔尖在“性格柔和”下面顿了一下。 钟镇野想起耳机里那个男声说的话,“零号目标极其强大,但据观测,性格较为柔和”,他们说的是自己。 在袁氏组织的档案里,自己是被观测的对象,是“零号目标”,一个在书店里待了十几年、从来不惹事、偶尔回老家拍拍照的普通人。 但在他们眼里,他是“极其强大”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知道些什么,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知道他有某种力量,知道他可能很危险,但他们没有来打扰他,没有试图接触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观察,记录,等待。 钟镇野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他们在等什么?” 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个问题,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又写了一个词:“变故。” 他的笔停住了。 变故。什么变故?能让一个观察了十几年的组织突然派出一个调查小队,进入目标人物的住所,开始翻查他的东西? 变故已经发生了。 他想起副本开启前的那个晚上,想起老宅后山上那个不存在的木屋,想起视频最后一闪而过的阴影,想起那个附在他身上、用沙哑的声音说出“宝瓶”两个字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幻觉,不是梦,是某种真实存在的、正在发生的事。 他继续写。 “变故的源头在哪里?”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秒,然后落下去,写下一个字: “家。” 钟镇野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迹比刚才更潦草了,有些地方连他自己都要辨认一下才能看清。 “2010年,东阳市凭空多了一个人。” 写完这行字,他的笔停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意识深处升起来。 不是思考,不是分析,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直觉的东西,就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下对上了。 他刚刚写下的那些零碎的东西,那些问号、箭头、圈圈叉叉,开始自己动了起来,它们在他脑海里拼凑、组合、连接,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拼图,正在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是实的,他能感觉到它们落到了实处,和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嵌合在了一起,那些模糊的灵感,开始有了一点点形状。 但也就只有这一点点。 他试着继续往下推,想把那些灵感拼成一条完整的线,但拼到一半就断了,不是推不下去,是推不动,这个副本的“剧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重得很,沉得很,他的那些灵感推过去,就像用手去推一堵墙,推不动。 钟镇野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几下,写出来的字越来越乱,有些笔画叠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他能感觉到戚笑的那部分意识在他脑子里发出一种很微妙的信号……那是一种判断。 判断是:这个副本的剧情非常难写。 正常的灵感,很容易就能拼成剧情。但这个副本里的灵感是散的、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散了,拼不起来,他的那些推演,只能摸到一些边边角角,根本碰不到核心。 不过钟镇野没有停。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比手指长不了多少,干巴巴的,皱巴巴的,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根,但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那干枯的表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缓慢地脉动。 人参,或者说,是某种长得像人参的东西,这是他在某个副本里找到的,一直没舍得用。 钟镇野把那人参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那一口不大,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但下一秒,他的脑子炸了! 仿佛有一轮小太阳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瞬间,所有的角落都被照亮了! 那些刚刚还模糊的灵感,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它们不再是碎片,不再是散的,它们自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连成了线,自己拼成了图! 钟镇野的笔开始动了。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字迹还是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确定,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写下的仍不是完整句子,却是关键词,是方向,是那条他一直在找的线。 “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袁老留下的组织。” “暗中调查、收集与诡异相关的事物。” “牢记袁老的教诲,不主动触碰,只是观察、收集。” “在出现真正有可能威胁到神州安全的重大变故前,不要轻易出手。” “会有神秘的‘未来人’负责解决一切。”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但这一次不同。” “2010年,东阳市凭空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没有现实中的身份、来源、记录,他是谁?组织开始调查,开始发现什么……” 笔尖在本子上重重一顿。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的那些灵感猛地收束了。 它们不再散乱,不再碎片化,而是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过去,像是一条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他没有看到完整的剧情,没有看到这个副本里会发生什么,但他看到了一个方向,一个大致的方向,一个只要沿着走,剧情就会自己浮现出来的方向。 就像写故事时,作者想好了大体的走向,具体的细节会在写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 钟镇野把笔放下,抬起头。 郑琴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仓库里很安静,雷骁嘴里的烟还没点,汪好站在床边没动,林盼盼和吴笑笑挨在一起看着他们,慧明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 钟镇野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先说吧。”他说。 郑琴扶了扶眼镜。 “促成你们全族被杀的……” 她一字一句道:“正是这个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 仓库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雷骁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吴笑笑的眼睛瞪大了,林盼盼的嘴巴微微张开,汪好的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说话,慧明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郑琴脸上,看了两秒,又闭上了。 钟镇野没有惊讶,他点了点头,从墙角站起来,把本子和笔收好,塞回口袋里。 “走吧,我们去找他们。” 他说,声音很平静。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仓库里的几个人。 这一次,他语速放慢了一些:“但据我推演,他们并非坏心,甚至没有想到会是那样一个结果,而且,他们毕竟是袁老留下的遗产,所以各位届时不要太凶,温柔一点。” 雷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看着钟镇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温柔?”他说:“你让我们去查一个可能害了你全家的组织,还要温柔?” 钟镇野耸了耸肩:“先礼后兵嘛。” 雷骁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汪好从床边走过来,经过钟镇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她问,声音很轻。 钟镇野看着她,点了点头:“确定。” 汪好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林盼盼和吴笑笑跟在后面,慧明走在最后面,经过钟镇野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郑琴最后一个走出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和钟镇野并排站着。 “你认为,我们推演出来的方向是对的?”她问。 钟镇野想了想。 “方向是对的。” 他说道:“但细节还看不清,到了那里,可能就知道了。” 郑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迈步走了出去。 钟镇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照片的墙,那些老宅的照片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微微发黄的色泽。 他转过身,关上了门。 第十七章 墨斑 第十七章 墨斑 有了郑琴在,方向和路径根本不需要自己摸索。 离开书店后,她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目标明确得像是来过这里一百次。 走到街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对讲机模样的通讯器,按下了侧面的开关。 耳机里重新响起了细微的底噪。 “秋分,秋分。” 郑琴按住耳机,平静地开口汇报道:“这里是惊蛰小队。探查已完成,未发现异常,已收集到重要线索,需当面交付。” 她说完,松开耳机,安静地等着。 不到三秒,那个沉闷的男声就响了回来,语气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好。到一号汇合点集合,情报分析小组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们了。” “收到。”郑琴应了一声,关掉了通讯器。 随后她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走到汪好面前,从她口袋里掏出那把车钥匙,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接着,她对着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亮了,两声清脆的“咔咔”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明显。 几人一看,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雷骁更是直接感慨出声:“小汪啊,早知道你当初也走这条路线该多好,能省多少事啊。” 郑琴看了汪好一眼,把车钥匙递还给她。她的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话让雷骁愣了一下。 “汪小姐的能力并不差。” 她说:“我这条路所经历的痛苦与折磨,常人难以想象。不走也罢。” 汪好接过车钥匙,冲雷骁翻了个白眼。 “下次你有不会的问题别问我。” 她拉开车门,呛声道:“我的知识对你没用。” 雷骁立即反应过来,嘿嘿笑着凑上去,跟在汪好身后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我错了我错了”“你最有用了”之类的话,汪好理都没理他,径直钻进了驾驶座,把车门带上了。 雷骁摸了摸鼻子,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其他人也纷纷上车,林盼盼和吴笑笑坐在中间一排,慧明坐在最后面,钟镇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郑琴没有急着上车,她站在车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了几下,然后放进车载支架里卡好。 屏幕亮着,导航已经打开了,一条蓝色的路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出去,终点是一个钟镇野没听过的地址。 导航的语音提示响起来,是一个很标准的女声,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前方五百米后左转。” 汪好发动了车子,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郑琴。 “我们这是要去……”她话还没说完,郑琴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跟着导航走就行。”她说道。 雷骁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啧了一声。 “丧葬用品店?” 他念出了那个地址,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你连地址都能瞬间知道,这简直是开挂啊。” 慧明坐在最后面,双手搭在膝盖上,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郑施主的能力确实强大。”他轻声道:“但弱点也很明显……必须有强大的队友配合,才能让您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雷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之前郑队长的逻辑小队,走的不就是这个路子吗?” 吴笑笑坐在中间一排,闻言转过身来看了雷骁一眼。 “你们之前一起闯怨仙副本的时候,我和大师都还没进队呢。”她说。 雷骁噢了一声:“对,是这么一回事……” 他想了想,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郑琴:“诶对了,郑队长……” 郑琴回过头,打断了他:“雷大哥,我现在不是队长,而是和大家一样的陵光小队队员。” 雷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改口道:“那小郑啊,我记得之前在怨仙副本里的时候,你好像和你的队友有某种心灵感应,能直接指挥他们?我们不也有默言砂吗,也能试试啊?这样碰上麻烦,咱们岂不是直接就配合无间了?” 郑琴还没开口,钟镇野先摇了摇头。 “不行的。” 他语气很确定:“之前的逻辑小队之所以能够配合无间,最重要的是,他们每个队员对于小郑都有着绝对的信任与服从,哪怕她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只有达到这种程度,小郑的指挥才能真正发挥出效果。” 雷骁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大概是想起了逻辑小队那些人的样子……那种没有任何多余反应的、执行命令时的样子。 郑琴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扶了扶眼镜,换了一个话题:“有一点需要特别注意,这一次在副本里,大家最好不要使用较为明显的能力。” 几人都愣了一下,林盼盼第一个问出来:“为什么啊?” 郑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驾驶座的方向,伸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口,只是往下拉了一小段,露出左胸往上一点的位置,动作很快,但足够让旁边的人看清。 雷骁和慧明同时别过头去,雷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你干嘛啊?” 慧明只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钟镇野坐在副驾上,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平静:“小郑是在给你们看,我们附身的这些角色身上,有什么东西。” 吴笑笑这才反应过来,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啥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雷骁和慧明这才转过头。 在郑琴左胸往上、贴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块皮肤的颜色明显不对劲,不是伤痕,不是纹身,而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盘,边缘平整,像是被人用极其精密的手术植入在皮肤下面的。 它和周围的皮肤几乎齐平,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但一旦注意到,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钟镇野也扯开了自己的领口,在他左胸心脏位置偏上一点的地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黑色的,圆形的,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下面。 “我们都有。”他说。 几个人立刻各自检查了一下。 汪好开车不方便,单手在领口摸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吴笑笑摸到自己身上那个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慧明最平静,只是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确认了它的存在,就放下了手。 “这是什么?”林盼盼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汪好开着车,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面的人,眯起眼睛。 “这是……用来控制成员的东西?”她问,语速放慢了。 郑琴把领口整理好,转过身坐正了:“它叫皮下生物特征监测模组,公司里的人都叫它‘墨斑’。” 她顿了顿,让这个名字在空气里多停了一秒。 “这是袁氏非遗民俗文化公司用来监控成员身体状况的设备,它不构成任何控制作用,但如果成员出现较为异常的身体状态,公司会马上发现。” 她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的位置。 “严格来讲,我刚刚和钟队长的推演也会让身体产生某种程度的异常,脑电波、心率、代谢水平的变化。但如果只是大脑活动的一些活跃,应该不会触发警报,可如果我们使用道具,制造出明显超出人体正常反应范畴的行为,比如力量突然暴增、速度远超常人、体温骤降或骤升……这个墨斑就有可能报警。” 她把手放下来:“到时候,公司那边就会收到信号。” 雷骁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个东西的位置,眉头拧着。 “这东西会不会……” 他比划了一下:“嘣地一下爆了,把我们炸死?” 钟镇野从前座回过头来,表情很放松。 “这咱们倒没必要担心。” 他笑道:“它就算真爆了,也炸不死我们。我也能保住你们。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不能和他们撕破脸,先保持潜伏调查吧。” 吴笑笑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随心铁杆兵吊坠,那根能大能小、能长能短的棍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个没什么分量的金属挂件。 “好不容易拿了强力道具,结果用不了。”她嘟囔了一句。 钟镇野笑了:“别急,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导航的女声又响了起来:“前方三百米后右转,到达目的地附近。” 汪好减了速,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郑琴。 “需要做什么准备吗?”她问。 郑琴摇了摇头。 “接下来,就该是我们的队长仓庚,与情报分析小组的交流了。” 她偏过头,看着钟镇野:“钟队长,看你了。” 钟镇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松,不像是要去见一群可能和他全族被害有直接关系的人,而是几个老朋友。 “好。”他说,然后想了想:“但你最好告诉我们一下,咱们这几个人,各自是什么性格?别到时候我说话说错了露馅。” 郑琴摇了摇头:“不用太在意,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解决。”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翘起来:“果然带上你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着,然后转过身,面朝前方。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道,两边的路灯没有主路上那么亮,光线暗下来。 “各位。” 钟镇野低声说道:“做好准备,任务要正式开始喽。” 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继续往前开。 街边的店铺一间一间地往后掠过去,大多数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的,要么是便利店,要么是小吃店,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丧葬用品店在街道的最尽头。 第十八章 日记 第十八章 日记 车子在街道尽头停下来的时候,钟镇野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家丧葬用品店。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快要倒闭的理发店中间,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只留了一人进出的宽度,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白底黑字,写着“福寿殡葬用品”六个字,笔画之间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门口两侧摆着几对纸扎的童男童女,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脸上的腮红却还在,在路灯底下看着有点瘆人,橱窗里码着一摞一摞的纸钱、元宝、蜡烛,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内容模糊得看不清了。 很普通,和这条街上其他那些半死不活的小店没什么两样。 汪好把车停在店门口,熄了火,车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郑琴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副驾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这里的暗号是……”她的话刚开了个头。 钟镇野笑着接过话:“要买一具半棺材。我也推演出来了。” 郑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拉开车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纸钱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雷骁坐在后面,把这两句对话听了个完整,忍不住啧了一声。 “我感觉你俩就能把副本给通关了……” 他语气里一半是感慨一半是服气:“我们跟着走就行了呗。” 钟镇野从副驾上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放心,一定会有你们的用武之地。”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走,下车。” 几个人陆续从车里钻出来,夜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门口那两对纸扎童男童女轻轻晃动,雷骁最后下来,顺手把车门带上了。 钟镇野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半掩的卷帘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里面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纸钱和元宝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在看手机。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手机上了。 “各位要置办什么?”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钟镇野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俯下身。 “我要买一具半棺材。”他语气很自然,真的就像一个顾客。 店老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又抬了一次眼皮,这次抬得比刚才高了一些,目光在钟镇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没听说过有人要买一具半棺材的,过世的人是什么情况?”店老板问道。 钟镇野面不改色:“一具为自己准备,一具用来欣赏。”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暗号,好傻。 店老板的表情变了。 他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手机扣在杯盖上面,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干练。 他朝钟镇野拱了拱手,动作很轻很快。 “各位,久等了。”他说,声音压低了:“快请进。” 他推开柜台旁边的一扇小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没有开灯,只有尽头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 钟镇野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入,店老板最后进来,把小门带上了,走廊里的光更暗了,只有脚下的水泥地反射着前面那点微弱的光亮。 走廊很短,走几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个后院,不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半成品的纸扎人和花圈,旁边靠墙立着几副还没完工的竹架子,地上散落着彩纸、金箔和浆糊的痕迹,空气里那股纸钱和香烛的气味更浓了,混着浆糊的酸味,闷闷的。 店老板没有停,径直走到后院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是白的,冷白,亮得有些刺眼。 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静电地板,墙上挂着几块大尺寸的显示屏,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监控画面,几张桌子上摆满了电脑设备,主机、键盘、多屏显示器、几台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像是一个缩小版的控制中心。 三个人坐在设备前面,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手里端着咖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中间的显示屏上定格着一个监控画面,钟镇野余光扫了一眼,像是某个街角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很模糊,看不清细节。 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中间那个中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 他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稀疏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他的黑眼圈很重,眼袋垂下来,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但眼睛很亮,看见钟镇野的时候,那亮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惊蛰小队?” 他开口了,声音和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点当面说话时才有的温度:“我是刚刚与你们通讯的秋分小队队长,代号阴阳。您是仓庚队长?” 钟镇野平静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 “是我。”他说。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人。 标准的中年技术宅模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像是经常敲键盘的人……他的握手很有力,但掌心是干燥的,没有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才会有的粗糙茧子。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 男的那个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眼睛很小,滴溜溜地转着,目光在几人身上乱转。 他举起一只手,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细长细长的,像是弹钢琴的人。 “昼夜。”他小声地自我介绍。 旁边的女孩截然相反。 她剃着一个短寸,发茬又硬又密,五官长得很利落,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很大,能看见锁骨的线条。 她冲钟镇野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我是寒暑。” 钟镇野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 “我们人多,就不一一介绍了。” 他说,然后目光落在郑琴身上:“载阳,把情报给他们。” 郑琴应了一声,走上前。 “纸和笔。”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要一杯水。 昼夜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那对小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 “要纸和笔做什么?”他问。 郑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当然是把记住的情报内容写下来。” 阴阳的表情也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眉头微微皱起来,目光在郑琴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们没把情报带出来?”他问道。 钟镇野看着他,淡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在不确定零号目标什么时候回来的情况下,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东西偷出来?再放回去?” 阴阳的眉头松开了。 他干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个技术主管了,倒像一个被老师点醒了的学生。 “你说的有道理。” 他语气有些讪讪的:“有道理……” 说着,他冲昼夜挥了一下手:“纸和笔,快去。” 昼夜转身从桌上翻出一叠a4纸和一支签字笔,递给郑琴。郑琴接过来,在桌边坐下,把纸铺平,笔帽拔开,放在纸张右侧。 然后她开始写。 她的笔速快得惊人,笔尖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停顿,一行接一行地往下走,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但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只有手写才有的力道变化。 她写满一页,翻过去,继续写第二页,写满第二页,翻过去,写第三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落叶。 秋分小队的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叠纸越来越厚,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昼夜的嘴巴微微张着,那对小眼珠瞪得比刚才大了不少;寒暑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专注。 阴阳推了推眼镜,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眼睛越瞪越大。 “这写的是什么?”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郑琴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继续滑动:“零号目标的日记。”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三张脸上同时出现了同一种表情,震惊。 “日记?”阴阳的声音高了一些:“多久的日记?” “最近五年。”郑琴说:“大约一周一次的频率,每篇内容不多,较为杂乱。”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底下又翻过了一页。 那叠纸已经有十几页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边缘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秋分小队那三张被震住了的脸,表情很平静。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写过什么日记。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郑琴正在用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把一份“情报”塞进这个情报分析小组的手里,只要她表现得足够专业、足够从容,就没有人会怀疑她默写下来的东西有问题。 至于日记里写什么,那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的推演能力足以让她精准地往里面塞任何她想塞的东西,甚至可以提前预判对方会从哪些信息里推导出什么结论,然后顺着那个方向,把他们引到她需要他们去的地方。 郑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她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整个人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高效、冷静、不知疲倦。 阴阳站在旁边,看着那叠越来越厚的纸,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感慨的东西。 “辛苦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没想到他还有记日记的习惯……” 寒暑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郑琴写完的最后一页,忽然冒出了一句:“正经人谁记日记啊……” “我总觉得零号目标在憋个大活。” 她说:“感觉他不是好人。”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人,表情也微妙起来。 雷骁的嘴角抽了一下,吴笑笑把嘴唇抿住了,林盼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汪好面不改色,但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抖动。 几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都在硬生生憋笑。 郑琴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吐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右手腕,那叠纸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足有几十页,边缘对齐得像是用裁纸刀切过的。 她拿起那叠纸,递给旁边已经看呆了的昼夜。 “我不确定哪些信息是有用、哪些是没用的,所以全部默写了下来。” 昼夜双手接过那叠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下最上面的几页,眼珠飞快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好,好。”他说,声音有点发飘:“我们马上分析……” 他转身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来,把纸摊在键盘旁边,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文档界面,寒暑也跟了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凑近了看那些字迹。 阴阳站在原地看着那叠纸,又看了一眼郑琴,目光里多了一层不太好形容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同行之间的、对某种极致专业能力的认可。 “仓庚队长。” 他转向钟镇野:“你们接下来的任务……” 钟镇野摆了摆手:“先等你们情报分析完毕。” “也是。” 阴阳点了点头:“如果分析出重要的东西,上边肯定会有新的指示……” 他顿了顿,侧身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各位先去休息一下吧。等我们分析完毕,再联系你们。” 那边,昼夜和寒暑已经开始工作了,昼夜把那些日记一页一页地扫描上传到电脑里,寒暑在旁边建了一个文档,开始给每篇日记打标签、做摘要,屏幕上的文档窗口越开越多,密密麻麻的,但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废话。 钟镇野点了点头:“辛苦了。” 他转身推开身后的门,回到后院,其他人跟着他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那扇隔音很好的门把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全都关在了里面。 后院还是那个样子,半成品的纸扎人靠在墙边,花圈的竹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彩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个茶杯和一壶茶,他把托盘放在一张折叠桌上,冲他们点了点头,又退回到前面店里去了。 几个人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 椅子不够,雷骁直接坐在了一个倒扣的花圈架子上,架子发出吱呀一声,他往下沉了沉,但稳住了,吴笑笑蹲在墙角,林盼盼靠着一摞纸钱站着,慧明盘腿坐在水泥地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打坐。 这个环境自然是不好开口说话的,谁也不知道这后院里有没有装什么监听设备,那些半成品的纸扎人空洞洞的眼眶后面,说不定就藏着什么。 但他们有默言砂。 汪好第一个没忍住,她的声音在几个人脑海里响起来。 “郑队长,不对不对,琴姐。” 她改了口:“你刚刚给他们写的日记里,是什么内容?” 郑琴的声音很快就在几人脑海里响起来了。 “既然我们这次的重点调查对象是钟队长的弟弟钟镇邪,我们自然要往那个方向引导。” 她说道:“我要让他们确定,钟家老宅里马上要发生些什么不寻常的事,好将我们派过去。” 雷骁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担忧:“这会不会弄巧成拙?可能本来他们没有关注到钟镇邪,我们反而把他们引去,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据我推演,他们这个组织很早就关注到钟镇邪了。” 他传音道:“但我推演不出原因……小郑的做法是对的,正好可以让我们接触到这条线。” 他这句话说出来,就算是定了调,没有人再追问,也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几个人安静地坐在后院里,喝着那壶不怎么样的茶,等着那扇门后面的消息。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那扇门开了。 阴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薄薄的,里面只夹了几页纸。 但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下的黑眼圈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更深了。 他走到钟镇野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秒。 “仓庚队长。” 他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太初……想与你聊聊。”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直了起来。 太初。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目光往郑琴那边偏了一下。 郑琴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声音在默言砂里响了起来,又快又稳:“太初,正是公司首脑的代号。” 第十九章 太初 第十九章 太初 阴阳带着钟镇野从后门离开了丧葬用品店。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玻璃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钟镇野看了一眼车尾的排气管,很干净,不像是拉货的车,再看轮胎,胎纹磨损均匀,底盘没有那种长期载重后的下沉。 这不是灵车,是一辆伪装成灵车的“公务车”。 阴阳拉开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镇野没说什么,弯腰钻了进去,车里比想象中干净没有异味,空调开着,温度刚好,他靠在后座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阴阳上了驾驶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钟镇野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太初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要见他。 他只是闭着眼,呼吸均匀,姿态放松,像是一个经常坐这辆车、对目的地习以为常的人。 阴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每次目光扫过去,看见的都是同一副表情,平静,淡然,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底的高深。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城市的主干道在这个点不算堵,但红绿灯多,走走停停的,阴阳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好几次位置,每一次换完都又回到原来的握法。 终于,他先沉不住气了。 “仓庚队长。” 他开口了,声音比在丧葬店里轻了一些:“你不好奇太初为什么要见你?” 钟镇野没有睁眼。 “想必是我们提供的情报足够有价值。”他语气很淡。 阴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是当然。” 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太初几乎是从来不主动与外勤小队交流的,我加入秋分这么多年,这是第二次。” 钟镇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阴阳一眼,这个中年男人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某种说不清的期待之间。 他笑了一下。 “怎么?” 他问道:“难道你要把心里猜的原因告诉我吗?这不太合规矩吧。” 阴阳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嘴角只是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这当然不合适。”他声音低了一些:“不过,我总有些忐忑。” “忐忑什么?”钟镇野问。 阴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路灯暗了下来,车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着,能看见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你不忐忑吗?” 他反问:“那可是零号目标啊……如果……如果我们必须近距离接触他,如果我们被他发现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上。 “零号目标性格柔和,应该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吧。”他说道。 阴阳叹了口气。 “谁讲得准呢?他这么强大,万一……我是说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在车厢里悬着,比说出来了还重。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阴阳的后脑勺,对方后颈的皮肤有些粗糙,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弹起来的弦。 “还是别想太多了,等待太初的指令吧。”钟镇野平静地说道。 阴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他缓缓说道:“我不该有这么复杂的想法。唉,实在是……当年考进国安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被分配来做这种工作。这么多年了,虽然分析了一大堆情报,但总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实事,可现在实事来了,却又紧张了。” 钟镇野在后座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肩膀的弧度、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那些细微的、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东西,在他眼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他开始在脑海里推演。 没有本子,没有笔,但钟镇野仍然能以戚笑的作者思维,去分析眼前这个人的“角色设定”。 他把阴阳出场以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都翻出来,拆开,重组,放在一起比对。 这个人在丧葬店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谨慎和分寸感。 但当他说到“零号目标”的时候,那种谨慎就开始出现裂缝了,他的声音会微微发紧,措辞会从确定变成不确定,目光会下意识地回避直接的对视。 这不是一个在害怕未知的人,这是一个在害怕自己已知的东西的人。 他知道些什么。 那些东西让他紧张,让他忐忑,让他在这个深夜的车里,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勤队长说出“万一”这样的字眼,但他又不能说,那些东西被权限、被规矩挡在嘴里,出不来。 钟镇野揉了揉眉心。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缓解坐车久了的那点疲惫,但在揉眉心的那一两秒里,他已经把阴阳的“角色设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在干了多年的情报人员,专业能力不差,但长期处理间接信息,缺乏一线经验。 他对“零号目标”的恐惧不是来自亲身经历,而是来自那些他经手过的、层层加密的报告和数据,他知道的比他能说的多,而他不能说的那些,才是真正让他害怕的东西。 这是一个突破口。 “谁不是呢。” 钟镇野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感慨:“或许我们出外勤的还有些实感,但你们做情报的,确实……确实更磨人。舒服日子过久了,突然来个大活,总会紧张。” 阴阳的肩膀松了一些。 “是啊。”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希望这次不要有什么意外。” 钟镇野笑了一声:“我们一般不立这种flag。” 阴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两声,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但钟镇野没有让那种轻松持续太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阴阳的后脑勺上,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能说一说,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零号目标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阴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对任何人造成过伤害,也没有制造过什么威胁。如果仅仅是强大,应该不至于让你这么紧张吧。” 钟镇野继续说着,但语气已经稍微有些肃然。 阴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他踩下刹车,双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低着,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这部分情报,我应该不能和你说。”他说,声音很低。 他顿了顿。 “不过接下来,太初应该也会告诉你了……反正,零号目标非常神秘、非常强大,可能远超我们想象……” 他没有再说下去。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动起来。 “算了,不说了。” 阴阳叹了口气:“要到了。” 要到了吗? 钟镇野往车窗外看去。 差一点就能突破了……不过也没关系,还有机会。 车子正驶入一片写字楼密集的区域,两侧的建筑都不矮,偶尔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格子一样整齐地排列着,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墙上画了一幅点阵图。 这个点还在亮灯的,多半是加班的牛马,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度过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钟镇野认出了这个地方,城市中心的cbd。 他来过几次,办事、见人,匆匆来匆匆走,从来没在这里多停留过,他没想到,这个他以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个组织。 阴阳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熄了火,他转过身来,从驾驶座探过手,递过来一张卡,卡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正面只有一个黑色的磁条,背面光秃秃的。 “九楼。”他说:“刷卡进就行。” 钟镇野伸手接过卡片,指尖刚触到卡面,阴阳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讪讪。 “仓庚队长,心里有点紧张,刚刚多说了几句,别介意。” 钟镇野看着他。 那张被仪表盘微光照着的脸上,有一种很真实的局促。 钟镇野笑了一下:“不会,人之常情。”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关上车门,朝写字楼的入口走去,身后那辆白色面包车没有立刻开走,发动机的低鸣还响着,车灯还亮着。 钟镇野没有回头。 写字楼的大堂很宽敞,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昏沉沉的,他走到闸机前面,拿出那张白色卡片,在感应区贴了一下。 “滴”的一声,闸机开了。 电梯间在左手边,四部电梯,只有一部还亮着上行键,他按了一下,门开了,他按下九楼的按钮,门关上了。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时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2,3,4,5……钟镇野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数字跳到9。 门开了。 九楼是一个整层。 出了电梯就是一片开阔的办公区,工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电脑、键盘、显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椅子也推得规规矩矩,但没有人。 所有的工位都是空的,所有的屏幕都是黑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亮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不重,但能闻到,这里的通风系统在运转,但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片区域了。 钟镇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工位,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隔间、会议室、茶水间……全都暗着,全都空着。 整层楼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地方,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就是没有人。 直到他走到最深处。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磨砂玻璃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很淡的光,白色偏冷,不是那种办公区常见的暖黄。 他走到门前,看见了门旁边的感应器,和楼下的闸机同一个型号,黑色的面板,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把卡片贴上去。 滴。 门锁弹开,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没有文件,没有水杯,没有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椅子是空的,房间也是空的。 只有那台电脑是亮着的。 钟镇野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聊天界面,很简陋,白色的背景,黑色的边框,输入框在底部,对话框在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功能,对方的昵称显示在右上角……太初。 聊天框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 钟镇野看着那个空白的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我来了。”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消息发送了。 不到两秒。 屏幕的中央弹出了一个窗口……视频通话请求。 没有提示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突兀地跳出来了,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只等他发完那条消息。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凝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一下。 屏幕上的界面变了。 聊天框缩小到侧边,视频窗口占据了中央的位置,窗口是黑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然后,那片黑色动了一下。 钟镇野的目光缩了缩。 第二十章 故人 第二十章 故人 视频里的画面慢慢清晰起来。 不是人脸,不是房间,不是任何钟镇野预想中的东西。 屏幕中央出现的是一只手的特写,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素的银戒指,那只手举着另一个手机,把那个手机的屏幕对准了镜头。 一个视频,嵌套在另一个视频里。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块更小的屏幕上,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张脸太熟悉了。 圆脸,短下巴,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两颊的肉往下坠着,把嘴角压成一个带着点苦相的弧度。 这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稻草,几缕搭在额前,油腻得反光。 魏郎中。 钟镇野当然记得他。 这是个三百多年的花臭蛙精,吃病气吃诅咒修行,被自己撞破了身份之后怂得飞快,一口一个“大佬”叫得比谁都甜……后来自己给了他一颗用七情力量凝成的丹丸,那家伙吞下去之后胀成个球,被月季用板车推走了。 视频里的魏郎中看上去和当年没什么变化,胖还是那么胖,邋遢还是那么邋遢,但精气神不太一样了,更差了。 他缩在一把破旧的木椅里,肩膀往里收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着紧张。 他的周围站着一圈人,看不清脸,都被处理成了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出人数不少,至少四五个,站位很有讲究,两个人堵在魏郎中身后,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把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当然,肯定还有一个人站在他对面,镜头就是从那个方向拍过来的。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站姿笔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压迫感。 魏郎中抬起头,对着镜头,脸上的苦相更浓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佬……” 他声音沙哑,很是疲惫:“我真不认识你们说的这个人,你再问八百遍也一样啊!我根本没见过这张脸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躲,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就是不敢看镜头。 很快,镜头外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想好再说。” 她语速不快,平静又冷淡:“你的徒弟可是都交待了。” 魏郎中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终于定住了,定在一个和镜头错开一点的方向,大概是那个说话的女人站着的位置。 然后他怒了。 “你少拿我徒弟威胁我!”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懂个屁啊!当年她就十来岁,她……” 话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了。 魏郎中的眼珠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对方听到了什么。 那表情太明显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屏幕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魏郎中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视频不算清晰的画质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满意。 “看来你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 她说道:“没错,我给你看的照片,肯定和你认识的那人不一样。但你也是个修行几百年的精怪了,一个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灵魂,你应该能判断出来吧?” 魏郎中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什么精怪……” 他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人,你、你们不要乱说……” 那个女声没有立刻接话。 她等了一拍,两拍,三拍,等到魏郎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才又开口。 “放心。” 她说,语气放平了一些:“这些年你一直以人类的身份活动,没有做出格的事,我们不会找你麻烦。毕竟你也是在建国之前成的精,我们管不着……只要你好好交待,这事结束后,你爱去哪去哪,只要不惹事,不会有任何人找你麻烦。” 魏郎中沉默了。 他坐在那把破椅子里,肩膀往里收得更紧了,两只手从膝盖中间抽出来,搭在扶手上,又缩回去,又搭上来。 那张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抗拒到犹豫,从犹豫到挣扎……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魏郎中整个人在那口气里塌了下去,肩膀松了,脊背弯了,连下巴上的肉都往下坠了一截。 “好吧,我说。但、但我也不敢保证什么……” 那个女声很快接上:“你尽管说,是非对错,我们自然会有判断。” 魏郎中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了口。 “大概的事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他语速很慢:“02、03年那会儿,具体哪年我不太记得了,西埔山钟家那边闹邪祟,我那时候修行到了瓶颈,就打算过去吃点诅咒力量、救救人,延长一下寿元……结果就碰上了那个叫许燃的人。” 他的声音在“许燃”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他很强很强。” 魏郎中语速突然快了一些,像是那些画面自己从记忆里往外涌:“他还有一副面具,漆黑的,上边有七个孔洞,戴上面具之后更是强得没边了,我们……” “行,不用往下了。” 那个女声打断了他:“你认识许燃就行,说说,你为什么认为,许燃就是刚刚我给你看的照片里的人?” 魏郎中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大佬……”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啊……” 他的话没说完,一把枪从镜头外伸进来,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那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前摇和后摆,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魏郎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是精怪,也很厉害,还会法术,对付普通人和玩似的…… 但在现代火力面前,他和一只普通青蛙,没太大区别。 时代变了呀! 魏郎中眼珠往右边偏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支枪,又偏回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挤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干笑。 “哎呀哎呀……” 他语气里那种讨好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发腻:“我说就是了嘛。” 枪收回去了,动作和伸出来的时候一样稳,一样快,没有任何声响。 魏郎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只手在发抖。 “是。” 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长相不同,气质也略有不同,许燃要更冷些,照片里的人看着更……呃……”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慈祥?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对准了镜头。 那双一直被恐惧和讨好压着的眼睛里,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不光是气质,还有他身上的东西。他们脖子上都挂着个吊坠,那吊坠其实是个能变大变小的棍子,两人的吊坠是一模一样的,不过许燃手上还有一串山鬼花钱、一枚黑色戒指,你们照片上那个人手上没有。” 那个女声又响了:“还有其他的吗?” 魏郎中想了想。 “还有那个走路姿势。” 他缓缓说道:“虽然这么说没什么说服力,但真的太像了,两人走路的姿势真的一模一样,眼神也一模一样,我……” 魏郎中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这三百年来识人无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画面停在这里,不是结束,是被暂停了。 那只手还举着手机,画面凝固在魏郎中那张疲惫的脸上。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心里苦笑了一声。 兜了这么大一圈,搞了半天,最先把自己卖出去的,竟然是这个当年的蛤蟆精。 也是。 一个修行三百年的精怪,在袁氏这种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面前,骨头能硬到哪里去? 更何况人家还捏着他徒弟的消息。 月季,蔷薇,那两个孩子是他的软肋,是他三百年来唯一放不下的东西,被人掐着软肋问话,他能撑到被枪顶住脑门才松口,已经算是对得起当年那点交情了。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视频通话还在继续,但画面没有动,那只手还举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魏郎中那张定格的脸。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 它在屏幕上拨了一下,拇指从屏幕的左边划到右边。 画面切换了。 新的视频开始播放,没有前奏,没有过渡,直接就是画面。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屏幕里出现的是一个房间,不大,光线偏暗,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帘拉了一半,露出的窗外是一片模糊的城市轮廓,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茶杯,杯口冒着很淡的热气。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钟镇野的瞳孔再次收缩,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剧烈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是杜若。 第二十一章 任务 第二十一章 任务 这一次的视角和之前不一样。 第一个视频是审讯,第二个视频是采访。 画面里只有一个人,镜头对着她,背景被处理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 杜若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需要认真对待的谈话。 她还没去世。从面容上看……钟镇野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应该是几年前,。 那个女声又出现了。 和之前审讯魏郎中时一样沉,一样稳,但语气不同,审讯时是带着威慑力的沉,现在则是更加郑重……和敬重。 “杜女士。” 她开口了,不是提问,是陈述:“您父亲当年也是军方背景,也跟过袁老做事。甚至您亲身经历过当年的虫茧任务,想必不用我多说,您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程度。” 杜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某个方向,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后,她终于开口了:“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能说的,我自然会说。” 那个女声缓缓道:“不,我们需要的,是你完全坦诚地讲述。” 杜若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果你们只是想知道,你们那个所谓目标人物是否会危及国家安全,我可以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 画面安静了。 那个女声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这并不取决于您的人格,或是他的人格。” 她说道:“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您应该很清楚,我们是不可能允许一个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却不受到任何管控。” 杜若没有反驳。 她安静地听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重新对准镜头。 “那你们应该知道,像他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绝不止一个。”她声音很轻。 “您知道的果然不少。” 那个女人语气变得复杂了一些:“这一点我无须隐瞒,我也可以告诉您,这些情况特殊的人,每一个都在我们监控之中,我们对他们也有评估,他们或许会造成一些社会危害,但仍在可控范围内,加上这些特殊的人各自之间也有复杂的派系之争,因此,只要他们不对社会造成极其巨大的影响,我们的宗旨,仍然是仅观察、不介入。” 她顿了顿。 “但这个人……” 她的话没说完,杜若笑了。 “他太过强大。” 杜若替她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嘲讽:“强大到你们根本没有信心对他产生介入,是么?” 画面又安静了。 那个女声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杜若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当然很清楚你们在担心什么。” 她语速放得更慢了,像是在给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讲道理:“我也知道你们的担心是正确的,但你们既然是当年袁老留下的遗产,你们不如好好想想。” 她抬起眼睛,看着镜头。 “为什么袁老当年在见到那些人时,没有选择将他们立即管控起来,而是允许他们去执行任务,并且给予了他们极大的权限、分配给了他们极大的资源?” 那个女声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认为,这个零号目标,能帮助我们?” 杜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你们真的需要帮助,他就会出手。” 她平静地说道:“如果他没这么做,那就是不需要。” “至于他在做的事,你们只要不干扰、不干涉,那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那个女声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钟镇野几乎以为视频要结束了。 然后,她又开口了。 “既然这样,我们先不纠结这个问题。” 她的语气变了,变成了更平和的调子:“我有另外一个问题,希望您能回答。” 镜头外伸进来一只手,那只手把两张照片推到杜若面前,并排摆着。 照片有点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又像是从视频里截出来的图,像素不高,边缘有轻微的锯齿。 但钟镇野的眼神太好了,好到他只扫了一眼,就把两张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瘦,肩膀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一条巷子口,手里拎着一个书包,侧脸对着镜头。 少年脸上的线条还很稚嫩,但五官的轮廓已经长开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微微下坠的那个角度…… 那是他自己。 照片上的钟镇野,应该还在读中学。 第二张照片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比第一张长了很多,垂到肩膀,嘴上有胡子,看着颇为粗犷。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夹克,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要开门,那眉眼之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稳。 但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往左偏的肩线…… 和第一张照片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两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两张脸看上去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少年,一个中年;一个青涩,一个沧桑;一个干干净净,一个蓄着长发和胡须。 但如果把第一张照片里的少年在脑子里往后推十几年,把第二张照片里的男人往前拉十几年,那些被岁月覆盖住的东西就会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眉骨的弧度是一样的,鼻梁的线条是一样的,嘴唇抿起来时那个微微往左偏的角度,也是一样的。 钟镇野看着那两张照片,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伪装,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够用了,留长发,蓄胡须,改变发型和穿衣风格,十几年时间跨度带来的自然衰老,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把两张照片当成两个只是长得有点像的人。 但对于一个真正有心想要一探真相的组织来说,这些伪装就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杜若低头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苦笑了一下。 “经过我们对比……” 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这两人完全就是同一个人。我们也暗中收集过他们的生物信息,毛发、皮屑、唾液,做过dna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停了一秒。 “但奇怪的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一个还是少年,一个却已经是中年。”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杜女士,你能解释一下吗?” 杜若看着那两张照片,嘴角的苦笑慢慢收起来。 她把照片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们都有答案了还要问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错。你们的零号目标,就是我的曾孙,钟镇野。”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沉默的黑色。 钟镇野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很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魏郎中那张被枪顶着脑门的胖脸,杜若推照片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那一下……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转了几圈,最后沉下去,浮上来的是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念头。 早知道就伪装得更深一些了。 以他的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改变面部肌肉的走向,调整走路的姿态,甚至用杀意模糊掉别人对他的感知,这些东西他在副本里都做过,熟练得很。 但这十六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这些。 因为他根本没有发现有人在盯着自己,一次都没有。那些摄像头,那些跟踪,那些暗中收集的生物信息,他一样都没有察觉到。 钟镇野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袁老留下的组织,或许真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不是力量,不是战斗力,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能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的本事。 十六年,他在东阳市生活了十六年,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自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自以为那些年就是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十六年。 结果人家从始至终都在看着他,只是他太自信了,自信到根本就没发现。 屏幕上的黑色消失了,那只举着手机的手挪开了,露出一张脸。 女人,四十岁左右,脸长,颧骨高,眼睛很小,但瞳孔的颜色很深,深得像两口枯井。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头发盘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整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光是那张脸,就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压迫感。 “仓庚。” 她开口了,声音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看完刚刚的两个视频,你作何感想?” 钟镇野回过神来。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调整好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然后慢慢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零号目标,就是钟镇野。” 他顿了顿,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是……时间循环?时间穿越?” 太初,那个坐在屏幕对面的女人,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 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一样沉:“正常来说,给你们外勤小队派任务,是不需要经过同意的。但这次的任务极其危险,所以,我需要让你了解一下情况,再由你决定,是否执行这个任务。” 钟镇野点了点头。“您请讲。” 太初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某个不在镜头里的东西,大概是文件,或是屏幕,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镜头。 “经过我们调查,目前钟镇野此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我指的,是少年钟镇野,正在东阳市读大学。他刚刚放了假,明天就会回到老家。” 她又停了一拍,继续道:“与此同时,那个成年的钟镇野,今晚从书店离开后,也在前往西埔山的路上。” “我们不太清楚他们如果相遇会发生什么,但拿到你们这次提供的日记情报,加上浑仪的推算,我们得出结论,这一次,恐怕会有大事发生。” 浑仪。 这个名字落在钟镇野耳朵里的瞬间,他脑子里属于戚笑的那部分意识就开始动了。 浑仪,古代天文仪器,用于测量天体坐标。 在这个语境里,它显然不是指仪器本身。 然后,钟镇野推演出来了。 公司里有一个代号“浑仪”的角色,作用类似于郑琴,负责对所有情报进行推演、分析、预判,相当于情报组织的终极大脑。 没有人见过这位“浑仪”,甚至公司内部有人说,浑仪其实不是人,是一台量子计算机,或者是什么更玄的东西。 钟镇野面不改色,他把这些信息压下去,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大事?” 他微微蹙眉:“多大的事?” “不好判断。” 太初平静地应道:“但恐怕……是超过我们观察底线的大事。” 钟镇野的眉头跳了一下。 观察底线就是公司给自己划的那条红线,越过那条线,就不再是“仅观察、不介入”了。 “您的意思是……” 他说:“我们可能要介入。” “是的。” 太初没有否认:“所以我才说,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你们惊蛰小队是公司里最出色的外勤小队,这个任务非你们莫属。” 钟镇野笑了一下:“如果我不同意,公司里也会派别的小队去吧?” 太初没有犹豫。 “总会有愿意去的小队。” 她点头道:“但任务成功率就会大幅下降,死亡率大幅上升。所以,我们当然希望你同意。” 钟镇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同意。”他说。 太初的脸色微微缓了一些。 “我现在就将你们的任务索引,发到你手机上。”她说。 话音刚落,钟镇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的通知悬在锁屏界面上。 他用指纹解锁,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排版很干净,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任务索引·惊蛰小队·绝密”,他往下划了一下,第一页是一份个人资料。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照片上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瘦,肩膀还没长开,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站在一棵树下面,侧脸对着镜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这是……钟镇邪。 他的名字印在照片下面,黑体,小四号字。 再下面是出生日期、籍贯、就读学校、家庭住址、家庭成员……每一项都填得满满的,整整齐齐的。 钟镇野的目光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停了一下。 父亲:钟永群。母亲:吴雅。哥哥:钟镇野。 就这三行,没有更多的了,但就是这三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a4纸大小的屏幕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太初。 太初已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这人是钟镇野的弟弟,钟镇邪。” 她淡淡道:“我们公司在几年前,就已经接触过他。” 第二十二章 索引 第二十二章 索引 接下来的十分钟,钟镇野一边翻资料,一边听太初讲述。 手机屏幕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划,每划一下就有新的信息跳出来,时间线、地点、人物关系、事件摘要,密密麻麻的,排版干净得像是学术论文的附录。 但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论文都要复杂得多。 他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嚼碎了,咽下去,同时在脑海里用戚笑的能力同步推演。 那些推演的线索又通过默言砂,无声无息地递给郑琴,她在城市的另一头,在那个摆满纸扎人和花圈的后院里,闭着眼睛,和他做着同样的事。 两条线,一个人,同时在跑。 时间线在钟镇野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五十年代,他们几个在副本里完成了幽都岁轮的复活,然后离开了。 但对于袁老来说,这件事的终点就停在了一个很具体的地方,西埔山,钟家老宅,那几个“未来人”的任务在那里结束,所有异常在那个地方归于平静。 所以后来袁老单独剥离出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用来观察和监控诡异事件的时候,很自然地就分出了一批人,长期盯着钟家。 但之后的五十年,什么都没发生。 钟家老宅安安静静地立在后山上,和周围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有人出生,有人嫁娶,有人老去,有人离世,祠堂里的香火断断续续地烧着,后山的竹子砍了一茬又一茬,溪边的石头被溪水冲刷得越来越圆。 盯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当年跟过袁老的老人,换成了他们的徒弟,又从徒弟换成了徒弟的徒弟。 盯了几十年,什么都没盯出来,那种盯梢也就慢慢松弛了。 资源被调去观察那些真正在发生的诡异事件,去追踪那些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未来人”,钟家老宅被归档,封存,放在一个很少有人打开的文件夹里。 2000年后不久,《畲山》副本的第一阶段发生了。 那一阶段的介入时间非常早,几乎是事情一发生钟镇野就到了,第一阶段完成得也极快,找到血荄,把它封印进胎儿体内。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加上钟柏和杜若事后封锁了消息,不允许族人外传,袁氏公司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但第二阶段不一样。 全族人生病,魏郎中跑去吃诅咒病气,那对使诅咒的母子暗中下手,“邪童”的传言在附近几个村镇里悄悄传开……这些事叠在一起,动静太大了,大到袁氏公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但他们仍然保持了观察,没有介入,果然,没过多久,“未来人”就出现了。 钟镇野在脑海里把那段经历过了一遍,当时自己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第二阶段的,解决得很快。 从袁氏公司的视角来看,就是一场刚刚冒头的诡异事件,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按灭了,这种事他们见过不少,那些“未来人”做这种事向来利索。 事件结束后,他们对钟家的关注度提上来了一些,但仍然没有介入。 毕竟,其他的诡异事件,或者说副本,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横跨数年、分了好几个阶段的,那些事情通常七天内就结束了,干净利落,不留尾巴,这件事既然已经解决了,那就应该是真的解决了。 然后是第三阶段,2007年左右。 邪童钟镇野觉醒,全族变成邪祟,钟家老宅化为鬼域。 钟镇野的记忆被这几个字勾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第三阶段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在钟家外围注意到了一些人,他们穿着打扮像民兵,背着枪,在山路入口设了卡,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当时以为是地方政府派的联防队,或者是什么应急部门,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袁氏公司的人,那是他们成立以来,第一次准备真正介入一场诡异事件。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第三阶段结束得比第二阶段还快。 从袁氏公司的视角来看,就是他们的人还在路上,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几个小时里,钟镇野在里面死了一次又一次,重生了一次又一次,把那个副本的每一条路都走过了一遍。 那次事件之后,袁氏公司对钟家的关注提到了最高级别。 一些当年袁老留下的旧档案被翻了出来,和新的情报放在一起比对,他们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当年那个虫茧任务中,带头的“未来人”姓钟;而那位“钟正”后来的妻子,竟然就是钟家老宅里的当家主母。 杜若。 时间线在这里打了个结。 五十年代和两千年初,被同一个姓、同一座老宅、同一个人缝在了一起。 但这个时候,袁氏公司仍然没有急着介入,他们只是观察,观察那座老宅,观察那些族人,观察那个被封印过、觉醒过、又被压下去的孩子。 他们等了好几年。 然后,大数据来了。 2015年前后,大数据在国家战略层面正式确立与起步。 袁氏公司作为袁老留下的遗产,在这方面没有落后,他们把积累了多年的情报数据化,和国家的户籍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做了交叉比对。 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 东阳市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是从2010年开始的,他在那一年出现在一家书店里,被书店老板收留,有了身份,办了银行卡,办了手机号。 但在那之前,关于他的任何记录都没有,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籍档案,没有医疗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任何一条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是凭空出现的。 袁氏公司开始对他保持高度关注。 观察了一年,两年,三年,他们发现这个人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书店,家,偶尔出门采购,偶尔去一趟城郊,第周末出门旅游,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异常行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越是安静,就越不对劲。 这个过程中,少年钟镇野渐渐长大,有人发现了不对,他们开始把这个神秘人和少年钟镇野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 眉眼,鼻梁,下颌线,走路的姿态,站立的习惯,甚至低头看书时脖子微微往左偏的角度…… 一模一样。 两条线在这里撞上了。 五十年代执行虫茧任务的“钟正”,2010年凭空出现在东阳市的神秘人,钟家老宅里那个经历过觉醒又被压下去的少年钟镇野……他们是同一个人。 浑仪开始推演。 钟镇野不知道浑仪到底是什么,但浑仪的推演结果清清楚楚地写在任务索引的第一页: 钟镇野,最终有可能制造出影响社会乃至历史进程的巨大改变,超出观察红线,必须介入。 钟镇野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被一个情报组织盯了十几年,自己的存在被拆成一份一份的数据,塞进表格和文档里,被某个他不知道是人是机器的“浑仪”反复推演……这种事放在十六年前,他大概会觉得很可怕。 现在他只是觉得,这些人也挺不容易的。 盯了这么久,推演了这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制造巨大改变”。 什么改变?往哪个方向改变?是好是坏?一概不知,只知道“可能”,只知道“巨大”,这跟没推演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往下看。 之后,袁氏公司开始接触相关人员。 杜若,魏郎中,还有那几个当年在钟家老宅周围生活过的、见过“许师傅”的人,视频里那些审讯和采访,就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 他们把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确认了钟镇野的身份,确认了他的能力等级。 最后,浑仪给出了一个评估…… 必要时候,他拥有摧毁整座城市的能力。 钟镇野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摧毁整座城市。 浑仪的算法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强者”,用常规的尺度去衡量他的力量上限,但自己如今的能力,根本就不在常规的尺度里。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继续往下划。 屏幕上的内容从这里开始分成了两条线。 左边是“零号目标·成年体”,右边是“零号目标·少年体”。 左边那栏的内容很简单,日常轨迹,活动半径,接触人员,几乎没有变化;右边那栏就详细多了,学校成绩,社交关系,性格评估,心理画像,每个月更新一次。 袁氏公司派了一个小队跟踪观察少年钟镇野,另一个小队盯着书店里的那个,两个目标,两条线,并行不悖。 然后在某一次情报汇总中,负责少年线的人提了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目标之弟钟镇邪,行为模式存在异常,建议增补观察。” 钟镇野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他往下划,后面几页都是关于钟镇邪的补充档案,第一份报告的时间戳是很多年前,那时候钟镇邪才八九岁,报告的措辞很谨慎,用的是“疑似”“可能存在”“建议进一步观察”这类留有余地的词,但那些观察记录本身,一点都不谨慎。 “在学校表现正常,与同学关系良好,成绩中上,无违纪记录。在家庭成员面前表现活泼,与兄长关系亲近。” 然后下面另起一段。 “独处时行为模式显著不同。面部表情趋于阴沉,偶有自言自语现象。曾三次在无人注意时,对家族长辈表现出明显敌意,具体表现为长时间的注视、嘴角下压、眉头紧锁。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随后恢复正常。” 第二份报告是几个月后的,措辞比第一份确定了一些。 “经过持续观察,确认目标之弟钟镇邪存在双重行为模式,公开场合与私密场合表现判若两人,私密场合中,其面部表情、肢体语言、情绪状态均呈现与年龄不符的阴沉和压抑。原因不明。” 第三份报告是一年后,措辞更确定了,而且多了一行被加粗的红色字体。 “钟镇邪对兄长的态度尤为复杂。公开场合表现亲近,私密场合的监控记录显示,其在独处时提及兄长的次数远高于提及任何其他家庭成员,且每次提及,情绪波动最为剧烈。建议:在条件成熟时,进行直接接触。” 钟镇野把这几页看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那些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是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但他能从那些冷冰冰的记录里,读出一些写报告的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他们害怕了。 不是怕钟镇邪本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再阴沉能可怕到哪里去? 他们怕的是那些记录指向的那个可能性。 一个诞生在这种家族的人,一个还没出生就经历了钟家剧变的孩子,一个对家人怀有隐秘敌意的孩子,一个在兄长面前表演了十几年亲密的孩子……这样的人,将来会做出什么事? 太初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文字里拉了出来。 “那次接触,是由我亲自去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她看着钟镇野,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用了一些手段引导他,说出了他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她停了一下:“我很难想象。这个孩子,竟然对于2007年那一次钟家剧变完全了解。而他那时候……甚至还未出生。” 钟镇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可能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在接住它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它推出去……不对,这说不通,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一个胎儿怎么可能感知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更轻,更冷静,是戚笑的那部分意识在说话。 不是没有可能。 那时候,小钟镇野把血荄的力量投射给了母亲,母亲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那些力量会不会也影响了腹中的胎儿? 虽然自己最终没有把邪祟力量注入弟弟体内,但谁说得准呢? 那时候自己已经没有了阴七星,也远没有现在强大,根本没办法观察到一个胎儿的精神状态。 那些力量在母体里流转,在羊水里荡漾,被那个尚未成形的、柔软得像一团泥的小小生命吸收沉淀、刻进骨头里。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些邪祟亲戚扭曲的脸,记得父母变成干尸的样子,记得那个戴着面具的“许师傅”站在木屋前的身影,记得一切。 但他为什么会对家人怀有敌意?父母没有伤害他,哥哥没有伤害他,他为什么恨他们? 钟镇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发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太初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那一次与钟镇邪的交流,让我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看着钟镇野,平静地说道:“吸纳他,进入公司。”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东西从他胸腔里往上涌,速度快得像开了闸的水。 不是杀意,杀意比他想象的冷静得多,也深沉得多。 涌上来的……是愤怒。 太初说的话,让钟镇野有了一种感觉……自己,被踩到了底线! 那些被他压了十六年、以为已经磨平了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翻上来了。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 但那根绷了十六年的弦,在这一刻被拨了一下。 然后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把那一切全都压了回去。 “您的意思是……”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希望我们去接触这个孩子,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并且……” 钟镇野想了一下措词:“阻止可能发生的某种……大事。” 太初看着他。 “没错。” 她说:“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第二十三章 过渡 第二十三章 过渡 丧葬店里,郑琴缓缓睁开了眼睛。 后院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 她的目光从在场的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汪好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雷骁坐在倒扣的花圈架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脑袋往后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林盼盼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吴笑笑坐在折叠桌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慧明盘腿坐在水泥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入定了。 几个人都等得有些倦了。 郑琴的目光收回来,然后,她的声音在默言砂里响了起来。 “我已经推演出,这个副本的下一个任务节点是什么了。” 默言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那些昏昏欲睡的意识同时聚拢过来,齐刷刷地落在郑琴身上。 吴笑笑第一个回应,声音里带着急切:“是怎么一回事?” 郑琴没有直接回答,她先闭上眼睛,把那十分钟里钟镇野同步给她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太初的脸,那些视频,浑仪的推演结果,钟镇邪的档案,那份密密麻麻的任务索引……她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捋顺,排好,然后通过默言砂,像递文件一样,完整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画面、文字、声音,在几秒钟之内同时涌进了几个人的脑海里。 杜若推照片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那一下,魏郎中被人用枪顶住太阳穴时喉结滚动的幅度,太初说出“吸纳他进入公司”时那双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还有那份关于钟镇邪的观察报告里,被加粗的红色字体。 几秒后,信息传递完毕。 默言砂里安静了。 没有人表现出惊讶。 那些信息虽然多,虽然杂,但每一块都不是全新的,之前他们就已经多多少少预想过、猜测过,只是现在被证实了而已。 但证实了之后,那种沉重感反而更具体了。 慧明第一个开口:“如此看来,这个民俗文化公司,多少便是造成钟施主弟弟屠族的原因了。” 汪好从墙边直起身。 “那么……” 她问道:“这一切与诡怨回廊的大宏愿到底有什么关系,还是不知道吗?” 郑琴摇了摇头。 “仍无法推演得出结果。” 她在意念里的声音也很轻:“恐怕需要先想办法知道,钟镇邪为何会对家人有仇恨心理,才能进行下一步推演。” 默言砂里又安静了一瞬。 雷骁抬起头,目光越过郑琴,落在汪好身:“小汪,你不是有读心的能力吗?” 汪好白了他一眼。 “什么读心……” 她无奈道:“你记错了。我是能够判断人说的是不是真话,能读心的,是盼盼。” 雷骁愣了一下,然后“噢”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是,我能读心。” 林盼盼的声音轻轻响起:“但我需要先见到钟哥的弟弟,找个机会变身成他,才有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就这么办。” 是钟镇野的声音。 他的意念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我们先按这个民俗文化公司的安排,去我老家,见我弟弟,然后盼盼到时候变身成我弟弟,弄清楚他在想什么。” 众人纷纷在默言砂里回应,没有多余的讨论,没有反复的确认,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钟镇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了一点认真。 “小郑,还需要你帮个忙。” “钟队长请讲。”郑琴的声音很平。 “这个袁氏非遗民俗文化有限公司……” 钟镇野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他们应该具备某些特殊的能力,能够帮助他们的人进行隐藏,否则不可能他们盯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点都察觉不到……但我怀疑,这只是他们能力的一个边角,我们需要找到他们这个能力的根源,如此一来,才能知道他们真正的底牌,我们才不会这么被动。” “这到底是某种超自然能力,还是科技手段,我自己无法推演出来,你来试试。” 郑琴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了“我已经推演过了,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无法得到答案。” “原来如此……” 钟镇野轻声道:“看来,有可能是那个浑仪的事。”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浑仪,让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没事,我大概有数了,咱们先汇合,晚点前往我老家的路上,我们再来一个个解决这些问题。” 众人应是。 接下来的事,比他们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钟镇野从写字楼回来后,几人在丧葬店后院重新汇合。 秋分小队的阴阳出来打了个照面,他说接下来的任务里,秋分小队仍然作为惊蛰小队的情报支持小组,负责后台数据分析、通讯中继和应急联络。 但他们设备太多了,服务器、监控终端、加密通讯设备,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这导致他们没办法像惊蛰小队这样轻装上阵,所以钟镇野他们先出发,秋分小队晚一天到。 钟镇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从历史上的时间来看,明天就是钟镇邪屠族的日子,时间非常紧,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恐怕就是一夜加半个白天的事,到时候秋分小队还没到,自己这边估计已经把事办完了。 当然,也不一定。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改变历史的,最好的结果,当然就是阻止钟镇邪屠族,如果成功,时间线就会发生变化,那些被锁定的节点可能会松动,甚至消失。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个多小时后。 汪好开着那辆黑色七座商务车,驶上了通往西埔山的高速公路。 钟镇野坐在副驾,手里拿着戚笑那本本子,翻开到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车子驶出东阳市区,路灯变得稀疏,两边的建筑也矮了下去,从高楼变成了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农田,远处偶尔有一点灯光,是某个村庄或小镇,在深夜里亮着,像一颗被遗忘在黑暗里的星。 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终于淡了一些。 不是完全消失了,那种东西一旦存在过,就很难彻底抹去。 但它从刚才那种贴在后颈的实在感,变成了一种更模糊的东西。 他们离开了东阳市,离开了那个被无数双眼睛编织成的网,正在往一个更安静偏僻,也更危险的地方去。 汪好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钟镇野,你说要解决问题,打算怎么做?” 钟镇野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身,面朝车厢里的人。 车里的光线不太好,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偶尔掠过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这就要用上戚笑的能力了。” 他缓缓道:“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写副本剧情,这比单纯的推演要强大许多。不过,这个副本里的阻力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 雷骁从窗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要怎么帮,你说。” 钟镇野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林盼盼摘下了耳机,吴笑笑放下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慧明睁开了眼睛,汪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想好了。” 钟镇野笑了笑:“接下来,听我布置。” 第二十四章 设定 第二十四章 设定 车子还在高速上跑。深灰色的商务车在夜色里很不起眼,混在那些连夜赶路的大货车和长途客车中间,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汪好握着方向盘,目光稳稳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车速不快不慢,刚好压着限速。 后面几排座位上,一场无声的配合正在展开。 钟镇野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把任务拆开了,掰碎了,一块一块地分到每个人手里。 第一个,就是雷骁。 “雷哥,你负责处理墨斑。”钟镇野看向雷骁。 雷骁刚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墨斑?那个皮下监测的东西?” 钟镇野点了点头:“改写剧情算是比较强大的能力了,使用时身体状态肯定会有比较严重的变化,所以你需要用雷法干扰那个设备,让它检测不到异常。” 雷骁把烟盒攥在手里,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小钟,我他妈是道士不是电工,雷法我熟,但你要我用雷法去干扰一个电子设备?这我要怎么搞?” 钟镇野笑了一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这就要派上小郑的用场了,她可以帮你把握雷法的尺度、位置、强度,让你比八级钳工还要精准。” 郑琴坐在中间一排靠窗的位置,闻言点了点头:“我可以办到。” 雷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钟镇野一眼,把烟盒塞回口袋里,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一会儿试试。” 钟镇野转向另一边。 慧明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佛像。 钟镇野说道:“大师,你需要帮雷哥稳住身体状态,到时候他会非常累,你得帮他撑着。” 慧明微微点头:“放心,小僧一定办到。” 吴笑笑从后排探过身来,手肘撑在前座的靠背上:“师父,你不会有事吧?你应该也会很累的呀。”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想让我累到,还是有点难的。” 吴笑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持续多久,因为钟镇野紧接着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你需要帮我控制我身上的杀意。” 吴笑笑怔了一下:“啊?” 钟镇野把语气放平了,认真地解释:“这一次我会极大地调动戚笑的能力,他的意识强度非常高,虽然我能够压制住他,但这个副本的阻力也很大,我需要激发戚笑能力中最深层的部分……也就意味着戚笑的意识会占据主动。” “这个过程中,我没办法使用身上的杀意,有可能会被戚笑夺取意识主导。” 他看着吴笑笑的眼睛:“但你和我一样能够使用杀意,所以你来帮我控制我身上的杀意,压制住他。” 吴笑笑的脸上从困惑变成了认真,眼睛亮了一下:“好!” 钟镇野转向最后一个人。 林盼盼坐在吴笑笑旁边,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钟哥,要我做什么呀?” “我需要你变成戚笑,来帮我做辅助。” 林盼盼的表情和刚才吴笑笑一模一样,先怔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变成戚笑?那样墨斑不会报警吗?” “放心。” 钟镇野的语气很确定,“你现在变身后已经能够掌握意识主导。戚笑的能力很强,你未必能读取他的记忆,也没办法使用他全部的能力,但如果只是简单控制身上的心跳、血液这些,不成问题,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做复杂的事,我只要你在边上给我当个助手,使用一部分戚笑的能力来帮我,你身上的墨斑不会发现的。” 汪好一直没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这时候她笑了一声:“你还想得蛮周到。”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些得意:“必须的,我说过,你们每个人都会派上用场的。” 汪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我的用场就是开车呗?” 钟镇野竖起大拇指:“毕竟你是车神汪姐!” 汪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高速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影在车厢里流动,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钟镇野把戚笑那本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空白的一页,笔帽拔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急着写,而是闭了一会儿眼睛,把呼吸放慢,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 其他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准备好了。 雷骁搓了搓手。 他两只手上各戴着一枚雷罡虎眼戒指,随着他搓手的动作,戒指开始发亮,他掌心里也开始有细碎的雷光跳跃,青白色的,像冬天脱毛衣时产生的静电,但更密、更亮。 那些雷光在他的指缝间游走,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郑琴伸出手,遥遥指向雷骁的太阳穴,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很稳,悬在离雷骁头皮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触碰到,但雷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很细的、凉丝丝的东西从太阳穴钻了进去,像一根极细的线,连上了他身体里的某根神经。 慧明也动了。 他一只手按在雷骁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外套的布料,不轻不重。 几秒后,郑琴睁开眼睛:“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为雷大哥提供指挥。” 慧明也点了点头:“小僧亦准备完毕,会保证雷道长身体状态。” 雷骁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低喝一声:“赶紧开始吧,小钟!” 钟镇野看了一眼身边的吴笑笑。 吴笑笑用力点了点头,一只手已经伸出来,悬在钟镇野的后颈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对准了大椎穴的位置。 钟镇野闭上眼睛。 他先吐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那双眼不一样了。 那眼里的气质变了,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气,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两声轻响,然后把腿收到座位上,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随后,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姿态和戚笑一模一样。 吴笑笑的手按了下去。 她的指尖触到钟镇野大椎穴的瞬间,钟镇野身上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血雾。 那雾气很薄,薄得像清晨河面上的水汽,但颜色是暗红色的,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像一层活着的的皮肤。 血雾出现的同时,钟镇野感觉到体内的杀意开始流动了。 它们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汇聚在血脉里,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大脑的边缘,在那里停住,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张网把戚笑的意识罩在了里面。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个意识在网里试图冒出头,但每次撞上那层网,就被轻轻弹回去,杀意没有压制它,没有吞噬它,只是隔绝了它,让它没办法入侵钟镇野的主意识。 雷骁在同一瞬间出手了。 他的双掌按在钟镇野胸口,掌心里的雷光猛地炸开,青白色的电芒像蛛网一样蔓延,覆盖住了钟镇野锁骨下方那块墨斑的位置。 那些雷光不是攻击性的,它们很细、很密、很有节奏,像是一层电磁屏障,把墨斑和外界之间的通讯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但雷光一放出来,雷骁的脸色就变了,他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他的额头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渗出了汗珠,两颊的肉往下坠了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肩膀微微发抖。 接着,慧明的手掌在雷骁肩头亮了起来。 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出来,很温润,那些金光顺着雷骁的肩膀往下淌,流进他的血管里,流进他的肌肉里,流进那些正在被雷法疯狂消耗的细胞里。 雷骁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了,额头的汗还在流,但肩膀不抖了,呼吸也稳住了。 郑琴闭着眼睛,手指始终悬在雷骁太阳穴旁边。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声音,但那些无声的指令通过她指尖那根看不见的“线”,精准地传到了雷骁的神经系统里……电流的强度、频率、覆盖范围,精确到每一个节点。 钟镇野没有理会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本本子上。 他开始写,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写的不是剧情,是设定。 关于袁氏非遗民俗文化公司那种“隐藏”能力的设定。 他们盯了自己十几年,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察觉……这种能力到底从哪来的?是科技还是超自然? 他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列。 如果是科技,那它一定和时代的发展高度绑定。 2015年大数据成熟了,他们才能用上大数据;那在这之前呢?这种隐藏能力是不是也和某个技术节点有关? 但2015年前后,自己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强,也已经在副本里摸爬滚打了五六年,可以和当时第一梯队的玩家相比了,普通的科技监测手段,自己不可能发现不了。 而且,自己和队友们现在占据着惊蛰小队队员们的身体,如果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很强的科技设备,自己和郑琴一定会发现,但也没有。 所以这种隐藏能力,不在他们身上。 它应该是公司内部的某种东西,可以精准地覆盖到每一个外勤人员,为他们提供庇护,让他们不被特定目标发现。 这属于“强设定”……在一个故事里,这种级别的设定不能凭空出现,不能前面没有任何铺垫,突然冒出来一个东西告诉你它强得离谱,那叫机械降神。 它的存在,一定在之前就有预埋。 钟镇野的笔停了。 雷骁还在他身边撑着,一会儿被雷法抽干了力气,脸色发白,一会儿又被慧明的金光稳住,缓过来,再被抽干,再缓过来,循环往复。 吴笑笑那边倒是轻松,她只需要引导钟镇野自身的杀意,不需要输出自己的力量,所以状态一直很平稳。 钟镇野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位置。 那里坐着的不是林盼盼。 是戚笑。 深色的长袖衫,披肩的长发,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林盼盼的东西。 林盼盼已经含了那片树叶,她变成了戚笑的模样。 她,或者说他,正低头看着钟镇野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察觉到钟镇野的目光,她抬起头,和钟镇野对视,脸上浮起一层讥讽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声音里带着那种戚笑特有的调子。 “咋了?卡壳了?” 钟镇野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眯起来,用一种同样讥讽、同样欠揍的表情看着她。 “咋了,你有招?” 两个戚笑,一真一假,用同一种表情看着对方,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古怪了。 林盼盼嗤了一声:“你傻啊,找不到设定的来源,就自己编啊,不然你这本事不是白用了?” 钟镇野也嗤了一声:“你说得轻巧。你来编啊?” 林盼盼翻了个白眼:“你傻吗,我是冒牌货,我怎么编?” 钟镇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好有道理。”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写到一半就卡住的字迹,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对啊。 既然自己一直没能理清这个设定的来源,那就给它编一个来源。 只要找到了它的来源,确定了它的来源,就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就有办法对付它了。 钟镇野发出一声得意的嘿嘿笑声,随后他重新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往下写。 第二十五章 编 第二十五章 编 钟镇野在下笔之前,抬起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那些被路灯照亮的标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飞。 西埔山,四十三公里。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然后,他集中起全部注意力,低下头,继续写。 虫茧任务,五十年代,袁老帮他们找了三个“会特殊能力的人”做辅助,觉远老僧,王江河,汪岩。 觉远老僧后来死了,死之前为王江河剃度传功,慧明也因此附身到了王江河身上,副本结束后,王江河去了觉远老僧所在的法源寺,法号缘正,算是慧明的师祖一辈……这两个人,王江河后来可能会与袁氏公司有瓜葛,但应该不大,否则慧明肯定会知道些什么。 但汪岩不一样,汪岩是汪好的曾祖父,那时候还属于连家。 连家在建国前就是军阀,建国后靠着捐地捐钱保住了生存空间,底下还藏着不少财富和势力,之后的几十年里,连家一直在驱使汪家盗墓,过程中必然接触过不少超自然的东西。 会是这些东西,给予了袁氏公司帮助吗? 不会。 八十年代汪泽凯叛出连家的时候,连家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说明连家在这方面积累相当有限。 那么袁老呢?如果他想拥有某种特殊力量,能从哪里来? 钟镇野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没错,从长期观察诡异事件的过程中来。 那几十年里的诡异事件太多了,他回想自己最初参加的那些副本,可以说都是那几十年里发生的! 是后来自己回到2010年之后,参加的副本才变成了古代的那些。 也就是说,在那几十年里,袁氏公司有大量的机会观察各种诡异事件,他们观察到的都是玩家们在副本里解决问题之后的情况,然后他们负责善后。 善后的过程中,他们会得到什么吗? 钟镇野想,肯定会。 后来的汪家只收集煞物、只改变气运,仅仅靠着替人改运就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也掌握了一些特殊能力,相比之下,袁氏公司就是一个大号的、隐藏更深的汪家,他们一定拥有更强大的能力。 钟镇野眼睛亮了起来,手中的笔重重落下! 他开始编了。 十六年的游戏时间,他对诡怨回廊里各个副本的了解已经如数家珍,那些副本里的力量体系、道具特性、诡异机制,全都装在他脑子里,像一座随时可以调取的图书馆。 于是,他开始从那些副本里摘取信息,拼凑信息。 《阴山》副本。 那个副本的核心是一个被封印的阵法,阵眼是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石碑上记载的是一种能够屏蔽感知的力量。 它能够让特定目标的大脑主动忽略你的存在,就像你站在一个人面前,但他的大脑拒绝处理你的影像,他的眼睛看见了你,但他的意识不会告诉你“这里有个人”。 那种力量在副本结束时,随着阵法的崩溃而消散了,但石碑本身没有消失。 袁氏公司的人在善后时挖到了它,把它带回了公司,他们反复研究石碑上的符文,把那些符文刻在员工佩戴的设备上,让那种屏蔽能力成为一种可以随时启用的常态。 《白骨观》副本。 那个副本里有一种寄生在死者颅腔里的微小虫豸,它们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它们的感知方式是人类完全不理解的另一种维度。 它们能够记录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所有感知,不仅仅是视觉、听觉、嗅觉这些,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恐惧、绝望、对死亡的预知等等。 然后它们会通过某种共振,把这些感知传递给活人。 袁氏公司的人找到了活的虫豸,把它们养在特制的容器里,用了很长时间研究它们的共振频率,最终建立了一套不依赖任何电子设备的监控网络。 那些虫豸被植入公司高层的体内,让他们能够“感知”到那些不该被感知到的东西,比如某个目标是否在说谎,某个地点是否被盯上了,某个任务是否已经暴露。 《九幽》副本。 那个副本里有一面铜镜,铜镜的背面刻着一行字,“照见三生”。 它的功能是,任何被它照到的人,都会在大脑中自动生成一份完整的档案,姓名、年龄、社会关系、行为习惯、心理特征……甚至一些连本人都不记得的童年记忆。 那面铜镜在副本结束时被打碎了,碎片散落在副本与现实交界的缝隙里,大多数都消失了,但后来,有七八片被袁氏公司的人找到了。 他们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的铜镜只能照见模糊的轮廓,功能也大打折扣,但那份功能的核心还在,它依然能够生成档案,只是没有那么完整、没有那么精确。 他们把那些碎片嵌在一台特制的设备里,让每一个进入公司的新员工都在它面前站一会儿,设备会自动生成一份档案,存在公司的数据库里,作为那个员工的“基准线”。 以后任何一次任务,只要员工的墨斑传回的数据和那份基准线出现了偏差,浑仪就会知道,这个人的身体状态异常了,他可能在撒谎,可能在隐瞒什么,可能已经被替换了。 《蜃楼》副本。 那个副本里有一种能够扭曲光线的雾气,人在雾中会被自己的感知欺骗,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东西。 那种雾气的核心是一颗珠子,副本结束后珠子没有消失,而是作为奖励道具、被某个玩家带了出去,那个玩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在夜墟论坛上挂了很久,一直没人买,后然被这个玩家闲置了,袁氏公司的外勤人员在盯梢这个玩家的时候,发现了珠子。 因为那个玩家自己都不在意这枚珠子,所以哪怕它被外勤人员拿走,玩家都没发现、也不在意。 珠子被送到公司的实验室里,研究人员发现,只要把珠子浸泡在特定的溶液中,它就会缓慢地释放出一种极其稀薄的雾气,那种雾气无色无味,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它能覆盖方圆数百米的范围。 在雾气覆盖的区域内,公司指定的目标会被“隐藏”起来,而且是认知层面的隐藏,任何人在雾气中看向那些目标,大脑都会自动把它们归类为“不需要注意的东西”,就像你不会注意到路边的一块石头、墙角的一堆落叶。 《雷音》副本。 那个副本里有一座古寺,古寺的大雄宝殿里挂着一口铜钟,铜钟的内壁刻满了经文。 每到雷雨天,铜钟会自动鸣响,钟声里藏着一种能够干扰电子设备的力量。 这种力量,能够让设备的数据在传输过程中,出现极其细微的偏差,那些偏差单看一次无关紧要,但累积起来,会让整个系统的数据分析彻底偏离方向。 袁氏公司的人把铜钟从古寺里带了出来,花了好几年时间研究它的鸣响规律,最终把那种干扰力量提取出来,反哺到了自己的加密系统中。 从那以后,任何试图窃听袁氏公司通讯的人,听到的都是被那种力量扭曲过的信息,似是而非,永远抓不到真实。 《无面》副本。 那个副本里有一种能够复制他人外貌和声音的诡异生物,它们没有自己的面孔,但只要能接触到一个人的毛发、皮屑或者血液,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美地复制出那个人的外表。 副本故事后,这种生物已经死光,但袁氏公司的人提取到了它们的生物信息,竟然成功克隆了一只活的。 他们把它关在特制的容器里,研究它的复制机制,他们没有用那种能力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至少档案里没有记录。 但他们从那种生物身上提取出了一种极其稀有的蛋白质,把那种蛋白质注射到外勤人员体内后,那些人的皮肤表面会形成一层极薄的、肉眼看不见的保护膜,那层膜能够阻止任何形式的生物信息采集,指纹、汗液、脱落的皮屑,全都被那层膜锁住了,不会留在任何地方。 《忘川》副本。 那个副本里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永远飘着一层薄雾。 喝了河水的人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不是全部,是某一段,就像有人用橡皮把那一段从你的大脑里擦掉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袁氏公司的人没有直接取水,那种水离开副本地点就会变成普通的河水,没有任何效果。 但他们发现,河边有一种水草,水草的根系吸收了河水里的某种物质,那种物质会沉淀在水草的叶片里,晒干、研磨成粉之后,依然保留着“抹除记忆”的能力。 他们把那种粉末混在茶水里,给那些知道太多、又不该知道那么多的人喝下去,那些人会忘记自己见过什么、听过什么、说过什么,但他们不会感觉到任何异常,因为被抹掉的那段记忆,连“被抹掉了”这件事本身,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还有《黑猫》、《雨伞》…… 钟镇野的笔越写越快。 十几个副本的信息被他拆碎了、揉烂了,重新组合在一起,拼出一个他逻辑上完全成立的东西。 那些力量来自不同的副本、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诡异体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被“遗落”的。 副本结束了,玩家离开了,但那些力量的一部分留了下来,被袁氏公司捡走、收藏、研究、融合。 他们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拼错了很多次,推翻了很多次,重来了很多次,但最后,他们拼出来了。 浑仪。 它是一个系统……它由几十个副本里提取出来的碎片共同组成,是一个庞大的自洽系统。 它的核心是一台定制的超级计算机,放在某个钟镇野不知道的地下掩体里。 那台计算机的硬件是定制的,每一块芯片都刻着从《阴山》石碑上拓印下来的符文;它的软件系统是定制的,每一行代码都经过了《雷音》铜钟那种干扰力量的加密;它每天接收的数据量是天文数字,来自全国各地的观察点、来自每一个外勤人员的墨斑、来自那些被虫豸寄生的高层的感知、来自那面破碎铜镜的每一次照见。 它把这些数据扔进它的算法里,算法不是人类写的,是从《白骨观》虫豸的共振频率里反向推导出来的,没有人完全理解那个算法是怎么工作的,但它的输出结果准确得离谱。 它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它只会做一件事,推演。 给它足够的数据,它就能推演出一个结,就像你扔一块石头,浑仪不会说“它可能会落在地上”,它会告诉你“它将在多少秒后落在地上,落点在哪里,弹跳几次,最终停在哪个位置”。 它的推演里没有概率,只有确定。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如果你给它的数据是错的,它推演出来的结果就是错的,而且它会用同样的确定性告诉你那个错的结果。 它不会怀疑,不会验证,不会回头检查,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精密到几乎像活物的工具,但它终究不是活的。 钟镇野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开始发抖了。 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副本的阻力。 他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在和一面看不见的墙较劲,那面墙在往回推他,不想让他把这些东西写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笔杆,手背上青筋暴起,汗珠从他的额头滚下来,滴在本子上,把刚写下的几个字洇湿了,他没有擦,继续写。 这一切都是他臆想的,没有证据,没有数据,没有任何一条可以拿得出手的支撑。 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写下来。 戚笑的能力就在于此,只要写的人足够厉害,写下来的东西就会变成真的! 是真正的、从根子上改写现实的“成为真的”! 钟镇野的笔尖在纸面上艰难地移动,每往前一寸都要用掉比平时多十倍的力气。 这还仅仅是“改变一个既定事实的来源”,就已经这么难了。 浑仪本身是存在的,钟镇野也没有改变它的能力,只是在改变……或者说编造它的来源,以此帮助自己确定它的能力与极限,但即便是这样,钟镇野的编写,也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他几乎能够确定,在这个副本里,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通过戚笑的能力,去强行“改写未来”。 不过,不重要,先注重眼下。 纸面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笔画叠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但那些字的意思是清晰的,它们一条一条地落在纸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 然后,雷骁那边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他的两只手按在钟镇野胸口,掌心里细碎的电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的汗哗哗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还在勉强支撑的骨架。 慧明的手掌始终按在雷骁肩头,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顺着雷骁的肩膀往下淌。 但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那只按在雷骁肩头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的佛力不是无限的,维持了这么久,已经快到极限了,金光从最初的浓郁变得稀薄,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薄雾。 郑琴闭着眼睛,手指始终悬在雷骁太阳穴旁边,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很多,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那些无声的指令开始出现细微的延迟,但在这种需要精确到毫厘的操作里,零点几秒的延迟就意味着雷骁要多消耗好几倍的力气。 她的额头也渗出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吴笑笑那边也出了问题。 她的手还按在钟镇野的大椎穴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专注变成了吃力。 钟镇野的杀意不是普通的杀意,是升格过的杀意。 吴笑笑能用自己的杀意引导它,但终究不能像钟镇野那样如臂使指,随着戚笑的意识越来越活跃,那些杀意开始压制不住戚笑,也开始脱离吴笑笑的控制。 她咬着牙,把按在钟镇野大椎穴上的手又用力往下压了压,但那股躁动的力量太大了,她的手被一点一点地往上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托着,根本按不住。 再这样下去……吴笑笑的墨斑,就会报警! 雷骁注意到了。 他分出一丝雷光,往吴笑笑锁骨下方那块墨斑的位置弹了一下。 电芒在吴笑笑皮肤表面跳了一瞬,像一只细小的虫子,爬过她的锁骨,爬过她的脖子,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灼热感。 墨斑的通讯信号被再次切断了,但这一分神,他自己的雷光又弱了几分,钟镇野的墨斑那边差点重新连上信号。 慧明连忙渡了一股更浓的金光过去,把雷骁的身体状态往回拉了一把,但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那股金光从雷骁肩头灌进去的时候,雷骁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 郑琴的指令延迟又大了,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些无声的指令从她的指尖传到雷骁的神经系统里,已经不再是精确的控制,而是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大概方向指引。 雷骁的雷光开始出现更明显的波动,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强的时候把墨斑的通讯压得死死的,弱的时候墨斑那边的信号就像水底的鱼,隐隐约约地往上冒。 林盼盼已经帮不上忙了。 她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地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还算平稳,但整个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戚笑的力量不是她能长时间承受的,能撑到刚才已经是极限。 汪好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车厢里每一个人。 雷骁的嘴唇发紫,慧明的眉头紧锁,郑琴的呼吸急促,吴笑笑的手在发抖,林盼盼已经昏过去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钟镇野身上,他还在写,笔尖在纸面上艰难地移动,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拔河,肩膀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她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西埔山出口还有十九公里。 她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从行车道切进了应急车道,刹车踩下去…… 汪好,准备出手帮忙了。 然而,就在这时,钟镇野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写完了“浑仪”的最后一个定义,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本子上荡开了。 不是风,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物理描述的东西。 非要形容的话,它更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念头突然释放了。 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空气,穿过座椅,穿过人的身体,穿过车身的金属外壳! 雷骁、慧明、郑琴、吴笑笑,他们四人瞬间被荡开,重重撞在车子的内壁上,然后反弹……接着,四人全都软软地瘫了下去。 在这一刹那,他们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震昏了过去。 同时,车子在那一瞬间剧烈晃了一下! 整个车身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四个轮胎同时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车身往左侧倾斜了大约十五度! 汪好瞳孔一缩! 她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脚还踩在刹车上,但车身的晃动比她能控制的范围大得多。 她的身体被甩向左侧,安全带勒住了肩膀,把她拽回来,又被甩过去。 她的余光看见后视镜里有两道刺眼的灯光,一辆大运卡车正从后面的行车道呼啸而来,车灯照亮了整个车厢内部,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那辆卡车的速度很快,司机大概以为前面的车只是临时减速,没意识到这辆车已经失控了。 卡车从左侧车道超了过去,车身和商务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带起的气流把商务车又推了一下,整辆车往右侧弹了半尺紧。 汪好咬着牙,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又往右回了一把,车身剧烈地晃了两下,终于稳住了。 “我嘞个槽……” 她重重呼吸着,低骂道:“没被诡异搞死,差点被大运撞死……” 说着,她看了一眼前边,那辆大运卡车的尾灯已经变成远处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汪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松开方向盘,转过身去看车厢里的人。 雷骁歪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嘴唇还是发紫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除了钟镇野外,其他人全都昏睡过去了,睡得非常死,完全没有被刚刚的情况惊醒,也并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在昏睡中出了车祸。 汪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坐在那里,本子合上了。 他的眼睛闭着,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但很稳,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衣领也湿了一大片灰。 汪好没有叫他。 她只是靠回驾驶座上,把安全带重新扣好,打开双闪,把手刹拉起来,然后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钟镇野睁开了眼睛。 他调动自己体内的杀意,瞬间淹没了戚笑那个还在挣扎的意识。 戚笑的意识在杀意中缩了一下,像一条被烫到的蛇,然后彻底安静了,被压回了那个属于它的角落里。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不甘,它知道这个身体的主人回来了,它没有争的资格。 钟镇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两声轻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汗。 汪好也在看他。 “怎么样了?”她问。 钟镇野笑了:“我知道浑仪是个什么东西了……呃,不对。” 他笑容更深了一些,然后调整了一下说法:“应该说,我决定了浑仪是个什么东西了。” 第二十六章 秘密基地 第二十六章 秘密基地 约半个小时后,汪好终于慢悠悠地,将车开到了西埔山下的连岩小镇。 深夜的小镇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主街上空空荡荡,路灯昏黄昏黄的,两边的店铺全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褪了色的广告字。 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电视屏幕的蓝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车上的人还在昏睡。 雷骁歪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车窗,呼吸又重又长;慧明的身体歪向一边,肩膀抵着车门,一只手还搭在雷骁肩头,保持着昏过去之前的姿势;郑琴靠在座椅靠背上,眼镜歪了,挂在一只耳朵上;吴笑笑缩在座椅和靠背之间的夹角里,手垂在身侧;林盼盼在最后一排,缩成一团,头发遮着脸,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 钟镇野从副驾驶上转过身,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然后转回去,对汪好说:“让他们睡吧,接下来可能有不少要费神的事,正好休息一下,反正没受什么伤。” 汪好把手刹拉起来,熄了火,车内的灯灭了。 “那接下来呢?就在这等他们睡觉?”她问道。 钟镇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轻声说道:“我们俩去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汪好一怔。 钟镇野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活动了一下因为坐久了有些僵的脖子。 “弄清楚浑仪是什么之后,我有了个新的猜想。” 他眯起眼说:“这个东西,有可能就是最终影响我们这个副本任务目标的关键因素,它有可能会在我们任务过程中搞出事来,所以未雨绸缪一下。” 汪好也下了车,把车门轻轻带上:“行,但这个小镇里,有啥能准备的?” 钟镇野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我在这个小镇,有个秘密基地。” 汪好愣了一下:秘密基地?” “别忘了,过去十六年里,我一直在等着这个副本到来。” 钟镇野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巷子口的方向走去,回头冲她笑道:“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需要在副本里来到这里,所以我早就在小镇里弄了个地方,为副本做准备了。” “卧槽聪明啊!” 汪好惊叹一声,跟在他后面,脚步快了几分。 然后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微微思忖:“诶,那这事,会不会也被袁氏公司盯着?他们会不会知道你的秘密基地?” 钟镇野没有回头,语气很轻松:“首先,那个地方我弄得要隐蔽非常多,他们大概率不会发现。就算会发现……其实我们去拿点东西,问题也不大。” 汪好想了想,眼睛一亮,脚步又跟上了。 “有道理。” 她轻声道:“惊蛰小队原本就是负责盯你的,如果袁氏公司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那也是惊蛰小队发现的。我们现在扮演着惊蛰小队,偷偷跑进去取点东西,好像也没问题?” 钟镇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来,跟我走。”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头顶只有一线天,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窄窄的一条银白色投在地上。 钟镇野走得很熟,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上满是锈迹。 门楣上方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纸已经脆了,边缘卷曲起来,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门环上挂着一把又重又锈的旧锁,锁孔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枯叶,锁体上长了一层绿色的铜锈,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了。 钟镇野站在门前,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张封条。 “这个地方,其实是我在《畲山》副本里发现的。” 他解释道:“当时有一对母子就藏在这里,试图夺取婴儿时期我身上的邪祟力量,被我在这里找到,吊打了一顿。” 他收回手,没有去碰那把锁,转身沿着围墙走了几步。 “之后我离开副本,回到这里,发现这里仍然没有人住……有人说这闹鬼,说什么的都有,我就把这买了下来。” 他停在围墙的一处拐角,脚下一蹬,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墙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蹲在墙头上,朝汪好伸出手:“来。” 汪好没有接他的手,后退了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也翻了上去,落地时比钟镇野还轻。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跳进了院子里。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里面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齐腰高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正对面是一排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黑瓦屋顶,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塌了一块,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蕨类植物。 钟镇野穿过院子,朝正堂走去。 汪好跟在他后面,脚步放得很轻,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正堂的门半开着,钟镇野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碰过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但能够看见地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油漆,是血迹。 那是当年那对母子布血阵的痕迹,也有那个老太婆被钟镇野暴打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很多年,颜色黑褐,几乎和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些痕迹的分布是有规律的,像是有人在地上画过一个很大的图形,后来被擦掉了,但擦不干净。 汪好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血迹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钟镇野正要开口说什么,正堂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 汪好的目光猛地抬起来,看向正堂深处。 那里飘着一个影子,灰灰的,半透明的,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悬浮在地面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缓慢地飘动着,从左边飘到右边,又从右边飘到左边,像是在巡逻。 汪好指着那个影子,懵了:“这啥?” “怨念。” 钟镇野看都没看那个影子一眼,径直走进了正堂。 那个影子从他身边飘过,距离他不到两尺,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汪好跟在他后面,目光始终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没有跟过来,还是在那个固定的范围内飘动,像一条被拴住的鱼。 钟镇野见她一直在看,便解释道:“当初那对母子在这里布血阵、抽取婴儿时期我的邪祟力量,也确实抽出了一些。虽然后来血阵被破、人也被我带走了,但还是残余了不少力量……” “我明白了。” 汪好听了,恍然道:“这些力量留在了这里,变成了一个聚煞地,把周围的怨念都吸引了过来,它们在这里,就被这股力量慢慢改造,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像鬼一样的东西。” 说话间,她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只见墙角、房梁、门框上方,还有好几个类似的影子,有的在飘,有的停在一个地方不动,有的缩在角落里。 钟镇野穿过正堂,走进后面的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应该是以前的正房。 房间里飘着的怨念更多了,密密麻麻的,有的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有的贴在天花板上,像一片灰色的云。 钟镇野站在房间中央,耸耸肩:“所以,这地方已经变成镇上知名的凶宅鬼屋了,我把这儿买下来后,就再没有别人进来了。” “真有你的。” 汪好苦笑:“所以你的秘密基地在哪?” “来这里。” 钟镇野走到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前,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块和旁边不太一样的砖。 他用力按了一下,那块砖往里陷了半寸,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然后他转身,走到房间的东北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墙角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蜡烛。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西南角,咬破自己的食指,在墙角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 血痕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很显眼,暗红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符号。 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是某种类似于“空间本身在动”的错觉。 汪好看见整个房间的景象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涟漪,每一圈涟漪荡过的地方,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就会出现新的东西。 箱子,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整个房间! 箱子摞在一起,高的堆到了胸口,矮的只有鞋盒那么大,整整齐齐地码着,像是被人精心排列过的。 汪好的眼睛瞪大了:“幻术?不太像啊。” “是个独立的小空间。” 钟镇野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旁边,蹲下来,用手在箱盖上拍了拍:“这其实也是当初那对母子使的手段,他们的本意是防止外敌找到自己,但我觉得用来藏东西挺有意思的,就在这里用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最大的木箱前面,把箱盖掀开。 箱盖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里面露出满满当当的东西:骨头,奇形怪状的石头,厚薄不一的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汪好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也都是游戏道具?” “有些是,有些不是。” 钟镇野蹲在另一个箱子前面,翻着里面的东西:“我身上一般只带着常用的道具,很多平时用不上的,我都扔这仓库里了。” “好家伙……” 汪好把石头放回箱子里,站起来,目光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上扫了一圈,感慨道:“你这十几年来的藏货,是真不少啊?” “呵呵,我这十几年来都是为了这一个副本做准备,当然是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 钟镇野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汪好,随后,他将随身那个小钱包取出,递给汪好。 “来吧汪姐,我挑东西,你把东西往钱包里塞。” 第二十七章 纸条 第二十七章 纸条 十几分钟后,钟镇野选完了东西。 他从最后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细长物件,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汪好。 汪好接过来,塞进那个黑色小钱包里,钱包看起来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了,但再塞东西进去的时候,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永远装不满。 钟镇野阖上最后一个箱子的箱盖,走到东北角,吹灭了那根白蜡烛。 烛火熄灭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间再次泛起水波纹般的涟漪,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像退潮一样从地面上消失,一圈一圈地淡下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汪好把小钱包递给钟镇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只是把东西带走吗?不需要做些什么?” 钟镇野把小钱包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着急。现在就开始操作,肯定会引起墨斑的反应,至少先弄清楚我弟弟的异常是什么,到时候,我们也可以不用顾忌这么多了。” 汪好点了点头:“那走吧,回去。” 两人原路返回,翻过围墙,穿过那条窄巷子,回到主街上。 车子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双闪灯早就关了,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个睡着了的大铁盒子。 钟镇野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后座。 所有人都还在睡觉,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汪好站在车门旁边,等钟镇野开口。 钟镇野看着车厢里那些昏睡的人,正要说话,耳朵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仓庚队长?在吗?” 是阴阳。 他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语气明显有些疑惑。 钟镇野按住耳麦:“在。怎么了?” “墨斑这边显示,你们小队里除了你和桃始,其他几个队员已经进入昏睡状态超过一小时了。” 阴阳顿了一下,问道:“你们是出什么事了吗?” 钟镇野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个墨斑还真是个麻烦,得早点处理掉。 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无比:“没事,我们只是为之后的任务保存体力精力,我帮助他们进入了深度睡眠,只留两人守夜。” “原来如此。” 阴阳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既然这样就没事了,我只是例行询问,请别介意。” “无妨,应该的。” 钟镇野松开耳麦,看了汪好一眼:“这么看来,不要着急叫醒他们了,否则这边刚刚通完话,我们就叫醒他们,有些欲盖弥彰了。” 汪好把驾驶座的门拉开,坐了进去:“那我们就这样去你老家?” 钟镇野也上了车,把车门带上:“嗯,先上去吧,反正进山还需要一段路。” 汪好发动了车子,车灯亮了,把前面一小段路面照得雪白。 她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的位置,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 山就在连岩小镇边上,很近。 钟镇野记得十几年前上山的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泞得连拖拉机都爬不上去,现在不一样了,水泥路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虽然不宽,但很平整,两边的排水沟也修得规规矩矩的。 汪好的车技确实好,虽然是夜晚的山路,弯多坡陡,但她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轮胎压着路面,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车子在山路上爬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了一个岔路口。 钟镇野喊了一声“停”,汪好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 “这边上去,很快就会到我老家了。” 钟镇野指了指左边那条路:“这会儿太晚了,我们不适合这样直接开车进去,族里肯定会有人知道的。” 汪好把车灯调成了近光,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你的打算是?”她转头问道。 钟镇野想了想:“我打算先去接触一下我弟弟。” 汪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会不会太冒险了?” “别担心,我是有考虑的。”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把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目前这个副本里,我们还没遇到什么明显的诡异。最大的威胁,反而是袁氏公司的那个浑仪……但我们之前一直有疑惑,这个副本究竟要如何才能收束到完成诡怨回廊的宏愿?靠这个浑仪?我觉得不太可能。” 汪好的目光闪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老家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是这么怀疑的。” 钟镇野说道:“我弟弟会变得奇怪,或许也是受到某些东西影响。我的实力毕竟比你们强些,可以在我弟弟不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他,弄清楚来源。” 汪好盯着他看了两秒,双眼微微眯了起来:“那你可记得,不要自己逞能,发现问题后,要回来找我们。” 钟镇野笑了一下:“当然,你也正好休息一会儿吧。” 汪好没再说什么,解开安全带,转身去整理后座那些昏睡的队友。 她把雷骁的脑袋从车窗上挪开,让他靠着座椅靠背,又把慧明从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拉出来,把他的身体摆正,再把吴笑笑从座椅和靠背的夹角里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座椅头枕上。 林盼盼在最后一排,她自己缩着,姿势不算太难受,汪好就没动她,只是把滑到地板上的外套捡起来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她回到驾驶座上,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小憩。 这一边,钟镇野推开车门,下了车,把车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开始沿着路边往山上走,没有用能力,也没有用道具,墨斑还在,那个东西随时可能把异常数据传回公司,他只是走得稍微快了一些,脚步轻,落地稳,像一只在夜间行动的猫。 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成片的竹林和杉树林,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又很快消失了。 钟镇野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看见了钟家老宅的轮廓。 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门楼,在月光下像一头趴在山坡上沉睡的巨兽,宅子里没有灯,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 所有人都睡了。 钟镇野没有从大门进去,他绕到老宅的侧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飘下来。 他对这座宅子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用眼睛看的地步,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哪里有一根伸出来的树枝,哪扇门推开会响,哪扇门不会,他全都知道。 他穿过院子,绕过祠堂,走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个小跨院,来到了自家住的那个院子。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墙角放着一个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正对面是三间屋子,左边是父母住的,右边是他自己的,中间是堂屋。 早年的时候,他们兄弟俩是睡一个房的,分上下铺,后来两兄弟都长大了,两人住一个房间就有点太小了,加上老宅里房子还是不少的,所有兄弟俩就分开住了对门的两个屋。 钟镇野贴着墙根,放轻了脚步,他先在父母房间的窗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重一轻,节奏很稳,是睡熟了的那种呼吸。 他又走到自己房间的窗外,听了听。 里面是空的,没有人,这个时间点,还在东阳市上大学的自己还没有放假,要明天才会回来。 最后,他走到弟弟的房间窗外。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棂上糊着窗纸,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起了泡,有些地方裂了小口子,钟镇野贴着墙,耳朵靠近窗纸,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 他现在的听力不是真实的听力,是用杀意模拟出来的,极其敏锐,敏锐到隔着墙和砖都能听见里面的细微响动。 他听见了弟弟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是睡熟了的那种,但……除了呼吸声,还有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这种级别的听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它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语速很快,音节短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声音的来源不在房间里,它似乎在墙壁里面,在砖缝之间,在某种他听不出来的介质里传播。 那个声音不是连续的,它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就停一下,停几秒又开始说,每次它停下来的时候,钟镇野就能听见弟弟的呼吸声变重一下,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那是他记在脑子里的、弟弟的手机号。 接着,他按下了拨出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拨号界面跳出来,正在呼叫。 然后,屋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很普通的铃声,是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个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过了几秒,钟镇野听见弟弟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掀开,床板吱呀一声,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又过了几秒,手机铃声停了,弟弟接起来了。 钟镇野直接挂掉了电话。 他听见弟弟“喂”了两声,然后嘀咕了一句什么,把电话挂了,手机被放回床头柜上,床板又吱呀一声,弟弟躺回去了。 钟镇野没有在原地停留,他贴着墙,摸到了房间的后窗。 后窗比前窗小一些,窗纸也更旧,裂了好几道口子,他透过一道裂口往里看了一眼,弟弟已经躺回去了,面朝里,看不见脸,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又变回了那种睡熟了的节奏。 但那个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回来。 钟镇野没急着走,他继续等着……然后,就看见了一样东西。 窗户的缝隙里,有个东西,在往外钻! 那是……一张纸? 不,不是一张纸,是一小片纸,它极小极细,大概只有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白白的,薄薄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但,这张纸,竟是活的! 它从窗缝里钻出来,像一条刚从蛹里爬出来的虫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挤出来之后,它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然后飘了起来,顺着夜风,朝后山的方向飘去。 钟镇野眯起了眼睛。 那明显是某种法术,有人通过这种方式,在向弟弟灌输某种想法! 他盯着那片小纸飘走的方向,没有急着追,而是他通过默言砂,在心里喊了一声汪好。 “汪姐,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喊醒所有人了。” 他的声音在默言砂里响起来:“我可能找到影响钟镇邪的东西了,这会儿要追踪去,你们醒来后,直接过来找我。” 汪好的声音很快响起来:“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钟镇野松开默言砂,盯紧了那张还在夜风里飘飞的小纸条。 它飘得不快,但很稳,像是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方向始终朝着后山。 钟镇野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它,又不至于被它发现。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跟在猎物后面的猎手,耐心、专注、不急不躁。 第二十八章 林中 第二十八章 林中 夜风钻进后山的林子里,发出一阵阵如哨鸣般的呜咽。 钟镇野盯着前方那张飘摇的白纸条,步子迈得很稳,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幕后的人会是谁? 血荄与黑色怪物的残余? 不可能,那两股力量早就被处理干净了,血荄被封在小时候的自己体内,如今还在自己身上;黑色怪物在《注定》里被彻底解决,连渣都不剩。 而且,当时亲戚们身上残余的力量,也被他亲手打散了。 那对母子?更不可能,他们被黑色怪物反噬,死得不能再死。 袁氏公司?也不太对。 袁氏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对钟镇邪的评价只是“有些奇怪的少年”,把他吸纳成了外围成员,但不可能怂恿他仇恨家人。 神树?不可能,神树根本不想掺和这里的事。 某个前人的怨念?也不对……《畲山》副本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有这样的存在,这些年他多次回老家,也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到底是谁……”钟镇野低声呢喃,眼神愈发冷冽。 他一路跟一路想,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触感就越不对劲,石板路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腐烂的落叶和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四周的古树粗壮得近乎畸形,树皮上的纹路在微弱的月光下,像极了一张张扭曲哀嚎的人脸。 就在这时,那张纸条忽然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钻入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镇野猛地驻足。 感知断了? 他感觉不到纸条了。 天这么黑,林子这么密,他当然不是用眼睛在跟,他用的是感知,是杀意延伸出去的无形触手。 但现在,那种感知在林子边缘被切断了,干净利落,像一刀斩断了绳子。 “阵法?还是发现我了,给个下马威?” 钟镇野停下脚步,他没再往前走,而是屏住了呼吸。 静,太静了。 在这山野深处,连一声虫鸣、一下鸟叫都没有。 他散布出去的感知力,就像是无数根纤细的触须,原本能清晰地勾勒出周围一草一木的轮廓,可现在,当这些触须触碰到前方那片黑影重重的林子时,竟然被齐刷刷地斩断了。 想了想后,他从钱包里摸出一根香,指尖一搓将其点燃。 香头上,白烟升起来,浓得像一小朵云。 他伸手往密林的方向一指,白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朝密林飘去,越飘越散,越飘越淡,最后变成一层极薄极薄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林子里。 这是【三里香】,最高级的探查道具之一,点燃后往地上一插,就能探查方圆三里内的所有情况。 它返回的信息不止是画面和声音,还包括诡异气息、法术阵法的分布、生命体的位置和强度,甚至能捕捉到一些连肉眼都看不见的能量流动。 最重要的是,它足够隐蔽,钟镇野在无数副本里试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他闭上眼,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副灰白的感官地图。 烟雾在林间穿梭,路过了布满青苔的树根,路过了挂满枯藤的枝桠。 一米、五米、十米…… 就在那一瞬间,钟镇野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撞到了“墙”。 黑。 那是极致的死寂! 烟雾像是撞上了一堵吞噬万物的墙,不仅无法寸进,甚至连反馈回来的触感,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 不仅如此,那黑色仿佛是有生命的液体,顺着三里香的烟雾,反向缠绕了上来! “不好!” 钟镇野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撤回意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直接顺着那缕烟雾轰进了他的眉心!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戾力量,竟然顺着那缕纤细的白烟反噬而回!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神经传导的极限,钟镇野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万伏高压直接击中了神经中枢! 砰! 爆裂声在静谧的林间炸响。 没有任何防御的机会,钟镇野的头颅像一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轰击,瞬间化作一团浓稠的红雾! 那残余的脖颈断面平滑如镜,甚至连一丝鲜血都没来得及喷溅。 与此同时,地上的三里香断成两截,火星熄灭。 然而,钟镇野的残躯晃了晃,却没有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诡异的静止。 那些飘散在空中的血珠、破碎的骨渣,竟然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违背物理常识地悬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它们开始了疯狂的颤动。 ……咔…… 那是骨骼摩擦、生长的声音。 那些血雾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原本的轨迹疯狂倒流,血管如红色的蛛丝般交织,牙齿、眼球、皮肤,在短短两秒钟内重新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两秒后,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大口地贪婪呼吸。 “哈……哈……” 他死命按住太阳穴,指尖止不住地打颤。 那不是恐惧,是生命本能被瞬间抹除后的生理性战栗。 “连面都没露,隔着感知通道就能秒杀我?”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连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都没察觉! 那种力量的层级,已经完全碾越了他的认知。 但是,这怎么可能? 对方能顺着三里香的烟雾找到他也就罢了,那个东西竟然能沿着烟雾的力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脑袋轰掉! 而且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手段,这种本事,就算是人间行走来了,也未必能做到。 世界上,会有这样强大的存在吗?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遇上真正可怕的东西了。 这个隐藏在钟家后山深处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诡怨回廊完成宏愿的关键,它的强大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判,超出了他对这个副本难度的所有设想。 他知道,自己一脚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等队友们来,一起处理这个东西。 但这个东西太强了,强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对付,队友们来了也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送命。 要么他自己闯进去,在里面找到那个东西,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他正在犹豫,脑海里突然响起郑琴的声音。 “钟队长!停下!” 默言砂里,郑琴的声音极其紧绷:“我刚刚推演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像被无数根针刺了一样!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我,而且非常非常强大!我能感觉到你在接近它,但请先不要。” 钟镇野轻吐一口气,应道:“你说得对……我已经和这个家伙短暂交锋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找他呢。” 雷骁的声音猛地插进来,又急又响:“什么?!是谁?” 钟镇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恐怕比我强大。” 默言砂里安静了一瞬,在这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队友们的震惊如同电波,轰进了他脑海里。 然后吴笑笑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可能?现在怎么还会有比师父你强大的人?” 汪好的声音接过来,比吴笑笑冷静得多:“天下之大,人外有人,也不是没可能……钟镇野,我们先重新汇合吧。” 钟镇野看了眼前方黑洞洞的密林,深吸一口气。“好。” 他死死盯着那片密林,身体紧绷,开始缓慢后撤。 一步,两步。 就在他退到第三步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的树干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了白纸条。 它们不是贴上去的,更像是从树皮里钻出来的脓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刚才……明明没有。” 钟镇野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然后,那些纸条开始颤动。 它们带着某种诡异的、如呼吸般的律动,纸条晃动时的沙沙声,竟汇聚成无数低语,它们像无数个微小的扬声器,在播放同一段录音。 那些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那些低语叠在一起,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能听清说的是什么。 “钟镇野……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这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他的灵魂。 钟镇野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也再顾不得什么墨斑了,杀意涌起,在他周身凝结成了一股压抑的狂风。 “嘻嘻……” 但就在这时,纸条的低语中,忽然夹进了一声低笑。 噗嗤! 下一秒,就在他准备爆发的瞬间,一截灰白色的尖锐物体,带着撕裂皮肉的钝响,从他的胸口正中心狠狠扎了出来! 钟镇野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手。 那手不是正常人的手,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关节处有明显的畸形,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扭成了手的形状。 “噗!” 钟镇野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 “抓到你了!” 他没有试图逃跑,反而向前跨出半步,任由那只手将他的身体彻底贯穿,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身后,五指如钢筋般死死扣住了那只手臂的肘部! “给我滚出来!” 他怒吼一声,全身的劲力汇聚于双臂,杀意迸发! 这一刹那,暗红色的血雾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将周围的草木撕成碎片,将那些纸条碾成粉末,将空气都压得发出爆鸣! 咔嚓! 那是骨头彻底粉碎的声音。 钟镇野用力一拽,竟然生生将那只灰白的手臂从虚空中扯断,可当他回身重拳砸向对方的面门时,身后的空间却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拳风扫落在地。 没有袭击者,只有这一截断手被他拎在手里。 不仅如此,短短几秒钟,那截断手便开始在空气中迅速干瘪、风化,最后变成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的伤口正在被杀意修复,血肉在翻涌、愈合,很快就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但他很清楚,威胁仍然在……那只手捅穿他身体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可以提前防范的信号。 他试着用默言砂联系队友,没有回应。 默言砂还在,他能感觉到那层连接的存在,但那个连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音传不过去,队友的声音也传不过来。 周围的纸条又长了出来。刚才那些被杀意碾碎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了。 它们贴在树干上、树枝上、藤蔓上,和之前一模一样,连晃动的频率都一样。 那个重叠的低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 “何必急着走……何必急着走……” 钟镇野眯起眼睛,手一挥,一股劲风卷起,将周围的纸条再次碾成齑粉。 碎纸在夜风中飞舞,像一场白色的雪。 然后,不到一秒,新的纸条又从树干上长了出来! 原来,它们不是贴上去的,是从树皮里面长出来的,像植物发芽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钻,钻出来就展开,展开就开始晃动。 那些纸条同时晃动,同时发声,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语调。 “何必急着走……何必急着走……何必急着走……” “呸。” 钟镇野吐掉嘴里的血沫,手腕一抖,胸口的吊坠在红光中瞬间拉长、变粗。 铛! 乌沉沉的百八烦恼棍重重地砸在地上,将脚下的石块砸得粉碎。 他单手提棍,棍尖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深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如孤狼般的戾气。 “藏头露尾的畜生。” 他冷笑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子深处:“既然你这么想留我,那就看看你准备了多少口棺材!” 回应他的,是整片林子如潮水般涌来的诡异哄笑。 它们不再重复那句“何必急着走”,而是变成了一种窃窃的笑声。 那笑声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听得人头皮发麻。 “来啊,来啊,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得有多强?” 第二十九章 看不见的对手 第二十九章 看不见的对手 笑声还没散尽,钟镇野脚下的地面就炸了。 泥土和碎石像被从底下引爆了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他脚下的立足点在零点几秒内就消失了,整个人往下坠。 但他没有慌。 他眉头一竖,将百八烦恼棍往下一捅,棍尖点在一块还没碎尽的石板上,借力翻身,落在三米外的一棵树干上,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从下坠到落地,连半秒都不到。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不是纸条,是根。 树根。 那些原本埋在泥土下面的树根,像蛇一样从土里拱出来,粗的比他的腰还粗,细的像手指,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它们=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不留任何死角! “树根……但没有血荄的力量,也没有神树力量的味道,这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心中盘算着,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弹射出去。 那些树根追在他身后,速度快得离谱,他刚离开那棵树,那棵树就被树根缠满了,从树干到树冠,眨眼间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木茧。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树根在调整方向,它们在追他,而且追得越来越近。 最前面的一根树根猛地加速,像鞭子一样朝他抽过来,钟镇野侧身避开,树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的气流在他脸上割出一道血口,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抽过来。 钟镇野避无可避。 于是,他心念一动,杀意从体内涌出,在身周凝成一面暗红色的盾,树根抽在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盾面剧烈震荡,但没有碎,钟镇野借着这股冲击力往旁边弹开,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落在一根横倒的树干上,百八烦恼棍横在身前。 那些树根停了。 它们没有继续追,而是停在原地,像一群被拴住的狗,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然后那些纸条,又出现了。 从树皮里、从泥土里、从空气中,一张一张地钻出来,贴在树干上、树枝上、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它们同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 沙沙声中,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跑得挺快……” “你这么强大,为什么要跑呢?” “来战斗啊,来战斗啊?”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 树根的攻击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发动,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不是野兽的本能,这是计算过的、精心设计的战术,比之前和血荄更聪明,操纵植物的能力,也比神树更加精巧 这个对手,在思考。 钟镇野把百八烦恼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棍身上的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 “你就只会用这些树根吗?” 话音刚落,他动了! 他赫然前冲,百八烦恼棍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暗红色的杀意从棍尖喷涌而出,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朝那些树根横扫过去! 棍影所过之处,树根齐刷刷地断开,断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过,暗红色的汁液从断面喷出来,溅在落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钟镇野没有停。 他一边往前冲,一边挥棍,每一棍都带着杀意,每一棍都斩断十几根树根,那些树根在被斩断的瞬间会猛烈抽搐,像被砍掉头的蛇,在地上扭动几下,然后僵住。 他冲出了树根的包围圈……然后他撞上了另一波攻击。 不是树根,是“风”。 准确地说,是某种看不见的、高速旋转的气流,它从林子的深处涌出来,无声无息,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卷进去了。 那股气流不是普通的风。 它带着一种古怪的“黏性”,沾上就甩不掉,钟镇野的身体被气流裹住,整个人像掉进了漩涡,不由自主地往林子的方向飘。 他稳住身形,杀意从体内涌出,试图把那层气流从身上剥离,但杀意刚接触到气流,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被抵消,是被吞了! 那股气流在吸收他的杀意! 钟镇野心里一沉。 这股力量看着不强,竟然能够吞噬杀意?! 更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此,他甚至都无法判断出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 思忖间,钟镇野的动作也没停下,他从钱包里掏出一面小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文,这是【定风旗】,专门用来克制风系能力。 别看名字和功能简单,但它却是概念级的能力,它不仅能定住普通的风,连一切的阴风、罡风……任何意义上的风、任何强度的风,都能定住! 他把旗往空中一抛,旗面展开的瞬间,周围的气流猛地一滞。 下一刹那,那股吸力消失了。 钟镇野落回地面,脚刚踩实,就看见那面定风旗在半空中剧烈抖动,旗面上的金线符文在快速变暗,像被什么东西侵蚀了一样。 不到两秒,旗面裂了! 只一瞬间,黑色的布料便从中间被撕了开,碎片被那股气流卷走,消失在林子的深处。 定风旗,报废! 钟镇野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那些纸条又笑了。 “还有吗?” 钟镇野没有理会。 他手一翻,从钱包里掏出一枚铜镜,巴掌大,镜面是银白色的……这是【返照镜】,能把对方的攻击反弹回去,他在一个古代副本里找到的,用过几次,每次都好使。 镜子被掏出的时候,那股气流便又一次卷来,钟镇野没有犹豫,立即将镜面对准了那股气流的方向。 “嘻嘻嘻嘻……” 周围纸条发出一阵阵嘻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下一秒,钟镇野便觉得手中一顿,镜面亮了一下,然后……裂了。 不是被攻击打裂的,是自己裂的。 钟镇野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冲击,便看见从镜面的正中央开始,一道细细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眨眼间爬满了整个镜面,银白色的镜片碎成几十块,从镜框里哗啦啦地掉下来。 钟镇野看着手里空荡荡的镜框,愣了一下。 返照镜的机制是“反弹”,不是“承受”,理论上,只要对方的攻击能被定义为“攻击”,它就能反弹回去,不管攻击的强度有多大……但这个东西,连返照镜都认不出它是什么? 不是攻击,不是能力,不是任何可以被“反弹”的东西? 那它是什么? 纸条们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更大,更放肆。 “你连我在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跟我打?”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把空镜框扔在地上,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那是【燃血丹】,能在短时间内将身体能力提升三倍,代价是事后会虚弱三天。 以钟镇野目前的实力,其实已经基本上用不到这个玩意儿了,他是为队友准备的,没想到,竟然需要自己用上。 他把药丸扔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胃里炸开,涌向四肢百骸,于是,他的肌肉开始膨胀,血管开始暴起,心跳快得像擂鼓!百八烦恼棍在他手中嗡鸣,棍身上的纹路亮得刺眼。 “来!” 钟镇野低吼一声,朝那股气流冲了过去。 不是用道具,是用身体! 他如今的身体,比九成九的道具都要更强、更猛! 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声音爆,拳头裹着杀意,朝气流的核心砸去! 拳面撞上气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触感,不是打在“东西”上,是打在“空”上。 那股气流在他拳头前面分开,像水被船头劈开,从他身体两侧流过。 没有阻力,没有反作用力,他这一拳打空了。 然后那股气流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这一次不是“吸”,是“绞”! 气流在疯狂旋转,速度快到他的皮肤在几秒内就被磨掉了一层,血雾从他身上被甩出来,在空中画出一个暗红色的螺旋,杀意在拼命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追不上被磨掉的速度! 他咬牙,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圆球,往地上一砸。 圆球炸开,一团浓稠的白雾向四周扩散。 那不是普通的烟雾,是【蜃气】,能干扰一切感知,视觉、听觉、嗅觉,甚至是第六感。 气流停了。 它并未被破解,只是暂时失去了目标,蜃气把钟镇野的存在从这片空间里“抹掉”了,气流找不到他,自然就散了。 钟镇野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朝林子的另一个方向移动,蜃气只能维持十几秒,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对方的破绽。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的交手。 树根,——物理攻击,但被精密的计算操控着;气流,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能量攻击,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能吸收杀意、能绞碎肉身、能“不认”返照镜的反弹机制。 这个对手的能力不是一个,是一套,它有多种攻击手段,每一种都针对不同的防御方式,它在试探他的底牌,在收集他的数据,在一点点地拆解他的战斗体系。 蜃气开始散了。 钟镇野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纸条的沙沙声,没有气流的呼啸声,连虫鸣都没有,整片林子像是死了,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猛地往前一扑,同时百八烦恼棍朝身后横扫! 棍身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但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整个人弹射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十米外的一根树枝上,回头看去,刚才他蹲着的那棵树,树干上多了一个洞。 不是被什么东西打穿的,是“消失”了,树干的中央缺了一块,边缘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从概念上抹掉了。 如果他没有躲开,消失的就是他。 钟镇野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串铜钱,三十六枚,用红绳串着,这是【镇煞钱】,能形成一个临时的结界,隔绝一切外部影响,他把铜钱往头顶一抛,红绳在空中散开,三十六枚铜钱同时落在他周围,插进泥土里,围成一个圈。 铜钱入土的瞬间,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把他罩在里面。 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钟镇野站在光罩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血,指甲裂了两片,指节上有几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骨头,杀意在缓慢地修复,但速度还是慢……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杀意的运作。 但钟镇野,根本感觉不到这个东西是什么。 燃血丹的效果还在,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透支的迹象了,肌肉在微微抽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 “有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钟镇野自嘲一笑:“太诡异了,我一身本事都使不出来,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光罩外面。 那些纸条又长出来了。 不是从树皮里,是从光罩的边缘。 它们从铜钱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像草一样,一根一根地往外冒,金色的光罩在纸条的触碰下开始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 镇煞钱挡不住它。 钟镇野蹲下来,伸手按住最近的一枚铜钱,把杀意灌进去,铜钱猛地亮了一下,光罩稳住了,纸条缩了回去。 但他只有两只手,铜钱有三十六枚。 他按住一枚,其他三十五枚周围的纸条就往外冒,他跑过去按住另一枚,刚才那枚周围的纸条又冒出来了。 像打地鼠,打不完。 钟镇野停下来,站在光罩中央,看着那些纸条从四面八方往里面钻,它们不急,慢悠悠的,像在等他累。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累了吗?”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呼吸放慢。 燃血丹的效果在消退,他的身体开始感觉到那股虚弱感了,不是普通的累,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但他根本找不到对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睁开眼,低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纸条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强?” 钟镇野愣了一下。 “你不应该变得这么厉害。”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杀意,你的身体,你的反应速度,你的战斗直觉,你用的那些道具……每一样都很强,但这还不够,这一切不够让你变成这样……你最让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你的执念……” “是你的执念,让你放弃了本可以让你成为神的东西,你选择成为一个人,再以一个人的身份,去追逐神的力量……” “可是这样的你,到底有多强呢?” “我想知道,我很想知道,嘻嘻嘻……” 钟镇野皱眉。 这个东西,知道的事也太多了,这到底是什么? 纸条们又笑了,声音越来越大。 “来吧来吧,我们继续,继续~” 然后,光罩碎了。 纸条将那些铜钱一枚接一枚地从泥土里拱出来,红绳断裂,铜钱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已经变成了普通的、没有任何力量的铜片。 三十六枚镇煞钱,全废了。 钟镇野站在碎片中间,手里还握着百八烦恼棍。 他抬起头。 那些纸条不再贴在他周围了,它们退开了,给他留出了几米的空地,然后,空地中央的地面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钟镇野后退了半步,握紧棍子。 地面裂开了。 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不是树根,不是纸条,是…… 一只手。 和人手一样大,五指分明,指甲完整,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它撑在地面上,用力,把整个身体从裂缝里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至少,它有人的形状。 但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像一张被绷紧的面具。 它的身体也是灰白色的,没有穿衣服,但也没有任何性别特征,像一具还没被雕刻完的石膏像。 它站在钟镇野面前,离他不到五米。 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一动不动。 钟镇野盯着那张空白的脸,握棍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是谁?这是你的本体?”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但它抬起了手,朝钟镇野的方向,轻轻一指。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被冻住,是被“定”住了。 他的肌肉还能动,他的神经还能传导,但他发出的每一个指令,在执行之前就被什么东西拦截了,他想抬手,手不动;他想后退,腿不动;他想释放杀意,杀意在他体内翻涌,但就是出不来。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控制,是认知层面的。 那个东西在告诉他,“你动不了”,而他的身体,信了。 “定身术?” 钟镇野心念一动,杀意在他体内疯狂冲击那层认知的枷锁,一次,两次,三次……枷锁在松动,但速度太慢了,这个定身术非常非常强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术都要强! 这个东西使用的手段并不复杂,也不精巧,但是,却强大到难以想象。 没有技巧,只是简单的数值。 然后,那个东西朝他走过来了。 它以一个很慢很慢的速度,悠悠走到钟镇野面前,伸出手,那根灰白色的手指,抵在了钟镇野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尖锐的东西,正在穿透他的皮肤。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穿透,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在往他心脏里钻,那个东西在“读取”他,在翻他的记忆,在拆他的灵魂。 “不可能……” 钟镇野在这一刹那,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在这个东西试图钻进他体内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这股力量是…… 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轰响! 那不是天边滚过的闷雷,而是…… 神霄天雷! 一道青白色的雷柱从天空中笔直地劈了下来! 那道光柱粗得离谱,落下来的位置,也精准得要命! 雷柱落处,就在钟镇野和那个灰白色的东西之间,不到一尺的距离,雷光炸开的瞬间,钟镇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震麻了,从头皮到脚底板,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 好处是,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像一座山一样的“认知”枷锁,在这一瞬间碎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松,那股一直被他拼命对抗的力量突然消失,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不仅如此,那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缩了回去。 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往后退了几步,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而是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它那张空白的脸上当然看不出表情,但钟镇野就是能感觉到,它没想到会这样。 钟镇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见了夜空中那片还没散尽的雷光,青白色的光在云层边缘闪烁,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是谁干的。 只有雷骁的雷祖令能劈出这种级别的雷,而且能劈得这么准,一定是郑琴给了雷哥精准的指示。 钟镇野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东西,没有犹豫,没有说任何废话,转身就跑! 百八烦恼棍收短,杀意被他全部灌注到双腿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朝林子的边缘冲去! 身后传来那个东西的“声音”。 不是从纸条里传出来的,是从它那张空白的脸的方向传出来的。 “走?” “你走得了吗?” 接着,地面在他脚下裂开,树根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气流在他身周旋转,那些纸条从空气中钻出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所有的攻击同时发动,像一张收拢的渔网,要把他困在里面。 钟镇野从钱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银白色的,细得像头发丝。 这是【破界针】,一次性道具,能在任何封闭的空间上开一个洞,不管是什么结界、阵法、领域,只要针尖刺上去,就能开出一个足够一个人通过的洞。 这算是钟镇野保命的底牌之一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把针往面前的空气里一刺。 针尖没入虚空,像刺进了一块看不见的布,然后,空气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在扩大,像墨水洇开,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后面,是正常的山林……月光,竹子,溪流的声音。 钟镇野身子一缩、向前飞跃,从那道裂缝里钻了出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把那些树根、气流、纸条,还有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全都关在了里面。 他落在外面的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钟镇野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里面。 他没有回头。 他跑过竹林,跑过溪流,跑过那条他进来时走的小路。 跑出那片林子的时候,钟镇野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感觉不到腿了。 这种感觉,他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感受过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在打颤,脚底板像灌了铅,杀意还在修,但修得太慢了,明显有东西在影响着杀意。 他踉跄着冲出山路的拐角,然后…… 看见了队友们。 他们站在山路尽头的那片空地上,所有人都站着,所有人都面朝着他这个方向。 雷骁站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雷祖令,令上还缠绕着没散尽的雷光,青白色的细丝在指缝间噼啪作响;郑琴扶着他的肩膀,眼睛这才刚刚睁开。 其他人则是焦急地朝后山方向望着,见到钟镇野出来,他们全都松了一大口气。 钟镇野也松了口气,他来到队友们面前时,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雷骁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差点自己也没站稳,被慧明从后面托住了。 汪好从另一边架住他,林盼盼跑过来扶住他的腰,吴笑笑挤到前面,伸手探他的脉搏。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我状态不太对。” 钟镇野开口,声音极哑。 他被几个人半扶半架着,靠在一棵树上。 树皮硌着后背,凉飕飕的,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到底怎么了?”汪好的声音压得很低。 钟镇野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大概知道……我们这一次的对手,是谁了,不过,要先帮我把身上的问题解决了。” 第三十章 破而后立 第三十章 破而后立 “不过,要先帮我把身上的问题解决了。” 钟镇野靠在树上,喘了几口气,声音还是哑的:“这个东西,会不断削弱我……这样下去不行。” 吴笑笑已经把手搭在了他手腕上,不是在号脉,是在感知他体内的杀意。 她的眉头从第一秒就开始皱,越皱越紧,到最后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师父……”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身上的杀意在飞快消退,现在的强度,甚至……都不如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谁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吴笑笑的杀意虽然不弱,但和钟镇野之间差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能让他的杀意跌到这种程度,那个东西在他体内造成的破坏,远比看起来的要严重得多。 “是。” 钟镇野点了点头:“有东西在我体内……影响着我。我找不到它,也扒不掉它。” 雷骁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那是什么东西?”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钟镇野虚弱摆了摆手,示意他别问了:“再这样下去,我或许就真的完蛋了……没时间跟你们细说,我说一下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事。” 他语速很快,三言两语把计划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林盼盼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钟哥,这样太危险了吧?而且……” “而且墨斑一定会报警。”慧明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但眉头也是拧着的。 钟镇野还没开口,汪好先说话了。 “这种情况没办法管墨斑了。” 她的声音很干脆:“袁氏公司那边只能再说了。”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谢了。 “是。”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咬着牙站直了:“来吧,杀了我。” 是的,他的计划,就是自杀。那股削弱他的力量深植入骨,根本找不到也扒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杀了,整个人打散,让那股力量自然地出现,再由队友们解决掉它。 当然,钟镇野不会真的死,之前柯长生把他轰成了渣,他也能恢复……只要能剔除掉那股诡异的力量,钟镇野自然就能恢复,真正危险的,是要让队友们直面那股力量。 但如今以他们的本事,也有应付的能力了。 雷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钟镇野,嘴里蹦出两个字:“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万一你就真死了呢?” “后悔个屁,放心,我死不成。”钟镇野笑了一下:“快点,再磨蹭下去我连站都站不住了。” 郑琴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开始吧,我来把控指挥。”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雷骁旁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雷大哥,动手;慧明大师,隔绝感知。” 慧明没有犹豫。 他单手提起禅杖,往地上猛地一顿。 “咚”的一声,一圈金色的光波从禅杖落地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眨眼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光罩,把几个人全部罩在里面。 光罩内部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的世界切割开了,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慧明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嘴唇微动,念了一句什么,金光从光罩壁上缓缓流淌,像水一样,把里面的一切都裹住了。 雷骁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钟镇野面前,抬起双手,掌心朝内,对准了钟镇野的胸口,两只手离他的衣服不到一拳的距离。 “小子。”他说:“疼的话别喊。” “少废话。” 雷骁闭上了眼睛,开始念咒。 “太上敕令,雷部正神……” “五方五雷,降妖伏精……” 他的手掌开始发光,青白色的雷光从掌心往外渗,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随后雷光开始变亮,不再是那种细碎的噼啪声,而是低沉嗡鸣,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慌。 “急急如律令!” 最后几个字从他嘴里炸出来的瞬间,雷光炸了! 青白色的电芒从他双掌间轰然爆发,瞬间化作一道雷柱! 那道雷柱直接灌进了钟镇野的胸口,穿透了他的身体,从他背后轰出来,把身后的树干炸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雷电在他体内疯狂游走,从心脏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颅,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被高压电击中,肌肉在痉挛,血管在暴起,皮肤在焦黑,然后裂开。 血从裂缝里喷出来,还没落地就被雷电蒸发了,变成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在金色的光罩里翻涌。 汪好的眼睛已经变了。 她催动了汪家瞳术,眼底泛着金色的光,死死盯着钟镇野的身体……不,是盯着他体内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在等,等那个东西露出马脚。 钟镇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太弱了……这样不够!雷哥,加力!” 雷骁的眼睛红了。 “妈的!” 他骂道,不知道是在骂钟镇野还是在骂自己:“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闷喝一声,双掌往前一推,全身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灌注进去! 雷光,再次加力。 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那道雷柱粗了整整一倍,青白色的光芒亮得刺眼,连慧明维持的光罩都开始剧烈震荡,空气被电离了,臭氧的味道浓得呛人,雷骁自己的衣服都在冒烟。 钟镇野的血肉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像一颗被从内部引爆的炸弹,他的身体在雷光中四分五裂! 血肉、骨骼、内脏,在这一刹那全都被炸成了碎片,在金色的光罩里飞溅。 然后,那些碎片还在半空中,就被雷光继续灼烧,烧成焦炭,烧成灰烬,烧成更细碎的东西,最终炸成了一大团血雾! 钟镇野的气息,在这一刹那彻底消失了。 他死了。 林盼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知道钟镇野不会真的死,但看着一个人在面前被雷劈成渣,那种感觉不是“知道”就能压下去的。 汪好没有分心。 她的眼底金光大盛,瞳术被她催动到了极限,她在看着那些碎片消散之后留下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在钟镇野整个人被炸成血雾的瞬间,有一团东西从那团血雾里“露”出来了! 那东西一直藏在他体内,现在没有了藏身之处,被迫现形了。 那是一团黑色的雾状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在血雾中缓缓蠕动,像一条藏在泥里的蚯蚓被雨水冲了出来。 它出现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在它意识到自己暴露的瞬间,它就开始往光罩外面钻。 但汪好更快。 “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向那团东西逃窜的方向。 吴笑笑没有犹豫。 随心铁杆兵在她手中瞬间伸长,“砰”的一下,像弹簧弹开一样,从吊坠大小直接变成了两米多长的铁棍,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棍尖朝汪好手指的方向捅了过去! 但就在她捅出去的同一瞬间,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郑琴。 她的手很轻,只是轻轻搭在吴笑笑的肩头,但吴笑笑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力量从那个接触点传进来,不是推她的身体,是在“校正”她的方向。 她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棍尖也跟着偏了半寸。 然后,钉住了! 随心铁杆兵的棍尖刺穿了一个东西,一张纸条。 不过,它是黑色的。 和之前那些白色的纸条不一样,这张纸条是纯黑的,黑得像把光都吸进去了。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东西,在黑夜的后山里,它就是一块阴影,一块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阴影。 吴笑笑这一棍,从它的正中央穿了过去,把它钉在了地上。 “中了!”她兴奋地喊道。 但下一秒,她的脸色就变了。 从随心铁杆兵和那张黑纸条的接触点开始,一层灰白色的霉菌像活物一样蔓延开来。它们飞快地上窜,像有人往棍子上倒了硫酸,那层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棍身往上爬! 吴笑笑本能地想抽棍后退,但郑琴的声音比她更快。 “吴姐,退;林小妹,阴兵制住它。” 吴笑笑手腕一抖,随心铁杆兵瞬间缩短,从黑纸条里抽了出来。 棍身上已经爬满了霉菌,灰白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她退后两步,杀意从掌心涌出,裹住棍身,把那些霉菌一层一层地逼退。 这一边,林盼盼已经动了。 酆都虎符在她手中被用力一抚,四五个阴兵凭空出现在那张黑纸条周围。 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几把刀枪同时落下,把那张黑纸条死死压在地上。 但那些霉菌,又开始往兵器上爬了。 它们速度比刚刚还要快,眨眼间就爬满了刀尖、枪头,然后顺着金属的纹路往阴兵的手臂上蔓延,那些阴兵没有表情,但它们的动作开始变慢,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几秒后,第一个阴兵散了,它像一座沙雕被风吹散,整个身体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灰蒙蒙的雾气,融进了夜色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林盼盼没有慌,她又在虎符上一抚,新的阴兵立刻补上,接替那些消散的同伴,继续压制那张黑纸条。 一个倒了,补一个,两个倒了,补两个。 酆都虎符里的阴兵有三千个,她耗得起。 但那些霉菌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阴兵倒下的间隔在缩短,从十几秒变成十秒,从十秒变成七八秒,而且那些霉菌开始往光罩的其他方向蔓延了……很快,慧明维持的金色光罩内壁上,出现了一小块灰白色的霉斑,像墙皮受潮了一样,在缓慢地扩大。 慧明眉头一皱,不得已吞下一滴玉净瓶里的液体。 金光从他体内炸开,把光罩内壁上的霉菌震落了一层,但那些霉菌落地之后没有消失,反而在地上继续蔓延,像一片活的苔藓,在找新的落脚点。 “这他妈怎么整?” 话是雷骁说的,他已经脱力了。 刚刚将钟镇野炸碎后,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吴笑笑已经把棍子上的霉菌逼退了,随心铁杆兵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棍身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一些。 她看向郑琴:“接下来怎么办?” 郑琴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了汪好。 “用你的言物籍弄清楚这是什么,再想办法消灭它。” 汪好早已经在翻书了。 《言物籍》摊在她双手之间,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白泽”那一页,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古字上,嘴唇开始动了。 “白泽,虽未见于今本《山海经》,却是中国古代神话中最接近万邪百科全书的神兽。” “据《黄帝内传》《白泽图》等古籍记载,其形似狮虎而通体雪白,头生一角,能吐人言,通晓万物之情。最为人称道的是,黄帝东巡至海滨时,白泽主动现身,将天下所有‘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的鬼怪精魅,悉数道出。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每一样,都详述其名号、形貌及克制之法。” 她每说一句,书页上的字就亮一分。 那些古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飘到半空中,围着她缓缓旋转。 “白泽全知智慧,能破解一切邪祟的本质。只要知晓其名与弱点,万邪自溃。后世遂将白泽奉为逢凶化吉、避邪禳灾的祥瑞之神,其形象常被刻于枕上、门楣,或作为旗饰,寓意‘家有白泽图,妖怪自消除’……” 随着汪好的讲述,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皮肤变得比平时更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血管;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化作雪一样的纯净白色;她的瞳孔颜色在变浅,从深褐色变成浅金色,再从浅金色变成像冰一样的颜色。 白泽的智慧,正在灌入她的意识。 汪好全身一震。 她的眼睛,盯住了那张被阴兵们压住的黑纸条。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它更沉、更空、更远,像从千年古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 “非人非鬼,非神非魔,非仙非妖。” 她仿佛神明一样,给出了判定:“此物,无名。” 雷骁靠在那棵树上,闻言愣住了。 “没名字?”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这玩意儿没名字?” 郑琴的眉头拧在一起。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在推演。 吴笑笑看着她,等了几秒,忍不住开口了:“你能推演出它的名字吗?” 郑琴没有睁眼,但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盼盼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 阴兵倒下的速度已经从七八秒变成了三四秒,一批接一批地补上去,刚补上去就倒,倒了再补,补了再倒,她的脸色开始发白,酆都虎符在她手中微微发烫,三千阴兵虽然多,但这种消耗速度,撑不了多久。 更麻烦的是,那些霉菌又开始往外蔓延了。 慧明维持的金色光罩内壁上,霉斑越来越多,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像墙上长了湿疹,慧明不得不又吞了一滴玉净瓶的液体,金光炸开,把霉斑震落了一层,但刚震落,新的又长出来了,比之前更快。 “大师。” 雷骁撑着树站起来,腿还在打晃:“你能不能……用罗汉之力试试?” 慧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侧过身,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遥遥指向那张被阴兵们压住的黑纸条。 指尖距离那个目标至少有三米远,但这一指点出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指尖射了出去,细得像针,亮得像电焊的光。 那道光柱刺在黑纸条上的瞬间,纸条猛地一颤。 停了,它的挣扎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懵了。 但也就一瞬。 不到半秒,它又开始挣扎了,而且比刚才更猛! 那些霉菌像疯了一样往外窜,沿着地面、沿着空气、沿着光罩的内壁,朝四面八方蔓延。 慧明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竟被这黑色纸条反噬了! 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比雷骁还白,嘴唇上全是血,但他咬着牙没倒,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光罩的边缘。 “不行。” 他无奈地说道:“此物……不受小僧佛力所克。” 汪好也撑不住了。 她合上了《言物籍》,书页闭合的瞬间,她身上的白泽特征像潮水一样退去,白发变回黑色,皮肤恢复正常,眼睛的瞳孔重新变回正常颜色。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被林盼盼一把扶住。 “白泽也判断不出来它是什么……” 汪好的声音虚得像一缕烟:“它……不在白泽的知识里。” 吴笑笑咬紧了牙。 她看着那张还在被阴兵们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黑纸条,又看了一眼光罩中央那团还在翻涌的血雾……钟镇野还没有恢复,他体内的那股力量还没有被清除。 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师父就真的死了! “我来!” 吴笑笑低吼一声,随心铁杆兵在手中一转,棍身上的纹路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她把自己的杀意全部灌进了棍子里,然后,扑了上去! 棍子被她高高举起,杀意在棍尖凝聚成一颗暗红色的球,朝那张黑纸条狠狠砸了下去! “笑笑!”汪好惊呼。 很明显,吴笑笑是打算用杀意来硬碰硬! 然而,就在棍尖离纸条不到两厘米的时候,郑琴睁开了眼睛。 “停。” 那个字不响,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是时间本身,在她的声音里顿了一下……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郑琴眼角似乎有几枚细纹亮起、又暗去,只是没人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力量。 吴笑笑的棍子停住了。 悬在黑纸条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她的手臂还在发力,但棍子就是不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郑琴。 郑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张黑纸条面前。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疯狂挣扎的阴兵,看了一眼地上蔓延的霉菌,看了一眼光罩内壁上越来越多的霉斑。 然后她伸出手,捡起了那张黑纸条。 林盼盼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雷骁从树根上弹了起来,差点又摔回去,吴笑笑握着棍子的手抖了一下,慧明念了一声佛号,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紧张。 “你在做什么?”汪好低声发问。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郑琴回答道。 那张黑纸条在她的手指间扭动,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霉菌从它的表面蔓延到郑琴的指尖,开始往她的手指、手掌、手腕上爬。 但蔓延的速度……很慢。 那不是正常的速度,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那些霉菌像是踩进了泥潭,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越往前爬越慢。 郑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伸出另一只手,从领口里勾出了一样东西。 九星璇玑扣,和汪好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不过大家并未多惊讶,之前在《怨仙》里时,她就说过,她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九星璇玑扣。 她的拇指按在银扣的侧面,轻轻一拧。 “咔”的一声,银扣打开。 然后,郑琴整个人变了。 她本来就已经够冷静了,但此刻她变得更冷,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带任何情绪的“空”。 此时,她就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什么都不装,什么都不留,什么东西照进来,就是什么东西。 霉菌还在蔓延,但速度越来越慢。 先是停了,像被冻住了一样,停在郑琴的指节上不动了,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像潮水落潮,一层一层地退,从手腕退到手掌,从手掌退到指尖,从指尖退回到纸条上。 然后,纸条上的黑色也开始褪了。 从纯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了……白。 它安静地躺在郑琴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然后它碎了。 从边缘开始,像干透了的泥巴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剥落、化成粉末,那些粉末从郑琴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和普通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郑琴吐出一口气。 随后,她伸手拧了一下九星璇玑扣,把它合上,然后整个人往后跌了两步。 吴笑笑从后面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郑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差,比雷骁好不了多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清醒的。 汪好走到郑琴面前,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是怎么办到的?”她的声音颇为迟疑。 郑琴虚弱地笑了一下:“等钟队长……醒来……他来说……他来……说吧……” 说着,她看向了钟镇野的“尸体”。 所有人也跟着她的目光,同时看向光罩的中央。 那里,那团翻涌的血雾,正在发生变化。 黑纸条消失之后,血雾像是被解开了某种枷锁,猛地炸开了,暗红色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又猛地收拢。 那些血肉碎片,在血雾的裹挟下,开始重新凝聚。 先是骨架。 暗红色的杀意凝成一根一根的骨骼,从脊椎开始,向两侧延伸,肋骨、肩胛骨、臂骨、指骨……每一根骨头都在杀意的牵引下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像一幅正在被拼合的骨架拼图。 那些骨架上,竟刻满了某种鲜红的符箓,当骨架重组、符箓完整后,那些杀意血雾恢复得速度变得更加迅猛、更加快速起来。 鲜红的肌肉纤维从骨骼上长出来,密密麻麻的,速度快得惊人,接着是皮肤、血管、神经…… 最后是五官。 钟镇野的脸,从一团模糊的血肉中重新浮现出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幅画正在被完成。 不仅如此,那血雾甚至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件全新的衣物。 他闭着眼睛,悬在半空中,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雾。 呼吸还没有恢复,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强大到让人心安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雷骁靠在那棵树上,看着那团还在凝聚的人形,咧嘴笑了一下:“妈的,吓死老子了。”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轻轻吐了一口气。 第三十一章 是它? 第三十一章 是它? 钟镇野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他感觉仿佛嗡的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上来。 那股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的力量,没了。 杀意在他体内奔涌,像解冻的河流,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他悬在半空中,周身的血雾缓缓收拢,最后一丝不留地融进了皮肤里,然后他落下来,双脚踩在地上,稳稳的,膝盖不抖了,手指不颤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爽。”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同伴。 雷骁靠在树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慧明站在光罩边缘,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僧袍上全是灰。 林盼盼蹲在地上,酆都虎符攥在手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都是散的。 吴笑笑握着随心铁杆兵,棍身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干。 汪好靠在另一棵树上,《言物籍》抱在怀里,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郑琴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站都站不太稳。 一个个的,全虚了。 钟镇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sorry,让你们担心了。” 他说完,朝着慧明手一伸。 准确地说,是朝慧明手里的玉净瓶。 那个白色的小瓷瓶从慧明掌心里飘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稳稳地飞到了钟镇野面前。 他握住瓶子,手腕一转。 六滴玉露从瓶口飞出来,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分别射向雷骁、慧明、林盼盼、吴笑笑、汪好、郑琴,每个人的方向都有,不多不少。 那几滴玉露落进他们嘴里的瞬间,效果立竿见影。 雷骁的脸色从白变红,像有人给他脸上刷了一层颜料,他从树根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嘴里蹦出一句:“卧槽,好了?” 慧明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平稳了,他双手合十,朝钟镇野微微点了点头。 林盼盼从地上站起来,腿不软了,眼神也不散了,她把酆都虎符收好,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看了一眼钟镇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钟哥……” 吴笑笑本来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棍子都快握不住了,玉露落进去之后,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有人按了开关,随心铁杆兵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棍身上的纹路重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汪好直起腰,把《言物籍》合上,塞回怀里,冲钟镇野笑了笑。 郑琴站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领口的九星璇玑扣,伸手把它塞回衣服里,然后抬起头,目光和钟镇野撞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慧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钟施主。以此救人,不是会……” “会消耗使用者的生命力。” 钟镇野笑着把玉净瓶递还给他,微笑道:“是啊,但无妨,只要没有那东西妨碍我,我的生命力……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他说“无穷无尽”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没有人觉得他在吹牛。 钟镇野转过身,面朝那片林子。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味,那片林子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树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林没什么两样。 但钟镇野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真是没想到……这个东西还在。” 雷骁终于忍不住了。 “别卖关子了小钟,那到底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点起一根烟,站在钟镇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林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烦躁之间。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郑琴。 “小郑。刚刚是你最终摧毁了它,是吗?” 郑琴点了点头:“是。”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郑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准确的。 然后她开口了:“我推演出了它的本质。它其实是……无数种纠缠的情绪力量,但又不只是情绪力量,可以说,它能够以情绪为底层代码,编译出任何一种它想要的力量与法术。” 汪好的眼睛亮了。 “原来如此!” 她一拍手:“九星璇玑扣能让你进入绝对冷静状态,没有情绪的状态下,它自然也就无法侵蚀你了!” 郑琴点了点头。 “正是,方才你们拿它没办法,是因为它能够反向编译、破解你们的力量,只要你们有情绪,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它就能够在你们的情绪里找到突破口,然后把你们的力量拆解、吸收、反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雷骁,又看了一眼慧明,最后目光落在吴笑笑身上。 “雷大哥的雷法,带着怒;大师的佛力,带着慈悲;吴姐的杀意,带着恐惧。每一种力量都有它的情绪底色,而它就是靠着这些底色,反过来吃掉了你们的力量。” 吴笑笑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雷骁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妈的,说得我好像脾气很差一样。” 没人理他。 钟镇野接过郑琴的话,声音放得很沉:“正是如此,所以我判断,这个东西……恐怕是阴七星。”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表情都慢慢转成了震惊、化作了疑惑。 雷骁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林盼盼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半天没合上;慧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汪好的表情最复杂,像是陷入了深深思考。 “但是,这怎么可能?” 吴笑笑第一个喊出来:“阴七星不是被师父你毁掉了吗?” 只有郑琴的表情没变。她早就推演出来了。 钟镇野皱着眉,摇了摇头。 “是啊,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 他思忖着说道:“而且,我刚刚感受到的,也并非七情力量……但除了它,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东西能将情绪的力量使到这种程度了。” 汪好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先解决掉这个东西?还是……” “不行。” 钟镇野打断了她,语气很确定:“我们打不过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光是它分出来影响我的一小部分,就能把我们折腾成这样,这东西,我们根本打不过,如果它真是阴七星慢慢演化成的东西……那它相当于一个弱化的七命主组合了,这怎么打?” 没有人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反驳不了。 钟镇野如今有多强大,他们都知道,但他只是独自面对那个东西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被折腾到需要自杀保命。 至于那张黑色纸条…… 只是一个纸条,就让他们手段尽出,还险些失败。 是,郑琴通过九星璇玑扣,四两拨千斤,将那黑色纸条处理掉了,但也毕竟只是敌人磅礴力量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若是真正面对那个强大的存在,这种手段,必然是不够用的。 慧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如此说来,还是理应先将目光转向钟施主的弟弟。”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而且,我判断,后山的这个家伙,也是有限制的。” 汪好接过话,顺着他的思路在往下跑:“是这样,我们在这里倒腾半天,它也没出来,否则它想要干扰我们太容易了。” “没错。” 钟镇野说:“在你们来之前,我看见它用一张纸条去我弟弟耳边说话……应该就是它用了这么多年时间,一点一点地影响了我弟弟的心智,但以它的本事,根本不需要这么做,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限制它。”郑琴替他说完了。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正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的计划已经很清楚了。 先搞定钟镇邪。 至少需要解决他对家人、对哥哥那种莫名其妙的仇恨心态,那个东西在背后影响了他这么多年,但真正动手杀人的,是钟镇邪自己,只要能把他的心结解开,把那股被种下的仇恨拔掉,那个东西一定需要使出别的手段,届时,自己这边就能占据主动了。 钟镇野转过身,正要开口说“走吧”,忽然看见几个队友同时抬手按住了耳朵。 他们六个人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根线牵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有的皱眉,有的抿嘴,有的眼神飘了一下。 钟镇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空的。 耳机早在他被炸成碎片的时候就没了,连渣都不剩。 “怎么了?”他问。 几个人放下手,表情都很无奈。 吴笑笑第一个开口,语气很是无奈:“刚刚那个阴阳,直接问我们到底是谁了。” 林盼盼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的信号被墨斑传出去了。,们发现我们有问题了。” 钟镇野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他们那边的信息,我们该拿的也拿了。既然这样,都把墨斑处理掉吧。” 他伸手扯开自己的领口,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的位置,然后愣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 皮肤光滑得跟新长出来的一样,不对,本来就是新长出来的,他整个人都是新长出来的,墨斑自然也跟着那具被炸碎的尸体一起没了。 “哦。”他说:“我省事了。” 雷骁翻了个白眼。 他搓了搓手指,一团青白色的雷光在指尖凝聚,不是那种能劈死人的大雷,是像针一样的电芒。 他手指一弹,那团雷光炸开,化作六根细如发丝的电针,精准地射向每个人锁骨下方的位置,包括他自己。 电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六个人同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灼热,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那个墨斑就废了,它们被雷光烧穿了内部的电路,从皮下生物监测设备变成了一小块无用的疤痕组织。 雷骁收回手指,嘿然一笑:“这下,咱们也算是和袁氏公司宣战了?” 汪好白了他一眼。 “宣战不至于。” 她的语气很随意:“当初我们和袁老还是关系挺好的,而且袁氏公司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只是现在,他们有些搞不清状况罢了。” 钟镇野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没事。”他说:“他们过来还需要点时间,我们先办眼下的事。” 他转过身,面朝老宅的方向。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那条通往老宅的小路照得朦朦胧胧的,路两边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走,先去找我弟弟。” 第三十二章 入梦 第三十二章 入梦 一行人从后山摸回来的时候,老宅那边已经有些动静了。 几扇窗户亮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有人站在窗前往后山的方向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股不安……大半夜的,后山突然劈下来一道雷,那动静谁睡得着? 是刚刚那个神霄天雷。 刚刚钟镇野在山林深处的打斗,应该是没闹出动静的;刚刚他们几人和那个黑色纸条斗法的时候,也被慧明屏蔽了外界感知。 但雷骁那一记神霄天雷,动静大得跟炸山似的,睡再死的人也得醒。 好在,钟镇野没让任何人真的走进后山。 他从钱包里摸出一个东西,圆圆的,扁扁的,比巴掌小一圈,表面是灰白色的,看着像一块没揉好的面团。 这不是面团,是【忘忧饼】,一个他在某个古代副本里顺出来的小玩意儿,没什么大用,就是能让普通人忘掉一些不该记住的东西,或者,让他们“不想”去某个地方。 他掰了一小块,指甲盖那么大,在指尖搓了搓,搓成粉末,然后将它们朝老宅的方向轻轻一吹。 粉末从指间飘起来,散在夜风里,被风卷着,无声无息地朝老宅的方向飘去。 那些粉末太细了,细到根本看不见,但在钟镇野的感知里,它们像一群看不见的萤火虫,飘飘悠悠地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半掩的窗户,落进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效果立竿见影。 那个已经走到后山路口的中年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路口,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了晃,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估计就是打个雷。” 他嘟囔了一句:“没屁大的事。” 他把手电筒关了,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目光迷迷瞪瞪的,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想了两秒,没想起来,摇了摇头,走了。 窗边那些探着头往外看的人,也开始一个个缩回去了,窗户一扇一扇地关上,灯一盏一盏地灭,不到一分钟,老宅又恢复了深夜该有的那种安静。 雷骁凑过来,看了一眼钟镇野手里那块还剩大半的饼,眼睛亮了:“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没啥。” 钟镇野把饼塞回钱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一点改变人认知的小东西,但只能对普通人起作用。” “只能对普通人起作用你还留着干嘛?”雷骁非常好奇。 “万一哪天用得着呢。”钟镇野笑了一下:“你看,今天不就用了?” 雷骁还想说什么,被汪好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林盼盼在旁边感慨了一句:“钟哥现在好东西真多……” 汪好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也像他一样,打个几百上千个本,你东西也多。” 林盼盼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打那么多个本。” 几个人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确认老宅彻底安静了之后,才重新往前摸。 钟镇野走在最前面,对这座宅子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步。 哪块石板踩上去会响,哪扇门推开会吱呀,哪条路有月光照不到的死角,他全知道,他带着几个人贴着墙根走,绕过祠堂,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子。 钟镇邪的屋子,就在前面。 窗户还是那扇木窗,窗纸还是那层发黄的纸,钟镇野贴着墙根蹲下来,其他人跟着蹲下,一排人像一窝被惊动的兔子,缩在窗台下面的阴影里。 钟镇野微微抬起头,透过窗纸上的一道裂缝往里看。 钟镇邪的脑袋朝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被子裹得很紧,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 林盼盼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眉头皱了一下。 “这样不行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根本看不见他样子,怎么变身?” 吴笑笑在旁边小声提议:“师父,你刚刚那个小饼,能不能让他转过身来?” 钟镇野摇了摇头:“不行,那只能对醒着的人用。” 他想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的道具里……好像还真没有能让人睡觉时转身的东西。” 雷骁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被慧明在肩膀上按了一下才压回去。 他压低声音,笑道:“不是哥们,你那钱包和哆啦a梦次元口袋似的,啥东西都有,随便掏一件就崩山裂地了,结果你说没有能让人睡觉转身的道具?” 钟镇野苦笑了一声:“你会花积分去买一个能让人睡觉转身的道具吗?” 雷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毛病。 这时候,郑琴开口了:“我推演完了,再过十二分钟三十一秒,他会转身,但只会持续大约两到三秒,就会又转回去。”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笑了:“还是小郑靠谱……盼盼,三秒时间,够你看清了不?” 林盼盼想了想,目光往汪好那边飘了一下:“那要借汪姐姐的九星璇玑扣用用了。” 汪好二话没说,从领口里勾出那枚银白色的玉扣,摘下来,递给林盼盼。 接下来十几分钟,几个人像做贼一样蹲在窗台下面。 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雷骁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屁股都被他咬扁了;慧明闭着眼睛,手指在念珠上缓缓拨动,似乎是在数秒;吴笑笑把随心铁杆兵握在手里,棍子缩成了最短的形态,像个钥匙扣一样被她攥在掌心;汪好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在听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郑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倒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然后郑琴开口了:“还有十秒。” 林盼盼立即把九星璇玑扣戴好,手指按在银扣的侧面,做好了拧开的准备。 她在等。 五秒。 四秒。 三秒…… 林盼盼拧开了九星璇玑扣。 “咔”的一声,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眼底亮起星光,情绪被抹去,这一刹那,她就是一台绝对冷静高效的机器! 两秒。 一秒。 屋里,钟镇邪翻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不舒服的东西,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从面朝里的方向翻到了面朝外,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整张脸。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 但雷骁早有准备。 他的手指一弹,一张雷符从指间飞出去,在窗外半空中炸开。 那道雷光不大,细得像一根银针,亮了一下就灭了,像天边打了个闪电,隔得远了看,只会以为是远处的天气不好,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这一闪,足够了。 雷光在那一瞬间照亮了屋里的一切,被子、枕头、床头的手机、还有钟镇邪那张露在被子外面的脸。 林盼盼的眼底的星光,在这一瞬间,也更亮了数分! 九星璇玑扣的力量让她的眼睛变成了两台超高精度的扫描仪,光线、角度、阴影、轮廓,所有能用来“记住一张脸”的信息,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全部被她的视觉系统捕获、存储、编码! 三秒,甚至都太多了。 雷光在不到一秒后熄灭。 紧接着,钟镇邪似乎觉得面朝这个方向不太舒服,又翻回去了,被子重新裹好,脑袋重新朝里,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像是从来没醒过。 林盼盼拧回了九星璇玑扣。 “咔”的一声,她的眼神变回了活人的模样。 她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我记住了!” 钟镇野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我们换个地方。” 几个人沿着原路悄悄离开了老宅,翻过那道矮墙,穿过祠堂后面的空地,绕到了后山边缘的一个角落里,那个位置背风,三面有树挡着,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正适合干见不得光的事。 林盼盼站在空地中央,把那枚变身树叶从口袋里取出来,含进嘴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回忆刚才那三秒里记住的每一张画面,钟镇邪的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巴的弧度、他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后她变了。 “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她的身高、体型、脸型、五官,在同一瞬间全部发生了变化,深色的卫衣变得宽松了,头发变短了,手指变长了,不到一秒,林盼盼就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钟镇邪。 十五六岁的少年,瘦,肩膀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光着脚踩在地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 但下一秒,那张脸上应该出现的东西,没有出现。 林盼盼……不,钟镇邪,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她”在皱眉,是“他”在皱眉。 这时候,林盼盼的意识应该以绝对主导的姿态,去搜索钟镇邪的记忆,去翻他的过去,去找出那些被种下的仇恨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但她没有。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的几个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雷骁刚把那根烟从嘴里摘下来,见状愣了一下。 “盼盼她……是不是出岔子了?” 慧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小施主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郑琴的眉头拧在一起,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在推演……然后她睁开了眼,摇了摇头。 “我推演不出来。” 她低声道:“好像,确实有问题。” 汪好往前走了半步,靠近那个站在空地中央的“钟镇邪”,目光死死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林盼盼的底子,但上面蒙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还好吗?”她凑近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钟镇邪”动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气,那种杀气太浓了,浓到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的,极冲极猛! 下一秒,他竟一拳朝汪好的面门捣了过去! 那动作又快又狠,根本就是冲着想把人打死去的,拳头带着风,直直地砸向汪好的鼻梁! 但在这,他掀不起浪。 这一拳还没砸出去,就被住了。 吴笑笑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钟镇邪”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细,但力气大得离谱,“钟镇邪”的手腕被她攥着,动不了,往前推不行,往后缩也不行。 吴笑笑猛地扭头看向钟镇野。 “师父!”她的声音很紧:“这不是盼盼的意识!” 钟镇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一直在看,没有急着出手。 他看明白了。 那不是林盼盼的意识在失控,是钟镇邪的意识在醒来。 如今的林盼盼,在正常情况下,是能够绝对主导变身后的意识……但自己的弟弟,似乎不太一样。 “看来我弟弟的意识里,也掺进了不得了的东西。”钟镇野沉声道。 “钟镇邪”的拳头被吴笑笑扣住之后,他没有继续挣扎,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说话的人。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他记忆里的哥哥是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年轻,青涩,笑起来还带着点傻气,但眼前这个人快四十了,眼角有细纹,下巴上有胡茬,整个人像一把被磨了十几年的刀,看着钝,但那种“钝”本身就是一种锋利。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个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钟镇邪”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钟镇野没有给他机会。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了“钟镇邪”的头顶,手掌贴着发顶,不轻不重,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然而下一秒,“钟镇邪”全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目光变得空洞,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行。 钟镇野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贴着弟弟……或者说林盼盼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看来,得由我直接读取他的记忆。” 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注意,要是有不对,优先保住盼盼。”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动了。 雷骁把烟收起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有细碎的雷光在跳。 慧明往前站了半步,一只手托着玉净瓶,另一只手按在瓶口上,随时准备拔开瓶塞。 吴笑笑松开了“钟镇邪”的手腕,退后一步,随心铁杆兵在她手中变成了正常大小,横在身前。 汪好站在最外侧,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靠近。 郑琴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在推演每一个可能的变故。 钟镇野的手还按在林盼盼头顶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他在往下沉。 沉进弟弟的意识里,沉进那些被污泥的记忆里。 第三十三章 雾中 第三十三章 雾中 钟镇野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化不开的雾。 山里的雾他见多了,湿漉漉的,走几步就散了,但这片雾不一样。 它浓得像浆糊,像有人把一整锅粥倒进了空气里,连呼吸都觉得嗓子眼发黏。 他伸手在面前挥了一下,雾气被搅动,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又慢悠悠地合拢了,像是在嘲笑他的动作太轻。 他站在雾里,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不是石板,而是像踩在棉花上,但又不会陷下去。 这是钟镇邪的意识。 准确地说,是林盼盼通过变身树叶,复制来的那一小部分意识。 这不是全部,只是一小块碎片,像从一块大蛋糕上切下来的一角。 但就这一角,已经浓得不像话了。 过去十六年里,钟镇野深入过很多人的意识,有活人的,有死人的,有邪祟的,有那些已经被折磨成怪物的……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意识世界,有的像废墟,有的像迷宫,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雾。 他把目光往深处投去。 浓雾的最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是林盼盼。 她被困在那里,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小虫,手脚都伸展不开,整个人被雾气裹着,动弹不得。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在挣扎。 钟镇野看了两秒,没有急着过去。 这团意识说到底只是变身树叶复制来的碎片,不是真的,道具的效力有时间限制,时间一到,这片意识就会像冰块一样自己融化,林盼盼自然就回来了,她现在被困住,不舒服,但不会真有危险。 钟镇野收回目光,开始往前走。 正好,借这点时间,弄清楚弟弟的意识里到底被那个东西弄成什么样了。 这片雾虽然浓,但很平静,它不攻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钟镇野看得出来,这团雾气没有什么攻击性。 它就是钟镇邪的意识本身,但它被污染了,污染得很严重,像一缸清水里被人倒进了一瓶墨汁,黑不是全黑,清不是全清,搅在一起,浑得像一锅泥汤。 “不管上一个闭环里弟弟到底怎么了……这个闭环里,就是那个东西在搞事,它就是罪魁祸首。” 钟镇野作出了判断。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像水一样。 他伸出手,杀意从掌心渗出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探进雾气里,开始像盲人摸象一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在雾气的纹理中寻找那个不对的地方。 污染一定有源头,河流被污染了,你一定能在上游找到那根排污管,这片意识被污染了这么多年,那个源头不会消失,只会藏得更深。 杀意在雾气中游走,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记忆碎片。 钟镇野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反馈回来的信息……然后,他找到了。 杀意触碰到了一个点,那个点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然后,雾气炸了。 只一瞬间,浓稠的白色从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花,钟镇野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那些雾气从他身上卷过去。 然后,他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老家后山脚下的那条溪。 溪水不深,刚到膝盖,溪边是一片草地。 五六岁的钟镇邪站在溪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来的小腿细细的,像两根竹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背心,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学着旁边大孩子的样子,在溪水里比划着拳脚。 他动作很生涩,每个姿势都不到位,但他很认真,每一拳都咬紧了牙关往外送,每一脚都踢得水花四溅。 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溪水里走过来。 那是小钟镇野。 那时候的钟镇野,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走到弟弟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弟弟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又把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这样。” 他说:“肩膀放松,别绷着。手腕要直,别弯。” 钟镇邪照做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一拳打出去,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一股子笨劲儿。 钟镇野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慢慢来。” 钟镇邪抬起头,看着哥哥,咧嘴笑了。 看得出来,兄弟俩的感情很好。 钟镇野站在溪水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打累了。 溪水里的、草地上的,一个个都瘫了下来,有的趴在草地上不动了,有的四仰八叉地躺着看天,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他们的大伯钟永强从溪边的树荫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那群孩子喊了一声:“镇野,来,跟我回去拿点水果,给大家分了。” 小钟镇野应了一声,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钟永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说了句“别乱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老宅的方向去了。 钟镇邪躺在草地上,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天上。 云很白,天很蓝,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青草的味道。 周围的大孩子们在聊昨天电视里放的动画片,聊得热火朝天的,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注意躺在旁边的这个最小的弟弟。 钟镇邪插不上嘴。他看了那几个大孩子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自己就算开口,也没人会理他,他年纪最小,个子最小,说话的声音也最小,在一群半大小子中间,他就是个透明人。 他有些无聊地把目光转回天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鸟。 那只鸟飞得不高,从溪边的树丛里钻出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羽毛不是普通的灰褐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而且它的尾巴很长,在身后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起来的时候不像在扑腾,像在水里游,轻盈得不像真的。 钟镇邪的眼睛亮了。 他坐起来,盯着那只鸟,目光追着它的轨迹,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那只鸟在溪边的树丛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后山的方向飞去了。 钟镇邪犹豫了一下。 他记得长辈说过,不能乱跑,后山虽然不算远,但林子密,路不好走,小孩子一个人进去容易迷路。 他又看了一眼负责盯他们的叔公钟怀山……老人坐在树荫下的一把竹椅上,脑袋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长一短的,睡得正香。 钟镇邪咬了咬嘴唇。 那只鸟太漂亮了,他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的鸟,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眼。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蹑手蹑脚地朝后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大孩子们还在聊动画片,叔公还在打呼噜。 他加快了脚步。 钟镇野目光微闪,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面。 他插着口袋,跟在后面。 那些已经被“播放”过的记忆在他身后重新被浓雾覆盖,像一卷被倒着放的磁带,画面一帧一帧地消失,雾气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但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他只能跟着,看着,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钟镇邪跑进了林子。 小路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两个人变成只能一个人通过,从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被落叶覆盖的野径。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钟镇邪跑得气喘吁吁的,但他没有停。 那只鸟就在前面,飞得不快,像是在等他。每当他快要跟丢的时候,那只鸟就会慢下来,在树枝上停一下,理理羽毛,等他跟上了,再继续往前飞。 然后,林子突然开阔了。 一片空地,不大,方圆十几米,地面是黑色的泥土,没有草,没有落叶,光秃秃的,像被什么东西翻过一遍。 那只鸟落在空地中央的一棵矮树枝上,离地面不到两米。 钟镇邪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那只鸟蓝色的羽毛,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朝那只鸟的背脊伸过去。 马上就要碰到了…… 然后,一个黑影突然窜了出来! 那东西太快了,快到钟镇野都没看清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它张开一张巨大的嘴,一口把那只鸟吞了进去! 羽毛飞了一地,鲜血飞溅! “啊!” 钟镇邪惊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恐惧把他的喉咙掐住了,把他的声音锁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朵花。 但这不是普通的花,它的“花瓣”是肉质的,暗红色的,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像针一样的倒刺。 它的“花蕊”是一圈一圈的利齿,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还在咀嚼,那只鸟的羽毛从齿缝里掉出来,还有几根细小的骨头,咔吧咔吧地被咬碎的声音。 花的根部连着一根藤,藤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从灌木丛的深处延伸出来,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蜿蜒,藤的表面不是光滑的,长满了瘤状的凸起,每一个凸起都在微微搏动,像心跳。 那朵花嚼完了,它把最后几根羽毛吐出来,然后……转向了钟镇邪。 花上没有眼睛,但钟镇邪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那种感觉不是视觉,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像你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 钟镇邪的腿软了。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起哥哥教他打拳的时候说过,膝盖要微微弯曲,重心要稳,这样发力才快……但他的膝盖现在不是弯曲,是在打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朵花朝他靠近了。 那根藤从灌木丛里越伸越长,把那朵花送到了他面前,花的“嘴”还在微微张合,齿缝里还挂着没咽干净的碎肉。 钟镇邪终于发出了声音。 “啊啊啊啊!” 他大哭起来,往后挪了一下,手撑在泥土上,蹭了一掌的黑泥。 那朵花停了一下,然后它竟开口发出了人声! “活人……” “活人呐……” 那朵花又靠近了一点,齿缝里呼出的气息喷在钟镇邪脸上,带着让人恶心的臭味:“好久……没有活人来这里了……” 然后它撕开了嘴! 它的嘴裂成了四瓣,每一瓣上都长满了倒刺,朝四个方向翻开,露出里面那个深不见底的喉咙,那些利齿在蠕动,在旋转,像一台绞肉机在预热。 钟镇邪闭上了眼睛。 不是勇敢,是本能,当一个人面对他完全无法对抗的东西时,闭上眼睛是最后的自我保护,看不见,就不会那么怕。 但怕还是怕,怕到骨头里,怕到血液里,怕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然后,他下意识挥出了一拳。 恐惧积累到了极限,他就像一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弹开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朝那朵花的方向挥了出去! 拳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从他的拳面上,炸开了一团气浪! 它有颜色,乳白色的,像牛奶泼进了空气里,那团气浪不大,但力量大得离谱,那朵花被震得往后翻了好几圈,藤蔓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 “噢?” 钟镇野微微凝目:“神树的力量?” 这一边,钟镇邪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朵花也不明白。 它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稳住身形,那张裂成四瓣的嘴重新合拢,对着钟镇邪的方向,一动不动,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变了,变得……兴奋了! “神树力量……” 它也认了出来:“还有这股血的味道!” “你你你……” 那朵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到近乎尖叫:“你是钟镇野的弟弟?!” 钟镇邪不知道钟镇野是谁,在他的世界里,哥哥就是哥哥,不是“钟镇野”,但那个名字从这朵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那朵花没有等他的回答,它不需要回答。 它大笑起来! 那朵花在笑,那根藤在笑,连那些从藤蔓上长出来的瘤状凸起都在跟着颤动! “好啊……好啊!!!” 它的声音在颤抖,在狂喜:“天助我也!” 然后它炸开了! 那朵花的花瓣从花萼上脱落,在空中解体,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不是花瓣的残骸,是……纸条。 白色的纸条,和钟镇野在后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些纸条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虫,从花朵的残骸中涌出来,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朝钟镇邪的脸扑了过去。 它们钻进他的耳朵里、鼻孔里、眼睛里、嘴巴里,从每一个有开口的地方往他的身体里钻! 钟镇邪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的嘴被纸条堵住了,他的喉咙被纸条塞满了,他的鼻腔里全是纸张,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眼泪在流,鼻涕在流,口水在流,全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 那些纸条还在往里钻。 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不可阻挡的。 钟镇野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第三十四章 碎镜 第三十四章 碎镜 当无数纸张全部钻入钟镇邪的耳中后,画面碎了。 那些碎片在空中翻滚,每一片上都映着刚才那个场景的残影,溪水、草地、那朵花炸开时飞舞的纸条,然后碎片被浓雾吞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接着,雾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浓,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钟镇野站在雾里,等着。 他知道还没完。 果然,雾开始散了。 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钟镇野走进去,雾在他身后合拢。 画面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祠堂里,过年。 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鸡鸭鱼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雾,供桌前面跪着满满一屋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新衣的,戴新帽的,脸上都带着笑。 有人在大声说着吉祥话,有人在给孩子发红包,有人端着茶杯在敬酒,闹哄哄的。 六七岁的钟镇邪跪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棉袄,他的脸被棉袄衬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开心,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包,红包已经被他捏皱了,但他舍不得松手。 旁边,十岁出头的钟镇野跪着,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把他棉袄的领子整了整,领子歪了,翻了一截出来。 钟镇邪乖乖地仰着脖子让哥哥弄,弄完了冲哥哥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还没换完的牙。 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弟弟攥着红包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 他在用力地攥着那个红包,用力地笑着,用力地做一个开心的小孩。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很轻,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 “这不是真的。” 钟镇邪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不到半秒,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用力,但钟镇野看见了弟弟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痛。 接着,画面开始变了。 像有人在一张照片上慢慢地涂颜料,祠堂还是那个祠堂,供桌还是那个供桌,香炉里的烟还在升,但那些人的脸,变了。 大伯钟永强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五官的位置不对了。 眼睛往上挪了半寸,嘴巴往左偏了一截,鼻子塌了下去,像一块被人捏扁的橡皮泥。 他看着钟镇邪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口腔,他的头在慢慢地转,像一颗螺丝在往脖子里拧。 婶婶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皮肤开始往下淌,像蜡烛融化了似的,一层一层地从骨头上滑下来,露出下面没有血色的筋膜。 她的嘴还在动,在说“新年好”,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个淌下来的皮肤下挤出来,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在烂泥里蠕动。 堂哥堂姐们跪在蒲团上,身体还是孩子的身体,但他们的影子不对。 影子比人大了整整一圈,黑漆漆的,在地上张牙舞爪,影子的头上有角,影子的手是爪子,影子的背上长着像翅膀一样的东西,他们跪在那里磕头,影子就在墙上跳,像一群被拴住的鬼在挣扎。 父母呢? 父母和其他长辈们一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着满堂的子孙笑。 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的嘴是空的,张着,合不上,能看见里面的喉咙,更深处只有一直往下延伸的黑。 钟镇邪的嘴角在发抖。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在忍。 那个声音又来了。 “要忍。” “现在你还不够强大。” “等你足够强大了……就可以拯救他们了。” 钟镇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 很快,他重新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他举起手里的红包,朝父母的方向晃了晃,喊了一声“谢谢爸妈”,声音脆生生的,很甜,没有任何人听出不对。 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看着弟弟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很快,画面碎了,浓雾涌上来,又散开。 新的画面,钟镇邪八九岁了,在院子里独自练拳。 天还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 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站在院子中央,一招一式地打,动作比五岁的时候标准了很多,出拳有力,收拳有声,脚下稳得像钉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对手,没有陪练,没有指导,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只有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影子。 钟镇野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弟弟一遍一遍地打同一套拳。 从左打到右,从右打到左,打完了从头再来,打完了再从头再来,他额头上全是汗,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停,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目光盯着自己拳头的落点,像要把空气打穿。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轻,更细,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们都不在了。”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钟镇邪的拳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又继续打了。 但钟镇野看见了,弟弟的目光变了,他不是在“打拳”了,是在“打”什么东西,他的拳头不再是对着空气,是对着一张张看不见的脸,一拳一拳地砸,一拳一拳地砸! 画面开始变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光线不对了,堂屋里的灯光还在,但那光不却像血从墙缝里往外渗。 父母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们的姿势不对,脚不抬起来,贴着地面往前滑,像两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他们的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是死的,从嘴角到眼角,每一道皱纹都凝固在同一个弧度上,像面具。 他们走到钟镇邪面前,伸出手,摸他的头。 那手不是手,是某种比手更长、关节更多的东西,那手指像蜘蛛的腿,细长细长的,指甲是黑的,像淤血。 钟镇邪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手指在他的头顶、脸颊、肩膀上爬。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要忍。” “等你强大了,一切都会好的。” 钟镇邪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他笑了,伸出手,握住了父母那两根不像手的手。 “爸,妈。”他说:“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声音很自然,自然到钟镇野的鼻子酸了一下。 画面碎了。 雾涌上来,又散开,散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 钟镇邪十一二岁了。 场景换到了后山的那片竹林里。 夏天,蝉鸣吵得人头疼,钟镇野——那个二十岁出头的、还在读大学的钟镇野——难得回来一趟,拉着弟弟来后山捉笋虫。两个人一人拿一个塑料瓶,在竹林里钻来钻去,裤腿上全是泥。 “这边这边!”钟镇野压着嗓子喊,手指着竹节上一只黑色的甲虫。 钟镇邪凑过去,手一扣,把虫捂住了。 他咧嘴笑,把虫塞进瓶子里,瓶子里已经有好几只了,在瓶壁上爬来爬去。 “哥,够不够?” “够什么够,这才几只?再抓再抓。” 钟镇邪笑着跟上去,跟在哥哥身后,踩着哥哥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他的目光落在哥哥的后背上。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这一次,它说的不是“这不是真的”。 它说的是……“他也会变成那样。” 钟镇邪的脚步顿了一下。 画面开始变了。 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两张幻灯片,一张叠在另一张上面。 上一张:哥哥在前面走,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亮晶晶的。 下一张:同一片竹林,同一个人,但哥哥的背上长满了眼睛,那些眼睛在眨,一只一只地眨,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哥哥转过头来。 他的脸还在,但脸的下面还有另一张脸,像照片的底片和正片重合了,底片上的脸是黑的,眼睛是白的,嘴是白的,像一个被反色了的、扭曲的、不像人的东西。 哥哥在笑。 但那个笑不是对着他的,是穿过他,对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在笑。 钟镇邪的手在发抖,塑料瓶里的虫在爬,沙沙沙的,像那个声音的低语。 “他也会变成那样。” “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 “只有你,能救他们。” 钟镇邪深吸了一口气,把塑料瓶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还没有被另一张脸完全覆盖的、还在笑着的、叫他“快点跟上”的脸。 他笑了。 “来了来了!”他喊了一声,跑起来,追上了哥哥的脚步。 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看着弟弟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他碰不到他,这是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只能看着。 他看见弟弟跑到“自己”身边,和“自己”并排走。 他看见弟弟偷偷地、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脸,然后又转回去,盯着脚下的路,他看见弟弟的嘴角在微微发抖…… 钟镇邪,正在将那个快要掉下来的笑容,重新贴在脸上。 钟镇野低下头,拳头越捏越紧。 画面碎了,这一次碎得比之前都快。 浓雾涌上来,又散开,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快进。 钟镇邪十三四岁了。 老宅的祠堂里,又是一年过年,人还是那些人,热闹还是那个热闹,但钟镇邪不笑了。 他笑不出来了。 他坐在人群中间,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闹,只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地敲着膝盖骨,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它说的东西不一样了。 “快了。” “快了。” “你很快就能救他们了。” 钟镇邪的手指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已经不再是小孩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装出来的,是把痛苦压下去之后,露出来的假面。 但这一次的笑,终于是他演出来的。 他学会了怎么让那个假面看起来像真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光,连眼角那一点点笑纹,都恰到好处。 完美到让人心慌。 钟镇野看着那个笑,后背凉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种笑,开心的笑,尴尬的笑,苦笑,冷笑,假笑,但他没见过这种笑,更没想到,这种笑会出现在自己弟弟脸上。 画面没有变,没有邪祟,没有扭曲的脸,没有诡异的光。 画面里的人还是正常人,做着正常的事,过着正常的年,但钟镇野知道,在弟弟的眼睛里,这一切都是另一副样子。 他不一定能看见那些邪祟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他看世界的底色。 不管眼前是什么,他都知道那不是真的,那些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那些声音,那些低语,已经把他从一个正常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世界是亮的,是正常的,是他每天要面对、要表演的。 另一个世界是黑的,只有他一个人待着,没有人能进来。 那个声音还在说,一直在说,从五岁到十五岁,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说。 “这不是真的。” “他们都会变成那样。” “只有你能救他们。” “要忍。” “要忍。” “要忍!” 钟镇野站在那片浓雾里,看着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碎,一个接一个地重来。 每碎一次,弟弟就长大一点,每重来一次,弟弟眼里的光就暗一点。 他看着弟弟从那个会为了一只鸟跑进林子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学会了完美假笑的少年。 十年的时间,在那些碎片的快速切换中,被压缩成了几分钟,钟镇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弟弟被那个声音一点一点,从里到外地拆掉了。 钟镇野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开始与弟弟感同身受。 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 你知道你爱的人都是假的,但你还是要对着他们笑。 你知道,你唯一的救赎是“等你有足够强大了”,但你不知道,这个“足够强大”,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个孩子,五岁到十五岁,最该被人保护、被人爱的十年…… 钟镇野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有东西在碎裂。 这片意识空间,开始破碎了。 它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浓雾在变淡,越来越清。 道具的时间到了,那些被复制来的意识碎片,正在自然消亡。 钟镇野睁开眼睛。 面前的浓雾已经薄了很多,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透过那层纱,他能看见林盼盼。 她还被困在原来的位置,但束缚她的那些东西已经松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只剩最后一两股还连着。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眼神是散的,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钟镇野走过去。 雾气在他面前分开,他走到林盼盼面前,伸出手,但没有碰她,他等了一下。 很快,最后那几根“绳子”断了。 林盼盼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钟镇野伸手扶住了。 此时,林盼盼的脸还是钟镇邪的脸,但很快开始变得模糊,她的五官在流动,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线条在晕开,颜色在洇散,钟镇邪的轮廓在褪去,林盼盼的轮廓在浮现。 几秒后,站在那里的,又是林盼盼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睁着,但那眼神还是散的,像刚睡醒,又像没睡醒。。 “钟哥……”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我……” 钟镇野摇了摇头。 “没事的,盼盼。” 他轻声笑道:“已经没事了。” 说着,他伸出手,抚在了林盼盼的头顶。 林盼盼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那些残留在她意识里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正在被钟镇野的杀意一点一点地清出去。 林盼盼闭上了眼睛。 周围最后一丝雾气散了,整个空间变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第三十五章 重返 第三十五章 重返 众人盯着钟镇野的脸,等他睁眼。 林盼盼在几秒前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模样,他们都看得真切,知道钟镇野应该搞定了,只是不知道他得到了多少信息。 然后,钟镇野睁开了眼,冲周围人点点头,微笑道:“没事了。” 紧接着,林盼盼也睁眼了。 她的状态就没那么好了,眼睛是睁开了,但瞳孔是散的,焦点不知道落在哪儿。 她吐出那片树叶,眨了眨眼,眉头紧皱着,喃喃道:“头晕……好晕……” 吴笑笑赶紧扶住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轻轻按低,让她缓一缓。 慧明从旁边走过来,蹲下,一只手按在林盼盼肩膀上,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渗出来,很淡,很柔,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渡进她体内。 林盼盼的肩膀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雷骁和汪好同时朝钟镇野围了上来,雷骁凑到面前,急忙忙地问:“怎么样了?”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被慧明治疗的林盼盼,然后开口了。 “情况很清楚了,并不复杂。” 他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后山那个东西用了十年时间,往我弟弟脑子里植入了某种思想。让他以为……我们家里人全是邪祟。”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汪好的眉头皱了一下:“……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会是更复杂的理由。” 钟镇野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钟镇邪杀死全家人”这件事,似乎成为了整个诡怨回廊里的某个极关键节点,它似乎关系着什么大阴谋、大因果,可结果,就这么简单? 但简单和容易,从来不是一回事。 雷骁把烟塞回嘴里,又摘下来,问了一句:“还有其他信息吗?” 钟镇野想了想。 “目前我的推测是,这个闭环里,我弟弟杀死全家人的理由,已经和上一个闭环有所不同了。” 他斟酌着说道:“但无论是哪个理由,袁氏公司都是点燃导火索的人。” 他看向老宅的方向,目光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屋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从时间上看,我弟弟被影响了十年,为什么突然选择在这个时间动手?那么多半就是袁氏公司前来与他接触的这个时间点,触发了什么。” 郑琴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那么,你家族与诡怨回廊大宏愿的关系呢?” 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得而知。”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花了十六年准备这个副本,进了副本之后打了、跑了、死了、活了,把弟弟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慧明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收回按在林盼盼肩上的手,金色的佛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林盼盼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有些发虚,被吴笑笑扶着,靠在一棵树上。 慧明转向钟镇野,双手合十:“那么,钟施主,接下来当如何计划?”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慧明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了郑琴:“小郑,有了目前的情报后,你能推演出什么吗?” 郑琴闭上了眼睛,开始推演。 推演的时间不长,十几秒,但她睁眼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我无法推演出具体结果。”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是……” 她停了一下,凝重地说道:“如果让你弟弟恢复正常,恐怕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几个人同时怔住了。 林盼盼靠在树上,揉着太阳穴,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的眉头拧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如果让钟镇邪恢复正常,他不是就不会杀人了吗?怎么反而结果还会更糟糕?” 没有人能回答她。 吴笑笑看向钟镇野,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师父,要不你也推演一下?” 钟镇野摇了摇头:“不必了,小郑的推演应该是对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十六年前,第一玩家也这样警示过我,他说过,让我弟弟杀了全家,才是最好的结果。”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笑了笑:“我想……我需要去找后山那个家伙,谈一谈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微微吃了一惊,但吃惊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捕捉。 然后汪好就开口了,语气很是平静:“你说得也对,如果它真的是阴七星演变而成,那你确实该去找它聊聊,搞清楚它到底想做什么。” 雷骁在旁边搓了搓手,指尖有细碎的雷光在跳。 “要不要我陪你去?” 他跃跃欲试道:“再有啥,我就再来一道天雷,把它炸退!” 林盼盼靠在树上,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雷叔,刚刚那是你出其不意。要是你和钟哥一起进去,恐怕是要出不来了。” 雷骁撇了撇嘴,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咋办嘛,小钟比我们厉害十倍百倍,我们也帮不上别的忙……” 他这话说得有点泄气,但没人反驳。 后山那个东西的强度,他们都亲眼见过,那不是靠人多就能解决的问题。 郑琴开口了:“我们可以适当延阻袁氏公司来到这里。” 慧明的目光转向她:“郑施主的意思,是袁氏公司已然快到?” 郑琴点了点头。 “他们发现我们有问题后,已经在快马加鞭赶来,钟队长如果真要去与后山那位存在交流,其中时间或许不好确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阻止袁氏公司到来。” 钟镇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那就这么安排。” 他语气变得肯定起来:“汪姐,我不在的时候,你来当副队长。” 汪好挑了挑眉。 “具体走向、战斗指挥的事,由小郑来做,但关键决定,由你来做。” 钟镇野看着她:“可以吗?” 汪好一甩马尾,笑了:“你这是在暗示我,有些时候,我们可能会需要做某些不理智的决定?” 钟镇野也笑了:“准确地说,是不完全理智的决定。” 汪好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郑琴在旁边微微颔首:“我也明白了,关键时刻、关键决策,以汪小姐的决定为准。” 钟镇野拍了拍手,像在宣布一件事已经定了。 “行。那咱们就这样,分两头行动吧。” 没有人再问问题,没有人再提意见,也不需要再多交待什么。 他们之间的默契足够,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汪好带着雷骁、林盼盼、吴笑笑、慧明、郑琴往老宅的方向去了。他们往袁氏公司要来的方向走,去延阻,去拖延,去给钟镇野争取时间。 钟镇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然后转过身,面朝后山。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几秒,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然后迈步,朝那片林子的方向走去。 后山还是那个后山,路还是那条路,但钟镇野一脚踏进去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周围树干上,那些纸条,又长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从树根到树冠,从这一棵到那一棵,眨眼间整片林子的每一棵树都被白色的纸条贴满了。 它们同时晃动,同时发出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像千万只虫子在同时振翅,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方向,没有源头,无处不在。 然后,笑声来了。 “你竟然还敢回来?” 那个声音从每一张纸条上同时发出,叠在一起,嗡嗡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钟镇野站在林子边缘,没有往里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在腰上,歪着头看着那些晃动的纸条,嘴角勾了一下。 “刚刚是我大意了,失了先手。” 他像在和朋友聊天:“这一次,我知道你是什么了,自然不会再被你拿捏。” 纸条们的晃动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它们晃得更厉害了,笑声也更大了。 “噢?你还想再打?我以为你是回来找我谈谈的。” “谈,当然要谈。” 钟镇野的语气很随意:“但不是这么谈。”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纸条的晃动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密,像心跳加速。 “我知道,你肯定有弱点,有软肋。” 钟镇野眯起眼:“我打算……先捏住你的软肋,再来和你谈。” 纸条们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整片林子安静得可怕,没有沙沙声,没有笑声,连风都停了,那些纸条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然后,它们动了。 每一张纸条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颤抖,发出一种细密尖锐、像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刺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它变了,变得无比怨毒! “嘻嘻嘻……好大的口气!”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子深处那片黑暗动了。 那片黑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密林的最深处猛地蹿出,速度快到钟镇野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就已经到了面前! 不是雾气,不是烟尘,不是任何有实体的东西。 它就是黑,极其纯粹、极其绝对,它像一张巨大的嘴,从钟镇野的头顶、脚下、四面八方同时合拢,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钟镇野眼前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树没了,月亮没了,天空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把所有的光、所有的形、所有的存在,全部抹掉了。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脚下的地面,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身体。 只有意识还在。 钟镇野没有慌,他眨了眨眼,扭了扭手腕:“那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噢?” 第三十六章 破暗 第三十六章 破暗 什么都看不见。 钟镇野站在那片黑暗里,上下左右全是黑的,连自己的鼻尖都看不见。 他伸手在面前晃了一下,手不存在,这片黑暗不光吞掉了光,连“这里有东西”这个念头都给吞了。 他从腰侧摸出百八烦恼棍,吊坠弹开,棍身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嗡的一声。 暗红色的杀意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棍身上的纹路淌,一条一条地填满那些凹槽,棍子亮了,那种亮很微弱,像深海里那点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光,足够让你知道你还活着。 杀意血雾从他身上散开,很淡,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那点淡红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徒劳无功。” 那个声音说道。 然后黑色开始爬上了钟镇野。 他脸上、手上、衣服上,那些没有被血雾盖住的地方,皮肤自己在变黑。 像有人往他身上倒墨水,墨水从毛孔里渗进去,从里面往外洇,钟镇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已经黑透了,黑得像炭,那种黑还在往指根爬,他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像树枝被折断。 他笑了一下:“很厉害的招,但知道了你是什么,我就不怕了。”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你的力量。” 声音在黑暗里传不出去,刚离开嘴边就被吞了。 但钟镇野不在意,他悠悠说道:“那些人间行走,也贡献了不少研究素材……现在,可以验证一下了!” 说罢,他握紧棍子,开始转腕! 百八烦恼棍在身前画了个圆,棍尖带起的暗红色光痕在黑暗中留下一道弧线,像用炭笔在黑纸上画圈,弧线没散,悬在那里,一圈一圈地叠。 棍子越转越快。 暗红色的杀意血雾从棍尖被甩出来,像纺车上的棉线,被离心力拉成一根根细丝,那些细丝没散,在他周围盘旋、缠绕、交织,像蚕在织茧。 然后,血雾开始分化了。 一团暗红色的浓稠雾气沉在最底下,贴着地面慢慢淌,所过之处黑暗退开了半寸。 这是惧,恐惧的颜色,也是杀意最初的模样,它源自于生死间的大恐惧,纯粹而冰冷。 接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惧旁边炸开。 根本没东西可烧,可它就那么凭空烧起来了,那温度极高,直接让钟镇野的头发开始卷曲。 这是嗔,是怒焰! 随后,一团漆黑的东西从嗔的火焰旁边流过来。 它和周围的黑暗不一样,周围的黑暗是空的,但它是实的。 它像墨汁,像沥青,像某种会呼吸的液体,它流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印记,那些印记像被烧焦的伤疤。 这是贪,贪婪的颜色,永远不够、永远想要更多、永远填不满! 下一个,是痴。 一团灰白色的雾气从贪的上方飘过,它很轻,轻得像叹气,飘得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它飘过的地方,血雾淡了,杀意弱了,连钟镇野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痴是执著,是明知道没结果还要继续,明知道会死也不肯放手,它像骨灰,像冬天的雾。 然后,一团暗蓝色的光从痴的中间炸开。 它不是火焰,不是雾气,而是光,但它亮着的时候,你越看它,周围的黑暗就越浓。 它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悲伤,像冬天的雨,像深夜的海,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这是哀。 那是悲伤的颜色,像冻伤的手指,像溺水的月光。 很快,一团粉红色的薄雾从哀的边缘渗出来。 它很薄,薄得像纱,它会让你心跳加快,让你呼吸变急,让你脑子里冒出些不该冒的东西。 这是欲,欲望的颜色,像糖,像毒药,像一个笑着把你推进深渊的美人。 最后出来的,是一团白色的透明光。 它很淡,淡到你不仔细看就会漏掉。 但它很亮,像雪,像盐,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的第一颗星。 这是妄,它是预见的颜色,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只能妄想、只能抱着希望越来越沉溺。 七种力量,七种颜色,七种温度。 它们在钟镇野周围转,越来越快,圈越来越大! 从贴身到一臂,从一臂到一丈,从一丈到整片黑暗都被搅动了。 那些侵染了钟镇野的黑色开始松动了。 它们从他皮肤上、从他衣服上、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被剥下来,变成细小的黑色颗粒,飘进那七股力量的漩涡里。 嗔的火焰里有了黑色的火星,惧的血雾里有了黑色的条纹,哀的寒冰里有了黑色的裂纹……那七股力量在吃黑暗,在消化黑暗,在把黑暗变成自己的养料! 然而,钟镇野的皮肤,也开始裂。 从手背开始,一道细细的口子,像被刀片划过。 没有血流出来。口子下面不是肌肉,不是骨头,透过那道裂缝竟能看见星星,那里面仿佛一片深邃的宇宙,里面有无数孤独的星,它们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光还在路上,所以人们能看见它们。 接着,更多的裂缝冒出来了。 手臂上,胸口上,脸上……每一道裂缝里都有星光透出来。 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些裂缝里往外漏,不是血,不是杀意,不知道是什么……但毫无疑问,这些漏出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消耗他。 钟镇野,承受不住此时如此强大的消耗! 但他没停,棍子还在转。 那些裂缝越多,他舞棍就越快,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撑伞,风越大,伞转得越急。 那七股力量像七条锁链,缠住了黑暗的四肢,把它从沉睡里拽醒,把它从静止里拖进漩涡,黑暗开始动了,朝他的棍尖流过去,像水被漩涡吸进去,像风被龙卷卷上天。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这让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钟镇野根本不理会它,继续转棍,黑色的漩涡越来越急。 “但你使出了远超自己承受能力极限的力量。” 那个声音冷笑道:“你不知道自己这样会死么?” 钟镇野笑了。 嘴角扯开的时候,他脸上的裂缝也跟着裂得更大了,更多的星光从里面漏出来,把他的笑容照得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照片。 “死而已,我都死了多少回了?” 说着,他眼睛一睁,愈发明亮:“我现在不想和你聊天,先打过再聊!” 那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灯,亮得刺眼,亮得像要把这片黑烧穿。 接着,钟镇野开始往前走。 棍子在他手中继续转,但不再是画圆,而是一下一下地往外挥,像打棒球,像挥鞭子,像把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黑暗里抽出来! 每挥一下,棍尖上那七股力量就甩出去一截,打在黑暗上,黑暗就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宽,只有一线,但那一线后面是正常的树林,月光,竹子,溪水的声音。 随着他一步步往前,那黑暗中的裂缝越来越多,那些口子像伤疤,像裂纹,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上密密麻麻的蛛网,黑暗还在,但它不再是完整的了,它被那些裂缝切割成了无数块碎片。 钟镇野身上的裂缝也越来越多。 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碎掉的瓷瓶,从里到外全是裂纹,那些裂纹里透出来的星光越来越亮,亮到几乎看不见他的人形了,但他的眼睛更亮,亮到那些星光在他面前都显得暗淡。 如此,七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嘿……要来了!” 钟镇野大笑着,他双脚站稳,膝盖微曲,腰身拧转,百八烦恼棍被他收到身后,棍尖朝下,几乎触到地面。 那七股力量在这一瞬间全部收束到棍身上,像七条蛇缠上了同一根树枝,纠缠、扭结、融合,最后变成一股! 那股力量亮,但不是白;暗,但不是黑;红,但不是血。 那是……所有颜色搅在一起之后的灰,所有声音叠在一起之后的静。 接着,他挥了出去! 那股力量从他棍尖轰出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它吞掉了,它像一面墙,像一堵浪,像一只从深海里浮上来的看不见边界的巨兽,平推过去! 只一瞬间,黑暗便被它卷走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被狂风掀起,从这一头卷到那一头,卷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然后被那股力量推着,朝林子的深处轰去! 树还在,草还在,石头还在。 那股力量从它们身上碾过去,什么都没碰,什么都没伤,但密林中的纸条却不同。 黑暗巨浪碰到的每一张纸条都碎了,那些白色的纸条在波纹经过的瞬间化成了粉末,直接变成了最细的看不见的尘埃,整片林子里的纸条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下一秒,某个东西被轰了出来! 它从虚空中被那股力量撞了出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撞上了一棵树。 那棵树在它撞上去的瞬间没了,树干从撞击点开始向外扩散,化作一团细密的灰白色粒子,那棵树的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每一粒分子都在那一瞬间被拆成了最基础的粒子! 那个东西半跪在地上。 它有人形,但那个人形很不稳定,像一团被揉皱的黑泥在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 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在不停地流动、变形、重组,仿佛一团黑色的泥,它跪在那里,低着头,身体微微起伏。 然后……它抬起头。 钟镇野目光微凝。 它的脸上有一张面具。 黑色的,材质不明,面具上有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一个孔洞都是空的,黑漆漆的,像七个被挖掉的眼睛。 钟镇野看着那张面具,眯眼笑了一下,棍子在他手中转了一圈,被他侧身握在身侧,棍尖指着地面。 “果然是你……可我当初记得你已经消散了。” 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开始流转。 它们缓慢地自转,每转一圈,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就会发生一次微妙的变化。 转了几圈之后,它们融合在了一起,在那个本该是嘴的位置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嘴。 那张嘴在笑:“我的力量如此强大,怎么可能被毁?是你太天真,太痴傻,才会选择放弃我!” 钟镇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侧身对着那个东西,棍子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 他身上的裂缝还在,那些星光还在往外漏,他的皮肤像一件被穿烂了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洞,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是么?你很强大?那你为何会被我击退?” 那个东西没有被激怒,那张嘴又咧开了,这一次笑得更大了,大到那张面具的整个下半部分都在变形,像被烧融的塑料往下淌。 “只是破了我一招而已,你就要死了……你在骄傲什么?” 它尖锐地冷笑道。 钟镇野把棍子从身侧抬起来,横在身前,棍尖对准了那个东西:“是么?我要死了?那你来杀我试试看啊?” 那个东西的嘴咧得更开了,笑声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嗡嗡嗡,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 “好啊……那我来了!” “我要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杀死你,夺取你!” 下一秒,它炸开了。 那团人形黑泥从内部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向四面八方散去,它们没有飞远,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渗进了地下。 钟镇野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那股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鞋底,穿过脚掌,穿过小腿,一直传到膝盖。 下一秒,地面裂开! 那些口子不大,只有拳头宽,但每一个口子里都在往外长东西……不是植物,不是树根,是人!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它们从地里钻出来的速度快得离谱,像雨后冒出的蘑菇,像尸体里长出的蛆。 这些冒出来的人,每一具竟都和钟镇野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穿着,同样的百八烦恼棍握在手里,但它们没有脸,那些脸的位置是空的,光滑且灰白。 很快,便有十几个无脸人站在钟镇野周围,把他围在中间。 它们没有眼睛,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装神弄鬼。” 钟镇野冷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于是,它们同时动了。 它们举起手里的棍子,从四面八方、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力道,同时朝钟镇野砸下来! 那些棍子的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棍都封死了他的一条退路。 钟镇野没有退。 他握紧百八烦恼棍,横在头顶,硬接了这一击! 十几根棍子同时砸在他的棍身上,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脚陷进了泥土里,大到他的虎口裂开了,那些裂缝又扩大了,更多的星光从里面漏出来。 但钟镇野还是接住了。 他咬着牙,把那些棍子往上顶了半寸。 他猛地蹲下去,棍子从头顶收回,贴着地面横扫。 暗红色的杀意从棍尖甩出去,化作一道弧光,砍在那些无脸人的小腿上。 它们没有躲,没有叫,没有倒,那道杀意弧光从它们的小腿上切过去,像切进了水里,切开了,马上就合拢了,它们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任何被伤害的痕迹。 它们又举起了棍子。 第三十七章 回合 第三十七章 回合 劲风刮过,第一根黑棍劈头盖脸砸下! 钟镇野猛地偏头,发丝削断的瞬间,第二棍紧跟而至,直接把那截断发绞成了飞灰。 刹那间,空气里爆开一股头发烧焦的味儿,混着生锈铁器般的刺鼻腥甜。 钟镇野眯眼,这些无脸人的战斗力,每一个,竟都不比自己要弱! 他踉跄着倒退,脚跟刚撞上凸起的树根,左侧两道棍影已经夹击过来,冲着腰和膝盖,根本躲不开。 钟镇野竖起百八烦恼棍死死抵住肋部,“砰”的一声闷响,硬生生扛下扫腰那一击。 这一挡,他五脏六腑当场翻江倒海,哪怕以他的身体强度,仍是疼得冷汗直冒。 他借力猛抬左腿,险险避开砸向膝盖的阴招,那棍子抡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像子弹一样崩在他眼角,血和眼泪瞬间就糊了半张脸。 根本没空抹脸,头顶恶风又起! 一个无脸人凌空扑下,铁棍直取天灵盖。 他只来得及半转身体,棍子擦着肩膀轰碎了地面,裂缝咔咔咔裂出去老远,钟镇野借着这股震荡腾空而起,百八烦恼棍抡圆了砸向那张空白的脸。 然后,这一棍下去,没有皮开肉绽的痛快感,反而传回一阵沉闷滞涩的反作用力,简直像砸中了一截泡烂的朽木。 那怪物脖子折出一个诡异的锐角,脑袋倒挂在后背上,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刺耳声响,它咔咔拧转脖颈,硬生生把脸又对准了钟镇野! 就算没有五官,钟镇野依然确信,这鬼东西绝对在笑。 落地时脚踝一阵剧痛,那里的裂缝又扩大了……刺目的星光从皮肉的豁口里狂飙出来,把他在地上的影子扯得怪异扭曲,像破烂的旗帜。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站稳,嘴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十几个无脸人默契地散开,狼群般死死盯着他,按兵不动。 钟镇野胸口剧烈起伏,那道最长的裂口里正向外疯狂倾泻着某种空洞的寒意,风从身体的破洞里往里灌,冻得骨髓都在发抖。 他的身体,崩溃得越来越厉害了。 百八烦恼棍上的暗红纹路正在飞速黯淡,杀意薄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破灯。 刚才那一击没伤到怪物,反倒把自己的虎口震得皮开肉绽,黏糊糊的血顺着棍身滴滴答答地砸进土里。 “草……” 他啐了一口血沫,却是笑了起来:“好久没打得这么爽了。” 话音未落,三根黑棍毒蛇般从三个方向同时攒刺过来,直取心口、小腹、咽喉! 三道破风声尖锐得简直要刺穿耳膜。 钟镇野横棍格挡,“铛”的一声暴出满眼火星,险之又险地推开了攻向躯干的两根,同时极限后仰,咽喉处一凉,棍尖生生从下巴底下的皮肉上蹭了过去,撕开一道见骨的血口子。 他连退数步试图拉开距离,可对方快得离谱! 中间那棍刚刚收回,左侧的阴风已然撩向肋骨,钟镇野手腕猛压死死扣住那根棍子,骨节几近脱臼,可右肩已经彻底暴露……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左肩硬吃一记重击! 裂纹沿着骨头疯狂蔓延,新的豁口炸开,更盛的星光喷涌而出,彻底撕碎了沾满血污的衣服。 钟镇野冷笑着发狠,右脚裹挟着残存的杀意,疯狂踹碎了左边怪物的膝盖! 黑色的粉末漫天炸开,然而那断腿处竟如沸水般翻涌,眨眼间又长出一条新腿,连鞋带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钟镇野瞳孔猛缩,终于看明白了。 这些鬼东西同出一源,打碎一个,力量就会回流,然后再分裂出新的,纯粹的添油战术,自己的每一拳,都在给对方喂食! 他深吸一口冷气,把的百八烦恼棍换到右手死死攥住。 “那就换个玩法。” 他猛地压低重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走着诡异的之字形疯狂变向。 无脸人们挥棍砸来,棍影交织成网,擦破后背,扫过头顶,甚至划开腰侧,血花四溅,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路硬扛着冲到了离得最近的无脸人面前! 下一秒,他左手一把死死钳住对方捅来的黑棍! 一股泥鳅般冰冷的黏腻力量瞬间顺着掌心钻进经脉,在皮肤下顶起一个个可怖的鼓包,钟镇野疯狂催动杀意强行压制,右手倒提百八烦恼棍,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狠狠贯入那张空白的脸孔! 那手感恶心透顶,像搅进了一锅粘稠的烂粥,棍尖从怪物后脑穿透,带出大蓬浓墨般的黑雾。 怪物瞬间僵死,躯体开始疯狂超频震颤,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在哆嗦。 钟镇野红着眼死不撒手,将体内狂暴的杀意顺着棍身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 暗红色的血雾在怪物脑袋里轰然炸开,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 无脸人的脑袋从内部生生撑爆,飞溅的黑色碎屑烫得周围同类身上滋滋冒白烟,这具躯壳彻底被抽空,如同失去骨架的破布条般软塌塌地糊在地上,眨眼间干瘪、碎裂、最终灰飞烟灭。 “哈……这么高级的东西,也怕杀意啊?” 钟镇野舔掉干裂唇角冒出的血珠,扯出一个狰狞的笑:“那就好办了。” 他杀死一个怪物后,就像触发了某种禁忌的开关,剩下的十几个无脸人彻底暴走! 它们开始发了疯地进攻,没有章法,没有间隙,十几根黑棍编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从四面八方绞杀过来! 退无可退。 钟镇野暴喝一声,百八烦恼棍高擎,将剩余的杀意毫无保留地炸开,撑起一层极薄的血色护罩。 咚!咚!咚! 棍雨疯狂砸下,每一次轰击都和他的心跳完美共振,震得他几欲吐血,第一棍,护罩暗淡;第五棍,裂纹丛生;第十棍……护罩彻底爆碎成漫天血色光屑! 钟镇野瞬间暴露在天罗地网中。 只一瞬间,右肩重创! 锁骨开裂,右臂无力地垂下,他只能死咬着牙用扭曲的左手堪堪接住落下的长棍。 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腰再遭重击! 他整个人被这股蛮力轰得横飞出去,后背狠狠砸进一棵粗壮的树干里,木屑和树皮混着他的血肉炸了一地,还没等他滑落,一根黑棍迎面捣中心口!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死死钉在树坑里,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张大嘴想要索求氧气,灌进喉咙的却全是腥甜的铁锈味。 接着是左肋、右腿、腹部、左肩! 一根接一根! 黑棍狂暴地凿进他的躯体,深深卡进骨缝和肌肉的裂口里。 钟镇野彻底被钉死在树干上,像一只支离破碎的标本,哪怕只是想动一动手指,都会牵扯得骨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鲜血沿着密集的棍身不断向外渗透,混杂着体内漏出的星光,在残破的身躯上蜿蜒出一幅凄艳惨烈的画卷。 怪物们松开手,冷漠地退开,围成一个死寂的圈。 插在钟镇野身上的十几根黑棍发出嗡嗡的余震,顺着伤口一路凿进他的脑髓,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一种极致的压迫感正在强行蒙蔽他的大脑,心跳声渐弱,血液近乎干涸,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的裂缝正在被一点点强行撕碎。 黑棍上开始涌出那种极致浓稠的黑暗物质,顺着伤口疯狂钻进他的骨髓、经脉和内脏。 冷,彻骨的严寒从灵魂深处爆发,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 “嘻嘻嘻……你也不过如此。” 这一次,诡异的嘲弄声,竟是从那些棍尖上传出来的。 钟镇野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 被彻底撕开的裂缝里,星光与侵入的黑气疯狂交战,将他半透明的躯壳映照得恍如妖魔。 太冷了。 那股黑色的力量已经盘踞在他的脑海,正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染黑、吞噬、同化。 就在这无尽的黑暗深处,某种古老得近乎被遗忘的悸动,悄然苏醒。 它潜伏得比骨髓更深,比星光更隐秘。 自从他降生、甚至还在娘胎里时,这玩意儿就死死扎根在他的灵魂里! 这是血荄,是赋予他“大邪祟”身份的本源力量! 它超越了后天的杀意,凌驾于一切技巧之上,是他存在的最底层基石。 钟镇野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你们是不是忘了……” 他虚弱的声音在震颤,却含着浓浓的笑意?“我可是个……大邪祟?” 怪物们齐齐顿住。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那张糊满鲜血与星光、几近破碎的脸庞上,两团眸光却亮得宛如烈日! “我可是血荄转生啊!!” 他大笑出声:“真以为这十几年,我就只顾着买道具,从没研究过怎么用这股力量吗?!你以为,我刚刚让队友杀了我,只是为了驱除你的力量吗?我是在熟悉这种感觉!” 他眼底暴起血丝,右臂肌肉块块坟起,犹如绞肉机般疯狂收缩,竟然硬生生用血肉的蠕动,将那根钉透肩膀的黑棍一寸一寸地逼了出去! 黑雾伴随着棍尖拔出,还妄图挣扎,却被他伤口处爆发出的诡异黑气一口吞噬! 星光与黑气在他手臂上疯狂绞杀、融合。 无脸人群终于慌了,它们的身形开始出现紊乱的闪烁。 钟镇野大笑道:“凡是想杀了我,只会让我更加强大!我当年吃过的亏,你们也该尝尝了!” 他猛然攥紧右拳! 暗红色的气浪瞬间从指缝间引爆,狂风卷碎了他周身的落叶与血雾。 他低下头,眼神睥睨地扫过身上那些如棺材钉般的黑棍。 他没有伸手去拔。 强悍的肉体,在血荄力量驱动下开启了恐怖的排异反应。 每一根黑棍被强行挤出体外,伤口就会喷出一团裹挟着黑碎片的暗红血雾,随后迅速融进皮肤。 右肩、左肋、腹部、右腿、左肩……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他硬生生把所有钉死自己的异物全数逼退! 沉重的压迫感一扫而空,断裂的骨骼强行拼接,撕裂的肌肉重组复原。那是一种比死里逃生更狂暴的复苏感。 黑棍接二连三地砸落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萎,最终化作一地透明的粉末,随风消散。 钟镇野脱困落地,脱力的双腿猛地一软。 他一巴掌拍在湿冷的泥土里死死撑住,胸腔拉风箱般剧烈喘息着。 紧接着,他一把拔起百八烦恼棍,拄着它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窟窿依然触目惊心,星光依旧微弱,但他的嘴角却越咧越大,露出满嘴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远处的无脸人集体陷入了死机。 钟镇野挺直脊背,百八烦恼棍在掌心熟练地挽了个漂亮的棍花。 肿胀的手腕依然疼痛,但一切都已回归掌控。 棍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极其炫目的弧线,棍身上的纹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仿佛正在燃烧的生命之火。 “谢了,多亏了你们帮忙来杀我。” 他猛地朝前重踏一步,整个林地的地面轰然震颤! “接下来……” 长棍平扫!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纯粹的杀意在棍尖凝聚到极致,化作一弯极其凌厉的暗红新月,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拦腰斩向那群无脸人! 弧光过处,摧枯拉朽。 十几只无脸人的躯体瞬间被拦腰截断! 那断口处疯狂翻涌的黑雾再也无法重组,它们像被扔上岸的烂鱼般扑腾了两下,便在空气中如同幻影般“啪”地集体碎裂、消散,连一丝渣滓都没留下。 钟镇野维持着挥棍的霸道姿势,浑身是血,伤痕累累,抖得像个随时会碎裂的劣质瓷器。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足以撕裂黑夜。 看着那片被彻底清空的林地,听着风卷落叶的沙沙声,钟镇野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现在,是我的回合了。” 第三十八章 谈判 第三十八章 谈判 血荄的力量,在钟镇野体内彻底炸开了锅! 它就像地底憋了千年的岩浆终于找着了口子,顺着身体最深处咕嘟咕嘟往外狂涌。 那些还在淌血的伤口首当其冲被填满,新肉芽疯了一样往外挤,粉嫩得令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体内那些暗伤裂缝硬生生把星光逼退,两侧皮肉像野兽的嘴一样死死咬合。 咔咔咔! 骨头在疯狂重组、野蛮生长! 钟镇野此时,整个人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死死裹住。 光芒直接从皮肤底下往外顶,把他映得活像块刚从炼钢炉里夹出来的铁胚,通体通红,滚烫,浑身直冒白烟。 周遭空气里还飘着那些无脸人死后留下的黑色残渣。 血荄力量像个贪婪的漩涡,把这些碎屑全卷了过来,糊在他的拳头上,硬是结出了一层薄甲。 对面那股想弄死他的力量,直接被他嚼碎了咽进肚里,化作自己的养分,力量死命往骨缝里钻,往血管里灌,狂飙到一百三的心跳开始往下掉,九十,七十……稳住了。 但钟镇野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打不赢的。 他戴过阴七星面具,知道那七个孔洞里面装着什么。 贪嗔痴哀欲妄惧,七种极致的力量拧在一起,互相缠绕,互相喂养,像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熔炉,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东西,虽然比完整的七命主弱了很多,但对他来说,仍然是翻不过去的山。 他费了这么大劲,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甚至逼出了体内那股他一直不想碰的血荄力量,到头来,也只是破了对方两招。 第一招,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第二招,那些打不死的无脸人。 两招……就两招。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半干的血痂蹭在手背上,扎肉。 他低头瞅了一眼,手上的皮肉已经愈合,新皮薄得透亮,连底下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今天本来就没指望能靠拳头解决问题。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到它的弱点。 这玩意儿对付钟镇邪,只能靠那种水滴石穿的蛊惑,硬生生磨了十年,才把一个半大孩子逼上绝路。 它要是真有通天的能耐,直接抓人不就结了?很显然,它根本出不了后山。 从始至终,它所有的攻击都在后山范围内,那些纸条、那些树根、那些气流、那些无脸人,没有一样越过后山的边界。 它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钟镇野猛地抬头,死盯住密林深处。棍风扫出的那片空地上,月光打在黑泥上,泛着瘆人的冷光。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东西之前展现的能力太杂了。 那些树根不是普通的树根,操控植物的手法比神树还精巧;那股气流能吞噬杀意,能绞碎肉身,能骗过返照镜的判定,那股味道他见过……在黑色怪物身上。 再加上阴七星本身的七情力量,贪嗔痴哀欲妄惧,它全有。 当年阴七星“消散”之后,它没有真的消失,它躲起来了,躲在暗处,趁黑色怪物被削弱的时候卷走了一部分力量,又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慢慢侵蚀了神树。 这就是它被困住的原因。 它吞了太多压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黑色怪物、神树生命力、阴七星本源……这三股力量在它体内估计天天打群架,它能借用,但根本压不住,就像一个人同时咽下了火药、冰块和高压电,力量再猛,随时都面临着被撑爆的风险。 它需要神树的生命力来压制另外两股力量的冲突,所以它必须待在后山,待在神树旁边,一旦离开,那三股力量就会在它体内炸开,把它从里到外撕碎! 这种猜测未必正确,但钟镇野现在拥有戚笑的剧情推演能力,作出的猜测不会是空穴来风,这……极有可能就是真的了。 于是他咧开嘴,笑了。 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百八烦恼棍在他手里熟练地挽了个花。 随后,他攥死棍尾,直挺挺指向密林深处的一个点,那地方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十几年前,那棵作为分身的神树就扎根在那,后来反客为主成了本体,一直安安静静地长在后山的最深处,不吭声,不露面,像个隐士。 “长!” 他大喝一声! 棍身猛地一震,犹如炸开的弹簧“砰”地暴涨。 破空声尖锐得刺耳,棍尖生生撕裂空气,绞烂沿途的藤蔓枝干,朝神树的方向捅过去! 棍子伸到一半的时候,那股力量来了。 一股恐怖的阻力硬生生抵住了棍尖,仿佛一头撞上了几米厚的钛合金钢板! 钟镇野咬着牙,把杀意疯狂灌进去,棍身上的纹路亮得快要瞎眼,整个棍子发出快要崩断的嗡鸣,但无论怎么催动,棍尖死活就是顶不动分毫。 紧接着,反击来了,那反冲的力量,直接顺着棍身雷霆万钧地顶了回来! 太快了! 钟镇野的眼睛根本没捕捉到任何东西,便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从棍子传到他手上,从手上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号,百八烦恼棍已经……炸了! 轰!!! 百八烦恼棍当场炸碎! 跟了他十几年的铁伙计化作漫天暗器,噗嗤噗嗤钉进周围的烂泥和树干里,一块崩飞的铁片直接在他脸上豁开一道血口子。 但是,还没结束! 那股力量继续传导而来,钟镇野的右臂,也在下一瞬间毫无悬念地炸了,从手腕一路往上爆,皮肉、血管、骨头,在同一瞬间统统化作一团猩红血雾! 最后,是脑袋。 他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往上飘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他的头从脖子上拔了下来,他看见了自己的脖子,断口处整整齐齐的,血从血管里喷出来,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然后,就是彻底断片。 淡过……只有极其短暂的一息。 短到他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死了。 然后那些血雾,倒卷了回来! 那团快要飘散的血雾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强力猛拽了回来,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倒退键,肉身开始暴烈重组,骨茬互相咬合,肌肉纤维疯狂交织,新皮迅速封口。 咔咔咔咔咔!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中,他的右臂硬生生从血雾里长了回来。 紧接着,那颗头颅也像被无形的笔触重新描绘出来一样,脖颈、下巴、口鼻、双眼,皮肉一层层往上铺,生猛得让人感到战栗。 钟镇野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重新对焦。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新生的皮肉白皙得像个瓷娃娃,一条印子都没留,他用力攥了攥拳,骨节爆响,这只手灵活得超乎想象,他又伸手摸了摸脸,鼻子挺着,嘴唇全乎,连眉毛都在。 他突然嗤笑出声。 “看明白了没?” 他仰起头,冲着黑黢黢的林子深处笑道:“你压根弄不死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掌心里,一团极度凝练的暗红光芒正在疯狂涌动,正是刚才把他轰成渣的那股力量,此刻它已经被血荄生吞活剥,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这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游走,滚烫,暴烈,像灌下了一大口烈酒。 “想弄死我的手段,只会让我更加凶残!” 钟镇野大喝一声,把这股力量强行逼出掌心,死死裹在拳头上,暗红色的光芒疯狂跳动,犹如一团被极致压缩的岩浆,他死盯了拳头半秒,猛地朝刚才的方向一拳轰出! 极度的力量爆发直接挤碎了音障! 拳风化作一条暗红色的狂龙,摧枯拉朽般向前平推! 这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堵无形的防御墙还在。 砰! 气浪撞击,那层绝对防御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随后,拳风如同烧红的钢针扎透破布,硬生生贯穿了过去! 余威不减,直接把那股力量轰碎、再彻底撕开! “呼……” 钟镇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抬眼顺着拳风犁出来的沟壑望去。 上百米的焦土长沟,笔直得像被巨斧劈开,黑泥滋滋冒着白烟,两侧的古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焦黑一片,火星四溅。 焦痕的尽头,那棵树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棵大到离谱的树。 站它跟前,人才会明白什么叫渺小。 粗壮的树干十几号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灰白的树皮满布沟壑,像一张老态龙钟的脸,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硬是把月光切成了满地斑驳的碎影。 十几年前,它还只是一株小小的树苗,如今,它已经在旺盛庞大的生命力作用下,变成了一株新的神树。 ……或者说,神树的遗骸。 它早就变异了。 那树干上爬满了触目惊心的黑色经络,像是某种恶心的寄生物在皮下疯狂蠕动,从树根一路死死缠绕到每一片叶子。 它被彻底侵蚀了。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树干中央。 那里有一张面具。 漆黑,诡异,七个孔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势,每一个都在缓缓转动,仿佛七个微型黑洞,面具边缘完全长进了树皮里,周围的木质畸形隆起,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的拳风,到底还是没能伤到对方本体。 面具周围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他的拳力挡了下来。 那层东西很薄,但很硬,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整棵树罩在里面,他的拳力在罩子上撞出了一个凹坑,然后消散了。凹坑慢慢弹回去,恢复了原样。 钟镇野收回拳头,随意地甩了甩腕子,新手臂确实好使,连点酸痛感都没有。 “看来,你这些年还真是靠着它一口一口续命的。” 他语气里满是嘲弄:“也只有它的生命力,才能让你获得新生啊。” 面具终于有了反应。 那些孔洞开始流转,从北斗七星的形状变成了另一种排列,转了几圈之后,在面具的下半部分融合成了一张嘴。嘴咧开了,嘴角往上翘,翘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沉闷的声音从树干深处透了出来,仿佛来自九泉之下。 “你脑子转得很快,但我相信,你没有能力伤到我。” 钟镇野随手把攥着的半截废棍子丢在脚边,拍了拍掌心的灰渣,盯着面具,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我没兴趣和你玩这种赌气的小游戏,别搞错了,我是来找你谈判的。” 面具上的那张嘴咧得愈发夸张了:“先让我看到你的实力,再来谈判?” 钟镇野无所谓地耸耸肩。 “当然。我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是来求和的;你我势均力敌,那才叫谈判。” 密林深处陷入了死寂。 夜风顺着焦黑的沟壑倒灌进来,夹杂着木炭的焦糊和翻开的泥土腥气,面具上的嘴慢慢缝合,重新化作北斗七星的孔洞,继续不知疲倦地缓缓流转。 片刻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点意味深长。 “这十多年,你确实长进不少。” 钟镇野直视着面具,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但我看来,你却是没什么长进,竟然蛊惑一个五岁的孩子。” 面具的孔洞微微一滞,随后转速恢复如初:“只要管用,就是好手段。” 钟镇野死死盯着那张脸,足足看了五六秒。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焦灼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他略微松了松紧绷的肩膀,把内心深处那股暴戾强压了下去。 “行,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把双手随性地往兜里一插,往前迈了两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三十九章 门 第三十九章 门 钟镇野的话音落下。 树干上,那张阴七星面具上的孔洞开始了幽幽的轮转,活像七个正在缓慢喘息的微型黑洞。 死寂持续了片刻,紧接着,那个声音从深处透了出来,又沉又闷,甚至还夹杂着一股极其不耐烦的疲态,仿佛在听一个白痴提问。 “我的目的,你不应该早就知道吗?”它烦躁地问道。 钟镇野缓缓向前走,脚底下踩着碎木炭,嘎吱嘎吱的。 惨白的月光顺着树冠缝隙勉强挤进来,打在面具表面,那些孔洞里的黑暗浓郁到了极致,连光线都能生生吞进去。 终于,钟镇野喃喃道:“你也想要把未来掰回到原来的闭环上?可你只是一个面具。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面具上的孔洞转得更快了。 面具上的孔洞瞬间加速了,原本北斗七星的阵势迅速溃散,接着又强行拼凑,反反复复,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暴躁,随后,孔洞在下方挤压融合,硬生生扯出一张往下撇着的嘴。 “你是傻子么?” 那个声音变尖了,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源自于七命主,祂们的宏愿,自然就是我的宏愿!你放弃了我,选择了一个极不确定的未来,那自然,只能由我来将这一切扭回正轨!” 钟镇野挑了挑眉。 “那你不应该藏得深一些么?” 他歪了歪头,问道:“主动跑出来对付我,是怎么回事?你就不怕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你自己猜猜,是为什么?” 面具上的嘴豁得更大了,这根本称不上笑容,纯粹是那种看待白痴的恶意拉扯。 钟镇野把手从裤兜里拔出来,随意地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渣。 “噢……我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笑了笑:“你虽然强大,但仍然不够强大,不然你也不会连这后山都走不出去了。” 面具上的孔洞停了一瞬。 “你担心计划出问题,所以一方面,你想要对付我,防止我破坏你的计划,另一方面……” 钟镇野往前走了半步:“就像你之前说的,你想搞清楚我到底为什么能在没有你的情况下,变得这么厉害。你想利用我的力量,帮助你自己走出这里。” 他说完,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也是没一点追求。你追求七命主的宏愿,我可以理解,可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只是在走老闭环的路子,实在有些让人看不起。” 密林深处彻底陷入了死寂。 周遭所有的动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死死捂住。风声断了,树叶哑了,连远处溪流的潺潺声都强行退了潮。 面具上的嘴一点点闭合。那些孔洞开始疯狂重组,拼凑出一个钟镇野闻所未闻的诡异星图阵列。 它们在表面极其缓慢地摩擦旋转,发出让人牙酸的细微嗡鸣。随后,那个声音再次传出。 “你知道什么?” 这一次,那音色彻底变了。 它变得极为沉重、压抑:“你知道一个完整可行的闭环,有多难得么?” 钟镇野眉头微皱,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我们失败了无数次。尝试了无数次。” 面具上的孔洞开始快速闪烁,厉声道:“无数次!我们试了无数次,才找到一条可行的路!” “但这条路,却被你打破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冷眼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那些发疯般闪烁的孔洞,以及那张裂口深处纯粹的虚无。 “不明白?不理解?你想知道什么意思?” 那声音骤然放轻,飘忽不定,带着一股子极其诡异的蛊惑感:“好,戴上我,我来告诉你。” 钟镇野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盯着那张面具,盯了好几秒。 “你当我傻吗?” 他冷笑道:“当年我好不容易才摘掉你。现在你让我再戴上你?” 面具上的嘴咧得更开了,那个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嘻嘻嘻的,像一群老鼠在墙缝里叫。 “怎么?怕了?” 它嘻笑道:“戴上我,你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钟镇野盯着它,嘴角微微抽动,流露出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 “怎么?”他出声了,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你是打不过我了,想说服我?” 面具上的孔洞转了一圈:“是你要谈的,既然要谈,就总要展现筹码,你已经展现你的了,我自然也要展现我的。” 那张嘴合拢了一瞬,然后又咧开了:“而我的筹码,就是无数前人的努力……怎么?你害怕看到这些东西吗?” 它的声音轻飘飘,若有若无。 “难道你害怕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吗?” 钟镇野的目光凝住了。 他站在那里,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面沉如水,眼球却在眼眶里极其细微、快速地疯狂颤动,海量的信息和推演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东西说的话,对他是有诱惑力的。 是的,他根本就没法拒绝。 这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如疯魔般的执念,他必须要彻底确认自己这套打法没有走偏! 整整十六年!他熬了十六年才攒出现在的底牌,趟进这个副本后,搏命、逃窜、连死带活走了一遭,甚至把弟弟的脑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连压箱底的血荄力量都逼了出来,跟这鬼东西硬生生干了两轮。 他赌上了全部身家,却始终没法给自己拍胸脯保证:这条道,绝对正确。 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自己要做的事,远比之前的闭环复杂、艰难,他没办法确定,自己能走到尽头。 他害怕戴上面具吗? 不害怕。 十六年前他能摘下它,现在他也能摘下它,无非是付出点代价罢了,他身上已经全是代价了,不差这一个。 钟镇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直接把胸腔里残存的一丁点犹豫彻底排空。 “行。” 他悍然踏出一步,目光如电:“让我戴上你,让我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下一秒,面具上的孔洞猛地炸开了! 它们转速飙升到了极致,直接在表面拉出了一圈漆黑的残影光环,那张嘴疯狂撕裂,夸张地扯到了极限! “哈哈哈哈哈!好!非常好!” 肆无忌惮的狂笑声犹如海啸般喷薄而出,整棵神树都在这股笑声中剧烈震颤,枯叶像暴雨一样哗哗往下砸。 “不愧是当过我主人的人!胆气果然不凡!来!” 下一个瞬间,面具悍然挣脱了树干! 它骤然炸成一团黑烟,这股浓烟犹如一头狂躁的黑龙,裹挟着夜风,带着一股发霉烂纸般的腐朽气味,劈头盖脸地朝钟镇野倒卷而来。 黑烟在即将撞上他面门的瞬间,极速收缩、凝固。 一眨眼的功夫,那副漆黑诡异、排布着北斗七星孔洞的面具再次成型。 它就这么幽幽地悬停在钟镇野眼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 钟镇野伸出手,握住了它。 指尖触到面具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东西从他的指尖钻了进去。 这压根连力量都算不上,完全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本源物质,它像冰水一样强行渗透皮肉,顺着血管逆流而上。手腕、小臂、肘窝,一路攀爬。 钟镇野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特质,正被某种贪婪的玩意儿细细舔舐。 要知道,他连戴都还没戴上。 钟镇野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眉头皱了一下:“别整这一套,看东西就看东西,别试图对我的意识做什么。” 面具孔洞滴溜溜转了一圈。声音透着一股毫无诚意的无辜感:“这我可控制不了。你反正都这么厉害了,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了?” 钟镇野懒得再跟它多啰嗦。 他把面具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脸。 面具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在跟面具的内部贴合,像两块拼图卡在一起。 面具的内壁是温热的,它能感觉到他的脸型,在微调自己的形状,贴得更紧,更密,不留一丝缝隙。 随后,视野炸裂! 钟镇野的整个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暴风强行生拽硬扯,瞬间拖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维度,就像脚下的地砖突然被彻底抽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坠了下去。 不过,极度的失重感仅仅维持了半秒。 啪嗒。 很快,他便感觉到双脚落地,踩实了。 钟镇野抬起头,四下打量。 他正站在一片纯粹的虚无之中。 这里连“黑暗”都算不上。 黑暗至少还具备颜色和实质感,而这片空间,彻底剥离了所有的物理属性,毫无光泽,没有冷暖,没有任何能够被人类感官捕捉的特征,它就那么毫无逻辑地横陈在四周,透着一种让人发疯的空洞。 可是,这片虚无里悬浮着东西。 门。 漫天遍野、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门,大大小小,错落交织。 有的悬在头顶,有的踩在脚底,四面八方全都被塞满了,这地方彻底失去了重力和方向的概念,门扉就像宇宙废墟里的陨石群,又像深海里密密麻麻的浮标,随意地漂浮着。 而且,钟镇野甚至在这找不到两扇重样的门。 破败不堪、布满龟裂的烂木门;锈穿了底、连门把手都蚀没了的铁门;被打磨得宛如鹅卵石般光滑的石门;甚至还有半透明的、纯粹由光影构筑的门,透过光晕,后面依然是无穷无尽的门…… 但它们也有相同的地方,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 这些数字完全是和门板血肉相连的共生物,犹如树木的年轮,又像是皮肤上的指纹,硬生生从材质内部生长出来。 数字长度参差不齐,最小的数字是极其可怜的“1”,而那些恐怖的庞大数字,长到连钟镇野一眼扫过去都无法估算位数。 最夸张的一串数字,连庞大的门板都承载不下,直接蔓延生长到了虚空深处,像一条刺眼的光河,死死通向未知的深渊。 钟镇野僵在原地,视线在这片诡异的门海中穿梭。 压根不需要谁来当解说员,就在目光触及数字的刹那,一股极其霸道的认知直接强行写入了他的大脑深处,剥离了语言,剥离了文字,形成了本能直觉。 这些数字,代表了诡怨回廊进行过的重置次数。 1,2,3,4,5……疯狂累加,无休无止。 一部分数字挨得很紧凑,但更多的数字之间,硬生生撕裂开几万、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断层空白,那些残缺序号对应的门,必定被流放到了这片虚空更深、更难以触及的角落,他肉眼看不见,但意识里极其确信它们的存在。 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尝试,化作一扇门;每一次惨绝人寰的失败,门被彻底死锁,随即像垃圾一样抛入这片深渊,永无止境地飘荡。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当一个人真切地直面这种碾压人类认知极限的庞然大物时,生理上的压迫感根本无从抵抗。 他还僵在原地没做任何动作,一扇门已经幽幽地飘到了跟前。 这扇门尺寸憋屈,宽度刚过肩膀,高度甚至还矮了他一截。 黄铜门把手早就氧化泛出了一层恶心的铜绿,上面爬满了隐晦不明的咒文雕花,就在门框的最上方正中央,赫然顶着个……1。 钟镇野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这就是……诡怨回廊的第一次尝试?” 他毫不犹豫地探出手,一把攥住了门把手,手腕发力,狠狠一拧!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门开了。 ps:下一章,是1.1w字的大章,所以今天只能两更了,写不动了…… 第四十章 第一次 第四十章 第一次 钟镇野站在门槛上,没有急着迈步。 门里透出来的光很奇怪,像旧报纸泡了水之后又被太阳晒干,那种泛着黄的色调,光不刺眼,但照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闷,像夏天要下雨之前那种气压。 他跨进去。 脚落地的瞬间,周围的虚无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山坡上,草很密,没过脚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天很蓝,云很白,和他记忆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被记录下来的东西,像一部被保存在琥珀里的电影。 他在这里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 山坡下面有一个小镇,不大,楼房不高,街道上有人在走,车不多,偶尔有一辆过去,尾气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远处的田里有农民在弯腰干活,看不清在做什么,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大概是公路。 钟镇野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不知为何,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第一次尝试”的世界里,没有他。 没有那个在2010年凭空出现在东阳市书店里的人,没有那个在副本里杀进杀出的人,没有那个花了十六年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刀的人,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种感觉很怪,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没有你,你知道你站在这里,但这个世界不认你。 不过,这不重要,接下来的事,才重要。 钟镇野开始认真地看。 画面开始动了。 时间在往前推,但推得不急,像河水在流,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 钟镇野看见了这个“第一次尝试”里,诡怨回廊最开始的样子。 和自己的经历不同,最早的一批玩家,是在九十年代末期被拉进来的,那时候他们的体验,也与如今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来没多久,手机还是稀罕物件,大街小巷的录像厅放的是港片,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会在睡梦中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个会说话的光屏,光屏上写着“欢迎来到诡怨回廊”。 钟镇野看见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蹲在一个副本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管,浑身发抖,周围是黑的,只有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但能听见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 年轻人咬着牙,嘴唇在抖,眼泪在流,但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副本的边界是一堵看不见的墙,他试过了,撞上去会被弹回来。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名字、从来没听说过的人。 这个人后来死了,死在那个副本里,死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面,死在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嘴里,他的积分不够买复活道具,他的队友也没能凑够。 没人记得他。 钟镇野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他看见了他的死,画面很短,只有几秒,但够清楚了,那个人被拖进黑暗里的时候,手里的铁管掉在地上,当啷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这就是玩家们刚刚进入副本后,感受到的诡怨回廊、最开始的样子。 残酷,冷漠,不讲道理。 玩家们从一次次的死亡里学会怎么活下来,有人研究副本的规律,有人研究道具的搭配,有人研究诡异的行为模式,那时候论坛里也没有限制副本细节的分享,于是玩家们在论坛上交换情报,在私信里分享心得,在副本里互相救援,或者在关键时刻把队友推出去当挡箭牌。 人性在那几年里被放大到了极致,最好的和最坏的,都在同一个地方同时生长。 但事情在变。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 玩家越来越强了,有人找到了高效率刷积分的方法,有人在副本里发现了隐藏的机制,有人开始研究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他们开始改变历史。 这是诡怨回廊最核心的东西,钟镇野早就知道,副本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嵌在真实的历史里,你进去,解决那个时代的诡异事件,那个事件就会从“造成大量伤亡的灾难”变成“一个小范围的、被及时控制住的意外”。 钟镇野看见了一个副本。 时间是在唐朝,某个边远的小城。 城里的官员被一个邪祟附了身,开始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百姓,正常情况下,这件事会持续好几年,死几百人,最后被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解决,但在副本里,玩家们提前介入了,他们用了三天,把那个邪祟解决了,封印在一个铜盒里,埋在了城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历史被改写了。 那个官员后来被调回长安,官至三品,寿终正寝,那几个被他折磨死的百姓,没有死,他们的后代,在几百年后的某个时刻,做了某件钟镇野不知道的事。 一个微小的改变,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会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钟镇野看见了更多这样的改变。 宋朝,一个村庄因为闹鬼几乎灭村,只剩几个老人苟延残喘,玩家去了,解决了诡异,村子保住了,几百年后,那个村子出了一个学者,写了一本很重要的书。 明朝,一场瘟疫被一个妖物引发,死了上千人,玩家去了,杀了妖物,瘟疫停了,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他们的后代遍布大江南北。 清朝,一个邪术士利用某种诡异力量蛊惑百姓,差点引发大规模叛乱,玩家去了,把那个组织的头目解决掉,朝廷没有因此元气大伤,后来的历史走向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各个时代、各个王朝。 那些被玩家们修正过的历史事件,像补丁一样打在原本千疮百孔的时间线,它们并非没有发生过,那些邪祟、那些妖物、那些诡异,它们确实存在过,也确实造成了破坏,但因为玩家的介入,破坏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 没有灭村,没有大规模的破坏,没有那些会被写进史书、被后人反复咀嚼的惨剧。 历史还是那个历史,王朝还是那些王朝,战争还是那些战争,但那些被诡异事件扭曲过的细节,被一点一点地掰回来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面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他看懂了。 这个“第一次尝试”,就是诡怨回廊最初设计好的路径。 没有人触发《怨仙》副本,也没有《注定》副本,没有《畲山》副本,那些在“闭环”里被他视为核心的事件,在这个版本里根本不存在。 玩家们不知道什么是七命主,不知道什么是幽都岁轮,不知道什么是怨仙计划,他们只知道打副本、攒积分、变强,他们以为诡怨回廊就是一个游戏,一个让他们从普通人变成超人的游戏。 没有人知道真相。 甚至连七命主自己,大概也没有想过要告诉任何人。 时间在一点点推。 十年,二十年…… 玩家群体的规模在扩大,第一批玩家已经成了老油条,他们带新人,组织公会,在论坛上发攻略,在上边讨论关于副本里的各种事物,那时候,论坛甚至没有限制玩家讨论副本细节。 然后,有人开始研究诡怨回廊的底层逻辑。 他们开始研究那些道具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副本是谁设计的?甚至……这个游戏,是怎么来的? 毫无疑问,柯长生就是其中之一。 钟镇野看见了他。 那时候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在一家医院当住院医,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值班室里打开那个只有玩家才能进入的论坛,翻那些技术帖,做笔记,写分析。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内容,红色的是“待验证”,蓝色的是“已确认”,黑色的是“猜想”,那些本子越积越多,从一本变成十本,从十本变成几十本。 柯长生没有急着变强。他打副本,但打得不多,积分够用就行。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研究上。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规律。 副本的开启时间不是随机的,它和历史上的某些事件有精确的对应关系,误差不超过七天。 副本的难度不是随机的,它和那个事件原本的“破坏力”成正比,破坏力越大,难度越高,选择的玩家也就越强大,它不会选择太弱的玩家去太强的副本,反之亦然。 道具的掉落也不是随机的,每一个道具都和它出处的副本有某种“语义关联”,你理解了那个副本的核心矛盾,就更容易猜到会掉什么道具。 这些东西,别的玩家不是完全没发现,但没有人像柯长生那样系统性地整理、归纳、推演。 他用了很长时间,把这些零散的规律拼成了一幅相对完整的图。 然后他开始往下挖。 诡怨回廊为什么会存在? 这个问题,柯长生花了更长的时间去追。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副本里的古籍、现实里的文献、玩家之间的传言、论坛上的只言片语,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这条线索指向一个名字。 七命主。 钟镇野看见柯长生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不知道七命主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钥匙。 与此同时,戚笑也在做自己的事。 钟镇野看见了他。 戚笑和柯长生是同一批玩家,但走的路完全不同,柯长生在研究,戚笑在玩。 这个“玩”不是贬义,戚笑是真的把诡怨回廊当成一个游戏在玩,而且他玩得比别人都好,他的反应速度快得离谱,对副本机制的理解深得吓人,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找到最刁钻的解法。 他享受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感觉。 钟镇野看见戚笑在一个副本里,明明可以轻松通关,但他故意走了一条更危险的路,他引来了更多的敌人,触发了更多的陷阱,把自己的血量压到了极限,然后在最后关头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道具完成了反杀。 副本结算的时候,他的评分极高,获得的积分是正常通关的三倍。 戚笑看着那个评分,笑了。 那个笑容钟镇野见过,在柯长生的实验室里,戚笑知道要把意识移植到他体内的时候,笑的就是这个样子。 戚笑开始研究副本的“边界”。 他试过在副本里做副本规则没有禁止的事,比如,在一个需要保护npc的任务里,他故意让npc去死,看看会发生什么,结果是那个阶段的任务失败了,但他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剧情线,那个npc的死会触发另一个npc的复仇,整个副本的走向完全变了。 事件仍然能解决,但结果却天翻地覆。 戚笑把这个发现发到了论坛上,标题是“副本里的蝴蝶效应”。 帖子下面吵成一片,有人说他是在搞破坏,有人说他是在探索未知领域,有人说他迟早会玩脱。 戚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一个一个副本地试,把那些规则的边界摸得一清二楚。 他开始在副本里“乱搞”。 他并非在恶意破坏,而是试探,他想知道诡怨回廊的底线在哪里,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系统会容忍你到什么程度,当你越过某条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有些副本被他搞得面目全非,剧情偏离了原本的走向,npc做出了完全不符合设定的行为,到后来,他拥有了改写剧情的能力,厉害的时候,甚至连通关条件都能改变。 但副本仍然没有崩溃,结算照常进行,积分照常发放。 戚笑得出结论:诡怨回廊没有“底线”。 或者说,它的底线比你想象的要远得多,只要你还在规则的框架内,不管你怎么折腾,它都不会管你。 这个结论,后来被柯长生用更严谨的方式验证了。 七命主有严格的限制,祂们不能过度介入现实世界,不能把手伸出副本以外的地方,祂们能做的,只是在玩家进入副本的时候,提供任务指引和结算奖励,至于玩家在副本里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祂们管不了。 柯长生的判断是,七命主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这个“不能”,是写在诡怨回廊最底层的规则里的,七命主是被这个规则创造出来的,祂们自己也受制于这个规则。 钟镇野站在那些飞速流逝的画面里,把这个信息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第一次尝试”里,玩家才是主角,七命主只是工具,是一个被用来修正历史的系统,祂们能做的,就是把玩家送进副本,然后等玩家出来,然后结算,然后等下一次。 祂们不能选择谁当玩家,不能控制玩家在副本里的行为,不能在现实世界里对玩家做任何事。 祂们甚至不能“说话”。 那些判词、那些评价、那些结算时跳出来的文字,不是七命主在说话,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基于数据和算法的输出,七命主自己没有那个权限。 画面继续往前推。 钟镇野看见柯长生和戚笑越来越强,他们在真的理解了诡怨回廊的本质之后,从根子上变强的强。 柯长生开始接触七命主的秘密。 他发现了贪嗔痴哀欲妄惧这七种力量的源头,发现了它们如何从人类的集体潜意识里生长出来,又如何被诡怨回廊收集、提纯、转化为可以使用的力量,他发现了长生不是“不死”,是“不被规则限制”,人为什么会死?因为规则说你会死,如果有一天,你能改写那条规则呢? 戚笑则走得更远。 他不再满足于在副本里试探边界,他开始主动创造边界,他会在副本里设置陷阱,不是为了杀怪,是为了看其他玩家怎么应对,他会故意触发一些很少有人见过的机制,把副本变成一场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表演。 颜昊也在,不过,他在这段时间里,做了另一件事。 他开始积累财富。 颜昊是第一批意识到“诡怨回廊可以变现”的玩家,那些副本里的情报,那些关于诡异事件的预测,那些对历史走向的判断,都可以转化成现实里的商业机会。 他用极低的成本,在那些被玩家们“修正”过的历史事件里找到了商机,一个本来会因为诡异事件而衰落的行业,因为事件被解决而得以延续,颜昊提前布局,赚得盆满钵满。 他的商业帝国就是这么起来的。 但颜昊没有满足于赚钱,他在赚钱的同时,也在观察,观察玩家群体的变化,观察现实世界的变化,观察那些被“修正”过的历史事件对后世产生的连锁反应。 他看见了一些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玩家越来越强,但现实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那些被带出副本的道具、能力、知识,开始在普通人中间流传,有人用它做好事,有人用它做坏事,有人用它做那些说不清是好是坏的事。 颜昊开始担心了。 随后,画面变化,三个人,一个房间,颜昊坐在柯长生对面,戚笑靠在门框上。 颜昊说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未来。 他的脸是白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我算过。” 颜昊的声音很低:“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二十年,现实世界里就会出现第一批超凡者。那些人不是玩家,是在玩家影响下获得了能力的人,他们没有经历过副本的筛选,没有经历过那些生死考验,但他们拥有和玩家差不多的力量。” 柯长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颜昊的声音拔高了:“意味着力量会失控!整个体系的失控!玩家至少还有规则管着,虽然管得不严,但好歹有个框架,那些被影响的人,没有框架!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戚笑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挺有意思的?” 颜昊猛地转头看他。 “有意思?” 他的声音冷下来了:“你觉得死人也有意思?” 戚笑耸了耸肩,没接话。 颜昊转回去,看着柯长生。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关掉诡怨回廊,或者至少限制它,不能让这种事继续下去了。” 柯长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很难。” 颜昊说:“但只要我们一起……” “颜昊。” 柯长生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不想让这一切结束?” 颜昊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柯长生,又看了一眼戚笑。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们......” “有一个副本,需要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才能通关,那个副本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柯长生站起来,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我们一起去吧,回来之后,再好好商量你那个计划。” 颜昊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钟镇野站在角落里,看着颜昊点头的那一刻。 颜昊知道,他知道柯长生和戚笑在算计他,但他还是点头了,因为他是颜昊,他这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算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去了。 也许他觉得能翻盘,也许他觉得多年的交情不至于,也许他只是不想承认,他信任的两个人,会对他下手。 画面在这里碎了。 钟镇野没有看见颜昊是怎么死的,他只看见了结果。 颜昊的尸体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洞,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柯长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戚笑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柯长生蹲下来,伸手把颜昊的眼睛合上,那动作很轻,像一个朋友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但他的手指碰到颜昊眼皮的时候,抖了一下。 然后他就站起来了。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朋友的人。 颜昊死后,事情开始变了。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过来,每一帧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色调。 柯长生继续他的研究,没有了颜昊的制衡,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开始的实验规模越来越大。 他的理论是:长生的秘密不仅藏在七命主的力量里,也藏在各种生物的身体里。生物的身体为什么会在某个时间点开始衰老?是什么触发了那个开关?如果能把那个开关关掉,是不是就可以长生? 他有钱,颜昊死后,他接手了颜昊的一部分商业资源,戚笑拿走了另一部分,两个人各取所需,但那些资源足够他建立一个地下实验室,招募一批研究人员,购买一批批设备。 钟镇野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研究所,墙上挂满了仪器,桌上摆满了试管和培养皿。 柯长生站在其中一个容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观察着里面复杂的数据,嘴角露出满意笑容。 戚笑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在副本里越来越疯狂。 钟镇野看见了一个副本,时间是在宋朝,地点是一个小镇,副本的任务是解决一个附身在铁匠身上的邪祟,正常的流程是找到铁匠,找出邪祟的弱点,用特定的方法把它驱逐或封印。 戚笑没有这么做。 他先找到了铁匠的妻子,告诉她铁匠被附身了,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找到铁匠的亲生父母的血,铁匠是孤儿,从小被收养,亲生父母在哪里没人知道,但戚笑说他知道,他给铁匠的妻子指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通往一座山,山里有一个村子。 铁匠的妻子去了,她走了三天三夜,到了那个村子,找到了铁匠的亲生父母,但那对老人已经快死了,他们躺在床上,浑身溃烂,连话都说不出来。 铁匠的妻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那个村子里待了两天,看着那对老人一点一点地咽气,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垮了,眼睛是空的,走路都在晃。 戚笑又找到了她,说还有一个办法,需要铁匠的亲生骨肉的血,铁匠没有孩子,但他的妻子怀孕了,三个多月,还没显怀。 铁匠的妻子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戚笑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强迫她,没有威胁她,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把那个念头种在了她的脑子里,然后走了。 接下来的事,不是他做的,是那个女人自己做的。 她回了家,找了把剪刀,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铁匠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她手里攥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嘴里念叨着“救你”“救你”,铁匠疯了。他体内的邪祟趁虚而入,彻底占据了他的身体。那个小镇,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死镇。 副本失败了。 但戚笑不在乎,他是用分身进入的副本,根本不在意分身的死活。 戚笑站在小镇外面的山坡上,看着镇子里升起的黑烟,表情很平静。 他在测试。 他想知道,一个副本的剧情能偏离到什么程度,才会被系统判定为“不可修复”,他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上限。 不管你怎么搞,系统都不会干预。它只会记录,然后结算,然后把这个副本封存起来,成为“已失败”的档案。然后下一个玩家进去,面对的还是同样的初始条件,同样的npc,同样的任务。 戚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做同样的实验,用同一个副本,用同一个镇子,用同一个铁匠和他的妻子。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钟镇野看见那个副本被戚笑反复进入,反复摧毁,反复重置,每一次他都用不同的方式,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小镇变成死镇,任务失败,系统记录,然后重置。 戚笑在享受这个过程。 他并非在享受杀戮,而是享受自由。 在现实世界里,杀人要偿命,放火要坐牢,但在副本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约束,你杀的是npc,是数据,是系统生成的东西,你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然后退出副本,回到现实世界,继续做你的正常人。 这种割裂感,对某些人来说是煎熬,对戚笑来说是享受。 他会在现实世界里制造一些“巧合”,让某些人倒霉,让某些事出岔子,那些巧合单独看都是正常的,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链条。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 柯长生和戚笑,两个人,两种方式,在同一个世界里并行不悖。 柯长生在地下实验室里越挖越深,他找到了长生的秘密,或者说,他找到了长生的秘密的一部分,他知道了怎么延缓衰老,怎么修复受损的器官,怎么让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下去。 但他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 需要的样本越来越多,实验的规模越来越大,被“消失”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几十个,后来是几百个,再后来是上千个,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社会关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在乎他们失踪。 地下实验室在扩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国内到国外,柯长生在不同的地方建立了不同的分支,每一个分支只负责一部分研究,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图景,只有他自己知道。 戚笑则在另一个方向上越走越远。 他把现实当成一个巨大的副本,把真实的事件当成剧情,他会用各种手段去推动某些事情的发生,然后在远处看着,像一个导演在看自己的作品。 那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它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推一张,最后引发了两个家族之间长达数年的争斗,死了人,进了监狱,家破人亡。 没有人知道是戚笑干的,那封匿名信的笔迹不是他的,那通电话的声音不是他的,那个“偶然”的相遇,他根本没有出现在现场,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把合适的人放在了合适的位置,然后等。 他不在乎结果,他享受的是过程。 现实世界开始乱了。 这样的事,还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发生,越来越多的玩家,开始对现实世界造成损害。 钟镇野看见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飞过来。 一个玩家在副本里获得了一种能控制人的能力,出来之后用它控制了一整片地域的人,为自己谋取利益,事情败露之后,那个玩家消失了,但那种能力已经被复制、传播,流到了更多的人手里。 一个玩家在副本里发现了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素,出来之后把它卖给了某个犯罪组织,那个组织用这种毒素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有好几年都没被人发现。 一个玩家在副本里学到了某种禁忌的知识,出来之后用它招募了一群手下,这个组织在短短几年内发展到几千人,在偏远地区建立了自己的据点,做了很多恶心的事。 这些事,单独看都是个案,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你就会发现一个趋势。 力量在扩散。 不仅仅是从玩家手里流出去的,还是从那些被玩家影响过的人手里流出去的。 一个人获得了一点力量,他用这点力量影响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获得了更多的力量,然后继续往下传,像病毒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 没有人能阻止,因为没有人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那些力量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来源,没有固定的持有者,它们像空气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抓不住,也挡不住。 这个世界,被破坏得越来越厉害。 他站在那些画面的外面,看着它们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画面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群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 他想起颜昊说的话。 “如果就这样下去,现实世界会被他们搞垮的。” 颜昊说得对。 在这个世界、这条时间线上,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这个世界的根基在松动,在摇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表面上看不出来,高楼还在,马路还在,灯还在亮,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烂了,像一棵从根上开始腐烂的树,外面还绿着,里面已经空了。 柯长生和戚笑,没有阻止这一切。 他们没有主动去推动,也没有主动去阻止,他们只是做自己的事,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柯长生在研究长生,戚笑在享受自由。 他们不关心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关心那些被他们影响的人会遭遇什么,不关心那些因为他们的研究而死去的人。 他们不是坏人。 这是钟镇野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的事。 柯长生不是恶人,他只是不在乎。 戚笑也不是恶人,他只是觉得好玩。 他们不是那种会故意作恶的人,他们只是对自己的事太专注了,专注到看不见别的东西。 但结果是一样的。 世界在他们的“不在乎”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滑向深渊。 画面的节奏开始变快了。 钟镇野看见越来越多的混乱,越来越多的失控,越来越多的无法挽回。 一个玩家在城市中心使用了一个大范围的攻击性道具,造成了几万人伤亡,他被抓了,判了死刑,但那个道具流了出去,更多的人拥有了同样的力量。 一个玩家在副本里获得了一种能让人“心想事成”的能力,出来之后用它做了一件让他后悔终生的事,他想挽回,但能力只能用一次,他疯了,开始在街上游荡,见人就问“你知道怎么让时间倒流吗”。 这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过来,一帧接一帧,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它们从眼前流过。 他没有闭眼。 他要把这些都看清楚,每一个细节,每一张脸,每一个在混乱中挣扎的人,他要记住它们,记住这个“第一次尝试”是怎么失败的,记住那些代价,记住那些本可以避免却没有人去避免的悲剧。 然后画面停了。 所有的画面同时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幅被拆散了的拼图,每一块都停在它该在的位置,那些扭曲的脸,那些飞溅的血,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在废墟里伸出手的人。 全都停在那里。 然后,它们开始消失。 有一股力量,在将它们“归档”。 像图书馆里的书被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缩小,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飘向虚无的深处,消失不见了。 钟镇野面前的那扇门,缓缓关上了。 吱呀…… 门上的数字“1”,在门关上的瞬间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像一盏被关掉的灯,灯丝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光了。 诡怨回廊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钟镇野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很乱,那些画面还在转,那些脸还在晃,那些声音还在响,他把它们压下去,一点一点地压,像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一个太小了的箱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 面前那片虚无里,又一扇门飘过来了。 比第一扇大一些,门板上的纹路更深,颜色也更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表面有一层焦黑的痕迹。 门框上方,数字“2”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一条缝。 钟镇野把门完全推开,然后跨了进去。 第四十一章 无数次 第四十一章 无数次 钟镇野走进了第二扇门。 这一次的画面比第一次快,节奏变快了,像有人按了倍速播放,那些场景从眼前掠过的时候,边缘带着残影,声音也变了调。 但没关系,钟镇野看得很清楚。 第二次尝试开始了。 七命主得到了上一轮的记忆。 或者说,祂们“推演”出了上一轮发生的事。 祂们知道了,走那条路会断,所以祂们在找另一条路。 这一次,祂们把游戏开始的时间往后推了,推到两千年前后。 那个时代更稳定,社会结构更成熟,信息流通更快,祂们觉得,也许在一个更稳定的环境里,玩家不会那么容易失控。 祂们还做了一件事,刻意没有选柯长生和戚笑。 钟镇野看见那些被选中的玩家,一张一张的脸,一个一个的名字,这些人里有一些他认识的人,比如郑琴、比如张二强,他甚至看见了汪好、雷骁,只不过他们这一次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小队中;也有些他熟悉的面孔不存在,没有柯长生,没有戚笑。 七命主们在尝试,祂们想看看,没有了那两个最强大也最危险的玩家,事情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画面在走。 两千年前后,第一批玩家进入诡怨回廊。 和上一轮一样,他们在副本里摸爬滚打,有人死,有人活,有人变强,但这一次,整体进度慢了很多。 没有了柯长生那种系统性研究诡怨回廊本质的人,玩家们对规则的理解停留在经验层面;没有了戚笑那种在副本里疯狂试探边界的人,副本的偏离程度小了很多。 但玩家还是在变强,这是很自然的事,只要有人在副本里活着出来,只要有人攒够了积分买了道具,力量就会积累,就会扩散,这是诡怨回廊的底层逻辑。 当然,像柯长生、像戚笑的人也还是出现了,他们或许没有这么强大,但总会有这样的人。 不过,颜昊在这一轮里,仍然存在。 他没有积累起上一轮那种庞大的商业帝国,但他还是赚了不少钱,他用那些钱做了一件事,组织公会。 钟镇野看见那个公会的名字,叫“锚”。 颜昊的公会只有一个目的:对抗玩家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他招募那些和他想法一样的玩家,制定规则,设立惩罚机制,谁在现实世界里用能力搞事,公会就会出手。 画面里,颜昊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 “我们只管我们能管的人,只要大部分人觉得在现实里乱来是不对的,那少数人就不敢太放肆。” 有人问他:“那如果那些人比我们强呢?” 颜昊看着他,说了一句让钟镇野印象深刻的话。 “他们的强大,我们是控制不了的;但我们能够让他们知道,乱来需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他们或许不敢承受。” 公会运转了好几年,效果是有的。 那些想在现实世界里乱来的玩家,在面对一个组织严密、资源充足的公会时,确实收敛了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收敛。 钟镇野看见了那些画面。 一个又一个冲突,一个又一个战场,不是在副本里,是在现实世界里。 城市的街道,郊区的仓库,深山里的据点……玩家和玩家打,公会和公会打,组织和组织打,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警察……普通人的警察管不了这些事。 颜昊的公会赢了很多次,也输了很多次,有人死,有人伤,有人退出,有人加入,公会的规模在扩大,但扩大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的速度,那些不想被管束的玩家,开始抱团,开始组织自己的势力,开始和“锚”对着干。 钟镇野看见一个画面:颜昊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旁边的人都在说话,都在争论,都在提方案。颜昊没有插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文件,表情很平静。 但钟镇野看见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很累了。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这件事可能永远做不完。 画面继续走。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冲突没有停过,颜昊的公会还在,但现实世界已经被打成了一团乱麻。 那些没有被公会覆盖到的地区,玩家势力割据,有的像军阀,有的像黑帮,有的像邪教,普通人夹在中间,有的反抗,有的顺从,有的逃跑。 没有赢家。 世界在这种境况下,终于还是走向了崩溃。 七命主看着这一切,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然后……是第三次尝试。 这一次,七命主在“推演”中得到了之前的记忆,于是祂们做了更大的调整,祂们开始严格限制玩家获取力量的方式。 钟镇野看着那些新规则像代码一样在画面里浮现。 玩家在副本里获得的道具,在现实世界里的效果会被大幅削弱。 一件在副本里能炸毁一栋楼的道具,到了现实世界里可能只能炸掉一扇门;玩家自身的身体素质不会被强化,你从副本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身体,就永远是什么身体。 玩家能带出副本的,只有道具,而那些道具,在现实世界里,大多只是“玩具”。 这一轮,现实世界稳定了很多。 玩家们在副本里拼死拼活,出来之后,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开出租的开出租,那些道具被他们藏在抽屉里、床底下、衣柜上面,偶尔拿出来把玩一下,但不会真的用,因为在现实世界里,这些东西确实没什么大用。 副本的修复工作也在正常进行,玩家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那些历史上的诡异事件,把它们从“灾难”变成“意外”,钟镇野看见那些事件像补丁一样被打在时间线上,比第一轮更密集,更精确,更干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最终……历史还是崩溃了。 钟镇野花了一段时间才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七命主的力量来自于李峻峰,李峻峰的力量来自于怨仙计划里的源蛹,源蛹的力量来自于两千多年来无数信徒死前贡献的痛苦和负面情绪。 那些东西是有限的,它们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它们是一池水,你舀一瓢就少一瓢。 七命主在修补历史的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力量,那些被玩家们“缩小”的诡异事件,需要祂们从根源上抹去,玩家们做得越好,需要祂们做的事情就越少,但每做一次,力量就消耗一点。 到了某一天,祂们决定去完成那个最终的宏愿……把历史上的一切诡异全部抹去,让它们从来不曾发生过。 画面里,仪式开始了。 钟镇野看不见仪式的具体内容,他能看见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光影。 仪式开始之后,就不能停了。 而……七命主们,祂们高估了自己。 力量不够。 不够从根源上改写历史,不够抹去那些在时间线上扎根了几千年的东西。 仪式还在继续,但支撑仪式的力量在枯竭,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油箱已经见底了,但油门还踩到底。 然后历史开始崩溃。 那些被修补过的、没有被修补过的、已经被抹去的、还没有被触及的历史碎片,在同一个瞬间开始断裂、错位、重叠。 唐朝和明朝挤在一起,宋朝的人和清朝的人站在同一条街上,公元前的人看见了公元后的东西。 一个穿着汉服的女子站在一辆汽车旁边,表情茫然;一个拿着手机的年轻人被一群穿着铠甲的士兵围住;一座现代的高楼大厦矗立在一片农田中央,周围是正在耕种的古代农民……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但钟镇野能感觉到那种混乱。 然后,世界线崩溃了。 所有的画面同时暗了下去,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暗了之后就没有再亮起来,那片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钟镇野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然后,在黑暗的最深处,出现了光。 很弱,很淡,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但那光在动,在往前延伸,在勾勒出一个轮廓。 钟镇野看见了它。 幽都岁轮。 祂的身体横亘在黑暗里,大到钟镇野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祂的身侧,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像星星,像萤火虫,像什么东西在呼吸,那些光点吞吐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钟镇野认出来了,那是王朝的气运。 一个王朝将要崩溃的时候,幽都岁轮会吞掉它的气运;等时机成熟,祂会吐出新的气运,孕育新的王朝,祂就是历史正常运转的开关,是那个让时间线不至于断裂的锚。 这个世界崩溃前,七命主在消散之际,看见了祂。 钟镇野不知道祂们在想什么,但祂们记住了,记住了幽都岁轮的样子,记住了祂的气息,记住了祂的轮廓。 然后在下一轮尝试里,祂们开始寻找祂。 后面的尝试,钟镇野看得越来越快。 一扇门接着一扇门,一次尝试接着一次尝试……有的持续了几百年,有的只持续了几年,有的世界线走到了很远的未来,有的在起点就崩溃了。 第四次尝试。 七命主试图获取幽都岁轮的力量,用来稳定历史,但幽都岁轮对祂们展现出了巨大的敌意。 在诡怨回廊游戏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历史就在七命主与幽都岁轮的战斗中崩溃了。 祂们的碰撞,把那条世界线撕成了碎片,大地裂开,海洋倒灌,天空烧成灰白色,那一次尝试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第一批玩家还没被选中,世界就没了。 第五次,第七次,第十三次,第二十一次…… 七命主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祂们试图绕过幽都岁轮,直接用自己的力量维持历史稳定,失败了,历史像一堵被抽走了钢筋的墙,看起来还在,风一吹就倒了。 朝代更替变得毫无规律,有时候一个王朝持续几百年,有时候几年就换一茬,人们活在一个不知道明天是谁当皇帝的世界里,生产停滞,文化断层,文明倒退了上千年。 祂们试图和幽都岁轮沟通。 但幽都岁轮根本不回应祂们,那只大蜈蚣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规矩,祂不在乎七命主想要什么,祂只在乎气运的吞吐,只在乎王朝的轮替,七命主在祂面前像一群围着大象嗡嗡叫的蚊子,大象连甩尾巴都懒得甩……沟通失败。 祂们试图在幽都岁轮的力量范围内建立自己的规则。 两种规则在历史的长河里互相冲撞,像两条逆流而上的船在一条窄河道里抢路,结果是谁也没走成。 历史变成了一锅粥,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乱七八糟地冒出来。 火药在唐朝就被发明了,但一直到现代都没有人把它用在武器上;印刷术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失传……人类文明在那个世界线里像个永远学不会走路的孩子,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又摔倒,摔到最后干脆不爬了。 第五十次,第一百次,第三百次…… 七命主开始培育邪祟。 祂们自己设计、自己培育了一批邪祟,专门用来对付幽都岁轮。 那些邪祟有的能腐蚀气运,有的能干扰轮回,有的能在幽都岁轮的感知里隐身,它们被投放到历史的不同节点,去污染、去侵蚀、去削弱那个巨兽。 钟镇野看见那些邪祟一个接一个地失败。 有的被幽都岁轮直接碾碎,连渣都没剩;有的在接近的过程中就自行消散了,像一块冰被扔进了滚水里;有的成功接触到了幽都岁轮,但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那只大蜈蚣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失败,失败,失败…… 每一次失败,世界线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崩溃。 有时候是战争,大规模的、没有尽头的战争。 玩家们在现实世界里打得不可开交,普通人被卷进去,城市被摧毁,农田被荒废,人口锐减。 那不是一个国家打另一个国家的战争,是所有人打所有人。 你今天抢了我的地盘,我明天抢了你的资源,后天又来了一个新的势力把你们两个都端了,没有和平,没有停战,没有谈判,只有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有时候是瘟疫,不是普通的瘟疫,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诡异病毒。 那些病毒没有天敌,没有疫苗,没有治疗方法,它们像野火一样烧过大陆,烧过一个又一个城市,烧过一片又一片人群。 人死了,尸体没人处理,尸体腐烂了,腐烂的尸体又滋生出新的病毒……进入了一种死循环。 没有人活着,就没有人能阻止病毒扩散;病毒在扩散,就没有人能活着。 有时候是秩序的彻底崩塌。 政府管不了玩家,玩家又不愿意管自己,警察抓不住会用能力隐身的小偷,法院判不了会用道具销毁证据的罪犯,军队打不过那些能从副本里带出重火力武器的玩家团伙…… 法律成了一纸空文,道德成了笑话。 强者为所欲为,弱者要么臣服,要么死。 那不是一个社会,是一个角斗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没有人有精力去种地、去修路、去教书、去看病……文明像一盏油灯,灯油在一点点烧干,火苗在一点点变小,最后灭了。 有时候是更诡异的东西,历史本身出了问题。 该出生的人没有出生,该死的人没有死。 因为牛顿的祖父在某个副本事件中被玩家救了下来、娶了另一个女人、生下了另一个孩子,所以那个叫牛顿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微积分没有被牛顿发明,物理学停滞了很久。 工业革命没有发生,蒸汽机没有被发明,电没有被发现,人类一直停留在农业社会,用牛耕田,用手工织布,用马车赶路,几千年过去了,还是那样。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心里堵得慌。 他开始理解什么叫“失败”了。 整条世界线都废了。 那个世界里的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活在一个烂透了的环境里。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因为他们没见过好的。 他们以为人生就是这样,就是打仗,就是逃难,就是看着亲人一个一个地死,他们没有希望,没有梦想,没有“以后会变好”这种念头,因为从来没有变好过。 失败就是那样,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一点一点不可逆转的烂掉。 然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尝试的时候,祂们成功了。 钟镇野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 天穹是破碎的暗红色,像干涸的、遍布裂纹的巨兽内脏。 大地焦黑,万物死寂,而曾经遮天蔽日的蜈蚣巨影,此刻只剩下一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灰白骨架。 骨架旁,焦土之上,一个身影正匍匐在地。 那身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一团阴影聚合体。 它的身体表面,无数张痛苦、狂喜、麻木的面孔时而浮现,时而湮灭,时而融合,它正剧烈地痉挛、颤抖,因为……它刚刚吞下了远超自身容量的恐怖存在。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癫狂到极点的笑声从它体内迸发出来! 钟镇野盯着那个东西。 他知道它是什么。 它是黑色怪物,它也是七命主培育的那些邪祟的产物……它是在无数失败尝试中偶然诞生的大邪祟! 或许,连七命主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诞生这么个东西。 黑色怪物吞了幽都岁轮,拥有了祂的轮回之力。 然后天穹上出现了光。 七道模糊的光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显现。 贪婪,嗔怒,痴念,虚妄,欲望,哀伤,恐惧。 七种情绪,七道身影,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下方那刚刚完成壮举的怪物笑声戛然而止。 它猛地抬起头:“你们……是什么东西?!” 天空中的七道身影没有回答祂,祂们之间流淌着超越凡俗语言的信息波动。 幽都岁轮已死,但祂的轮回之力,被这个东西吞了。 未必是坏事……这个畸变的容器,混乱的本质,也许可以为祂们所用。 以这般驳杂却强韧的基底,嫁接祂们的“修正”,李峻峰的愿望,或许真有实现的可能。 下方的怪物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些信息,那震惊与愤怒的面孔上,骤然浮现出惊惧。 它明白了,它明白了这些突然出现的存在,要做什么。 “我的!这是我的力量!!是我吞噬的!!你们夺不走!!!”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它先发制人。 战斗开始了。 钟镇野在虫卵中见过这一场战斗,这一次,他不过是再看一遍重播。 最终,七命主将它镇压,那些由规则显化的无形锁链贯穿了它的躯体、把它钉死在大地之上。 惧魊开口了。 “它……在害怕。” “害怕我们,害怕失去,害怕……彻底的‘无’。” “既如此……便交予我吧。” 钟镇野站在那片虚无里,看着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淡去。 这……已经是第七十七万次尝试了。 七十七万! 几十万次尝试,七命主,才真正开始获得幽都岁轮的力量。 但这一步,仍然距离成功,还有非常非常遥远的距离。 七命主在这一轮尝试里,做了一个决定。 祂们总结了前面几十万次“推演”,得到了一个结论,要完成这个宏愿,不仅仅需要大气运,还需要一点小机遇。 大气运是幽都岁轮,是那些在历史深处流转的、决定王朝兴衰的东西。 小机遇是别的,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但他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祂们决定把这个人找出来。 祂们开始标记。 在每一个新玩家进入诡怨回廊的时候,祂们会多看一眼,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在乎什么,他害怕什么,他愿意为什么东西拼命…… 钟镇野在这一次尝试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染成了冰蓝色。 他站在一条巷子口,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正在打电话,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丝笑,说几句就停下来听,听着听着又笑。 许蔚风。 钟镇野愣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许蔚风……游戏引导员,也是两个命主的人间行走。 在第七十七万次尝试里,许蔚风,被七命主标记为了“小机遇”。 在这个故事里,他是主角。 画面里的许蔚风挂了电话,把可乐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只是看了一眼天气,但钟镇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天空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但钟镇野知道,在那个瞬间,许蔚风感觉到了什么。 钟镇野站在画面外面,看着许蔚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第四十二章 主角 第四十二章 主角 这一次尝试里,许蔚风第一次被标记为“小机遇”。 他很年轻,还莽撞,进副本的时候连道具都不会用,但他学得快,快得离谱。 别人要花几个月才能摸清的规则,他几天就懂了;别人要死好几次才能记住的陷阱,他看一次就记住了。 他在副本里越打越顺,积分越来越多,道具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论坛上开始有人讨论他,说他是“天生的玩家”,说他是“诡怨回廊的亲儿子”。 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更强。 钟镇野看见许蔚风在一个副本里,面对一个比他强大得多的邪祟。 正常的打法是用道具削弱它,找它的弱点,一点一点磨,许蔚风不,他直接冲上去,用肉身硬扛,用能力对轰,他被打得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但他没退,最后……他赢了,赢得很惨,惨到在结算空间里躺了很久才爬起来。 但他赢了。 那一战之后,七命主内部开始了一个新的机制。 认可度。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里的文字浮现在许蔚风的面板上,像是一种新长出来的东西,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七命主在无数次失败里总结出了这个办法。 祂们需要帮手,需要在现实世界里能替祂们做事的人。 所以祂们开始筛选。 当一个玩家在副本里展现出与某位命主特别相近的特征时,那位命主就会给予他认可度,认可度越高,说明那个玩家和那位命主的特质越契合,当认可度达到一百的时候,那个玩家就不再是普通玩家了,他会成为人间行走,成为那位命主的直属手下。 人间行走能做的事,普通玩家做不了,他们可以制造新的副本,可以去处理那些一般玩家处理不了的诡异历史,可以在现实世界里使用那些被规则限制的力量。 他们是七命主的手,是祂们的眼睛,是祂们在现实世界里的代理人。 许蔚风是第一个同时被两位命主看中的人。 妄瞳注意到了他,妄是预见,是看穿,是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许蔚风在那一战里展现出的东西,不是预见,是赌。 他赌自己能扛住,赌自己能赢,赌自己的命比对方的命硬,那是一种极致的狂妄,妄瞳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然后,贪饕也注意到了他。 贪是贪婪,是永远不够,是想要更多。 许蔚风的贪婪不是对钱,不是对权,是对力量,他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强,永远觉得还能更强,打完了这个副本就想打下一个,拿到了这个道具就想要更好的,他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把诡怨回廊当成了自己的猎场。 贪饕也给了他认可度。 两个命主同时看中一个人,给了极高认可度,这在当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玩家们炸了锅,论坛上全是讨论他的帖子,有人崇拜他,有人嫉妒他,有人想拉拢他,有人想干掉他,他不在乎,他继续打副本,继续变强,继续往前走。 认可度在涨,五十,六十,七十,八十……涨到九十的时候,许蔚风触发了一个副本。 怨仙。 钟镇野看见那个副本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副本他打过,但许蔚风的版本不一样,他进入极乐仙宫的时间、故事,都与钟镇野经历的完全不同,但当然,故事核心是一样的。 源蛹,李峻峰,两千年的怨念……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许蔚风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了诡怨回廊是什么,知道了七命主要做什么,知道了自己在这个游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又过了不久,妄、贪两大命主,对他的认可度都达到了一百。 他成了人间行走,两个命主的人间行走。 而且,在那个世界线里,人间行走也是可以打副本的,可以在副本中继续强大自己。 因此,他成为了游戏里最强大的玩家,没有之一,他能做到的事,其他玩家想都不敢想。 他能在副本里调用七情的力量,能在现实世界里使用那些被规则限制的能力,能在历史的长河里自由穿行。 他开始帮助七命主修正历史,不是作为玩家,是作为执行者。 那些太复杂、太危险、太需要判断力的任务,七命主交给他,他去做了,做得很漂亮,历史上的诡异事件一个接一个地被抹平,现实世界里的混乱一点一点地被控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钟镇野看见那些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许蔚风在做的事,和他做过的那些事,很像,就像在看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许蔚风也复活了幽都岁轮。 不是通过《注定》副本,那个副本在这个版本的尝试里不存在,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另一种机制,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但结果是一样的,幽都岁轮活了,大气运被释放,诡怨回廊得到了它需要的东西。 终于,许蔚风走到了游戏的尽头……最终,修正历史的仪式开始了。 七命主需要许蔚风使用七情的力量,从根源上修正历史。 这是最后一步,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力量不够,历史会崩溃,力量失控,历史也会崩溃。 必须刚刚好,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许蔚风站在仪式的中心,七种力量在他体内流转,贪嗔痴哀欲妄惧,每一条都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有多强大,强大到足以改写一切,也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有多危险,危险到随时可能把他撕碎。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那些力量用在仪式上……他把它们吞了! 他把七情的力量全部吞进了自己体内,化为己有! 他想成为神! 毫无疑问,仪式失败了,历史在那一瞬间剧烈震荡,像一艘船在暴风雨中失去了舵。 七命主试图挽回,但许蔚风体内的力量太强了,强到祂们无法靠近,祂们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被祂们选中的人,在力量的漩涡里大笑。 那一次尝试,崩溃得很彻底。 许蔚风变成了一个拥有神力的疯子。 他在现实世界里横冲直撞,把城市一座一座地抹平,把国家一个一个地摧毁,没有人能阻止他,因为他是最强的。 最后那条世界线是被许蔚风自己毁掉的。 他无法完美掌控那些力量,他开始在幻象和现实之间来回跳跃,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打副本,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拯救世界,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毁灭一切……他的力量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波动,有时候强到能撕裂空间,有时候弱到连一个普通玩家都打不过。 他死的时候,很安静……是力量反噬。 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七情力量的长期侵蚀,从内部开始崩解,他站在一片废墟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变成灰,飘散在风里。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曾经狂妄到极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彩。 后面的尝试,七命主没有放弃许蔚风。 祂们试了一次又一次,用不同的方式引导他,在不同的节点介入他,在不同的方向影响他。 祂们试过在他小时候就对他进行影响,试过在他最狂妄的时候打压他,试过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扶持他。 祂们试过让他只拥有一种命主的力量,试过让他同时拥有多种但限制他的使用方式,试过让他完全不接触七情力量只做普通玩家…… 但许蔚风就是许蔚风。 他要么不够强,要么太狂。 如果打压了他的性格,那么,他就会不够强……这样一来,他就走不到最后。 如果不打压他的性格,那么他仍然会是那个太狂太贪的人,他还是会在最后一步背叛。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是他的本性。 他的贪婪和狂妄帮他走到了终点,帮他成为了最强大的玩家,帮他触碰到了诡怨回廊的核心;但也是同样的贪婪和狂妄,让他在最后一步选择了占有而不是给予,选择了成为神,而不是帮助神。 七命主试了成千上万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不是中途夭折,就是功亏一篑。 祂们试过在关键时刻提醒他,试过在仪式开始前限制他的力量,试过在他体内植入某种抑制机制,但没用,许蔚风总能找到办法绕过那些限制。 终于,在大约八十万次尝试的时候,祂们放弃了。 祂们给了许蔚风另一个身份……游戏引导员。 他的任务是引导新玩家,在他们进入游戏的时候给他们指路,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他成了幕后的那个。 许蔚风接受了这个安排,他不知道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之前的尝试里失败了多少次,不知道自己曾经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强大到无敌,他是两个命主的人间行走,副本里的一切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对副本感觉到无聊了,于是七命主给了他一个新的任务,他反正也无聊,那就去做。 他开始在观测之间里打游戏、看热闹,作为引导员,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那些玩家们的生死,许蔚风也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他就这么成为了引导员。 之后的选择,七命主开始广撒网。 祂们不再只盯着一个人。 祂们把网撒得更开,在更多的玩家身上做标记,看谁能走得更远。 颜昊,柯长生,戚笑,郑琴……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画面里。 钟镇野看见他们在不同的尝试里扮演主角,有的成功了几步,有的走得很远,有的在起点就摔了。 颜昊的问题是他的执念太深。 他太想保护现实世界,太想控制玩家群体的行为,这种执念让他变得偏执,让他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 他放不下那些普通人,放不下那个他想要保护的、稳定有序的世界。 而这种放不下,在某些时候会变成他的弱点,他的对手会利用这一点,他的队友会被这一点拖累,他自己会被这一点困住。 柯长生的问题是他在乎的东西太少。 他可以为了研究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包括他的队友,包括整个世界,他不在乎世界变成什么样,他只想搞清楚诡怨回廊的本质。 这种不在乎让他变得危险,危险到七命主都不敢让他走得太远,因为一旦他接触到了核心的秘密,他就会做出一些连七命主都无法预料的事。 戚笑的问题是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余。 他不在乎力量,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好玩。 副本要好玩,剧情要好玩,对手的反应要好玩,这种“好玩”驱动着他往前走,但也让他永远无法走到终点,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会选择更好玩的那条路,而不是更可能成功的那条路。 郑琴的问题是她太冷静了。 冷静到没有激情,冷静到不会犯错,冷静到不会冲动,而在这个游戏里,不犯错有时候就是最大的错。 因为有些关卡,需要你赌,需要你拼,需要你把自己豁出去……郑琴做不到,当她主导一切的时候,她只会计算,只会推演,只会找到最优解,但有些问题没有最优解,只有你愿不愿意跳下去。 还有汪好,雷骁,林盼盼,吴笑笑,慧明,张二强……以及更多更多的玩家。 钟镇野看见他们了,在不同的尝试里,在不同的角色里,在不同的命运里。 有的尝试次数很少,只有几次,七命主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合适,换了下一个;有的尝试次数多一些,几十次,几百次,他们走得比预期远,但在某个节点上停了下来,再也走不动了。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在另一个版本的命运里挣扎。 汪好有一次走得很远,她在一个版本里成为了人间行走,用的是妄瞳的力量。 她的能力在那个版本里被发挥到了极致,她像郑琴一样,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看到结果,能提前布局,能避开所有的陷阱,她还能够自由地调用气运,因此,她成为了最强大的玩家。 但问题是她太依赖这种能力了,当游戏进行到关键节点、气运与未来都不可测时,她无法再依赖自己的能力,她无法正确地面对“未知”,她在那一步停下了,停了很久,直到那个版本的世界线崩溃。 雷骁有一次也走得很远。 他在一个版本里觉醒了极其强大的雷法力量,能召唤出毁天灭地的雷霆,他的力量在那个版本里是顶尖的,没有人能在正面对抗中打败他。 但他的问题是他太直了,他不懂得迂回,不懂得妥协,不懂得有些仗不能硬打,他在一个需要他低头的时候选择了抬头,然后被干掉了。 林盼盼的尝试次数不多,她的性格不够强,没有人带着她一步步成长,她就无法真正培养出独当一面的能力,即使在有些尝试的版本里、她变得足够自立自强,但还是在面对真正的大麻烦时不够用。 她在几个版本里都走到了中期,然后卡住了,她的上限在那里,上不去了。 吴笑笑比林盼盼好一些。 她的杀意在几个版本里都被开发得很强,强到能和一些命主的力量抗衡,但她的问题是她的杀意太依赖于某种特定的情绪状态,那种状态不稳定。 她有时候能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力量,有时候连百分之五十都发挥不出来,这种不稳定性让七命主不敢把宝押在她身上。 慧明的尝试次数更少,他的佛力和七命主的力量不是同一个体系,兼容性很差,在几个版本里,他的佛力甚至和诡怨回廊的规则产生了冲突,导致副本出现异常,七命主很快就放弃了让他当主角的想法。 张二强……张二强不强,他的请神能力在很多时候都不够用。 但他在几个版本里表现得比预期好,因为他懂得抱大腿,他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他会找擅长的人来补,这种自知之明在很多人身上看不到,但他最终还是走不远,因为他的底子太薄了,再好的队友也补不了他自身的问题。 尝试的次数在堆叠,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几亿…… 钟镇野已经不看数字了,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没有意义。 他只是在看那些画面,看那些世界,看那些人在不同的命运里挣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放弃了,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名字,不同的结局。 当然,他在那些画面里,也看到了自己。 在不同的尝试里,他以不同的身份出现。有时候是玩家,有时候是普通人。 他看见自己在某个版本里很早就死了,死在一个低级副本里,被一个不起眼的邪祟捅穿了心脏,死的时候他还在笑,好像觉得这很好笑。 他看见自己在某个版本里成为了人间行走,用的是惧的力量。 他的杀意在那个版本里被开发到了极致,他能让任何对手感受到极致的恐惧,但他不是那个“小机遇”,他是一个人间行走,是替惧魊执行任务的存在。 那个版本的尝试,在他退出之后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失败了,那一个版本里的主角……运气不好,对,仅仅就是因为运气不好,导致最终仪式无法完成。 钟镇野还看见自己在很多版本里,都和汪好、雷骁他们在一起。 他们有时候是队友,有时候是朋友,有时候只是认识,但他们总是会聚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拉。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那些人,那些面孔,那些名字,在那些版本里和他一样,都在努力,都在试图走到终点,都在试图完成那个宏愿,都在试图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但他们都没有成功。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 有时,仅仅就是因为,运气不够好。 钟镇野看着那些门,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失败……他看了几亿次失败,几十亿次失败……这个数字大到他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了,只能像看风景一样看着它们从眼前流过。 然后他看见了一扇门。 那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 它更大,更厚,门板上的纹路更深,门框上方刻着一串数字,长到他根本数不清有几位。 钟镇野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后面是他熟悉的地方。 老家的院子,青石板,石缸,墙角那棵桂花树,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年轻的,二十出头的那个他。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 他知道这是哪一次尝试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尝试,是他首次被选为“主角”的那一次,他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第四十三章 拦截 第四十三章 拦截 与此同时,西埔山脚下。 汪好开着商务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说是空地,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泥地,长满了杂草。 不远处的几间农舍黑着灯,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再远一点是农田,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翻过的土垄在月光下一道一道的,像大地的肋骨。 吴笑笑推开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山下小镇的方向,最后把目光落在郑琴身上。 “我们接下来呢?就在这里等?”她问道。 郑琴也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闭着眼睛,推演了一会儿后,开口道:“是的,袁氏公司的人会在十几分钟后赶到,他们在发现我们之后,会直接试图对我们进行捕获。” 雷骁从副驾钻出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闻言眉头拧了一下:“捕获?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么危险?” 汪好从驾驶座出来,把车门带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也正常,其他玩家也就罢了,我们是直接占据了他们外勤小队队员的身体,还直接参与了他们最重要的任务。” 她无奈一笑:“更别说钟镇野还和他们的老大接触了,拿到了他们的核心情报。” 慧明从最后一排下来,站在车尾的位置,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并且,他们不了解……我们究竟是哪些人。”他轻声道。 “有道理。” 雷骁缓缓点头:“他们要是知道,咱们是当初帮着袁老做事的人,估计得客气点。” 郑琴点点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慧明大师说得没错,我们需要先在力量上压制他们,才能让他们认真听我们说话。” 林盼盼从车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酆都虎符,她把它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里,拍了拍。 “那应该不难吧?他们……有什么非常厉害的武器吗?”她好奇地问道。 吴笑笑在旁边呵呵笑了一声:“只要他们别端一排坦克来,咱们都不怕!” 她说完,发现郑琴没笑。 于是,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慢慢瞪大:“不会吧?他们真能端一排坦克来?” 郑琴摇了摇头:“坦克自然是不可能。但别忘了钟队长说过什么,他们有浑仪,那东西能够像我一样,拥有推演能力。” “你的意思是,他们能够提前知道我们大概会做什么,有什么能力?” 汪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郑琴又摇了摇头,这一次她摇得很慢。 “是在战斗过程中,获取我们的信息,实时推演。他们不需要提前知道什么,他们只需要在和我们交手的时候,一边打一边分析……我们用的每一招,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能力,都会被浑仪记录下来,然后找出规律,找出弱点,找出破解的方法。” 她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别忘了,我们只有六个人,但他们有巨量的资源。” 几个人面面相觑。 雷骁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摘下来,搓了搓手指,他抬起头,看着郑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想起一件事。” 他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我们是不是,最好还不能造成他们死伤?” 郑琴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然,如果出现了严重的流血事件,那么接下来,就再无谈判机会。” 雷骁把手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啧了一声:“那这就难办了……” 吴笑笑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跟绑着手打架有什么区别。” 汪好没有参与他们的抱怨。 她站在车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想了几秒,然后转向郑琴。 “琴姐,这一次他们来的人里,职位最高的是谁?” 郑琴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推演过了。 “就是我们刚刚见过的阴阳。他们的时间也很紧迫,没有时间调来职级太高的人……阴阳会坐镇指挥,并会有大约十二个外勤小队听他调遣指挥,共约一百人左右,装备现代热武器以及部分超自然能力武器。” 吴笑笑的声音拔高了起来:“一百人这么多?!还有超自然能力武器?他们哪来的?” 林盼盼靠在车尾,双手抱在胸前,闻言歪了歪头:“他们盯玩家盯了这么久,就算捡点边角料,也能弄出点东西来吧?他们都能造出浑仪了,有这种武器也不奇怪。” 汪好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一个存在了几十年的组织,专门盯着诡异事件,手里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慧明站在车尾,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农舍上。 “这些人……就不害怕,对周边居民造成伤亡吗?” 郑琴闭上了眼睛。 她推演了几秒后,睁开了眼睛:“他们已经到连岩小镇了。正在遣散居民。” 几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这么快?”雷骁低声惊呼。 郑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直了身体,把眼镜扶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们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她说道:“接下来,听我安排。” 同一时间,连岩小镇。 几辆大巴停在镇子口的主街上,车灯把整条街照得雪白。 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人站在大巴车门两侧,一个一个地把镇民扶上车。 镇民们睡眼惺忪地排着队,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披着外套,有的还在打哈欠,没人问太多问题,军方的车,军方的人,军方的命令……在这种小镇上,没人会跟军方顶嘴。 最后一辆大巴的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大巴缓缓驶出镇子,车灯在远处的公路上晃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后面。 一个身高两米多的壮汉站在镇子口的路灯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的肩膀宽得不像话,身上的作战服被撑得绷紧,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他的背上背着一把枪,枪身比普通的步枪长出一截,看着就是一把危险的大枪。 壮汉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雪盛。” 身后有人喊他。 雪盛转过身。 阴阳从镇子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他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刚刚那声虽然是他喊着,但此刻他目光没有落在雪盛身上,而是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雪盛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朝阴阳走了两步。 “咋了阴阳?”他喊了一声。 阴阳却没理他,他压着耳机,应该是有人突然和他说了啥,雪盛凑近了一点,听见了。 “……我明白,没能发现惊蛰小队被玩家夺舍,确实是我的问题,事后我会承担相应的一切责任……” 雪盛的嘴角咧了一下,他把脸凑到阴阳面前,近到阴阳能闻见他嘴里的烟味。 阴阳猛地抬头,被那张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平板差点掉了。 “你干嘛呢雪盛?!” 雪盛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在被太初老大训呢?” 阴阳的脸黑了,他没有接这句话,把平板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衣领:“遣散工作如何了?” 雪盛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火星在水沟里闪了一下,灭了。 “完事了已经。” 他拍了拍手:“所以呢?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打?” 阴阳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先集合,动静别太大,浑仪说目标敌人已经在不远处埋伏了。” 雪盛嗤了一声,他把背上的枪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枪托磕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 “埋伏个屁!” 他粗声粗气地笑道:“他们就六七个人,还想埋伏我们一群人?要我说,直接平推过去就完事了!” 阴阳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但很冷,冷到雪盛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把枪重新背好,两手一摊:“行行行,今天你是老大,你安排。” 阴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了口:“全员集合。” 命令传下去的速度很快。 不到两分钟,镇子口那片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他们有的从镇子里的小巷里走出来,有的从公路两边的田野里冒出来,有的从停在路边的几辆黑色厢式货车里跳下来,但他们的动作都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脚步,像一群被训练了很久的机器。 十二个小队,一百来号人,在空地上列成了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的队形不一样,人数也不一样,有的站成两排,有的站成一个圆圈,有的散得很开,彼此之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雪盛站在第一个方阵的前面,他的小队叫“大雪”,十个人,全副武装,清一色的深色作战服,防弹背心,头盔,护目镜,站在雪盛身后的几个人比他还高半个头,但站在他后面,像一座小山后面跟着几座小山的影子。 大雪小队的旁边是“立春”,这个小队的画风完全不一样,他们没有穿作战服,穿的是那种老式的中山装,黑色的,扣子扣到领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他们的队长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 “雨水”小队穿的是白色的防化服,从头包到脚,脸上戴着透明的面罩,看不清长相,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是那种像喷雾器一样的东西,背上背着金属罐,罐子上连着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手里的喷头。 “清明”小队穿的是普通的便装,夹克、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和街上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塞着耳机,脖子上挂着一个小方盒子,盒子上有一根天线,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谷雨”小队穿的是那种老式的军装,绿色的,没有标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冷兵器……刀、剑、矛、戟,甚至还有一个扛着一把大斧头,他们的队长是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尾从领口露出来,一直延伸到耳根后面。 “立夏”小队是最奇怪的一队,他们穿的是白色的长袍,像古代那种祭祀穿的衣服,袖子宽大,下摆拖到地上,他们的脸上戴着面具,白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们手里拿着铃铛,站在方阵里一动不动,连铃铛都不摇。 “小满”小队穿的是工装,蓝色的,上面沾满了油渍和灰尘,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电锯、焊枪,看起来像是一个建筑工队,但他们的工具上都有一些不正常的痕迹,扳手上刻着符文,电锯的链条上泛着蓝光,焊枪的喷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芒种”小队是清一色的女性,她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头上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她们没有拿任何武器,但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戴着戒指,戒指上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光。 “夏至”小队穿的是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和普通的特种部队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比普通行军包大得多的背包,背包上连着管子,管子的另一头通到他们手里的一个金属圆筒上。 “小暑”小队是唯一一个没有列队的,他们散在空地的四周,有的蹲在屋顶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路肩上,他们穿的都是便装,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但他们眼睛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他们的队长是一个瘦高的男人,靠在一辆黑色厢式货车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大暑”小队站在最后面。他们穿的是那种厚重的防护服,比“雨水”小队的防化服还要厚,像宇航服一样。他们的头盔是全封闭的,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头盔面罩后面有一团模糊的光在晃动。 他们手里拿的是一个圆盘,比篮球大一圈,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圆盘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支架的另一端连着一个背在背上的动力装置。 除此之外,就是阴阳的秋分情报小队了。 十二个小队,十二种风格,十二种武器,他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阴阳站在十二个方阵前面,背对着他们,面朝西埔山的方向。 他手里的平板还在亮着,屏幕上那些数据还在跳动,但他没有再看,他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过身,目光从十二个方阵上扫过去。 “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 他淡淡道:“惊蛰小队被不明身份的玩家夺舍,他们参与了最高级别的任务,接触了最高级别的情报,现在正在西埔山脚下,等待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浑仪已经给出了推演,对方的能力很强,远超普通玩家的水平,他们有六个人,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他们具体能做什么,但浑仪会在战斗过程中实时分析,给出应对方案。” 他抬起手,指向西埔山的方向。 “接下来分三路。第一路,大雪、立春、雨水、清明,从公路正面推进,你们是主力,负责正面接触和火力压制,不需要第一时间击倒他们,只需要把他们拖住,让浑仪有足够的时间分析他们的能力。” 雪盛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一下。 “第二路,谷雨、立夏、小满、芒种,从左侧绕行。走农田,避开公路,从侧翼包抄,你们的任务是切断他们的退路,防止他们往后山方向逃跑。” 那个扛着大斧头的光头点了点头。 “第三路,夏至、小暑、大暑,从右侧绕行。走山脚那条小路,从侧翼接近,你们的任务是……如果有人突破了正面防线,你们负责拦截。” 那个瘦高的男人从车门上直起身来,把嘴里的东西吐掉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阴阳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阴阳把手放下来。 “具体的战术安排,过程中浑仪会进行推演,我也会根据实时情况进行调整……记住,不要杀人,他们的肉体仍然属于惊蛰小队,我们需要的,是阻止他们体内的未来人,对我们的重要任务进行干扰与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出发!” 十二个小队同时动了。 大雪、立春、雨水、清明朝公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谷雨、立夏、小满、芒种转向左边,翻过路边的护栏,走进了农田。 夏至、小暑、大暑转向右边,沿着山脚那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消失在了黑暗中。 阴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推演中……请等待。” 他把平板夹回腋下,抬起头,看着西埔山的方向。 “真是丢人啊……对着一个未来人,吐了半天苦水,唉。”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钻入身边的指挥车里,坐到位置上,准备开始指挥。 第四十四章 可怕的女人 第四十四章 可怕的女人 雪盛走在最前面。 公路从连岩小镇延伸出来,到了山脚下就变成了水泥路,窄了不少,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农舍。 他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枪托抵着肩窝,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这是他的习惯,进战区之前永远是这样,枪可以不用,但不能不在手里。 身后,大雪小队的九个人保持着标准的战术队形,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两侧,再后面是三个人呈倒三角排列,最后四个人分散在路两边,彼此间隔三四米,他们的脚步很轻,作战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立春小队走在他们右边,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在农田的田埂上。 那些穿中山装的老头们走得不快,手里的罗盘一直在转,他们的队长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被拉满了的弓。 雨水小队走在左边,同样隔着二十来米,他们白色的防化服在月光下很显眼,像一排移动的雪人,背着金属罐的脚步声比大雪小队重一些,罐子里的液体随着步伐晃动,发出沉闷的水声。 清明小队散在最后面,没有固定的队形。 那些穿便装的人有的走在公路上,有的走在田埂上,有的干脆走在水田里,鞋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吧唧的声响,他们的队长,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平板亮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在跳动。 雪盛回头看了一眼。 清明小队的那些人耳朵里都塞着耳机,脖子上挂着那个小方盒子。 他知道那些盒子是干什么用的……信号中继,加密通讯,还有浑仪的实时数据传输。 他们不是战斗人员,他们是浑仪的眼睛和耳朵,他们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会通过那些盒子传到浑仪那里,浑仪分析完再把结果传回来。 雪盛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能看见山脚的轮廓了,那片黑影比他想象的要大,树比记忆里多了不少,山脚的公路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商务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雪盛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握拳。 身后的大雪小队同时停下脚步,蹲下,枪口抬起,对准了那个方向。 立春和雨水的小队也停了,罗盘的指针转得更快了,防化服里的人站定,把喷头对准了前方。 那个人站在公路中央,离他们大概一百米。 是个女人,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她手里握着一根棍子,棍子不长,大概一米出头,通体乌黑,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棍子的一头抵在地上,另一头被她握在手里,像一个行路的人在拄着拐杖。 她就那样站着,一个人,站在公路中央,面对着四个小队四十来号人,面对着一排枪口。 雪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对着别在领口的通讯器说了一句。 “正面接触,目标其芳,女性,持棍状武器,坐标已发。” 他认得这张脸。 惊蛰小队的人他见过,照片,视频,还有上次任务汇报时的短暂碰面……其芳,惊蛰小队的队员,能力是某种近战强化,具体的不清楚,档案里写得模棱两可。 但她不是其芳,雪盛能感觉到。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嘀”,表示信息已经传回去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在那个女人身后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公路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便装,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像是在念经。 虽然这个人看上去很普通,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个…… 和尚? 雪盛认出了他,化鸠,惊蛰小队的另一个队员。 但和其芳一样,他不是化鸠。 “阴阳。” 雪盛按住通讯器:“正面两个目标,其芳和化鸠,但感觉不对,他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阴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他们被未来人夺舍了,不是本人,先试探,不要全力,不要冒进,记录他们的反应。” 雪盛松开通讯器,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试探,他就知道是试探。 他把枪举起来,枪托抵肩,枪口对准那个女人的方向,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她胸口的位置,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外面移到扳机上,搭在上面,没有扣。 “大雪,准备!”他低吼道。 九支枪同时抬起,瞄准了同一个方向。 “立春,你们准备好,雨水,等我信号!”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雪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山脚下炸开,比普通的枪响更闷,更沉,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大钟。 那子弹弹头是特制的,里面填充了从某个诡异事件遗迹里提取出来的东西,打在目标上会释放出一种能暂时麻痹神经的电流。 雪盛看见那枚子弹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痕,直直地朝那个女人的胸口飞去。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动了。 她的动作不大,只是把抵在地上的棍子抬了起来,横在身前,棍子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暗红色的光从棍身上的纹路里亮起来,像有人往那些凹槽里倒进了滚烫的铁水。 子弹打在棍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弹头碎了。 蓝色的电流在棍子表面炸开,像一朵微型的烟花,闪了一下就灭了,那个女人连退都没退一步,握着棍子的手稳得像焊死在了上面。 雪盛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根棍子不是普通的棍子,普通的棍子挡不住特种子弹,就算挡住了,电流也会顺着棍子传到手上,把她的手臂麻掉,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电流在棍子表面炸开的时候就散了,像水泼在了烧红的铁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开火!”他低吼起来。 九支枪同时响了,开始了交替射击。 两个人先打,打完换弹的时候另外两个人接着打,循环往复,中间没有间隙,这是大雪小队的标准战术,用持续的火力压制目标,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淡蓝色的光痕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网,朝那个女人罩过去。 那个女人终于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而是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但很快,快到雪盛的眼睛差点没跟上,她的棍子在身前画了一个弧,暗红色的光从棍尖甩出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圆弧形残影! 子弹打在残影上,像打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全部被弹开了,有的弹进了路边的农田,有的弹到了山脚的树上,有的从雪盛的头顶飞过去,带着尖啸声消失在夜色里。 但有一枚子弹穿过去了。 不是穿过了残影,是那个女人没有挡住。她的弧画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的眼睛都没跟上。那枚子弹从她的左肩上方飞过去,擦着她的耳朵,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蓝色的光痕。 她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她在评估他们的火力,在计算他们的射击频率,在找他们的规律。 雪盛没有慌,他见过更强的诡异、未来人,见过更离谱的能力。 他按住通讯器,声音很稳:“目标能挡住子弹,棍子有能量场,范围大约两米,她的反应速度比正常人快,但不是快得离谱,建议使用重火力压制,消耗她的能量!” 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收到,雨水,上。” 左边,那些穿白色防化服的人动了。 他们的队长举起右手,手指比了一个手势,十个人同时把喷头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那些喷头里,喷出了一种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带着一种刺鼻的气味,像消毒水混着腐烂的树叶,雾气扩散得很快,几乎是在离开喷头的瞬间就膨胀成了一堵雾墙,朝那个女人推过去。 雪盛见过这东西,雨水的“重火力”不是爆炸,是腐蚀。 那种雾气能在几秒钟内把一辆装甲车的外壳溶穿,能在十几秒内把一栋砖混结构的房子变成一堆碎渣,他亲眼见过一次,在某个副本事件的善后现场,一辆被雾气喷中的废弃卡车,整个驾驶室在十秒内就塌了,铁皮像纸一样被揉成一团。 雾气推过去了。 然而,那个女人没有退。 她站在雾墙面前,把棍子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下一砸! 暗红色的光从棍尖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地面上炸了! 光炸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气浪,气浪撞上雾墙,把灰白色的雾气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雾气被气浪推着往两边翻涌,像被劈开的海水,从那个女人身体两侧流过去,在她身后重新合拢。 她站在雾墙的裂缝中央,毫发无伤。 雨水小队的队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雪盛的脸沉了下来。 他按住通讯器:“阴阳,正面火力不够!她的能力比预估的要强!赶紧把数据传回浑仪!而且我们需要立春介入!” 通讯器里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两秒,阴阳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雪盛不太喜欢的犹豫。 “立春准备,但浑仪还在分析,建议再等一下……” “等个屁!” 雪盛打断了他:“再等她就把我们的人全放倒了!立春,上!” 右边,那些穿中山装的老头们动了。 他们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罗盘在手里转得越来越快,指针发出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到站在公路上的雪盛都能听见。 立春的队长,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站在田埂的最前面,他举起手里的罗盘,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方向。 罗盘的指针停了,指向一个精确的方向。 指针停下来的瞬间,罗盘表面的铜质外壳开始发光,是一种暗黄色的、像旧灯泡一样的光。 老头嘴里念了一句什么,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雪盛听过的语言,音节很短,很急促,像一把石子砸在玻璃上。 下一秒,罗盘的光炸开了! 暗黄色的光从罗盘表面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那个形状在变化,一会儿像一个人,一会儿像一棵树,一会儿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它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朝那个女人的方向扑了过去! 雪盛知道那是什么。 立春的能力是“镇压”,他们的罗盘能召唤出某种专门克制诡异力量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效果很明显,被那种黄光罩住的邪祟,力量会大幅削弱,有的甚至可以直接消散。 黄光扑过去了。 那个女人还是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黄光朝自己涌过来,然后在它即将碰触到自己的时候,举起了棍子。 暗红色的光从棍身上炸开,比刚才更亮,更浓。 两道光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黄光和暗红色的光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水,在接触面上互相侵蚀、互相抵消,黄光在往暗红色的光里钻,暗红色的光在把黄光往外推。 僵持了大概三秒。 然后暗红色的光猛地膨胀了一圈,黄光被推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从暗红色光的表面滑落,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罗盘上的光也灭了。 老头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人扶住了。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好弱啊。” 雪盛听见那个女人遥遥嘲笑道:“你们就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棍子握在手里,呼吸很平稳,她身后的那个“和尚”还坐在石头上,还在念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阴阳!” 雪盛按住通讯器,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立春压不住她!她的力量不对!不是普通未来人的级别!” 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这一次比之前快了很多:“浑仪正在重新推演,清明已经开始采集数据了,再坚持一下!” 雪盛转过头,看了一眼清明小队的方向。 那些穿便装的人已经散开了,有的蹲在路边,有的趴在田埂上,有的爬到了农舍的屋顶上。 他们手里的小方盒子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在黑暗中眨眼的萤火虫,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站在公路边的排水沟后面,平板举在面前,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得比刚才快了好几倍。 他们在采集数据,那个女人每一次挥棍,每一次释放那种暗红色的光,浑仪都在记录、分析、推演,等到推演完成,浑仪就会给出她的弱点、她的能力边界、她的攻击模式,然后他们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问题是,他们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她过来了!”通讯器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雪盛猛地转回头。 那个女人在往前走。 她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她每走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一截,她的棍子拖在身后,棍尖在水泥路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暗红色的光从棍身上的纹路里渗出来,像一条蛇在地上爬。 “等不及数据收集了!开火!”雪盛大吼起来。 大雪小队里的九支枪同时响了。 蓝色的光痕再次织成一张网,朝她罩过去,这一次她连挡都没挡,只是加快了脚步! 子弹从她身边飞过,有的擦着她的衣服过去,有的从她头顶飞过,有的打在她身后的路面上,炸开一朵朵蓝色的电花,她没有被击中,不是因为她躲了,是因为她太快了,快到那些瞄准她的枪口,追不上她的速度! 雪盛咬着牙,把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扣下扳机,再扣,再扣。 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打出去,蓝色的光痕在夜空中连成一条线,但那个女人在移动,她的轨迹不是直的,是曲线的,左一下,右一下,像一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蛇。 他的子弹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要么从她身后飞过去,要么从她肩侧擦过去,就是打不中! “雨水!雾气封路!”他吼道。 白色的防化服们再次举起喷头,灰白色的雾气从喷头里涌出来,在公路中央形成了一道雾墙,这一次他们喷的不是一个方向,是整条公路,从左边到右边,从地面到两人高,把整条路堵死了。 那个女人在雾墙前面刹停了下来。 她站在雾气面前,棍子横在身前,歪着头打量着这堵墙。 然后她举起棍子,朝雾墙捅了过去! 棍尖没入雾气的瞬间,灰白色的雾气猛地翻涌起来,像一锅被搅动的水,暗红色的光在雾气里炸开,从棍尖的位置向外扩散,把雾气逼退了一圈,但雾气很快又涌了回来,把暗红色的光裹在里面。 雪盛看见那个女人皱了一下眉。 这是她出现到现在,第一次露出表情。 她把棍子从雾气里抽出来,退后了一步。 雾气的腐蚀效果在棍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那是像霉斑一样的东西,在暗红色的纹路上蔓延,但那些霉斑只存在了一秒不到,就被棍身上的暗红色光吞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了一眼棍子,确认它没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堵雾墙。 然后她笑了。 “行了,知道你们有啥水准了,那我就……动手了噢?” 女人大声说道。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离雾墙大概十米的地方,站定。 然后她把棍子举过头顶,双手握住,像握着一把大锤。 棍子开始变长了! 它像弹簧弹开一样,从一米多长瞬间变成了三米多长,从三米变成五米,从五米变成七米! 它变长的同时也在变粗,从手腕粗变成了手臂粗,从手臂粗变成了小腿粗! 前后,不到一秒时间,女人手中的棍子,已经变成了一根巨柱! “卧槽!如意金箍棒!”有人惊恐地喊道。 “不是如意金箍棒!是随心铁杆兵!” 那个女人大笑着,握着那根已经长到离谱的棍子,朝雾墙抡了过去! 暗红色的光在棍身上炸开,亮到雪盛的眼睛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本能地闭上了眼,感觉到一股热浪从前方涌过来,带着那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雾墙没了。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那一棍子抡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雨水小队的十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的喷头还在喷,但喷出来的已经是普通的白色水雾了,没有那种刺鼻的气味,也没有腐蚀性。 他们的金属罐上那些仪表盘在狂跳,红色的警报灯在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罐体过载!罐体过载!”有人喊了一声。 雪盛没有看他们,他盯着那个女人。 她把棍子收回来了,从七米多长缩回到一米多长,像一把折叠伞被收拢,她握着棍子,站在公路中央,离他不到三十米。 “阴阳!” 雪盛按住通讯器,急声道:“我们挡不住她!她一个人就能把我们四个小队全收拾了!需要支援!”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然后阴阳的声音响起来,同样非常紧张。 “第二路和第三路还在路上,再坚持五分钟!” “五分钟?” 雪盛的声音拔高了:“她三十秒就能冲到我们面前!”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女人又开始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快,不是跑,但速度已经接近普通人全力冲刺的水平,她的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尖上的暗红色光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散开!” 雪盛吼道:“不要聚在一起!立春,用阵!雨水,你们退后!清明,数据传回去没有?!” 大雪小队的九个人同时向两边散开,有的翻进了路边的农田,有的跑到了公路对面的排水沟后面,他们还在射击,蓝色的光痕从不同的方向朝那个女人射过去,但她连看都不看,棍子在身前左右一拨,子弹就被弹飞了。 立春的老头们围成了一个圈,他们把罗盘举过头顶,十个人的罗盘同时发光,暗黄色的光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个比刚才大得多的光团。 光团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雨一样落下来,笼罩了方圆几十米的范围。 那些光点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还在飘落的光点,把棍子举起来,朝空中一挥,暗红色的光从棍尖炸开,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把那些光点扫得干干净净。 立春的老头们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两个直接坐到了地上,手里的罗盘掉在田埂上,滚进了水沟里。 那个女人没有停下来。 她朝立春的方向冲了过去,快得离谱,快到雪盛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冲进立春小队的方阵里,棍子在手里转了一个花,然后朝最近的那个人扫了过去。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里还握着罗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棍子扫在他的腰侧,暗红色的光在接触的瞬间炸开,老头整个人被扫飞了出去,砸在田埂上,滚进了水沟里。 他没有再站起来,但还在呼吸、还在动,没有死。。 那个女人将棍子收回来,朝左一扫,左边的老头被扫飞;朝右一扫,右边的老头被扫飞。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棍都不重,但每一棍都刚好能把人打晕,不杀人,只是让人失去意识。 立春小队的十个人,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全倒了! 他们的罗盘散落在田埂上、水沟里、杂草丛中,指针还在转,但已经没有人握着它们了。 那个女人站在倒了一地的老头们中间,棍子垂在身侧,暗红色的光从棍身上缓缓流淌,她的呼吸没有乱,她的头发没有乱,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专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雪盛的手在发抖。 他怒了! 他看着自己的队友,看着那些和他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的人,一个一个地倒在地上,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阴阳!”他吼道:“立春全灭!雨水废了!我们撑不了五分钟!让第二路快点!” 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被电流杂音切得断断续续。 “……收到……正在……调……” 话没说完,通讯断了。 雪盛把通讯器从领口扯下来,扔在地上,他把枪捡起来,枪托抵肩,瞄准那个女人的后背,她在往雨水小队的方向走,步伐不快,像是在散步。 他扣下扳机! 子弹打出去了,蓝色的光痕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那个女人的后背飞去。 她没有回头,棍子在身后一拨,子弹被弹飞了。 雪盛又扣了一枪,又被弹飞了。 再扣,再被弹飞。 他把枪扔了,没用……这东西对她没用!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朝她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队友在两边还在射击,立春虽然倒了但那些光点还在空中飘着,雨水虽然废了但还在试图重新凝聚雾气……他的冲锋不是送死,是给浑仪争取时间! 只要他能拖住她几秒,清明那边就能多采集几秒的数据。 他冲到那个女人面前的时候,她的棍子刚好朝他的方向扫过来。 雪盛没有躲。 他侧过身体,用左臂硬扛了那一棍。 骨头断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脆,像一根干树枝被折断了。 剧痛从左臂传上来,顺着神经一直冲到头顶,他的眼前黑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的右手握着短刀,朝那个女人的腰侧捅了过去! 刀尖碰到她衣服的瞬间,暗红色的光从她体内炸开,像一面看不见的盾,把刀尖挡在了外面。 有符文在刀身上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两块烧红的铁贴在一起。 雪盛感觉到刀在震动,震得很厉害,像要从他手里飞出去,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刀尖往前推进了一寸,两寸,三寸……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雪盛。 “人高马大的,就这点力气?” 女人笑道。 她的棍子从左边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尾朝雪盛的胸口撞了过去。 那一撞不重,但很准,正正地撞在他的胸骨上,他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砸在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躺在公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臂断了,胸口的骨头也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他的眼睛看着天空,月亮在云层后面,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朝雨水小队的方向走去。 雨水的人还在试图重新凝聚雾气,但他们的罐子已经过载了,喷出来的只是普通的白色水雾,没有任何威力,他们看见那个女人走过来,有的人在后退,有的人在举枪,有的人在喊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冲进去了。 棍子在手里转,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 有的人被打在肩膀上,有的人被打在腰上,有的人被打在后背上,暗红色的光在每一次接触的瞬间炸开,把人震晕,把人震飞,把人震倒在地。 雨水小队的十个人,在不到十五秒的时间里,全倒了。 他们的白色防化服躺在公路上、农田里、水沟边,像一堆被丢弃的雪人,罐子里的液体还在晃荡,发出沉闷的水声,但已经没有人背着它们了。 雪盛躺在那里,挣扎着想起来,但根本起不来。 他只能看到那个女人站在那里,站在倒了一地的人中间,棍子垂在身侧,暗红色的光从棍身上缓缓流淌,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呼吸还是很平稳,她的头发还是很整齐,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专注。 雪盛忽然觉得心里很冷。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她,他知道大雪、立春、雨水都挡不住她,他甚至觉得,就算第二路和第三路都到了,也未必能挡住她! 她一个人就够了。 清明小队开始后撤了。 那些穿便装的人从田埂上、从屋顶上、从排水沟后面爬起来,往后退。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逃跑,是战术性撤退,他们不是战斗人员,他们没有能力和她正面对抗,他们的任务是采集数据,数据采够了,就该撤了。 但那个女人没有让他们撤。 她朝清明小队的方向冲了过去。 清明的人散得更开了。他们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有的人在公路上,有的人在农田里,有的人在半山腰的树丛后面。 但女人盯上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 清明小队的队长。 那个女人在跑,跑进了农田,她的平板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波形图还在跳,她跑得很拼命,但她跑不过那个女人。 很愉,棍子便扫在她了的小腿上。 她摔倒了,平板从手里飞出去,砸在田里,屏幕碎了,波形图灭了。 那个女人没有打晕她,只是把她绊倒了,让她跑不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商务车的方向大笑着喊了一声。 “大师,可惜了,都没轮到你出手!” 女人笑道:“这些人也没多强嘛!” “和尚”睁开眼,也笑着应了一声:“吴施主,是您太厉害了。” 雪盛身体有点颤抖。 “阴阳……” 他按着通讯器,但通讯器已经被他扔了,他摸了几下,没摸到,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和尚的方向。 化鸠还坐在石头上动都没动一下。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动过,因为自己这些人……甚至不值得他出手。 另一边,清明小队的人还在跑。 有的已经跑出去很远了,有的还在农田里挣扎,有的躲到了农舍后面,那个女人追上了其中一个,一棍子扫倒;又追上了另一个,一棍子扫倒。 她没有用全力,每一棍都刚好能把人打晕,不杀人,不重伤,只是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 雪盛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敬佩,又不完全是,像不甘,也不完全是。 她太强了,强到他们这些人,在她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 …… “第二路!第二路的人回复!第一路需要你们支援!” 阴阳的声音,在耳机里不断回响着。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谷雨小队那个扛着大斧头的光头,还有他们一起的另三个小队,立夏、小满、芒种,此时全都怔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是要绕过农田,从侧面支援第一小队的。 但此时,光头在看他前方的那片农田……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农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不是活人,是阴兵! 几千个阴兵,从农田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从公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有的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有的只剩一具灰白色的骨架,它们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支在等待命令的军队。 阴兵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握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她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帝,像一座立在阴山脚下的鬼城城主,她的笑容很甜美,眼睛却冷到极点。 光头看着她,想起了档案里的一个名字。 新采。 惊蛰小队的另一个队员。 但现在站在那里的,不是新采,是另一个人,是那个占据了新采身体的未来。 光头扛着斧头,站在农田的边上,看着那几千个阴兵,看着那个站在阴兵后面的女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阴阳。”他按住通讯器,声音在发抖:“第二路需要支援。”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阴阳!第二路需要支援!”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在等他们做出选择。 光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斧柄,斧刃朝前。 “准备……战斗!”他说。 刀出鞘的声音,剑出鞘的声音,矛尖指向前方的声音,戟柄砸在地上的声音……他身后的小队成员,纷纷抽出兵器。 光头把斧头举起来,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方向。 月光照在斧刃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那道光的尽头,是几千个沉默的阴兵,和那个像鬼域女帝一样的女人。 ps:这章差不多一万字,下一章八千字,今天也是两更~ 第四十五章 阴兵 第四十五章 阴兵 光头,代号土脉,谷雨小队队长,正在全力往前冲锋! 他将斧头从肩上放了下来,双手握住斧柄,斧刃朝前,身后,谷雨小队的九个人跟着他,保持着松散的队形,刀在左,剑在右,矛在中间,戟在后。 左边,立夏小队的白袍在夜色里飘动,那些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阴兵,手里的铃铛开始摇了,诡异的是,那些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土脉的头开始疼了,像有人拿钝器在敲他的太阳穴……立夏小队的玩意儿,总是会造成一些队友伤害,不过还好,这部分伤害是能控制的,影响不大。 右边,小满小队的工装沾满了泥,扳手上的符文在闪,电锯的链条上泛着蓝光,焊枪的喷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后面,芒种小队的女人们散开了,她们手指上的戒指开始发光,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夜色里像一小把被打翻的彩色石子。 四个小队,四十个人,朝那几千个阴兵压过去! 土脉冲在最前面。 他离第一个阴兵还有三步的时候,那个阴兵动了,它举起手里的刀,朝土脉的肩膀砍过来! 土脉没有躲。 他把斧头从下往上撩,斧刃砍在刀身上,把刀磕飞了,阴兵的手还在,但刀没了,它愣了一下,然后土脉的斧头已经劈进了它的胸口。 铠甲裂了,裂口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 斧刃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那个阴兵没有倒,它用两只手抓住了斧柄,力气大得出奇,把土脉连人带斧往前拽了一步。 “鬼东西,给我死!” 土脉大吼一声,一脚踹在它的膝盖上,骨头碎了,阴兵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手还抓着斧柄,把土脉也带得往下栽。 他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捅进了阴兵的眼眶,那两团绿火灭了,阴兵的身体散架了,骨头哗啦一声塌了一地。 斧头终于拔出来了。 土脉直起腰,大口喘气。 一个阴兵,只一个阴兵,就费了他这么大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见前方还有几百个、几千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白色的森林。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 他吼道:“打它们脑袋!把脑袋打了,它们就废了!” 谷雨小队的九个人散开了。 刀手冲进阴兵堆里,一刀一个,刀刀砍头,剑手在刀手身后补刀,那些被砍了头还没立即倒下的阴兵,被剑手一剑刺穿胸口,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阴兵的身体从伤口开始崩解。 矛手站在最外围,长矛从阴兵的眼眶里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一捅一个,戟手在最后面,长戟横扫,一次扫倒三四个。 但他们砍不完。 砍倒一个,后面补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后面补上来四个! 那些阴兵不怕疼,不怕死,不会后退,它们只是一具又一具的躯壳,被那个女人用某种力量驱动着,往前推,往前压,往前碾。 土脉的手臂开始酸了。 每一斧,他都要用全力才能把一个阴兵砍散,而那些阴兵散了之后,骨头还在地上动,手还在爬,头还在滚,他的呼吸变重了,额头上渗出了汗,汗水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看见立夏小队那边也在打。 那些穿白袍的人没有冲进阴兵堆里。 他们站在田埂上,摇着手里的铃铛,铃铛没有声音,但阴兵的动作变慢了,有的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像是在听什么,有的转过了身,朝错误的方向走,有的直接散了架,骨头哗啦一声塌了,像被人抽走了支撑它们的线。 但立夏的人也在倒下。 那些阴兵虽然被铃铛影响了,但还有一些硬撑着在往前走,它们走到立夏的人面前,伸出手,掐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按倒在地,白袍在泥里滚,面具被踩碎了,铃铛散落在田埂上,被阴兵的脚踩进了泥里。 “立夏!退后!退后!”土脉吼道。 立夏的队长听见了,他往后退了几步,从田埂上跳进了农田里,他的人跟着他退,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被阴兵拖着,动不了。 小满小队那边打得最热闹。 他们的工装沾满了泥,手里的工具在月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 拿电锯的那个把电锯捅进了一个阴兵的肚子里,链条转动的时候把阴兵的身体搅成了一团碎渣,骨头渣子和碎铠甲飞了一地;拿焊枪的那个用焊枪喷出的蓝色火焰烧掉了三个阴兵的脑袋,脑袋在地上滚,眼眶里的绿火还在烧;拿扳手的那个更猛,一扳手砸下去,阴兵的整个胸腔都塌了,肋骨像枯树枝一样折断…… 但阴兵太多了! 拿电锯的那个被三个阴兵同时抓住了,一个抓他的胳膊,一个抓他的腿,一个抓他的脖子,他挣扎着,电锯还在转,但锯不到那些阴兵,只能锯空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然后他被一个阴兵从后面敲了一棍子,直接晕了过去。 拿焊枪的那个看见队友倒了,冲过去救,焊枪喷出的蓝色火焰把两个阴兵烧成了灰,但第三个阴兵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的焊枪掉在地上,喷口还在冒烟,人被按进了泥里,不再动了。 拿扳手的那个还在打,一扳手一个,一扳手一个,他的脚边已经倒了七八个阴兵,但更多的阴兵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他的扳手砸在一个阴兵的脸上,脸碎了,但手被另一个阴兵抓住了。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被抓住了另一只手,他被架了起来,脚离了地,扳手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符文灭了…… “芒种!” 土脉吼道:“芒种!救人!” 芒种小队的女人们从后面冲上来了。 她们的戒指在发光,红、蓝、绿、黄,像一棵颗流星从农田里划过。 红光炸开的时候,围住拿扳手那个人的阴兵被炸飞了;蓝光炸开的时候,追着立夏小队的阴兵被冻住了,站在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冰雕;绿光炸开的时候,地上长出了藤蔓,把那些冰雕缠住了,拉进了土里;黄光炸开的时候,那些被藤蔓拉进土里的阴兵消失了,连渣都没剩。 但她们的戒指的能量,不是无限的。 每用一次,戒指上的宝石就暗一点,用了几次之后,有几个人的戒指已经彻底暗了,宝石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从戒托里掉出来,落在泥里,找不到了。 土脉看见那个站在阴兵后面的女人,那个“鬼帝”。 她笑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打,像一个在看戏的人。 土脉咬着牙,把斧头抡起来,砍倒了面前的又一个阴兵。 他往前冲了几步,想冲到那个女人面前,但更多的阴兵涌上来了,挡在他和她之间,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他砍倒一个,补上来两个,砍倒两个,补上来四个,砍倒四个,补上来八个……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队长!”身后有人喊他:“太多了!打不完!” 土脉知道。 他当然知道。 它们太多了!多到力气用完了,它们还在涌上来!多到武器钝了,它们还在涌上来!多到你的心开始慌了,它们还在涌上来!!! 谷雨小队已经倒了三个。 刀手被阴兵按在地上,还在挣扎,但已经爬不起来了;剑手被三个阴兵同时捅穿了,剑还握在手里,但人已经不动了;矛手的长矛断了,他抱着一个阴兵的脑袋,把它的头往地上撞,撞了三下,被另一个阴兵从背后砸了一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立夏小队倒了一半,那些白袍躺在田埂上、水沟里、农田中央,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面具碎了一地,铃铛散落在泥里,被踩扁了。 小满小队最惨,十个人,能站的只剩四个了。 拿电锯的倒了,拿焊枪的倒了,拿扳手的被芒种救了回来,但人已经昏过去了,躺在地上,胸口还有起伏,但眼睛闭着,那个胖子队长还在打,大锤抡起来砸下去,抡起来砸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泥,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芒种小队的戒指也快用完了,十个人,有六个的戒指已经彻底暗了,剩下的四个,戒指上的宝石也暗了大半,发出来的光已经很弱了,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土脉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斧头比刚开打的时候重了十倍,他的每一次挥斧,都是在用意志力驱动肌肉。 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他的眼睛被汗水糊住了,看不清前面的东西,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不是阴阳的声音,是一个像机器一样的声音。 “推演完成,建议立即撤退,目标能力超出预估,第二路不具备胜算,重复,建议立即撤退!” 土脉愣了一下。 是浑仪?! 浑仪直接对第二路说话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浑仪只对阴阳说话,只对指挥官说话,它从来不对前线小队说话。 而且……它说建议撤退! 土脉按住通讯器:“第二路收到,但我们撤不了!我们已经和敌人缠在一起了!”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正在计算撤退路线,请坚持。” 土脉呸了一声,他把斧头举起来,砍倒了面前的又一个阴兵,斧刃卡在阴兵的锁骨里,拔不出来,他松开手,让斧头留在那具骷髅的肩膀上,从腰间拔出短刀,捅进了旁边另一个阴兵的眼眶。 刀断了。 短刀在阴兵的眼眶里断了,刀刃留在里面,刀柄在他手里。 他把刀柄扔了,赤手空拳,抓住一个阴兵的脑袋,把它的头拧了下来,脑袋在他手里,还在张合着嘴,还在用那两团绿火看着他,他把脑袋砸在地上,一脚踩碎。 没有武器了。 他站在阴兵堆里,赤手空拳,浑身是伤,他的左臂在流血,他的胸口在疼,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但他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用最后一点力气,面对那些还在涌上来的东西。 “第三路!第三路!” 他对着通讯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第二路需要支援!我们需要第三路!”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第三路!你们在哪儿?!” 还是没有人回答。 土脉把通讯器从领口扯下来,看了一眼。 信号是满的,设备是好的,但没有人说话,他把它重新别回领口,攥紧拳头,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阴兵后面的女人。 她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接着,她往后退了半步。 土脉看见了。 “她在退!” 他激动地吼了起来,带着一股疯劲儿:“她在退!她撑不住了!冲上去!”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所有人的腿都在发软,所有人的手都在发抖,所有人都已经打到了极限。 谷雨还能站着的几个人,靠在队友身上,连武器都举不起来了;立夏的人躺在泥里,连爬都爬不动了;小满的胖子队长蹲在地上,大锤放在脚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头被宰了还没断气的牛。 芒种的女人们站着,但她们的戒指已经全暗了,她们的手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力量都没有了。 土脉咬着牙,攥着拳头,用意志力硬顶着,往前迈了几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阴兵的声音,不是队友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高速移动,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从头顶掠过,从左边掠过,从右边掠过,从四面八方同时掠过。 他抬起头。 只见无数张黄色的纸符从农田里飞起来,从土垄下面、从沟渠里面、从阴兵的脚底下,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扑棱棱地飞上半空! 这是什么?!符?! 土脉瞪大了眼。 每一张符上都画着朱砂的符文它们在半空中旋转、飘落、散开,覆盖了整片农田,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型。 然后,电光炸开! 无数青白色的电流从符纸里窜出来,像无数条蛇,在地面上游走、跳跃、缠绕! 它们不强,每一道电流的强度大概只够让人麻一下,但它们太多了,多到整片农田都变成了一张电网! 土脉感觉到电流从他的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大腿、腰、胸口,一路窜到头顶,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攥紧的拳头被电得张开了。 他只麻了一秒,但那一秒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动不了,喊不了,连呼吸都停了。 电流停了。 土脉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手指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符纸,它们已经烧完了,变成灰烬,被风吹散了,但电网的痕迹还在,地面上到处是焦黑的印记。 阴兵们也受了影响,那些被电流击中的阴兵有的倒了,有的站着但不动了,有的还在挣扎,骨架在咔咔地响,但没有全倒,还有至少一半的阴兵站着,排着队,挡在他和那个女人之间。 土脉想动,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肌肉在发软,他的骨头在发酸,他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 谷雨的人全倒了,他们本来就快站不住了,那一波电流是最后一根稻草,刀手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剑手仰面躺着,眼睛闭着,矛手抱着自己的矛,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立夏的人更惨,他们本来就被阴兵按在地上,电流一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白袍在泥里泡着,面具歪了,露出下面一张张没有血色的脸。 小满的胖子队长还蹲着,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大锤倒在他旁边,锤头上的符文已经灭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芒种的女人们还站着,只有她们还站着,但她们的手指上空空荡荡的,那些戒指要么暗了,要么碎了,要么掉了,她们站在农田里,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猫,还在保持着战斗的姿势,但已经没有战斗的能力了。 土脉听见了脚步声。 农田的另一头,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男的,穿着深色的外套,嘴里叼着一根烟,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肩膀一高一低的,像刚睡醒出来遛弯。 他走到那个女人旁边,停下来,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吐出一口白雾。 “还是小郑算得准。” 他呵呵笑道:“她说你们会走到这儿,你们就走到了这儿……我的雷符阵,喜欢吗?”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看了一眼土脉,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倒了一地的人。 “想找第三路的人?”他笑了一下:“他们的日子,可比你们难过。” 土脉心头涌起惊惧。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农田的正中央。 他又看了看那些阴兵的位置……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他们赶到了这里,而那些符纸刚刚飞起位置,正是从阴兵队列的缝隙里,从土垄的拐角处,从沟渠的转弯处,正好把他们包围在中间! 自己这群人,是被阴兵引过来的! 那些阴兵的冲锋、包围、挤压,不是要把他们打死,是要把他们赶到这个位置! 然后那些雷符从地底下飞出来,把他们全部电麻,不杀人,不重伤,只是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让他们动不了,让他们跑不掉! 那个女人,那个站在阴兵后面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阴兵打赢他们。 阴兵只是工具,是用来赶羊的棍子,她把他们赶到这个位置,然后另一个人出手,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陷阱。 他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这个陷阱。 土脉想说话,但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声干咳。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费劲了。” 他说:“你们的通讯设备也被电废了,喊不了支援了。” 土脉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通讯器,设备还在,但屏幕黑了,按了开关没反应,彻底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这两个人。 那个女人已经收起了手里的东西,阴兵开始消散了,像雾一样散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化作灰尘,被风吹走了,农田里又只剩下了泥土和月光。 她站在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笑了笑。 “雷叔,你这雷符放得也太晚了。” 她说:“我都快被他们砍到了。” “砍到你?”那个男人嗤了一声:“就他们?” 土脉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闲聊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心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他们太从容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慌过,没有紧张过,没有认真过。 那个女人站在阴兵后面,看着他们打,像在看戏;这个叼着烟的男人躲在暗处,等他们打累了,放一波雷符,把他们全放倒。 他们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场战斗。 土脉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那个男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走吧,去看看第三路那边怎么样了,小汪一个人,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那个女人在笑:“汪姐姐?她一个人能把那三队人全收拾了。” 土脉的意识在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黑暗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有电流烧焦后留下的那种刺鼻的气味。 他想起了自己的斧头,那把斧头还在某个阴兵的肩膀上,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 那把斧头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无名小卒跟到谷雨小队的队长,斧头上有好几道缺口,都是他砍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时留下的。 现在它丢了,丢在一片农田里,丢在一具不知道是谁的骷髅的肩膀上。 土脉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山脚的小路比公路窄得多,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路面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左边是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右边是斜坡,斜坡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月光照不到这条路,两侧的山壁和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斑。 夏至小队的队长走在最前面。 他叫铁流,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比普通行军包大得多的背包,背包上连着管子,管子的另一头通到他手里的一个金属圆筒上,圆筒的口径不大,但很重,他的手臂肌肉绷着,像在端一挺机枪。 身后,夏至小队的九个人保持着同样的装备,同样的姿势,他们的步伐很整齐,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大暑小队走在最后面。 他们厚重的防护服在狭窄的小路上显得很笨拙,头盔面罩后面的那团光在黑暗中很显眼,像一排漂浮在半空中的灯笼。 他们手里的圆盘比夏至的金属圆筒大得多,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支架的另一端连在背上的动力装置上,圆盘表面的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至于小暑小队? 他们不在这里,在更后面的位置,随时准备策应任何一路人马,可进可退。 铁流的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电流杂音切得很碎。 “……第三路……改变……不要往第二路……直接去正面……和第一路汇合……那个女人一个人就把大雪、立春、雨水、清明全收拾了……你们去接应雪盛……然后一起支援第二路……” 铁流按住通讯器:“收到,第三路改变方向,前往正面。” 他抬起右手,握拳,身后的队伍停下了。 “转向,去正面。”他说。 队伍开始转向,夏至小队先动,大暑小队跟着,他们在狭窄的小路上调转方向,动作很慢,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铁流走在最前面,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公路的方向走,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手里的金属圆筒抬起来,筒口对准了前方的路。 然后他停下了。 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路中央,像在等人,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铁流眯起眼睛。 他认出了这张脸。 桃始,惊蛰小队的一个队员……但她现在,身体里是一个未来人。 她站在路中央,手里拿着一本书,然后她冲眼前这些人笑了笑,翻开了书,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然后她开始念。 “应龙,居于南极,注于九泉,其形类蛇,有四翼,鳞甲坚如金石,能吐水为洪,能喷火为烬,黄帝与蚩尤战时,应龙蓄水以助黄帝。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禹治洪水,应龙以尾画地,导水入海。功成,应龙归于大壑,不复出焉。” 铁流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开始发光。 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从她的手指尖、从她的头发梢、从她的衣角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她的眼睛变了,瞳孔变成了竖着的,像蛇的眼睛,金色的,在黑暗中闪着光。 她的手指甲变长了,变硬了,变成了像爪子一样的东西,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片。 她合上了书。 书在她手里消失了,不知道被她收去了哪里,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五根已经不像人的手指,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开火!” 铁流终于没忍住,喊出了声,手指也终于扣下了扳机。 金属圆筒的筒口喷出一道白色的光柱,光柱很细,但很亮,几乎将整个黑夜照成了白昼! 下一秒,光柱打在那个女人身上,打在那些鳞片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几秒后,白光散了。 那个女人还站着,她的风衣被烧了一个洞,洞下面的鳞片发黑了,但没有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抬起头,看着铁流。 “就这样?”她问道。 铁流瞳孔缩了起来,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但他没有再扣。 他知道,自己的攻击没有用。 那个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铁流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路。” 他按住通讯器,手有些发抖:“桃始……她不是人!重复,她不是人!” 通讯器里传来阴阳的声音,被电流杂音切得断断续续。 “……什么……不是人……” “应龙!” 铁流低吼道:“她把自己变成了应龙!” 第四十六章 入伏 第四十六章 入伏 铁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应龙……她把自己变成了……应龙……” 然后通讯断了。 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说话的人那边出了问题,他们,被打倒了。 入伏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没有声音了,夏至小队的频道彻底安静了,连电流杂音都没有。 入伏把嘴里的东西吐掉。 那是一颗槟榔,嚼了一个多小时,早就没味了,只剩一团嚼烂的纤维。 他吐在路边的草丛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的黑暗。 小暑小队的人散在周围,有的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坐在斜坡的草地上,他们穿的是便装,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们的眼睛不对,那些眼睛里没有光,像两潭死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 入伏的眼睛也是这样。 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他经历过无数严苛的训练,那些训练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被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一关就是七天,只给水不给饭;他被绑在椅子上,连续四十八小时不许睡觉,一闭眼就被电击;他被丢进深山老林里,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食物,只有一把刀,要在七天之内走出来…… 那些训练不是公司安排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 因为他知道,他将来要面对的不是普通人,是未来人,是那些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怪物,他不想在遇到他们的时候,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练,练到他的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他的眼睛能捕捉到子弹的轨迹,练到他的直觉比大脑更快。 他练了十几年。 然后他等了十几年。 公司对“未来人”的态度一直都是只观察、不介入,他理解这个政策,甚至认同这个政策,但理解归理解,认同归认同,他的手还是痒。 他想了十几年,想和那些未来人打一架。 他想知道自己练了这么多年,到底到了什么水平,想知道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未来人,到底有多强,想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今天,他终于有机会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不对劲。 惊蛰小队被未来人夺舍,七个队员,全换了芯。 他们在书店里翻资料,在丧葬店后院里写日记,在深夜里和太初视频通话,他们做了很多事,做得很漂亮,漂亮到公司一点都没察觉。 直到墨斑传回异常数据,他们才发现。 入伏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好奇,他想知道这些未来人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知道他们有多强,用什么能力,打起来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来了。 他带着小暑小队,跟着夏至和大暑,从山脚的小路绕行,准备从侧翼接近目标,阴阳给他们的任务是拦截,如果有人突破了正面防线,他们负责拦住。 不久前,阴阳刚刚改了命令,让他们去正面,和雪盛汇合。 然后……铁流那边就出事了。 入伏嚼着槟榔,看着前方那条被黑暗吞没的小路。 铁流不弱,夏至小队的装备是公司里最好的之一,那些金属圆筒能在瞬间释放出高温能量束,温度高到能熔化钢板,大暑小队的圆盘更可怕,能制造出一个临时的重力场,把目标压在地上动不了。 但他们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全。 “应龙。”铁流最后说的那个词。 入伏知道应龙是什么,山海经里的神兽,黄帝麾下的大将,能蓄水,能喷火,能导水入海。 他不相信有人能把自己变成应龙,但铁流不会说谎,铁流那个人,嘴笨,脑子直,不会拐弯,他说是应龙,那就是应龙。 入伏把槟榔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队长。”身后有人喊他。 入伏没有回头:“嗯。” “夏至和大暑那边……没声音了。” “我知道。” “我们……要不要撤?” 入伏终于回过头了。 他看着说话的那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痕迹。 入伏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撤?撤到哪儿去?” 年轻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入伏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小路。 “她来了。”他说。 脚步声从小路深处传来,很轻,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小队里的人,全都下意识直起了身子。 入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手背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符文贴片,透明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月光下才会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银光。 那些贴片是从某个诡异事件遗留现场收集起来的东西,能激发出人体潜能的极限,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全都被提升到了普通人不可能达到的程度。 小暑小队的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不是贴片,就是符文纹身,或者植入皮下的微型增幅器,每个人的配置不一样,但效果是一样的,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拥有和未来人正面对抗的资本。 入伏身上的符文最多,他的双臂、双腿、后背、胸前,全都贴满了那种透明的贴片,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他的身体武装到了牙齿。 也只有他,能够驾驭这种力量。 他们是最强的小队。 不是公司说的,是入伏自己认为的。 他认为,自己比惊蛰小队,更强……所以,今天是个好机会,既能和惊蛰小队碰一碰,又能和未来人碰一碰。 真是……天赐良机。 很快,小路拐弯的地方,一个人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但风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一层细密的鳞片,她的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入伏看着她,把槟榔从嘴里拿出来,扔掉了。 “桃始。” 他问道:“还是叫你别的什么?” 那个女人停下来,站在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叫我汪好吧,桃始是你们的人,我不是。” 入伏点了点头:“汪好……你是未来人。” “是。” “为什么来?” “说来话长。” 汪好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打完了再聊。” 入伏没有再问了,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是他的战斗姿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角度都经过无数次调整,精确到每一度。 “小暑。” 他说:“散开。” 他身后的九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滑了起来,这些人的脚在地面上快速移动,身体保持低姿,像九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蛇,他们散到了路的两边,有的上了斜坡,有的贴在山壁上,有的爬到了树上,所有人形成了一个半圆,把汪好围在中间。 入伏站在半圆的圆心,面朝汪好。 “上。”他说。 第一个冲上去的不是入伏,是树上的那个。 他从树冠上跃下来,身体在半空中旋转,右腿像鞭子一样朝汪好的头部抽过去,他的腿上绑着铅块,符文贴片把他的肌肉力量放大了不知多少倍,那一腿的力量,足以踢碎一块一人高的巨石! 汪好没有躲。 她抬起左臂,挡在脸侧。 腿抽在她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撞在一起。 那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被反弹的力量推了回去,砸在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腿,惨叫起来! “断了!断了!” 他的腿断了。 汪好放下左臂,看了一眼小臂上的鳞片,鳞片上有一道白印,不深,指甲盖大小,她用手擦了擦,白印还在,但没有裂。 “力气不小。”她说。 入伏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鳞片能挡住那种程度的攻击……那一腿的力量足够把一辆汽车直接踢飞,但只在她的鳞片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远程。”入伏说。 斜坡上的两个人同时出手了。 他们从腰间拔出飞刀,甩了出去! 飞刀不是普通的飞刀,刀身上刻着符文,能在飞行过程中改变方向,追踪目标,四把飞刀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汪好飞去,一把从左边绕,一把从右边绕,一把从头顶下坠,一把从地面反弹! 汪好抬起右手,朝空中一挥。 一道水柱从她掌心喷出来,那水柱粗得像一根成年人的腰,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朝那四把飞刀轰了过去! 第四十六章 入伏(2/4) 第四十六章 入伏(2/4) 飞刀只一眨眼就被水柱吞没了,在水里翻滚、旋转、失去方向,被冲到了几十米外的山坡上,钉进了土里。 水柱没有停。 它轰过飞刀之后,继续往前推,朝斜坡上的两个人轰过去,那两个人想躲,但水柱太快了,他们的脚还没离开地面就被冲飞了。 他们的身体在水柱里翻滚,撞在石头上,撞在树上,撞在山壁上,最后摔在几十米外的草丛里,不动了。 入伏没有看他们,他盯着汪好的手。 水柱是从她掌心喷出来的,没有道具,没有符咒,没有任何介质,她的身体本身就是水源。 “蓄水。” 入伏说:“应龙的能力之一,能吐水为洪。” 汪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识货。” 入伏没有笑,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应龙的能力不止一种,能吐水为洪,能喷火为烬,能以尾画地导水入海,能变化大小,能飞天入地……他不知道这个叫汪好的女人继承了多少种能力,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把所有的能力都使出来。 “近身。”他说:“不要给她释放能力的机会。” 剩下的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朝汪好冲过去,速度极快! 他们化作一道道残影,拳头、腿、肘、膝,从不同的角度朝汪好身上招呼,一个人的拳头砸向她的脸,一个人的腿扫向她的膝盖,一个人的肘击向她的后脑,一个人的膝盖顶向她的腰! 汪好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用双手和双臂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拳头来了,她用手掌接住;腿来了,她用胳膊挡住;肘来了,她偏头避开;膝盖来了,她用大腿外侧扛住,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打铁一样,当当当当,在山谷里回荡。 她的鳞片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白印,有的地方开始裂了,但她的动作没有乱,她的呼吸没有急,她的表情没有变。 入伏站在外围,看着她的格挡动作。 他在找破绽。 任何人的防御都有破绽,你挡左边的时候右边是空的,你挡上面的时候下面是空的,你挡前面的时候后面是空的。她的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同时挡住所有的方向。 他找到了。 她的右手在挡右边的拳头,左手在挡左边的腿,她的头部和躯干都被护住了,但她的右腿外侧有一个空档,那个空档很小,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够了。 于是,入伏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外围直接切入战团! 他的右脚踢向汪好右腿外侧的那个空档,脚背绷直,脚尖朝前,像一把刀! 汪好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她的右腿往外侧摆了一下,角度不大,但刚好让入伏的脚尖从她的腿侧滑了过去,脚尖擦过鳞片,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像金属在玻璃上划过。 入伏的脚尖没有踢实,但他没有停,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下,左膝朝汪好的腰侧顶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挡住。 膝盖顶在她的腰侧,鳞片裂了! 汪好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的右脚往旁边迈了一步,稳住。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腰侧的鳞片。 “这一下不错。”她说。 入伏落地,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他的右脚的脚尖在发麻,像踢在了钢板上。 但他看见她的鳞片裂了。 她能挡住普通的攻击,但挡不住他! 他身上的符文贴片把他的力量放大到了普通人极限的几十倍,速度和反应也远超常人,整个小暑小队里,他的增幅是最高的。 因为他的身体能承受最高的,那些训练把他锻造成了一件容器,一件能装下更多力量的容器。 “继续!”他说。 剩下的人再次冲了上去,刚刚被水柱冲飞的人也爬了起来,开始往上冲。 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默契,两个人攻击她的头部,两个人攻击她的躯干,两个人攻击她的腿,还有人在远处用飞刀骚扰,他们的攻击连绵不断,一拳接一拳,一腿接一腿,不给汪好任何喘息的机会。 汪好在退。 她每退一步就挡开一次攻击,很快,她鳞片上裂纹越来越多,有的地方开始渗血了,细小的血珠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但她没有倒。 她退了十几步,退到了小路的拐弯处,她的后背快要贴上山壁了。 入伏的眼睛亮了一下。 “压上去!”他吼道:“她没地方退了!” 小队成员同时加紧了攻势,拳头、腿、肘、膝,像暴雨一样砸向汪好,她挡不住了,她的鳞片碎了太多,每挡一下都疼,疼到她的动作开始变形。 她的右肩挨了一拳,身体往左偏了一下,她的左膝挨了一脚,往下蹲了一截,她的后背撞上了山壁,没有退路了。 入伏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踢她的空档,而是直接朝她的胸口轰了一拳! 拳头带着他的全部力量,符文贴片全开,肌肉纤维在皮下疯狂收缩,骨骼在瞬间承受了无数倍于常人的压力,拳风在空气中炸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汪好没有挡。 她张开嘴,朝入伏的脸喷了一口气! 这口气,带出了一大团火。 青白色的火焰从她嘴里喷出来,温度高到空气都在燃烧! 火焰的直径不大,只有拳头粗,但它的温度极高,入伏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就卷曲了,他的脸皮开始发疼,眼睛里全是白茫茫的光。 入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拧,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火焰从他的脸侧擦过去,烧掉了他半边头发,烧焦了他左耳的皮肤。 他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手上全是血,耳朵还在,但皮没了。 小队里的其他人也被这团火给逼退,好几个人都被烧伤了,痛得在地上打滚,再也无法战斗。 入伏看向汪好。 她靠着山壁,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鳞片碎了大半,身上到处都是血,但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事。 “喷火。” 入伏说,声音沙哑:“应龙的能力之二,能喷火为烬。” 汪好看着他,笑了一下。 入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敬佩。 他打了这么多年,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她不怕疼,不怕流血,不怕死,她的鳞片碎了,她的身上全是血,她的呼吸乱了,但她还在笑。 “你也很厉害。” 这时,汪好笑道:“比我预想的厉害得多。” 入伏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攥成拳头,重新摆出了战斗姿势。 符文贴片在他的皮肤上微微发热,像一层正在燃烧的薄膜,他的身体在消耗,每一秒都在消耗,这种强度的战斗,他最多再撑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符文贴片就会过载,他的肌肉会撕裂,他的骨骼会断裂,他的神经会烧毁。 但他不在乎。 “你还有多少力气?”他问。 汪好歪着头想了一下,说道:“够把你打倒的。” 入伏笑了一下:“试试。” 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找破绽,没有等时机。 他就是冲上去,一拳一拳地打,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他的拳头砸在汪好的胳膊上,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在她的肋骨上,鳞片碎了,拳头砸在肉上,肉陷下去,弹回来,再陷下去。 汪好在还手。 她的手没有鳞片了,但她的力气还在,她的拳头砸在入伏的胸口上,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他的脸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入伏的右拳砸在汪好的左肩上,她的身体歪了一下;她的左拳砸在入伏的右肋上,他的身体弯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都在喘,都在流血。 都还站着。 入伏的眼前有点花……他累了。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的右手在发抖,肌肉已经到极限了,符文贴片在疯狂闪烁,像快要熄灭了。 他看着汪好。 她的鳞片几乎全碎了,身上到处都是血,头发散着,脸上有泥有血有汗,但她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她的竖瞳还是亮的。 入伏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头。 “再来!”他说。 汪好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鳞片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红嫩的皮肤,她的手在发抖,明显也累了。 她抬起头,看着入伏,笑道:“不来了。” 第四十六章 入伏(3/4) 第四十六章 入伏(3/4) 入伏愣了一下。 “我打不动了。”汪好说:“你赢了。” 下一秒,她的眼睛开始褪色,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慢慢地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黑色。 她的竖瞳也在变,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正常的瞳孔。 鳞片从她的皮肤上脱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 她的风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挂在身上,像一面被炮火炸烂的旗帜。 她伸手把风衣扯下来,扔在地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也破了,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没有鳞片了,只有一道道红印,是被拳头砸出来的、被膝盖顶出来的淤青。 她靠着山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入伏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身体也在疼,他的右肋被她打过的那一拳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捅,他的左耳没有皮了,血还在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他还站着。 他赢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赢了,她先说不打了,她说他赢了……但她只是坐下了。 如果他继续打,她还能站起来吗?他不知道。 入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拳头上全是血,有她的,有自己的,分不清,他在琢磨、在犹豫,是直接上前将这个女人捕获,还是把她打成重伤?毕竟,她这么危…… 下一秒,一道光映入他的眼里。 入伏抬起头。 周围的山壁上、树上、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他们穿着僧袍,光头,双手合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山壁和树冠,他们的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光,光不强,但很暖,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是……什么?佛兵? 入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数了数,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它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有的在远处,有的在近处,它们形成了一个圈,把他们所有人围在中间。 那些佛兵开始动了。 它们走到那些受伤的人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按在伤口上。 金色的光从它们掌心渗出来,像水一样流进伤口里,伤口在愈合。 入伏看见自己那个断了腿的队员,腿上的骨折被佛兵用金光固定住了,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 还有那些烧伤的队员,也在佛兵的治疗中,慢慢停止了打滚,伤口迅速愈合。 佛兵还在修复周围的破坏。 那些被水柱冲垮的斜坡,被火焰烧焦的树木,被拳头砸碎的石块,都在金光的照耀下慢慢恢复原样,碎石被推回了原位,焦黑的树木被金光包裹着,从焦黑变成了深褐,从深褐变成了灰白,像是被时间快进了几年。 入伏抬起头,看向佛兵来的方向。 小路拐弯的地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便装,但却像和尚一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在念经。 他的身后,一个又一个佛兵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无声无息,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走向那些受伤的人。 化鸠。 入伏认出了他,惊蛰小队的另一个队员。 那个和尚是从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根本完全没发现。 入伏的嘴角抽了一下,苦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小路另一头的树上。 不知何时,树上多出了一个女人,她手里握着一根棍子,棍子横在膝盖上,她的腿一荡一荡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玩秋千。 她看着这边,笑眯眯的,像在看一场好戏。 其芳……附着在她身上的女人,将雪盛他们全部放倒了,只凭一人。 她什么时候来的?入伏不知道。她坐在那棵树上多久了?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她刚才出手,如果她从树上跳下来,和汪好一起打他们,他们连一分钟都撑不过。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入伏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 有两个人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一个叼着烟的男人,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 有鸣……新采…… 他们也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 入伏站在小路中央,浑身是伤,满手是血,左耳没有皮,右肋疼得像断了一样。 树上的女人,在帮着治人的和尚,身后的两人,还有那个已经褪去了应龙力量的女人。 他们都在看他,带着微笑。 入伏忽然明白了。 他打了半天,拼了命,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他以为自己在战斗,以为自己在和对手搏命,但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对手。 他们是在玩。 汪好一个人,只用了一部分应龙的力量,就把夏至和大暑两个小队全解决了,然后她和他打,打得自己几乎没有了力气……然后,她不玩了。 她只是累了,不想打了,就这么简单。 入伏看着汪好。 她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她的脸上有伤,身上有淤青,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刚做完一件让她很开心的事。 入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垂在身侧的双手举起来,举过头顶,掌心朝外。 “不打了。”他说。 树上的女人笑了,她从那棵树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汪师姑,你最弱了。” 她说:“只有你没把人拿下。” 汪好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你行你上啊,他很强的好吗?不信你自己上去试试?” 吴笑笑嘿嘿笑了一声,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没有接话。 雷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吐了一口白雾。 “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笑道:“收工了,小郑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估计已经和太初说上话了吧。” 入伏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苦笑起来。 …… 与此同时,连岩小镇。 通讯车停在镇子口的路边,发动机还在转,空调在嗡嗡响。 阴阳坐在操作台前面,面前是三块屏幕,屏幕上是浑仪的数据流,中间的屏幕上是战术地图,十二个小队的图标散在不同的位置,右边的屏幕上是则是通讯界面,十二个频道,大部分已经变成了灰色。 昼夜坐在他左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在试图重新接通第二路和第三路的通讯,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试了所有频段,所有加密方式,所有备用通道,什么都没有。 寒暑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浑仪刚才输出的推演结果。 “不行。” 昼夜声音沙哑:“第二路没有回应,第三路也没有回应,第一路只有雪盛一个人还在线,但他的通讯器只能收不能发,我们听不见他说话,他只能听见我们。” 阴阳没有回答。 他盯着中间那块屏幕,看着那些小队的图标一个一个地变灰。 “浑仪。” 阴阳开口了,声音很干:“建议。” 屏幕左边的数据流停了,一个合成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建议撤退,所有剩余人员立即撤离当前区域,目标群体的能力超出所有预估,继续战斗将导致不可接受的损失。重复,建议立即撤退。” “撤到哪儿?”阴阳问。 “撤离当前区域,返回总部,重新评估态势,制定新的应对方案。” 阴阳闭上了眼睛:“第二路和第三路的人呢?” “已经无法撤离,建议放弃。” 阴阳睁开眼睛,嘴巴微微颤抖着。 “阴阳。”寒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要不要……联系太初?” 阴阳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拨通了一个通讯。 嘟嘟嘟三声,通了。 “太初。” 他哑声道:“我是阴阳。我们需要支援。” 第四十六章 入伏(4/4) 第四十六章 入伏(4/4)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回了简单的两个字:“情况。” 阴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车门外站着一个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头发盘在脑后,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载阳。 不……不是惊蛰小队的载阳,眼前这个人,是占据了载阳身体的未来人! 她伸出手,朝阴阳的方向。 “打通太初的通讯了么?”她声音很平地问道。 阴阳的手停在平板上,屏幕还亮着,通讯还在接通中,他看着郑琴,咽了口唾沫。 “给我吧。”郑琴微微一笑:“我来和她聊聊。” 第四十七章 最优解 第四十七章 最优解 钟镇野又推开了一扇门。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扇了。 几十万?几百万?数字在他脑子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门后面的画面和他之前看过的大同小异,一个世界,一条时间线,一群人在里面挣扎、战斗、死去、复活,但这一次的主角,是他自己。 七命主在几十万次尝试之后,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 刚开始的时候,祂们没有对他投入多大的期待,他只是众多被标记的玩家之一,和颜昊、柯长生、戚笑、郑琴他们一样,被扔进副本里,看看能走多远。 刚开始的几次尝试,他走得并不远。 他没有什么像样的道具,没有什么强大的队友,那时他并非血荄转生,只是个普通玩家,连杀意都只是在副本中自己磨练出来的,并不强大。 他在副本里磕磕绊绊,有时候能通关,有时候不能。 能通关的时候,他活着出来,攒一点积分,买一点装备,然后进下一个副本。 不能通关的时候,他就死了,那条世界线里的他就死了,然后整个诡怨回廊最终慢慢走向失败,随后,下一条世界线……重新开始。 他死过很多次。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死在副本里。 有时候是被邪祟杀死的,有时候是被队友背叛的,有时候是自己犯了错,死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结果都一样,画面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他又站在了起点,重新开始。 七命主在观察他,记录他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反应,每一次在绝境中的挣扎。 祂们在评估他的价值,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投入更多的资源,值不值得给更多的机会,值不值得成为“主角”。 在这个过程中,钟镇野的表现,和其他人不一样。 颜昊太执着,柯长生太冷漠,戚笑太疯,郑琴太冷静……还有其他玩家,他们都有致命的弱点,那些弱点不是训练能改掉的,不是时间能磨平的,改掉了那个弱点,他们就不是他们了。 但钟镇野的弱点,是韧性。 这个词听起来不像弱点,韧性是好事,是优点,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但钟镇野的韧性太强了,强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他被打击到崩溃的时候,不会放弃,不会逃避,不会认输,他会咬着牙继续走,走到腿断了就爬,爬到手指磨没了就用牙啃。 这种韧性让他在一次次绝境中活了下来,但也让他变得顽固、冲动、不理智。 他会在该退的时候不退,该等的时候不等,该认输的时候不认输,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跳下去,因为他相信自己在悬崖下面能找到路。 七命主记录下了这一切。 祂们没有放弃他,因为他的韧性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颜昊会在绝望的时候妥协,柯长生会在无趣的时候放弃,戚笑会在不好玩的时候转身,郑琴会在不确定的时候止步……但钟镇野不会,他会一直走,走到死,走到世界线崩溃,走到什么都没有了,他还在走。 这种人,值得多给几次机会。 于是七命主开始给他更多的尝试机会,让他走得更远。 祂们给他更强大的基础能力,更多的机会,更合适的队友。 祂们开始给他血荄力量作为起点,尝试把黑色怪物封入他体内,一边利用他带着黑色怪物在副本里闯荡,抽取黑色怪物体内的轮回力量反哺诡怨回廊,一边引导他走向终点。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接近终点,然后失败。 有的失败是因为运气不好,一个关键的判定差了零点几秒,一个重要的道具没掉落,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意外发生了……那些失败让他觉得憋屈,因为不是他的错,但结果是一样的,世界线崩溃,一切重置。 有的失败是因为他太莽撞,走到了最后一步,离终点只有咫尺之遥,他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选了不该选的路,信了不该信的人。 七命主在那些失败中记录下了同一个问题……他的性格。 韧性让他能够从打败别人的困境中走出,但也让他在关键时刻选择冲动而不是理性,这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是他的一部分。 你改掉他的冲动,他的韧性也会跟着消失;你磨平他的棱角,他的刀也就不锋利了。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轻轻一叹。 他想起自己在《注定》副本里的选择,想起自己在《畲山》副本里的挣扎,想起自己在这十六年里的等待和准备……他一直以为那些选择是他自己做的,那些挣扎是他自己的意志,那些等待和准备是他自己的决定。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选择、挣扎、等待、准备,都在无数次的尝试中被验证过、被调整过、被优化过。 他不是在走自己的路,他是在走一条被铺好了的路。 那些路上的每一个岔口,都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这种感觉很难受。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里的自己,看着他在一次次尝试中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接近终点……七命主在那些尝试中,挑选出了最适合他的队友。 汪好,雷骁。 当他们成为钟镇野的初始队友后,他的故事,开始慢慢固定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冲锋,而是有了配合,有了掩护,有了撤退的路线。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永远紧张、永远紧绷,而是有了一点松弛,有了一点笑意。 他的选择也变了,在那些他本来会冲动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看一眼汪好的表情,听一句雷骁的话,然后做一个不一样的决定。 汪好的背后是汪家,汪家有掌控气运的能力,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命运的走向,汪好带着那种力量走进他的生命,填补了他最缺的那一块。运气。 至于雷骁,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没有什么高贵的出身,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背景。 他就是一个市井俗气的人,会抽烟会喝酒会说脏话,但他很可靠,很温暖,在你需要的时候,会一定会站在你身边,他的存在让钟镇野有了一个锚,一个在暴风雨中不会漂走的锚。 更奇怪的是,雷骁的“莽”反而让钟镇野变得“稳”了。 因为有一个比你更莽的人在旁边,你就不得不冷静下来,去拉他一把,去替他擦屁股……在他冲出去之后想办法把他活着带回来,那种责任感,比任何理性思考都管用。 七命主在无数次尝试中验证了这个组合的有效性。 有汪好和雷骁在身边的钟镇野,走得比其他任何世界线里的他都远。 他变得更冷静、更理智、更聪明,但也没有丢掉他的韧性。 他能在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该认输的时候认输,但在关键时刻,他依然能做出那些冲动的、不计后果的选择,那些选择,在以前会导致失败,但现在,有了汪好的气运和雷骁的兜底,那些冲动变成了破局的关键。 七命主在那些成功的尝试中,记录下了这个“最优解”,然后祂们开始在这个最优解的基础上,添加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阴七星。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戴上那张面具。 面具贴上去的瞬间,他所有情绪,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七命主之所以在最后才给他这个面具,是因为在以往的尝试中,每次走到最后、知晓自己家族被杀的真相时,他都容易失控。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那个节点上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冲垮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 但戴上阴七星之后,他不会失控了。 因为他没有感情了,他知道了真相,但他不会愤怒;他知道了仇人,但他不会仇恨;他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他不会悲伤。 画面里,那个戴着面具的“第一玩家”,终于走到了最后……他站在仪式的中心,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最后一步。 力量从他体内涌出,灌入诡怨回廊的核心,七种情绪的力量在规则中流转,填补那些被历史撕裂的裂缝…… 然后,仪式完成了。 所有诡异,成功地从历史的根源上,被抹去了。 那些曾经造成无数伤亡的邪祟、妖物、鬼怪,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但神话还在,传说还在,聊斋志异还在,山海经还在,那些鬼怪故事还在。 人们还是会讲这些故事,会写这些书,会拍这些电影,但他们不再相信了,因为没有人真的见过那些东西,没有人被那些东西伤害过,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曾经真实存在过。 文明还在,文化还在,宗教还在,那些神秘的东西还在……但它们都变成了文化的一部分,变成了人类想象力的产物,变成了艺术和文学的养料,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不再是“真的”了。 仪式完成之后,“第一玩家”钟镇野死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完成这个宏愿需要的力量太大太多了,大到连七命主自己都在仪式中耗尽了力量,消散不见,那七种情绪的力量从诡怨回廊的核心中退去了,像潮水落潮,无声无息。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看着自己死去的那一刻。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崩解,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从四周向中心卷曲、变黑、变成灰烬,他的脸上还戴着那张面具,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在最后的时刻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死了。 但他留下了东西。 他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钟家所有的人都被复活了,他的父母、他的族人全都活了过来,他们站在钟家老宅的院子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 他的队友们也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汪好拥有了汪家的一切,雷骁迎回了自己想要的妻儿,林盼盼终于能够再听见外婆的声音,吴笑笑的亲人们回到了她身边,慧明找到了他心魔的答案……他们站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拥有了一切。 当然,画面还没有结束。 这一次,世界线没有崩溃,它在继续推进。 人们开始争吵,开始打斗,开始密谋……那些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走在普通的街道上,但他们说的话不普通,他们在说副本,说道具,说积分,说那些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 他们是玩家。 那些在诡怨回廊里经历过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的玩家。 他们记得那些副本,记得那些力量,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凡人远不可及的能力,但现在那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记忆,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有人认命了,他们把那些记忆锁在心底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们偶尔会在深夜里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有人疯了,他们无法接受失去力量的事实,开始在现实世界里寻找替代品。 他们研究那些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知识,试图用科学的方法重现超自然现象,他们失败了,但失败没有让他们放弃,反而让他们更加偏执,他们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天一天地做实验,一年一年地做实验。 有人开始闹事,他们组织起来,建立秘密社团,试图重现那些禁忌的知识,甚至试图去操控政治、经济、军事,他们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觉得自己有责任“引导”这个世界,他们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想起了颜昊说的话。 “有人会去寻找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有人会试图用科技手段重现超自然现象,有人会建立秘密组织,用那些知识去操控政治、经济、军事。” “还有人会更直接……他们发现,虽然没有超自然力量了,但人心里对力量的渴望还在,恐惧还在,贪婪还在,执念还在,而他们,恰好知道怎么利用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世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为了权力,为了知识,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把狗脑子全打出来,打到最后,这个社会,变成一个只有强者才能活着的地方。” 但钟镇野现在看得更远。 他看见那些画面继续往前走。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那些闹事的玩家,有的被抓了,有的死了,有的放弃了。 他们的组织被警方捣毁,他们的阴谋被曝光,他们的知识被封锁,社会在自我修复,像一个人被划了一道口子,流血了,发炎了,但慢慢地,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长出了新的皮肤。 不是所有的伤都能完全愈合,但大部分都能。 文明社会有它的韧性,有它的自愈能力。 那些玩家折腾得再厉害,也只是在一个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里折腾,他们不能呼风唤雨,不能移山填海,不能刀枪不入,他们只是一群记得太多东西的普通人,普通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普通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普通人的疯狂是会被时间磨平的。 所以那些世界线,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慢慢地走向了平静。 当然还会有犯罪,有战争,有贫穷,有不公,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不是玩家带来的,也不会因为玩家消失而消失。 钟镇野看着那些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颜昊看见的不是未来,是“其他世界线”的东西。 他通过某种方法,让自己能够不被历史改变所影响记忆,这让他拥有了某种看见其他世界线的能力,他看见了那些失败的世界线里,玩家们失去力量之后的混乱,他把那些混乱当成了“未来”,当成了“如果诡怨回廊成功就会发生的事”。 但他没有看见后面的事,没有看见那些混乱被平息,没有看见那些伤口被愈合,没有看见那些世界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恢复正常,他只看见了开头,没看见结尾。 这不是他的错,他看见的那些东西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其实只看见了一部分。 这样看来,好像一切都确实是个完美的结局了,只要继续这样下去,那么每一个世界线都会走向完美…… 但钟镇野知道,它并不是完美的,它一定有一些地方是不完美的,一定有…… 然后,他就看到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那些混乱的画面里,在那些玩家闹事、打斗、密谋的画面里,有一个人在拼命。 他是在阻止那些造成混乱的事。 他一个人,没有队友,没有帮手,没有靠山。 他走在那些混乱的街道上,走进那些密谋的房间里,走进那些被玩家控制的据点里,他做的事情不复杂,找到那些闹事的玩家,和他们谈,谈不拢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拖,拖到别人来帮忙。 如果他的对手是玩家,那么他一定没有任何机会;但是,现在这些曾经的玩家,已经变成了普通人。 那么,这个人就足够强大了。 因为钟镇野知道,这个人经历过非常可怕的训练,他不曾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但他下海搏浪、攀爬雪山、奔走于草原,他在用这个世界打磨自己,将自己变成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为这一切做准备…… 文明,并不完全是自我修复的,是有人在做这件事。 钟镇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在混乱中拼命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钟镇邪。 第四十八章 犹豫 第四十八章 犹豫 钟镇野盯着画面里的钟镇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 自己的弟弟,跟自己一点都不像。 长相倒也罢了,骨子里的气质更是完全不同。 钟镇野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无论走得多远,无论经历了什么,他自己的眼睛里始终透着一种东西,狠。 对别人下死手,对自己更下得去死手,连带着对命运都咬牙切齿,那是无数次摸爬滚打后,硬生生刻在骨头上的疤。 但钟镇邪的眼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钟镇野盯了半天,才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个字。 苦。 这小子活得太苦了。 这苦发自骨髓,他死扛着本不该承受的重担,走了绝对不该走的绝路,干了脏手又脏心的事……那些苦,是他永远洗不掉、磨不平的烙印。 日子越久,刻得越深。 钟镇野就这么看着弟弟在那片烂摊子里孤军奋战。 他一个人,没有队友,没有帮手,没有靠山。 他闯进那些乌烟瘴气的玩家据点,踹开那些密谋的暗门,走过血肉横飞的街道……他去那里只为了一件事:阻止。 阻止那些已经失去力量的玩家继续作恶,阻止那些被禁忌知识蛊惑的人继续疯狂,阻止这个世界滑向那个所有人都害怕的深渊。 他干这些的时候,没人看着,没人搭理,更没人会说句谢谢,他只是一个人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钟镇野突然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棉花,憋得发慌。 他想起了那个五岁的弟弟,这傻小子在后山林子里撵鸟,被一朵妖花吓得哇哇大哭,紧接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纸条就顺着他的七窍、拼命往身体里钻;十岁那年,过年祭祖,他老老实实跪在祠堂的蒲团上磕头,脸上挂着笑,手却抖得像筛糠;十五岁,天还没亮,他一个人像个幽灵似的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死磕同一套拳法…… 当然,还有袁氏公司档案里那些刺眼的红字。 “行为模式异常”。 “钟镇邪对兄长的态度尤为复杂,公开场合表现亲近,私密场合的监控记录显示,其在独处时提及兄长的次数远高于提及任何其他家庭成员,且每次提及,情绪波动最为剧烈。” 废话,能不剧烈吗? 钟镇野咬了咬牙。 他是被活生生洗脑的! 那些纸条在他的脑子里种下了一个念头,你全家都是邪祟,只有你能救他们!那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长了十年,从五岁长到十五岁,从一个模糊的影子长成一棵扎根在骨头里的大树! 他恨吗?恨爹妈?恨族人?恨自己这个当哥的?不,他不恨,他爱他们,所以才会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眼睁睁看着亲人要变异,知道自己必须去“救”,而这唯一的救赎方式,就是亲手宰了他们! 一个本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年纪,整整十年,每天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一件事:你爱的人要变异了,赶紧去把他们杀了吧! 钟镇野闭上眼,眼皮直跳。 真不想看了……但他必须看。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在他身旁悄无声息地成型。 它直接从虚空中硬生生拔地而起,这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脸上扣着张漆黑的面具,面具上挖了七个窟窿,正好凑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透。 阴七星。 确切地说,是阴七星,以人的形态出现在了这里。 钟镇野连眼皮都没抬,死死盯着画面里的弟弟。 “瞧明白了吗?” 阴七星终于出声了:“还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是在瞎折腾?” 钟镇野没搭理它。 “千亿次啊。” 阴七星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炫耀与不屑:“听清楚没?千亿次失败!你看到了多少?几十万、几百万次?那算个屁!连个零头都够不上。我们填了千亿次的坑,好不容易摸出这么一条最优解……” 它停了一下,脑袋诡异地歪出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角度:“结果呢?你偏要来砸场子!” 那股炫耀的语气,瞬间变成了淬了毒的针! “怎么?嫌我下作?觉得我卑鄙?” 它短促地尖笑了一声:“哈,你以为我在乎你怎么想?我在乎的是结果!千亿次试错堆出来的唯一活路,难看是难看了点,缺德是缺德了点,但它能走得通啊!” 钟镇野终于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它。 面具上的七个黑窟窿正在缓缓蠕动,仿佛七张大口在喘气,那边缘泛着一圈光,类似于油污泛起时的虹彩,让人看着头晕。 “这一次你要是搞砸了,下一次尝试就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偏移。” 阴七星的声音猛地往下一沉:“所有走过的弯路、验证过的结果,全都会被打乱。千亿次的心血,直接打水漂。” 钟镇野看着它,眼神很冷。。 “所以呢?” 他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选择蛊惑我弟弟,让他杀死全家人,然后在诡怨回廊的宏愿完成后,你再告诉他一切,让他去解决后诡怨时代的那些麻烦……是么?” 阴七星面具上的窟窿转了一圈。 “理当如此。” 它的语气十分笃定:“这就是最优解。” “最优解。”钟镇野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 “对,最优解!” 阴七星加重了语气:“你那倒霉弟弟就是这盘烂棋里的唯一王牌!他凭什么压得住场子?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没有错,但只有他,才能把你推上这条路!他是你走到终点的理由,他是你完成这一切的必要条件!” 它往前逼近一步,脸上的窟窿转得飞快。 “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在玩游戏?在搞阴谋?我们在验算!” “千亿次失败,千亿次数据,千亿次验证!我们算出了一个公式,一个能让所有人发挥最合适的作用的公式!这个公式里每一个变量都是最优的,每一条因果链都是最短的,每一个结果都是最稳定的!” 它冷笑起来,面具上的孔洞也停了:“你凭什么打破它?” 钟镇野没接话。 他偏过头继续看屏幕。 屏幕里的弟弟还在死磕,衣服已经被血糊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左眼肿得老高,嘴角也撕裂了,可他居然还在笑。 钟镇野心里猛地一沉,他竟然觉得,阴七星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种念头让他犯恶心,有种从精神深处泛起的反胃感。 你一直觉得某个人是坏人,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他做的事虽然不道德,但确实有用……你的理智告诉你他做得对,但你的感情在抗拒。 这种感觉,很难受,很难受。 阴七星死死盯着他,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还在那儿伤春悲秋呢?纠结你弟弟那点可怜的命运?纠结你全家人的死活?还是纠结你自己要怎么选?” 它不屑地冷哼。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纠结很重要?你以为你一个人的感受,比千亿次失败的代价还重?” 钟镇野依然没吭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门。 千千万万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失败的世界,每一条世界线里都有人在挣扎、在战斗、在死去。 他盯着那片门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一把拽下了脸上的面具。 一瞬间,整片虚空崩塌了。 门海消失了,那些过去的尝试也消失不见,钟镇野瞬间回到了夜晚的密林之中。 面具离脸的瞬间,一种剥离感带来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面具被他拎在手里,七个孔洞还在慢慢悠悠地转,他盯着这玩意儿看了两秒,随手一甩,像扔一袋垃圾。 面具没落地,悬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后直接崩解散开了,化作一团黑灰色的烟,翻滚了几下便彻底没了踪影。 但钟镇野心里清楚,这玩意儿阴魂不散。 果然,周围的树干上,那些惨白的纸条又一次哗哗哗地长了出来,齐刷刷地抖动起来。 “你还没想明白么?” 成百上千张纸条同时发声,层层叠叠的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你还要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钟镇野懒得理它们,目光穿透这些乱晃的纸片。 弟弟的脸又浮了出来。 撵鸟的五岁,磕头的十岁,练拳的十五岁……档案里那个“行为异常”的疯子……那个在破败世界里孤军深入、把所有烂摊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年轻人。 他耳边还绕着阴七星的话,什么“最优解”、“千亿次”…… 它说的对不对?自己的选择会不会搞砸一切?这条道走到黑,前面到底是光还是悬崖?他全不知道。 但他只认死理明白一件事。 他绝对不能让弟弟,再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去他的救世主,去他的天选之子! 凭什么要一个孩子从五岁起就被洗脑,十岁学会演戏,十五岁去杀全家?凭什么所有的脏水都要他一个人泼,所有的死路都要他一个人蹚? 他要他弟弟像个人一样活着,能笑能哭,能骂街能腿软,不用半夜像个鬼一样练拳,不用在祖宗牌位前吓得发抖! 哪怕那个正常的世界里,彻底没了钟镇野这个人。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尽。 “我作出选择的。” 他淡淡道:“但不是现在。” 纸条抖得更疯了,开始不甘心地叫唤起来:“蠢货!你还在犹豫什么!千亿次的代价你赔得起吗!你这点可笑的任性会把所有人都害死!” 钟镇野的心中,确实在盘算。 我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 他想要弟弟没有杀死全家人。 这是他踏进副本前就有的执念,只要不发生这一切,那么,所有人都是好的,所有一切,都是好的。 但如果没了那场屠杀,现在的钟镇野还会存在吗? 这一身本事、这一路的腥风血雨、那些并肩玩命的战友……汪好、雷骁、林盼盼、吴笑笑、慧明……全都会变成镜花水月。 他很清楚,是那场灭门惨案把他整个人敲得粉碎。 那场血案,将他这个毛头小子彻底砸烂,然后硬生生把碎片捏在一起,拼出了现在这个刀枪不入的钟镇野。 那些要命的伤疤没弄死他,反而把他磨成了一把极其危险的刀。 如果没有这通折磨,他还能是这把刀吗? 他沉默了很久。 阴七星提过他的“韧性”。 韧性是他的特点,是他的武器,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但韧性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些绝境中来的。 没那些死局,哪来的韧性?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但转速慢下来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钟队长,您那边情况如何?” 是郑琴。 “钟队长,您那边情况如何?” 钟镇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收了起来。 “我知道了不少事。” 他平静地回应道:“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郑琴的汇报依旧干脆利落: “我们已经拦住了袁氏公司,阴阳的通讯车已经被我控制了,我也与太初进行了一些交流。我想,我们有些情报需要互换。” 钟镇野嗯了一声:“干得漂亮。”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眼前的虚空。 极远处的树干上,那些惨白的纸条还在月光下微微摇晃,那声音虽然歇了,但他心里门清,那玩意儿一直盯着他。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用力活动了一下关节,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我还会来的。” 他淡淡道。 说完,他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朝另一边走去,没走几步,那个声音又从虚空里钻了出来:“你还没给我回答。” 钟镇野脚下没停,头也不回。 “下次吧。” 他说道:“下一次来,我会告诉你答案。” 他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那片虚空终于恢复了死寂,纸条停止了晃动和哀鸣,只是静静地贴在树皮上,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极了无数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第四十九章 汇合 第四十九章 汇合 钟镇野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西边山头挂着的那轮月亮胀大了一圈,颜色褪去了银白,泛着股暖黄。 这会儿山里的潮气重得很,露水一点点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衣服上闷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走得很慢,步子迈得漫不经心。 然后他看见了山脚下的场景。 说实话,他愣了一下。 公路两旁、田埂上,甚至是那满是泥巴的排水沟边,密密麻麻全是人。 这些人全都没骨头似的瘫在那儿,东倒西歪,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躺草地上,有的两人背靠背歪着脑袋,看着像睡死了过去,他们穿得也是五花八门,作战服、中山装、白花花的防化服,工装和便服都有,红红绿绿地搅和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锅煮得稀烂的乱炖。 凑近一看,没一个脸上是干净的。 这人眼眶青了一块,那人半边脸肿得老高,还有的嘴角撕裂,血痂干巴巴地糊在下巴上,一身的泥点子不说,衣服还破破烂烂的,露着底下的肉。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沮丧还是认命,全场死气沉沉,没半个敢吭声的,就那么缩成一团,活脱脱一群被连锅端的鹌鹑。 而一大群佛兵,正慢吞吞地在人堆里来回溜达。 有的蹲下身,手掌往伤员的口子上一按,金光一渗,那血立马就止住了;有的就在那儿默默打扫战场,把砸得稀烂的武器、报废的装备、踩扁的通讯器,一件件捡起来垒在路边。 它们做事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动作也慢,不急不躁的,像一群在打扫卫生的和尚。 不远处杵着辆方头方脑的通讯车,车顶竖着几根天线,光秃秃的车身连个标志都没贴,车门大敞着,里头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操作台上的显示屏和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阴阳就窝在车边的一张破折叠椅上。 他脑袋耷拉着,两手死气沉沉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一看就知道……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钟镇野的队友们都在。 雷骁靠在指挥车旁,嘴里咬着半根烟,他偏着脑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冲阴阳念叨着什么,阴阳跟丢了魂似的,偶尔点个头,嗯啊两声,剩下全在装死。 林盼盼蹲在一旁的田埂上,手里薅了根野草瞎摆弄,草叶在指头上绕两圈,松开,再绕上去,百无聊赖;吴笑笑跟慧明杵在一块儿,和尚正端着个保温杯慢吞吞地喝水,吴笑笑和慧明站在一起,慧明端着水杯在喝水,吴笑笑在看他喝,好像在等他喝完说点什么;郑琴离得稍远些,手里托着亮屏的平板,眼神锐利地在屏幕和这帮俘虏之间扫来扫去,明显在对账。 汪好则守在指挥车另一头,双手抱胸,目光放空地盯着远处的山包。 她那件招牌风衣不知道去哪儿了,身上只剩件纯黑紧身作战服,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头大片的淤青红痕,头发也散落了大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随晨风轻轻飘忽。 钟镇野在公路拐弯处停了停步子,静静扫视了一圈。 吴笑笑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她本来在看着慧明喝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什么,头转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炸开一个笑。 “师父!” 这一嗓子喊得极其清脆响亮,硬是在死寂的清晨山脚下劈出了一道回音。 唰地一下,上百号人的视线齐刷刷全扎了过来。 那些田埂上瘫着的、路沟里窝着的,全跟诈尸一样抬起了头,他们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相当五味杂陈:好奇的、防备的、害怕、还有暗戳戳不服气的。 钟镇野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不大,但他的耳朵太灵了,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占了仓庚身体的那个?” “对,就是他。刚刚那几个人已经够离谱了,他们说这个人比他们加起来还强。” “不可能吧?那几个已经跟怪物似的了,一个人把我们四个小队全撂倒了。他还能更强?那不成神仙了?” “不知道,反正他们说的。你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多厉害啊……” “你闭嘴吧,刚刚你也说新采看着不像多厉害的,结果呢?几千个阴兵从地里冒出来,你跑得比谁都快。” “我那是战术撤退!” “撤你妈,你鞋都跑掉了一只。” 钟镇野没理会这些声音。 他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从这群人中间穿了过去,步子依旧慢悠悠的,路过那些家伙时,他都能清楚感觉到那些视线死死扒在自己身上,赶都赶不走。 一直到指挥车跟前,他才停下步子,冲队友们微微颔首。 雷骁用指头夹着烟,顺势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林盼盼拍拍屁股站起身,随手丢了那根烂草,吴笑笑凑上前,眉开眼笑地贴着他站定,慧明放稳水杯,双手合十轻点了一下头。 郑琴也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平板上挪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波无澜。 汪好利索地从车屁股后面绕了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那边什么情况?”她问得很轻,语气相当严肃。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干巴巴的苦笑。 “一团乱麻。” 他揉了揉眉心:“简直错综复杂到家了……我这会儿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汪好却当然能够嗅到沉甸甸的压力。 她极有默契地没急着追问,只是伸手拍了两下他的胳膊。 “多大点事。” 她宽慰道:“一会儿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终于放松了些,他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他侧过脸,将视线投向了阴阳。 阴阳其实老早就在打量他了。 他一直贼眉鼠眼地偷偷瞄,但这次钟镇野的目光投来时,他居然没躲,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尴尬,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这家伙磨磨蹭蹭地从折叠椅上站直身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那个,我多嘴问一句。”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你……到底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钟镇野瞥了眼旁边的郑琴,对方立刻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您的身份我已经说了。” 郑琴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起伏:“这是让他们安静下来最好的办法。” 钟镇野了然地“嗯”了一声,转头面向阴阳,大方地伸出右手。 “那就重新认识认识吧。”他神色坦然:“你可以叫我钟镇野。” 阴阳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僵了两秒,这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手心全是一把冷汗,湿漉漉的。 “钟镇野……”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我们盯了老久的零号目标,从未来回到我们自己的队员身上,去监视他自己……”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这他妈叫个什么事啊。” 他这句吐槽音量不小,周围几个人全听乐了。 雷骁噗嗤一声,笑嘻嘻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林盼盼死死抿着唇,生怕自己乐出声来,吴笑笑更是个没心没肺的,当场嘎嘎直乐,被慧明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郑琴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钟镇野身侧。 “钟队长。” 她汇报道:“我已经与太初聊过了,她会用最快速度带着浑仪赶来,虽然我不知道您刚刚得到了什么情报,但无论是什么,有我们一起推演,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结果。” 钟镇野稍稍偏头打量了她几眼。 “原来小郑也会安慰人。”他调侃道。 郑琴镜片闪过一丝反光,极其克制地扯了扯嘴角。 钟镇野收回视线,目光重新锁定阴阳。 “这么说来,咱俩现在算化敌为友了?” 阴阳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伸手整了整衣领,好像这样能让自己的姿态好看一点。 “勉强……”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暂时搭个伙儿吧。” 雷骁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夹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灰。 “哥们儿,你们就算想翻脸也得有这本钱啊。” 他咧着嘴,一脸欠揍的得瑟样:“一百多号人,搁我们手里连半个钟头都没扛过去。” 蹲在田坎上的林盼盼嫌弃地抬起头。 “雷大叔,尾巴快翘天上去了啊。” 她无情拆台:“人家郑姐姐坐镇推演,把控全局,没她我们哪能这么顺利?” 雷骁不爽地咂了下嘴,咬着烟嘴含混反驳:“盼盼,怎么说话呢?打铁也得自身硬,我们那战斗力能是盖的?” 林盼盼极其敷衍地翻了个大白眼。 “行行行,雷大叔天下无敌,宇宙第一。” 雷骁嘿嘿直乐,脸皮极厚地接下了这句阴阳怪气。 慧明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听他们拌嘴听了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茬。 “阿弥陀佛。” 他打了个佛号:“郑施主神机妙算,诸位施主更是威猛无双,小僧只是在一旁看着,没出什么力。” “大师你可拉倒吧。” 吴笑笑立马笑道:“你都没开罗汉真身呢,你要是开罗汉身了,他们全部加一起,也不够你打的。” 慧明笑意温和,也不反驳,只捧起杯子,继续慢吞吞地喝。 阴阳杵在旁边,听着这伙人叽叽喳喳的互怼。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丧气,随后转为一脸懵逼,接着眼睛开始乱转,到最后干脆陷入了某种见鬼般的沉思。 他眉头死死拧成了疙瘩,嘴巴微张,拼命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等会儿。”他突然出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他。 “有个事儿不对劲。” 阴阳的音调都变了,惊悚直接爬满了整张脸:“你们刚才互相打岔喊的那些名字……” 他猛地卡住,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滚。 “怎么会……耳熟成这样?” 周围安静了一瞬。 汪好定定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耳熟就对了呀。” 她眉眼弯弯:“我们也曾去过五十年代,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一队人。除了琴姐不在,我们其他几人都在。” 阴阳的瞳孔地震般猛烈收缩。 他嘴巴开开合合,仿佛岸上缺氧的鱼,半天没吐出半个音节,脸色更是精彩,红白交替疯狂变幻。 “钟正……” 他哆嗦着嘴唇挤出同个名字:“汪妤洁,雷少斌……”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每念一个就看一个人。 “是你们?” 他几乎是破音喊出来的:“真的是你们?!” 没人回答他,但钟镇野扫了一圈,看见雷骁正憋着笑嘴角直抽抽,汪好的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林盼盼眨了眨眼,连吴笑笑都装模作样地把棍子倒腾到另一只手。 阴阳直接往后一瘫,重重砸在通讯车的铁皮上,他双腿发软,完全靠着车身在硬撑。 “我的天。”他魔怔般念叨着,声音发虚:“我的天……” 钟镇野看着他,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等了大概十几秒,阴阳还靠在车上,眼睛盯着地面,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钟镇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纠结这些事了。” 他语气很随意:“等你们首领到来,我们再聊后面的事。” 阴阳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翻江倒海的全是震惊和无措,但在瞳孔最深处,却潜藏着某种极其晦暗的情绪,连钟镇野一时半会都没能看清。 钟镇野没有等他回答。 他转过身,冲自己的队友们使了个眼色。 “走吧。” 他下巴一扬:“我先把我这边得知的情况,单独和你们说说。” 第五十章 定调 第五十章 定调 钟镇野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把那千百万次尝试逐个掰碎了细说,那根本说不完,讲到明年也讲不完,他挑着讲,把那些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最能说明问题的东西拎出来,一条一条地说。 不同的世界线,第一次诡怨回廊的变化,七命主的尝试,无数次死局、重置,再从废墟里爬起来的血泪史……当然,还有那份填进去千亿次失败才换来的所谓“最优解”。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仔细斟酌,队友们没一个人催他,全都很默契地闭紧嘴巴,安安静静地听。 晨风卷着湿气拂过农田,把众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远处天边的鱼肚白渐渐亮透了,从灰白转为淡黄,又悄然染上一层浅橙色,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断断续续。 钟镇野终于交代完毕。 他抬眼环视了一圈队友。 几个人都没说话。 雷骁嘴里叼着烟,火早灭了,一长截烟灰掉在衣服上他都没察觉,他死死盯着地面,两道眉毛拧成了疙瘩,脑子显然在疯狂运转消化这些骇人的信息。 林盼盼蹲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双眼毫无焦距地放着空。 吴笑笑懒散地靠着树干,短棍横在膝盖上,手指在棍身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拍。 慧明双目紧闭,指尖缓速拨动着佛珠,嘴唇微张微合,分不清是在默念经文还是在理清头绪。 郑琴站在最外侧,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眉头微蹙,不知是在开启推演模型,还是单纯在梳理逻辑。 汪好肩并肩站在钟镇野身旁,双手重新抱回胸前,目光遥望着远山。 她面上平淡如水,但钟镇野和她搭档这么久,知道她平静的时候,反而是在想最重的事情。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雷骁终于回过神,一把拿下嘴里灭掉的烟,嫌弃地扔到地上。 他麻溜地重新摸出一根叼上,点火,深深吸了一大口,浓浊的烟雾从鼻腔喷涌而出,瞬间被晨风扯碎。 “照你这么说,这七命主也挺一根筋的哈。” 他终于开了腔:“非得死磕这破事儿图什么呢?诡异事件有就有呗,横竖有咱们这帮玩家顶着,天塌不下来。这些破烂事看着瘆人,但真要计较起来,外头正常人平时照样犯罪害人,本质上哪有多大区别?”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愣了愣,似乎觉得哪里不妥,赶紧找补了一句:“哎我不是说诡异事件就可以不管哈,我的意思是……没必要非得搞得这么复杂,对吧?” 汪好放下双臂,转身直面雷骁。 “追根溯源,这一切都是李峻峰的执念。” 她一针见血:“七命主是他创造的,祂们不过是在执行他最初的愿望罢了。” 雷骁烦躁地扒拉了两下后脑勺。 “李峻峰……” 他嘀咕道:“按现在的节点算,这老头应该还在归真观待着吧?要不咱们干脆直接杀过去,给他做做思想工作,让他放弃得了?反正回一趟东阳市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时间绝对宽裕。” 林盼盼终于把脸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无语地瞥了雷骁一眼。 “雷叔,你就别在这儿出馊主意了。” 她叹了口气:“李峻峰现在就是个普通老人,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曾经得到过源蛹的力量,你找他能有什么用?” 雷骁张了张嘴,本能地想顶两句,却又悻悻地闭上了嘴,最后只是闷头抽了口烟,彻底歇了声。 慧明缓缓睁开眼,视线投向郑琴。 “郑施主。” 他温声问道:“可否以此推算出什么?” 郑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她紧闭双眼,眉心拧得极深,嘴唇轻微开合,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见的数据流进行疯狂交互,过了十几秒,她猛地睁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不通。” 她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力感:“这个副本对我推演能力的限制本就极大。钟队长刚刚说的事,更是涉及到了时间以外的事物。用大家熟悉的话来说,那就是平行世界的事了。我根本无法推演。”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甚至找不出推演的起点……这些概念完全超出了我的现有认知框架。” 钟镇野听完,沉稳地点了点头。 “我是这样想的。” 他扫视众人:“到了这一步,我们恐怕很难再通过推演来获知之后怎么做了,我们只能靠自己的脑子,来作判断。”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推演失效,指引断绝,所谓的“最优解”也被彻底推翻,只剩下他们自己,靠着血肉之躯和自己的脑子。 脚下的这条路,已经没图纸可看了。 吴笑笑离开树干站直身子,长棍在手里熟练地挽了个花。 “师父。” 她直白地问:“那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钟镇野没急着答复。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脉。 老家的方位在晨光中仅仅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砖黑瓦隐匿在树冠和薄雾之间。 炊烟未起,这个时候村里人全在睡梦中。 他的父母,他的族人,还有他的弟弟。 钟镇邪估摸着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呼吸安稳,他根本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后自己究竟会干出什么事,更不可能会想到,自己马上会将刀柄攥在掌心,不知道亲人们的鲜血,会如何溅在自己脸上。 钟镇野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我弟弟已经承受了十年的非人折磨。”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若游丝:“而他杀死我们全家后,又会被阴七星告知真相。那时候的他,会承受十倍百倍于之前的痛苦。” “我没法扭转过去。” 钟镇野目光骤冷:“但我绝对不允许这个未来发生。” 他从兜里掏出戚笑留下的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拔下笔帽,笔尖重重压在纸面上。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写得很重,与其说是在写字,不如说是在刻字。 第一条:阻止弟弟杀死全家人,让他提前知晓真相。 第二条:确保这个时间节点的钟镇野,能够顺利踏入诡怨回廊。 第三条:保证过去的那个钟镇野,拥有能够走到最后的执念。 写罢,他扣上笔帽,将本子递给队友们传阅。 “现在,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大纲。” 他拍说道:“副本不给派发任务,我们就自己定任务。” 本子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慧明是最后看的,他垂眸看了一眼,眉头极不显眼地跳动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目光直指钟镇野。 “小僧心中有一丝困惑。” 他轻声问道:“钟施主……这上面是不是漏写了点什么?” 雷骁夹下指间的烟,弹掉烟灰。 “小钟没把诡怨回廊的宏愿写进去。” 他随口点破,语气散漫,但一双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钟镇野。 郑琴的目光瞬间冻结。 她死盯着本子上的那三条行动纲领,足足确认了好几秒,这才抬头看向钟镇野。 “钟队长……” 她缓慢地问道:“您……认为这个宏愿,是可以不用完成的?” 钟镇野笑了一下。 “猜对了。”他应道。 空气仿佛被重物死死压住,连呼吸都显得费力沉重。 大家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盼盼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吴笑笑转棍子的手猛地卡壳,棍身僵在半空,宛如被按了暂停键;雷骁含着烟,连猛吸一口都忘了。 慧明捻着念珠的手指停在原处,大拇指死死按住一颗珠子,再没往下拨,汪好偏着头深深注视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惊讶、不解与担忧。 林盼盼率先打破死寂,声音有点发飘。 “可是钟哥。” 她咽了口唾沫:“要是这宏愿没达成,那咱们岂不是……就无法通关这个副本?” 钟镇野直视她的眼睛。 “这个副本的核心任务原话是怎么说的?”他反问。 吴笑笑反应极快,脱口而出:“开始一切,结束一切。” “没错。” 钟镇野微微一笑:“任务提示上可从头到尾没提过‘必须完成宏愿’这几个字。” 吴笑笑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点什么,但又觉得这话挑不出理,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汪好眉头紧锁。 “这样玩文字游戏,不太对吧?”她质疑道。 钟镇野把本子从慧明手里接过来,合上,塞回口袋里。 “其实我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框架但还没彻底理顺。” 他解释道:“等我想明白了和你们说。”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至于这个宏愿到底是不是通关的硬性条件,我先不下定论。但这前三个目标,就是我们当前努力的方向,谁还有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 雷骁取下嘴里的烟,在指尖极其灵活地转了个圈,重新叼好,然后,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听指挥。”他咬着烟嘴,吐字有些含混。 林盼盼果断摇头。 吴笑笑跟着摇头。 慧明双手合十,温顺地颔首。 郑琴推了推眼镜,干脆地“嗯”了一声。 汪好深深看了钟镇野一眼,嘴角慢慢扬起。 “行。”她最终拍板:“那就先按你的路子走。” 钟镇野微微点头:“好,那咱们这就……” 话刚起了个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轰”声从极远处的山头撕裂空气传了过来。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天际线上扎出了一颗黑点,那黑点急速放大,从芝麻变成黄豆,又从黄豆膨胀成拳头大小。 是直升机。 架钢铁巨兽越过山脊,碾过树冠的顶端,直直跨过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农田,压顶而来。 钟镇野仰头盯着那架直升机,双手稳稳插回口袋里。 “正主到了。”他低声说。 第五十一章 浑仪 第五十一章 浑仪 直升机贴地悬停,旋翼搅起的狂风把四周的野草生生压倒了一大片,碎石子被强气流裹挟着四处乱迸,砸在路边指挥车的铁皮上,激起一阵密集的“叮当”脆响,几个离得近的伤员被风刮得根本睁不开眼,只能用手死死护住头脸,佝偻着身子狼狈地往旁边躲。 很快,舱门推开。 太初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外套,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和钟镇野在视频通讯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脸上的神情也如出一辙,平静、老练,眼神里剔除了一切多余的情绪。 她给人的感觉,和郑琴极其神似。 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她站立的姿态、审视周遭的目光,甚至开口前那不到一秒的短暂静默,都和郑琴如出一辙。 钟镇野看着太初迎面走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怪郑琴能跟她对上频道。 太初在钟镇野面前站定。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看了足有两秒,这两秒里,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庞扫过肩膀,落到他的手上,最后又重新移回他的眼睛,那是一个极其严谨的确认过程。 随后,她伸出了手。 “没有想到,您就是零号目标。”她开了口,语调平稳无比。 钟镇野伸手回握。 她的掌心干燥,温度偏低,握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钟镇野语速不疾不徐:“只是我们此前摸不清你们的真实意图,为了保险起见,隐瞒身份潜伏了一阵,见谅。” 太初微微摇头。 “该说见谅的是我们。”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已然越过钟镇野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那片横七竖八瘫着的上百号伤员。 然后,她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看来……” 太初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但那层平静之下,分明多了一丝难言的意味:“我们似乎也没能给各位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困扰。” 钟镇野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这茬。 “阴阳应该已经向您汇报过了吧?” 他直奔主题:“我们,就是当年在袁老手底下执行任务的那批人。” 太初点了点头。 “是。” 她应声道,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尊重:“严格来说,各位都是我的前辈。” 钟镇野摆了摆手。 “寒暄就免了吧。”他神色肃然:“请问浑仪带来了吗?我们需要它来配合进行一场极其庞大的推演,验证我们的一些设想。” 太初凝视着他,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当然。” 紧接着,她开始脱衣服。 这个举动来得毫无征兆,一旁的雷骁吓了一跳,被烟狠狠呛了一口,慧明更是连忙转过了身去。 太初先是脱下了深色的立领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黑色打底衫,她双手交叉,直接将打底衫从下摆掀起,利索地脱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雷骁也猛地背过了身去。 “哎哎哎!”他急得嚷出了声:“你这干嘛呢?” 太初置若罔闻,她继续脱。 最后一层贴身的遮挡也被除去了。 钟镇野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躯体,至少,不全是。 太初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的部位,赫然是一层银白色的金属,那不是穿戴在外的装甲,而是深深植入体内、与血肉完美嵌合的机械构造。 精密的金属板一块块咬合拼接,接缝深处有细密的微光在幽幽流转,宛如金属的血管与脉络,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感”。 而在她金属躯干的正中央,在原本该是人类心脏跳动的地方,镶嵌着一张脸。 一张纯粹的机械脸。 那脸庞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小上一圈,它似是用某种登峰造极的工艺蚀刻在金属表层。 那眼眶里嵌着两颗深邃的蓝宝石,在晨曦中折射出冰冷的幽光,它的嘴巴是一条极细的金属缝隙,嘴角微微下压,凝固着一种介于威严与极度疲倦之间的神态。 此刻,它正紧闭着双眼。 太初就这么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金属躯干看着相当赛博朋克。 “浑仪对我们而言,重于一切。” 她淡淡地解释:“所以,它绝不能落入历代太初以外的任何人手中,而确保万无一失的唯一途径,就是将它嵌进我们的身体里。” 她略作停顿。 “如果惊吓到了各位,我在此致歉。” 雷骁终于转过身,余光扫了一眼太初胸口的机械脸,又触电般迅速移开,他摇了摇头,干笑了一声。 “说实在的,比起你胸口长了个机器脸……” 他嘟囔道:“你刚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才是真把我们吓得不轻。” 太初低头瞥了一眼胸口的浑仪,再抬起头时,嘴角极其克制地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笑容很淡,却不带丝毫伪装。 “那么各位,需要我怎么配合,请直言。”她恢复了正色。 钟镇野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转头看向吴笑笑。 “笑笑。”他吩咐道:“把你的默言砂分她一颗,意识层面的直连交流,比用嘴说要高效得多。” 吴笑笑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 她将棍子夹在腋下,赶紧从手腕上褪下那串暗红色的小朱砂,珠子很小,仅有黄豆大,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递给太初。 “贴近皮肤放着就行。”她小声提醒。 太初接过朱砂,在掌心端详了半秒,随后直接按在了耳后的皮肤上,接触的瞬间,朱砂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便暗淡下去,仿佛直接融进了她的血肉里。 钟镇野笑笑,通过默言砂在意识频道里递过去一句话。 “感觉怎么样?” 太初的双眼骤然亮起。 她的声音直接在钟镇野的脑海深处响起,去除了空气传播的杂音,这声音显得更加空灵、近在咫尺,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低语。 “非常奇妙的体验。”她回应:“不过,完全可以适应。” 钟镇野睁开眼,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面向严阵以待的队友们。 “你用你的推演能力,我用戚笑的能力。” 他吩咐道:“太初配合浑仪提供算力支持,我们三方并机计算。” 郑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无声地点了头。 “都听清楚,我们这次不是去盲猜未来‘会发生什么’。” 钟镇野刻意放慢了语速,认真地说道:“我们的任务是,穷举接下来的所有行动路径,算出每一条路的成功概率、排除其中可能遇到的雷区,以及找到所有潜在的变量。我们要在这亿万种变化里,找到一个有希望达到我们目标的路径。” 郑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明白。” 一直在旁边旁听的林盼盼终于按捺不住了:“钟哥,那我们几个干什么?” 钟镇野看着她,罕见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你们负责外围策应。” 他轻声道:“这次的推演级别前所未有,消耗可能会极其恐怖,真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得想尽一切办法,护住我们的状态,确保计算不断档。” 林盼盼用力点头。 雷骁二话不说掐灭了手里的烟,摸出一颗硬糖粗暴地咬碎在嘴里,吴笑笑利索地收起长棍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兜,如同猎豹般进入了警戒状态,慧明则将保温杯稳稳搁在地上,就地盘腿打坐,双手结印,闭目沉息。 汪好冲他点了点头:“放心吧,这里由我来把控。” 钟镇野环视了他们一圈,最后将视线收回,定格在郑琴和太初身上。 “开始。” 三个人呈品字形盘腿坐下。 钟镇野将本子平摊在膝盖上,手里稳稳捏着笔;左侧的郑琴双眼紧闭,呼吸被刻意压得极缓、极匀;右侧的太初脊背挺得笔直,胸膛那张机械脸上,两颗深蓝色的宝石眼眸开始幽幽泛光。 钟镇野合上双眼,把默言砂的感知开到最大。 三股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无形的虚空维度中轰然对撞! 郑琴的意识极度冰冷。 那不是情绪上的冷漠,而是超精密仪器高速运转时的那种绝对理智。 她的意识海里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数据流与因果逻辑,宛如一条被彻底清淤的笔直河道,水流在其中以最高效的姿态狂奔。 太初的意识则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钟镇野很难确切形容那种质感,它就像一口古老幽深的枯井,井底似有微光,但当你俯身窥探时,根本看不到尽头,只能隐约察觉到那抹光晕在黑暗中幽幽摇曳。 至于浑仪的意识……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意识”。 它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终极系统。 它没有“自我”的概念,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运算,它的推进速度看似不快,但每一步的推演都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钟镇野甚至觉得,它不是在思考,而是在用刻刀一下下地雕刻法则。 三股意识,三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默言砂构筑的虚空中死死绞杀在一起。 钟镇野蓦地睁开眼,低下头,落笔。 笔尖重重刺在纸面上,墨迹瞬间洇,他写下的不是文字,而是线。 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线,从纸页左端疯狂蔓延向右端,从页首割裂至页尾。 这些线有的笔直,有的突兀折断,像被生生掐断了脖子;有的则迂回蜿蜒,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暗流,每一根线条,都代表着一种抉择,一种走向,一条他们即将去蹚的血路。 他的手速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微微痉挛。 那些线条在纸上野蛮生长,像树根,像蛛网,更像某种正在搏动的血管,每一条线,都有它注定的终局。 第一条线:按兵不动,留在原地,等待弟弟出手,再去阻止他,然后逼出阴七星,解决一切。 成功概率……郑琴的意识海中瞬间弹出一个数值,小到让人绝望,钟镇野连第二眼都懒得看。 浑仪也甩出了它的计算结果,同样微乎其微。 两个冰冷的数字在虚空中对撞、重组,最终定格,代表这条线的墨迹颜色变了,从刺目的黑化作了死寂的灰,像一截燃尽的死灰。 第二条线:杀回老宅,强行把弟弟带走,从根源上阻断他动手的机会。 成功概率,郑琴和浑仪的数字同步跃出,比上一条略高,但也仅仅是略高而已,太初的意识中立刻泛起鲜红的警报,结果是,钟镇邪绝不可能跟着任何人走。 十年的洗脑与蛊惑,早已将他的信任感彻底剥夺,强行干预,只会引发最惨烈的反抗。 至于后果……默言砂的虚空中猛然炸开一幅画面:年少的弟弟在癫狂地挣扎、嘶吼、流泪,有人倒在血泊中,不是他,而是试图阻止他的人。 很快,纸面上的线条瞬间转为暗红,透着干涸血迹的腥气。 第三条线:重返老宅,将阴七星种在弟弟体内的那个“东西”彻底抹杀。 落笔的瞬间,钟镇野的笔尖微微一滞。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想法有多么幼稚。 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可以物理消灭的实体,那是十年的心理暗示,是深入骨髓的执念,但他依然咬牙画了下去,因为哪怕只存在亿万分之一的生机,他也必须算到底。 结果无比惨烈,郑琴给出的数字:零。浑仪给出的数字:零。 两个零蛋在虚空中无声嘲弄着,这条线黑得彻底,一条道走到黑的死局。 第四条线:提前向弟弟和盘托出一切真相。 笔尖悬停在半空,钟镇野的手在抖。 这是一步险得不能再险的废棋。 一个被蒙骗了整整十年的孩子,满脑子只有“全家皆为邪祟,唯我能救众生”的扭曲信仰,你现在突然跑去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信?一旦信仰崩塌却无法接受现实,他只会陷入更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偏执。 线条在纸上褪成了一层稀薄的浅灰色,宛如晨雾,郑琴和浑仪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攀升,最终死死卡在了一个可怜的节点上,百分之三。 钟镇野死盯着那个刺眼的“3%”,目光只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继续画。 第五条线:确保当前时间线的“钟镇野”顺利被卷入诡怨回廊。 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二十岁的自己,那个傻里傻气、对世界背面一无所知的大学生。 如何让他入局?正常途径根本走不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被选中。 除非……笔尖猛然发力,从“第五条线”的躯干上强行撕裂出几条极其纤细的分支。 分支一:“动用特殊道具强行改变自己的记忆与想法”。失败率:百分之九十八。 分支二:“借由袁氏公司的暗线,诱导他接触诡异事件”。失败率:百分之八十九。 分支三:“听天由命,等待他自然被诡怨回廊捕获”。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钟镇野无视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笔锋不停,开始另一种尝试。 第六条线:必须保证过去的“钟镇野”能淬炼出支撑他走到最后的绝对执念。 画这条线时,他的手慢得像是在推一块巨石。 执念这东西,不是法宝,不是技能,它需要在绝境里扒皮抽筋,它需要在无尽的痛苦和失去中用血肉浇灌出来。 没有那些痛不欲生的经历,拿什么去熬出这股子狠劲?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你想让他拥有足以弑神的执念,就必须亲手推他下地狱;你若心软护他周全,他就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变成炮灰。 这条线在纸页上犁出了一道极深的凹痕,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极了一道狰狞的陈年旧疤。 第七条线,第八条线,第九条线…… 他不知疲倦地刻画着。 有的线刚起笔就遭遇了郑琴和浑仪的“双零”判决,瞬间暴毙;有的线则像顽强的野草,一路向右延伸,直到本子边缘,他便粗暴地翻页继续。 这些苟延残喘的长线,并非通往胜利的坦途,仅仅是“暂时还死不了”的缓刑,它们在前方不断裂变,分化出一个又一个的未知岔路口。 每一个岔路,都是一次以命相搏的豪赌。 钟镇野在这座名为“因果”的超级迷宫里步步为营。 他每画下一笔,几人的脑力就开始疯狂轰鸣,郑琴负责沙盘推演每一条岔路的走向,浑仪负责精确计算该走向的存活概率。 庞大的数据洪流在虚空中交织成暴风,最终倒灌回钟镇野的脑海,逼着他的落笔变得更迅猛、更精确、更狠辣。 他整整算了一个多小时,本子被翻过了十几页。 每一页都像被鬼画符填满,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线条、刺目的数字和鲜红的死叉。 有的纸张被汗水和墨迹彻底浸透,变得脆弱不堪,稍稍用力就会撕裂;有的页面大片留白,只孤零零地躺着几根断线,但那些刺眼的空白,反而比写满的区域更令人心悸……因为那,是连推演资格都不配有的绝对死域。 郑琴的呼吸开始失控了。 细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沿着因紧绷而凸起的青筋流下,砸在衣领上。 她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这是过度透支脑力的反噬,面对如此庞大繁杂的平行变量,她的精神负荷已经逼近了崩溃红线。 太初的情况同样糟糕。 她的身体在发烧……字面意义上的发烧。 钟镇野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热浪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简直就像一台正在全功率超频的核反应堆。 她胸前那张机械脸上的蓝宝石眼眸已经完全看不出闪烁的间隙,彻底连成了一片刺目的蓝光,机械嘴唇微张,一道道滚烫的白色蒸汽从那条细缝里哧哧地喷涌而出。 钟镇野自己更是到了强弩之末。 他的右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小臂,那种麻痹感仿佛骨头被人生生抽走了一般。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纸上的墨线疯狂重影,一条裂成两条,两条衍生成四条,群魔乱舞,他只能死命眨眼,试图甩掉那层该死的重影,咬紧牙关继续画。 脑海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够了!到极限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停手吧! 他充耳不闻,眼前不断闪回那片浩瀚无垠的门海。 成千上万扇虚掩的门,每一扇背后都躺着一个烂透了的残局,每一条世界线里都有一个不甘心的灵魂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既然那些人都没有放弃,他凭什么停下? 钟镇野能感觉到,有一些力量在灌进自己体内,应该是自己的队友出手了。 但是,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观察他们在做什么,他只专注于眼下的推演。 笔尖一挑,他又劈出了一条全新的线。 第三百二十九条?还是第四百二十三条?他早就不记数了。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条线,而是一束错综复杂的线团。 它们从同一个原点爆裂开来,在纸面上兵分多路,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荒原上肆虐,却又在极远处的一个坐标点,奇迹般地重新汇流,就像一条大河被无数礁石劈散,最终又在入海口咆哮着合二为一。 钟镇野死死盯着那束线团,目光彻底凝固。 郑琴虚弱到极点的声音,在默言砂的虚空中艰难响起:“这条……能走通。” 太初的声音紧随其后,同样被榨干了精力,却带着机器般冰冷的肯定: “综合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一,当前算力极限下,所有可能路径中的最高峰值。” 钟镇野盯着那个数字,胸膛剧烈起伏。 百分之三十一。 三成胜算,不高,真他妈的不高,也就比抛硬币听天由命稍微强点。 但比起那可怜的百分之三,比起绝对的零,比起那些连个数字都算不出来的死胡同……这已经是一条宽阔的阳关大道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将肺底的浊气缓缓、彻底地吐尽。 然后,他猛地合上了本子。 手中的笔脱力般滑落,掉进草丛里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泥土上,他没去捡。 他将本子仔细揣进贴身的口袋,双手撑着酸软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一站,便双腿发虚,膝盖不由自主地打颤,但他硬生生挺直了脊背,站稳了脚跟。 郑琴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的眼镜歪斜着挂在鼻梁上,她连抬手去扶的力气都没了。 太初根本站不起来。 她身上那股骇人的高温正在迅速消退,胸口机械眼眸里的狂暴蓝光也黯淡下来,渐渐恢复成如同人类心跳般平缓的明灭节奏。 她低头注视了一眼那张重归沉寂的机械脸,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随后抬起了头。 “百分之三十一。” 太初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容错率极低。” 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足够了。” 第五十二章 路径 第五十二章 路径 钟镇野重新翻开本子,定格在那束线团最终交汇的节点。 纸面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推演墨迹糊成了一团,新墨盖着旧墨,洇成一片惨烈,但他依然精准地从中死死盯住了那条唯一能走通的路。 “第一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友:“我要提前回一趟老家。” 雷骁“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嘎吱嘎吱地嚼着:“你现在不就踩在老家山脚下吗?” “不是现在的我。” 钟镇野纠正道:“是‘我’。是这条时间线上,那个才二十岁出头、还在东阳大学念书、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我。” 众人齐齐愣住。 吴笑笑反应最快,脱口而出:“师父,你的意思是……你要自己易容假扮成年轻时候的自己?” 钟镇野点了点头:“我要提前回到家,假装自己也收到了那些纸条的暗示,假装我相信亲戚们全都是邪祟。,然后,我再用这个身份去靠近我弟弟,想办法徒手拔除他脑子里根植了十年的毒刺。”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底下的凶险。 自己演自己,装作局中人,去靠近一个被彻底洗脑了十年的疯子,去化解一个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这里的路一旦踏错,他弟弟钟镇邪就有可能提前发作,这也有可能激起阴七星的反弹,极有可能把“屠族”这事直接提前,导致全盘崩坏! “那这个时间上,真正的你呢?” 汪好一针见血地问道:“那个还在读大学的钟镇野,你要怎么让他带着足够熬到最后的执念,主动……走上你现在的路?” 钟镇野从慧明的保温杯里倒了口水,温的,透着股淡茶味。 他咽下两口,放下杯子。 “让他深信不疑,他的整个家族,正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 他沉声道:“而全家上下的命,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有他,能够拯救全家。” 四周陷入了死寂。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消化这句话里面的内容。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自己。” 钟镇野开口打破沉默,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条时间线上的我,即便还什么风浪都没经历过,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只要我能让他对眼前的绝境深信不疑,那个年轻的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 汪好静默了片刻。 “那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呢?”她反问。 钟镇野没有立刻作答。 他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望向那片依旧半掩在晨雾中的老宅,天色又亮堂了几分,鱼肚白渐渐化为浅橙,又在边缘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芒,老宅的方位升起了细直的炊烟,刚腾空没多高,就被晨风轻易撕扯消散。 “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他收回目光:“我要让他,想起小时候那些被抹去的经历。” 雷骁明显怔了一下,他再次把手探进兜里摸出烟盒,迟疑了一瞬,又塞了回去。 “这不扯淡吗?” 他皱起眉头:“我们自己都没经历过,怎么和他说?” “我五岁以前的全部记忆,当年是被连根拔除的。” 钟镇野语气极淡:“那是我亲手干的,所以我最清楚,无论如何,你们都没办法让他想起来。” 他略作停顿,抛出了底牌。 “唯一的路子,就是强行植入记忆。” 众人面面相觑,林盼盼抬起头,满脸不解:“这要怎么操作?” 郑琴适时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众人视线交汇处。 她推了推眼镜,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复了许多。 “根据刚刚的推演模型……”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首先,必须由袁氏公司出面充当权威,以此打破他的心理防线,让这个时间点的钟镇野相信诡异世界的真实性。这之后,才能进行记忆植入。” 她话音刚落,视线便转向了太初。 太初默契地接过了话茬,声音依旧是没有起伏的平稳:“但客观来说,记忆植入的容错率极低。” 钟镇野点了点头,予以肯定:“记忆这东西,最怕的就是逻辑冲突。失忆了倒无所谓,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可一旦强行塞入某些片段,让他察觉到过去与现在的割裂感,从而对‘自我’产生怀疑,那很可能会直接导致他的自我认知全面崩溃。” 说到这里,他将手探进随身携带的小钱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纯黑色的手套,极其轻薄,宛如一层诡异的第二皮囊。 钟镇野将其套在右手上,五指猛地撑开,手套瞬间完美咬合,连指甲盖的弧度都严丝合缝。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面不改色地将五指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吴笑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林盼盼死死捂住了嘴巴。 然而,没有创口,更没有见血。 钟镇野的整只右手就这么诡异地穿透了头骨,齐根没入脑中,仿佛插进了一盆静水,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眼直视前方。 十几秒后,手缓缓抽离。 纯黑的手套变了模样,表面爬满了斑斓绚烂的纹理,宛如重油污在死水面上洇开的诡异虹彩,那些七彩纹路在手套表层缓缓流淌,仿佛拥有了生命。 吴笑笑大着胆子凑近了半步,眼睛瞪得像铜铃。 “师父。”她结结巴巴地问:“你这是……把自己的记忆给掏出来了?” 钟镇野微一点头,他用左手极其小心地捏住手套袖口边缘,将它缓缓褪下,递向汪好。 “汪姐,这里面封存的,是我当年亲手终结幼年邪祟根源的全部第一视角记忆,我现在把它交给你。” 汪好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郑重地伸手接过,捧在掌心翻看,那些流淌的虹彩纹路将她的手掌映照得五光十色。 “我要怎么做?”她直截了当地问。 “这里面全是我的第一视角。” 钟镇野叮嘱道:“你需要戴上它,潜入其中,修改视角,并对细节内容进行极其精密的微调,等你们拦截到过去的我,将其植入他脑海时,你必须确保这段记忆完美融入,不引发任何认知排斥。” 汪好定定地看着手里的虹彩手套,足足看了两秒。随后她抬起眼看向钟镇野,嘴角露出笑容。 “你给了我一个好艰巨的任务啊。”她说。 钟镇野迎着她的目光:“我最信得过的人是你,最懂我的人也是你,这事儿只有交到你手上,我才放心。” 他补充了一句:“至于这手套的用法,你戴上的瞬间自然就会明白。” 旁边的雷骁终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烟盒,弹掉上面的泥灰,揣回兜里。 他歪着脑袋瞅了瞅汪好手里的手套,又斜睨着钟镇野。 “怎么着?” 他挑了挑眉:“合着就是我不够了解你,信不过我呗?” 钟镇野直接甩了个白眼过去:“雷哥,这活儿我敢给,你敢接吗?” 雷骁明显一愣,随后他大笑起来:“不敢!这扒人脑子的精细活儿我是真不敢!” 钟镇野也被他逗笑了。 笑意收敛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峻,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行动,这样安排。”他沉声发令。 众人精神骤然一紧。 “小郑、汪姐、盼盼、笑笑、雷哥,你们五人一组,带上袁氏公司的人,去半路截胡这个时间点的我,这会儿天刚亮,他估摸着还在东阳大学的食堂里吃早饭,拦下他,按原计划行事。” 随后,他转向慧明。 “慧明大师,您跟我走一趟钟家老宅,我负责拔除我弟弟的执念,至于您的任务……” 慧明双手合十,温和一笑,接下了话头。 “小僧明白,小僧的职责,便是设法拖住阴七星,断绝它的任何干扰。” 吴笑笑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满脸忧虑:“大师,你一个人对付得了阴七星吗?” 慧明偏头看向她,目光犹如一潭静水。 “阴七星既然懂得向钟施主道明一切前因后果,便足以说明它并非不可沟通的混沌死物。” 他不疾不徐地解释:“只要它通人性、懂言辞,小僧便能试着与它论一论道。” 郑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仅如此,大师佛法根基深厚,心智坚如磐石,能免疫绝大部分精神污染和情绪诱导,这是对抗那种蛊惑类邪祟的最大底牌。” 慧明微微颔首:“小僧定当竭尽全力。” 钟镇野深深看了慧明一眼,足足两秒,郑重地点了头。 任务框架敲定,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人再抛出疑问,该盘清的利弊已经盘透,剩下的,就是义无反顾地去做。 钟镇野转过身,面朝汪好。 “来吧汪姐,”他坦然道:“帮我易个容。” 汪好嘴角一扬:“这一手好久没用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物件,那是一支比寻常款式略长的眉笔,拔开笔帽,肉色的笔芯看起来就像干涸的粉底液。 “千相无相。” 汪好指尖灵巧地转了个笔花:“来吧,把脸凑过来。” 她走近钟镇野,抬起手,用笔尖在他脸上飞速勾勒。 她动作极轻、极快,笔尖划过皮肤,不留丝毫可见的痕迹,却仿佛在重塑骨肉,钟镇野顺从地闭上眼,纹丝不动,像一尊正在接受匠人精雕细琢的泥塑。 汪好画得极其专注,从光洁的额头到太阳穴,顺着颧骨一路描摹至下颌线,她细细勾勒了眼角的轮廓、眉梢的走向,甚至微微调整了唇线的弧度,每一笔都轻若无物,却精准狠辣。 前后耗时不到一分钟。 “收工。” 汪好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偏了偏头:“睁眼吧。” 钟镇野依言睁眼。 林盼盼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凑近只看了一眼,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吴笑笑也离开了树干,死盯着钟镇野的脸端详了好几秒,随后笑了起来。 雷骁则是哈哈笑了一声:“小汪这手艺可以啊!” 钟镇野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顺手接过了林盼盼递来的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黑框,方正,和他大学时代的那副一模一样。 眼镜落位的瞬间,他周身那股深沉内敛、历经尸山血海的压迫感被彻底封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二十岁青年,没有胡茬的粗粝,没有眼角的细纹,甚至连眉宇间那种被岁月和死亡反复打磨出的锋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尚未被世界荼毒的纯粹。 雷骁砸吧了一下嘴,连连摇头。 “说实话,我还是更看顺眼小钟这副皮囊。” 他忍不住感叹:“稚嫩,有冲劲。不像后来似的,比我还老油条。” 钟镇野闻言,推了推镜框,微微一笑。 那笑容透着年轻时的影子,带着几分腼腆,几分涉世未深的局促。 “行了。” 他收敛笑意,语气恢复了果决与沉稳:“别贫嘴了,准备干活。” 他习惯性地将双手往兜里一揣,霍然转身,面朝众人。 “出发。” 第五十三章 自己的身份 第五十三章 自己的身份 钟镇野目送慧明的背影,一点点没入浓密的竹林。 他走得不疾不徐,下摆随晨风轻摆,禅杖点在石阶上,模样好似唐僧一般。 他去的方向不是老宅,而是后山,接下来,慧明将要去直面阴七星。 直到那一抹灰影彻底被山林吞没,钟镇野才收回视线,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老宅的方向踱去。 他对慧明很放心 慧明唯一的问题,是心魔“空执”,但这个问题,已经在《注定》副本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更何况如今玉净瓶在他手里,只要喝下玉露、化身罗汉,心魔自除,再说了,面对阴七星,需要的不是战斗力,是说服,而慧明这个人,你说服他很难,他说服你也不容易,但他有一个本事……他能让你把话听完。 这就够了。 拖住阴七星,有慧明在,稳如泰山。 钟镇野现在担心的,是自己这边。 他没有着急回老宅。 他在盘山路上走走停停,时而拨弄一下带露水的竹叶,时而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系紧鞋带……他在熬时间,等老宅真正苏醒。 他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大学生放假归家”的开局,绝不能是“黎明时分鬼祟潜入”,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尤其是他那个神经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弟弟。 半个多小时后,老宅的方向终于活泛了起来。 先是鸡鸣狗吠,紧接着是人间的烟火气,几声略带浓痰的咳嗽,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灶膛里劈柴燃烧的噼啪声……钟镇野听见大伯钟永强扯着洪亮的大嗓门,指派人去井边打水;听见四婶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抱怨早饭的花样;还听见某个不知名的小表弟凄厉的哭嚎,八成是赖床挨了顿好打。 钟镇野从路边的青石上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裤腿上的晨露与灰尘,迈开步子朝老宅走去。 这十年来,他回过老宅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个见不得光的幽魂。 他在半夜翻墙而入,在后山的诡异林子里摸排,在祠堂紧闭的木门前枯坐,然后赶在天亮前翻墙离开,但他从未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跨进去过,更没有和这些亲戚们打过一个照面。 但今天截然不同。 今天,他是“钟镇野”,那个在东阳市读大学、才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 他的步伐调整到了最松弛的频率,肩膀自然垮下,双手习惯性地揣在裤兜里,他的嘴角挂着笑,那是每一个归家游子脸上那种最自然的笑意。 走到老宅高高的门槛前时,那里正蹲着一个人。 是二伯钟永贵,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他手里捧着个缺了瓷的搪瓷缸子,正慢吞吞地喝着热水,余光瞥见钟镇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 “小野回来了?”他开了口。 钟镇野笑吟吟地点了头:“二伯,起这么早,身体还硬朗吧?” “好,好着呢。” 钟永贵放下搪瓷缸,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就是这阴雨天,膝盖骨缝里总觉得透风,老毛病了。” 钟镇野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在他膝盖周围按压了几下,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认准了几个活血的穴位下了暗劲。 钟永贵先是“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眉头便舒展开来。 “舒坦啊!” 他有些惊喜:“你小子还懂这手艺?” “大学里学的。”钟镇野站起身,拍拍手笑得一脸青涩:“选修课,中医养生基础。” 钟永贵被逗得哈哈大笑,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钟镇野顺势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坐老宅。 院子里,大伯钟永强正在劈柴。 他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胳膊,沉重的铁斧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高举,落下,再举,再落,每一斧都极其精准地劈在木柴的正中央,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木柴向两边翻滚倒下。 钟镇野走上前,在几步开外站定。 “大伯。”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钟永强连头都没抬,又是一斧子落下,劈开一块硬木。 “小野回来了啊。” 他大声回话,嗓门压过了斧头的动静:“在大学里有没有荒废功夫啊?” 钟镇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憨:“天天泡在教室里听天书,哪挤得出时间练武啊。” 钟永强这才将斧头重重拄在地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 他眯起眼睛,将钟镇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唉哟,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们那大学食堂是天天吃糠咽菜还是怎么着?” 钟镇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那么夸张吧?可能是最近快期末了,熬夜复习熬的。” “复习累的?” 钟永强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大学生,天天坐着看书,能有多累?我们年轻的时候,在地里从早干到晚,那才叫累。” 钟镇野只是笑,也不争辩。 “行了。” 钟永强单手拔起斧头,顺势往肩上一扛:“既然回了家,就多吃点。今儿中午让你婶子去后院抓只肥鸡炖了,给你好好补补。” “好嘞,谢谢大伯。” 钟镇野应承下来,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我老弟呢?” 钟永强朝院子深处的厢房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说:“谁知道,还在睡觉吧?那小子现在是晚上熬鹰不睡,早上叫魂不起。” 钟镇野笑着说这就去叫他起床,转身朝里院走去。 穿过宽敞的前院,经过庄严肃穆的祠堂正门,走过那条幽暗的窄巷,一路上他撞见了四五个亲戚。 二婶正蹲在水井旁搓洗衣服,瞧见他,立刻扯着嗓子喊“小野回来啦”,在围裙上胡乱抹干手,凑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心疼地说瘦了;四叔正撅着屁股修补后院的竹篱笆,举着羊角锤刚站起身,看见他吓了一跳,锤子险些砸到自己脚背;表嫂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厨房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差点泼他一裤腿,连声笑骂“你这倒霉孩子走路怎么没个动静”。 每个人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废话:“什么时候到的?”“学校伙食不好吧?”“谈女朋友没?” 钟镇野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应。“刚到。”“还行,能吃饱。”“没谈呢,顾不上。” 他的表情、语调、甚至是被亲戚盘问时那种微表情,都自然到了极点。 没有一个人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终于走进了自家所在的小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父母的卧房房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显然人不在家。 堂屋的门虚掩着,灶台里没有半点火星,透着股冷清,钟镇野在院落中央站定,目光在父母房间的窗户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向了弟弟的房门。 门关着,他抬起手,屈指敲了两下。 里面鸦雀无声。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依然没人应答。 他干脆握住黄铜门把手,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钟镇邪正背对着房门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件t恤准备往头上套,听到推门声,他脊背猛地一绷,迅速转过身。 “谁?” 钟镇野放松地靠在门框上,嘴角一咧,笑骂道:“除了我还能是谁?家里进贼了?” 钟镇邪看清来人,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那张稍显青涩的脸庞。瞬间完成了某种极其精密的切换……警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灿烂的惊喜。 “哥!”他大喊了一声。 这声“哥”喊得极脆、极亮,饱含着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雀跃。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点亮了,散发着鲜活的朝气。 钟镇野注视着这个笑容,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未在这个笑容中看出过任何端倪,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弟弟见到自己是真的开心,那是发自肺腑的笑。 但今天,他终于看穿了。 那个笑容的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得像用游标卡尺测量过。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尾挤出的皱褶,哪怕是眉毛挑动的那一丝鲜活,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精确到了极致,便成了诡异的不正常。 这是一场表演。 一个演了十年的表演……熟练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钟镇野硬生生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强压下去,维持着笑意,迈步走进屋。 “你怎么悄没声息就回来了?都不提前打个电话。”钟镇邪飞快地套好t恤,扯平下摆,歪着脑袋看他。 钟镇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睡得太死,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钟镇邪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他反身一屁股坐回电脑桌前的转椅上,转过半个身子面对哥哥。 “大学放假了?”他问。 “嗯,放几天假。” “放几天?” “一个礼拜吧。” “这么久?” 钟镇邪的眼睛极配合地再次亮起:“那你这次能在家多待一阵了?” 钟镇野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笑了笑:“嗯,多待几天,好好陪陪你。” 兄弟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 话题漫无边际:大学里的奇葩室友、食堂里难以下咽的饭菜、最近网上爆火的烂梗…… 钟镇邪说话的时候,小动作极多,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桌上的圆珠笔,双腿时不时蹬一下地让转椅转半圈,隔三差五还要挠挠后脑勺,他的语速也偏快,几乎是在钟镇野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下一句,仿佛极度害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钟镇野一边随意地附和着,一边在暗中观察。 他看到了弟弟说话时眼球不自觉的微频乱扫;听出了那爽朗笑声深处,绷紧到极限的战栗;他甚至注意到了弟弟坐在转椅上时,双肩始终保持着一个极其轻微的、随时准备暴起防卫的耸立姿态。 那些细节以前他看不见,现在,他全看见了。 “对了!” 钟镇邪猛地一拍大腿:“家里上个月新配了台高配电脑!走,去电脑房过两把瘾!” 钟镇野顺势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他丝毫不急,也压根没打算现在就把事情捅破。 现在摊牌就是找死,如果他现在冲上去按住弟弟的肩膀,大喊一声“我知道亲戚们全是怪物”,钟镇邪绝对不会感激涕零,弟弟不会相信他,反而会警惕他,会躲着他,会把那层壳裹得更紧。 他必须剥洋葱一样,让弟弟自己一层层剥开真相,让弟弟在他日常的言行举止中,自己嗅出那一丝违和感……“我哥今天不对劲”、“我哥好像也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哥他……是不是跟我一样,也醒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执念,只能用潜移默化地去瓦解。 钟镇邪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快,他一边走还不忘频频回头,兴奋地向哥哥汇报新电脑的逆天配置,显卡是什么型号,内存有多大,跑3a大作帧率多稳。 钟镇野就跟在后面,随意地“嗯嗯”应答着,深邃的目光始终牢牢黏在弟弟的后脑勺上。 老宅的电脑房设在东厢,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宽敞屋子,刚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机箱散热和人体汗味的浑浊热浪便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了三台电脑,全都亮着屏,幽蓝的光线将昏暗的屋子映照得忽明忽暗。 三台机子前,霸占着三个半大的小屁孩,正玩得非常开心,嘻嘻哈哈地笑着。 钟镇野眉头一皱,径直走到那个三个小孩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迸迸迸迸……电脑上,几个玩家乒呤乓啷打成一团,左下角聊天框里全是玩家们互喷的话。 钟镇野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小孩子别玩这种游戏。”他轻声道。 这个小男孩正玩得开心,头都懒得抬一下,张嘴就怼:“关你屁事?我哥让我玩的,这是我哥的电脑!” “你哥哪位?” “钟镇邪!我邪哥!” 钟镇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弟弟。 钟镇邪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钟镇野收回视线,再不废话。 他一把捏住这小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提溜了起来。 小男孩吓了一跳,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杀猪般喊着“干嘛干嘛放开我”,但他没敢真动手撒泼,因为他看清了拎自己的人是谁……这个在城里读大学的堂哥,平时虽然笑眯眯的,但在家族小辈里的威慑力绝对排得上号。 钟镇野将他拎到门外,稳稳放在地上,顺手拍了拍他的头。 “去后院打篮球去,滚蛋。” 小男孩撅着厚嘴唇,满脸的不服气,但终究没胆子硬顶。 他恶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框,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一溜烟跑了,另外两个小的眼看最大的靠山都怂了,哪里还敢造次,麻溜地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嬉皮笑脸地跟着跑了出去。 电脑房瞬间清净了。 钟镇邪溜达着走进来,在钟镇野身旁站定,看着那几个小鬼落荒而逃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他刚想转过头跟哥哥调侃两句。 但……他突然愣住了。 钟镇野静静地站在那台主电脑前,目光跟在那几个小孩身上,但他的神情……彻底变了。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结在一起,唇线紧抿,脸部肌肉呈现出一种极度僵硬的紧绷感。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那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沉重、极度压抑的情绪,那绝不是在看几个小孩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盯着某种致命威胁的骇人神态! 钟镇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就这么盯着哥哥的侧脸,足足看了两秒钟。 “哥……你怎么了?” 他试探着问出声。 钟镇野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直了一瞬。 随后,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如梦初醒般,急促地喘了口气。 当他转过头看向弟弟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在那一秒钟之内完成了切换,重新挂上了那种随意而轻松的笑意。 变脸速度之快,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钟镇邪的幻觉。 “没事,发了个呆。” 钟镇野随手拉开椅子坐下:“来,你这机子平时玩啥大作?” 钟镇邪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不到一秒,随后极其配合地移开了视线。 不过,他眼底仍是极快地划过一丝惊疑不定。 那抹情绪极淡,淡到普通人绝对无法捕捉,但钟镇野捕捉到了。 不仅捕捉到了,他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弟弟在那一瞬间做出的本能反应……将这丝怀疑死死压回心底,用完美的笑容重新伪装好自己。 “我最近在肝《巫师3》。” 钟镇邪笑着回答,笑道。 钟镇野收回余光,挪步到旁边另一台电脑前坐下,熟练地扯过键盘鼠标,唤醒屏幕。 “单机游戏你晚上自己慢慢肝。” 他语气非常轻松:“这有三台电脑呢,来,陪我打两把《守望先锋》。” 钟镇邪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游戏了?” “上个学期,被室友硬拉进坑的。”钟镇野熟练地点开战网客户端,输入账号密码,:“你有号没?” “有。” 钟镇邪拉开电竞椅坐下,也点开了游戏图标:“不过我好几个月没碰了,估计枪法已经菜得抠脚了。” “怕啥,你哥我更菜。” 兄弟俩并肩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荧光打在他们脸上,将这两张轮廓相似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游戏进入加载界面,进度条在屏幕下方一点一点向前爬升。 钟镇野盯着那条龟速移动的进度条,食指在鼠标左键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他在等。 他是在等刚才种下去的那颗种子,在弟弟的脑子里生根发芽。 刚才那个失控的微表情,弟弟绝对尽收眼底了。 那丝名为“怀疑”的裂缝已经被硬生生凿开,它会在钟镇邪的心里发酵、膨胀,最终变成一个想法。 我哥,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钟镇野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抵达终点,画面轰然亮起,游戏开始了。 他握紧鼠标,将手指虚搭在键盘的wasd键上。 猎人与猎物的心理暗战,正式开局。 第五十四章 裂痕 第五十四章 裂痕 游戏打了两把,输一把赢一把。 钟镇邪秒选源氏,操作底子有,但实在太爱秀,动不动就闷头往人堆里,被集火秒了就在语音频道里狂喷队友,活了继续出去送。 钟镇野锁了莱因哈特,死死举着盾顶在最前面,不怎么说话,他表面上盯着屏幕,余光其实一直挂在弟弟身上。 打完第二局,钟镇邪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一阵噼里啪啦爆响。 “不打了不打了。” 他揉着肩膀嘟囔:“手酸得要命。” 钟镇野也顺势摘了耳机瘫进电竞椅,屏幕上结算界面还在跳,升级箱子也懒得点。 “饿了没?”他随口问。 “有点儿。” 钟镇野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小包夹心饼干扔过去,草莓味的,钟镇邪抬手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这玩意儿放多久了?” “鬼知道,刚从旧书包底层抠出来的。” 钟镇邪翻过包装袋扫了眼日期,烦躁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嚼巴嚼巴咽了下去。 “还行,没过期太久。” 钟镇野轻笑了一声,他也拆了一块丢进嘴里。 这意儿,是为了伪装成大学生,让袁氏公司临时搞来的,估计是从连岩镇上哪个小卖部随手抓的。 饼干早就受潮发软,夹心也齁甜,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在电脑前嚼着受潮的饼干,谁也没出声。 外头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劈开一道狭窄的光带,浮灰在里头慢吞吞地打着旋儿。 钟镇邪咽下最后一口残渣,他站起身,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哥,去院里活动活动、练一练?” 钟镇野抬起眼皮:“练什么?” “练拳啊。” 钟镇邪语气很自然:“你都好久没回来了,让我看看你功夫退步了没有。” 钟镇野直直对上弟弟的视线。 那双看似兴奋的眼睛深处,藏着试探……这小子在摸底。 “好啊。” 钟镇野站起身,把转椅一脚踹回桌肚底下:“走。” 东跨院的练武场铺着一水的青石板,面积顶多半个篮球场大小。 边上几棵老桂花树的树冠几乎遮了半边天,漏下满地斑驳的碎影,墙角的兵器架上插着几根白蜡杆和生锈的刀剑,早就落了一层厚灰。 钟镇邪先一步到了场地中央,他把短袖一撸到底,露出细长结实的胳膊,这体格不显山露水,但肌肉线条相当干练,一看就是实打实练过的。 他麻利地做了几组拉伸,腿往兵器架上一架,脸硬生生贴到了膝盖骨上。 钟镇野慢悠悠晃过去,在两米开外站定。 “怎么个练法?” 钟镇邪收了腿,甩甩胳膊:“随便走几招散手,看看你底子虚没虚。” “来。” 话音刚落,钟镇邪毫无征兆地贴地欺身,右拳挂着风声直奔钟镇野心口! 那速度挺快,角度也刁。 钟镇野侧身一让,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那截手腕顺势往前一带,钟镇邪重心顿时失控,猛地往前栽了两个踉跄才堪堪稳住。 “太慢喽。”钟镇野笑道。 钟镇邪脾气也上来了,借着转身的惯性,一记刚猛的鞭腿直接扫向哥哥后腰,钟镇野避都没避,左腿硬生生提膝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 钟镇邪像踢在了一截钢管上,腿立马被弹了回去,他连退半步,皱着眉直倒抽冷气。 “卧槽,你这小腿镶铁板了?”他一边揉腿一边骂。 “是你腿太软了。” 钟镇野毫不留情地揭短,笑道:“平时偷懒了吧?” “放屁,我天天起早贪黑地练!” 钟镇邪彻底急眼了,揉身再上。 这回直接他上了组合拳,左勾、右直、左摆,三拳连环砸下来。钟镇野双手交替格挡,掌心接连拍在袭来的拳锋上,脆响声响成一片。 接完最后一记摆拳,钟镇野突然往前猛踏一步,肩膀带着巧劲儿往弟弟胸口一靠。 钟镇邪整个人倒飞出去,脚下连退了七八步,险些一屁股墩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哥,你最近吃药了?这力道不对劲啊。” 钟镇野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少找借口,就是你退步了。” 钟镇邪嘿嘿干笑两声,再次如饿狼般扑了过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拼拳脚,想玩贴身抱摔,钟镇野脚底像抹了油,滑步一闪,大掌在弟弟后背上看似随意地一推,钟镇邪刹不住车,一头扎向树干,最后双手死死撑住树皮才没啃上一嘴泥。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拆了十几分钟。 钟镇野全程压着力气,连一成的火候都没敢用,就怕一不小心给这小子弄伤了,现在他太强了,但眼前的弟弟,说到底还是个少年。 钟镇邪放到普通人里,已经是非常厉害的高手了,否则也不可能杀死全家人,只不过他现在的对手,是天底下最接近于神的存在了。 在这种情况下,钟镇野不得已扮演普通人,他让招也让得极其隐蔽,该挡挡,该闪闪,偶尔给点教训,力度拿捏在刚好让人疼一下就完事。 钟镇邪打得那叫一个拼命,满头大汗,后背的t恤全湿了,过招一会儿后,他呼吸便乱得像拉风箱,但出招的架子,竟是一点没散。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死盯着钟镇野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钟镇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堆画面。 连家实验室监控里那个杀人的狂魔,在一片废墟中浑身浴血却还在狞笑的疯子,袁氏档案里那份盖着“极度危险”戳印的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塞回肚子里,继续陪练。 这时,二婶端着一满盆脏衣服从院门口路过。 她瞥见这哥俩在练武,笑呵呵地搭了句话:“哟,哥俩感情这叫一个好,大热天的还折腾呢。” 说完,她就扭头朝水井那边去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钟镇野整个人变了。 他浑身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瞬间紧绷,目光猛地从弟弟身上扯开,死死钉在二婶的背影上,脸色极其难看,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这反常的举动极快,撑死不过一秒钟。 但钟镇邪,当然是看到了。 他眼睛一眯,出拳的动作卡壳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打拳的专注,瞬间转为了观察……他在看哥哥,在看哥哥的脸,在看哥哥的眼神,在看哥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钟镇野心知肚明,饵已经抛下去了。 练完拳,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休息。钟镇邪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两个人轮流喝。水很凉,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很解渴。 钟镇邪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哥,你刚才怎么了?” 钟镇野装作没听懂,一脸茫然地看回去:“什么怎么了?” “就二婶过去的时候。” 钟镇邪目光死死锁着他的眼睛:“你整个人看着……有点发毛。” 钟镇野停顿了一秒。 他在精准拿捏那种“心里有鬼但死鸭子嘴硬”的微表情,随后他干笑着摆了摆手。 “别胡说八道,就是听见二婶说话,分了个心,滑步动作太大,岔气了而已。” 钟镇邪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没再继续往下问,但他眼底那团疑云,已经彻底化不开了。 临近中午,大伯钟永强扯着大嗓门喊他俩去后山弄点柴火,说是天气预报有大降温,得屯点存货。 兄弟俩答应了,各自摸了一把开了刃的柴刀在手里,一前一后上了山。 钟镇邪扛着柴刀走在前面,刀刃朝后,练拳时那种紧绷感全没了,整个人垮得很松弛,肩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乡野间撒欢的半大小子。 钟镇野看着弟弟的背影,想起了那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在后山的林子里追一只鸟、被妖花吓哭、被纸条钻进脑子里的五岁孩子。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加快脚步,跟上了弟弟。 砍柴的地点在半山腰的竹林边缘,那里早就堆了一人多高的干柴,全是大伯他们前几天劈好晾干的,他们俩的活儿纯粹就是当苦力,把这些现成的柴火打包扛下山。 钟镇邪把柴刀往泥地里一插,蹲下身就开始干活,麻绳往地上一铺,把长短不一的木柴一根根码上去,粗细搭配得极为均匀,手指翻飞,打结收绳的动作干脆利落。 钟镇野蹲在对面,也跟着做。 “哥,你捆好了没?” “快了。” 钟镇邪凑过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死死压住麻绳的另一头。 两人离得极近,钟镇野连他鼻梁上的细小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哥。” 钟镇邪突然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觉得……家里有时候怪怪的?” 钟镇野勒绳子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眼皮看过去,钟镇邪根本没看他,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麻绳。 “你小子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胡话?”他反问 一阵死寂。 几秒钟后,钟镇邪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算了,当我没说。” 钟镇野静静地注视着弟弟的侧脸。 那表情极深极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但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光。 “绑结实了。”钟镇野收回视线。 两人一人扛起一捆百十来斤的柴火,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下山途经那片挂满纸条的诡异密林,钟镇野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丝极微弱的乱码,他强行稳住了心神,装作若无其事。 但他立刻察觉到,走在前面的钟镇邪,脚步在同一时刻极其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间的停滞,随后立刻恢复了原速。 钟镇野盯着那捆在弟弟肩上随着步伐晃荡的干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此刻脑子里绝对已经炸开了锅,他在想:我哥绝对也知道这片林子有问题!他刚才也在害怕!他绝对和我一样,也他妈的察觉到了! 到了饭点,厨房那边飘来的饭菜香,几乎笼罩了整个老宅院落。 红烧大肉的荤香、蒜爆青菜的镬气,还有大伯钦点的那只老母鸡熬出的浓汤味儿,极其馋人。 钟镇邪把柴火卸在墙角,胡乱拍掉手上的木屑。 “开饭了。”他招呼了一声,径直朝饭厅走。 钟镇野紧跟其后。 穿过前院,绕过祠堂,顺着那条采光极差的窄巷子往里走。 一路上,各路亲戚像约好了一样纷纷涌向饭厅,二伯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面泡着两块发酵得通红的腐乳;四婶拎着把硕大的铝制水壶;表叔单手抱着个嚎啕大哭的奶娃娃,一边走一边烦躁地颠弄着。 钟镇野的视线死死黏在这些鲜活的人影上。 二伯的碗、四婶的壶、表叔的娃。 然后,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剧变。 一开始只是面部肌肉的僵硬,接着血色从皮肤下迅速抽离,整张脸惨白如纸,他的步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落到了弟弟身后好几米远。 钟镇邪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见哥哥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收缩。甚至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哥?”钟镇邪一怔:“你怎么了?” 钟镇野根本没搭理他,他刻意调动血液、让双目充血,死死盯在饭厅正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钟永群和吴雅,他们的亲生父母。 钟永群穿着件深蓝色旧夹克,正眉飞色舞地跟大伯钟永强扯闲篇;吴雅围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正要跨进饭厅的门槛。 钟镇野盯着生身父母,浑身的抖动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的脸已经透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嘴唇上下磕碰个不停,他大张着嘴拼命倒气,喉结疯狂滚动,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哥!!” 钟镇邪的声音高了起来,死命摇晃着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钟镇野卡壳般地转过头,极其僵硬地看了弟弟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满,惊悚、狂乱、不可置信…… “我……” 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肚子突然疼得要命,不吃了,我得回屋躺会儿。” 话音未落,他猛地甩开弟弟的手,掉头就跑,几步后,他的背影就在窄巷子的尽头猛地一拐,彻底消失了。 钟镇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十五岁少年那张伪装得极好的纯良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一股极其骇人的阴郁,瞬间糊满了他整张脸,把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朝气全部吞噬殆尽。 他死死盯着哥哥逃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下一秒,他猛地拔腿,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 感同身受 第五十五章 感同身受 钟镇野窝在自己屋子里,后背抵着墙砖,两条胳膊用力箍着膝盖。 他现在,在把自己假装成一个被吓坏了的年轻人。 他在等。 等他弟弟走过来,然后自己再一点点引导弟弟,让自己自己把身上那层壳给掀了。 很快,不远处传来了动静。 钟镇野屏住呼吸,在心里死命地数,一步,两步,三步……声音在院门口掐断了。 一抬头同,钟镇邪就站在那儿。 他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缩在墙角的亲哥。 他那张脸太平静了,静得压根不像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整个人冷冰冰的。 钟镇野抬了抬头,飞快地瞄了弟弟一眼,然后,他开始控制自己的身体…… 表演开始。 这一刻,在钟镇邪眼里,自己哥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眼里全是血丝,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而且,在见到自己的一瞬间,哥哥还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又把头埋了下去,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他在假装肚子痛。” 钟镇邪毫无疑问会作出这个判断。 “哥。”他叫了一声。 钟镇野没吭声,连头都没抬。 钟镇邪抬步走了进来,一屁股蹲在他跟前。 “肚子还疼得厉害?”他问了一句。 钟镇野机械地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他那手抠在肚子上,手指尖都在打颤。 钟镇邪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直接按在了钟镇野的手背上。 “哥。”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钟镇野浑身都僵住了,他猛地仰起脸,死死盯着弟弟,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 “知道……知道什么?”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钟镇邪就那么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好半天,感觉就像是在分辨他有没有撒谎,又或者……在确认,那个他找了这么多年的答案。 “咱们家的秘密,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吐出这几个字。 钟镇野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松开捂着肚子的手,撑着地,硬生生把自己坐直了。 “到底……是什么秘密?”他颤着声反问。 钟镇邪没急着接茬。 他站起身,扭头把院门给合上了,接着走回来,在钟镇野身边坐下,俩人背靠着同一堵墙。 “你今天浑身都不对劲。” 钟镇邪盯着前面的墙,没看他哥:“你以前回来,从来不这样。” 钟镇野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就被钟镇邪抬手给拦了。 “二婶从门口过那阵儿,你就在偷瞄她。那眼神太瘆人了,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他平静地说道:“那会儿我们去后山砍柴,你走两步歇三步,一直在试探,下山路过那林子,你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心跳快得都要蹦出来了,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脸,盯着钟镇野的侧脸。 “哥,我练了十年的拳,我这耳朵,灵得很。” 钟镇野僵在那儿,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他的脸一直在变,先是懵,接着是紧,再后来就是那种渗人的恐惧。 他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哆嗦,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疯一样地抖。 钟镇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抖,没去扶他,就那么干等着。 “我……” 钟镇野终于开了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我不急。”钟镇邪说。 钟镇野狠狠吸了一口长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我真的,能和你说?”他又问。 钟镇邪点点头:“哥,有些东西,可能……不仅仅是你知道。” 钟镇野目光一震,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纠结。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只有沉默,没有任何人开口。 终于,钟镇野开口了:“前几年,咱家那条老黄狗不见了,你还记得吧?” 钟镇邪点了点头。 “我去后山寻它。” 钟镇野小声说着,“进那片林子的时候,我听见了个声儿,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它跟我说了好些话。我那时候觉得是自己累疯了,出幻觉了,可后来……” 他哽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圈。 “后来我就开始看见那些东西了。” 钟镇邪没插嘴,就那么听着。 “头一回是三年前,那天我在屋里看电视,二伯打外面进来,还跟我打招呼,挺正常的,可我突然闻见一股味儿,那不是人身上的味儿,臭烘烘的,像什么东西烂透了,又带着股焦味,一下子就没了,我当时还骂自己想多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就是两年前,我放暑假回来。” “那天四婶在灶房忙活,我路过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那个背影看着没什么毛病,可她脖子后头那块皮,在动!就像有虫子在底下钻,又像那层皮自己在翻跟头,在冒泡!” “我吓傻了,盯着看了好几秒,她突然回头冲我笑,问我饿不饿!那张脸又是好好的,啥事没有,那块皮也不动了……” 钟镇邪听着,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抠紧了。 “我后来就开始盯着他们看。” 钟镇野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每一个亲戚,吃饭、走路、说话时,我就悄悄盯着他们的脸,盯着他们的眼,开始啥也瞧不出来,大家都好好的,可日子久了,规律就出来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弟弟的眼。 “大概每隔一两个月,就能在那帮亲戚身上瞧见一回那玩意儿!不固定是谁,一会儿是二伯,一会儿是四叔。就那几秒钟的事儿,最长也不过十秒,在那几秒里,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了!” 钟镇野的声音彻底走调了。 “有回二伯正端着碗吃饭,那手突然就开始抽,他指头弯成了那种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角度,指甲盖全是黑的,眼珠子直接翻到了后脑勺,全是眼白!” “而且,他嘴里嘟囔的不是人话,像那种大虫子在叫,吱吱呀呀的!我吓得连退好几步,把桌子都撞歪了。结果他眨个眼的功夫就又好了,还问我怎么了,我只能撒谎说手滑……” 钟镇邪呼吸变得粗重了,手指把裤腿都要抠破了。 “还有回更可怕。” 钟镇野眼睛里全是血丝:“去年过年,四叔在院里杀鸡,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鸡脖子都断了,地上一滩血,四叔低着头,就在那儿生啃鸡脖子!活啃啊!带着毛,带着血,在那儿嚼得咯吱咯吱响,嚼得可香了!” 他猛地闭上眼,浑身都在颤。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那眼睛全是红的,就像野兽在黑影里发光一样!他冲我笑,嘴里还塞着生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还问我小野,吃不吃!” 钟镇野睁开眼,死死抓着弟弟的胳膊。 “然后他一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鸡,跟愣住了一样。他随手把鸡一扔,站起来抹了把嘴,说这鸡太腥,得好好弄弄。他脸上明明全是血,可他自个儿一点都不知道!” 听到这,钟镇邪现在抖得比钟镇野还厉害。 他的嘴唇、睫毛都在打摆子,整个人像片要在风里被撕碎的烂叶子。 钟镇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像被刀绞。 他知道,这些画面不是他编的,这是弟弟这十年来看见的、憋在心底里的那些噩梦,他只是替弟弟把这些话说出来,用最直白的方式,捅破那层纸。 只有这样,弟弟那颗死透的心才能活过来。 “接着,那个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喊了。” 钟镇野说,“它说6瞧见了吧?他们全变了。你这些亲戚,每一个都变成怪物了,可意识还没死,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怪物!” 他的声音沉到了谷底。 “它跟我说,救他们的唯一法子,就是杀了他们!只有把他们杀了,他们才能解脱!” 钟镇邪嘴巴张得老大,可嗓子里像被塞了铅,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可那眼泪憋了整整十年,早就被堵死了,流不动。 “我……很害怕。” 钟镇野惨笑了一声:“你知道的,这几年我在外边读书,偶尔才回来,只要我不在家,我就听不见那个声音,看不到这些东西,我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到东阳读大学的时候,还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说这些都是幻觉、幻听,给我开了药,所以,我以为这一切都没事了。”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啥也没看到,我放心了,我和你去打游戏,然后……” 说到这,钟镇野抬起头,有些茫然、有些痛苦地说:“二婶走过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 钟镇邪没敢再看自己哥哥,他低下头,死死捏着两只头拳头。 “你知道吗,老弟,那个声音说,你也是邪祟,让我也要救你。” 钟镇野咽了口唾沫:“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哥……” 钟镇邪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没疯,你说的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我也能听见看见。” 钟镇野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他失声道:“你也……你也看见了?!” 他此时表现得非常震惊、非常惊恐,但其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从这一秒开始,自己的弟弟,卸下了极大一部分心防! 只要钟镇邪开始愿意自己说出那些事,自己就成功了一大半! 于是,钟镇野死死盯住弟弟的眼睛,颤着声音问:“你……你都看见了什么?” 钟镇邪死死盯着对面那面破墙,眼神飘得老远。 “五岁那年,我追一只蓝色的鸟进了后山。” 他声音极轻:“那鸟飞得特别慢,就像在故意逗我。” “然后我看见了一朵花,那花就在我眼前,把那只鸟给生吞了,那花瓣红得跟血肉一样,边缘全是刺,花心是一圈牙,在那儿咔吧咔吧嚼骨头。” 他顿了顿。 “它瞅见我了,它说……好久没活人来了……然后它就冲我扑过来,我吓得闭眼打了一拳,那一拳劲儿特别大,直接把它轰飞了。它说什么……神树力量?” 钟镇野一动不动地坐着,抿着嘴。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就没停过。” 钟镇邪苦笑道:“十年啊……它一直告诉我,你们全是邪祟,全会变成怪物,只有我变强了才能救你们,到时候,我就能把你们全杀了,让你们解脱。” 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野。 “可它从来没说过,我也是邪祟。”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钟镇野眼里全是泪水在转,钟镇邪的眼睛却干得像枯井,亮得像石头。 “哥。” 钟镇邪声音发颤:“那个声音……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钟镇野没答话,他直接伸手按在弟弟肩膀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弟弟那僵得跟石头一样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垮了下去,就像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不知道。” 他咬着牙说:“但这里肯定不对劲……” 钟镇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道:“我想去看看。” 钟镇野心中一亮,却装作惊愕地问:“看什么?” “看那个声音。” 钟镇邪站了起来:“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钟镇野等了一上午,就为了这一句话。 但他脸上没露出一丝破绽,只是皱着眉,装出担心的样子:“你真想好了?” 钟镇邪重重地点了头:“现在就走。” 钟镇野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一咬牙:“好,走!” 俩人走出小院,穿过那些窄巴的巷子和祠堂,老宅里静悄悄的,大伙都在饭厅吃饭,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碗筷碰响和说笑声,听着特别远,像隔着一层雾。 钟镇野在前面带路,钟镇邪就在后面跟着,一步步出了大门,走上那条通往后山的老路,竹林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钟镇野一直没回头。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 慧明……这里,就要靠你了。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全压死。 接下来的事儿,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自己辛苦赚来的优势,不仅会荡然无存,还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大师。” 钟镇野在脑海里问道:“我带着弟弟准备进山了,你怎么样了?” 没有回音。 看来……慧明,已经见到阴七星了。 …… 后山林子深处。 阴七星察觉到了。 它能感觉到,它种在钟镇邪脑子里十年的那个念头,动了,它被什么东西给撬歪了,开始松动。 阴七星的意识在黑暗里翻腾了一下……那个念头除了它,只有一个人能撬。 钟镇野。 阴七星那些白色的纸条在虚空里疯狂抖动,跟发了疯的树叶子似的。 它得做点什么,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就在它准备动的时候,它感觉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林子边缘,不是钟镇野,是另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禅杖,另一只手竖在胸前,掌心朝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 阴七星认出了他。 它曾经拥有过钟镇野的所有记忆,自然知道这个出现在后山密林里的人,是谁。 慧明睁开眼睛,看着林子的深处。 他不知道阴七星具体在哪个位置,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阴七星施主。” 他微笑着开了口:“可否赏脸,与小僧论道?” ps:今天工作比较忙,只有两章,不过加起来也有九千多字!能吃饱! 第五十六章 论道 第五十六章 论道 慧明杵在那片密林边上,风一丝儿都没漏出来,死气沉沉的。 树干上贴着的那些白纸条全死死扒在上面,跟咽了气一样静。 他手里攥着禅杖,单手立在胸前,两眼紧紧闭着。 “阴七星施主。” 他开口了:“可否赏脸,与小僧论道?” 这话刚落地,一股阴风猛地刮了过来! “就凭你,也想来拦我?!钟镇野,就让你来拦我?哈哈哈哈哈!” 阴七星那刺耳的狞笑声混在风里,刮得人耳朵生疼。 慧明身上的僧袍瞬间被阴风灌满,扯得呼啦啦直响。 紧接着,剧痛炸开了! 左手手背最先遭殃,一道大口子顺着虎口硬生生撕裂,深得底下的白筋都翻了出来,而且诡异得很,连半滴血都没见着。 右边胳膊紧跟着崩开三道血口,从肩膀一路豁到手腕,好好的袖子瞬间碎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头。 不仅如此,胸口直接被阴风剜开了五道伤,后背更是密密麻麻数不清,连腿上、脖颈、脸颊全跟着皮开肉绽了。 然而,慧明连根指头都没抖一下。 他眼皮依然紧闭,立在胸前的那只手,如顽石般稳固。 “阴七星施主。” 他嘴角居然仍有一丝笑意:“您可以直接杀了小僧,这很容易,但在那之前,小僧想告诉您一件事。” 风势稍微压下了点。 那些纸条开始不安分地乱晃,沙沙直响,瘆人得很。 慧明终于睁开了眼:“我们正在做的,才是最优解。” 风骤然断了,纸条也死寂下来,整座密林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接着,那个声音阴魂不散地钻了出来:“最优解?” 阴七星的声调尖利到了极点,讥讽道:“你知道什么叫最优解吗?你一个念了几十年经的和尚,躲在庙里敲敲木鱼,翻来覆去念那几本破经,念出幻觉来了?觉得自己懂了?觉得自己能跟我谈最优两个字了?” 慧明没吭声,只是垂着眼。 “千亿次……” 阴七星冷笑道:“千亿次尝试,千亿次失败。每一个变量都被我拆到不能再拆,每一条因果链都被我追到不能再追,每一个结果都被我验到不能再验!你知道千亿是什么概念吗?你数过吗?你从早数到晚,数一年,数到死,连零头都数不完。” 它已经用上了“我”这个词。 慧明听着,心中明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七命主的“小号”,七命主是神,但阴七星不是,它拥有了七命主所有的负面情绪与记忆,这种情况下,它说这一切是它亲自参与的,也没什么问题。 “你猜怎么着?我在那堆碎片里翻了千亿次,才翻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然后你一个念经的和尚,站在我面前,身上被我割得跟筛子似的,跟我说,你们找到了最优解?” 阴七星的声音猛地拔高。 “哈哈哈!” “你们?就你们?一个被执念逼疯了的钟镇野,一个只会推演的郑琴,一个连自己心魔都搞不定的和尚,还有那几个连命主力量都没摸透的队友?你们凑在一起折腾了多久?几年?几年你就敢来跟我谈最优解?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你知道我看了多少条世界线从诞生到崩溃吗?” 慧明抬起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把胳膊上乱七八糟的破布条全扯了下来。 “施主。” 他把扯下的布条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脚边那块石头上:“小僧身上,有一种病。” 阴七星没接话,树干上的纸条抖个不停,一副冷眼看戏的样子。 “那种病说来也简单,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慧明把手收回来,死死立在胸前:“吃饭没意思,念经没意思,修行没意思,太阳升起来没意思,太阳落下去也没意思,活着没意思,死了也没意思。” “小僧那时候每天坐在禅房里,看着墙上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就黑了。然后第二天,影子又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又黑了……小僧就想,这样重复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修成了正果又怎样?度化了众生又怎样?最后不都是空吗?” 纸条晃得稍微缓了点,慧明头都没抬。 “后来师父问小僧,你既然觉得一切都是空,那你为什么还在吃饭?你为什么还在睡觉?你为什么还在呼吸?” 慧明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小僧答不上来。师父就说,你觉得一切都是空,是因为你站在‘有’的位置上去想‘空’。你把‘空’当成了一样东西,一样比‘有’更高级的东西。” “你想要抓住‘空’,就像抓住一件宝贝。但‘空’不是东西,‘空’就是‘空’。你抓不住它,你也丢不掉它。你吃饭的时候,饭是空的;你睡觉的时候,觉是空的;你呼吸的时候,呼吸是空的。空不是彼岸,空就是此岸。” “有意思。” 阴七星的声音猛地切了进来,调子拖得老长,语气极为恶劣:“你师父倒是会说。但你听懂了吗?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听不懂?还是觉得我会被你这两句禅机给唬住?” 纸条疯了似地抖了起来:“空?此岸?彼岸?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一个刚入门的沙弥?一个会被几句机锋转语噎住的凡夫?我在千亿条世界线里见过的东西,比你念过的经多得多!你们佛家那套东西,我拆过,我验过,我翻来覆去地嚼过,你知道结论是什么吗?” 阴七星把声音压到了极点:“有用的时候有用,没用的时候,就是一堆废纸。” 慧明笑了笑。 “施主说的是。” 他重重地点了头:“佛法确实不是拿来唬人的。小僧说这些,不是想让施主觉得佛法高深。小僧只是想说……” 他猛地抬起眼睛,盯住密林深处。 “小僧曾经觉得一切都是空,后来小僧发现,不是‘一切’是空,是‘空’本身也是空。小僧抓着那个‘空’,抓了很多年,以为抓住了真理。但抓着‘空’的手,本身就是‘有’。施主,您说千亿次尝试,千亿次失败,您说您找到了一条能走通的路。” 慧明重重往前迈了一步:“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找到的这条路,也是空的?” 密林深处猛地哆嗦了一下,所有纸条瞬间僵死。 “哈哈哈哈!” 下一秒,阴七星狂笑起来。 那动静压得很低,密密麻麻的,听着让人心里直发毛,接着笑了没两声,它又硬生生把笑音全掐断了。 “和尚,你跟我说这条路是空的?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是怎么来的?是拿千亿次崩溃换来的!每一次崩溃,一条世界线就没了!那里面的人,他们的命,他们的记忆,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啪,全没!千亿次!你现在跟我说,这条路也是空的?” 那声音拔得极高极尖:“空?对,是空的。但你猜怎么着?只有这条路走通了之后,那些人才有资格去讨论‘空不空’的问题!走不通,连讨论的资格都没有!你想跟我论道?行啊。但你先告诉我,你那条路上死的人,你拿什么赔?” 慧明死死地沉默了半晌。 “施主。” 他再次开口,声线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小僧赔不了,小僧没资格替任何人赔任何东西,那些死去的施主,那些消失的世界线,小僧一个都赔不了。” 那些纸条又嘚瑟起来,满满的嘲讽味儿全溢出来了。 “但施主,您也赔不了。” 纸条卡壳了一瞬。 “您说这条路是最优解,因为走通了之后,死的人最少。小僧不跟您争这个数字。小僧只是想问,那些在这条路上死掉的人,您拿什么赔?钟镇邪施主的十年,您拿什么赔?他杀死全家那一刻的手感,他后来知道真相时的眼神,您拿什么赔?” 慧明的声音压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您说千亿次崩溃,每一次都有无数人死去。您说您看见了,记住了,算进去了。但施主,您记住了他们的死,您记住过他们的活吗?他们在崩溃之前,吃过饭吗?笑过吗?爱过什么人吗?有过什么愿望吗?您说您验过每一条因果链,那这些,您验过吗?” 纸条死死贴着树干。 “和尚。” 阴七星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你在跟我谈慈悲?” “小僧没有资格谈慈悲。小僧只是想知道,施主您在千亿次推演里,有没有哪一次,试着去救一个具体的人?不是作为变量,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可以被牺牲的少数。就是一个具体的人,您有没有试过?” 密林里的温度陡然变冷。 那种冷意极其渗人,彻底冻穿了魂魄。 “试过。” 阴七星的声调全变了,那尖刺感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压抑到喘不上气的恶毒感。 “很久以前试过,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在摸索,我想,也许可以试一条路……不牺牲任何人,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我找了很久,找了一条看上去能走通的世界线。我把所有的资源都堆上去,把所有的变量都调到最优,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到最低。我算过了,能走通。” 纸条在树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悠哉得很。 “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慧明依然稳稳立着,没接话。 “那条世界线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些人开始自相残杀了,不是被诡异影响,不是被外力操控,就是他们自己,因为一点破事,因为谁多拿了谁少拿了,因为谁说了谁一句不好听的……呵呵呵,我给了他们最好的条件,给了他们最高的存活率,然后他们自己把自己杀光了!” 阴七星的嗓音瞬间又飙了上去:“你猜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想……这群东西,值得被救吗?” 纸条跟抽了风似的狂舞,密密麻麻的擦刮声震耳欲聋,活像无数张嘴在疯狂咒骂。 “后来我又试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世界线,换了不同的条件,换了不同的人,结果都一样,不是诡异杀了他们,是他们自己杀自己!” “你问我有没有试着去救一个具体的人?我试过。我救下来了,然后呢?然后那个人在安全的地方,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因为无聊,因为好奇,因为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把另一个人杀了!” “和尚,你说空,你说这条路是空的,对,这条路是空的,但你知道什么东西更空吗?人心呗!你觉得这个说法很俗对吗?那你告诉我,你念了一辈子经,度了一辈子人。你告诉我,人心,值得被度吗?” 慧明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想了想。 “施主。” 他终于张嘴了,声音轻飘飘的:“小僧不知道人心值不值得被度。小僧只知道,小僧自己也是人。如果人心不值得,那小僧也不值得。但小僧还站在这里,小僧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还在呼吸,小僧还在往前走,不是因为小僧觉得自己值得,是因为小僧没有资格替别人决定他们值不值得。” 他抬眼看向密林:“施主,您也没有。” 阴七星那怪笑声又响了起来。 “和尚,你胆子很大,敢站在我的地盘上,跟我说我没有资格。” 它的调子彻底松垮下来,满透着逗弄蝼蚁的残忍。 “行,你说了这么多,我也听完了,你觉得你们那条路能走通,你觉得你们的选择比我更好,你觉得你那些队友能走出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你说的这些话,我听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有人想要走一条新路,都会说类似的话,他们有的比你聪明,有的比你慈悲,有的比你更懂什么叫牺牲,他们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你一样。” “你猜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慧明紧抿着干裂的嘴:“请施主指教。” “他们都失败了,被他们自己的选择杀死!他们选了那条‘看上去更好’的路,走到一半,路塌了!因为他们选的路上,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人心里的那些东西!贪婪,恐惧,猜忌,背叛,他们把那些东西算漏了!” “你也算漏了……你那个最优解,只算了怎么走到终点,没算走到终点之后会怎样!钟镇邪不杀全家了,然后呢?他就能变成正常人?十年,和尚,那孩子被我的声音泡了十年,你以为拔掉那个声音,他就能好了?他好不了!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他会带着那些东西活到死!” 阴七星贴得极近,声音细若游丝,毒得滴水。 “你觉得这是慈悲?把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留在世上,让他活到死,每一天都在疼,这叫慈悲?” 慧明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过,我倒是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阴七星的调子猛变了变,透出浓烈的恶趣味:“你说了这么多,眼睛都没眨一下。身上被我割了几十道口子,血都没流一滴,你那个空执心魔,发作起来比这疼多了吧?疼惯了,所以不怕了?” 纸条漩涡死死卡在慧明鼻尖前。 “有意思,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不如……” 下一秒,阴风化作漩涡,疯了一样急剧坍缩! 成千上万的纸条在同一秒钟被那个黑洞彻底生吞,紧接着,那个黑点诡异地拉伸、延展,硬生生从一团烂影子里剥离出一张人脸轮廓。 黑色的面具,上面有七个孔洞,正是阴七星。 面具就那么幽幽地悬在慧明脸前,近得连一拳头的空当都没留。 “我就让你看看,你们那条路,尽头到底是什么。” 面具阴冷地往前一撞,死死糊在了慧明脸上。 那一瞬,慧明清晰地觉出面具里头探出了无数根极细的异物,那是某种很细的东西,像丝线,从他的额头、太阳穴、颧骨、下巴同时刺了进去。 彻骨的寒气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了,成百上千根丝线,往他的意识深处狂钻! “睁眼看看吧,和尚!看看你们那条最优解走到最后,会看见什么!看看那些你算漏了的东西,长什么样!” 慧明的眼底,诡异的画面彻底铺开了。 第五十七章 看 第五十七章 看 画面开始从慧明眼前浮现。 他听见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像菜市场。 然后画面亮了,他看见了一个会议室,有长桌,很多人,太初坐在一端,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你们计划开始后的第四个小时。” 阴七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钟镇野正在老宅里跟他弟弟演戏,汪好那队人正在去拦截大学生钟镇野的路上,一切都很顺利……不过,袁氏公司的人,需要……碰一碰。”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阴阳也在,他坐在太初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这时,太初开口了。 “浑仪刚刚完成了一轮新的推演。” 她的声音很平:“根据未来人提供的记忆植入方案,浑仪给出了成功率评估,百分之三十一。” “三成。” 坐在长桌中间的一个老头重复了一遍,他摇了摇头:“太低了。” “这是所有可行路径中最高的。”太初说。 “可行?三成叫可行?” 老头冷冷地说道:“你们把整个袁氏公司的资源押上去,把浑仪的算力全部调给他们,把我们盯了十几年的零号目标拱手让出去,就换一个三成?” 太初没有接话。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那是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说话之前先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动作很慢。 “王老,话不能这么说。三成虽然不高,但比起我们之前自己推演的那些方案,已经算是质的飞跃了,这些人毕竟是当年跟着袁老执行过虫茧任务的,他们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 “能力?” 老头打断了他,冷笑了一声:“他们有什么能力?把我们的外勤小队打得满地找牙,这叫能力?那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把那个阴七星也打一顿?来找我们干什么?”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太初,我直说了,我不信这些人。他们是未来人,是从另一条时间线过来的,他们说的那些,什么千亿次尝试,什么最优解,我们拿什么验证?全靠他们一张嘴?浑仪的推演也是基于他们给的数据,数据是假的,推演就是废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而且,就算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阻止钟镇邪杀人,想自己搞一套新的最优解。我问你,他们搞成了之后呢?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谁收拾?我们!”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他们不在乎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良心!良心这种东西,最靠不住。” 穿西装的男人放下茶杯。 “那王老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简单。” 老头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继续观察,不要介入。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 “如果他们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阴七星那条路,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成功率可大多了。虽然代价大,但代价是别人付,我们是守护者,不是圣人,我们的职责是保证稳定,不是替未来人实现他们的道德理想。”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初身上。 太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浑仪。” 她胸前那张机械脸上的蓝色眼眸亮了一下。 “推演结果:如果按王老方案执行,袁氏公司保持中立,不介入陵光小队与阴七星之间的冲突,最终结果,钟镇野成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十一,阴七星成功率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六,世界线稳定概率:百分之九十三。” 老头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但是。” 太初的声音继续了:“补充推演:未来人全员存活概率,百分之四。钟家全族存活概率,百分之零。未来人极有可能与阴七星爆发混战,连岩镇连带周边地区,因冲突波及造成的潜在伤亡人数,不低于三万。” 老头张了张嘴。 “我们的人呢?”有人问。 “如果保持中立,不介入冲突,袁氏公司人员伤亡为零。” 太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如果阴七星成功,历史上所有诡异事件被抹除,袁氏公司将失去存在意义。所有档案封存,所有人员遣散,浑仪关闭。”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失去存在意义”这几个字,落在那些人的耳朵里,比什么三万伤亡、什么百分之四存活率都要重。 因为他们这辈子干的就是这个,盯诡异事件,盯未来人,盯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全没了,他们也就没了。 “所以呢?” 穿西装的男人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帮着他们,成了,我们自己把自己干失业?” 没有人笑,但有几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觉得王老说得对。”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了:“这些未来人,说到底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他们想救钟镇邪,想救钟家人,那是他们的执念,不是我们的。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现在这个世界。他们那个最优解,对他们来说是最优,对我们来说未必。” 她顿了顿。 “而且,谁能保证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如果那个阴七星才是对的呢?如果它的那条路,才是真正能让这个世界稳定下来的路呢?我们帮着这些未来人去打阴七星,万一输了,阴七星会怎么对我们?” “万一赢了,这些未来人成功了,他们走了,留下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所说的那些可怕未来,他们能保证不会发生吗?拿什么保证?” 她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太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胸前那张机械脸,浑仪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然后阴阳站起来了。 “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拿起面前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我跟仓庚……呃,就是钟镇野接触过,不久前面对面聊过。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失败,但他没得选。因为那条所谓的最优解,是用他弟弟的一辈子换来的。” “他说他弟弟从五岁起就被阴七星折磨,折磨了十年,然后杀死全家人,然后知道自己被骗了,然后用剩下的一辈子去后悔……他说这条路对阴七星来说是最优的,对他来说不是。”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不评价他选的对不对,我只说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跑来告诉我,你儿子必须受十年折磨,然后杀死你全家,然后知道真相,然后用一辈子去后悔……这样世界就能得救。我会怎么选?” 他沉声道:“我会选跟钟镇野一样的路。”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穿西装的男人端着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盖;扎马尾的女人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着什么。 太初终于开口了。 “浑仪,重新推演。” 蓝色的光在她胸口亮了一下。 “假设条件:袁氏公司在关键时刻撤回支援,或对陵光小队采取敌对行动。推演结果……” 下一秒,浑仪的数据流卡了一下,那两颗蓝色的眼眸闪烁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随后,它给出了结论:“推演结果:钟镇野计划失败概率,百分之百。阴七星原定路线被重新激活概率,百分之百。但是……” 太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世界线后续走向,无法推演。变量过多。” 老头睁开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反水,他们的计划一定失败,阴七星一定成功。但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浑仪算不出来。” 太初看着他:“王老,您愿意赌吗?” 老头没有回答。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 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都凝固在那一刻,有人皱着眉,有人抿着嘴,有人目光游离,太初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看见了吗?” 阴七星的声音在慧明耳边响起来,冷笑道:“你们以为袁氏公司是盟友。他们确实帮了你们……在前面。但你们忘了,他们不是你们的队友,他们是守护者。守护者有自己的算盘,当你们的计划和他们的利益撞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怎么选?” “这还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要不要看看别的?”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是从一阵风声里浮出来的。 慧明看见了后山。 不是他现在站着的这片密林,是更深的地方,靠近那棵神树的位置,天快黑了,林子里暗得很快,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站在那里。 钟镇野,钟镇邪,还有……慧明自己。 钟镇邪站在钟镇野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有那种伪装出来的笑容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瞳孔在微微收缩,他在看慧明,也在看慧明对面那个东西,那团在神树树干上缓缓流转的黑暗。 阴七星。 “这是你们计划的后半段。” 阴七星在慧明耳边说道:“钟镇野把他弟弟带到这里来,让他亲眼看见,那个折磨了他十年的声音,到底长什么样。让他亲眼看见,有一个和尚,正在跟那个声音论道。让他亲眼看见……那个和尚,是怎么死的。” 画面里的慧明站在神树前面,禅杖拄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他的僧袍破了很多口子,露出下面的伤口,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他在说话。 “施主,小僧说的这些,您可以不信,但小僧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有人愿意为了钟镇邪施主,走一条您没走过的路。” 第五十七章 看(2/4) 第五十七章 看(2/4) 他对面那团黑暗涌动了一下。 “和尚,你站在这里,只能证明你蠢。” 阴七星的声音传来,尖锐刺耳:“你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条走不通的路。这叫勇敢?这叫浪费!” 慧明笑了一下。 “施主,佛法里不讲浪费,只讲缘。小僧今天站在这里,是缘。钟镇邪施主站在后面听见这些话,是缘。您愿意跟小僧说这么多,也是缘。” 他双手合十。 “缘起缘灭,自有其时。” “缘?你跟我说缘?好,那我就断了这个缘!” 黑暗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后,神树的树干上,那些黑色的经络开始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然后那张面具从树干上剥离了出来。 面具在空中悬了一瞬,七个孔洞对准了慧明! 然后它动了。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慧明看见那张面具朝自己飞过来,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大,冻结他周身所有的空气,不过,他也没有有躲,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竟是主动迎了上去。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声说道。 下一秒,面具贴在了他的脸上! 那些黑色的边缘像烧熔的蜡一样渗进他的皮肤里,慧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发抖,他的禅杖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钟镇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钟镇野站在他前面,他的手攥成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很明显,他看到队友遇到这种情况,想要去救……但他还是硬压了下来。 慧明跪下去了。 他的双手还合在胸前,但手指已经开始发黑了。 那种黑从指尖往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寸一寸地吞噬着皮肤的颜色,他的嘴唇也在变黑,眼眶也在变黑。 但他还在笑。 “施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看,小僧没有还手。” 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同时亮了一下。 下一秒,然后慧明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 黑色的光从他胸口、后背、头顶同时喷涌出来,像一朵在夜里绽开的花! 慧明倒下去的时候,身体便已经开始消散了。 他整个人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变黑、变成灰烬! “这?!” 钟镇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然后顺着树干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他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钟镇野动了。 他一直压着自己的力量,从进老宅到现在,压得死死的,不能让弟弟发现,不能让阴七星发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但现在,他压不住了,杀意血雾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轰然炸开!!! 钟镇邪坐在地上,看着哥哥身上冒出来的那些血雾,他的眼睛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哥……?!”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面具,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棍子。 “阴七星!!” 钟镇野低吼一声,冲了上去! 那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尖朝前,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朝面具的方向撞了过去! 面具没有躲,它只是转了一下,七个孔洞同时对准了钟镇野。 然后钟镇野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了。 棍尖离面具不到一尺,但这一尺,他捅不过去,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那里。 他的杀意撞上去,散了,再凝聚,撞上去,又散了,百八烦恼棍在他手里疯狂震颤,棍身上的纹路亮得快要炸开,但就是捅不过去。 “钟镇野……” 阴七星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忍了那么久,演了那么久,就差这一步了……你弟弟已经信了,他已经看见我杀了那个和尚,他已经知道我是坏的了,你只要再忍一下,等他彻底倒向你,你就能赢了。” 面具上的孔洞流转了一下。 “但你忍不住呀……你看见那个和尚死在你面前,你就忍不住了?你觉得你欠他的,你觉得你不能让他白死,你觉得你必须做点什么,所以,你暴露了!嘻嘻嘻嘻……” 钟镇野咬着牙,杀意在他体内疯狂翻涌,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棍子在手里几乎要握不住了。 “你猜你弟弟现在在想什么?” 钟镇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回过头。 钟镇邪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树干。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惊恐了,也没有困惑,那张脸是空的,像一个被掏干净了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也在骗我。” 他看着钟镇野,颤声道:“你早就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你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你编的……你骗我,让我以为你也看见了……让我以为你跟我一样……让我相信你。”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跟它一样,你也在骗我!” 钟镇野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的手松了一下,百八烦恼棍差点滑落,随后,一股巨力从面具的方向涌过来,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树干从撞击点开始裂开,裂纹往上爬了好几米。 他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棍子撑着地面。 钟镇邪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他走到神树前面,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 “你也是骗我的。” 他对着面具说。 “对。” 阴七星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我骗了你十年,你哥哥骗了你半天,所有人都在骗你。” 面具上的孔洞缓缓流转。 “但你猜怎么着?我骗你,是因为这条路是对的……你哥哥骗你,是因为他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他不想牺牲自己的人性,所以,他要拿整个世界的人,陪他一起赌!” 它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真相吗?” 钟镇邪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张面具。 “真相就是,你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你的家人,全是邪祟!他们早就不是人了,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全是真的!是,他们现在是人,但他们早就已经变成过邪祟了……不信,你去问问你哥啊?” 钟镇邪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后他转过身。 钟镇野还跪在那棵裂开的树前面,棍子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钟镇邪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哥。” 他颤着声音开口:“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钟镇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我是。”钟镇野说。 “那你告诉我,那个面具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是不是变成了邪祟?”钟镇邪又问。 钟镇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们曾经是,但……” “他们真的是。” 钟镇邪站起来,退后一步:“他们真的是……” “不是这样!”钟镇野急道:“我已经救了他们!他们现在是人!他们已经没事了!” 但钟镇邪已经不听了,他转过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弟!”钟镇野喊了一声。 钟镇邪没有回头,他跑得非常快,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 钟镇野撑着棍子站起来,他想追,但胸口那股力量还在压着他,像一块石头,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就软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画面在这里停了。 第五十七章 看(3/4) 第五十七章 看(3/4) “看见了吗?” 阴七星的声音在慧明耳边响起来:“你们以为只要让弟弟相信那个声音是坏的,他就得救了。你们以为只要把真相告诉他,他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但他变不了!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从我这里长出来的!你们把真相给他,就是把他的根拔了!根没了,他怎么活?” 它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们想救他?然后你们把他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也拿走了。” 慧明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要看吗?还有呢。” 第三个画面是从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浮出来的。 慧明看见了一辆车,车里坐着汪好、雷骁、郑琴,还有林盼盼和吴笑笑。 这是他们去拦截大学生钟镇野的路上。 汪好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只从钟镇野脑子里抽出来的手套。 七彩的纹路在她掌心里缓缓流淌,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调整那些记忆,钟镇野五岁之前,被摘取的那部分。 雷骁在开车,郑琴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推演什么,林盼盼和吴笑笑挤在最后一排,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着窗外发呆。 画面拉近了,对准了汪好的脸。 她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让她很难受的决定。 手套里的记忆在流动,那些画面,慧明看不全,只能看见碎片。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五岁的小钟镇野,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木屋外的一个个亲戚。 小钟镇野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这导致他非常非常害怕,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了出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然后他们就开始变了。 四叔的脸最先扭曲,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往外撑,五官移了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正在变黑的牙齿; 二伯蹲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开始用手指抠泥土,一下,两下,越来越快,指甲断裂了,血渗进土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抠,不停地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姑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脖子在扭动,一点一点往后转,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转到了背后,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小钟镇野…… 更多的人在变化。 有人在抓自己的脸,指甲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血槽,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有人在啃自己的手,一口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嘴角流下黑褐色的液体;有人趴在地上,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蜘蛛一样在人群里爬来爬去…… 汪好的手在发抖。 这时候的小钟镇野,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刚把全家人变成了怪物。 汪好闭上了眼睛。 这是极其可怕的记忆……这些东西,会把那个二十岁的钟镇野,压垮。 手套里封存的这些画面,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承受的东西。 这是把几十口人变成怪物的罪孽,而那个大学生钟镇野,他还在东阳大学里读书、还没经历过任何副本,也还没学会怎么在恐惧里一次次站起来,他要怎么扛住这些? 他会疯的。 汪好睁开眼,看着手套里那些还在流动的画面。 这些记忆是钟镇野必须拿回去的东西,是他之所以成为后来那个人的原因,她只是……她只是想让它不那么锋利。 就像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之前,先在刀刃上裹一层布,刀还是那把刀,重量不变,形状不变,只是不会一碰就割破手。 她只是想让他拿得动。 她的手指在手套表面轻轻一划。 她把祠堂里那些扭曲的面孔调淡了一点点,那些可怕的画面还在,但它们不再那么刺眼,轮廓还在,颜色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扎眼。 她又划了一下,把那些声音调远了一点点。 那些骨骼扭错的咔咔声,那些指甲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那些含混的嘶吼……全都还在,只是像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隔着一堵墙。 就那么两下,很小的改动。 她没有删掉任何东西,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她只是把刀刃裹了一层薄薄的布。 因为那个孩子,那个五岁的钟镇野,他已经受够了。后来那个二十岁的钟镇野,他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没有必要再受一遍同样的苦。 汪好把意识从手套里退出来,睁开眼。 “好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还在抖,于是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郑琴在后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继续往前开。 画面跳了。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东阳大学的校门口,汪好从车上下来,朝他走了过去。 “钟镇野?”她问。 大学生钟镇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我姓汪,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的。” 汪好说平静地说道:“有点事需要跟你谈谈,关于你老家的。” 钟镇野的表情变了一下,有点警觉。 “我老家怎么了?” “你小时候,五岁之前,经历过一些事,你不记得了。”汪好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可以让你想起来。” 他盯着汪好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知道什么五岁之前的事,我五岁之前的事我妈都跟我说过,没什么特别的。你找错人了。” 他转身要走。 “你们钟家,马上要出大事了。”汪好说道。 钟镇野的脚步顿住了。 汪好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继续说:“你小时候见过那些东西,只是你不记得了,现在它们要回来了,你全家几十口人,全都在那件事里。” 大学生钟镇野转过身,看着汪好。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满是不信,但脚没有继续往前走。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你一个字都不会信。”汪好说:“所以我不说,我让你自己看。” 她伸出手,那只手套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七彩的纹路在阳光下流淌,漂亮得不像真的。 他看着她掌心里那只手套,又看看她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 “是你自己的记忆。” 汪好说:“你五岁之前,有人把你的记忆拿走了,现在我还给你,看完了,你自己判断。” 钟镇野看着那只手套,七彩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折射出很细很小的光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信,当然不信,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拿出一只会发光的手套,说要把你五岁之前的记忆还给你,谁会信? 但那只手套的光太奇怪了,仿佛电影里的特效一般,还散发出一股让他非常不舒服的气息。 而且眼前这女人说的是“钟家”……她知道他姓钟,她知道他老家在哪…… 他伸出手。 画面在这里快进了。 大学生钟镇野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捂着脸。 手套里的记忆已经全部灌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在发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那呼吸又急又浅,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怎么都吸不够空气。 汪好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 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仿佛那双手上沾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面,阳光照在行道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有个外卖骑手从车边经过,音响里放着很大声的土味情歌,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下课的铃声。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那些东西……” 他开口了,颤声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被压住了。”汪好说:“暂时。” “暂时?” “压住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快压不住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然后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你去哪儿?”汪好问。 他没有回头:“回老家。” “然后呢?” 他停了一下,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在……如果真的会出大事……我得回去……我弟弟还在那里。” 他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画面再跳,大学生钟镇野没有回老宅。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袁氏公司的联络点。 第五十七章 看(4/4) 第五十七章 看(4/4)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只是在回老家的路上,用手机搜了“超自然现象”“诡异事件”“怎么对付邪祟”等字眼,然后,袁氏公司那些早就盯上了他的人,给了他一个地址。 太初虽然答应了陵光小队、要帮他们推动钟镇野的计划,但是,正如此前慧明看见的那些画面……他们,有自己的打算。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那扇门前面,敲了敲门。 门开了。 阴阳站在门里面,看着他,假装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钟镇野,我家有邪祟,我需要帮助。” 阴阳的表情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 “进来。” 画面在这里开始变暗。 “他进了袁氏公司。” 阴七星的声音响起来:“汪好改的那两笔,把他的恐惧调淡了,恐惧淡了,他对那件事的实感就轻了。实感轻了,他就不会觉得那件事是自己造成的,他会相信这一切能够用更简单的方式解决,他会去找人帮忙,袁氏公司会帮他,会保护他,会把他和他的家人藏起来,然后呢?” 它冷笑起来。 “然后他不会进诡怨回廊,他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安全,稳定,被保护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那个声音在他弟弟脑子里攒够了力量,或者袁氏公司的保护网出现一个漏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找上门来……他没有执念,没有力量,没有任何对抗那些东西的能力,那怎么办?他只能等死喽。” 画面彻底暗了。 “汪好那一点点心疼,就把你们整个计划毁了。” 阴七星阴森森地笑道:“她了解他,知道他受过多少苦,她不忍心让他再那么疼,就那么一点点不忍心……就够了。” 接下来,还有一个又一个画面,那是无数种失败、无数种可怕的后果,甚至在有些可能性中,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却又带来了更可怕的后果…… 慧明站在那片黑暗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空执。” 阴七星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觉得一切都是空的,所以做什么都没用……你师父没把你拉出来,佛法没把你拉出来,钟镇野没把你拉出来,你以为你找到了答案,其实你只是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暂时忘掉问题的理由。” “现在你看到了,人心就是多变的,你们的计划也仍然会走向失败,你怎么办?” 慧明紧紧闭着眼,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那是心魔。 空执并不是什么非常复杂的东西,它也很简单,简单到只要找对路子,一个普通人说几句话,就能帮慧明将其压下。 但同时,它也非常可怕,那些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就足够给慧明带来巨大的虚无感,把他的心魔带回来! “和尚。” 阴七星的声音冷笑道:“你看看你,你连自己的心魔都压不住,你拿什么去救别人?你拿什么去帮钟镇野找到最优解?你连自己都度不了,你还想度谁?” 慧明的嘴唇在发抖。 “把一切交给我。” 阴七星的声音变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们做的这些,我试过了,每一条岔路我都走过,每一个可能我都验过……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有很多个人走过,他们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然后放弃了……你们也会放弃的……” 它的声音更轻了。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就停下。把钟镇邪交给我,把钟镇野交给我,把这条路交给我……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够好了,剩下的,我来。” 慧明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虚空中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拽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无所谓,吃饭,念经,修行,救人,度己,最后都是空。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然后他身子一抖,忽然笑了一下, “阴七星施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僧有一个问题。” 阴七星没有接话。 “您说您试过千亿次,您说我们走的这条路,您早就见过,早就验过,早就知道它会塌。” 慧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那您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力气?” “您可以直接杀了小僧,您可以在小僧踏入这片林子的第一秒,就把小僧撕碎,您可以在钟镇野施主带着弟弟进山之前,就把他们拦下来。” “您有千亿次推演做底,有无数种手段可以用。但您没有,您让小僧站在这里,让小僧说了那么多话,让小僧看见这些画面,您甚至……戴在了小僧脸上。” 他看着那片黑暗。 “施主,以您的能力,杀死小僧轻而易举。您却耗费心力在此与小僧周旋,莫非……”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您也想看看,我们究竟能不能走通这条路?” “您给钟镇野施主展示过千亿次失败,您给小僧展示过这些画面,您用您的推演,证明了我们这条路上到处都是塌方。” 慧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但您有没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真正地等着看一条路走完?” 密林里安静了。 “小僧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跟施主论输赢的,小僧只是想告诉施主一件事。” 慧明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的眼睛极其明亮。 “我们这条路,您没见过,因为以前走这条路的人,不是现在的钟镇野,人不一样,路就不一样,您推演过千亿次,但您没有推演过我们。” “小僧今天来,就是想请施主看一看,看我们走下去……如果这一切的结局是空,那么,就让小僧堕入这空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但如若它不是空,如若我们成功了……” “有意思。”阴七星打断了慧明,淡淡道:“行啊,那就看看。” ps:这一章一万多字,所以今天只有两更啦,两更加起来1.5w字! 第五十八章 戏台 第五十八章 戏台 钟镇野带着钟镇邪走进后山密林的时候,天色其实还早。 日头毒辣地挂在正当空,山道上的光线刺得人眯眼,路边草叶上的残露被晒得直冒白汽。 可邪门的是,一拐过那道弯,前脚刚踏进林子边缘,外头那明晃晃的天光就像被活物一口吞了,头顶的树冠密不透风,偶尔漏下几根惨白的细光柱,斜斜插进地上的腐叶堆里,反倒把周围衬得越发阴森。 钟镇邪走在他左边,落后半个身位。 他呼吸压得很平,脚步几乎没弄出动静,钟镇野却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早就把全身肌肉绷成了拉满的弓。 钟镇野随手往斜前方指了指。 “我当初追那条狗,就从这儿钻过去的。” 这当然是瞎编的幌子,但他需要在自己弟弟认出路之前,先把路指出来,以此来增加可信度。 钟镇邪顺着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片幽暗的树丛间停了停,眼神沉了下来。 “我当时追那只鸟,也走的这儿。” 他的声音很沉,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调子。 他僵硬地扭过头,直勾勾盯着钟镇野。 “哥。” “怎么?” “你说,那玩意儿凭什么就盯上咱家了?” 钟镇野的步子微不可察地卡了半拍。 “我也想知道。”他轻声回应。 钟镇邪没再死咬着不放。 他收回视线继续埋头赶路,走出没几步,又像是魔怔了似地嘀咕了一声:“它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去的?” 一只鸟、一条狗。两兄弟,两个不同的时间点,被两个不同的诱饵引进了同一片密林,这不是巧合,当然不是。 “我不知道。” 钟镇野再次轻声回应:“也许,只有等见到那个东西,我们才能知道。”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大师。 默言砂的感应还在,那条无形的意识引线直挺挺地扎进林子深处,线那头连着慧明,通道畅通无阻,偏偏就是没半点动静。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照样石沉大海。 钟镇野收回意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师应该是拖住阴七星了。 打从进林子起,阴七星连个鬼影子都没露,树干上没往外滋那些渗人的白纸条,那个欠揍的声音也没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慧明还在和它周旋。 能拖多久?他不知道。 但现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 如果阴七星真的被慧明拖住了,那他就不用把弟弟带到那个阴七星面前,那太不可控了,阴七星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给弟弟看什么画面,他完全无法预料。 他必须自己来。 自己制造一个“骗人的邪祟”。 唬弄亲弟,没错……自己需要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要把一个编造出来的邪祟摆在弟弟面前,让它扮演那个“幕后黑手”,让它说出那些他需要弟弟听到的话。 换成十六年前的自己,他不会这么做。那个年轻的钟镇野会坚持让弟弟看到真相,会相信只有真相才能真正解开那个结,会认为任何形式的欺骗都是对弟弟的不尊重。 但现在他很清楚,那个计划只有百分之三十一的成功率,一旦出错,全盘皆输。 弟弟的认知已经被搅乱了,十年洗脑留下的痕迹不是半天坦诚相待就能抹掉的,他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悬疑边缘地面已经开裂,风又极大,任何一个方向吹来的风,都可能把他推下去。 钟镇野不会让任何不确定的风吹到弟弟身上。 他要掌控一切,就算最后要告诉弟弟真相,也是在一切解决之后,在那个孩子已经稳稳地站回地面上之后。 他悄悄伸出手,袖子滑了一下。 一支笔滑进了掌心。 这笔分量极轻,杆子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细小划痕,那是戚笑常年盘出来的包浆。 戚笑除了推演剧情、改写剧情这种大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小能力——像神笔马良一样,直接通过写作制造邪祟。 这些邪祟不会特别强大,戚笑制造它们多半是用来当炮灰、探路,但用来唬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足够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玩意儿指哪打哪,绝对服从。 钟镇野暗暗捏紧笔杆,食指微扣,笔尖直接在空气里飞速走笔。 他连余光都没往下扫,眼神直勾勾盯着前面的黑树林,步子有多大还是多大,喘气的频率一丝没乱,连肩膀耸动的幅度,都维持在最完美的戒备状态。 钟镇邪就在他不到两尺的边上跟着,神经敏锐无比。 只可惜,他哥是这世上的战力天花板。 他存心想藏点小动作,别说十五岁的小孩,就算是诡怨回廊里那些顶级玩家,也未必能察觉到。 他手指在虚空中快得抽出残影,笔尖走过的地方泛起一丝丝极其寡淡的墨痕,刚冒头就散个干净,像水纹一样出现、消失。 短短两三秒,他已经写完了,笔杆子“嗖”地缩回袖口,不留半点痕迹。 下一秒,右侧的灌木丛猛地耸动了一下。 那动静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头瞎撞,分量极重,有东西贴着地皮一路碾过去,生生压断枯枝、蹭秃树皮,弄出一阵窸窣动静。 两兄弟几乎同时偏过头。 钟镇邪腰间的柴刀已经被拔出半寸,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钟镇野则完美演绎了一个普通成年人该有的戒备反应,眉头打结,嘴唇死抿,眼珠子瞪大,死死盯住前方。 “什么玩意儿……”钟镇邪话都没说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那丛灌木后面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根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诡异触手,通体乌黑,这玩意儿速度奇快,贴着地皮横扫过来,沿途的干叶子瞬间崩成碎渣,烂泥向两边疯狂外翻,带起一股直冲脑门的恶臭血腥味! 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触手已经冲到了钟镇邪的面门前,连半米都不到! 钟镇邪浑身像被钉死在原地。 任凭他再怎么老成,骨子里终究还是个十五年的少年,这一刹那,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怔在原地。 但是,钟镇野动了。 他一个侧身,整个人横在了弟弟面前,看上去,这就是一个哥哥保护弟弟时,毫无迟疑的本能反应。 下一秒,那根恶臭的触手死死缠上了他的腰。 触手骤然发力,巨蟒绞杀般死死收紧,骨节交错发出让人牙酸的恐怖嘎吱声。 钟镇野的双臂被强行死勒在两侧,双脚直接拔离地面,整个人被生生吊在半空。 他疯狂挣扎,两腿在空中乱踹,手指青筋暴起,死命去抠去扯那触手,然而触手没有半点变化,仍死死捆住他。 “哥!!”钟镇邪惊惧大喊,手里的柴刀已经完全抽出。 可触手回收的速度简直不讲道理。 它裹挟着钟镇野,活像一只毒蟒般,猛地一个倒抽,转眼就彻底隐没在林子最深处。 钟镇野的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拖得很长,越来越远,然后戛然而止。 灌木丛还在晃动,几片被蹭掉的树皮缓缓飘落。 钟镇邪怔在那里,两秒。 这两秒里,他分明是宕机了,嘴巴大张着,保持着刚才喊出那个“哥”字的口型。 下一秒,他眼底猛地爆出红血丝,整个人像头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哥!!” 他蛮横地撕开灌木丛,枝桠刮过他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直接扎进密林的漆黑深处,左右张望,上下搜寻,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发疯地搜寻。 然而,什么都没有。 触手消失了,哥哥消失了,连拖拽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地面上的枯叶平平整整,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扰动过。 “哥!哥你在哪!!”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撞在树干上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喊,又像是林子在学他说话。 没有回应。 钟镇邪站在那片幽暗的密林里,手握着柴刀,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透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咬着牙,攥紧刀柄,往更深处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另一边。 钟镇野在一片空地上双脚稳稳落地,毫发无损。 那条黑色的触手老老实实地盘在一边,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触手的尖端还讨好似的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 钟镇野没理它,他靠着身后一棵粗壮的老树,把戚笑那本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到空白页,拔开笔帽。 起笔走龙蛇。 他开始,写出一个又一个邪祟。 唰,左侧的树影里凭空拔起一个诡异的人形轮廓。 它比例畸形到了极点,两条胳膊长得耷拉过膝盖,,那张脸上光秃秃的,五官全无,只蒙着一层惨白的死人皮,最可怕的是,皮肉底下鼓着一个个不断游走的恶心包块,满脸全是一窝疯狂蠕动的肥硕蛆虫。 咕嘟……右侧的烂泥地跟开了锅一样,一滩臭烘烘的黑泥慢吞吞地挤了出来。 这玩意儿连个固定形状都没有,表面全是咕嘟作响的毒气泡,气泡一炸,里头赫然露出一只只眼珠子。 啪嗒……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里,倒挂下一条几米长的巨型肉虫,它浑身是一节一节的惨白肉块,每一节上都硬生生嵌着张人脸。 钟镇野手腕不停,继续写,一个又一个小邪祟被他写了出来。 不过,这几个全是活跃气氛的小喽啰,正餐还没上呢。 他想了想,抬起笔又落下,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下一秒,然后,树影最深处的黑暗开始涌动。 那片黑暗本身竟然活了,正在疯狂凝聚收缩,树梢的黑影化作瀑布往下倾泻,地缝里的阴气滋滋往外冒,连空气缝隙里的寒意都被硬生生挤了出来,万川归海般疯聚在中心点。 随后,那坨浓黑开始疯狂拔高拔尖,轮廓渐起。 它就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影,瘦得过分,肩胛骨的形状隔着皮都能看出来。 最重要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上五官极度狭长,嘴角夸张地向两边拉扯,挂着副毛骨悚然的假笑,那眼眶里没有白眼球和瞳孔的区分,全是两团缓缓流淌的黑泥,只要一对视,就能感觉到它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你,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从哪块骨头开始……把你拆了。 钟镇野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盯着眼前这个家伙,给它起了个名字。 【戏面】 它完全是照着阴七星的模子刻出来的降维缩水版。 阴七星是七情本源,是千亿次循环的执念集合体,戏面只是它的影子,一个用笔墨勾勒出来的仿制品,但用来演这场戏,够了。 钟镇野收起笔,合上本子,看着面前这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 “咱们时间不多。” 他开口道:“都老实一点,听我安排。” 那群看上去能让人做噩梦的邪祟,齐刷刷地对着他弯下了腰。 那个从树冠上垂下来的绦虫因为身体太长,弯下去的时候好几节缠在了一起,又手忙脚乱地解开;那个没有五官的高个子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古礼,手臂太长,手指戳到了地上;那团黑泥最省事,整个身体往下一沉,就算是鞠躬了。 戏面站在最前面,也弯下了腰,它弯腰的姿态最好看,最从容,想当优雅。 钟镇野看着它。 “记住,在接下来这个故事里,你就是主谋,其他全是你的伥祟,你几百年里蛊惑、欺骗人,让他们杀光全家,然后用那些人的怨气炼伥,把他们变成你的手下,你的目标就是这个,简单明了。” 他看着戏面那双流动着黑暗的眼睛:“等我老弟来了,必须给我演好。” 戏面直起腰,那张恐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让人看了就想打寒颤的笑容。 “放心呐您。” 它小心翼翼地应道:“一定给您表演得到位,骗人杀全家这事儿,我是专业的。” 钟镇野多看了它一眼。 他写的时候给它设定的性格是“阴险、恶劣、以玩弄人心为乐”,但没想到它一开口是这种调调,也行,更真了。 他转向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邪祟。 “你们也给我演好,到时候需要你们出场的时候,派头都给我拉足,该你们说自己悲惨故事的时候,给我往死里演,知道不?” 那群邪祟一个个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哥!!” 那声音已经很近了,沙哑又急促,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咔嚓咔嚓,越来越快。 钟镇野目光一凝,他收起本子和笔,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树皮碎屑,站直了身体。 “行了。” 他沉声道:“都给我散开,准备开始表演。” 戏面最后朝他点了点头,转身退进了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它的身形融入黑暗,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很期待接下来的这场戏。 其他邪祟也非常听话,一个接一个钻入周围草丛里,很快就全部消失不见。 那条黑色的触手还盘在钟镇野脚边,尖端轻轻蹭着他的鞋面,像是在等指令。 钟镇野低头看了它一眼。 “去,按剧本走。” 触手得了令,嗖地一下钻进了右侧的灌木丛,速度快得像一条黑色的闪电。 第五十九章 入戏 第五十九章 入戏 钟镇邪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钟镇野。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枯叶里,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撑到一半胳膊就软了,整个人又摔回去。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后背上有一道很宽很宽的勒痕,从肩膀斜着拉到腰侧,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哥!” 钟镇邪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钟镇野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灰,他看见钟镇邪,嘴角扯了一下,但扯到一半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没事……”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没事,就是被勒了一下。” “什么东西勒的?!那条黑不溜秋的东西?!” 钟镇邪又怕又急:“你伤到哪了?能站起来吗?” “别按别按……” 钟镇野龇牙咧嘴地拨开他的手:“内脏都快让你按移位了。” 他缓了口气,撑着钟镇邪的肩膀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一棵树干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钟镇邪追问。 “不知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很哑:“它卷着我往林子里拖,我抓了块石头,照它身上最细的地方砸了好几下,砸断了,它就跑了。” 他痛苦地说道:“估计是什么邪祟妖魔……林子里不对劲,我们得赶紧离开,回家里找人,不能待在这。” 钟镇邪点了点头,伸手去扶他。 钟镇野撑着弟弟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桀桀桀……” 就在这时,一个笑声从密林深处传出来! 那笑声很尖,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钟镇邪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一把将钟镇野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柴刀 “谁?!” 树影最深处的黑暗开始涌动。 接着,一个瘦长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黑的,黑到连光都照不进去,脸上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两团缓缓流动的暗光,正盯着他们兄弟俩。 “走?” 它歪了歪头:“你们还走得掉吗?” 钟镇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极致,脊背弓起来,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是畲家拳的起手式。 他握着那把柴刀,刀刃朝前,挡在钟镇野面前。 “你是什么东西?!钟镇邪厉声问道。 戏面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然后,周围的林子开始动了。 左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东西,身形像人,手臂却长得垂到膝盖以下;右侧的泥地里冒出来一团黑泥,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就露出一只眼睛;头顶的树冠上垂下来一条虫子般的东西,每一节都有一张脸,像风铃一样挂在枝头轻轻晃动…… 还有更多。 树根后面,岩石缝隙里,枯叶堆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有的像野兽四肢着地,脊椎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有的嘴长在额头上,眼睛长在下巴上;有的干脆没有形状,就是一团飘忽忽的灰雾。 它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有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 钟镇邪的脸白了。 他的刀还举着,但刀尖已经开始发抖。 “你们是谁?!” 他咬着牙,硬撑出一股凶气:“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戏面往前迈了一步。 它的腿太长了,那一步跨出去,离钟镇邪就近了一大截。 “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它轻声笑道:“我们早就见过啊。这么长时间,我教会了你这么多东西……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钟镇邪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的声音……它不是这个调子,但它说话的方式,它停顿的节奏,它那种像在逗弄猎物一样的语气…… “是你?!” 他颤声道:“真的是你?!” 戏面的声音,是专门模仿阴七星定制的,当然像了…… 此时,钟镇野已经撑着树干站直了。 他也开了口,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戏面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我?” 它桀桀地笑起来:“我是神仙呐。我帮人们发现他们身边的诡异,教他们如何救自己的亲人朋友……我可是个好神仙呀!” “你是个什么神仙!”钟镇邪吼出来:“你比鬼长得还丑!” 戏面低下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邪,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小朋友,以貌取人可不对噢。你问问它们,我是不是好神仙?” 它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小邪祟摊开双手,像一个主持人在邀请嘉宾上台。 树冠上那条绦虫最先开口了。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已经完全不像正常人在说话了。 “我女儿呀……我女儿七岁就不对劲了呀……半夜爬起来蹲在院子里对着墙角说话一说就是一整夜呀……我问她在和谁说话她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我找了道士找了神婆都说没有东西……但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白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呀……”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像是喘不过气来。 “后来我就听见了呀……那个声音告诉我我女儿已经不是人了呀……她的魂已经被吃掉了现在住在那个身体里的是吃掉她魂的东西呀……它说我杀了她才是救她呀……它说快动手快动手快动手不然你全家都会变成那样呀……”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得像一根针。 “我就信了呀!!我用枕头捂住了她的脸她醒过来挣扎踢我抓我的手她的力气好大我捂了很久很久她不动了我松开手她的眼睛还睁着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然后竟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每一节都在抖,那些挂在枝头的脸同时发出同样的笑声,层层叠叠地回荡。 “她死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呀……它说你女儿从头到尾都是人呀……它说你杀了自己的女儿呀……它在笑一直在笑笑了很久很久……” 绦虫直直地盯着钟镇邪,那张脸的嘴角还翘着,眼睛却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我上了吊,死了以后,就在这里了。嘻嘻嘻嘻嘻嘻……” 钟镇邪听着,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戏面满意地叹了口气,转向另一侧。 那团黑泥表面的气泡破得越来越快,那些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液体,现在,轮到它表演了。 “我儿子从学校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不出门,不吃饭,不和任何人说话。他妈妈去敲门,他就尖叫。”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儿子的身体已经被邪祟占了。真正的他已经死了,现在住在里面的东西是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就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它说,你先动手,才能救你老婆,救你女儿。”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得意的样子。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用菜刀砍断了他的脖子。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你知道被砍断脖子的人还能睁眼吗?能,能睁大概两三秒,那两三秒里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叫爸爸。”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得了病!!一种叫什么重度抑郁的病!!可以治的!!可以吃药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 它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每天都会梦见他!每天梦见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它不笑了。 钟镇邪的刀已经放下了。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跟着戏面,转向了另一旁的高个子,。 高个子蹲在地上,两条过长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个小孩子,但说话的方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我爹从城里回来以后手就开始烂,先是手指,然后手掌,然后整条小臂,烂得能看到骨头,他说不疼,真的不疼,他把手伸进滚水里捞东西,面不改色。”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爹已经死了……说现在住在他身体里的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说他半夜会起来站在我床边就那样看着我……我假装睡着了他真的来了……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了我很久很久很久……他不走他不走他一直不走……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脸上是凉的……” 它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臂,开始用那两根过长的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我从厨房拿了剁骨刀,他背对着我,我砍了好几下,好多下,记不清了,他的身体比我想的要硬,骨头卡在刀刃里拔不出来,我拔了很久。” 它忽然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钟镇邪。 “你爹还活着吗?你爹的手烂不烂?你爹半夜会不会站在你床边看着你?” “你爹的血,是凉的还是热的?” 钟镇邪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戏面转过身,重新面对钟镇邪,双手一摊,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你看,他们原本多痛苦啊……现在呢?现在我帮他们摆脱了无用的红尘浊根,我帮他们长生不死啦!” 它歪了歪头:“我是不是好神仙?” 钟镇邪的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紧紧握住柴刀,刀尖从地上抬起来,对准了戏面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鼻孔张得很大,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团燃烧的火! “狗东西,给我死!” 他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那一扑是畲家拳的步法,脚掌碾过枯叶,重心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柴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出一道弧光,直取戏面咽喉! 然而,刀没碰到。 那个高个子从旁边横移过来,过长的手臂像两条鞭子,一条缠住钟镇邪的手腕,一条扫在他胸口。 钟镇邪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他滑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刀。 “咳咳咳……” 他重重咳嗽起来。 戏面连手指都没动,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钟镇邪,像是在看一只很有趣的小动物。 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它的手指张开了,向钟镇邪抓去! 就在这时,钟镇野动了。 他从树干上弹起来,踉跄着扑到钟镇邪面前,用后背挡住了高个子。 高个子的手指扫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前一栽,两兄弟顿时摔在了一起,老半天才爬起来。 “哥?” 钟镇邪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全是泥和血:“你没事吧?” 钟镇野摇摇头,只是轻咳了两声:“还好。” 钟镇邪扭头看着戏面,沙哑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戏面低下头,看着他们。 “因为你们底子好啊,性格又硬又能忍,气血充足,阳气旺盛……多好的材料!加上你们家这么多人,又在这么偏远的山上,这就是我完美的道场呀。” 它仰起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那些小邪祟也跟着笑起来,哭着笑起来,嚎着笑起来,各种诡异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片密林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钟镇野在心里想,这家伙演得真是够入戏的。 自己写剧本的时候给它的台词只有“因为你们底子好”这一句,“气血充足阳气旺盛”“完美的道场”全是它自己加的,而且那个张开双臂的动作,那个仰头大笑的节奏,都卡得太好了,比自己设计的剧本演得还要好……牛逼。 但面上,他只是咬紧了牙。 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邪,嘴角还挂着刚才磕出来的血:“我帮你拖住它们,你逃走,回家喊人!” 钟镇邪的眼睛瞪大了。 “可是,哥……” “听我话!” 钟镇野大吼了一声。 他捡起掉在枯叶里的柴刀,撑着地面站起来,颤抖着站直了,把柴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挡在了弟弟和那群邪祟之间。 “今天练拳的时候,你和我还差了一大截呢……想出头做英雄,你还早着。” 他侧过头,看了钟镇邪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钟镇邪看见了……哥哥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赶紧滚回去!”钟镇野低吼。 下一秒,一个小邪祟扑了上来,是那只四肢着地的野兽,脊椎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排锯齿,它扑得很快,爪子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 钟镇野侧身,让那一爪从胸口擦过,然后反手一刀,柴刀的刀背砸在那东西的脖子上,把它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戏面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它拍了拍手,像是在鼓掌:“啧啧啧,兄弟情深呐~没事,没事,让我看看你们的本领~” 说着,它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都给我上。” 所有的小邪祟同时动了。 高个子从左侧扑来,过长的手臂像两条鞭子同时抽出;黑泥贴着地面涌过来,表面同时睁开了十几只眼睛;绦虫从树冠上垂落,每一节上的脸都在尖叫…… 更多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上来,枯叶被碾碎,泥土被翻开,那些诡异的哭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中间挤过来。 钟镇野站在那堵墙前面。 他没有退,横握柴刀,两脚分开,重心下沉……畲家拳的起手式,和钟镇邪刚才摆出来的一模一样。 “快去!!” 他爆喝了一声。 钟镇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咬着牙,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很快,他便钻进了身后的灌木丛,枝桠刮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他完全没有感觉,他只是跑,拼命地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两个小邪祟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钟镇野横移一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拦在它们面前,一只的爪子扫在他肩膀上,撕开一道血口;另一只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他咬着牙,柴刀左右各挥一刀,逼退了那两只东西,然后重新站稳。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钟镇邪钻出去了。 钟镇野保持着那个姿势,两个小邪祟……当然没再急着扑上来。 “可以了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他左边传来,是那个被他用刀背砸飞的小邪祟,它从树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低声问道。 钟镇野瞪了它一眼:“还早着呢,继续!” 戏面也适时地仰起头,发出一阵桀桀的大笑。 “还挺会跑?你们给我把这个家伙按住!还有你们……去把那个小家伙抓回来!” 它随手指了几个小邪祟。 几个小邪祟得了令,嗖嗖地钻进灌木丛,朝钟镇邪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它们的脚步声很响,故意踩断枯枝,故意撞得灌木哗哗作响,像是要让前面那个逃跑的少年知道……它们来了。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可以了。 演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按计划,那几个小邪祟会一路追着钟镇邪到老宅……不会真的追上,但会让他觉得差一点就被追上了,然后钟镇邪会冲进老宅,喊人,那些亲戚们会抄起锄头柴刀跟着他冲出来。 他们会在半路上迎面撞上那几个小邪祟,一番搏斗之后把那些东西反杀,然后钟镇邪会带着他们,一路杀回这里,来“救”他。 经历过这一番折腾,他会亲眼看见……那些亲戚们会流血,会喊疼,会为了保护他拼命,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邪祟。 而一切的背后,只不过是一群藏在林子里、专门蛊惑人杀全家的邪祟在作恶。 那十年的洗脑当然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完全抹掉,但钟镇邪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消化,慢慢接受,慢慢把自己从那十年里拔出来。 至少,那个最关键的扣子,今天能解开一大半。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钟镇野握着柴刀,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过了一遍。 等亲戚们到了,戏面会假装不敌,带着剩下的小邪祟“溃退”,他会“被救下来”,然后和弟弟一起,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幕,然后…… 这时,然后一股阴风忽然从林子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股风太冷了,冷到不像是风,而是一股强大无比的寒冷气浪! 它贴着地面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枯叶直接被冻碎了,碎成粉末,混在风里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刚刚追着钟镇邪而去的那几个小邪祟被卷了回来。 它们在那股阴风里翻滚,像几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体在风里从内部开始瓦解……那些黑色的肢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往外撕扯,裂成碎片,最后炸成几蓬墨汁,溅在树干上,顺着树皮往下流!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风没有停。 它轰然撞了过来,戏面第一个被卷了进去。 它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子便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从头到脚开始崩解,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直接炸成了齑粉! 其他小邪祟也是,所有他用戚笑的笔写出来的东西,在那股阴风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个接一个炸成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不到两秒,全没了。 钟镇野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握着柴刀,浑身都是溅上的墨点。 他目光沉了下来…… 阴七星,来了。 果不其然,很快,两条藤蔓从密林最深处伸了出来。 一条藤蔓上捆着慧明。 他被缠得很紧,藤蔓从他胸口绕过,把他的双臂勒在身体两侧,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垂着的脚,他的眼睛还睁着,眉头紧锁,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另一条藤蔓上卷着钟镇邪,他的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四肢软塌塌地垂着,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算平稳,但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 钟镇野看见自己弟弟的模样,松了口气。 还好昏过去了……否则自己精心导演的戏,到这就全完了。 可是……但他看向慧明的时候,目光还是沉了下来。 大师终究还是没能拦住阴七星。 “阴七星施主……” 慧明却没有看钟镇野,他的声音沙哑而痛苦:“你不是答应小僧……只看着么……”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呵呵呵……看可以,但你们这出戏太拙劣了,我看着,不痛快。” 那股阴风又起了。 这一次它没有席卷一切,只是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它流过那些墨汁溅落的地方,把那些黑色的痕迹一点一点抹掉,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去纸上的笔迹。 接着,那股风在钟镇野面前停住了。 它开始旋转,收缩,,空气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中心越来越暗,暗到连光都照不进去。 漩涡猛地一收。 阴七星面具瞬间出现,悬浮在钟镇野面前。 随后,那面具上的孔洞流转着,变成了一张咧开大笑的嘴。 “钟镇野……接下来,要按我的戏演。” 第六十章 赌局 第六十章 赌局 钟镇野看着那张悬浮在面前的面具,不到一秒,他就把情况拼出来了。 慧明被捆着,钟镇邪被卷着,阴七星没有直接动手……它只是把戏面和小邪祟们全灭了,然后自己跳出来,说“要按我的戏演”。 这说明什么?说明慧明拖住了它。 它本可以直接把慧明杀了,把钟镇邪抓走,把整件事搅得天翻地覆,但它没有。 钟镇野转过头,看向被藤蔓捆着的慧明。 “大师,你怎么样?” 慧明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苦的笑。 “钟施主,见谅。” 他的声音沙哑:“小僧未能尽责拦住它。” 钟镇野摇了摇头。 “大师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这话说得真心。 慧明没有拦住阴七星,但他拖住了它,拖到钟镇野把戏演了大半,而且阴七星跳出来之后说是“要按我的戏演”,这说明它承认了慧明让它看到了点什么。 “这家伙没有掀桌子,而是要搭自己的戏台。” 钟镇野说:“说明它确实想看看,我们这条路能走多远。”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面具。 “你认为,一切都还在你的掌控中,对吗?” 阴七星笑了。 “当然,你弟弟还在我手里,至于你……” 那张嘴咧得更开了:“你也一样。我有的是办法通过你把你的队友们全弄过来,只要我愿意,我仍然可以把一切推回原来的闭环里。” 钟镇野看着它,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玩?” “很简单。” 阴七星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一个终于拿到了玩具的孩子:“你这一番折腾下来,你弟弟已经相信,我之前蛊惑他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了,但是……” “呵呵呵,你用的,也全是假的东西;假的东西,怎么能证明你们心志坚定、血缘情深呢?” 钟镇野眯起眼睛。 “怎么,你要亲自下场?告诉他,我是骗他的?” “不不不。” 阴七星的面具在空中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摇头:“那样太没意思了!我对你们兄弟互相质问没兴趣,我知道你的计划……你想让你弟弟带着全族人,把那几个小邪祟杀光光,然后圆满结局,对吗?” 它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这太没劲,太没劲了!” 那张嘴咧得更大了,大到整张面具都在变形:“你既然认为你家里人不该死,认为你弟弟不该承受那样的痛苦,你认为他们应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整个世界线,要为他们买单呢?他们有这个资格吗?”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没兴趣听你在这拽词。” 钟镇野的声音冷下来。 这时,慧明忽然开口了。 “阴七星施主,你是想……考验……钟家人的……人性么?” 阴七星转向他,那张面具上的孔洞流转了一圈:“没错,没错!这一套很老套,但是很有意思不是吗?” 钟镇野冷笑一声:“你想怎么做,直说吧。” 阴七星没有回答。 那张面具上,七个孔洞同时涌出黑烟,那些黑烟从孔洞里流出来,贴着面具的表面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每一滴落地就炸开成一团更大的黑雾。 黑雾开始凝聚。 先是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五官。 一个瘦长的人影从黑雾里走了出来,眉眼细长,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分明就是刚刚的戏面。 然后是高个子、绦虫,还有那只四肢着地的野兽,那个五官长错位置的怪物,那团飘忽忽的灰雾……所有刚刚被钟镇野写出来、又被阴风撕碎的小邪祟,一个接一个从黑雾里走了出来,和刚才一模一样,连站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现在,它们由我掌控。” 阴七星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我要它们一路杀到钟家!我要你全家人、你弟弟,面临生死的抉择!我要……挖出他们最恶的那一面。”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阴七星看见了,它笑得更开心了。 “你忘了么?你小的时候躲在木屋里,那些同龄人说你是怪物,那些大人嫌弃你是邪祟。他们在害怕你呀!你真以为他们是纯良友善的吗?当生死威胁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们会怎么选?是护着你弟弟,还是把他推出去?是拼死一战,还是跪地求饶?是……” “行。” 钟镇野打断它:“我知道你想玩什么了。规则要怎么定?” 阴七星的笑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响了。 “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点!规则很简单!你就扮演好你的大学生,不准用任何力量,也不能故意引导他们……你只能看着!” “只要你越界了,一根手指头动了不该动的力量,一句话说了不该说的引导……我们目前的友好关系,立即破裂!” 它笑得很大声,极其张狂。 钟镇野眯起了眼:“那你呢?你是否也不能越界?” “当然,当然。” 阴七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调子:“我还不至于这么玩不起~你不出手,我就不出手;你只看着,我也只看着,让那些东西……” 它朝戏面和小邪祟们扬了扬下巴:“自己去玩。” 钟镇野沉默了两秒。 “既然如此,你让我在神树树干上留下点东西,作为筹码。可以么?” 阴七星怪笑起来。 “多余的担心……你想做就做吧,在我看来,你根本没有鱼死网破的胆量,否则,仅凭我们战斗的余波,就能轻易将你全家化作齑粉!” 钟镇野没有理会它。他 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钱包,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下,一枚红色的珠子落在他掌心里,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焰状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即使只是这样托着,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怒焰,这是他此前研究嗔烬力量时,靠自己凝聚出来的东西。 他屈指一弹,那枚珠子化作一道红光,穿过密林的缝隙,朝着后山更深处飞去。 那个方向,是神树的方向。 阴七星的目光追着那道红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冷笑了一声。 “怒焰,你指望用怒焰烧死我?” “怒焰当然对付不了你。” 钟镇野把钱包收回怀里:“但它能对神树造成毁灭性伤害,你当然能灭了它,但你也要付出代价,不是么?” “可笑。” 阴七星的声音变得更冷了:“还有么?你还有担心的事么?一次性说清。” 钟镇野没有急着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那枚怒焰珠子飞得很快,它穿过树冠的缝隙,绕过几棵倾斜的老树,贴着地面掠过一片枯叶堆,然后稳稳地落在了神树脚下。 他能感觉到,珠子落定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温度微微变了一下,几片落在神树根部的枯叶无声地卷曲起来,边缘泛起暗红色的余烬,然后熄灭。 只要他心念一动,那枚珠子就会把神树烧个精光。 而阴七星目前附着在神树上,受其影响,连后山都不能迈出,只能让自己的力量往外延伸一部分……神树是它的根,也是它的囚笼,怒焰烧不掉阴七星,但能烧掉它的根,它要灭掉怒焰当然可以,但不会毫无代价。 阴七星让他把珠子放过去了,它本可以拦的。 那股阴风能在一瞬间把戏面和小邪祟们全部撕碎,当然也能在半空中截住一枚小小的珠子,但它没有,它就那样看着那道红光飞过去,落在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看来,它是真的对这个游戏感兴趣。 钟镇野睁开眼睛。 “行,我们得确定一下,输赢的标准。” “呵呵呵……” 阴七星的笑声又变得愉悦起来:“这个简单,我们俩打擂台,规则不能由我们定……” 它扬起声音。 那根捆着慧明的藤蔓猛地挥起来,把慧明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慧明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就由这个和尚来定如何?” 慧明被吊在半空中,胸口被藤蔓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发紫,但他还是压下了那股痛苦,开了口。 “若两位施主信得过小僧,小僧自无不可。” “我自然是信得过大师。”钟镇野说。 阴七星也笑了一声:“那么,和尚。说吧,你想怎么定输赢?” 慧明沉默了几息,他在整理语言。 “人非佛陀圣贤,总有私心。” 很快,他开口了:“若钟家面临灭顶之灾,总会有人想要逃跑、选择自私。此乃人之常情。” 他看着钟镇野。 “在小僧看来,只要钟家诸多施主中,有人还愿意为了他们两兄弟牺牲自己、舍命一搏,便是钟镇野施主赢了。” 阴七星的笑声停了。 “和尚,你有私心!”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钟家这么多人,他们父母也在!若只有一两人愿意舍命,这有何难?!父母护子,天经地义,这算什么考验?这能证明什么?” “父母护子,确是天性。” 慧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多了一层坚持:“但阴七星施主,你考验的是人性,不是天性。天性在生死关头或许能压过恐惧,但人性更复杂。有人会犹豫,有人会动摇,有人会在最后一刻才做出选择,这些,都是人性。” “狡辩!”阴七星冷笑:“你这是把标准降得太低了!一两人舍命就算他赢?那这赌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看的是……” “你要看的是最恶的那一面。” 慧明打断它:“小僧知道。但阴七星施主,你若只看最恶的那一面,这赌局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人有私心,亦有公心;有恐惧,亦有勇气;有卑劣,亦有崇高,你若只取一端,便不是考验,是预设了答案。” 阴七星沉默了,那张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停止了流转,就那样定在那里,对着慧明,过了好几息。 “和尚,你这是在替他要一个赢面。” “小僧只是在定一个公平的规则。” 慧明的声音还是很轻:“阴七星施主,你见过千亿次循环,见过无数条世界线,你告诉我,在一个普通的家族里,面临灭顶之灾时,能有还有人愿意为他人舍命,这算不算人性的光?他们是否有资格?” 阴七星冷笑一声:“你这是……” “够了。” 钟镇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辩。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钟镇野轻吐了口气,随后,沉声道:“我就赌一件事,我们家里人面临灭顶之灾,无一人逃跑。所有人,都会迎难而上。” 慧明的眼睛瞪大了:“钟施主,你这……” 阴七星却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面具的裂缝里涌出来,震得周围的枯叶都在簌簌发抖。 “你好大胆!” 它的声音拔高了,语气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竟对自家人如此信任?!” 钟镇野冷笑了一声。 “人人都有自私心,这绝不能否认,但你要做的,是毁灭我们所有人的家,我们的根。” 他看着阴七星,一字一句:“我们钟家人或许普通,但从来不懦弱,我们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退缩。” 钟镇野摘下眼镜,笑了起来。 “你要看最恶的那一面?行,但你也会看到最好的那一面,因为那是我的家人,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阴七星更加疯狂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都狂,兴奋到了极点! “好好好!好!!!那我们,就这么玩!” 第六十一章 校门口 第六十一章 校门口 商务车停在东阳大学门口的时候,日头正挂得高,白花花的阳光砸在校门的石柱上,把“东阳大学”四个字晒得晃眼。 门口偶尔有学生进出,抱着书的,拎着奶茶的,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 汪好推开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阳光晒在胳膊上,热辣辣的,她眯了眯眼,戴上了墨镜。 后面那辆车紧跟着停下来,车门拉开,阴阳第一个钻出来,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不停跳动的小点,太初从另一边下来,站定,整了整袖口。 阴阳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侧了侧身子,借着车门投下的那点阴影才看清屏幕。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那个小点的位置:“估计还得有至少半小时到一小时才会出来,我们是直接去他宿舍,还是在这里等?” “最好是私密环境。” 郑琴从车上下来,扶了扶眼镜:“接下来他要消化的信息量巨大,我们需要给予他反应和消化的时间。” 太初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阴阳。” 阴阳站直了:“您请吩咐。” “你去联络学校,将整幢宿舍楼清空,再安排校长带我们去见钟镇野。”太初吩咐道。 雷骁刚下车,烟还没掏出来,手就顿住了:“需要这么大动静?” 汪好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笑了笑:“我明白了,这是展示权威,对吧?也能让他感觉到,这件事非常大,不容小视。” 太初点了点头。“正是如此,阴阳,去做吧。” 阴阳应了一声,把平板夹在腋下,掏出手机。 他走开几步,背对着众人,连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很短,第二个电话更短,第三个电话他几乎只说了两句话就挂了,然后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朝学校大门快步小跑过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卫室旁边的一扇侧门里。 太初转过身,面对汪好一行人。 “几位,我们目前能提供的支持,也就只有这些了。” 她平静地说道:“接下来,祝各位好运。” “你要走?”吴笑笑从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 “当然,接下来的事,我帮不上忙。”太初轻声说道。 “你不是帮不上忙。” 郑琴站在汪好旁边,忽然开口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有些冷:“你是需要回去和你们袁氏公司里的其他人讨论接下来对策,对吗?” 太初看着她,轻声应道:“这是当然。” 郑琴摇了摇头:“你不能走。”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气氛顿时变了。 “这是……什么情况?”林盼盼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雷骁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怎么了小郑?她如果离开,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吗?” “袁氏公司内部会存在不同的声音。” 郑琴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有极大概率,他们会为了所谓稳定,在接下来对我们进行一定量的干扰。” “不能吧?” 吴笑笑的眉头拧起来:“他们帮都帮了,这时候出来干扰,有啥意义吗?” 郑琴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透过镜片,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不舒服。 “与我们合作,也是最快获取我们内部情报的方式。如今袁氏公司已经完全了解到我们需要做什么,也知道了我们整体的计划,如果他们想要保持接下来的稳定,最好的方式,就是延续阴七星的计划,保证钟家全族被杀。这样一来,大学生钟镇野的执念只会更深,一切也不会被打扰。”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路边有只知了忽然叫起来,撕心裂肺的,像是被这沉默烫着了。 雷骁的烟夹在指间,忘了点,林盼盼的嘴微微张着,看看郑琴,又看看太初,又看看汪好,吴笑笑的脸色变了,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棍子上。 汪好看着太初,她的目光和太初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不闪不避。 “你们……会这样做吗?” 太初正要开口。 “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汪好的声音也冷淡了下来:“我是能够看破一切谎言的。” 太初目光轻闪后,点了点头。 “你们的担心是存在的,以我个人来说,我与你们一起看过未来的各种可能性,我同意你们的计划,也愿意支持你们,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认真地说道:“我们公司并非一言堂,内部同样存在不同的声音。这些事必须上会讨论,也确实有可能最终出现不同的决策。” 汪好盯着太初看了几秒后,转向自己的队友:“她说的是实话。” “这可不妙。” 雷骁低声说:“成功率已经不高了,要是再有人干扰,乐子就大了。” 郑琴推了推眼镜:“最优选择,就是留住太初,并且阻断她与公司内部的沟通,等待整个计划完成。” 太初看着她,那双平得像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这并非最优选择,公司内部或许会出现其他决策,但我仍是公司首脑,我也会全力推动公司以更多资源辅助你们完成计划。” 她直视着郑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更重了。 “别忘了,这个计划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无论是钟家老宅,还是大学生钟镇野,我们都可以尽力帮助你们。” 闻言,郑琴却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们的帮助到目前为止已经足够,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可以自己完成。”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太初看着郑琴,郑琴看着太初。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像是被拉成了一根很细很细的弦,谁再碰一下就会断,知了还在叫。 这时,林盼盼忽然开口了:“那个,郑姐姐。之前钟哥说过……如果有艰难的决策,由……汪姐姐拍板。” 郑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汪好。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平静,只有下属等待上司指令的凝重。 “汪小姐,您有其他考量吗?” 汪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 “琴姐,我有个问题。” 几秒后,汪好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如果我们强行留下太初,袁氏公司是否会察觉到异样,并且在没有太初的授意下,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郑琴皱了皱眉,她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几息,她睁开眼。 “我的推演里,并不存在这种情况。” “存在这种情况。” 太初的声音插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是浑仪干扰了你的演算,这涉及到本公司最核心决策,你推演不出来的。” 郑琴的眉头猛地一蹙。 她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闭得更紧,眉心的皱纹更深,过了几息,她睁开眼,看向汪好,轻叹了一口气。 “她说的,是对的。” 闻言,汪好轻轻吐了一口气,随后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太初。我决定让你离开。” 接着,她停顿了一下,笑容非常快地收敛了起来,这一次,她看向太初的时候,摘下了墨镜,眼底闪过一抹霸道凌厉的光:“但我也直言不讳,如果袁氏公司决定干扰我们的进程,一旦被我们知晓……你知道后果的。” 太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能算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的战斗力,也会纳入我们的评估,我们也不会无意义地让自己公司员工去送死。” 汪好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校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阴阳从侧门里钻了出来,快步小跑过来,他的平板夹在腋下,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跑到近前,他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行了行了,搞定,我们现在就……” 他停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意识到了氛围不对:“怎么了?” 汪好笑了笑。“没事,我们商量了一下之后的行动。” 太初点了点头,转向阴阳:“我回一趟分部,你与他们共同行动。” 阴阳站直了。“是!” 太初转过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很快,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正午的街道上车不多,那辆车很快就变小了,最后融进了远处路面上升起的热浪里。 汪好看着那辆车走远,然后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队友。 “走吧,提前去见见咱们的小钟队长。” 雷骁把烟叼回嘴里,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笑道:“大学生钟镇野……妈的,想想还挺带劲的。” 第六十二章 手套 第六十二章 手套 一行人走进东阳大学的时候,阳光正好。 几个抱着课本的学生从旁边走过去,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阴阳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平板,步伐很快,脸上满是操心的表情,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右边拐了进去。 “这边。”他说。 雷骁跟在他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边走边四处打量。 宿舍楼一幢接一幢地从旁边掠过,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几件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旗子一样飘着,楼下的自行车棚里停着一排排的自行车,有几辆倒了也没人扶。 “我都没上过大学。” 雷骁语气中颇为羡慕:“可惜了,只能上社会大学。” 很快,他们来到一幢六层的老式宿舍楼下,阴阳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他指了指上面:“五楼,502。” 几人仰起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你们平时也盯着他?”吴笑笑问。 阴阳把平板夹在腋下,语气很自然:“当然,毕竟当初钟家出过那样的大事,他的舍友、同学、老师里,都有我们的人。” 林盼盼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盯得真紧。” “没办法。” 阴阳耸耸肩:“一个孩子,把整个家族几十号人全部转化为了邪祟……虽然未能造成巨大影响,但背后隐藏的意义却非常可怕,在公司的评估里,他仍然拥有再次爆发力量的可能性,必然要盯紧。” 吴笑笑歪着头看着那扇五楼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说着,不远处涌过来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挺括的剪裁和整齐划一的步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边上还跟着几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女,有男有女,看气质像是老师和宿管。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型方正,步伐很稳,他走到阴阳面前,简短地行了个礼,没有多余的话。 “全部清空。” 阴阳说:“动作轻一点,不要引起骚动。”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鱼贯进了宿舍楼。 那几个老师和宿管也跟着进去了,大概是去配合疏散的。 没过多久,一个老头子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老教师没什么区别。 “校长。”阴阳迎上去两步,朝他点了点头。 老头子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来、来得晚了,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一个会。” 他看了看宿舍楼的方向,又看了看阴阳身后那几个人。 “情况我都听说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领导,需要我做什么?” 阴阳朝汪好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对校长说:“我先跟您把具体情况交待一下,您跟我来。” 他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两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开始交谈。 汪好站在原地,看着阴阳和校长的背影,轻轻吐了口气。 随后,她把那只手套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手套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光,那些虹彩般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活的一样,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的虎口上。 吴笑笑凑过来:“汪师姑,需要我们帮忙吗?” 汪好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手套上移开:“你们帮不了,接下来的事,只有我自己能行。” 她把手套拿起来,戴到了右手上,手套贴合的瞬间,那些虹彩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融进了她的皮肤里。 下一秒,一行行文字在她眼前浮现出来。 【溯忆之茧】 【抽丝织旧梦,入骨改前尘;一茧封存处,真假再难分。】 【戴于惯用手,刺入太阳穴,便可自由操作记忆。抽取、修改、灌注,心念动处即可操作,毫无难度、毫无门槛。记忆抽出后可封存于手套虹彩纹理之中。此物乃操作记忆最佳之物,若您想要玩弄他人或自己的记忆,此物必不可少。】 汪好看着那些文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这东西一看就是顶级道具。”她喃喃道:“估计起码也要个十几万积分起步吧。” 雷骁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眼前的虚空……当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汪好把手套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戴在自己手上,接着自然也看见了那些描述,眉头挑了起来。 “这东西放到正常副本里就是个大杀器啊。” 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直接把npc的记忆抽出来改了,再放回去,岂不是无敌?” “这会严重影响副本剧情吧?” 林盼盼在旁边皱了皱眉,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倒倾向于,钟哥就是为了咱们这最后一个副本准备的,这种级别的道具,平时根本用不上。” 汪好从雷骁手里把手套拿回来,重新戴好。 那些虹彩纹路再次亮起,贴合着她的皮肤,像第二层肌肤一样服帖。 “行了。” 她说,看着那扇五楼的窗户:“你们看着情况,等楼清完了人,你们就上楼去,和大学生钟镇野把情况简单说一下,我这边整理完记忆就上去。” 她说完,不再犹豫,右手握拳,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刺了进去。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把一根针插进棉花里,手套的指尖没入太阳穴的瞬间,那些虹彩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七彩的光芒在她指间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那是钟镇野的记忆,是他在《畲山》副本里经历的一切。 从踏进钟家老宅的那一刻起,到他抱着小钟镇野走进木屋,到他看着杜若倒在祠堂门口,到他被黑色怪物的触手缠住,到他一次次死去又重生……再到他站在七位命主面前做出那个决定,到最后他摘下阴七星面具、看着那片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全部涌进了汪好的脑海里。 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一一细看,只能任由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冲刷过去。 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钟镇野当时所有的感受。 而钟镇野,是与当时的小钟镇野,有心灵感应的。 她能感觉到那个五岁的孩子蜷缩在木屋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声;感觉到他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父母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眼神里有关心,有心疼,还有恐惧;感觉到他被那些同龄的孩子骂“妖怪”,他咬着嘴唇忍着眼泪,拿起笔把画上的太阳涂黑…… 她能感觉到血荄的力量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进每一个亲人的身体里,四叔开始吃虫子,二伯捧着族谱念念有词,大姑抱着死猫唱歌,整个老宅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座地狱。 她能感觉到黑色怪物的触手缠上他的腰,把他吊在半空中,那些冰冷的力量从他体内被疯狂抽走,他疼得大叫,喊妈妈,喊爸爸,但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木屋里完成了融合,三种颜色的光芒在小小的空间里疯狂冲撞……疼,太疼了,疼到他想把手放开,想把那个盒子扔掉,想哭,但他没有放,因为那个人说,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放弃。 汪好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手指还插在太阳穴里,那些虹彩纹路还在疯狂流转,把那些记忆一条一条地灌进她脑海里,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衣领上,而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正如钟镇野所说,这些记忆是以第三视角呈现的。 他作为玩家,站在画面之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在木屋里挣扎,看着那些亲戚在他面前变成邪祟,看着母亲被吊在树上,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是,那些幼年自己的感受,他完全感同身受。 汪好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动手了。 她先锁定了这些记忆里的小钟镇野,然后,她把视角调整了一下,全部锁在了小钟镇野身上,以他的眼睛去看,以他的耳朵去听,以他的皮肤去感受。 钟镇野作为玩家的视角,那些站在画面之外的、冷静观察的部分,被她全部抹掉了。 这一刀下去,极大部分的内容直接消失了,那些推演,那些分析,那些重生之后重新尝试的过程,那些站在高处冷冷看着一切的“旁观者”状态,全部没了。 剩下来的,是小钟镇野出生之前、到五岁左右的零碎记忆。 这些记忆很碎,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些画面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只有声音,有些只有一瞬间的感觉。 但该有的全都有。 血荄影响神树,在吴雅腹中转生成人;出生后影响老宅,周岁宴上那些狗发疯一样撞墙而死;被使用邪术的母子影响,血荄力量开始暴走;被封入木屋,日复一日地关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之后因为一次次意外,那些孩子骂他“妖怪”,吴雅怀孕时他听见那些闲言碎语,道士们在木屋外面作法敲锣打鼓……每一次,都让血荄的力量更加压制不住。 最后,在黑色怪物的影响下,小钟镇野把整个老宅的人通通变成了怪物。 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在这些碎片里。 汪好颤抖着,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当她拼完最后一块碎片的时候,她的手猛地从太阳穴里抽了出来。 手套从太阳穴里拔出来的瞬间,那些虹彩纹路猛地暗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汪好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都在抖。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汪好抬起头。 郑琴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雷骁、林盼盼、吴笑笑都已经不见了,大概是上楼去了,只有郑琴还在这里,扶了扶眼镜,看着她。 “这些记忆……” 汪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太可怕了……这个时候的钟镇野,他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了。” 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那汗还在不停地冒出来。 “我敢说,他一定会出现严重的认知割裂。” 汪好咬牙道:“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现在已经二十岁了,经历了十五年正常的人生活,看到这些记忆后,他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那个被困在木屋里的孩子?还是现在这个站在宿舍楼里的大学生?他会疯的。” 郑琴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汪好,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把它变得模糊一点。” 汪好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只要模糊一点点,失真一点点,让他感觉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做过的梦,不是亲身经历的,这样冲击会小很多。” 她说着,重新抬起那只戴着手套的手。 郑琴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行。”她说道。 汪好愣了一下:“不行?” “汪小姐,您要找的,是平衡点。” 汪好的眉头皱了起来:“让它失真一点点,不正是平衡点么?” 郑琴摇了摇头。 她松开汪好的手腕,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指的不是这个,而是风险与安全的平衡点。” 汪好看着她,脸上的困惑很明显。 “此事有两个风险点。” 郑琴轻声道:“第一,若您将这些记忆调整失真,对大学生钟镇野来说,他或许将会感受不到此事的危险与恐怖。加上我们已经以袁氏公司身份介入,以权威机构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可能会认为,这件事是可以被解决的,他会来找我们寻求帮助,而非最终进入诡怨回廊。” 汪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郑琴说得对,太对了。 钟镇野进入诡怨回廊的原因,从来不仅仅是执念,还有绝望。 在已有的历史里,他全家被弟弟杀光,弟弟失踪了,他用尽所有办法都找不到弟弟,他想找到弟弟,更想让全家人复活,这在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 他绝望了,走投无路了,才选择了进入诡怨回廊,去搏一个完成愿望的可能。 但现在呢? 如果钟镇野在这些记忆里感受到的,仅仅只是“有邪祟存在”这件事,他并不会绝望。 他会害怕,会震惊,会不知所措,然后他会想起刚才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些人,这些袁氏公司的人,这个看上去非常正规、非常权威、专门处理诡异事件的机构。 他会来找他们,而袁氏公司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他希望,至少是“这件事可以被控制”的希望。 这个闭环,就断开了。 汪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二个风险点,自不必说,就是认知割裂的问题。” 郑琴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所以汪小姐,您要做的,并非调整这些记忆的模糊失真程度。您要做的是,对细节做真正的调整,让他相信这一切无人能解决、无法可解,陷入真正的绝望,但与此同时,又不能让他崩溃。” 汪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她忽然苦笑了一声。 “这个钟镇野,真会给我安排难事。” 郑琴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汪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她重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刺了进去。 虹彩纹路再次亮起,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用五岁孩子的眼睛看见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观看,她开始改。 …… 雷骁、林盼盼、吴笑笑三人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很安静了。 那些穿制服的人效率很高,宿舍里的学生被有序地疏散,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扇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还没来得及叠的被子和桌上摊开的书本。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502外不远处的时候,能听见屋里传来阴阳说话的声音。 “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是经国家批准设立的专门机构,负责监测、评估、收尾全国范围内的超自然事件。我们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五十年代,由袁老亲自创立……” 然后他们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怎么了?你们是想收我吗?因为我……会打拳?” 那声音很年轻,透着一股子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 雷骁的嘴角咧开了。 他大步走到502门口,一把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你的拳脚功夫,未来确实能派上大用场!” 他大笑道:“但不是现在。” 阴阳正站在宿舍中央,手里还捧着那个平板,听见雷骁的声音,他侧过身,很自然地让开了路,雷骁、林盼盼、吴笑笑三个人鱼贯走进来。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张书桌,桌上摊着几本教科书和笔记本,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和鞋盒,空气里有一股男生宿舍特有的味道,脚臭味混着泡面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一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那张凳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些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身板不算壮,但很结实,肩膀的线条看得出来是练过的。 那张脸,和不久前汪好易容后的钟镇野,几乎一模一样。 但雷骁他们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那个钟镇野坐在那里的时候,哪怕是在笑,哪怕是在开玩笑,眼神深处总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刀刃,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他的眼神很干净,有一点好奇,带着点困惑,还有年轻人面对陌生人时本能的警惕,但那种警惕也很浅,浅到藏不住底下那股子青涩。 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是高中时喜欢过某个女生没追上,或者期末考试挂了一科,他身上没有那种被磨过的痕迹。 大学生钟镇野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 吴笑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他:“我们,是来帮助你了解……你究竟肩负多大的责任。” 林盼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雷骁旁边。 她看着钟镇野那张年轻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事,告诉你你肯定不会相信。但我们必须先说,否则,接下来的事,你或许根本无法承受。” 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看吴笑笑,又看看林盼盼,最后看向雷骁,随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 雷骁没理会,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锦缎面,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安”字,随后,他把平安符递了过去。 “小子,拿着。” 他笑道:“这东西能让你宁神静气。然后,坐好了。” 说着,雷骁的语气沉重下来:“接下来的话,会让你颠覆三观。” 第六十三章 记忆 第六十三章 记忆 雷骁拉了把椅子,在大学生钟镇野对面坐下来。 他没急着开口,先把那根一直叼着的烟从嘴里摘下来,放在桌上,烟屁股被他咬得有点扁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那个吃了一半的苹果旁边。 林盼盼和吴笑笑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阴阳退到了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捧着那个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事情要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说起。”雷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调子完全不同。 他开始讲。 讲血荄,讲那个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就永远不会消亡的古老邪祟,讲它被困在钟家后山的神树里,几千年来一直在寻找挣脱的机会,讲一个无名的高人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 他刻意模糊了“许燃”这个名字,只用“高人”两个字带过。 “那个高人找到了一个办法。” 雷骁说:“他没办法杀死血荄,那东西根本杀不死,任何想要消灭它的念头,都只会让它更强大,所以他换了一条路,他把血荄封进了你母亲腹中,用那个还未成形的胎儿,用那个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意识,去替换血荄被污染的本源。” 他停了一下,看着钟镇野的眼睛。 “那个胎儿就是你。” 钟镇野的手放在膝盖上,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雷骁继续说下去。 他讲那对邪术师母子,讲他们感知到了婴儿体内的血荄力量,讲他们如何用诅咒和邪术试图夺取这股力量;讲血荄再次爆发,整个钟家老宅陷入危险;讲那个高人再次出现,用后山神树的木材建起了那座木屋,把婴儿关了进去,用神树的力量把血荄压了下去。 “但后来还是出了意外。” 雷骁的声音变得更沉了:“你慢慢长大,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木屋关得住你的人,关不住你的心,那些恐惧,那些孤独,那些隔着门窗看见父母却碰不到的感觉,它们在你心里积压着,发酵着,而血荄的力量,就是靠这些负面情绪生长的。” 他顿了顿。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东西……某个不知名的黑色怪物。那是和血荄同级别的恐怖邪祟,它的能力是吞噬一切,它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钟家后山,它的力量和你体内的血荄力量互相吸引,互相纠缠,两股力量一起作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终,把整个钟家所有人,全部变成了邪祟。” 钟镇野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的嘴唇紧抿着,颧骨微微凸起,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雷骁,没有移开,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虽然青筋暴起,但没有抖。 雷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不愧是小钟。 就算现在只是个大学生,骨子里的东西也还在。 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听到自己全家曾经变成邪祟,早就跳起来了,要么不信,要么吓傻,要么暴怒,但他就那样坐着,脸色很白,呼吸有些重,却还在听,还在努力消化这些离谱到极点的话。 那种韧性,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雷骁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一些。 “那一次,我们袁氏公司封锁了整个西埔山。” 他说:“实话说,那时候,我们是准备对你们钟家进行覆盖式火力打击的。” 钟镇野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惧。 “有这么可怕?”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盼盼在旁边点了点头:“当然。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你们家任何一个亲戚如果跑了出去,都有可能造成一村一镇的巨大破坏,而且那时候的你力量稍有外泄,就会造成极其可怕的影响,你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化作炼狱鬼城。”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但语气更重了。 “还好这一切是发生在山区,若是在城镇,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钟镇野的脸更白了。 他沉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骁,沉声问道:“可是,我们全家都还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不是吗?是你们做了什么?还是故事里那个无名的高人?” 雷骁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不可能告诉大学生钟镇野,有一个未来的你去改变这一切,他们需要把这一切包装得神秘、复杂、诡异,如此一来,这个故事才有足够的悬念。 果然,钟镇野愣了一下:“不知道?” “是的,我们不知道。” 吴笑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说道:“等我们的人赶到时,你们钟家老宅的一切已经平静下来了。所有变成邪祟的人都恢复了原状,你也一样,那两股恐怖无比的邪祟力量,已经平息。谁做的,怎么做到的,我们不知道。” 林盼盼接过话头:“但是,我们公司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一直保持着对你们家的观察,每一年,每一个月,你们家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精神状态、生活轨迹,我们都有记录。” 钟镇野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所以你们现在找上我,是因为……我家,出事了?” 雷骁看着他的眼睛:“准确地说,是快出事了。” 钟镇野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怎么回事?” “你可以知道的是,我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推演工具。” 雷骁幽幽道:“我们能够预知一部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这并非百分百的预知未来,但能够捕捉到某些关键节点的走向,我们推演的结果是,你们钟家,即将遭遇灭顶之灾。” 吴笑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另外,根据我们这些年的观察,可以肯定,当初那股让你们变成邪祟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它还在,只是潜伏着,潜伏在你身体里。” “什么?!” 钟镇野猛地站了起来! 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雷骁压了压手:“别紧张。坐。” 钟镇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刚刚被要求挂在他胸前的那个平安符,开始流转出微小的蓝光。 在这股蓝光的作用上,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终于,他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下去。 “你们说的这些……” 钟镇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不是我不信,实在是……太过离奇。”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语言。 “没错,五岁之前的记忆,我完全没有。但这也不奇怪吧?太多人都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了。而且这十几年来,家里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家里也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奇怪的事,没有人生过怪病,没有人见过怪东西,过年过节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一模一样。” 大学生钟镇野抬起头,看着雷骁。 “你们看着就很……很官方。你们能清空整栋宿舍楼,能让校长亲自来告诉我怎么了。我不怀疑你们的身份,但我仍然真的,很难相信。”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抵触,没有争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很难相信。 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些话,都很难相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无妨,你亲眼看过,就会相信了。” 那声音有些虚弱,有些沙哑,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什么极其消耗体力的事。 所有人朝门口看去。 汪好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被郑琴搀着。 她的脸色很差,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钟镇野,双瞳里存在着某种极为笃定的东西。 “我们公司用了十几年时间,想方设法收集拼凑了你五岁前遗落的记忆碎片。” 她轻声说道:“我们可以把这一切,还给你。”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雷骁转过头看着她,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完事了?” 汪好点了点头。 郑琴扶着她,慢慢走进宿舍,她的脚步有些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到了钟镇野面前,停下。 她抬起右手。 那只手套还在她手上,虹彩般的纹路在光线下缓缓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她把那只手举到钟镇野面前,指尖并拢。 “你想要吗?”她问。 钟镇野没有去看手套,而是抬头看着汪好那双疲惫但很亮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雷骁,看了看林盼盼,看了看吴笑笑。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他无法从其中看出半点虚假,全是认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汪好虚弱地笑了一下:“那么,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钟镇野的太阳穴。 然后刺了进去。 第六十四章 五岁 第六十四章 五岁 手套贴上太阳穴的瞬间,大学生钟镇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那是紧张的。 汪好站在他面前,手指还抵在他太阳穴上,手套上的虹彩纹路开始流转,那些光从她的指尖涌出来,顺着钟镇野的太阳穴往里钻,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入干涸的土地。 钟镇野的身体抖了一下,双眼猛地睁开! 然后,那些记忆涌上来了。 最先涌进来的,是黑暗。 那种黑暗很深厚、很黏稠,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随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很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说话。 “……胎儿……血荄……封进去……” “……用那个纯净的意识……去替换被污染的本源……”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听不懂那些话,那些词从他脑子里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什么也留不下,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很稳,令人安心。 接着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很弱,很淡,但足够他看清一些东西了。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闭着眼,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知道,她很重要,那种“知道”仿佛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比任何记忆都更深,更牢固。 他想伸出手去碰她,但他没有手,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还没有成形的、蜷缩在黑暗里的东西。 随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放松……不要抗拒……让它进去……” 那个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女人说的。 女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松下来。 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那东西很冷,很黏,像无数根针同时刺进他的皮肤,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疼得他想尖叫,但他没有嘴,他叫不出来,他只能蜷缩在那片黑暗里,任由那些冰冷的东西把他包裹住、渗透他、改变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好几天。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那具蜷缩在黑暗里的身体,已经有了形状,又小又软,蜷缩成一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有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了,很浅,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还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那些冰冷的东西还在他体内,但它们不再往里钻了,它们安静下来了,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沉睡着。 他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黑暗彻底裂开了,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 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温暖,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他被那双手托着,举到半空中,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很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我的儿子。”那个人说,声音有些发抖。 随后他又被放进另一个怀抱里,更柔软,更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抬起头,看见了另一张脸,那张脸也很年轻,很白,很疲惫,但笑得很温柔。 “镇野。”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叫钟镇野。” 钟镇野,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是他的名字。 接下来,画面开始变得零碎。 有些很清晰,有些很模糊,有些只有一瞬间的感觉,有些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被裹在柔软的棉被里,周围有很多人,有的在笑,有的在逗他,有的在说话。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歌,那歌的调子很软,像棉花糖。 他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小床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戳他的脸,然后被那个女人一巴掌拍开,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看见很多很多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带着一种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才几个月大,几个月大的婴儿不会有记忆,但他就是记得,那些画面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怎么都磨不掉。 随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上,周围摆满了东西,有书,有笔,有算盘,有尺子,有吃食,有玩具……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被一个女人抱到桌上,放在那些东西中间。 “抓周啦抓周啦!”有人喊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喊,都在催他抓点什么。 他坐在那些东西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伸出手,抓住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画着两个人,在比划着什么。 “拳谱!”有人喊了起来:“这孩子将来是个练武的料!” 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了,他抱着那本拳谱,也笑了,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接着院子里的狗开始叫了。 一开始只是一条狗在叫,然后两条,三条,十条,整个宅子里的狗全叫了起来,叫声又尖又响,压都压不住。 他坐在桌上,看着那些狗,它们叫得很凶,拼命想要挣脱绳子,朝他的方向扑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全是白沫。 他不怕,他就那样看着它们,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那些狗突然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它们猛地甩开拉着它们的人,朝墙上、柱子上、石头上狠狠撞去! 砰砰砰砰砰! 声音响成一片。 等人们反应过来,那些狗已经全死了,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脑浆迸裂,有的撞断了脖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整个院子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坐在桌上,手里还抱着那本拳谱,看着那些死去的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些狗叫得太吵了,他想让它们安静下来,然后它们就安静了,他不知道它们死了,他以为它们只是睡着了。 他抬起头,想对那些人笑一下,但他看见他们的脸,那些刚才还在笑的脸,此刻全白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那些狗安静下来而已。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笑着的,现在不笑了,就算笑,也是那种很勉强的笑,他们不再抱他了,不再逗他了,不再用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和他说话了。 他偶尔会被那个女人抱出去晒太阳,但每次出去,那些人就会远远地躲开,有的转身走了,有的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的把他当成空气,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那个女人见到这种情况,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他脸上,温热的,咸的。那是眼泪。 他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哭,但他知道,她哭了,他心里就很难受。 后来他开始习惯那些人的眼神,习惯他们躲着他,习惯他们假装没看见他。 他缩在那个女人的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不去看那些人,他想,只要妈妈还在,就好了。 再之后,中间有些记忆,开始变得零碎、混乱。 好像有人把他从父母身边夺了走,他感觉到很痛苦、很混乱,但那些时间里,他大多都是在睡觉、在昏迷,许许多多的事,都记不太清。 随后他慢慢清醒过来,然后……看见了那座木屋。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他被那个女人抱着,站在木屋前面,那个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低着头,不说话。 “小野。”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妈妈会来看你的。”她说:“妈妈每天都来看你。” 他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他又看看那座木屋,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封死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想进去。 他不想待在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他想和妈妈在一起,想和爸爸在一起,想回家,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快要掉下来了。 他不想让她哭。 所以他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把他放在地上,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小野乖。” 她声音很轻很柔:“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那个男人跟着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钟镇野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们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木屋前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六十四章 五岁(2/4) 第六十四章 五岁(2/4)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随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光线被挡在外面,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墙角,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哭。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妈妈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里面待多久,他只知道,他要等,等妈妈来接他。妈妈一定会来接他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来,她会带吃的来,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几块红薯。 她会陪他说话,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她会帮他洗衣服,帮他收拾屋子,帮他铺床叠被。她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那首他听了很多遍的摇篮曲。 每次她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座木屋不那么黑了,不那么冷了,每次她走的时候,他就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等天亮。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在等。 随后那个男人也来了。 他来得没有那个女人勤,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本图画书,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太阳、房子、小狗;有时候是一个木头削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人形。有时候是一把糖,用纸包着,甜甜的,吃完嘴巴里都是香味…… 他每次来,都会坐在床边,说一会儿话,就走了。 钟镇野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他,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喊他什么,他知道那是他爸,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他,他不敢,他怕喊了,那个人就不来了,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把门关上,缩回墙角,继续等。 后来他大了一些。 他能自己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自己穿衣服了,他不再每天都缩在墙角了,他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那些图画书,玩那个木头小人,吃那把已经化了的糖。 他开始想,为什么他要待在这里?为什么他不能出去?为什么那些人要躲着他? 他问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小野乖”;他问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他就不问了,他知道他们不会告诉他。 他开始自己找答案,他趴在窗户上,透过那些封死的木条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孩子在玩,在跑,在笑,在喊;他看见大人们在聊天,在喝茶,在下棋;他看见阳光照在林间,暖洋洋的。 他看见一切,但他碰不到,他只能看着。 他看了很久,看了一年,两年,三年……他看着那些孩子长大,从会走路到会跑步,从会跑步到会打拳;他看着那些大人们的头发从黑变白,从白变灰;他看着那座老宅在四季里变换颜色,春天是绿的,夏天是浓的,秋天是黄的,冬天是灰的。 他看见一切,但他碰不到,他只能看着。 …… 有一天,那个女人来了,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木屋里带了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起手挡在额头上,透过指缝看见了天,很蓝,很亮。 那个女人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小野,今天带你出去走走。”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跟着她,走出了院子,穿过了那条窄巷,绕过了祠堂,来到了老宅后面的那片空地。 那里有一条溪,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边有几个孩子在玩,有的在打水漂,有的在捉鱼,有的在互相泼水。 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跑开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他低下头,看着溪水里的自己,那张脸很瘦,很白,眼睛很大,但没有什么光,他不认识那个人。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溪水。 水很凉,凉得他手指一缩,然后又伸进去了,他摸着那些鹅卵石,又捡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妖怪!是那个妖怪!关在木屋里的那个!” 他抬起头。 那几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远处,指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我妈说他是怪物,不能靠近!” “快跑!别让他追上来!” 他们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手里的鹅卵石掉在地上,滚进了溪水里。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出来看看,他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 后来,他知道了。 他偷听到了那些人说的话。 “那个孩子就是树里的邪祟转世来的。” “当年那个许师傅亲口说的,要把那东西封在三弟妹肚子里。” “周岁宴那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那是正常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吗?” “他肯定有问题。” 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不明白,他真的是邪祟吗?他真的是怪物吗?他是不是不应该出生?他是不是应该待在那个木屋里,永远不要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妈妈难过,不想让爸爸难过,不想让任何人难过,他想让他们开心,想让他们笑,想让他们像以前一样,用那种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和他说话。 但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木屋里的孩子,一个被所有人害怕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又被带回了木屋。 那个女人把他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野乖。” 她声音很轻很柔:“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拉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他说,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那个女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我……是不是怪物?” 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不是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小野不是怪物,小野是妈妈的好孩子。” 他趴在她怀里,没有说话,他不想让她哭。所以他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女人走了,门关上了。 他缩在被子里,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然后,那一天来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木屋外面很吵,有很多人在喊,在叫,在跑来跑去,他趴在窗户上,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些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四叔蹲在墙角,嘴里塞满了虫子,嘴角流着黑褐色的汁液,但他还在吃,吃得很香;二伯捧着族谱,念念有词,族谱上那些名字被涂黑了,有些被划掉了;大姑抱着那只死猫,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 还有更多的人,做着更可怕的事。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腿也不听使唤了,软得像面条,他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些人,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全都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等着这一切结束。 但没有结束。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可怕,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喃喃自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他捂住耳朵,但没有用,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心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好怕。 他怕得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怕得想喊,但他喊不出来,他只能缩在那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但这一切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很轻很稳的声音,令人安心。 “别怕。” 他抬起头。 木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山。 钟镇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很亮的眼睛,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谁?”钟镇野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钟镇野的头顶上,那只手很暖,很大,盖在他小小的脑袋上,像一把伞。 “别怕。”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会帮你。”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以信。 第六十四章 五岁(3/4) 第六十四章 五岁(3/4) 他点了点头。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木屋,钟镇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他跟着他,穿过院子,穿过祠堂,穿过那条窄巷,来到了老宅前面的空地上。 那里站满了人……不,那些已经不是人了。 那些东西扭曲着,尖叫着,在地上爬,在空中飘,在墙上撞。 他们的脸他认识,但那些脸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四叔的头垂着,几乎贴到了胸口,他的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但那些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不像人声的东西;二伯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本破烂的书,书页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他翻一页念一句;大姑站在井边,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动还在叫,她轻轻拍着它,嘴里哼着歌…… 还有更多的人。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跑,因为那个人站在他前面。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不怕。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棍子。 钟镇野看见那根棍子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铁匠铺里烧红的铁,那光从棍身上涌出来,像水一样往下淌,淌在地上,淌在那些东西身上。 那些东西被光碰到的时候,尖叫起来。 那叫声太可怕了,钟镇野捂住了耳朵,他想吐,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还在往前走,那根棍子在他手里转,左一下右一下,每一次挥动就有一片暗红色的光炸开,把那些东西逼退。 但那些东西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打不完,那个人被围在中间,棍子在手里转得越来越快,但那些东西还是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钟镇野看见一根黑色的触手从那个人身后伸过来,缠住了他的腰。 那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棍子慢了半拍;又一根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腕,棍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钟镇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冲上去,想帮那个人,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被那些触手缠住,被吊起来,被举到半空中。 “不要!”他喊了出来。 那个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稳,没有任何恐惧。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 下一秒那些触手猛地收紧! 钟镇野看见那个人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暗红色的血雾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 那个人的眼睛还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随后他闭上眼睛,不动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血雾慢慢散开,看着那个人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看着那些还在涌动的触手,看着那些还在尖叫的东西。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为他而死的人。 随后他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向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走向那些还在涌动的触手,走向那些还在尖叫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棍子。 棍子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 他用两只手握着,举起来,对准了那些东西的方向。 他的手在发抖,棍子也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他咬着牙,把棍子举在身前,挡在自己和那些东西之间。 那些东西朝他涌过来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他淹没。 钟镇野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握着那根棍子,浑身都在发抖。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从他自己体内传出来的。 “你不会死。” “你不会死在这里。” “你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 那些东西已经涌到他面前了,最近的一只离他不到两步,那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他,嘴张着,露出里面黑黄的牙齿,朝他的脖子咬过来。 钟镇野没有躲,他举起棍子,朝那张脸砸了过去! 棍子砸在那张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棍子上传过来,顺着他的手臂,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力量很冷,像冰水像泥浆,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从他的手臂涌到肩膀,从肩膀涌到胸口,从胸口涌到全身,让他疼得叫了出来。 但他没有松开棍子,他咬着牙,把棍子又往前推了一截! 那张脸炸开了。 黑褐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脸,腥臭无比,他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快意,于是,他握着棍子,朝下一个东西砸了过去。 一棍,两棍,三棍。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炸开,一个接一个,像气泡一样。 但他打不完,打掉一个,涌上来两个,打掉两个,涌上来四个……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他的腿开始软了,他的呼吸开始乱了。 但他没有停,他还在打,一棍,一棍,又一棍。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他的呼吸已经像拉风箱一样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不能停。 如果他停了,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就会把他撕碎,就会冲进老宅,就会伤害那些人,他不能让它们伤害那些人。那些人虽然害怕他,虽然躲着他,虽然叫他妖怪,但他不能让他们死。 那是他的家人,那是他的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那是他的爸爸妈妈…… 他不能让他们死! 所以他咬着牙,继续打,一棍,一棍,又一棍。 他的眼睛开始发黑,他的耳朵开始嗡鸣,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但他还在打。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东西的尖叫,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另一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孩子。” 那个声音很老,很沉,不知为何,钟镇野知道,那是一棵活了很久的树在说话。 “你……你想救他们吗?” 钟镇野的棍子顿了一下。 “想。”他说。 “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多大的代价?”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你体内的力量,大部分要拿出来。你会变得很弱很弱,弱到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你会生病,会虚弱,会很久很久都好不了。你愿意吗?” 钟镇野没有犹豫。 “愿意。”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一瞬。 “你不怕?” “怕。”钟镇野说:“但我更怕他们死。” 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地底下涌上来,顺着他的脚底,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力量很温暖,很柔和,像春天的阳光,像母亲的手,它在他体内流淌,把他体内那些冰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那些冰冷的东西不愿意离开,它们在他体内挣扎,冲撞,想要留下来,但它们推不过那股温暖的力量,它们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从他的指尖流出来,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他看见那些东西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暗红色的光,飘在半空中,像一群萤火虫,那些光飘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飘进他们的身体里。 随后那些人开始动了。 四叔停止了吃虫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二伯放下了族谱,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做梦;大姑松开了那只死猫,猫掉在地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没有去看,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接一个,他们从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那些还在地上挣扎的东西,看着站在空地中央的那个孩子。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醒过来。 他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棍子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力气,没有温度,连心跳都变得很慢很弱。 但他还活着,他还能听见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跑,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被人抱起来了。那双手很温暖,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 “小野!小野!” 那个声音在发抖,在哭。 钟镇野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父亲的脸,那张脸很脏,全是泥和血,但眼睛很亮很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他脸上。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看着父亲,然后笑了一下。 第六十四章 五岁(4/4) 第六十四章 五岁(4/4) 父亲哭得更厉害了,把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怕他飞走一样。 更多的人围上来了,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全都围在他身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见妈妈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外面,捂着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 妈妈挤过人群,蹲下来,把他从父亲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小野……小野……”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趴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想,真好,大家都活着。真好。 随后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为了他死在这里的人。 他挣扎着从那个女人怀里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倒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那根棍子,只有一片空地,和空地上被压过的草。 那个人不见了。 “他呢?”他哑着嗓子问。 “谁?”那个女人问。 “那个……那个帮我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都看着他,脸上带着困惑。 “什么人?”那个男人问。 “就是……就是那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和一个让人安心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救了他,救了他们所有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女人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 不是在木屋里,是他很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在父母房间隔壁的那间小屋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忙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冰冷的东西,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那些让他变成怪物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见了。 它们还在,但很少很少,少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们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沉睡着。 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醒过来,但他知道,如果它们再醒过来,他还能像这次一样,把它们压下去,因为他知道怎么做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随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妈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她看见他醒了,眼眶又红了。 “小野。”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说,声音还是有些哑。 妈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了。”她松了一口气。 她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粥很烫很稠,米粒煮得软烂,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妈妈把碗放下,帮他擦了擦嘴。 “小野。”她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他想了想。 他记得那些东西,记得那些尖叫,记得那根棍子,记得那个人,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了,他只记得,他不想让那些人死,然后那些东西就被压下去了。 “记得一点。”他说。 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妈……别哭了。”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小野……”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哭,所以他笑了笑。 “妈妈,我饿了,还有粥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端起碗。 “有,有……慢点吃,别烫着。” 她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粥还是那么烫,那么稠,那么甜,他咽下去,笑了。 妈妈也笑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那个人又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更不明白,他明明应该是死了,为什么还会在这里,钟镇野只知道他一睁眼,那个人就坐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醒了。”那个人说。 钟镇野点了点头:“你……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这些事对你们来说,太可怕了,你们不该有这样的记忆。” 钟镇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我会把这一切抹掉。” 那个人说:“你不会记得这些事,不会记得那些东西,不会记得你做过什么,你的家人也不会记得,他们会像以前一样,过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老病死。” “我会忘记你吗?” 那个人笑了笑:“会。” 钟镇野的眼睛眨了眨:“那……你会忘记我吗?” 那个人笑了:“不会,我不会忘记你。” 钟镇野点了点头:“那就好。” 那个人的手按在他额头上,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手里涌出来,涌进他的脑子里。他的眼皮开始变重了,意识开始模糊了。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好好活着。”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 大学生钟镇野颤抖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那些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 “好好活着。” 钟镇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止不住。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第六十五章 消化 第六十五章 消化 汪好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的手指从钟镇野的太阳穴上移开,手套从皮肤上剥离的瞬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啵”,像拔掉一个瓶塞,这时,手套上那些虹彩般的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晃了一下,林盼盼从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 汪好看着钟镇野的脸。 他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就那么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整个人都在抖,连膝盖都在轻轻地颤。 汪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改掉那些恐惧,没有改掉那些疼痛,没有改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还要咬着牙往前走的孤独。 那些东西必须留下。 因为如果那些东西不在了,这段记忆就只是一段故事,一段别人的、和他无关的故事,他需要感受到那些,需要知道那是他自己经历过的,需要知道那些恐惧和疼痛是他扛过来的。 不过,目前看来,他还能撑住。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让大学生钟镇野相信,这个问题,是由他解决的。 当然,其中有那个神秘高人的帮助、有神树的帮助,但最终的解铃者,终究还是系铃人。 他需要知道,他有多重要。 郑琴站在旁边,缓缓开了口:“根据我们的推演,你记忆中的那些事,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发生。” 钟镇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些东西会回来。” 郑琴继续说:“你的家人会再次面临危险,这一次,没有那个高人了,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你。我们做不到,其他人也做不到。” 她说完就不说了,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在抖,那是一个人被压到极限之后,身体自己在替他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雷骁站起来,低声道:“给他一点时间消化吧。” 说罢,他扭头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盼盼扶住汪好的另一边胳膊:“汪姐姐,坐到旁边休息会儿吧。” 汪好点了点头,在郑琴和林盼盼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林盼盼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蓝药瓶,拧开盖子,递给汪好。 汪好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然后把瓶盖拧上,还给林盼盼。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吴笑笑走到钟镇野面前。 他还在那里坐着,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还在抖。 吴笑笑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们。”她说。 钟镇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很慢地点了点头。 宿舍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汪好偶尔喝药水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钟镇野还坐在那里,脸埋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催他。 …… 与此同时,钟家老宅后山。 戏面走在最前面。 它的步子迈得很大,两条长腿像两根竹竿一样戳在地上,每一步都跨出去老远,但走路的姿势又很悠闲,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那张脸上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的两团暗光在缓缓流转,看起来心情很好。 它身后跟着一大群邪祟。 数不清的小邪祟跟它在后面,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有的飘在半空中像一团灰蒙蒙的雾,有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黑影。 其中有一个长着无数触手的东西,体型最大,走在队伍中间,那些触手在空中轻轻摆动着,像水里的海草,其中两根触手卷着两个人。 一根卷着钟镇野,一根卷着钟镇邪。 钟镇野闭着眼睛,脑袋歪向一边,四肢软塌塌地垂着,看起来和真的昏过去了一样,但他的脑子很清醒,他一直在听周围的动静,听戏面走路的脚步声,听那些小邪祟发出的各种怪声。 他和阴七星定了协议,不能出手,不能说话引导,只能看着,所以他装晕,装得很像,连呼吸都调成了昏睡时的那种节奏,又浅又慢。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这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搅了一下,把原本沉淀得好好的东西搅起来了,那些东西很碎,很小,像一堆被打碎的玻璃渣子,在他的脑海里乱窜。 他开始看见一些画面。 五岁的自己,蹲在木屋的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五岁的自己,趴在窗户上,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看着那些孩子在溪边玩;五岁的自己,握着那根棍子,站在一群邪祟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画面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闪电一样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没了,但他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画面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在《畲山》副本里,那些画面是他作为一个玩家,站在画面外面看的,他看见小钟镇野在木屋里蹲着,在窗户上趴着,在空地上站着。他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 但这些新涌进来的画面,是参与者。 他能感觉到木屋墙角的潮湿,能感觉到窗棂木条硌手的那种疼,能感觉到那根棍子的重量,沉得他两只手都握不稳。 这不是他的记忆。 不,这是他的记忆,但不是他经历过的那个版本。 钟镇野恍惚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汪好那边已经开始植入记忆了。 她把那段记忆改了,改成了以小钟镇野为第一视角的版本,而且对其中的细节做了调整。 可是,就算历史会改变,不也应该等到副本结束之后吗?怎么会现在就来了? 钟镇野想了想。 同一个灵魂。 他和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灵魂是同一个,如果那段记忆被强行植入了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那作为同一个灵魂的“未来的自己”,是不是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钟镇野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戏面已经停下来了。 它站在老宅大门外面的那片空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座青砖黑瓦的老宅,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小的们~” 它的声音很尖:“去吧,把这个宅子里的人,全部抓来,我要把他们折磨到绝望崩溃,提炼出最好最完美的怨念!” 话音刚落,它身后的那些邪祟就动了。 高个子第一个冲出去,它两步就跨过了那片空地,冲到老宅的大门口,两条过长的手臂往前一探,十根手指像十根钢钎一样插进了门板里,随后用力往两边一扒!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尖叫,门轴瞬间断裂,整扇门被它从门框里扯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灰尘扬起来,糊了一地。 黑泥贴着地面涌进了院子,速度快得像涨潮的海水,很快就漫过了大半个院子。 那些四肢着地的野兽从大门两侧的围墙翻了过去,它们四散开来,朝不同的方向扑去。 那些飘在半空中的灰雾钻进了窗户的缝隙里,钻进了门缝里,钻进了墙角的裂缝里,无声无息地往屋子里渗…… 前后几秒的时间,所有的小邪祟,都冲进了老宅里! 很快,院子里开始有人尖叫了。 四婶是第一个被发现的。 她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衣服,听见后门那边传来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一团黑泥从院门口涌进来,漫过青石板,朝她的方向涌过来。 她吓得把手里的衣服扔了,站起来想跑,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叫了一声。 高个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条过长的手臂伸过去,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抓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四婶拼命挣扎,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喊着“救命救命放开我”,但高个子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根本挣不开。 二伯在祠堂里。 他正在整理供桌上的香炉,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团灰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丝,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的身体僵住了,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被那些灰丝拖进了祠堂深处。 大伯在后院劈柴。 他听见前院的动静,放下斧头往前院跑,跑到一半,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从拐角处窜出来,撞在他身上。 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那只野兽没有继续撞他,而是绕到他身后,用脑袋顶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前推。 大伯伸手去抓它的头,手指插进它的毛里,试图反抗,然而似乎是因为触感太恶心,他惊得缩回了手,就这么一缩的功夫,那只野兽已经把他推出了后院,推进了前院…… 更多的人被抓出来了。 四叔被从灶房里拖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小婶被从厢房里拽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迷糊;几个年轻后生被从偏院里赶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短裤,他们想反抗,但那些东西太多了,太快了,他们的拳头打上去像打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 有人受了伤。 一个后生被绦虫的尾巴扫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额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一个年轻女人被黑泥缠住了脚踝,摔倒的时候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大伯被那只野兽推着往前走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翻了,他的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钟镇野被触手卷着,吊在半空中,眼睛闭着,但他能听见,他听见那些尖叫,那些哭喊,他的心揪着,但他不能动。 戏面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邪祟把钟家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宅子里拖出来,推到空地上。 它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不错,不错。” 它拍了拍手:“都抓齐了吗?数数,数数,别漏了哪个。” 这时,钟镇邪大概是被吵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刚开始,他眼里全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头很疼,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绑着,那些东西缠得很紧,勒得他的胳膊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几根黑色的触手,从他的胸口绕过去,从腰上绕过去,把他的双臂勒在身体两侧,动不了。 他想起来了。 后山,那片密林,那个瘦长的人影,那些东西,哥哥,哥哥被触手卷走了,他去追,然后……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钟镇邪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戏面。 它站在大门口,背对着他,面朝老宅的方向,那张脸上的表情他看不见,但他能看见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像一把弯刀。 他看见了那些邪祟,看见了那些亲戚。 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全被推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躺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恐惧,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抖。 他还看见了哥哥。 钟镇野被触手卷着,吊在半空中,脑袋歪向一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他的衣服上有泥,有血,有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脸上也有伤,一道口子从眉梢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哥!”钟镇邪喊了一声。 钟镇野没有反应。 “哥!你醒醒!哥!” 还是没有反应。 钟镇邪的牙关咬紧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戏面的背影。 “停下!” 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快给我停下!” 戏面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钟镇邪。 “停下?”它歪了歪头:“为什么要停下?我还没开始玩呢。” 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把他们都绑起来。”它说:“绑结实点,别让他们跑了……我,要好好折磨他们,嘻嘻嘻……” 那些触手动了。 更多的触手从那个长着无数触手的东西身上伸出来,缠住那些亲戚的手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绑住,有的人在挣扎,在喊,在骂,但那些触手缠得太紧了,越挣扎越紧,勒得他们的皮肤都发紫了。 钟镇邪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亲戚被绑住,看着他们受伤,看着他们害怕,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但他的眼泪流不出来。 那些东西在伤害他的家人。 那些他以为会变成邪祟的家人,那些他以为需要他去“救”的家人,此刻正被一群真正的邪祟绑着,吊着,拖着,伤害着。 他们是人!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疼,会怕,会流血,会哭,会发抖! 他们……不是邪祟。 钟镇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的声音,在这一刻,被那些亲戚们的尖叫、哭喊、鲜血,砸得粉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着的双手。 那双手在发抖。 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那些东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那些亲戚们还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看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挣! 那些触手缠得很紧,他挣不开,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 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臂上,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触手终于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但够了,他把右臂从触手的缝隙里抽出来,手指张开,朝最近的一个邪祟抓了过去! 那是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正蹲在大伯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研究该从哪里下口,钟镇邪的手指插进了它的眼眶里,指甲抠住眼眶的边缘,用力一扯! 那只野兽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身体往后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用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瞪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你要抓就抓我!” 他哑声道:“放了他们!” 戏面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放了他们?” 它大笑起来:“好啊,等我把它们折磨够了,就会放了它们,哈哈哈哈哈!” 钟镇野闭着眼睛,在心里念了一声。 老弟,还有老爸老妈,叔叔伯伯婶婶们…… 接下来,我相信你们。 你们不会让这个世界失望的。 第六十六章 骨气 第六十六章 骨气 戏面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群被绑着的钟家人面前。 它歪着头,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是在挑选货物。 “你们一定很好奇……” 它阴恻恻地笑道:“我为什么要抓你们?” 没有人回答,人们要么被吓得发抖、要么眼中全是喷火般的愤怒。 戏面也不在意,它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慢慢画着圈,像是在搅动什么东西。 “我需要伥祟。” 它说:“你们知道什么是伥祟吗?就是要被我狠狠折磨到死……然后,魂还留在我身边,替我卖命,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但却控制不了自己,我叫它们往东它们就往东,我叫它们咬谁它们就咬谁,它们难受得要死,但还要替我卖命……嘻嘻嘻。” 它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 随后,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钟镇邪身上。 “而你。” 它满意地笑道:“你是最好的材料,我盯了你十年,就是为了等你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死了,炼出来的伥祟,能顶一百个普通人,嘿嘿嘿……但是,现在你还不够痛苦~” 钟镇邪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出声。 戏面转过身,面朝那些被绑着的钟家人,张开双臂。 “所以我会在你面前,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折磨至死!” 它大笑道:“你的四叔,你的二伯,你的大姑,你的小婶,你的大伯,你的叔公……还有你的父母!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是怎么死的!我不会让你闭眼,不会让你晕过去,我会让你睁大眼睛,从头看到尾!” 它说完,歪着头看着钟镇邪,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钟镇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要滴血,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戏面,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戏面笑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朝钟镇野走过去。 它蹲下来,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伸出手,捏住了钟镇野的手腕。 “这个人……” 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太不经玩了。我还没怎么弄他,他就昏过去了,半死不活的,连惨叫都不会,很没意思。” 它说着,手指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钟镇野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过去。 他的身体没有反应,连抖都没抖一下,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慢,像真的昏死过去了一样。 “哥!” 钟镇邪大吼道:“你他妈放开我哥!” “小野!”吴雅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了。 她被绑在人群中间,双手被触手缠着,动不了,但她的整个人都在往前挣,身体弓着,像要扑过去一样。 “你们放开他!放开我儿子!”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嗓子都喊劈了。 钟永群坐在她旁边,被绑在同一根柱子上。 他的脸也白了,死死盯着钟镇野垂着的那只手,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 戏面没有理他们,它松开那只已经被拧断的手腕,又捏住了另一只,同样用力一拧。 咔嚓,又是一声。 钟镇野的身体还是没有反应。 吴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拼命挣扎,那些触手缠得更紧了,勒得她的手臂都发紫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往前挣。 “你放开他!你要杀就杀我!你冲我来!别碰我儿子!” 钟镇邪同样开始大吼起来:“放开我哥!我他妈杀了你啊啊啊啊!” 钟永群还是没有喊,他只是死死盯着戏面,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戏面松开手腕,抬起手,用指甲在钟镇野的脸上划了一道。 那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皮肉翻开着,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钟镇野一动不动。 吴雅哭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嗓子哑了,整个人被触手缠着,身体还在往前挣,像一头被绳子拴住的母兽。 钟永群终于动了。 他开始用力地挣扎,那些触手缠得很紧,他挣不开,但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挣,肩膀在绳子里磨,皮都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触手都染红了。 戏面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钟镇邪。 “你看,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它说:“这种货色,连当伥祟的资格都没有,还是你们这些活生生的、会喊会叫会哭会怕的人,玩起来才有意思。” 它抬起手,朝那些触手挥了一下。 “把他绑到那边去,让他好好看着。” 几根触手伸过来,缠住钟镇邪的腰和手臂,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到了院子角落的一根柱子旁边,把他绑在上面,面朝院子的方向,正对着那些被绑着的亲戚。 钟镇邪拼命挣扎,但那些触手缠得太紧了,他动不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哥哥的方向,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 “你们!”吴雅的声音又从人群里炸开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一只手,那只手上的皮都被磨掉了,血淋淋的,但她感觉不到疼,她伸出手,朝钟镇野的方向够过去,够不到,差很远,但她还是伸着,手指在空中抓。 “把我儿子还给我!你们这些畜生!把我儿子还给我!” 钟永群还在挣,他的肩膀已经磨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挣,眼睛死死盯着戏面。 “狗东西!” 这时,大伯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了。 他被绑在柱子上,脚踝肿得老高,站都站不稳,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像打雷一样。 “你们这些狗东西!欺负两个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们来!” 戏面转过头,看着他。 “哦?”它歪了歪头:“冲你来?” “对!冲我来!” 大伯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把他们放了,有什么手段尽管往我身上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老子跟你姓!” 戏面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 “有意思。”它说。 吴雅还在哭,还在喊,还在伸手够,她的手伸得太长了,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被触手拉住,又弹回去,又被拉住,又弹回去。 一个小邪祟从旁边窜出来,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拖。 “放开我妈!”钟镇邪吼了一声。 但那个小邪祟没有理他,拖着吴雅的头发往人群里拽,吴雅的头被拽得往后仰,她的双手还在往前伸,朝钟镇野的方向伸,手指在空中抓,抓不到,什么都抓不到。 钟永群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他猛地一挣,这一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些触手被他挣松了,他把一只手臂从绳子里抽了出来,伸手去抓那个拖着吴雅的小邪祟。 够不到。 他够不到,他被绑着,离得太远了。 直到这时,大伯终于第一个冲上去了。 他的脚踝肿得老高,站都站不稳,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一瘸一拐地冲上去,一拳砸在那个拖着吴雅的小邪祟脸上。 那个小邪祟被打得松开了手,吴雅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但她没有叫疼,她爬起来了,又朝钟镇野的方向爬过去。 “还有我!”四叔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他被绑在桂花树下,围裙还系在腰上,脸上全是泥,但他的眼睛很亮,死死盯着那些邪祟。 “你们他妈把我们家搞成这样,还想让我们看着你欺负两个小孩?做梦!” “还有我!”二伯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这些东西,吓唬谁呢?” “还有我!”小婶从石缸旁边站起来,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声音很大。 “你们这些鬼东西,要杀要剐随便,别碰我们家的孩子!” “还有我!”大姑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她的衣服上全是泥,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我老太婆一个,死了就死了,你们别碰小野和小邪!” 一个接一个,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四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流血,但她咬着牙站直了,眼睛瞪着戏面,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后退。 几个年轻后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短裤,身上全是伤,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的,站都站不稳,但她的声音很大。 “你们这些东西,欺负到我们家门口来了?我们钟家在这山上住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你们算什么东西!”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从她妈妈身后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些邪祟,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个中年男人把被绑着的妻子护在身后,转过身面朝那些东西,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你们要抓就抓我,别碰我老婆!” 他的妻子在后面拉他的衣服,想把他拽回去,他甩开她的手,一步都没退。 戏面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站出来。 它没有动,就那么看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似笑非笑,但眼睛里的暗光转得快了一些。 钟镇邪被绑在柱子上,看着那些亲戚。 他的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地站出来,挡在他面前,挡在哥哥面前。 他们有的浑身是伤,有的站都站不稳,有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退。 大伯已经和那个小邪祟打起来了。 他的脚踝不行,站不稳,但他没有退,一拳一拳地砸,砸在那东西的脸上、身上、头上,那个小邪祟被他砸得往后退,退了好几步,又被其他邪祟从后面顶住了。 四叔挣脱了绳子,从桂花树下冲出来,抱住另一个邪祟的腰,把它往地上摔,那个邪祟比他高两个头,比他重一倍,但他抱得很紧,怎么都甩不掉。 二伯从祠堂门口冲出来,手里举着那个铜香炉,朝最近的一个邪祟砸过去,香炉砸在那东西的脑袋上,那东西晃了晃,没有倒,二伯又砸了一下,然后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小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些飘在半空中的灰雾砸过去,石头穿过灰雾,砸在后面的墙上,碎成几块,她又捡起一块,又砸过去,还是没有用,她没有停,一块接一块地砸,嘴里骂着那些她平时从来不会说的脏话。 大姑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扫帚,朝那些邪祟挥舞着,扫帚打在它们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没有什么用,但她没有停,一下接一下地挥。 更多的钟家人冲上来了。 那些年轻后生赤手空拳地和那些野兽扭打在一起,有的被按在地上,有的被甩出去撞在墙上,但爬起来又冲上去。 甚至,就连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邪祟面前,举起拐杖砸在它身上,拐杖断了,她又捡起半截继续砸。 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从她妈妈身后跑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朝那些东西扔过去,一块接一块,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手没有停。 那个中年男人被一只邪祟按在地上,他的妻子扑上去,用指甲去抠那只邪祟的眼睛,又抓又咬,像一只发了疯的母猫。 吴雅爬到了钟镇野身边。 她不知道是怎么挣脱那些触手的,不知道是怎么从人群里爬过来的,她的手上全是血,膝盖上全是泥,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爬过来了。 她伸出手,摸到钟镇野的脸,摸到那道被划开的伤口,摸到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 “小野……小野……”她眼泪滴在钟镇野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钟镇野假装着昏迷,却什么也不能做、不能说,只能在心里叹息。 钟永群也冲过来了。 他的肩膀被磨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跪在钟镇野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被拧断的手腕。 而这时,整个院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喊声,骂声,哭声,尖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戏面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它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钟家人挣扎,看着他们反抗,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按倒,被绑住,被拖回来,然后又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按倒。 钟镇邪被绑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那些平时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的人,那些会因为谁多吃了两块肉就嘟囔半天的人,那些有点小毛病小私心的人,此刻一个一个地站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喊,想让他们停下来,想让他们不要管他,赶紧跑,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 大伯被一只野兽按在地上,脑袋被按进泥里,还在挣扎,还在骂。 四叔被两根触手缠住了脖子,脸涨得发紫,还在咬那根触手,没有松口。 二伯被灰丝拖回了祠堂里,还能听见他在里面骂,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传出来。 小婶被一个邪祟抓住了头发,拖在地上,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一道道血痕,还在挣扎。 大姑被一团黑泥缠住了脚踝,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还在用那半截扫帚去戳那团黑泥。 吴雅抱着钟镇野的头,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那些邪祟在打她,抓她的头发,扯她的衣服,她没有躲,只是把钟镇野抱得更紧。 钟永群挡在吴雅和钟镇野面前,用自己已经磨烂的肩膀去撞那些邪祟,被推回来,又撞上去,被推回来,又撞上去…… 那些亲人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来。 他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睛,看着一切。 戏面终于动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高啸! “停!!!!” 这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宛若无数根针炸开,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捂住了耳朵,弯下腰,蹲在地上,有的人直接跪了下去,抱着头,浑身发抖。 钟镇邪也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声尖叫持续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些受伤的人在低声呻吟,和那些邪祟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戏面放下手,歪着头,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钟家人。 它笑了,眼睛里的暗光转得很快,看起来很开心。 “有骨气。” 它说,拍了拍手:“真有骨气。” 它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看着离它最近的吴雅。 吴雅还抱着钟镇野的头,把他护在怀里,她的衣服被扯烂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血和泪,但她没有松手,把钟镇野抱得很紧。 戏面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数数。 “你,你,你,还有你。”它的手指点过去,每点一下就指一个人。 它把每一个刚刚站出来、冲上来、反抗过的人,全部点了一遍。 大伯,四叔,二伯,小婶,大姑,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个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那些年轻后生,吴雅,钟永群,一个都没漏。 它点完之后,退后一步,抬起手,朝那些没有反抗的人挥了挥。 “这些人太软弱了,没资格被我折磨。” 它说,语气里满是不屑:“把他们扔到一旁去吧。” 那些触手动了。 它们松开那些没有反抗的人,把他们从人群里拖出来,扔到了院子角落里,那些人缩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戏面转过身,面朝那些反抗的人,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 “倒是有骨气的这些人。” 它声音很轻很柔:“……这些人,折磨起来才有意思,嘻嘻嘻。”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开始发抖了,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求饶。 大伯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他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瞪着戏面:“要杀就杀,少废话。” 四叔被触手缠着脖子,脸还涨得发紫:“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爷爷!” 小婶的头发被扯散了,遮住了半张脸,她拨开头发,看着戏面,笑了一声。 “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你这些东西,吓唬谁呢?” 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站在她妈妈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戏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吴雅没有抬头,她还抱着钟镇野的头,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钟永群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托着钟镇野那只被拧断的手腕,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钟镇邪被绑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发疼,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亲戚,看着他的父母,看着他的哥哥。 戏面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 它歪着头,语气里满是戏谑:“后悔刚刚反抗了?没关系。还有谁想屈服的?现在站出来,还来得及噢。” 第六十七章 玩具 第六十七章 玩具 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人动。 那些被戏面点过的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被绑着,但没有人往旁边走一步。 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戏面,眼睛里全是恨,没有怕……或者说怕也有,但被恨压住了,压得死死的,看不见了。 戏面看着他们,等了几秒,没有人站出来。 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夸张,就好像老师在看着一群不开窍的学生。 “看来你们还是不明白。” 它无奈地耸了耸肩:“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它转过身,朝钟镇野走过去。 吴雅还抱着钟镇野的头,把他护在怀里,她看见戏面走过来,整个人绷紧了,把钟镇野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你别过来!”她大喊道。 戏面没有理她。 它伸出手,抓住吴雅的肩膀,轻轻一甩。吴雅整个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额头磕在石板上,血又涌出来了。她没有停,爬起来,又朝钟镇野爬过去。 钟永群跪在钟镇野另一边,他伸手去抓戏面的手腕,被戏面反手一推,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他又扑上来,又被推开,又扑上来。 不过,很快钟永群与吴雅就都被其他小邪祟按住了。 戏面没有再看他们。 它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钟镇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钟镇野的头垂着,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破布娃娃。 “你们……” 戏面转过身,面朝那些钟家人,把钟镇野举到身前:“会感受到他的痛苦……接下来这一切,你们都要承受。” 话音刚落,它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并拢,直接插进了钟镇野的胸膛! 同一瞬间,钟镇野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喂,醒醒,演戏了。” 是阴七星。 钟镇野没有睁眼。 他在意识里回应,声音很冷:“我假装昏迷已经是最大的配合了。你还想如何?” “如何?” 阴七星笑了,那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你不演戏,我就真的要去折磨你的亲人了噢~不给予他们最极致的刺激,我们还怎么表演?” 钟镇野沉默了。 他知道阴七星在说什么。 戏面需要他作为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折磨的、会惨叫、会流血、会痛苦的受害者,只有这样,那些钟家人才会愤怒,才会恐惧,才会被逼到极限。 阴七星见他不说话,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尖,更刺耳。 “没事,你不肯配合也没事,我会让你配合的。” 那些意念交流只发生在刹那间,快到来不及反应,快到像一道闪电劈开黑暗又合拢。 同一时间,戏面的手已经插进了钟镇野的胸膛! 原本这种程度的伤,钟镇野完全可以切断痛觉,他的身体经过十几年的打磨,痛觉神经早就可以被他随意控制了,这种皮肉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一刹那,他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阴七星的力量。 那股力量直接从他脑子里炸开,七种情绪,贪嗔痴哀欲妄惧,像七条毒蛇同时咬住了他的灵魂,从里面往外撕! 贪让他想要更多,更多的疼,更多的苦,更多的折磨,他明明想切断痛觉,但贪在说不要切,再感受一下,再感受一下,还能更疼,还能更苦。 嗔让他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对家人的愤怒,对所有人的愤怒,那种愤怒没有方向,没有出口,只是在他体内烧,烧得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烫。 痴让他停不下来,他想喊停,但痴在说他不能停,他不能停,他必须承受这一切,这是他欠他们的,这是他应该受的。 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某种比悲伤更重的情绪,让他感觉到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了……他的眼眶在发酸,但他没有眼泪,因为哀把眼泪也吞掉了。 欲让他渴望解脱,想从这种痛苦里逃出去,哪怕只有一秒。他渴望那一秒,渴望到浑身都在发抖! 妄让他看见了别的可能。 如果他出手,如果他把阴七星和戏面全部撕碎,如果他不管那些规则,不管那些赌局,如果他只是做他自己想做的事……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 惧是最后来的。 钟镇野开始害怕自己撑不住,害怕自己在家人面前惨叫出来……怕再一次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 七种力量同时作用,把他体内的痛觉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疼,他的这具身体完全可以承受这些,但意识却不让他承受,它把每一分疼都拆碎了、揉烂了、塞进你他一个细胞里!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张开了。 他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吞空气,手指也开始抽搐,身体更是颤抖到癫狂,从脚尖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像有人在他体内放了一台震动机。 他的脸扭曲了。 这一瞬间,七情力量把他的痛觉神经全部打开了,关不掉,切不断,像有人把他的大脑剖开,把里面所有的痛觉接收器全部调到了最大! “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发出了惨叫,凄厉无比! 戏面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 它把手举高,让所有人看清。 月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片深色的痕迹。 它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们看,他现在能感觉到,能感觉到所有正在发生的事……他醒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它弯下腰,手伸向钟镇野的手臂。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喉咙里挤出了声音,那种声音不大,却极度痛苦,让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戏面直起身,再次把手举高,对着月光。 它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让所有人看。 然后它又弯下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 钟镇野的身体每一次都会绷紧,他的喉咙每一次都会挤出痛苦无比的声音。 他的手在抖。他的脸在抽搐。他的额头上有东西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戏面终于停了下来,它退后一步,歪着头,像欣赏一件作品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可怕吗?” 它歪了歪头:“没事噢,一会儿你们每个人都能体验到……一直到你们死掉噢~” 钟镇邪被绑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红了,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要炸开一样。 他的双手在背后拼命挣,那些触手缠得很紧,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疯狂地挣扎。 吴雅与钟永群也是一样,但他们被邪祟按着,怎么也动不了。 那些反抗的人,有的在骂,有的在吼,有的在挣扎。 大伯趴在地上还在骂,四叔被缠着脖子还在摇头,二伯眯着眼睛还在喊,小婶坐在地上头发散着还在瞪,大姑握着半截扫帚还在抖;那个老太太拄着半截拐杖站都站不稳,但下巴抬得很高;那个女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唇抿得很紧。 但也有人的表情不一样。 有人开始发抖了。 一个年轻后生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戏面,也不敢看那些亲戚;一个中年妇女靠在墙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有一个老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他们后悔了。 戏面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 它笑了。 “后悔吗?” 它问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站出来,走到那边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院子里安静了。 大伯趴在地上,瞪着戏面:“后悔你妈。” “你……” 戏面却没有再会大伯,它抬起手,指向那个年轻后生:“你在犹豫。你后悔了,对吗?” 那个年轻后生的身体猛地一抖,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不敢看戏面,也不敢看那些亲戚。 “还有你……” 戏面的手指移向那个中年妇女:“你怕了,你怕疼,怕死,怕受苦,你不想死在这里,对吗?” 那个中年妇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上。 “你也是。” 戏面的手指移向那个老头:“你已经后悔了,你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站出来,你后悔为什么要逞能,你想走到那边去,但你不敢,对吗?” 那个老头低着头,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 戏面收回手,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心,眼睛里的暗光转得很快。 “没关系。” 它嘻嘻嘻地笑道:“我不怪你们……人嘛,就是这样,热血上头的时候什么都敢做,等血凉了,就开始怕了,这很正常。” 它歪着头,看着他们。 “所以,现在还有谁想站出来的?站出来,走到那边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个年轻后生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在躲闪,他的脚动了一下,还在犹豫。 那个中年妇女还在哭,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眼睛看着那边那些“软弱”的人缩在一起的角落,又看看戏面,又看看那些还在坚持的人。 那个老头低着头,没有动。 目前为止,没有人站出来。 戏面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它耸耸肩:“那就从你开始。” 它抬起手,指向被绑在柱子上的钟永群。 钟镇邪的父亲。 几根触手伸过去,缠住钟永群的腰和手臂,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钟永群没有挣扎……他已经挣不动了,他的肩膀已经磨烂了,他的头垂着,像一头被宰了一半还没有断气的牛。 戏面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你儿子,你老婆,一个躺在那儿半死不活,一个趴在地上爬都爬不动,你这个当爹的,当老公的,心里什么滋味?” 钟永群抬起头,看着戏面,用尽全部力量,狠狠呸了一口。 戏面笑了。 “有没有人愿意替他?” 它也不恼怒,只是转过身,面朝那些钟家人:“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受这份苦?这样,他可以死得慢一点……” “没事的兄弟姐妹们!” 钟永群咬着牙道:“别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大伯趴在地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已经被绑住了,动不了,他的脚踝肿得老高,站都站不起来。 四叔被触手缠着脖子,说不出话,他的眼睛在喷火,但他动不了。 二伯被灰丝缠着,动不了。 小婶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大姑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站都站不起来。 那些还能动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 没有人站出来。 那个年轻后生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中年妇女还在哭,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那个老头缩成一团,肩膀在抖,没有动。 那些被戏面判定为“软弱”的人,缩在院子角落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更没有站出来。 戏面等了几秒,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 “没有人吗?”它说:“一个都没有?” 还是没有人说话。 钟镇邪被绑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钟永群被吊在半空中,头垂着,血从肩膀上往下滴。 他看着吴雅趴在地上,手还抓着钟镇野的脚踝,膝盖磨烂了,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亲戚,有的被绑着,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缩在角落里。有人还在坚持,有人已经后悔了,有人怕了,有人退缩了。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着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吼了一声! “我们是人!不是你的玩具!!!”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院子都在震,连戏面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下一秒,钟镇邪身上,炸开了一道光! 那是乳白色的光,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涌出来,它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缠着他的触手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在空气中扭动、抽搐、冒烟。 绑着他的柱子被光震得裂开了,裂纹从中间向两边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根柱子! 钟镇邪从柱子上挣脱了。 他的脚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 随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砸断的木棍,握在手里,那根木棍不长,大概手臂长短,一头是断的,另一头还带着几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不知道从哪个邪祟身上扯下来的碎肉。 他握着那根木棍,朝戏面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那些小邪祟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像一道风!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戏面,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 恨!!! 戏面往后退了半步。 它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笑容变了一点,变得更大了。 “有意思……” 它这句话刚刚开头,钟镇邪便已经冲到了它面前,他举起那根木棍,朝戏面的脑袋砸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拼命 第六十八章 拼命 钟镇邪那一棍子抡下去的时候,风压极大,似乎连巨石都能劈开。 原本这一棍是奔着戏面去的,可没成想,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个浑身发青的小鬼。 那东西个头不大,动作却极快,细长的胳膊像麻绳一样缠上来,死死缠住了那根断木棍。 木棍和那层青皮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就像撞在死猪肉上似的。 戏面趁此机会避过这一棍,往后轻飘飘地退了半步,身子像纸片一样在风里晃。 它那张面具后的眼睛眯缝成两条细线,喉咙里溢出一串难听的阴笑。 “抓住他。”戏面笑道。 话音刚落,周围的阴影里,竟又猛地窜出七八个影影绰绰的东西,全都是刚刚不曾出现的小邪祟! 这些小邪祟长得各异,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四肢着地像条疯狗,一股脑地全冲着钟镇邪扑了过来。 钟镇邪只觉得右手被震得剧痛,那青皮小鬼的力气大得邪乎,像一把铁钳子死死夹住了断木棍,钟镇邪试着抽了两下,没抽动,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操你妈的,给老子松手!” 他大骂一句,干脆利落地松开右手,身体不仅没退,反而借着那股子冲劲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贯注在左肩上,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蛮牛,结结实实地撞在那青皮小鬼的胸口! 换在几分钟前,他这一下顶多把这怪物撞个踉跄。 可这时候,他胸口那团白光像是被这一撞给彻底点燃了,那不再是单纯的热气,而是一股疯狂喷涌的洪流。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简直不像是一个活人撞在肉体上的声音,倒像是两辆全速行驶的卡车迎头相撞。 那青皮小鬼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它那看似坚硬的青色皮肉,在接触到钟镇邪肩膀的瞬间,就像是积雪碰到了烧红的铁块,“滋滋”地冒出刺鼻的黑烟。 紧接着,一股完全不属于人类范畴的蛮力透过钟镇邪的肩膀爆发出来! 那小鬼的身子猛地向后飞去,像是一发贴地飞行的炮弹,重重地砸在院子当间的巨大水缸上! 哗啦! 那口怕是有几百斤重的厚重陶缸,竟然被这小鬼的身子撞得粉碎。 缸里的清水混杂着陶片四射飞溅,那小鬼软塌塌地瘫在碎陶片里,胸口凹下去一大块,白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它那个凹陷里疯狂燃烧,转眼间就把它的上半身烧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钟镇邪顾不上害怕,甚至顾不上震惊。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那种感觉,就像是憋了十年的一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的感官在这一刻也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楚地听到左边那个缺了半边脑壳的邪祟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能闻到右边那个四肢着地的怪物嘴里喷出的腥臭气,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因为那些黑影移动而产生的微弱气流。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长着满嘴獠牙、像是一条剥了皮的疯狗一样的邪祟从侧面扑了过来,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钟镇邪眼神一狠,并没有躲闪。 他猛地转身,体内的白光随着他的动作瞬间汇聚到右拳上! 那一拳挥出,竟然在空气中带起了一股凄厉的口哨声! 下一秒,他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那疯狗怪物的脸上。 咔嚓! 那是骨头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怪物的整个面部在钟镇邪的拳头下深深地陷了下去,獠牙崩飞,黑色的脓血喷了钟镇邪半条胳膊。 钟镇邪顺势薅住那怪物稀疏的头发,双臂肌肉虬结,爆发出一声怒吼,硬生生把这几十斤重的怪物抡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重重地掼在地上。 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怪物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把那块厚重的青石板砸出了无数道裂纹。 钟镇邪没有丝毫犹豫,抬起他的脚,对着那已经变形的脑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踩了下去。 噗叽! 就像是踩烂了一个过气的臭西瓜,黑色的汁血和脑浆溅得满地都是。 这些小邪祟虽然数量众多,但它们本质上是阴七星制造出来的伥鬼,而阴七星……说到底,如今是依附在神树上的。 钟镇邪此刻体内爆发的,正是那棵神树最精纯、最本源的力量。 这是一种天生的阶级压制。 这就好比是一个奴隶,突然间掌握了只有主人才拥有的神兵利器,回过头来砍杀那些欺压他的监工。 每当这些小邪祟的爪子碰到钟镇邪,或者是靠近他身体周围半米的范围,那层淡淡的白光就像是高温火焰一样,烫得它们发出阵阵鬼哭狼嚎,皮肉烧焦的恶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钟镇邪自己也纳闷,他之前面对些东西,觉得它们是不可战胜的噩梦,是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死全家的魔鬼。 可真打起来才发现,只要豁出命去,只要身体里有这股子热流,这些东西也是能被砸碎、能被踩烂、能被像垃圾一样清理掉的! “来啊!操你们奶奶的!都给老子过来!” 钟镇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那样子比邪祟还要凶狠百倍。 他死死地盯着周围那些畏缩不前的黑影,身体里的白光越来越亮。 终于,一个邪祟没忍住,从他背后扑来,狠狠挥爪! “来得好!” 钟镇邪吼了一嗓子,他脑后像长了眼睛般,身子一拧,从背后抓来的爪子,接着顺手捞起旁边一截断掉的板凳腿,反手一捅,直接扎进了对方的眼窝里。 黑血顺着木条流下来,钟镇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那样子比邪祟还凶。 眼瞅着钟镇邪越打越顺手,几个贼眉鼠眼的小鬼对视了一眼,身子一转,竟然绕开了钟镇邪,直奔后边蹲着的钟家亲戚去了。 一个缺了胳膊的长发邪祟,爪子猛地伸长,扣住了一个远房表姑的脖子,张嘴就要咬。 “救命!镇邪救我!”那表姑吓得嗓子都哑了。 钟镇邪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气得头皮发炸。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头小豹子一样蹿了出去,三两步抢到跟前,他没用武器,两只手直接掐住那邪祟的脑壳,硬生生往外一掰。 那邪祟还在挣扎,钟镇邪却感觉到体内的热流瞬间集中到了指尖。 “撕拉”一声,那邪祟的脑袋竟然被他凭蛮力给拽了下来! 钟镇邪大口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钟镇野“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不已。 太像了…… 自己的弟弟,和自己太像了。 这种发了疯似战斗的模样,与自己一次次在副本绝境中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是,邪祟太多了。 钟镇邪杀了一个,后边跟着就围上来三个,戏面站在不远处,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幕,时不时指挥两声。 很快,他就被十几个黑影围在了当中。 他的衣服被抓得稀烂,背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虽然那伤口也在冒白光止血,但疼是真的疼。 他有些脱力了,手里的木棍已经断得只剩下半截。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后边的人堆里,突然响起了一记沙哑又严厉的怒骂: “一帮大老爷们儿!让个十几岁的孩子冲在前面,你们羞不羞啊!你们还算钟家人吗!害臊不害臊啊!” 这嗓子像破锣一样,相当刺耳。 那些原本抱着头、哆嗦成一团的亲戚们,身子齐刷刷地僵住了,纷纷抬起头。 只见人堆里,一个佝偻的身影哆哆嗦嗦地越过人群,走了出来。 那是钟怀山。 当年在《畲山》副本里,他还是个挺壮实的小老头,腰杆子直,说话嗓门也大,可这十多年过去,他老得已经不成样子了,腰弯得像张弓,走两步路都要喘半天。 可此时,这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骂完那句话后,眼睛通红地环视了一圈地上的晚辈,随后猛地转过身,从地上搬起了一块磨盘大的压菜石。 他力气干瘪,双手死死抱着石头,脸憋得青筋暴起,每往前走一步,那两条老干腿都在打摆子,仿佛随时会折断。 “老子……老子活够了!” 钟怀山猛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狂吼,竟然硬生生提着那口气快跑了两步,把那块大石头狠狠地砸向了一个正试图从背后偷袭钟镇邪的邪祟。 石头“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那东西后腰上,把它砸了个狗吃屎。 钟永强在旁边看愣了。 他身上伤得厉害,一条大腿还被划开了大口子,血把裤子都浸透了,可见到自家老叔都冲上去了,他那股子被吓破的胆儿,竟然又给续上了。 “操他奶奶的!拼了!” 钟永强红着眼珠子,咬着牙,拖着那条残腿扑了上去,直接撞翻了一个正要扑向钟镇邪的小鬼,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钟永强一边挨打一边死死掐着那东西的脖子不撒手。 这一下,就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冷水。 “反正都是死,弄死一个算一个!” “护住小邪!” 不少人吼了起来,原本胆小的、观望的,这时候都被那股子憋了几代人的血性给点着了。 钟家的男人女人们,抓着扁担的拿扁担,没东西的就拿牙啃、拿指甲抓。 如果是刚才,这种反抗纯粹是送死。 但现在不一样,钟镇邪打出来的那些白光,像是某种领域一样散落在周围,凡是靠近钟镇邪战斗范围的人,发现这些原本刀枪不入的邪祟,似乎变得容易对付多了。 哪怕只是用木棍抽一下,邪祟也会疼得缩成一团。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人影和鬼影撞在一起,那是真正的肉搏,喊杀声、惨叫声、还有那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这破败的老宅里回荡。 钟镇邪感觉压力轻了不少,他趁机踹开围攻他的几个邪祟,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然而,在这种热血沸腾的混乱中,依然有一部分人没动。 他们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地盯着一个地方。 那是戏面站立的位置。 戏面始终没有动。 他就像是一尊被刷了白漆的雕像,哪怕手下的奴才被钟家人打得肢体横飞,哪怕钟镇邪已经杀到了他跟前,他那张面具上的笑脸也没有变过一分一毫。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甚至有些好整以暇。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反抗的猎物,倒像是在看一群在泥坑里蹦跶、却怎么也跳不出来的蚂蚱。 第六十九章 火 第六十九章 火 钟镇邪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拳。 他的指节早就烂了,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每一次砸在那些邪祟身上,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都能震得他胳膊剧痛,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身后是父母,是大伯,是四叔,是那些缩在墙角的亲戚。 他退了,他们就死了。 一只长着四条胳膊的邪祟从左边扑过来,每只手里都攥着一把黑乎乎的、像是骨头磨成的尖刺,钟镇邪侧身,让过第一根尖刺,第二根擦着他的腰划过去,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咬着牙,一把攥住第三根尖刺,猛地往前一带,那只邪祟被他拽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钟镇邪另一只手抡起半截木棍,砸在它的脑袋上。 轰地一声,木棍碎了,邪祟的脑袋也碎了。 他扔掉手里那截木头,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折断的木棍,握在手里。 木棍不知是哪来的,一头是断的,另一头还带着一块碎木板,木板上钉着两颗生了锈的铁钉。 他握着那根木棍,朝最近的那只邪祟捅了过去,铁钉扎进那东西的胸口,黑褐色的液体顺着钉眼往外冒,那只邪祟惨叫了一声,爪子在空中乱抓,抓到钟镇邪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往外扯。 钟镇邪没有松手,他把木棍又往里捅了一截,然后猛地一拧! 那只邪祟很快便不动了。 他拔出木棍,喘着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还有七八只。 四叔和一个长着长脖子的邪祟扭打在一起。 那个邪祟的脖子像蛇一样,一圈一圈地缠在四叔的脖子上,越缠越紧,四叔的脸涨得发紫,青筋暴起,但他的双手死死掐着那根脖子,指甲都嵌进肉里了,怎么都不松。 钟镇邪冲过去,一木棍砸在那邪祟的脑袋上,铁钉钉进它的头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了手,两只手抓住那根长脖子,用力一扯,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来,那根脖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滋滋冒着烟,断成了两截。 四叔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钟镇邪没有时间扶他,又一只邪祟扑过来了。 旁边一个亲戚拿着根断了的门闩,红着眼冲上来,照着那邪祟后脑勺就是一下,钟镇邪趁机抬腿,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踢得飞出去,撞翻了院子里的石桌。 石桌碎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钟怀山坐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块石头,石头比他脑袋还大,他抱不动,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挪到一个邪祟面前,把石头举起来,砸在那东西的脚上。 那只邪祟低头看了他一眼,一脚踢开石头,钟怀山被带得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老人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但他竟还是硬撑着爬了起来,又去抱那块石头,又举起来,又砸过去。 这一边,钟镇邪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只知道眼前的邪祟越来越少。 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腿在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在打,一拳一拳地砸,一脚一脚地踹。 最后一只邪祟倒下去的时候,钟镇邪终于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些尸体中间,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分不清,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都在抖,像抽筋了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四叔靠在树下,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二伯趴在祠堂门口,眼镜不知道丢哪去了,眯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在动,在骂;小婶和大姑坐在一起,背靠着背,浑身是血,但都在喘气;大伯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疼得哼哼直叫。 两个年轻人走到钟怀山身边,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钟怀山的后脑勺磕破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但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钟镇野不知何时被人救了下来,母亲吴雅抱着他,嘴里轻声说着什么,钟永群半跪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钟镇野的头。 钟镇野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脸上全是血,手臂上那些被撕掉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慢。 钟镇邪松了口气……亲人们,也都还活着。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站起来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那根木棍他刚刚用过,大概手臂长短,一头是尖的,沾满了黑褐色的液体,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他转过身,面朝戏面。 院子里只剩下它了。 那些小邪祟全死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还在往外渗液体,有的已经干瘪了,像被风干了的虫子。 戏面站在不远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具上的笑脸没有变过。 钟镇邪握着木棍,朝它走了两步。 “操你妈的……就剩你一个了。” 钟镇邪声音低沉,带着股子狠劲儿:“今天老子把你这张破脸撕下来!” 他冲了上去。 木棍朝戏面的脑袋砸过去,带着风声,带着他全身的力气! 这一棍如果砸实了,铁打的脑袋都得开花。 戏面却没有躲。 它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木棍的尖端。 就那么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木棍停住了,像钉在墙上一样,动不了。 钟镇邪往前推,推不动,往后拔也拔不动,木棍像焊死在了戏面的手指间,纹丝不动。 戏面歪着头看着他,面具上的笑脸没有变。 钟镇邪松开木棍,一拳砸过去! 这一拳带着白光,然而戏面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那手掌便轻易挡住了他的拳头。 这一拳砸在戏面的掌心里,像砸在一堵墙上,反震的力量震得钟镇邪整条手臂发麻。 他一咬牙,没有停,又一拳砸过去,又被挡住了,再一拳,再被挡住……他的拳头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像在拍棉花。 戏面松开他的拳头,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唔!” 钟镇邪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撞在柱子上才停下来。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又摔下去了。 “操你妈的!” 一声暴喝……那是大伯冲上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冲到戏面面前,一拳砸在它胸口。 戏面没有动,大伯的拳头砸在它身上,像砸在一块铁板上,反而疼得他自己猛然缩手,戏面伸出手,抓住大伯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随手一甩,大伯飞出去,砸在树上,滑下来,趴在树根上,不动了。 其他人也同样冲上来,可戏面却是身子一晃,像鬼影一样在人群里穿梭。 它一巴掌扇在一个中年男人脸上,那人直接飞出去,砸晕在角落;另一个亲戚举着木棍砸下来,戏面抬腿一踢,木棍断成两截,人也被踹得滚了好几圈,吐了口血不动了。 “可恶……” 钟镇邪暗骂一声,爬起来,又扑上去。 他速度极快,白光裹着拳头,连续砸出好几下。 有一拳擦到了戏面的肩膀,发出滋滋的声音,但戏面只是晃了晃,没什么事。 它抓住钟镇邪的胳膊,一扭,钟镇邪疼得闷哼一声,紧接着被它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砸翻了院子里的水缸,水花四溅。 亲戚们还是往上冲。 一个接一个,那些冲上来的人,被戏面一个一个地放倒。 有的被打晕了,有的被打伤了,有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戏面没有杀人,它只是站在那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一个人就飞出去了;伸出手掌,轻轻一推,一个人就倒了;伸出脚,轻轻一踢,一个人就趴下了。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院子里又躺满了人。 钟镇邪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滩烂泥,怎么都撑不起来。 场面完全是一边倒。 戏面像在逗弄一群蚂蚁,随手就把人打飞、打晕,有人被甩到墙上,有人被踢进屋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没多久,地上躺了一片,只剩几个还勉强站着的,也摇摇晃晃。 戏面大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夜猫子叫。 “哈哈哈……一群小小弱者,还想玩反抗这一套?真是有趣。” 随后,戏面走到钟镇邪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 钟镇邪挣扎了两下,终究被它一掌砍在后颈,直接打昏了过去,戏面把他像破布袋一样吊在手里,晃了晃。 “有意思,我看了半天,你身上的力量非常有意思。你有这股力量在,那极致的痛苦倒不是必需的了……” 戏面转过头,看了看钟家一众亲戚,眼神满是不屑,接着便拽着昏迷的钟镇邪,就准备往外走。 钟永群突然大吼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你要带我儿子去哪?!” 听见钟永群的吼声,戏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明摆着的吗?” 它嘻嘻一笑:“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可以死了。” 说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院子周围,地面上突然窜起了火苗! 那些火苗从墙根下窜出来,眨眼间就连成了一片火墙,火墙很高,比人还高,火焰是青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它把整个院子围在了中间,像一口烧着了的井。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那些还躺在地上的人被烫得叫了起来,有的往院子中间爬,有的往墙根缩,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钟永群抱着钟镇野,看着那圈火墙,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钟镇野,又看了一眼被戏面拖走的钟镇邪,牙关咬得咯咯响。 戏面拎着钟镇邪,走出了火墙,火焰在它面前分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等它走过去之后,又合拢了。 它拎着钟镇邪,朝大门走去,大家被逼得一步步往院子中央缩。 火墙慢慢收紧,热浪扑面而来,有人哭喊着,有人试图用衣服扇,但一点用都没有,钟永群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戏面的背影。 钟镇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场戏,还要再看下去吗? 如果自己真的输了,那就…… 那就先救了亲戚,再拼死,杀了阴七星吧。 或许,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这时,钟镇野脑海里响起了阴七星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阴笑,一字一句钻进来: “你看,你输了……从始至终,你的亲人中都有人退缩不前、胆小懦弱,这一场赌局,你输……” “你不准走!!!”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 是钟永群,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对着戏面的背影吼道:“把我儿子还来!” 钟镇野一怔,阴七星的声音也停了。 只见钟永群放下钟镇野,站起来,走到水缸旁边。 水缸被刚才的战斗打碎了,只剩半截,里面还有半缸水,他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头上,又捧起一捧,浇在胸口,又捧起一捧,浇在背上。 水混着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滴在地上。 “啊啊啊啊!”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火墙里! 火焰烧在他身上,烧在他的衣服上,烧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一点都没有停,竟是硬生生冲进了火场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随后,钟永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弟弟冲进火里,他的眼睛也红了。他一咬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缸旁边,弯下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捧起水,浇在自己身上。 “留在这里就是死!”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还躺在地上的人,吼道:“一起冲出去,打死那怪物,才有活路!”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人,转过身,同样一头扎进了火墙里! 第七十章 烂命 第七十章 烂命 钟永群冲过火墙的时候,浑身都在烧。 他的头发烧焦了,卷成一团,衣服烧没了大半,贴在身上,和烧烂的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把火压灭了,爬起来,朝戏面的方向追过去,根本顾不上额头上青筋直跳,就这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大伯紧跟着冲了出来,他身上全是烧伤,从火墙里冲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烧着了的木柴。 还有四叔、二伯、小婶,大姑……他们的头发都烧焦了,脸上全是黑灰,分不清谁是谁,人们互相搀着,从火墙里跌出来,摔在地上,又爬起来,又往前跑。 钟怀山是被两个年轻人架出来的,他的后脑勺还在流血,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从火墙里冲出来,三个人都烧着了,在地上滚成一团,把火压灭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火墙里冲出来了。 那些刚才缩在墙角发抖的人,那些被戏面判定为“软弱”的人,那些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人,一个一个地从火墙里冲出来了。 因为他们怕死,所以他们畏缩;也因为他们怕死,所以,他们在这种关头,终究还是会往外冲。 这些人有的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有的烧伤了大半条腿,爬着往前挪;有的抱着孩子,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火焰…… 一个中年女人从火墙里冲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全烧没了,脸上全是水泡,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没事,只是吓哭了,缩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蹲下来,把孩子放在地上,安慰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冲着自己的孩子笑。 吴雅是最后一个冲出来的。 她抱着钟镇野,从火墙里跌出来,摔在地上。 她的后背烧伤了,衣服烧没了大半,露出下面烧烂的皮肉,她疼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松手,把钟镇野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 钟永群回过头,看见了她,他跑回来,从她怀里把钟镇野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所有人都冲出来了。 那些被戏面打晕、打伤的人,那些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也被活着的人拖出来了,有的拖着胳膊,有的拖着腿,有的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没有人留在火墙里面,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钟永群抱着钟镇野,浑身是伤,腿在发抖,然后……他看见了戏面的背影,就在前面不远处,拎着钟镇邪,像拎着一袋垃圾。 “站住!”他吼大了一声。 戏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面具上的笑脸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暗光转得快了一些。 “哦?”它说:“还活着?” 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地面上,泥土翻开了。 紧接着,竟有一只又一只小邪祟从土里钻出来,有的像腐烂的狗,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黑影,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在戏面和那些钟家人之间! 钟永群没有停。 他将钟镇野交给了一旁的吴雅,便朝那些小邪祟冲了过去! 一只像腐烂的狗一样的东西扑过来,他侧身躲开,用肩膀撞过去,把它撞翻在地。 又一只扑过来,他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钟镇野从他怀里滚出去,摔在地上。 那只邪祟张嘴朝钟永群喉咙咬过去,他伸手掐住它的脖子,把它按在地上,脑袋往地上砸,一下,两下,三下。那只邪祟不动了,他爬起来,又把继续往前跑。 大伯也怒吼着冲了上来,他一拳砸在一只邪祟的脸上,那只邪祟的脸凹进去一块,但没有倒,咆哮着扑了过来,大伯被它扑倒在地,两个人在泥里滚,大伯掐着它的脖子,它掐着大伯的脖子,谁也不松手。 四叔和二伯紧跟着大伯一起冲上来,他们从地上捡起东西,朝那些邪祟乱砸,有的砸中了,有的没砸中,砸中的那些邪祟嗷嗷叫,没砸中的那些扑过来,把他们按在地上…… 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了。 “弄死它们!” 有人咆哮道。 那些从火场里冲出来的人,此刻一个一个地冲上来了,有的手里攥着石头,有的手里攥着木棍,有的赤手空拳。 但……他们打不过。 没有钟镇邪身上那股白光,这些小邪祟对普通人来说太强了。 它们的速度快,力气大,爪子像刀一样锋利,被它们抓到就是一道口子,被它们撞到就是一根骨头断。 一个年轻后生被一只邪祟扑倒了,那东西骑在他身上,两只爪子掐着他的脖子,他的脸涨得发紫,青筋暴起,腿在地上乱蹬,旁边的人冲过来,用石头砸那只邪祟的脑袋,砸了好几下,那只邪祟才松开,转身朝那个人扑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被一只邪祟撞飞了,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后背的皮都磨烂了。他爬不起来,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一个老人被一只邪祟抓住了胳膊,那东西的力气大得离谱,把老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鸡。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倒下去了。 有的被打晕了,有的被打伤了,有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但他们没有退,倒下了爬起来,爬不起来就往前爬,往前爬不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不动就用牙咬。 吴雅站在人群后面,浑身是伤,后背烧烂了,手也烧伤了,她的眼泪流干了,眼眶干得发疼,但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钟永群被一只邪祟扑倒了,在地上滚,掐着那只邪祟的脖子,脸上全是血。 她看着大伯被一只邪祟按在地上,脑袋被按进泥里,还在挣扎,还在骂;她看着四叔被三只邪祟围在中间,一拳一拳地砸,砸不动了就用脚踹,踹不动了就用头撞;她看着二伯趴在地上,被一只邪祟踩住了后背,动不了,但他的嘴还在骂…… 她看着那些亲戚,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又爬起来,又倒下去,又爬起来。 随后,吴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那双手在发抖……但是,她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放下了钟镇野。 她把钟镇野轻轻放在地上,把他的头摆正,把他的手脚放好,随后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满是血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野。” 她柔声道:“妈妈去救弟弟。你在这里等妈妈。” 说罢,她站起来,转过身,也朝那些邪祟冲了过去!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后背在疼,她的手在流血,但她却跑得越来越快。 她冲到最近的一只邪祟面前,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双手高高举起,用最大的力气砸在它的头上! 那只邪祟被她砸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咆哮了一声,狠狠扑来。 它扑到吴雅面前,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血涌出来了。 吴雅没有叫,她咬着牙,用头撞在它的脸上。 那只邪祟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爪子松了,吴雅趁机挣开,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在它的头上,这一次她砸得比刚刚更重重,石头碎了,那只邪祟的脑袋也裂了,黑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吴雅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肩膀上多了四个血窟窿,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她的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那只邪祟的,混在一起。 她没有停,她又朝下一只邪祟冲了过去。 人群里,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腿上全是烧伤,站都站不稳,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她哭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混着脸上的黑灰,流成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她大哭道:“今天要是我们一直躲在后面,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不可能好过!” 那个之前吓得走不动道的年轻人,此刻瘫坐在地上,他看着满地的血,看着连吴雅这种女人都不要命了,整个人像犯了羊癫疯一样抖了起来。 他忽然抬起两只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窝囊废……老子真是个窝囊废啊!”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咱们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人家为了救咱们一家子连命都不要了!今天就算全家死绝了,我以后去了阴曹地府,哪有脸见钟家的祖宗!” “操他妈的!” 另一个中年男人吼道:“拼了!!!” 他从不远处找来一把锄头,握在手里,朝那些邪祟冲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那些一直缩在后面的人,那些被戏面判定为“软弱”的人,此刻一个一个地冲上来了。 他们冲上去了。 吴雅被一只邪祟抓住了头发,拖在地上。 她的头被扯得往后仰,双手在地上抓,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大声惨叫起来,但她还没得及反应,一旁便横砸来一个锄头,直接将那只邪祟砸翻! 吴雅瞪大了眼,回过头。 只见自己家的亲人们一个个站在后面,他们抄着家具、拿着石头、握着木屋,个个身上都是血和烧伤,但此刻,他们眼中的怒火,似比那身后火海更盛! “杀了它们!”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他妈的练拳练了这么久,老子就不信,杀不死这群怪物!”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 没人管会不会死,没人管打不打得过。 前面的人被邪祟打倒,后面的人踩着自己亲属的身体继续往前扑;手指断了,就用牙咬;哪怕被撕开一块肉,也要死死抱住怪物的腿不松手。 这不是打架,这是一群凡人用自己的烂命在填刀山! 躺在边缘的钟镇野,紧紧闭着眼睛。听着耳边那些惨烈的哀嚎和拼死的怒吼,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群人里有贪财的,有胆小的,有自私的。 但在这一刻,他们把这些烂脾气全抛了,用最狼狈、最惨烈的方式,死死咬住了阴七星的这盘死局。 他们朝戏面扑了过去。 钟镇野的脑海里,阴七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他们……真的扑上去了。” “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大伯四叔,你的二伯小婶,你的大姑,你的叔公……那些刚才还在发抖的人,那些哭过的人,那些怕过的人,他们真的,全都扑上去了。” 它的声音,头一次如此平静严肃。 钟镇野在意识里发出一声笑:“我早就说过的。” “你赢了。” 阴七星说道:“这个赌局,你赢了。” “那么,你打算收场?”钟镇野反问。 “既然你赢了……” 阴七星忽然笑了起来:“我就帮你添一把火。” 钟镇野的意识猛地一震。 “或许,眼下这一条世界线,真的存在新的破解之法。” 它说道:“我想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有某个强大的气息,从后山凌空传递而来,然后……落入钟镇邪体内! 下一秒,昏迷中的钟镇邪,身体猛地一震! 他赫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竟有无数乳白色光芒,轰然炸开! 那光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从他的胸口涌出来,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涌出来。 它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缠着他的触手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在空气中扭动、抽搐、冒烟。 戏面被那光逼退了好几步,它松开手,钟镇邪从半空中落下来,双脚落地,稳住了。 他的身体在发光! 那光太亮了,亮到周围的人睁不开眼,更刺得那些小邪祟尖叫着往后退,有些离得近的,竟直接被光烧成了灰烬! 钟镇邪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浑身是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在发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戏面。 “你完了。”他狞笑道。 第七十一章 破土 第七十一章 破土 钟镇邪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光。 像是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烧穿了皮肉,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被戏面打晕了,然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棵树,很大,大到看不见顶,树根扎在地底下,延伸出去很远很远,远到他看不见尽头。 那棵树在跟他说话,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亲切,很温暖…… 然后他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戏面的手还掐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然后光从他身上炸开了,戏面被弹开好几步,他落在地上,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光,他能感觉到那层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从指尖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胳膊,再从胳膊流回胸口,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戏面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 那张面具上的笑脸没变,但眼睛里的暗光转得快了一些。 “有意思。” 它冷笑道:“你身上这股力量……比我预想的要强。” 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地面裂开了。 下一瞬间,泥土被顶起来,鼓成一个一个的包,那些包越鼓越大,表面的土壳裂开,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是一根一根的触手。 那些触手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触手是黑色的,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表面光滑,像蛇一样;这次的不一样,它们是灰白色的,比之前细一些,但数量多得多,密密麻麻地从地底下钻出来,像一锅煮开了的面条往外溢! 钟镇邪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退了半步就停住了,因为他身后是那些亲戚。 大伯还趴在树根上,四叔靠在墙边,二伯眯着眼睛坐在地上,小婶和大姑缩在一起,还有那些从火墙里冲出来的人,不少人还在和邪祟战斗…… 他不能退。 而且,自己身上的力量,似乎……很强! 于是,钟镇邪眼睛一瞪,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灰白色的触手已经涌到他脚边了,最前面的几根缠上了他的脚踝,他甩了一下,没甩掉,触手反而缠得更紧了,从脚踝往上爬,缠到小腿,缠到膝盖。 钟镇邪弯下腰,伸手去扯那些触手。 手指碰到触手的瞬间,他手上的白光猛地亮了一下。 那光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指尖涌出去,顺着触手的表面往下蔓延,触手被光碰到的地方开始冒烟,滋滋地响! 随后,那根触手猛地缩了回去,在地面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有用! 钟镇邪眼睛亮了起来。 但很快,更多的触手涌上来了。 钟镇邪直起身,两只手攥成拳头,朝那些触手砸过去。 第一拳砸在地上,白光炸开,以他的拳头为中心,地面上的泥土像被什么东西掀起来一样,朝四周翻卷,那些触手被这股力量震得弹起来,有的断了,有的缩了回去,有的在空中扭动,像被烫伤了的虫子。 第二拳砸在另一侧,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他打得很猛,一拳接一拳,每一下都砸在地上,每一下都炸开一片白光,那些触手在他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一碎就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但……太多了。 他砸碎十根,地底下又钻出来二十根;他砸碎二十根,地底下又钻出来五十根。 那些触手像是永远打不完,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从脚底下,从墙根下,从石缝里,从他能看见的每一个角落。 钟镇邪的拳头开始慢了。 这些触手多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打,他砸碎了左边的,右边的已经缠上了他的腰;他扯掉了腰上的,脚底下又被缠住了,他像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越动陷得越深,越深越动不了。 戏面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它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像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表演。 “就这?” 它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能给我点惊喜。” 钟镇邪咬着牙,又砸碎了几根触手。 但他的腿已经被缠死了,从脚踝到膝盖,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触手裹了好几层,像裹了石膏一样,他的腰上也被缠住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再挥拳,但胳膊也被缠住了。 一根触手从他背后伸过来,缠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另一根缠住了左手,把他的两只手往两边拉开,像钉在十字架上一样。 钟镇邪挣了一下,挣不动。 戏面朝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在散步,它走到钟镇邪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 “你的力量很强。” 它笑道:“但你不会用……所以,不如给我。” 说罢,它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点在钟镇邪的胸口。 钟镇邪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东西从那个点钻了进去,像一根针,从胸口扎进去,往心脏的方向钻! 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白光在他体内疯狂涌动,试图把那根“针”逼出去。 下一秒,戏面的手指被弹开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是被白光烫的。 “噢?” 它语气里多了一些不确定。 于是,它退后两步,抬起手,朝钟镇邪的方向虚虚一抓! 那些缠着钟镇邪的触手猛地收紧,勒得他骨头咔咔响! 钟镇邪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叫出来,他咬着牙,把那个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戏面又抓了一下,触手收得更紧了。 钟镇邪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往内陷,每呼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白光在他体内疯狂涌动,但涌不出去,那些触手像一层壳,把光封在了里面。 戏面看着他,歪着头。 “你那个光,是从树里来的,对吧?” 它笑道:“那棵树给了你力量,但它没教你怎么用。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觉得你不需要,它觉得你能自己学会……” “但我觉得你学不会。” 它抬起手,又要抓。 钟镇邪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棵树。 那个梦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很沉,像风穿过竹林。 “你想保护他们吗?” 钟镇邪在心里说:“想。” “你知道怎么保护他们吗?” 他想了想,说:“打。”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打是对的。”它说道:“但你打的方式不对,你不是拳头,你是根,你应该做的不是砸东西,而是……长东西。” 钟镇邪没听懂。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解释,它只是说了一句:“感受地底下有什么。” 钟镇邪把注意力从那些触手上移开,往下沉,沉到脚底下,沉到泥土里,沉到更深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 地底下有东西。 是根,很多很多的根,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整个后山的地底下。 那些根在动。 它们有生命,它们在生长,在伸展,在往更深的地方扎,在往更远的地方蔓延。 钟镇邪感觉到那些根和他体内的光连在一起了。 他的光顺着脚底往下渗,渗进泥土里,渗进那些根里,那些根被光照到的时候,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疯长! 钟镇邪睁开眼睛。 地面在他面前裂开了! 刹那间,泥土从下往上被顶开,最先冒出来的是芽,嫩绿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从土缝里挤出来,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 然后是更多的芽,从每一个裂缝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春天刚返青的草坪。 那些芽长得很快,快得惊人,比戏面那些触手生长得还要更快,更猛! 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它们就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从细得像头发丝变成粗得像手指,从手指变成手腕,从手腕变成手臂…… 它们在长。 钟镇邪看见那些根从地底下钻出来,缠上了那些灰白色的触手。 触手在挣扎,在扭动,在试图从根须的缠绕中挣脱出来,但那些根须缠得太紧了,而且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触手被根须勒住的地方开始凹陷,灰白色的表皮开始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钟镇邪感觉到自己的光正顺着那些根须往外涌。 每一根根须都像一条血管,把光输送到每一个角落,光所到之处,那些触手就像被火烧到了一样,滋滋地冒烟,卷曲,干枯,最后碎成粉末。 很快,缠着他的那些触手也松了。 他挣了一下,右臂从触手的缝隙里抽了出来,又挣了一下,左臂也抽出来了。 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缠在腿上的触手,用力一扯,那些触手像烂布条一样被撕开了。 钟镇邪从触手堆里走出来。 他浑身还是那些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手臂上全是血口子,后背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层乳白色的光在他身上流转,把那些伤口照得发亮。 戏面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 “你学会了一点。”它说。 钟镇邪没有回答,他朝戏面走过去,脚底下那些根须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蔓延,像一条绿色的河流在跟着他流淌。 戏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些灰白色的触手从地底下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更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钟镇邪扑过去。 钟镇邪没有停。 他往前走,那些根须在他前面生长,像一面绿色的盾牌,挡住了那些触手,触手撞在根须上,被缠住,被勒断,被白光烧成灰烬。新的触手涌上来,又被挡住,又被勒断,又被烧成灰烬。 戏面的手指动得更快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触手的数量翻了好几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只是从地底下,更从墙缝里,从屋顶上,从空气中……像是有看不见的裂缝在虚空中张开,那些触手从裂缝里挤出来,铺天盖地! 钟镇邪被围在了中间。 根须在疯长,但长不过那些触手。 触手太多了,多到根须来不及缠,来不及勒,来不及烧,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层一层地叠,把钟镇邪裹在里面,像一个茧。 戏面放下手,看着那个由触手织成的茧。 “还是太嫩了。”它说。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茧的缝隙里射了出来! 咔咔……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光芒,那些白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把把刀从里面往外捅! 戏面瞳孔缩了缩。 下一秒,轰的一声,茧炸开了! 触手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有的粘在墙上,有的挂在树上,有的落在地上还在扭动,但很快就不动了。 钟镇邪站在碎片中间,浑身是白光,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口子,从眉梢拉到颧骨,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手臂上也有新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但他还站着,眼睛还亮着。 戏面看着他,面具上的笑脸终于变了一点。 嘴角那个弧度小了一些。 “你比我想的要麻烦。”它说。 钟镇邪没有理它,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根须跟着他往前蔓延,这一次它们长得更快,更密,而且,这一次,它们是从他的脚底直接长出来的,他的光渗进泥土里,泥土里的根须就像被注入了什么激素一样,疯狂地往外冒。 戏面往后退了半步。 钟镇邪看见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朝戏面冲过去,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白光在拳面上凝聚,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戏面没有硬接,它侧身一闪,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从钟镇邪的拳头下面滑过去,绕到了他身后。 钟镇邪一拳砸空了,拳头砸在地上,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和泥土飞溅。 他转过身,戏面已经站在几米外了。 “速度不错。”它说:“但你打不中我。” 钟镇邪又冲上去,又是一拳,戏面又闪开了。 再冲,再闪。 再冲,再闪。 钟镇邪的呼吸越来越重,拳头越来越慢,他的体力在消耗,那些白光也在变暗,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再强的力量,没有经验,没有技巧,也打不中一个比他快得多的对手。 戏面又开始笑了。 “你看,我说了,你不会用。” 它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召唤触手,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刀身是黑色的,窄而长,像一条毒蛇的舌头,刀身上有纹路,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在跳动。 戏面握着那把刀,朝钟镇邪走过去。 “你那个光,只能防住邪祟,防不住这个。” 它说:“这把刀是用人的怨念铸的,专门杀人的。” 钟镇邪看着那把刀,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把刀上传来的那种诡异气息,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肤。 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白光在拳面上凝聚,等着戏面过来。 戏面走到他面前,举起刀,朝他胸口刺过去。 钟镇邪侧身,刀从他的肩膀旁边擦过去,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他趁这个机会,一拳砸向戏面的脸。 戏面偏头,拳头从它的耳朵旁边擦过去,没打中。 但钟镇邪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戏面的手腕。 戏面瞳孔收缩。 连它也没看清,钟镇邪这一手是怎么抓过来的,这一瞬间,他的速度比刚刚要快上太多太多! 他抓得很紧,白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裹住了戏面的手腕,戏面的手腕开始冒烟,滋滋地响,像被火烧了一样。 戏面的面具上那张笑脸终于彻底消失了。 它猛地一甩,把钟镇邪甩了出去。 钟镇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手上还攥着一截东西。 那……竟是戏面的一只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化成了黑烟,散了。 戏面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腕。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黑雾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试图长出一只新的手。 “你……” 戏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多了一丝沙哑。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 钟镇邪狰狞地笑道:“打架是要卖破绽的,你知不知道啊?” 说罢,他身形一闪,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更快,更猛,快到难以想象,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戏面根本来不及闪挪,钟镇邪便已经来到了它面前,接着,他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戏面的胸口! 刹那间,白光炸开,戏面的胸口凹下去一块,黑雾从裂缝里疯狂涌出! 戏面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墙裂了。 它从墙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面具上的脸扭曲了,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暗光在疯狂跳动。 钟镇邪没有停。 他走到戏面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戏面的肩膀,把它从地上提了起来。 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来,灌进戏面的身体里。 戏面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发光,乳白色的光从它的胸口、腹部、四肢的裂缝里往外渗。 “不……”戏面的声音开始痛苦。 钟镇邪把它摔在地上,一脚踩在它胸口。 白光从他脚底涌出来,灌进戏面的胸腔里,戏面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变黑,变成灰烬。 “不!!” 戏面的声音变得尖利! 下一秒,它的身体在钟镇邪的脚下炸开了! 它刹那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向四面八方散去,那些颗粒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像失去了支撑一样,纷纷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钟镇邪的身上。 还有那些正在和亲戚们扭打的小邪祟,也在这一瞬间全部发出尖利大啸声,然后……一个个炸开。 转眼间,四处都是飞散的灰。 钟镇邪站在那里,浑身是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白光已经暗下去了,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忽明忽暗的。 他转过身。 那些亲戚还在地上,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趴着,他们的脸上全是伤,全是血,全是黑灰,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大伯靠在树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四叔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泥,但他在笑。 二伯眯着眼睛,眼镜不知道丢哪去了,但他没有去找,只是看着钟镇邪,嘴角动了一下。 小婶和大姑抱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都没有哭。 钟怀山坐在地上,后脑勺的血已经止了,他喘着粗气,看着钟镇邪,骂了一句:“操他妈的……好小子……” 钟永群站在人群后面,怀里还抱着钟镇野,他的脸上全是伤,肩膀上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很亮,死死盯着钟镇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雅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她的嘴角往上翘、在笑着,眼泪往下流。 钟镇邪看着他们,嘴角扯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光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落潮,从指尖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胳膊,从胳膊退到胸口,最后缩回心脏的位置,灭了。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还在,但很浅,很慢。 钟永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钟镇野,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跪在钟镇邪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脸是凉的,但还有温度。 “小邪……小邪……”他喊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钟镇邪没有反应。 钟永群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一样。 吴雅也跑过来了,蹲在旁边,伸出手,摸着钟镇邪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她柔声道:“妈妈在,没事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钟镇邪的脸上。 钟镇野躺在地上,闭着眼睛。 他什么都“看”见了。 阴七星在他脑海里说:“你弟弟的天赋,比你强。”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像你一样,花十几年去磨。他天生就是这块料,神树给予他的力量……非常强大。” 钟镇野在心里说:“你是在帮他开发能力。” “是。” “为什么?” 阴七星沉默了一瞬。 “你赢了赌局,我愿赌服输。” 它缓缓说道:“但这不是原因。原因是,我想看看,这条新路到底能不能走通。你弟弟身上有神树的力量,你身上有血荄的力量,你们两个人,如果都能进入诡怨回廊……” “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钟镇野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阴七星不在乎谁对谁错,不在乎钟家人死不死,不在乎钟镇邪受不受苦。它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诡怨回廊的宏愿能不能完成。 它帮钟镇邪开发能力,是因为它在这条新路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让他们兄弟俩一起,成为完成宏愿的两把钥匙。 两个人,两股力量,同根同源,却又掌握着完全不同的力量,一起进入诡怨回廊。 阴七星在赌这个。 钟镇野在心里笑了一下。 它愿意换路,这就已经够了。 钟镇野把意识从脑海里收回来。 他感觉到那些亲戚们还在院子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他感觉到弟弟的气息,很弱,但很稳,像一棵刚被风吹过的小树,根还扎在土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杀意从他体内涌出来,暗红色的血雾,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它贴着地面流淌,无声无息,像一个正在张开的巨大手掌,把整个院子拢在里面。 那些亲戚们还没有反应过来,血雾就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他们的眼皮开始变重,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发软。 一个接一个,他们倒下去了。 大伯靠在树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 四叔坐在地上,身子往旁边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 二伯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变得又慢又浅。 小婶和大姑抱在一起,像两个睡着了的婴儿,安安静静的。 钟怀山靠在墙根,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打起了呼噜。 那些年轻后生,那些中年妇女,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躺在地上,躺在血雾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放倒了一样。 钟永群还抱着钟镇邪,他的眼皮在打架,但他咬着牙,没有闭眼。 “你……你……” 他看着那团血雾,看着血雾中央的方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吴雅蹲在他旁边,手还摸着钟镇邪的头发,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但她的手没有松,还放在钟镇邪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小野……”她声音很轻:“小野……” 她的眼睛闭上了,手从钟镇邪的头上滑下来,落在泥土里。 钟永群也撑不住了。 他的头越来越重,眼前越来越黑,他抱紧了钟镇邪,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 血雾在院子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拢,它从院子的边缘往中心退,从每一个角落往中间聚,像退潮的海水,像被吸进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最后一丝血雾收进了钟镇野体内。 钟镇野睁开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手臂上那些被撕掉的皮、胸口那道被戏面手指插出来的伤口,完全长好,连疤痕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走到弟弟身边,蹲下来。 钟永群还抱着钟镇邪,两个人歪在地上,像两棵被风吹倒了的树,交叠在一起,钟镇邪的脸埋在父亲的怀里,只露出半个额头。 钟镇野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 头发很硬,扎手,和他小时候一样。 他笑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意识沉进默言砂里。 “我这边成功了。” 他问道:“你们,怎么样了?” 第七十二章 定调 第七十二章 定调 雷骁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 东阳大学这栋男生宿舍楼有些年头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楼道里那股男生宿舍味道吹得淡了一些。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窗户外面的天。 这时,钟镇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我这边成功了。你们,怎么样了?” 雷骁一下子站直了,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在脑子里回了一句:“小钟?你搞定了?牛哇,你速度比我们还快!” 从进了这个副本开始,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着,像拉满了的弓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现在钟镇野那边成了,这对于大家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 钟镇野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笑着问道:“你们那边如何了?” 雷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小汪已经把改动过的记忆给大学时候的你植入了。” 他飞快道:“但这时候的你心态不是很稳,还在消化信息。搁谁谁也得消化,那玩意儿不是人能扛的……好在,精神没崩溃,似乎也没有认知问题。” 钟镇野“嗯”了一声,笑道:“需要消化是意料之中的,你们也做得非常好。” 雷骁靠在墙上,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还没灭的烟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默言砂里安静了两三秒后,他开口了。 “我们需要把两条线并行。”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一边推演一边说:“我老家这边,我亲戚们的记忆我会洗掉,让他们忘记这一切。但我需要让我弟弟记得这些,而且需要让他认为,这一切并非真实发生的。” 雷骁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打断。 “具体来说……” 钟镇野继续说:“我要让他相信,他刚才经历的那些,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是未来会发生的事,而且只是未来那场灾难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雷骁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 他听明白了。 这个计划最要命的地方,不是能不能把两边的事办成,是办成之后。 大学生钟镇野手里有汪好植入的记忆,十五岁的钟镇邪手里有今天这一整天的经历,两个人只要一碰面,一对口供,就会发现对不上。 只要他们生出哪怕一丝怀疑,这个计划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钟镇野要让弟弟记住今天的一切,但要让他相信这是“未来”。 这样一来,他知道的事就和大学生钟镇野知道的事能对上了,一个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两兄弟凑在一起,认知是统一的,逻辑是自洽的。 雷骁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觉得行得通,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了。 “据我推演,这件事如果要完成,必须要袁氏公司配合。” 这是郑琴的声音。 雷骁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他转过头。 宿舍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郑琴第一个走出来,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出来之后侧身让了一下,林盼盼跟在她后面,汪好第三个走出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不少,也不需要人陪了。 吴笑笑最后一个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雷骁。 雷骁看着她们四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怎么个情况?”他问。 郑琴扶了一下眼镜:“我和大学生钟镇野说,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带他去袁氏公司,观看浑仪推演的未来,让他相信未来的灾难,他正在收拾换衣服。” 雷骁的目光凝了一下。 他脑子里同时响起了钟镇野的声音,和郑琴说的事几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也推演了一下剧情。” 钟镇野说:“小郑说得对。我弟弟本就被袁氏公司接触过,他也是相信袁氏公司的,最终落点,还是在这家公司上。现在,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汪好的声音接了过来:“太初回公司分部了,应该是去商讨接下来的应对策略。阴阳……” “阴阳刚刚下楼了,应该是去糊弄学校这边的说法。” 雷骁接过话:“那么大动静,清空整栋宿舍楼,总得有个交代。” 钟镇野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行,你们立即联系太初,尽快带着大学时候的我前往袁氏公司分部,我和大师也会带着我弟弟过去找你们汇合。” 雷骁正要回话,身后的门又响了。 吱呀一声,很轻。 他转过头。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的头发好像用水捋了一下,不像刚才那么乱了,露出下面那张年轻的脸。 那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些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整个人看上去冷静了很多很多。 但那种冷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能感觉到。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背包带上紧握,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坠。 他很凝重、很紧张。 “我准备好了。”大学生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说道。 雷骁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学生钟镇野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他开口了,然后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喊“小钟”,但那个称呼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兄弟。” 雷骁改了口:“和你说个事。一会儿,你弟弟应该也会来。” 大学生钟镇野的表情变了。 “我弟弟?钟镇邪?他来干什么?” 林盼盼从郑琴身后探出头来:“路上说吧,时间有点紧,边走边说。” “我这边,和太初同步一下信息。” 郑琴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侧过身,面朝走廊的窗户,背对着所有人。 “喂,是我。我们这边准备过去了……对,带着他一起……好,地址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朝众人点了点头。 “走吧。” 一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雷骁走在最前面,汪好走在郑琴旁边,林盼盼和吴笑笑走在最后面,大学生钟镇野走在中间。 虽然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们还是下意识,把大学生钟镇野保护在了中间。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下。 …… 与此同时,东阳市。 一幢别墅立在市郊的一片住宅区里,二楼,一个长条形的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 桌子四周摆着几把椅子,但椅子上没有坐人。 坐人的是那些全息投影。 一个个身影被投射在椅子上,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是信号不太稳定,他们的脸被投影仪的光照得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表情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一个老头坐在桌首的左侧,穿深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他旁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扎马尾的女人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脖子很长,坐姿很直…… 还有几个人,有的年轻,有的年纪大一些,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手里端着茶杯,有的面前摊着文件。 他们的全息投影在椅子上一闪一闪的,像一群不太真实的幽灵。 太初坐在桌首。 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从那些全息投影上扫过去。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正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开会,有人在争论,有人在附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敲桌子。 “……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 “……成功率太低了,我们不能拿整个公司的未来去赌……” “……但是他们的战斗力你们也看到了,十二个节气小队,一百多号人,连半个小时都没撑过去……” “……那是东南分部的小队,不代表全国的水平……” “……就算把全国的小队都调回来,你算过伤亡没有?浑仪算过没有?……” “……我不在乎伤亡,我在乎的是这个国家的稳定……” “……你不在乎伤亡?那你在乎什么?……” 太初坐在那里,听着。 她没有插话,没有打断,只是听着。她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不急不躁,像在等一场雨停。 就在这时,她手边的手机亮了,开始震动。 那些正在争论的人同时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亮着的屏幕上。 太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未来人。”她说。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对视了一眼,老头皱了皱眉,西装男坐直了身子,马尾女人往前倾了倾。 太初接起电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小到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听不见,但太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认真听着。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地址我发给你,你们可以过来。” 说罢,她便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那小块方形的亮斑灭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 “最新消息。” 太初平静地说道:“钟镇野目前的双线计划皆已完成推进。他们即将前来此地,为计划做最后收尾。”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气本身变重了,压在每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面面相觑,有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的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有的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老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了口。 “我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沉声道:“我建议,在我们的地盘上,将这些未来人一网打尽,随后将这个时间点的零号目标兄弟完全纳入公司控制体系。如此一来,所有事情才能保证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西装男扶了扶眼镜,扶完眼镜之后,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王老的话,我不同意。” 他皱眉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未来人的计划只差收尾,就证明他们的计划已经基本成功,甚至可能已经说服了阴七星。我相信目前他们计划的成功率已经极高,我们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老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不这么想。” 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我的观点仍然与之前一致,我认为将未来的稳定交给一个前路未知的任性计划,是极大的不负责任。” 马尾女人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转过头,看着太初。 “目前浑仪能够推演出什么?”她问。 太初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 随后,她胸口的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透过深色的布料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那种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越来越亮,亮到能看清光是从她胸口正中央发出来的,那个位置,是浑仪。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整个人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然后她身上开始冒烟。 大量白烟从她的领口、袖口、衣摆下面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又过了几秒,太初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平静,清醒,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但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 “目前未来人的计划成功率已达到94.2%。” 她说道:“但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浑仪给出的判断仍是变量过多、无法测准。” 老头盯着她,又问了一句:“那么,若是按我的计划进行呢?” 太初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但老头被那个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微移开。 直到这时,太初才开口。 “本公司被全灭的概率,在91.8%。” 她认真地说道:“即便是剩余的8.2%可能性里,我们也没有半点胜算。那也仅是钟镇野网开一面的可能性……王老,我不建议执行这个计划。”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老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马尾女人叹了口气:“他们的战斗力……竟有这么超标吗?” 西装男摊了摊手:“几个人,像玩闹一样,把我们东南分部十二个节气小队全部打倒。而且能够精准控制不杀一人,全部只是打伤打倒。我认为,就算把全国乃至国外的小队全部调回来,也……没有意义。” 老头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往前倾。 “我们难道,只能把这个世界的命运,交给几个未来人?”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人回答。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看向别处,有的闭着眼睛,太初坐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太初开口了:“或许,这一次不计概率的赌博,反而是成功率最大的一种可能性。” 老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随后他摆了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椅背上。 “既然如此,我就不参与讨论了。”他说。 他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两下,然后灭了,椅子空了,只剩下深色的皮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太初的目光扫过剩下的那些人。 “那么,就这样定了。” 她说道:“准备全力辅助未来人,完成他们计划的收尾。” 没有人再说话。 那些全息投影里的人有的点了点头,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认了”。 太初低下头,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她把地址发了过去,随后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三章 路上 第七十三章 路上 商务车驶出东阳大学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车尾的方向照过来,把整条街道切成两半,一半泡在暖黄色的光里,一半缩在高楼的阴影中,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从对面开过来,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眯眼。 雷骁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他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着大学生钟镇野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雷骁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汪好最先开口。 “刚刚提到,你家里出了一点事。” 她说道:“这会儿,我们和你说一下情况。” 大学生钟镇野转过头看她:“是……什么事?” 汪好和雷骁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 “你们家后山,有一个东西。” 她说道:“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它存在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也比你能想象得更加强大,”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最近,它找到办法了。它想要夺取你和你弟弟身上的力量。” 大学生钟镇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弟弟?” 他轻声问道:“他……他有什么力量?” 郑琴在旁边接了话。 “你弟弟身上有神树的力量……你在那些记忆里,应该见过那棵神树。据我们所知,当年你看到的那段记忆里,最后神树帮助过你拯救家族,那时你母亲怀着你弟弟,神树力量进入了胎儿之中。” “受此影响,你弟弟从小就能感应到它,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最近那个东西试图夺取他力量的时候,触发了神树的保护机制。” 她推了推眼镜。 “接下来的事,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你弟弟提前预知到了这一切,神树给了他某种预警,一种超越他认知范围的推演,他在那种推演中昏迷了过去。” 大学生钟镇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昏迷了?” 他声音紧张起来:“他伤得重不重?” “放心,他没有受伤。”雷骁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就是昏过去了而已,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你弟弟没事。” 大学生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忽明忽暗的。 “那接下来呢?”他问。 雷骁看了汪好一眼,汪好微微点了一下头。 雷骁转过身,面朝大学生钟镇野,把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接下来,我们会试着刺激你和你弟弟本身的能力。” 他缓缓道:“然后,由你们两人去打败那些邪祟。” 雷骁停了一下,看着大学生钟镇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如果可以,这将会是你们掌控自己力量的第一步。” 大学生钟镇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沉默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林盼盼从最后一排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吴笑笑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现在,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汪好笑道:“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吧。” 车子拐了一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路两边的建筑矮了下去,从高楼变成了多层,从多层变成了小楼,从小楼变成了平房,远处能看见一片别墅区,灰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掩在桂花树的树冠后面,只露出半个轮廓。 郑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的小点越来越近了。 “快到了。”她说。 …… 与此同时,钟家老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还亮着,但浅浅的月亮已经升了上来。 那些在之前战斗中被破坏的家具、砸烂的水缸、撞裂的墙壁,还有被火焰焚烧后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慧明召出的佛兵们,在院子里穿梭,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它们有的手里拿着工具,有的空着手,有的蹲在地上捡碎片,有的站在墙边把裂开的砖一块一块地按回去。 一个佛兵蹲在水缸旁边,把那些碎陶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碎片的边缘自动黏合了,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但更干净,更平整,连裂纹都看不见了。 另一个佛兵站在墙边,把手按在裂开的砖缝上,金光从它的掌心渗出来,顺着砖缝往下淌,裂缝在金光中慢慢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还有几个佛兵扛着那些昏迷的钟家人,一个一个地往屋里送。 众人被扛回他们自己的屋里、躺好,他们身上的伤已经全部被治好,记忆更是被抹去。 等他们醒来,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午觉,至于那些可怕的事物,连梦都不会记录,他们什么也不会记得。 佛兵们继续干活。 院子里那些被砸烂的东西越来越少,完好的东西越来越多:石桌拼回去了,水缸补好了,墙上的裂缝合拢了,地上的坑填平了,那些被踩烂的花草重新立了起来,叶子上的泥被金光洗掉了,绿得发亮。 一个佛兵蹲在桂花树下,把那些被撞断的树枝一根一根地接回去,断口处冒出细细的金光,像胶水一样把两截树枝粘在一起,粘好之后,树枝上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在暮色中看得很清楚。 所有的佛兵们中间,慧明平静地指挥着。 赌局结束后,他自然也得到了区别, 钟镇野蹲在院子角落里,手按在弟弟的额头上。 钟镇邪躺在地上,头枕着钟镇野的膝盖,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 他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疤痕都没留下,他的脸也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泥,没有汗,像刚洗过一样。 钟镇野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不轻不重。 那些记忆还在弟弟脑子里。 一整天的记忆,从早上他被钟镇野从床上叫起来,到下午他在后山砍柴,到傍晚他和那些邪祟搏斗,到最后他身上冒出白光、把戏面踩在脚下……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都还在。 但钟镇野正在把它们包起来。 那些记忆会变成一场梦,一场特别真实的梦。 钟镇邪醒过来的时候,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但他会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会觉得那是一场梦,一场太真实了的梦。 他会知道那不是真的,像一层保鲜膜,把记忆和现实隔开了,记忆还在,但不会影响他对现实的判断。 很快,钟镇野把手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弟弟的脸。 这张脸现在还很年轻,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洗脑了十年的孩子,不像一个会杀全家的疯子。 他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睡着了。 钟镇野笑了一下。 他轻轻把弟弟的头从膝盖上移到地上,从旁边捡了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叠了叠,垫在弟弟脑袋下面。 慧明走了过来。 他走到钟镇野面前,停下来,双手合十。 “钟施主。” 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恭贺你,终于完成了这一切。” 钟镇野看着他,也笑了:“也多亏大师你,说服了阴七星。” 慧明低下头,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微笑道:“小僧能做的,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 钟镇野哈哈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笑道:“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慧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像一尊刚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 那些佛兵们已经基本完成了所有的事。 最后几个佛兵把最后几个昏迷的亲戚扛进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身体开始变淡,它们的边缘变得模糊,轮廓在消散。 金光从它们体内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早晨的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最后一个佛兵消失的时候,院子里又安静了。 钟镇野弯腰把弟弟从地上抱起来,他转身,把弟弟递给慧明。 “大师。” 他说道:“你先带着我弟弟去找大家汇合吧,我很快就会跟上。” 慧明接过钟镇邪,单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禅杖。 他看了钟镇野一眼。 “您可是还需要与阴七星施主说几句话?”他问。 钟镇野点了点头。 慧明没有再问。 他把禅杖夹在腋下,从怀里取出玉净瓶,用拇指弹开瓶塞,倒了一滴玉露在嘴里,那滴玉露落进他嘴里的瞬间,他整个人开始发光,金色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他的僧袍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他的身体在光中发生了变化,肌肉的线条从僧袍底下凸出来,肩膀变宽了,脊背变直了,连手指都变粗了。 罗汉金身。 化身罗汉后,慧明将玉净瓶收好,单手把钟镇邪扛到肩上,像扛一袋粮食一样,另一只手握住禅杖,把禅杖举过头顶,杖尖对准了天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的余晖烧成了橘红色。 随后,慧明双脚离地飞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了一样,缓缓升到了半空中,那禅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指向了东阳市的方向。 “那么钟施主,一会儿见。” 慧明轻笑道。 下一秒,杖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随后他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东边的方向飞去! 金光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颗彗星,从老宅的上空掠过,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天的尽头。 钟镇野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面朝后山的方向,然后……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 脚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后山深处。 几里路的距离,在他脚下变成了一步。 他站到了神树前面。 这棵树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见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大。 树干粗到十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小块光斑。 阴七星的面具附着在树干上。 它嵌在树皮里,边缘和树干长在了一起,像树上长出来的一朵黑色的蘑菇,面具上的七个孔洞缓缓流转着,一如既往。 钟镇野走到树根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插进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摸了一下,很快,他的手指便触到了什么东西,滚烫而坚硬。 他把那个东西从泥土里抠了出来。 一枚珠子,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焰状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怒焰。 钟镇野笑了笑,把珠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确认它没事,然后塞回了小钱包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 “谢了。”他说。 面具上的孔洞转了一圈。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声从面具的裂缝里挤出来,不像之前那么尖锐张狂,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还在。 “别急着道谢。” 阴七星阴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促成你弟弟掌握神树力量吗?” 钟镇野看着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难道不是为了让他跟过去的我,一起进入诡怨回廊?” 阴七星的笑声没有停,但变了一种调子。 “不错……但这也无异于是增加变量,你就一点不觉得奇怪么?”它阴恻恻地反问。 钟镇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阴七星没有回答。 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停止了流转,定在那里,像七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阴七星开口了,笑声更加阴森:“你想不想,和七位命主,当面聊聊?” 钟镇野站在神树前面,看着那张面具,瞳孔慢慢收缩。 风吹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头顶落下来,在他面前飘过,落在地上。 第七十四章 人间 第七十四章 人间 钟镇野没有回答阴七星的问题。 他径直走上前,伸出手,从粗糙的树干上摘下了那张面具。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既然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清扫,那么这个故事里,必定还藏着某种他尚未触及的答案。 他抬起手,将面具缓缓按在了脸上。 轰!! 没有预热,没有过渡。 在面具贴合肌肤的刹那,整个世界的色彩,在钟镇野视网膜上轰然炸开! 空间的界限被瞬间粉碎,时间的秩序被彻底撕裂。 红的、绿的、蓝的、金的……世间所有存在过、未曾存在过的色彩,化作失去了理智的狂暴洪流,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野蛮地灌满了他所有感官! 紧接着,是情绪。 那是百亿、千亿、万亿生灵的情绪。 它们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海啸,排山倒海般向他砸来。 他听到了大旱之年饥民祈雨的哀嚎,听到了盛世高楼上野心家得意的狂笑;他感受到了将死之人在病榻上对生的极度眷恋,也感受到了新生儿降临世间时那一抹纯粹的鲜活。 贩夫走卒的挣扎、深闺妇人的叹息、浴血疆场的狂热、独守空房的孤寂…… 古往今来,无数个纪元,无数个维度的悲欢离合,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进他的脑海! 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情绪汪洋,每一滴海水都是一个灵魂的嘶鸣。 它们翻滚着,咆哮着,燃烧着,仿佛要将钟镇野的意识,彻底融化在这无边神性之中! 然而,就在这股宏大到足以让人疯狂的浪潮达到顶峰时…… 所有的喧嚣,陡然落地。 像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雨瞬间停歇,整个视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在那片渐渐平息的情绪汪洋中央,无数的光影开始交织、重叠,慢慢浮现出人间的景象。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本以为,在这万亿情绪的终点,他会看到高居云端、不可直视的宏大虚影,会看到某种属于“神”的绝对存在。 但他没有。 他看到了一片光怪陆离的人间烟火,而七个人影,正从这片烟火的深处,各自逆着光走来。 从漫天飞舞的讨薪单和堆满建材的嘈杂工地虚影中,走出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宇间满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出的计较与贪求,那是贪饕。 从令人窒息的早高峰地铁,压抑的格子间虚影中,挤出了一个穿着黑卫衣的年轻人。 他眉头死死拧着,浑身散发着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焦躁……这是嗔烬。 从一间落满灰尘的老旧作坊里,踏出了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偏执与轴劲,这是痴骸。 从cbd冷漠刺眼的玻璃幕墙后,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白领。 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眼神却冷得像冰,冷眼旁观着世间虚幻的繁华,那是妄瞳。 从雨夜空荡荡的大学操场上,走出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 她眼眶红肿,鼻尖微酸,身上还带着那种尚未褪去的青涩,以及对世事无常的哀愁……那是哀伶。 从灯红酒绿、光影暧昧的夜场门外,踱步走出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 他头发抹得溜光水滑,嘴角挂着看透一切欲望,却又深陷其中的笑……这是欲媸。 最后,是从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幽暗死胡同里,缩着身子走出了一个女人。 她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宽大的黑风衣里,双手死死插在口袋里,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了旁人,畏惧着世间的一切。 这,是惧魊。 钟镇野看着眼前这七个身影,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是七命主?! 在这极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的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脑海中那个一直以来高高在上、不可名状的“祂们”,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七个沾满了红尘气息,仿佛随时会隐入茫茫人海的“他们”。 没有神明,只有这最朴素、最普通的七个凡人。 “这是……”钟镇野的声音有些发涩。 穿着白衬衫的妄瞳看着他,原本冷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挑了挑嘴角,语气平缓:“你的的确确,走出了一个比以往所有可能都要好的未来。但是我们,有些别的选择想交给你。” 钟镇野回过神来,忽然笑了一下:“怎么?不会又要摁着我的头,让我看一大堆画面吧?我可不看了。” 夹着烟的贪饕咧嘴笑了,那种笑容,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土老板的笑:“放心,如今的未来其实连我们也无法推演,我们只是想和你探讨某一种可能性。” 说着,他们作了个引导的姿势,示意钟镇野跟他们走。 钟镇野没有犹豫,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很快,他便发现周围的场景在发生一种极其自然、却又违背常理的过渡。 钟宅后山那松软的泥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老城区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那些参天的古树,化作了街边拉着飞线的老旧电线杆。 正常情况下几十公里的路程,在他们脚下不过走了几分钟。 随后,他们站定在了一家大排档之前。 没有撕裂空间的突兀感,就像是人在钟宅后山散步,走着走着,一抬头,就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满是油烟味的大排档巷子。 随后,七命主在巷子尾那几张油腻的塑料桌边,各自找位置坐了下来。 “你怎么……还站着?” 哀伶悲伤地看了他一眼:“一起来坐啊?” 钟镇野挠了挠头,跟着落座。 很快,老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滋滋冒油的烧烤和几瓶冰镇啤酒。 钟镇野看着桌上这些东西,又看了看周围这几个与大排档环境完美融合的“神”,忍不住开口:“故意弄出这么有烟火气的场景……是为啥?” 正在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嗔烬抬起头,烦躁地说:“这不是我们弄出来的,这里的一切,其实属于李峻峰。” 钟镇野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嗔烬的目光看向大排档里面。 只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掀开塑料门帘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七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人。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胡子拉碴,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沾了点炭灰,但能看出质地极好,身材挺拔结实。 钟镇野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这个形象……和他在《怨仙》副本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直到这一刻,钟镇野才真真切切地反应过来,这是李峻峰?! 李峻峰径直走过来,拉了把红色的塑料椅子坐下,冲钟镇野笑了笑,语气熟稔得像个老朋友:“又见面了。” 钟镇野迅速压下心头的震惊,挑了挑眉:“你是……李峻峰当年扔掉的那部分记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李峻峰连连摆手,顺手拿起桌上的起子撬开了一瓶啤酒:“我就是李峻峰本人……的一部分。” “当年他创造七命主后,留下了我,用以制约七命主。我一直与那个‘他’共存着。而后,他用这世间几十年的烟火气熏烤我,硬生生把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钟镇野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李峻峰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环顾了一圈坐在周围的这七个普通人。 最后,他看向钟镇野,轻声问:“你猜,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正盯着烤串咽口水的贪饕,扫过还在发呆的哀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也是因为……人间烟火气?” 李峻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深邃:“七情六欲,本就源自人间万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神,只是过去的我们,做不到,是你最后推的那一把,完成了这一步。” 钟镇野心底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他直视着李峻峰的眼睛:“我看过其他世界线的千亿次尝试,并没有看到过这一步。” 李峻峰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历经无数劫难后,终见天日的释然。 “你说得没有错。” 李峻峰轻声说:“这,是唯一的一次。”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微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意味着什么?” 李峻峰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这意味着,现在的我,还有他们七个,会彻底放下那些所谓的大宏愿、所谓的最优解。我们想和你一起,去探讨一个……可能对所有人来说,都更好的结局。” 在这个略显破败的大排档里,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种远超命运本身的重量,稳稳地砸在了地上。 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贪饕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起来,打破了这份沉重:“行了行了!不吃饭也不喝酒,在这干聊什么呢!来来来,倒酒倒酒!有啥话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第七十五章 烧烤 第七十五章 烧烤 贪饕抓起一瓶刚开的啤酒,直接杵到钟镇野跟前。 “走一个,干愣着干嘛?” 钟镇野接过来灌了一口。 酒液冰凉,气泡顺着喉咙猛地砸进胃里,杀口感极重,他微微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贪饕见状咧嘴一乐,自己也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随意地用那件昂贵的夹克袖子胡乱一抹嘴。 旁边的嗔烬正黑着脸剥毛豆,面前已经堆起一小座绿莹莹的豆山,他嚼豆子的架势像是在咬碎谁的骨头;痴骸则慢吞吞地捻起一颗花生米,端详了半天才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烧烤架前,李峻峰正利索地给羊肉串翻面,顺手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 浓郁的油烟味轰地一下升腾起来,呛得钟镇野轻咳了两声。 “关于你走通的这条路,我们全盘推演过。” 李峻峰头也没抬,继续翻弄着手里的肉串:“在那之前的千亿次尝试,你都见过……” 他说着,顺手把一把烤好的肉串搁在桌上的不锈钢盘里。 盘子刚落桌,贪饕眼疾手快,大手一伸,直接抓走了大半把。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旁边的嗔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啤酒瓶直晃:“你他妈饿死鬼投胎啊?总共就这么点肉,你一个人抓一半,别人舔签子?” “操,老子这体型不得多吃点?” 贪饕满不在乎,顺嘴撸了一大口肉,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骂:“你那破毛豆连牙缝都塞不满。怎么着,有意见?想打架?” “行啊,出去练练!”嗔烬霍地站起身,手里的毛豆皮直接砸了过去。 坐在对面的欲媸像触电一样往后躲,嫌弃地拍打着自己的花衬衫:“哎哎哎!动作小点行不行!油星子都崩我衣服上了,这可是真丝的!” “大半夜穿真丝来吃大排档,你有病吧?”贪饕嗤笑一声,把签子一扔。 哀伶被嗔烬站起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肩膀一缩,筷子跟着一抖,好不容易夹起来的一片拍黄瓜,直接掉在了桌布上。 她死死盯着那片沾了灰的黄瓜,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眼泪开始打转。 另一边的痴骸充耳不闻,依旧慢吞吞地把一颗花生米的红衣仔细剥掉,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惧魊则往风衣里缩得更深了,双手死死揣在兜里,恨不得整个人融进塑料椅子的缝隙里。 钟镇野举着半杯啤酒,靠在椅背上,人都看傻了。 他看了看这群吵得不可开交、满嘴脏话的“神明”,又看了看对面淡定撒孜然的李峻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太他妈离谱了。 这帮家伙曾经高高在上,随手就能改变整个世界的一切,是绝对的法则化身。 结果现在呢? 他们竟然在为了一把羊肉串和衣服上的油点子破口大骂? 这地气接得也太彻底了。 “行了啊,有客人呢,留点脸。” 李峻峰见怪不怪,拿夹子敲了敲烤炉边缘,发出“当当”两声脆响:“坐下坐下。” 桌上这才骂骂咧咧地重新安静下来。 嗔烬拉着脸坐回椅子上,欲媸还在心疼地拿纸巾沾着衣服上的油印子。 李峻峰抽了张劣质餐巾纸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的闹剧根本没发生,接着之前的话头往下说:“刚刚说到哪了来着?噢对,我们之前的推演全发生在别的世界线,用时髦点的话说,就是平行宇宙,那千亿次的尝试,你之前也都看过了。” 钟镇野听到话题回到正事,便收起那份荒诞感,点了点头。 李峻峰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这七位,在诡怨回廊开始前,看这些失败全部都看过了,那些失败的尝试极大地影响了他们,让他们相信,必须要找最优解。” 他晃着手里的酒瓶,说道:“为了追求绝对的理智、以达到最优解,他们集体走向了神性。之前在《畲山》副本里,阴七星逼你戴上面具、试图抽干你的人性,也就是出于这个逻辑。要执行最终的仪式,他们认为必须需要一个绝对冷静、绝对正确的同类。” 说到这,李峻峰抬眼,直直地盯住钟镇野。 “偏偏你把面具摘了。” 钟镇野垂下视线,看着玻璃杯里升腾的细小气泡。 “重拾人性之后,你完全凭借人类的情感驱动,硬生生蹚出了另一条最优解。” 李峻峰感慨地摇摇头:“在我们的预演里,你这种走法就算真能成,起码也得死磕个几百上千次,要是运气差,上万次都有可能,结果……你一把就通关了。” 对面的妄瞳淡淡地接话了,幽幽道:“坦白讲,你这次通关的绝对难度并不算高,我们只是完全没算到这个结果。” “谁说不是呢。” 欲媸放下手里的纸巾,摸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发型,叹了口气:“为了维持那个绝对理智的破设定,大伙儿硬生生端了那么久,结果你随便一折腾就通关了,显得我们以前像一群只会走程序的傻子。” 贪饕抓着啤酒瓶底重重一顿:“那叫傻子吗?那叫死脑筋!” 钟镇野忍不住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懂了,因为你们压根就没把‘人性驱使’这个变量,当回事?” 嗔烬把手里的毛豆壳重重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说:“废话,我们几个生来就是万物负面情绪的集合体,在我们眼里,人性就是最大的破绽,它让人冲动,让人发疯,让人崩溃……指望这种玩意儿在生死关头做出正确选择,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直低着头的哀伶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可现实摆在眼前。不论是你,你的那些队友,甚至一路上碰见的那些人……大家到最后,都选对了。” 钟镇野听懂了。 他看着这群在烟火缭绕中卸下所有伪装的“人”,扯起嘴角笑了笑:“所以,这个打破常规的新结论,直接把你们从天上拉了下来,决定放弃神性,拥抱人性?” 李峻峰大方地点头:“就是这样。” 钟镇野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行,这事儿我明白了。那你们大老远把我弄到这烧烤摊来,想探讨的另一种可能性,到底是什么?” 李峻峰没急着开口,先拿起一串羊肉撸了一大口,慢慢嚼着。 “之前咱们在极乐仙宫相遇,一直到怨仙坑彻底结束……” 李峻峰咽下嘴里的肉,叹了口气:“我最大的感触就是,诡异力量这东西太邪门了。它会无限放大人的贪欲,逼着人干出丧尽天良的事,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有延绵两千年的怨仙计划,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钻了牛角尖,满脑子只想着把古往今来所有的诡异事件连根拔起,彻底从历史上抹除。” 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你现在改主意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痴骸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我们也拿不准,这才找你合计合计。” 钟镇野点点头:“懂了,你们放开说。” 欲媸靠在塑料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个一次性打火机,笑得有些散漫:“我们大伙儿琢磨……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超自然力量,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妄瞳接过话茬,语气平板直接:“翻开历史书看看,糟糕的事情从来就没断过。有的村子拿活生生的小女孩去祭河神,那河里根本连个水鬼都没有,全凭当地的神婆为了保住自己的权柄在那装神弄鬼;有些地方战火连天打了几十年,背后也没有什么邪祟挑唆,纯粹就是为了抢地盘、抢利益。” 贪饕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声嚷嚷:“破事烂事天天有!诡异也好,邪术也罢,说到底也就是人手里攥着的一把刀、一把枪。真正要命的,永远是扣扳机的那些人。” 钟镇野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心里猛地一紧,眼神顿时戒备起来。 “等等?” 钟镇野盯着他们,厉声问道:“你们该不会是想一劳永逸,把全人类的负面情绪都给强行抹除吧?” 李峻峰先是一愣,随即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嗡嗡作响。 “扯淡!那不等于倒退回怨仙计划的老路上去了吗?我们图啥啊?”他大笑道。 嗔烬在一旁不耐烦地撇撇嘴:“矛盾和冲突那是文明进步的燃料,要是全天下人都天天傻乐呵、平平安安的,这世界早成一潭死水了。” 钟镇野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李峻峰:“那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干?” 李峻峰敛起夸张的笑容,用手随意抹去嘴角的油渍。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明亮。 “就让这些东西留着吧。”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烟火气十足的街道:“诡异存在,诡怨回廊也继续运作。它以后的任务,就是专门盯着世上那些超自然事件,控制火候,绝不让它们搞出毁天灭地的乱子。” 李峻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轻松愉悦的弧度。 “至于那些被卷进来的玩家……就让诡怨回廊,老老实实地当一回能帮他们实现愿望的途径吧。” 一阵夜风吹过巷口,塑料桌布哗啦啦地作响。 第七十六章 最好的结果 第七十六章 最好的结果 钟镇野手里的啤酒已经温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 这时,李峻峰又端了一盘烤韭菜上来,铁盘搁在桌上,滋啦滋啦地响,油星子溅到欲媸的袖口上,他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说正事。” 钟镇野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干?” 李峻峰坐下来,把手里的夹子搁在烤炉边上。 他没急着答话,伸手捏起一串还在冒烟的韭菜,鼓起腮帮子吹了吹,一口咬掉半串。 “你看这串韭菜。” 他把竹签举起来,对着大排档昏黄的灯光:“火候不到就生,火过了就发苦;盐撒早了往外渗水,撒晚了根本吃不进味。就这么一把破韭菜,想烤好吃了都得掌握火候,何况是那些能要人命的诡异玩意儿?” 说着,他把韭菜放回盘子里。 “所以我们琢磨着,那些诡异力量,那些邪祟,那些超自然的东西,不能一把火全烧了。” 贪饕在旁边打了个嗝,用竹签剔着牙:“留着,都留着。” “留着?”钟镇野的眉头皱了一下。 “留着。” 李峻峰点了点头:“但得给它们找个结实的笼子关严实了,它们可以存在,绝对不能像以前那样满大街乱窜。” 嗔烬抓起啤酒瓶,咣地一声砸在塑料桌面上,粗声粗气地插嘴:“说白了就是,这世界还是靠科技往前走。火车跑得越来越快,手机越做越薄,人该上天上天,该入海入海,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能挡着这条路。” “但它们可以在阴影里待着。” 妄瞳接过话,声音还是那样冷:“就当是个永远解不开的黑箱子。普通人知道它在,但碰不到,也打不开。留点敬畏之心,挺好。” 欲媸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翘起二郎腿。 他的花衬衫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下面精瘦的锁骨。 “人这东西啊,骨子里就贱。” 他笑道:“你把世界上所有的秘密都掰碎了喂到他嘴边,他反而觉得活着没劲,你得留点悬念,让他猜,让他抓心挠肝,让他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瞎琢磨,有念想,那才叫活着。” 一直缩在角落的哀伶双手捧着一杯热豆浆,眼眶红红的,声音细若游丝。 “人本来就该是千奇百怪的。” 她低着头,看着豆浆表面凝结出的那一层薄薄的油皮:“有人求神拜佛,有人什么都不信;有人怕鬼,有人不怕;有人信因果报应,有人觉得那就是放屁……大千世界,就得容得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痴骸还在死磕他那盘花生米。 他极其耐心地把一颗花生的红衣搓得干干净净,吹掉碎屑,丢进嘴里。 等那颗花生彻底嚼碎咽下去了,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要是全天下人都只走最优解,那这世界就成了一台巨大的破机器,大伙儿全是齿轮,活得全凭程序代码。那种地方根本不叫人间。” 惧魊依旧把大半张脸埋在宽大的风衣领口里,那双极深的眼睛在灯泡下闪烁着幽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钟镇野。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她在听。 李峻峰把竹签一根一根地码在盘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所以,诡怨回廊还得接着运转。那些超自然力量也继续存在,前提是,必须得有专人盯着它们,就像动物园里养老虎,你得保证它活蹦乱跳,同时还得保证笼子挂着锁。” 他抬起头,直视钟镇野的眼睛。 “那些被卷进来的玩家,以后干的就是饲养员的活儿。” 钟镇野在玻璃杯上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你打算让他们像现在一样,继续修补历史?” “对。” 李峻峰点了点头:“漫长岁月里那些诡异邪术捅出来的篓子,总得有人去擦屁股,包括未来也是一样……以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以后,得告诉他们缘由,并且让他们自己抢着去。收拾一个烂摊子,给他们算一笔积分;积分攒够了,回廊就替他们实现一个愿望。” 贪饕把手里的竹签往盘子里一丢:“当然了,愿望得设个上限,想长生不老、想统治世界、想成神成仙的,直接让他滚蛋。” “核心原则就是绝不能干扰正常人的生活轨迹。” 妄瞳补充道:“玩家可以在回廊的世界里当救世主、当亿万富翁,但休想把这份特权带回现实碾压普通人。这两边的界限,必须是一道铁闸。”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那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白炽灯。红色塑料灯罩把整张桌子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橘光里,几只飞蛾正在绕着灯罩没命地扑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想起了颜昊。 在那间办公室里,颜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跟他说过的话。 “我想要的很简单。让那些东西还在,但不再吃人。” “病根得留着,但结出来的毒果子得砍掉。” “人类可以害怕,但不能被恐惧支配。害怕,能让人看到深渊时懂得后退;但恐惧,只会让人被深渊吞噬。” 那时候他觉得颜昊是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但现在,李峻峰和七命主坐在这个破大排档里,跟他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钟镇野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在橘红色的灯光下,指节上的老茧硬得像石头,虎口处的旧疤纵横交错,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怎么也褪不掉的白印子。 十六年。 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这副鬼样子。 如果这条路能走通,那以后的人,就不用再像他一样了。 他们不会被扔进一个必死的副本里,没有任何指引,只能靠自己一次一次地死,一次一次地活,用命去换经验。 他们不会被逼着在队友和自己之间做选择,不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不会被那个所谓的“最优解”捆住手脚,被剥夺所有的感情,变成一具只会执行命令的空壳。 他们只是去修补历史,去收拾那些烂摊子,然后拿到属于他们的报酬。 像一份工作,一份有风险、但回报丰厚的工作,他们还能拥有自己的生活,还能笑,还能哭,还能在完成任务之后回到家里,跟在乎的人吃一顿饭。 钟镇野把那杯温了的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液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进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是最好的结果。” 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瞬间死寂。 贪饕剔牙的手僵在了嘴边;嗔烬晃荡酒瓶的动作停了;欲媸放下了二郎腿;痴骸刚捏起一颗花生的手悬在半空。 钟镇野看着李峻峰,一字一顿地重复:“这条路,就是最好的结果。” 李峻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终于彻底咧开了。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彻底放松。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钟镇野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从李峻峰身上移到七命主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贪饕,嗔烬,痴骸,妄瞳,哀伶,欲媸,惧魊。 这七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存在,现在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在塑料椅子上。 “那我呢?” 钟镇野开口了:“在这个新的玩法里,我需要做什么?” 空气里的流动似乎停滞了半秒。 就这半秒,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了所有人的不自然。李峻峰准备摸烟的手顿住了;嗔烬心虚地把头扭向一边;哀伶整个人又往风衣里缩了一寸。 李峻峰干咳了一声,大手在后脑勺上胡乱挠了两把。这表情钟镇野太熟了——每次有人准备抛出什么极其坑爹的烂消息时,就是这副德行。 “这个嘛……” 李峻峰干笑两声:“真要是按这套新玩法搞,反正这个副本你们先正常通关,等副本结束后,会有人找你们做后面的事,然后……” 他又挠了挠头。 “你目前做的所有努力,可能要一切白费了。”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峻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烤韭菜上:“你看啊,这个新的框架,和我们之前推演的那千亿次尝试,逻辑完全不一样。它不是一个闭环,不是一个注定的结局,它是一个开放的、能自己生长下去的东西。” “但这个东西,需要一个起点。”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像种一棵树,你得先把坑挖好,把种子埋进去,浇水,施肥,等它发芽,但你不能在它发芽之后,还继续按着它的头,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长,你得松手,让它自己长。” 李峻峰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你花了十六年攒下来的道具、积分、人脉,还有你布的那些局,全都是为了砸碎旧闭环准备的破门锤。现在墙已经倒了,这些破门锤自然也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 钟镇野替他说了:“也就没用了。” 李峻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旁边的贪饕憋不住了,扯着破锣嗓子嚷嚷:“对!就是这个意思!你那一仓库的好东西,到了新规矩里全成废纸了!你得把账号清零,重新建号!” “你他妈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嗔烬一脚踹在贪饕的椅子腿上。 “老子陈述事实怎么了?” 贪饕梗着脖子吼回去:“瞒着掖着就能改变他要重头来过的事实了?” “你那是陈述事实吗?你看看你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幸灾乐祸能不能收敛点!” “我哪有幸灾乐祸?我这是替他着急!” “你着急个屁,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贪饕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我靠,我这是天生微笑唇好吗!” 欲媸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他连连拍着大腿:“贪饕啊贪饕,你那张嘴,什么时候能学会说人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好听的和难听的,你偏偏每次都挑最难听的那种说,哈哈哈哈。” 哀伶捧着豆浆杯,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嘴:“其实……重头开始,也没那么可怕的。” 整张桌子顿时安静下来。 “你以前蹚过的那些雷,踩过的那些坑,就算道具没了,经验全都在脑子里呢。” 哀伶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哪条路走得通,哪里会摔死人。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谁也剥夺不走。” 痴骸咽下最后一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总结:“从头再来,不是回到原点。你站在这里,就是你的起点。”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茧子,那些疤痕,那些十六年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在副本里第一次死去的那个瞬间,想起摘下阴七星面具时那种像被抽走了所有内脏的空洞感,想起自己站在书店的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又从秃变绿,一年又一年。 十六年。 他用十六年布下的局,用十六年攒下的家底,用十六年把自己打磨成现在这副模,现在李峻峰告诉他,那些东西,在新的框架里,全都用不上了。 他应该愤怒的。 他应该拍桌子,应该把啤酒瓶砸在地上,应该揪着李峻峰的领子质问他,你知道我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 但他甚至连一丝火气都没冒出来。 因为闭上眼,他看到的是钟宅后院里,浑身是血却亮得像一团火的小弟,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死死捏着断裂的木棍,死战不退;他看到父亲拼尽全力用身体护着母亲,从滔天的火墙里硬生生撞出一条生路。 他还看到了那些斤斤计较的亲戚们,那些平时为了一斤猪肉都能吵翻天的普通人,在绝境面前抓着板砖和木棍,像疯狗一样朝着怪物扑上去。 他搭进这十六年的命,不就是为了买下这个结局吗? 让小弟不用再被折磨,让父母不用再倒在血泊里,让那些俗气却有血有肉的亲人,能继续去过他们算计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他已经做到了。 那些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已经活下来了。 够了。 已经够了。 账户里剩下的那些数字清零,又有什么所谓? 钟镇野端起面前那只空了的啤酒杯,在塑料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行。” 就这一个字。干脆利落。 贪饕的嘴张成了o型;嗔烬举在半空的啤酒瓶定住了;欲媸愣愣地看着他;哀伶瞪圆了那双哭红的眼睛;痴骸搓花生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惧魊更是把大半个脑袋从领口里探了出来。 李峻峰死死盯着钟镇野的脸,眼底有什么炽热的东西闪了一下。 钟镇野推开椅子站起身。他伸手摸进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顿我请。” 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口走去。走出没两步,他突然停住脚,侧过半边脸。 “对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清零重来没问题,但我弟弟,还有我那帮队友,他们在你们新盘子里该拿的好处,一分钱都不许少。” 李峻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大笑出声。 “那是必须的!” 钟镇野点点头,继续迈开步子。 夜风从巷子口倒灌进来,夹杂着海风的腥气和孜然辣椒的油烟味,扑在他脸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顺着坑洼的水泥路面一直淌到了主街上。 走出巷口的时候,背后的大排档里,爆发出贪饕粗野的叫骂。 “操!这哥们儿,老子这回是真服了!” 紧接着是嗔烬压低声音的怒吼:“你他妈能不能闭嘴!整条街都让你喊醒了!” “我说错了吗?我说错了吗?千亿次尝试,就出了这么一个!我喊两句怎么了!” “你服就服,能不能别嚷那么大声?” “我就嚷!我就嚷!我……” 伴随着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贪饕的声音被人死死捂在了嘴里,变成了支支吾吾的闷哼。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子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 他迎着风,大步走进了东阳市喧嚣的夜色里。 第七十七章 最后一步 第七十七章 最后一步 东阳市城郊,别墅区,袁氏公司分部。 别墅一楼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 水晶吊灯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中央,暖黄的光洒下来,把大理石电视背景墙照得泛着柔光,深棕色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的长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的矿泉水,还有一盆绿萝,叶尖微微发黄,大概是浇水浇多了。 大学生钟镇野坐在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着。 钟镇邪挨着他坐,姿势差不多,只是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下巴微微压低,目光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 两人谁也没说话。 浑仪已经放完了。 太初胸口那台机器投射出的光幕刚才还悬在客厅半空,现在已经收拢成一束细光,缩回她身体里,机器脸上的蓝色眼眸闪了两下,彻底闭上。 刚刚,他们兄弟俩,已经看过了那些被精心编织过的“未来”。 血荄的力量像一颗种子,种在哥哥的身体里,它在生长,在呼吸,在等待,总有一天,它会发芽,会破土而出,会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它的根系里。 而最先遭殃的,是离它最近的土壤……血亲。 弟弟身上的神树力量,是那颗种子的天敌。 它也在生长,也在呼吸,也在等待,但它太弱了,如果它长不大,如果它在种子爆发之前没有长成一棵真正的大树,那种子就会把它连同周围的一切全部吞噬。 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邪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游过来,它们不挑食,哥哥的力量,弟弟的力量,父母的血,族人的肉,对它们来说都是养料。 画面里,老宅在燃烧,有人在跑、在喊、在哭。 四叔倒在院子里,二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祠堂,大姑倒在地上浑身地血,母亲抱着弟弟,父亲挡在她前面,但他的手臂上全是血,哥哥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是光,但那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想伸手去拉住他们,但他的手穿过他们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恐怖的画面已经消失不见,可仍然没有人说话。 客厅安静了很久。 终于,钟镇邪先开了口。 “那个东西,我在梦里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想要把我们全家杀死的邪祟……它在我脑子里说了好多年话。” 大学生钟镇野转过头看弟弟,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它都跟你说什么了?” 钟镇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下去:“说你们都是邪祟,早不是人了,只有我能救你们。” 他咽了口唾沫:“救你们的办法,就是杀了你们。” 大学生钟镇野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手背青筋一下子鼓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指一根根松开。 “那是假的。”他说。 “我知道是假的。” 钟镇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之前,我都信了。” 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哥,我很害怕。” 怕的不是那些怪物,不是那些邪祟,而是怕自己有一天真会拿起刀,对着亲人下手。 大学生钟镇野伸手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 “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稳:“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一切,我相信你,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汪好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都给你们看了。” 她目光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以袁氏公司的能力,解决不了你们现在的情况。你们体内的力量,已经超出我们能处理的范围。” 雷骁靠在窗边,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也没弹。 他点点头:“老实说,我们连那力量到底怎么运作的都没搞明白,我们的设备、仪器、人,在那东西面前跟玩具差不多。”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真相摊开,让你们自己拿主意,接下来怎么走。” 郑琴的声音从灯光阴影里传出来:“根据浑仪的推演,最可行的路,是你们俩在短时间内学会控制自己体内的力量。只要初步掌控住,就有把握对付后山那个快要苏醒的邪祟。” “你们战斗的时候,我们可以配合你们,对你们家族做全面保护,至少保证打起来的时候,家里人不会被波及。” 大学生钟镇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看着外面夜色。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刚修剪过的草坪味。 他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到弟弟面前蹲下,弯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和弟弟眼睛平齐。 “老弟。” 他盯着钟镇邪的眼睛:“我们回去,咱俩一起回去,把后山那东西弄死。” 钟镇邪看着哥哥。那双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亮得发烫的东西。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好,一起回去,弄死它。” 大学生钟镇野直起身,转头看向汪好:“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可以。”汪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大学生钟镇野点点头,回到弟弟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我们俩说几句话。”他对汪好说。 汪好往后退了两步,雷骁把烟灰缸往里推了推,也走开,林盼盼和吴笑笑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起身,郑琴从阴影里出来,慧明提起禅杖,转身出门。 太初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兄弟俩一眼,才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钟镇邪先开口:“哥,我今天下午做了个梦。” 大学生钟镇野靠在沙发背上,侧身看着他:“什么梦?” “很长的梦。” 钟镇邪盯着茶几上的绿萝:“我梦见咱家后山密林里有个东西,叫戏面,它叫来好多怪物,冲进院子,抓了四叔、二伯、大姑……它们把人绑在柱子上折磨,妈被拖在地上,头发都扯掉了,爸被按在墙上,肩膀皮都磨烂了……还有你,你也被它们折磨得很惨。” 他的声音开始抖:“我想去救,可我动不了,被绑得死死的。” “但……后来我挣开了。” 钟镇邪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身上开始发光,白色的,我冲上去打,那些怪物在我拳头下像纸一样,一碰就碎。” 他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再后来,我越来越强大,我杀死了那个戏面……在那个过程中,我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甚至是现在,我也仍然能感受到,就面前这盆绿萝,我只要想,我能让它一下子长到两米高。” 说着,钟镇邪勉强一笑:“不过,这梦就到这了,然后,我就醒了。” “那不是梦。”大学生钟镇野也回了一个笑容。 钟镇邪眼睛猛地睁大。 钟镇野松开手,把卫衣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淡的红痕,已经结了薄痂:“我也有。” 他放下袖子:“我今天拿到了五岁之前的记忆。” 钟镇邪目光闪动着。 “咱家后山那东西,五岁那年就出现过,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看见的那个。” 大学生钟镇野声音放得很轻:“它害了我,那一次,我差点把全家都变成邪祟,有个高人帮我压了下去,但我知道它迟早会回来……那些记忆,我一直缺着,直到今天,他们才还给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夜风吹进来,绿萝叶子轻轻晃动。 钟镇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我们能赢吗?” 大学生钟镇野笑了起来:“能。爸妈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钟镇邪看着哥哥,看了好一会儿,也笑了,用力点了一下头。 客厅另一头,雷骁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压低声音,对围过来的几个人说:“这俩小子,算是走上正道了。” 汪好双手抱胸,靠在对面墙上,嘴角带着点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林盼盼蹲在地上托着腮,抬头问:“雷叔,你说他们真能行吗?” “能行。” 雷骁用力伸了个一个大懒腰:“小钟这弟弟,骨子里跟他哥一个样,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压都压不住,说真的,要是咱们一开始的队友里就多一个钟镇邪,我靠,那个副本恐怕会简单不少。” 吴笑笑坐在椅子扶手上,两条腿晃着。 她歪头看了看客厅另一端兄弟俩挨在一起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我师父怎么还没来啊?” 汪好低头看表,雷骁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林盼盼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左右张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稳,一下一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 钟镇野站在门口,冲众人笑了笑。 不知是因为听见脚步声还是什么,大学生钟镇野第一个转过头。 他看见门口那人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目光从对方眉骨扫到鼻梁,再到下巴、嘴角,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旁边的钟镇邪也看了过来,看看门口的人,又看看自己哥哥,眉头微微皱起,像在琢磨,却没想通。 大学生钟镇野最后把目光收回去,什么也没问,他只是转回头,继续和弟弟说话。 他当然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因为眼前的人套着一个其他人的躯壳。 钟镇野看着那个二十岁的自己。 他知道,大学生钟镇野,肯定是对自己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是未来的自己,但知道这个人跟自己有很深的牵连。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的队友们。 汪好靠墙抱着胳膊,嘴角带笑;雷骁把手机揣回兜里,朝他扬了扬下巴;林盼盼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眼睛亮亮的;吴笑笑从扶手上跳下来,叫了声“师父”;慧明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郑琴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回来了。 “走吧。” 钟镇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我们去结束这一切。” 第七十八章 入山 第七十八章 入山 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西埔山的夜跟城里不一样,黑得纯粹,也静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车灯,只有头顶那轮不算太圆的月亮,把山路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勾出来。 大学生钟镇野走在最前面。 后山这么深的地方,他几乎不来,因此他也不怎么认识路,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五岁前那些记忆原因,此时他脑子里像被塞进来一张活地图,哪条岔路往哪走,哪片林子密得钻不进去,哪个坡要绕,哪个坎能翻,全自动在他脑海里铺开了。 钟镇邪跟在他身后半步,少年步子迈得大,呼吸压得又轻又稳,两只手垂在身侧。 “哥。” “嗯。” “这路我梦到过。” 大学生钟镇野没回头,步子也没停:“正常,那些记忆我也有。” 钟镇邪笑了笑。 后山的林子越走越深。 路早就没了,脚下踩的是腐叶和碎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隔老远都能听见,空气里潮气重,混着烂木头和泥土的腥味,闷闷的。 再往深处走,有东西不一样了。 钟镇邪先停下的。 “哥,你感觉到了吗?” 大学生钟镇野也停下了,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不是风,不是任何身体能捕捉到的变化,但就是有什么不对,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悬在皮肤表面,没扎进去,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感觉到了。”他说。 钟镇邪深吸一口气:“它在等我们。”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都凝重起来。 袁氏公司的人说,这里的邪祟只能由他们来面对,所以,他们两兄弟此时孤身入山,便是为了……杀邪祟! 他们继续往里走。 山道两侧的树干上开始出现纸条了,它们是从树皮里面长出来的,白惨惨的,像树皮得了病,钟镇邪扫了一眼,没理会,大学生钟镇野也扫了一眼,也没理会。 一个梦见过,一个记忆里有,都不新鲜了。 林子深处,空地。 月光照不到这片空地,头顶的树冠密得像盖了层被子,只有边缘几棵歪脖树的树梢被月光舔了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空地中央的地面是翻过的,泥土翻卷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根须,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糊在地上。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 钟镇邪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他右边,隔了两步远。 两兄弟背靠背,面朝两个方向。 “哥。” “嗯。” “他们真不跟来?” “说了让我们自己解决。” 钟镇邪嘴角扯了一下:“行吧……他们不会是怕了吧?” “少说这种话,他们现在应该比我们厉害。”大学生钟镇野轻声道:“他们中最后来的那个男人……我就看了一眼,寒毛都竖起来了。” “是吗?” 钟镇邪眨了眨眼:“我怎么觉得他挺亲切的……”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阴风,打断了两兄弟的谈话。 那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贴着地面,卷着枯叶和碎土,在空地上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散了之后,周围开始有东西了。 先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从树皮里面往外鼓的,像有人在树里面拿拳头往外顶,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它就是在看他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树干上,石头缝里,地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只有半边身子,有的只有一只手,手指在地上爬,像蜘蛛,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钟镇邪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一些东西,那只缺了半边脑壳的,那个四肢着地像条疯狗的,那个长着四条胳膊的……全是他梦里见过的。 他攥紧了拳头,没怕,梦里的自己都能把它们打死,现在醒了,更不用怕! 很快,一只四肢着地的东西最先扑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离谱,从空地边缘冲到钟镇邪面前只用了不到一秒,爪子张开,五根弯钩一样的指甲在月光下反着光,朝钟镇邪的脸抓了过来! 钟镇邪没躲。 他侧了半步,让那一爪从他耳朵旁边擦过去,然后他的右拳从下往上,一拳捣在那东西的下巴上! 迸! 拳头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 那东西的脑袋猛地往后仰,整个身体被这一拳带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它又爬起来了。 那下巴歪了,嘴角咧到耳根,但它的眼睛还亮着,还在盯着他。 钟镇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指节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但不疼,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自己拳头上有东西,像电流,像热度,从骨头里往外窜! 不到两秒,那道白光又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了。 “老弟!”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 钟镇邪猛地转身。 大学生钟镇野被三个东西围住了,一个长脖子缠住了他的右臂,一个缺了半边身子的东西抱住他的左腿,还有一个飘在半空中,像一团灰雾,朝他脸上扑。 钟镇邪两步跨过去,左手抓住那根长脖子,白光从掌心炸开,那脖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滋滋冒烟,猛地缩回去。 他右手一把薅住那个抱腿的东西的头发,把它从哥哥腿上扯下来,一脚踹出去老远,那东西砸在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 大学生钟镇野甩了甩右臂,看一眼弟弟,眼神有点无奈:“谢了。” “哥,你的特殊力量呢?”钟镇邪愕然问道。 大学生钟镇野干咳了一声:“我……我再试试!” “那你快点!” 钟镇邪低吼了一声,扑向下一只邪祟。 越来越多的小邪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它们不怕疼不怕死,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倒下一片补上来两片。 但钟镇邪不知道什么是退,他冲在最前面,拳头砸在那些东西身上,白光炸开,黑血飞溅。 他的衣服被抓烂了,手臂上多了几道血口子,后背也被划了一道,皮肉翻开着,血珠子往外冒,但他没停,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在这群邪祟中间横冲直撞,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东西太多了。 他感觉自己被围住了。 四面八方全是那些扭曲的脸、乱挥的爪子、在地上爬的影子,他的拳头慢下来了,这并不是因为没力气,白光在他体内烧得滚烫,力气像用不完,然而邪祟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先打哪一个。 “操!” 他骂了一声,一拳砸翻左边一只,右边又扑上来一只,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疼得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硬生生把它从胳膊上扯下来,摔在地上,但又有两只扑上来了。 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往地上按。 他的膝盖弯了,单膝跪在地上,白光在体内疯狂涌动,像要炸开,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放出来,那层光像被一层壳裹住了,在他皮肤底下翻涌挣扎,就是冲不出去。 “啊!!” 他吼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压在胸口的那东西,用力一扯! 那东西被他撕成两半,黑血溅了他一脸,但更多的邪祟,又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身后炸开! 轰轰轰轰!!! 那些压在钟镇邪身上的东西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全飞了出去,有的砸在树上,有的滚进草丛,有的在半空中就散架了,碎成黑灰。 钟镇邪大口喘着气,抬起头。 哥哥站在他前面。 大学生钟镇野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什么东西在滴,那东西很像血,但仔细看去……是雾。 血雾! 它们像凝固的血被加热了,从指尖往下淌,那些雾没有落地,在他脚边盘旋,像一条被拴住的蛇。 钟镇邪眼睛亮了:“哥!” 大学生钟镇野抬起头。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烧起来了,烧得那双眼睛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很显然,他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看见弟弟被那些东西压在下面,他想冲过去,他想帮他,然后…… 然后那些东西就飞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还在指尖流淌的暗红色雾气。 “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邪祟从侧面扑了过来。 大学生钟镇野本能地抬手,暗红色的雾从掌心喷出去,像一道鞭子抽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被抽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滑到草丛里,不动了。 大学生钟镇野看向那棵树。 大树断口处竟是焦黑的,还在冒烟,那是……被血雾雾烧断! 钟镇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哥哥身边。 “哥,这是什么?”他兴奋地问。 “不知道。” 大学生钟镇野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里,也有一股兴奋:“但感觉……很强。”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两兄弟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些还在涌过来的东西。 “哥,你左边。” “你右边。” “行!” 钟镇邪大笑了一声,全力冲了出去! 他身上的白光亮得像一轮小太阳,他在那群邪祟中间左冲右突,拳头砸在哪儿白光就炸在哪儿,碎肉和黑血溅得满天飞。 他不讲究招式了,什么拳法套路全扔了,就是砸,砸脑袋、砸胸口、砸腿、砸哪儿都行,砸倒了算完,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碰就碎,碎了爬起来接着打,打碎了就是一堆烂肉,烂了就不动了。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另一边。 他的动作没有弟弟那么疯,他的拳头慢一些,每一下都带着那股暗红色的雾,砸出去像一颗小炮弹,那些东西被砸中之后,同样也是直接炸开。 邪祟的碎肉粘在树干上,黑血溅在石头上,大学生钟镇野越打越顺,那股雾像活的一样,顺着他的拳头往外延伸,变成一根根看不见的触手,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些触手就朝他想打的方向抽过去。 左边一个,一拳,炸了。 右边一个,一拳,炸了。 前面三个,一拳,全炸了! 他收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掌纹往下流,但他不疼,他只是觉得很爽。 “爽不爽?”钟镇邪在另一边吼。 “爽!”大学生钟镇野吼回去。 钟镇邪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和那些邪祟的尖叫混在一起,听着像疯了一样。 他确实疯了,他这辈子没有这么痛快过! 十年,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告诉他你的家人全是邪祟,你只能杀了他们,他信了十年! 而现在,这些王八蛋,在自己拳头底下,一个个被打碎! 一拳。 又一拳。 再一拳!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白光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些邪祟在他面前不是对手,是沙包,是靶子,是这十年里所有憋屈的出口! 大学生钟镇野也笑了。 他的笑声比弟弟低一些,闷一些,但那种痛快是一样的。 记忆里的那些恐惧、那些无力、那些看见亲人躺在血泊里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画面,全在这一拳一拳里被砸碎了。 两兄弟背靠着背,在月光下,在那些扭曲的影子中间,一边打一边笑,他们的拳头带起风声,风声里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黑血喷溅的滋滋声,那些邪祟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 干净了。 钟镇邪站在空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挂在身上像几根破布条,手臂上、背上、腿上全是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身上下都亮着,那层白光没有退,反而比刚才更亮了。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他旁边,呼吸也重,但比他稳一些,暗红色的雾在他身周缭绕,像一件披风,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手还在滴血,但虎口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钟镇邪先咧开嘴的。“哥,你刚才那个,挺猛。” “你也不差。” “还来吗?” 大学生钟镇野抬起头,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还是黑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应该还有。” 钟镇邪把指节掰得咔咔响,笑了一声:“有的,我梦里有个叫戏面的家伙,它才是老大……走,我们去灭了它!” 他朝林子深处走去,步子很大,白光跟着他往前延伸,把地上的枯叶照得发亮,大学生钟镇野跟在他后面,暗红色的雾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两兄弟的背影一前一后,慢慢融进了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远处,一片更密的树冠后面。 雷骁扒开一根树枝,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看不太清,但白光亮成那样,瞎子才看不见。 “这小子,比他哥当年还疯。”他嘟囔了一句。 林盼盼蹲在树根旁边,双手托着脸:“雷叔,你说他们能行吗?” “能行,小钟的底子摆在那儿,他弟也是个狠人。” 吴笑笑靠在一棵松树上,随心铁杆兵挂在脖子上,像个钥匙扣,她没说话,但嘴角是笑着的。 慧明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 郑琴站在最外侧,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镜片上反射着远处那团白光的倒影。 “节奏比预期慢了一些,但方向是对的。”她也在微笑。 汪好站在钟镇野旁边。 她没看林子深处,她在看钟镇野的脸。 他的表情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紧张,会担心,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垮着,姿态很放松。 “你不担心?”她问。 钟镇野笑了一下:“担心什么?担心我自己?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那些邪祟都是我召唤出来的。” 汪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也投向了林子深处。 白光还在闪烁,暗红色的雾也在弥漫,两道光隔得不远,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并在一起,有时候一前一后,它们在那片黑暗里穿行,像两颗刚被点燃的星。 “那个阴七星呢?” 汪好终于问出了口。 从老宅出来到现在,他们一路上没提过这个名字,那会儿两兄弟都在边上,他们没有合适的时机聊这事。 听到这个问题,钟镇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进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汪好的呼吸顿了一下,雷骁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林盼盼从树根上弹起来,吴笑笑的手已经握住了脖子上的吊坠,慧明睁开了眼睛,郑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张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钟镇野掌心。 阴七星。 雷骁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咽了口唾沫。 “你……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它本来就在我手上。”钟镇野的语气很随意。 他翻过手腕,让面具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那些孔洞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转,暗色的光在面具表面流淌,像有人往黑水里倒了一滴墨。 汪好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你把它收服了?” 钟镇野摇了摇头:“谈不上收服,只不过,它已经不是我们的敌人了。” 林盼盼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看面具,又看看钟镇野,明显是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问起。 吴笑笑替她问了。 “师父,那它现在算什么?朋友?还是工具?” 钟镇野想了想。 “它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识了,或者说,那些意识,已经回归了七命主。” 他把面具重新托在掌心里:“而且,接下来,它属于你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呆滞,无法理解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慧明轻轻念了一声佛号:“看来,钟施主此前与阴七星独谈,有了某些令我们意料不到的结果。” 钟镇野看着他,笑了一下:“还是大师懂我。” 说着,他轻吐一口气,说道:“我见到了李峻峰。” 风停了,连远处的战斗声都好像远了。 汪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李峻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怎么,在这里见到他的?” 钟镇野笑笑:“不止他,七命主也在,我和他们一起吃了顿烧烤……” 没人说话了。 远处的林子里,白光猛地炸开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暗红色的雾弥漫起来,把那片树冠下面染成了一片暗红,两道光交替闪烁,像是在跳一支节奏越来越快的舞。 钟镇野看着那个方向,背对着自己的队友。 “他们说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未来,关于诡怨回廊该往哪走……嗯,他们想换一种玩法。” 他顿了顿,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挺好的。” 汪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也笑了。 “那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和他们聊了什么?” 第七十九章 分配 第七十九章 分配 接下来的几分钟,钟镇野把烧烤摊上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算细,有些地方甚至就是一句话带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昨晚看了什么电影。 当然,该说的还是都说了。 汪好靠在树干上听着,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雷骁重新点上一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林盼盼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 他们中没人惊呼,也没人觉得荒谬。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大惊小怪了。 最后,林盼盼长长地叹了口气,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真没看出来,高高在上的七命主……私底下居然是会挤在烧烤摊上骂街的普通人。” 雷骁把烟灰弹在草丛里,轻嗤了一声:“这他妈是天大的好事啊。”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里的树林中散开,透着一股子终于熬出头的松弛感。 郑琴推了推眼镜,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么钟队长,你刚刚说,阴七星会……属于我们?” “是的。”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直白点。 “李峻峰最后提到,关于我得到的一切,将会清零重来。而我呢,要了一个条件,我需要给你们足够多的好处。” 他举起手里的面具,在月光下晃了晃。 “这就是给你们的。” 但这一下,所有人都不再注意阴七星,而是被他话里的另一个信息所吸引。 吴笑笑原本靠在松树上,此时她猛地直起腰,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等等!师父,你刚说清零重来是什么意思?” 钟镇野看着她,笑了笑:“字面意思。” 他把面具重新托在掌心里,语气放得很平。 “如果我推演得没错,等这个副本结束之后,七命主还会找我们弄一个仪式,那个仪式原本是用来抹除世上一切诡异事物的,现在嘛……它的作用,就是重置一切。” 汪好脸上的笑意收了,眉头微微蹙起:“重置之后呢?” 钟镇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郑琴的声音已经接上了。 “诡怨回廊,会回到刚刚开始时的状态,我们会失去这些年的一切记忆,回到多年以前,然后在某一天,重新进入这个游戏。” 她顿了顿,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直直地投过来。 “钟队长,我说的,对吗?” 钟镇野笑了笑:“没错,就是这样。” “卧槽?” 雷骁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夹住烟头,瞪着眼吼出声,“搞笑呢?!老子们拼死拼活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连命都搭进去了,你现在告诉我拔了电源要重启?” 慧明站在阴影里,双手合十,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雷施主,重置与否,我们的努力已然结出了善果。” 雷骁僵住了。 他看了看慧明,又转头看了看钟镇野,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夹着烟的粗糙手指上。 他咬着牙沉默了半晌,硬生生把那股邪火咽了回去,缓缓点了点头。 “妈的,也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钟镇野把面具举起来,让那七个孔洞对着月光。 “阴七星的力量,我会全部给你们,这样一来,等一切重置之后,你们也会拥有比别人高得多的起点。” “而且,重置后的那个诡怨回廊,是能够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到那时候,大伙儿都能在那里面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四周安静下来。大伙儿面面相觑,各自的眼神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雷骁叼着烟,狠狠嘬了一口,声音变得非常沙哑:“按这说法,到那时候,我肯定还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每天跟个傻逼一样……觉得我儿子还活着。” 汪好走过去,抬手重重拍在雷骁那宽厚的肩膀上。 “怕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又笃定:“大不了我们再把你唤醒一次,然后大家一起帮你凑积分,把你的愿望兑现,把你想见的人带回来。” 雷骁看着她,咧嘴笑了笑:“那……好像也不错。” 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操你大爷的!!!!” 是钟镇邪的声音。 紧接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爆声轰然炸响! 轰轰轰!!! 这一片巨响,连带着脚下的泥土都在跟着发颤,远处的大树接二连三地折断倒塌,咔嚓声连成一片,那对兄弟,显然已经跟戏面打上了。 然后又是两声怒骂。 一句是钟镇邪的,一句是大学生钟镇野的,混在一起,听不太清骂的是什么,但那股子狠劲儿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 轰轰轰轰轰轰…… 又是一连串的爆响声从林子深处炸开,像有人在放鞭炮,但比鞭炮响一百倍,白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往外射,一道接一道,把那片林子照得跟白天一样,暗红色的光也跟着往外涌,和白光搅在一起,像两条蛇缠着在打滚。 雷骁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眯着眼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打上了。” 钟镇野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收回目光。 “好了各位,干正事吧。” 说着,他手指在面具上轻轻一抹。 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同时亮了一下,然后……那七个孔洞从面具上脱落了。 它们脱离面具的瞬间,变成了七个小黑球,每个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悬浮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它们没有光,没有温度,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七颗被定住的星星。 面具本身失去了光泽,那张漆黑的脸上只剩下七个空洞,像七个被挖掉的眼睛,钟镇野把它收起来,塞回怀里。 七个小黑球还在他面前转。 钟镇野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了郑琴身上。 “小郑。” 郑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等着。 “你拥有推演未来的能力,我给你妄的力量。” 钟镇野解释道:“你的冷酷是用绝对理智强压出来的,压抑得太久了。妄的力量是绝对的看穿,它能给你补上上帝视角。带着它,去学学在未来的日子里,什么时候该把一切看透,什么时候又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郑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钟镇野一弹指。 一颗小黑球从圈里飞出来,慢悠悠地飘到郑琴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没有光,没有声音。 那黑球像是融进了她的皮肤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郑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眼神彻底失去焦距,像是在被庞大的信息量疯狂冲刷。 雷骁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过了大概四五秒,郑琴的瞳孔重新聚拢了,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 “很安静。”她说。 “什么?”吴笑笑问。 “那股力量。” 郑琴把手放下来,推了推眼镜:“很安静。它不吵,不闹,就在那里待着,等我用。” 她说完就不说了,但她的表情变了,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和以前她偶尔笑的时候都不太一样,当下这个笑容……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孩子气。 钟镇野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慧明。 “大师。” 慧明睁开眼。 “你有空执心魔,我给你欲的力量。”钟镇野轻声道。 “空执是你觉得做什么都没意义。但这种‘空’不是真的空,是你把自己的欲望压得太死了,压到什么都不剩,你以为放下就对了,但你放下的不是执念,是你自己。” 他看着慧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给你欲,是让你能享有人烟红尘之味。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笑的时候笑,该在意的时候在意。不再空虚,不再执着于‘不执着’。” 慧明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水,但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钟镇野一弹指。 第二颗黑球飘过去,停在慧明胸口,慢慢融了进去。 慧明低下头。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正在寻找出口,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随后,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突然涌动起极其复杂的情绪,过了几秒,他眼底的悲悯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的、属于正常人的温度。 “小僧……有些饿了。”他轻声说。 雷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大师,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慧明笑而不语,双手合十,低了一下头。 钟镇野转向下一个人。 “笑笑。” 吴笑笑从树干上直起身,站得笔直。 “你这一生太苦太难,我给你贪的力量。” 吴笑笑的眼睛眨了一下。 “贪?”她问,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是确认。 “对。” 钟镇野柔声道:“你一直在付出,少年时为了村里人复仇,后来为了寻找我们等待整整二十年,进入副本后,甚至为我们而死……你从来没为自己想过。” “你以为你不想要,其实你是不敢要。你怕一开口就要失去,你怕贪心会让人讨厌,你怕自己没资格。” 他笑了笑。 “我给你贪,不是让你变成贪得无厌的人,是让你为自己索取更多、享受更多,做一个……更快乐的人。” 吴笑笑死死抿着嘴唇,眼底泛起水光。 “谢谢师父。”她哑声道。 第三颗黑球飘过去,融入她体内。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这时,林盼盼在旁边举起了手,跳了一下。 “钟哥,到我啦!” 钟镇野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盼盼,你想要什么?” 林盼盼几乎没犹豫:“我要哀!” 钟镇野的眉毛挑了一下:“你以前那么社恐、那么胆小,还想要哀的力量?” “嗯!” 林盼盼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哀的力量能够让我更多地去感受那些亡者的执念。而且……就算是重来一次,我也一定会再遇见你们的。有你们在,我不会真的一直那么可怜,对吗?” 汪好在一旁听得心里发酸,伸手把林盼盼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钟镇野看着林盼盼,笑了一下。 “好,我给你哀。” 第四颗黑球飘过去,融进林盼盼的胸口。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眶条件反射般地红透了,但她硬是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朝着大伙儿露出个极其灿烂的笑脸。 雷骁在一旁看得手痒,又“咔哒”一声点起打火机,把烟续上。 “小钟,就让我继续痴下去吧。” 钟镇野看着他,微微一怔:“我还想把嗔给你呢。” 雷骁摆了摆手。 “还是痴吧,这是我的底色,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这一次没有笑,而是非常严肃地说道:“其实重新被你们拉回这个游戏之后,我一直很迷茫。我一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虽然我很快就想通了。”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帮你们完成眼下这一切。但如果一切要重来,我也想为自己再拼一把,拼到底!那,我还得更偏执、更轴……更痴啊。” 钟镇野看着他,月光落在雷骁脸上,把他眼角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 “行。” 钟镇野点点头:“听你的,雷哥。” 第五颗黑球飘过去,融进雷骁胸口。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了好几声,弯腰撑着膝盖,脸憋得通红,咳完之后,他直起腰,揉了揉胸口,有些疑惑:“好像也没啥特别大的差别……” 汪好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钟镇野。 “那我好像也没得选喽?” 钟镇野看着她,笑了一下:“惧的力量,我还留着有用。所以,确实……只剩下嗔了。” 汪好温柔地笑了起来,声音却透着危险:“怎么,在队长眼里,我平时脾气很爆吗?” 雷骁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茬:“那可不!凶得一批,活脱脱一母老虎!” 汪好一记眼刀狠狠剐过去,雷骁立刻指着她冲钟镇野嚷嚷:“你看你看!急了急了!” 钟镇野没理雷骁。 他正色看向汪好,认真解释道:“汪姐,给你嗔烬的力量,正是因为你足够温柔且坚韧,如此,你才能真正驾驭住它。” “愤怒本身是一股力量,但如果只会愤怒,你就是愤怒的工具。相反,当你能够包容这团愤怒,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汪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脸色难得微红,挥了挥手:“你这也太会说话了……赶紧的吧,给我给我。” 钟镇野笑笑,屈指一弹。 第六颗黑球飘过去,融进汪好体内。 刹那间,汪好双眼里犹如岩浆倒灌,爆出一团极其骇人的戾气! 那股气场让旁边的众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肌肉,但仅仅一秒钟不到,汪好便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火光被她强悍的意志力死死压了下去,彻底归于平静。 “还行。”她说,语气跟没事人一样。 雷骁在旁边看傻了:“你这就……完事了?” “不然呢?跟你一样咳半天?”汪好瞥了他一眼。 雷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烟叼回嘴里,闷头吸了一口。 七颗黑球,六个已经有了主人。 第七颗还悬浮在半空中,安安静静地转着。 钟镇野伸出手,把它握进掌心。 惧。 这颗,他留着还有用,不着急。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在适应体内多出来的那个东西。 大家交流了几句,发现除了刚开始那一下,身体并没有涌现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和平时没任何区别。 “钟哥,我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林盼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切正常,和之前一模一样。 吴笑笑也跟着点头。“我也没感觉到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胳膊,确认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我还以为会有那种……轰的一下,力量涌上来的感觉。” 她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往外一翻:“结果什么都没。” 雷骁揉了揉胸口:“我还咳了半天,我以为我身体在排斥呢,结果也没啥。” 郑琴推了推眼镜,替他们解了惑。 “这些力量不是给我们现在用的。” 她说道:“恐怕只有重置之后,我们才能真正拥有它们。”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意思是……”林盼盼歪着头。 “意思是,这些力量会跟着我们,重置之后,它们不会消失,不会清零,它们会在我们体内,成为我们的……起点。” 郑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钟队长说的更高的起点,就是这个意思。” 雷骁噢了一声:“也就是说,现在用不了,以后能用。” “对。” 雷骁耸耸肩:“行吧,不急。” 汪好靠在树上,双手抱胸,看着远处那片林子。白光和暗红的光已经彻底安静了,林子又变回了黑黢黢的一片,只有月亮挂在树梢上面,一动不动。 “他们那边也差不多了。”她说。 正说着,远处林间猛地炸开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 神树刺眼的白光和戏面猩红的杀意疯狂绞杀在一起,粗暴地撕裂了夜空,连高挂的月亮都被映成了一片血红,光柱持续了整整十几秒,才在一声沉闷的轰响中,一点点溃散,归于死寂。 林子里再也没了动静。 钟镇野遥遥望着那个方向,呼出一口气。 “看来,他们那边完事了。”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队友们。 “各位,你们就在这里等待副本结束吧。我,去和他们说最后几句话。” 第八十章 新的未来 第八十章 新的未来 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洒在林子里,把那些折断的树枝、翻起的泥土、溅在树干上的黑血,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树林里,大口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大学生钟镇野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暗红血雾正一点点剥落、消散。 旁边的钟镇邪浑身那股刺眼的白光也像断了电的灯泡,迅速黯淡下去。 倒在他们面前的戏面,早烂成了一坨不可名状的垃圾。 它的身体烂得像一个被踩瘪了的破塑料袋,东一块西一块地糊在地上,边缘还在冒着烟,灰白色的烟,细得像头发丝,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那张脸早就没了,五官被砸得稀烂,只剩一团模糊的、正在融化的东西。 大学生钟镇野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半干的血痂粘在皮肤上有些发紧,他咧嘴笑了笑。 “打死了……我们,真的把它打死了。” 钟镇邪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泥地上。 “我靠,累虚脱了,真的好累……”他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平,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啪,啪,啪。 两兄弟的神经瞬间像通了电的弹簧,猛地绷紧! 钟镇邪一个骨碌爬起来,大学生钟镇野指尖重新冒出血光,两人猛地回头死死盯向暗处。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钟镇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又垮了下去……是熟人。 眼前这人,在他们的认知里,是那个什么袁氏公司惊蛰小队的队长,仓庚。 “是你啊,吓死我们了,还以为又来个硬茬。”钟镇邪嘟囔着。 钟镇野看着这俩灰头土脸的兄弟,呵呵笑出了声。 “恭喜你们,你们刚才的战斗过程我们都看着,非常厉害。” 大学生钟镇野盯着他,眼神微动:“那……现在呢?按你们之前的说法,这个邪祟,仅仅是个开始?” 钟镇野点点头:“对,这确实只是个开胃菜。真正的威胁,在……” 他抬起手,指尖隔空点了点年轻自己的心口。 “在你身体里。” 大学生钟镇野目光微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钟镇邪在一旁扒拉着树干重新站直,拍了拍手上的泥:“没事的哥,咱们肯定能找到解决办法,弄死它丫的。” 钟镇野冲他笑了笑:“我相信你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大学生钟镇野的右腕上:“不过,在这之前……钟镇野,你能把你手上的绳子,给我看看吗?” 大学生钟镇野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抬起右手。 他手腕上,绑着一根红黑两色交织的手绳。 钟镇野盯着那根手绳,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当年他亲手用自己的山鬼花钱,加上心煞戒指熔炼出来的东西,它唯一的效果,就是死死压制住当年自己脑子里关于“邪童”的所有记忆。 如今年轻的钟镇野找回了那些记忆,只不过,那些记忆是被篡改过的,绳子还需要在那里,它需要继续保护着大学生钟镇野的记忆……和自我认知。 钟镇野盯着绳子看了一会儿。 这根绳子细在年轻的自己手腕上,系得很紧,贴着皮肤,不留缝隙,绳子表面很光滑,看得出来戴了很久,被汗水、雨水、溪水反复浸过,颜色依然鲜亮。 他点点头,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很好,你记住,这根绳子,你一定要留着,无论遇到任何极端情况,都绝对不要摘下来……除非,是你愿望真正完成的那一天。” 大学生钟镇野怔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绳子,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你知道它是什么?你知道它的来历?” 钟镇野笑了笑:“怎么,没人跟你说过它到底是什么?” “曾祖母跟我提过……” 大学生钟镇野回想着:“她老人家说这是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天塌下来也不能摘。” 钟镇邪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噢!我也记得,哥你连洗澡练拳都戴着它,从来没离过身。” 说到这,大学生钟镇野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他死死盯着钟镇野的脸,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谁了!” 钟镇野眉头一挑:“噢?” “你……你是当年那个高人!!!”大学生钟镇野连声音都在打飘,带着极其强烈的笃定。 钟镇野直接被逗笑了,摆摆手:“你胡扯什么呢?你说的是当年那个帮着镇压钟家老宅邪乱的高人吧?我可没那本事。” “你就是他!” 大学生钟镇野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目光灼灼:“这根绳子的特殊性,除了曾祖母根本没外人知道,可你知道!而且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现在越看越眼熟!你绝对就是当年那个高人!” 钟镇野笑着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安稳:“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他迈开腿,走到年轻的自己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齐,钟镇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镇野,今天之后,你一定要笃信一件事。” 他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地咬字:“所有的路,都绝对不能依赖别人,你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去搏,用你自己的双脚去一步步踩实,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我牢记至今,也一直把它当成信条,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相信虽然前路铺满荆棘,但毫无疑问,是光明大道。”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那句话带走了。 大学生钟镇野听着这番话,眼底的光芒剧烈闪动着,死死咬着后槽牙,不知在咀嚼什么。 钟镇野重新露出笑容:“当然,不能依赖别人,不代表你不能去信任别人。你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弟弟,相信你在未来……可能会遇见的朋友们。” 旁边的钟镇邪实在憋不住了,插嘴问道:“喂,你是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啊?” 钟镇野偏过头,看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眼。 “我曾经知道。” 他语气平缓:“但现在,未来早已经改变了。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们压根不必在意前面有什么,我们只在意当下。” 说完,他再次用力捏了捏年轻自己的肩膀,果断转身,迈开步子离开。 两兄弟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满地的狼藉中,那个背影走得极其洒脱。 大学生钟镇野往前追了半步,双手拢在嘴边,冲着那个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大吼了一声。 “谢谢你!!!” 钟镇野没回头。 他连脚步都没停,只是随意地扬起手,背对着他们挥了两下。 此时,他的视网膜上,已经开始接连跳动起血色的系统提示。 【改初改末改天痕,拽落高堂作俗人】 【既定尽成前朝烬,贺君新路斩旧神】 【副本《畲山·续》通关,开始结算】 第八十一章 最后一次结算 第八十一章 最后一次结算 结算空间还是老样子。 四周黑得没边没沿,脚底下空荡荡的,分不清是踩着地还是飘在半空。 随后,光屏亮了起来。 屏幕中央孤零零地挂着三个字,“加载中”,转了半天也没刷出个结果,换成平时,这时候早就开始刷评级数字了,可现在,却一直在加载中。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身边的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在空间里现出身形。 七个人,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朝那块巨大的光屏。 吴笑笑刚站稳,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屏幕,两手一摊:“这都最后一个副本了,还搞什么结算流程?咱们马上都要清零重来了,那破积分给再多也花不出去啊。” “这次肯定跟以前不一样。” 林盼盼凑过去盯着光屏:“你看它卡了这么久,这么久都没加载出来……” 正说着,光屏闪了一下。 上面终于有字了,没有干巴巴的数据,也没有sabcd的评级,而是直接弹出了长长的判词: 【千亿轮回,百死残躯,忍作戏观。】 【纵血涂族谱,魂销暗狱,风霜噬骨,未改初颜。】 【十六年灯,独煎长夜,只待今朝碎旧关。】 【摘冠处,笑神台金座,不抵炊烟。】 【人间烟火堪怜,更兄弟同心破孽渊。】 【看烂泥巷陌,父兄肝胆;寒山星火,稚子铁肩。】 【七魄归尘,妄贪焚尽,醉倒街头亦坦然。】 【重开日,借一壶浊酒,换了新天。】 大伙儿看着这排词,全愣住了。 雷骁嘿然一笑,空手习惯性地在兜里摸了摸,没摸到烟,干脆搓了搓下巴:“嚯,怎么个事儿?开始给咱们上判词了?” 汪好在一旁点了点头:“倒也合理,积分这玩意儿对咱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些什么综合完成度、核心机制破解,现在就算给个满分数字,也确实没啥意思。” 林盼盼眨了眨眼,嘟囔道:“话是这么说,那总该给点实在的奖励吧?” 钟镇野呵呵笑了起来,转头看着她:“阴七星的力量都给你们分干净了,你还想要啥?哪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奖励啊……” 话音刚落,光屏上的文字突然被清空,紧接着跳出几行扎眼的系统提示: 【陵光小队完成副本《畲山·续》,完成度超过系统测定上限,引导员介入……】 【……小队该副本完成度超过引导员测定上限,管理员介入……】 雷骁的眉毛挑了一下:“管理员?还有管理员?” “就是七命主。” 钟镇野脸上笑着,目光却是微凛:“他们……直接来给我们发奖励了。” 很快,光屏上原本的字全部隐去,出现了两行新字。 【管理员测定完毕。】 【奖励开始发放。】 这下连郑琴都微微睁大了眼睛:“还真有东西发?” 慧明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角挂着一丝很浅但很鲜活的笑意:“挺好的。哪怕我们现在用不上,重来一次的时候,总能派上用场。” 大伙儿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雷骁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慧明肩膀上:“大师现在状态可以啊,有了欲的力量,明显懂什么叫世俗需求了。就是不知道这重来一次,你会不会直接变成个花和尚?” 慧明愣了一下。 “花和尚?”他低下头,眉心微蹙,竟然真的顺着这个词开始认真思考起下辈子的职业规划。 雷骁一看这架势,顿时急了:“哎哎哎!大师,我嘴欠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别瞎琢磨啊!” 光屏再次刷新,打断了雷骁的找补。 一长串名单整齐地列了出来,钟镇野、汪好、雷骁、林盼盼、吴笑笑、慧明、郑琴。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地跟着一串数字……那不是积分,是百分比。 【钟镇野——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汪好——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雷骁——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林盼盼——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吴笑笑——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慧明——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郑琴——贪:100%,嗔:100%,痴:100%,哀:100%,欲:100%,妄:100%,惧:100%】 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林盼盼嘴巴张成了一个大o型:“我们每个人,七种认可度全是满的了?!” “呵呵,简单就像玩galgame一样。” 汪好轻笑起来:“咱们总算把boss们的好感度刷满喽。” 而在这些名字的最下方,浮现出了他们所有人共同的通关奖励: 【选择的权力】 大家看着这五个字,面面相觑。 “选择的权力?” 吴笑笑看着光屏上那几个字,眉头拧在一起:“什么意思?” 钟镇野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冲着光屏扬起下巴:“所以,我们能选什么?” 光屏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画面一转,弹出了几个并列的选项: 【1.人生重来后,直接完成愿望,不再踏入诡怨回廊】 【2.提前预定你重置人生后,在诡怨回廊中的队友】 【3.下一段人生,若你能在诡怨回廊中完成愿望,可想起这一段人生的一切】 【注:无论作何选择,人生重置后,都将彻底忘记此生一切经历】 【所有队员选择完毕后,回归现实,赠予七日休憩,七日后,重置正式开始】 【感谢你们一路的付出与拼搏,向各位致敬,提前预祝各位下一段人生精彩、圆满】 看完这些字,整个结算空间死一般寂静。 大伙儿都像被钉在了原地,半天缓不过神,那些选项就明晃晃地挂在眼前,每一条都重如千钧。 过了好半晌,郑琴第一个开了口。 她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嘴角竟然破天荒地挑起一抹灿烂笑意。 “钟队长。” 她看着钟镇野:“我可能……要白白浪费掉你塞给我的力量了。” 钟镇野盯着她看了一秒,轻声问:“你……不想再进回廊了?” 郑琴点了点头。 “我当初踩进这个诡怨回廊,唯一的原因就是……我的人生,实在太恶心、太倒霉了。” 她语气平淡地讲着,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表。 “我小的时候,母亲病死,姐姐出车祸被撞死,我爷爷没熬过打击,很快也跟着去了。好不容易熬到高考,考场上坐在我前面的考生突然精神失常,转身把我的答题卡撕得粉碎。” “后来我拼了命考上大学,遇到个极好的恩师,结果他突发疾病,死在了讲台上。等我熬到博士答辩前夕,我的导师被爆出惊天学术丑闻,整个实验室被彻底查封,我没日没夜做了好几年的心血项目,全部作废。”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最后,我还查出了治不好的绝症。” 周围死寂无声,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进入了诡怨回廊。我的愿望,就是结束这种不幸,摆脱这种痛苦。我想要看到未来,这样我就可以避免不幸;我想要压制自己的感情,这样就不会因为不幸而痛苦。” 她说着,伸手摘下了那副仿佛长在脸上的半框眼镜,用拇指轻轻抹掉眼角溢出来的水渍。 她看着大家,笑得眼眶通红。 “可现在,我可以选了,只要点一下头,我重来之后,就能安安稳稳地去过一个正常人的、幸福的人生了。” 汪好听得心里发酸,她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郑琴。 “你这命格,在算命的行当里叫天煞孤星……这种情况,就算以我们汪家改运的能力,也扳不回你这烂到底的大运。如果这次系统能直接给你改命,那对你来说,确实就是最好的路。” 郑琴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半空中的光屏,声音无比坚定:“我选1。” 光屏立刻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字:【郑琴选择已确认。】 钟镇野看着屏幕上的确认提示,冲郑琴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视线依次扫过汪好、雷骁、林盼盼、吴笑笑和慧明。 “那么各位……” 他扬了扬眉毛。 “我们的选择,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第八十二章 我们会再见 第八十二章 我们会再见 听完钟镇野那一嘴半开玩笑的询问,结算空间里漾开一阵轻松的笑声。 汪好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随性地甩了两下:“要是不来这游戏里走一遭,实在是有点浪费阴七星给我的力量了,至于愿望完成后找回这段记忆?我看完全没必要。我相信,重来一次后,只要继续和你们在一起,那么那一段人生,只会更精彩。” 林盼盼一步跨过去,紧紧搂住汪好的胳膊,脑袋一歪靠了上去。 “我跟汪姐姐想的一模一样!只要跟你们在一起,怎么样都不会错的,日子肯定精彩!” “你们女孩子就是感性。” 雷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慧明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既然得了重置的机缘,便已是脱胎换骨。前尘往事如梦幻泡影,缘聚缘散皆有定数。那些求不得、留不住的旧厄,随风去了便好,实在无需死死攥在手里徒增挂碍。” 雷骁一拍大腿。 “对头!大师这话听着就舒坦。” 他咧嘴乐了,两手一摊:“咱们道家也有类似的讲究。什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儿就是一摊翻了篇的烂账,你天天盯着它看,它也变不出花来,把眼前这口气喘匀了,把当下的路走宽了,比啥都强。” 大伙儿顺着这话又聊开了,气氛融洽得很。 钟镇野笑着听他们扯淡,余光一扫,却发现吴笑笑一个人站在边缘。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强烈的局促和不安。 笑声慢慢停了。 大家顺着钟镇野的目光看过去,全都安静了下来。 吴笑笑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师父……” 钟镇野叹了口气,语气放得很轻:“笑笑,你其实……想选第一条,对吧?” 吴笑笑肩膀微微一颤,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盼盼立刻松开汪好,几步走到吴笑笑身边,一把攥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没事的笑笑。” 林盼盼看着她,声音软软的:“咱们大伙儿都知道你以前吃了多大的苦。不管你选哪条路,咱们都支持你,没关系的。” 吴笑笑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抬起头,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我真的不敢再经历一次了。” 她嗓音发着抖:“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村子被毁,不想看着家里人死绝,不想再像个野人一样在深山老林里躲那么多年……可是……”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我又真的很想很想跟你们在一起。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虽然不长,却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个人、最开心的时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郑琴忽然开了口。 她看向吴笑笑,认真地说道:“你搞错了一件事,笑笑姐。” 吴笑笑愣怔地看向她。 “你觉得依赖大家、喜欢这阵子的生活,固然是因为大家对你好。” 郑琴推了推眼镜,目光出奇地柔和:“但另一方面,是因为你这辈子过得太惨了,我……太明白这种感觉了。” 她轻叹了一声,继续说:“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久了,别人随便递过来一丝微弱的火光,你都会把它当成太阳,恨不得拿命去守着它,甚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靠着咀嚼这点火光撑下去。” “可……如果你可以从一开始,就不要那些不幸,不是更好么?”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能活在阳光底下,为何还要去贪恋回廊里这点苦中作乐的甜呢?” 吴笑笑死死咬着嘴唇,一时语塞。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钟镇野。 他是队长,也是把吴笑笑的师父,所有人都知道,吴笑笑现在最需要的,是他的一句准话。 哪怕是“你自己决定”这种话,也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才能安心。 钟镇野非常明白这一点,他想了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笑笑。” 吴笑笑抬起头:“是,师父。” 钟镇野看着她:“还记得我们以前跟你提过的,关于雷哥的故事吗?” 吴笑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雷骁。 雷骁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糙汉的爽朗笑容:“咋的,拿我当教材啊。” 吴笑笑目光闪了一下,小声说:“我记得……大伙儿为了帮雷师伯摆脱诅咒,送他从头开始了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钟镇野点点头:“所以,这道题我给不了你答案,你得问雷哥。” 吴笑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转过身认真地盯着雷骁:“雷师伯,你同时拥有‘雷骁’和‘云枢子’两段人生。对你来说……到底哪段日子更好?” 雷骁摸了摸下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我已经做过选择了啊。”他乐呵呵地看着吴笑笑:“老子全要了。” 吴笑笑瞬间如遭雷击,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当初雷骁面临两个人格和人生的巨大冲突时,他没有选a放弃b,因为对他而言,在诡怨回廊里跟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是极其痛快的,而在道观里做个悠哉游哉的云枢子同样是极其舒坦的。 对他而言,两段人生都是好的。 雷骁看着她恍然大悟的表情,声音放缓了些:“笑笑,人生这玩意儿没啥对错标准,都是走一遭的体验,你心里偏向哪头,哪头就是好日子,凭自己的心选,准没错。” 吴笑笑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且坚定:“我选第一条。这辈子,我想安安静静地过个好日子。” 听到这句话,结算空间里的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钟镇野满意地点点头:“恭喜你,做出了让自己不后悔的选择。” 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红:“就是……我跟郑琴姐一样,把师父你给的力量给浪费了。” “想什么呢。” 钟镇野笑着打断她:“我把‘贪’给你,就是让你下辈子别再委屈自己,想要什么就去拿,想过好日子就去享受,自私点,快乐点,不管你进不进回廊,这东西都用得上,你得让自己活得痛快。” 吴笑笑用力地点了下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嗯!” 尘埃落定。 钟镇野转回身,仰头看着巨大的光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选2。” 屏幕上光芒微闪,接连弹出一长串系统提示,宣告着所有人的选择已确认完毕。 【钟镇野选择已确认】 【汪好选择已确认】 【雷骁选择已确认】 【林盼盼选择已确认】 【吴笑笑选择已确认】 【慧明选择已确认】 【选择完毕,结算结束。】 就在众人准备迎接意识离体的瞬间,光屏的最底端,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 【我们会再见。】 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极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一切。 在这一刹那,钟镇野脑子里,翻上来三个字。 不执著。 这是进副本前,张二强“请神”请来的那个存在,借着肉身留给他们的三个字。 当时他满心以为这是什么破局的关键线索,或者是某种高深莫测的禅机,他翻来覆去嚼了很久,实在嚼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干脆抛到脑后,该干嘛干嘛。 可就在这绝对的黑暗里,他突然懂了。 这根本用不着费劲去死磕硬想,它完全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明悟。 就像一个人吭哧吭哧走完了一条极其漫长的夜路,站到终点回头一瞥,才发觉起点处早就立着一块指路牌,出发时你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直到此刻双脚踩在终点的泥地里,你才真正懂了那字里的分量。 不执著。 回看这一路,他身上死死扛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卯着劲要逆转弟弟的命,咬着牙要砸碎那个死循环,红着眼要蹚出一条所有人都完好无损的活路。 整整十六年,他把自己的青春、健康乃至全部人生,全副身家都砸进了这份偏执里,他一直以为自己绝对放不下,一旦松手就等于背叛,等于懦弱,等于对那些亡魂的辜负。 直到现在他才彻底看穿。 李峻峰当年丢下这句“不执著”,不是让他们不要努力,不是让他们躺平认命,不是让他们对即将发生的惨剧无动于衷。 这三个字的真正意图,是叫他们别去死磕那个冷冰冰的“最优解”,不要被那个算尽一切的、把人性当作变量来优化的算法捆住手脚。 竭尽全力去拼命,拼完之后,痛痛快快地松开手,坦然接纳一个也许没那么完美、但却足够温暖的结局。 弟弟钟镇邪的手上没沾人命,父母好好地活着,那些平日里有着种种小缺点的亲戚,在绝境里硬是爆出了血性;高高在上的七命主被拽下了神坛,变成了会在夜风里缩脖子的俗人;李峻峰穿着旧t恤,在大排档的烟火气里烤着羊肉串…… 这完全不符合任何推演模型算出来的“最优解”。 可这就是实打实、热腾腾的现实。 钟镇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重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他的心底无比踏实。 因为他知道,黑暗终究会过去的。 第八十三章 另一段记忆 第八十三章 另一段记忆 视线重新聚焦时,钟镇野连眨眼的适应期,都没用上。 仿佛脑子里有个开关“啪”地拨了一下,一切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稳稳地站在墨香书屋的柜台后面,头顶是熟悉的暖黄色灯光,照着一排排落了灰的书脊,窗外夜色深沉,梧桐树枝丫被风吹歪的角度,都和他们进副本前分毫不差。 在《畲山·续》里摸爬滚打、生离死别了一整天,现实世界里,秒针不过才堪堪跳动了一两下。 队友们相继睁开了眼。 汪好四下打量了一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雷骁习惯性地摸向裤兜,掏出一根被压瘪的烟叼在嘴里;林盼盼站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吴笑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完好无损的吊坠,彻底安下心来;慧明双手合十,神色平和;郑琴扶正了鼻梁上歪掉的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七个人,全都在。 可是…… 不对! 钟镇野的目光在扫过郑琴之后,落在了柜台另一端。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呼吸猛地一滞。 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和他差不多高,肩膀比他宽一些,头发比他的长,垂到耳朵下面。 他看着有三十五六岁了,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笑纹,整张脸的线条比年轻时硬朗了不少,但眉眼的轮廓没变,那眉毛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 那是钟镇邪的脸! 长大了的、三十五六岁左右的钟镇邪!!! 他就站在那里,安看着钟镇野,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十六年。 钟镇野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走马观花的过场,海量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那是整整十六年血肉丰满的岁月,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和真真切切的体温,毫不讲理地砸穿了他的头骨。 “砰”的一声闷响,钟镇野没能站稳,膝盖狠狠磕在实木柜台上。 他佝偻下腰,双手死死抠住桌面,海量的信息在脑海里疯狂咆哮,庞大的认知冲突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耳膜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这太要命了。 一个他,在那十六年里像条孤狼一样满世界疯找弟弟,对着空气说话,对着旧照片发呆,心里的血洞一直漏着阴风;而另一个他,身边始终跟着个甩不掉的尾巴,两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在书店里吵得不可开交,又在无数次死局里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重逾千钧的人生,在他的灵魂里强行挤占着同一个位置,生拉硬拽地暴力嵌合! 在刚涌入的这段新记忆里,弟弟从来没有失踪,那场灭门惨案也从未发生。 这段人生的起点,是从他作为大学生,收到“袁氏公司”送来的记忆开始的。 他和弟弟钟镇邪一起踏入了后山,杀死了戏面。 随后的一两年里,兄弟俩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试图寻找压制钟镇野体内“血荄”力量变异的办法,袁氏公司在这方面毫无记载,提供不了帮助,曾经那个深不可测的仓庚队长和惊蛰小队也离奇调离,再也指望不上。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触碰到了诡怨回廊的边缘。 兄弟俩一起通过了初试,一起踏入了那个充满死亡与绝望的游戏。 在最初的副本里,他们碰上了汪好和雷骁,钟镇野带着那一身暴戾的杀意冲锋,钟镇邪则极其熟练地催动神树力量替他兜底、给雷骁打配合,还在事后帮着汪好梳理那些规则。 随后的岁月里,这支队伍一点点壮大。 他们遇到了林盼盼、吴笑笑、慧明……也在后来的副本中,认识了张二强、郑琴、柯长生、戚笑、颜昊等人。 每一次险象环生,队伍里都有钟镇邪的身影。 他会在雷骁力竭时把他硬生生扛出死路,会和林盼盼一起吵吵闹闹互相调侃,会在吴笑笑暴怒时笑嘻嘻地说笑话逗她开心,甚至能和慧明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探讨几句生死。 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他们这群人的执念根本毫无“救活全家人”的影子,大家一门心思全在齐心协力地寻找“克制钟队长体内血荄异变的解药”。 直到《畲山》副本的真相被彻底撕开。 两兄弟发现了,一切都是高位者布下的谎言,经历了信仰崩塌的剧痛。 最终,两兄弟在后山吸收了阴七星留下的记忆碎片,彻底和解,也彻底认清了他们背负的“大宏愿”使命。 在那之后,便是十六年的等待。 这十六年里,钟镇野不再是一个人,他身边多了一个弟弟。 他们在这个书店里,在这个柜台后面,兄弟俩肩并肩坐着,一起熬过无数个等待下一次副本开启的漫长黑夜。 最后,他们重聚了所有队友,并肩踏入《畲山·续》,一起对着曾经年轻的自己演完了那场戏…… 这种记忆冲刷极其残暴。 原本那份孤身等待十六年的痛苦依然刀刀见血,新涌入的并肩作战的岁月同样刻骨铭心。 它们互不干涉,却又相互拉扯,几乎要将钟镇野的自我认知彻底扯碎! 他死死抵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脑海里的这一段风暴极其漫长,现实里或许只过去了几次急促的呼吸,他却仿佛刚刚在剥皮抽筋的酷刑里,滚了一遭。 等他终于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一点点把视线重新聚焦时,眼眶已经熬得通红。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钟镇邪的手紧紧攥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僵硬,太阳穴青筋直跳,很显然,他同样在承受着记忆洪流的残酷洗礼。 兄弟俩的目光重重地撞在一起。 “哥。” 就这一声,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钟镇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灌了铅,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强撑着偏过头,视线扫过原本安安静静的书店,才发现其他人也全都陷在同样的折磨里。 强行塞入的记忆是平等的。 哪怕他们多出的只是关于一个队友的记忆,那种撕裂灵魂、重组认知的剧痛,也绝非肉体凡胎能轻易抗住的。 雷骁整个人佝偻得像只大虾,一只手死死扒着柜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在实木上抠出印子,喉咙里压抑着极其粗重的喘息,就像刚才被人迎头狠狠抡了一记大锤。 汪好早就没了平时的从容,她大半个身子全靠在身后的书架上,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指节深深绞进头发里,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血。 林盼盼和吴笑笑双双跌坐在地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脸色像纸一样白,她们的眼神剧烈震颤着,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恍惚。 连一向不动如山的慧明,此刻手里的佛珠也彻底乱了节奏,他紧闭双眼,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郑琴反应最小,毕竟她与陵光小队的交集,仅在《怨仙》与《畲山·续》之中,因此,她只是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整个书店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粗喘声。 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这阵残暴的认知风暴才一点点退潮。 旁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雷骁勉强直起身,一手死死撑着柜台,一手用力狂揉太阳穴,那张粗糙的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卧槽……” 雷骁哑声道:“这感觉太邪门了……我明明应该今天才刚认识你,可是小小钟……”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又极其熟稔地看着钟镇邪:“我怎么感觉已经跟你同生共死几百回了?你小子替我扛雷劈的画面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晃悠呢。” 林盼盼在一旁拼命揉着脑袋,眼眶通红:“我也是!我脑子里凭空塞进来好多记忆。小钟哥哥,我记得你以前总嫌我跑得慢,但每次怪物追上来,你都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 吴笑笑也缓过劲来,声音发颤:“我也一样,小师叔……” 慧明双手合十,长长念诵了一句佛号,声线微抖:“小僧亦然,钟施主亲手煮的茶,小僧喝过许多次。” 郑琴强撑着站直,推了推眼镜,眉头死死蹙在一起:“看来所有人都多出了一段关于钟镇邪的共同记忆。不过,钟队长的记忆冲突应该是最剧烈的,毕竟各位只是多了一位同生共死的队友,而他……多出了整整十六年。”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涌,看着钟镇邪问:“你……感觉怎么样?” 钟镇邪苦笑了一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只手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不比你们轻松。” 他直视着钟镇野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我脑子里多出来的,是我亲手把全家人杀光的记忆。” 书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兄弟俩隔着柜台默默对视。 谁也没有多问,谁也没有发火。 大家都明白,现在需要的是把这团乱麻彻底理清。 汪好靠在书架旁,依旧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瞪着钟镇邪:“这段记忆,你最好原原本本交代清楚。钟镇野为了查明白你当年为什么下杀手,命都快搭进去了……嘶,见鬼了,头好痛。” 她痛苦地按住额头,使劲摇了摇脑袋。 “认知完全打架了。明明钟镇野一直纠结的是怎么防止自己把全家变成邪祟……不对,他一直执着的是找弟弟……算了,根本理不清。” “都别强行去理了,顺其自然吧。” 郑琴轻声打断了她,目光投向钟镇野:“七命主之所以让我们同时保留两份记忆,归根结底,是为了给钟队长一个交代……这是他苦寻了十几年的答案。” 钟镇野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是这样了。” 他转过身,彻底面向钟镇邪。 窗外的夜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钟镇野轻声开了口:“老弟,告诉我。在你的另一段记忆里,当初……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了我们全家?” 对于他而言,那已经是上一个闭环的旧账了。 那是他像疯狗一样死咬了十几年年、做梦都想挖出来的真相。 在那个已经结束的闭环里,阴七星从头到尾都戴在他脸上,那时候,他是那个没有感情、心中只有最优解的“第一玩家”。 既然如此,阴七星根本没机会去接触钟镇邪,更不可能耗费整整十年去蛊惑他的心智。 那应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八十四章 另一个故事 第八十四章 另一个故事 要彻底理清这团横跨了两个时间线的乱麻,干站着肯定不行。 大家心照不宣地动了起来。 钟镇野带着吴笑笑和慧明,把书架挪到了一旁,整出了一个空地。 汪好和林盼盼去后边的杂物间翻出两张折叠小方桌,在书店空地上拼在一起,又找了块抹布把桌面厚厚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几把椅子被七手八脚地拉了过来,围成一圈。 雷骁嫌光这么干坐着聊太干巴,自告奋勇推开书店的门,跑进了夜色里。 至于钟镇邪,却是坐在一旁和郑琴讨论起了某本哲学书的内容。 雷骁手脚利索得很,没过一会儿,就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跑了回来。 “哗啦”一声,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在了拼好的方桌上。 花生米、卤鸡爪、酱牛肉、几根拍黄瓜,还有一盒用保鲜膜严严实实封着的素炒青菜,显然是他大半夜满大街找还在营业的小饭馆,特意单点打包回来的。 他把那盒青菜推到慧明面前,敲了敲桌面。 “大师,专门给你弄的。” 慧明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雷施主有心了。” 雷骁嘿嘿一笑,又从塑料袋最底下扒拉出一捆绿棒子啤酒,他大喇喇地拎起一瓶,用桌沿“咔”地一声磕飞瓶盖,随手递给钟镇邪。 “来,小小钟,边喝边讲。” 钟镇邪盯着那瓶冒着白沫的啤酒,并没有伸手去接,略微迟疑了一下:“呃……我不喝这个。” 钟镇野正捏着一听啤酒刚灌了一口,听到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嘴接了一句:“我弟他现在只喝白酒。” 话音刚落,钟镇野自己的动作就猛地僵住了。 那种撕裂灵魂的认知冲突又一次狠狠撞击了他的大脑。 在他原本那条血淋淋的记忆线里,老弟失踪时才十五岁,还是个喝可乐都得加满冰块的半大少年。 可刚刚被强行灌入的那十六年并肩作战的新记忆里,他和老弟在这间书店里喝过无数次酒,他太熟悉老弟如今的习惯了……他只喝高度白酒,倒满一杯,一口闷下去,眉头会微微皱起,然后哈出一口带着辛辣味的酒气。 一个是他找了十几年的可怜弟弟,一个是对面坐着的老酒鬼战友,两种绝不相容的认知在脑子里疯狂打架,搅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雷骁那边猛地一拍大腿,笑道:“靠,差点忘了,你小子身上的神树力量太霸道,一般的酒灌下去跟喝水没区别……白酒……嘶,我好像还真顺手拿了一瓶?” 他低头在塑料袋的旮旯里一阵翻找,还真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 雷骁举着那透明玻璃瓶晃了晃,笑了:“看来就算脑子里记忆乱成一锅粥,身体肌肉记忆还是挺靠谱的嘛。” 钟镇邪笑了笑,伸手接过二锅头,极其熟练地拧开盖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紧接着,他长长地哈出了一口气。 “酒也喝了,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吧?” 汪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抱胸。 钟镇邪把那瓶二锅头搁在桌面上,也没盖盖子。 他往后一靠,脊背抵着落满灰尘的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行,其实……这真算不上什么复杂的故事。” 他又端起瓶子抿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里是近乎苍凉的平静。 “就我目前的这具身体而言,经历的是阴七星耗费了整整十年时间,一点点渗透、蛊惑我,让我坚信家里人全变成了怪物,逼得我不得不痛下杀手。后来大伙儿进了副本,联手把当年的我又给骗了一次,这才把这事平了。” “但在我脑子里刚多出来的那段记忆里,事情要简单粗暴得多。” “在那条时间线里,我体内根本没有神树的力量。我和我哥一样,身体里藏着血荄和那黑色怪物的邪祟力量,所以……当时那个戴着阴七星面具的我哥,直接跑回老宅,硬生生拽出了我体内的那股力量,当场扭转了我的认知。” “噗!咳咳咳!” 钟镇野正咽着啤酒,听到这话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狼藉,死死盯着钟镇邪,满眼惊愕:“这么直接?!” 钟镇邪耸了耸肩。 吴笑笑在旁边抱着膝盖,小声嘟囔了一句:“废话,我要是手里捏着阴七星那种逆天的力量,我也怎么省事怎么来……” 雷骁看了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两下,没吭声。 钟镇邪再次拿起酒瓶喝酒,这次灌得比刚才还猛,高浓度的酒精灼烧着食道,他闭紧眼睛缓了两秒,这才重新睁开。 “那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毫无预兆地醒了。”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盘花生米上,声音放得很低。 “一睁眼,床边就坐着个人,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脸上有七个黑窟窿,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我的床沿上,歪着脑袋盯着我看。” “你们想想,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半夜惊醒看见这么个鬼东西,那肯定是魂都差点吓飞了……我拼命想喊,可有某种东西堵住了我喉咙,我什么也喊不出来。” 钟镇邪眯起了眼。 “然后,他开口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说,如果你知道你的全家人,此刻正陷在极其恐怖的折磨中,而且他们的意识清醒无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受尽无间地狱般的苦楚,你会不会想帮他们解脱?” 书店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林盼盼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切”。 “套路老得掉牙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蛊惑人心的话?” 她翻了个白眼:“一点创意都没有!” 吴笑笑立刻跟进附和:“可不是嘛!阴七星用这招忽悠人,师父戴上那破面具后,居然也只会用这招……” 钟镇野装作没看见,但面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慧明捻着佛珠,温和地搭了腔:“想必是阴七星施主看过过往闭环中的成功,索性便拿来照搬了。” 汪好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笑容:“很显然,招式不怕老,好用就行。” 雷骁把啤酒瓶重重磕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钟镇邪:“所以呢,小小钟?你就这么被那几句破话给洗脑了?” 钟镇邪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用力嚼碎。 “我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体内本来就藏着邪祟的力量,再加上那个戴着面具的我哥……嘶,这么叫起来真他妈别扭。” 钟镇野在一旁沉声接话:“你就叫他‘第一玩家’吧。走到那一步的他,跟我早就不能算是同一个人了。” 钟镇邪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行,就叫他第一玩家,那个第一玩家直接引爆了我体内的力量,把家里的所有人当着我的面全变成了邪祟,然后告诉我,这才是他们真实的状态。” 他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为了让我彻底死心,他还硬生生塞给我一段记忆画面,那时候我甚至还没出生……画面里,整个家都已经被老哥弄成了那种怪物横行的炼狱模样。” 钟镇野听到这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逻辑闭环了。” 他说道:“在上一个闭环的故事里,第一玩家解决掉《畲山》副本后,为了保住当时还在老妈肚子里的你,把残余的血荄和黑色怪物力量全塞进了老妈体内给你续命,所以,你才会看到那段记忆。” 钟镇邪“嗯”了一声:“这事儿我们在《畲山》副本里就已经查清楚了。” 钟镇野愣住,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苦笑起来:“是吗?脑子里的记忆实在太多太乱,我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雷骁大口嚼着酱牛肉,含糊不清地催促:“说正题说正题!后来呢?你就真信了邪,把全家都给屠了?” 钟镇邪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可奈何。 “换作是你,你能怎么办?一个屁都不懂的十五岁少年,突然被塞了满脑子的恐怖画面,亲眼看着全家人变成畸形的怪物,旁边还站着一个强大到无法反抗的家伙,言之凿凿地告诉你‘只有你能救他们’,那种情况下,我当然以为杀了他们,就是在帮他们解脱。” 钟镇野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看着弟弟略带自嘲的脸,轻笑了一声,声音却微微发着抖。 “那时候,我匆匆赶回老宅,只看到了满地的尸体,还有你留下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哥,对不起,来不及了,没办法杀了你。” 钟镇野直勾勾地盯着弟弟的眼睛:“既然已经下了手,为什么不干脆在那里等我回来,把我也一起解脱了?” 钟镇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也想等啊,但我前脚刚动完手,后脚就被袁氏公司的人强行抓走了。” 这话一出,桌边的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空气凝滞了短暂的一瞬,紧接着,种种线索,开始在所有人脑海中迅速串联。 郑琴把手里撸干净的串签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用纸巾仔细擦拭着指尖的油渍,推了推眼镜片。 “我懂了,袁氏公司一直暗中死盯着钟家,你受第一玩家蛊惑屠灭全家,这个过程的时间很紧,因为袁氏公司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迅速赶到现场把你控制了起来。” 钟镇邪点头:“一点没错,后来,也是袁氏公司的人帮我理清了头绪,让我知道自己是被那个戴面具的家伙骗了……但为时已晚,我体内的邪祟力量已经被彻底激发,性格也因此发生了不可逆的剧变。” 一直沉默的汪好突然直起身子,目光锐利地刺向钟镇邪。 “既然你知道真相了,那你后来跑去把连家的实验室屠了个干净,挑拨我们汪家和连家的关系,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钟镇邪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透出一丝迷茫:“有这回事?” 汪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仔仔细细地想!” 钟镇邪皱着眉头,用力揉按着太阳穴。 那段属于“反派钟镇邪”的记忆显然被压得很深,他费了好大的劲,脸上的迷茫才逐渐转为一种极其古怪的阴沉。 “噢……对,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他放下手,看着汪好,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那些事,全是袁氏公司派给我的任务。” 汪好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袁氏公司?!” 就在这时,郑琴斯斯文文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青菜。 她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昏暗的书店里扫视了一圈。 “一切都对上了。” 钟镇邪看着她,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看来你也猜到了,那你来替我说。” 郑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结论很简单,在上一个被废弃的闭环里,那袁氏公司,极有可能在最后一个副本里,就已经被第一玩家彻底鸠占鹊巢,实际控制了。” 第八十五章 拼图 第八十五章 拼图 很快,在郑琴与钟镇邪一问一答的拼凑中,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暗网,终于在昏暗的书店里缓缓显露出了全貌。 钟镇野捏着手里的啤酒罐,听得脊背发凉。 他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且极其恐怖的神明传记,但那个“神明”,偏偏就是上一个闭环里的自己。 那个第一玩家,独自在绝望中熬了十六年,最终踏入了《畲山·续》的终极副本,也知晓了袁氏公司的存在。 在那个拥有无限接近于神明力量的第一玩家眼里,掌控袁氏公司根本不需要什么大动干戈的流血冲突。 他只需要稍微拨弄一下浑仪的推演因果,甚至只是在那些高层脑子里种下几个轻飘飘的潜意识暗示,整个庞大的组织就会瞬间沦为他手中最温顺的提线木偶。 顺着这个逻辑推演下去,连后来袁氏公司主动接触钟镇邪,帮他查明“一切都是假的”这件事,也是第一玩家早就写好的剧本。 钟镇野脑海中浮现出上一轮闭环里,弟弟那堪称自毁般的人生轨迹:在屠戮全家后,钟镇邪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开始在全球各地流窜,他往死里压榨、训练自己,接取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高危任务。 当时钟镇野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那个“最优解”在做准备。 当《畲山》副本打通,诡异从历史的根源上被彻底抹除后,人类社会并没有迎来真正的和平。 那些失去力量、却依然保留着记忆的玩家们,必然会在文明社会里掀起无法想象的暴乱,而这时候,那个在没有任何诡异力量的现实世界里,通过几年自残式训练把自己逼成世上最强人类的钟镇邪,就成了唯一一把能镇压一切的屠刀。 蛊惑亲弟、逼其灭门、再借袁氏公司之手让他知晓真相,利用那份滔天的愧疚和愤怒,硬生生锻造出一个能在无魔世界里肃清乱局的“清道夫”。 这才是第一玩家布下的大局。 “可是……这说不通呀。” 林盼盼吐掉嘴里的鸡骨头,把两边眉头拧成了一团:“以第一玩家那么厉害的能力,他干嘛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折磨小钟哥来做这事?他自己把那些闹事的玩家镇压了不就行了吗?” “因为时间对不上。”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替那个过去的自己给出了答案。 吴笑笑咬着筷子,满脸茫然:“哪里对不上了?” 汪好想了想,直接拿起一根干净的筷子,在装着红油的调料碟里蘸了蘸,转身在落了灰的空桌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是这样的,在正常的时间线里,第一玩家和钟镇野一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熬了整整十六年。” 接着,她在第一条红线的中后段下方,平行划了另一条较短的红线。 “但实际上,《畲山·续》这个副本里的故事,发生在大概第十四年到第十五年左右。钟镇邪也正是从那个时间节点,开始满世界流窜、疯狂训练自己的。” 汪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钟镇野:“同时,我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过……第一玩家留给你的记忆,到《畲山·续》结束之后,就彻底断了。” “没错。” 钟镇野点了点头,眼神沉了下去:“最后一个副本结束后,他举行了献祭仪式,抹去了历史上所有的诡异,但他自己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这就完全对上了。”汪好用沾着红油的筷子,在那条长线的末尾重重戳了一个点。 “第一玩家的命,到这个节点就彻底画上句号了。而他在《畲山·续》副本里经历的时间,现实中不过短短几天,甚至可能和我们一样,只有一天左右,在正常的时间线里,那个十六年的他,是没办法提前预知副本里会发生什么的,这一点应该和琴姐一样。” 汪好语速极快地梳理着逻辑:“所以,我的判断是,在《畲山·续》的推演中,第一玩家终于看清了之后会发生的所有动乱,于是他果断出手,控制了袁氏公司,把未来几年的后手全部安排妥当,副本结束后,他举行仪式,从容赴死,而此时,在现实世界里已经被打磨了两三年的钟镇邪,正好接过了这副重担,开始肃清那些作乱的玩家。” “当啷”一声,汪好把筷子扔在桌上,摊开手:“这就是那个最优解的全貌了。” 钟镇邪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虽然很残酷,但汪姐的分析,应该就是当年的真相了。” 吴笑笑捧着脸,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完蛋了,我脑子彻底烧了,一个字都没听懂……” 慧明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两个小姑娘身边:“吴施主莫急,让小僧来用通俗些的法子,给你们细细拆解一番吧。”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林盼盼赶紧拖着椅子凑了过去。 于是,角落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讲堂。 慧明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一点点把复杂的闭环因果掰碎了讲,吴笑笑和林盼盼时不时举手提问,而原本在一旁装模作样点头的雷骁,实在装不下去了,干脆也拎着酒瓶厚着脸皮凑到了三人身后,竖着耳朵开始偷听。 看着那边乱哄哄的画面,汪好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不再去掺和解释。 她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郑琴:“琴姐,分析就到这儿吧,那接下来的七天,你打算做点什么?” 郑琴推眼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手里泛着油光的竹签,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 这七天,是重置前最后的宁静,也是他们这群在生死线里滚过无数遭的人,难得的空窗期。 郑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极其漫长且沉重的沉思。 另一边,钟镇野看队友们都开始各聊各的,便转头对钟镇邪抬了抬下巴。 两兄弟什么话都没说,极有默契地各自拎起酒瓶,钟镇野拿着啤酒,钟镇邪捏着半瓶二锅头,两人一同起身走到了书店门口。 夜风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吹进衣领,两兄弟一左一右,随意地靠在掉漆的门框上,看着外面昏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 “当”的一声闷响。 玻璃瓶和易拉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在钟镇野如今脑子里那份多出来的新记忆里,过去的十六年间,他们两兄弟无数次像这样,在死里逃生的深夜,靠在这个书店的门框上喝酒、吹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 钟镇邪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真是奇妙的感受啊……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脑子里疯狂打架,一面是血海深仇,一面是相依为命……我都不知道得花多久,才能把这堆东西彻底消化掉。” “消化完又能怎么样呢?” 钟镇野望着远处的夜色:“反正熬过这七天,所有的东西就又会重置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弟弟。 “对了,关于重置前最后一刻的记忆,我脑子里怎么有点模糊……你当时应该也在场的吧?阴七星最后的力量,我有没有分给你一部分?” 钟镇邪摇了摇头,语气极其随意:“没有,也没那个必要,咱们兄弟俩的起点已经足够高了。” 钟镇野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噢,也是。” “倒是你。” 钟镇邪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特意留下的那部分关于惧的本源力量,你到底打算怎么用?” 钟镇野又喝了一口啤酒,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神秘的弧度。 “这个嘛……先保密。” “装神秘。” 钟镇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跟着灌了一口白酒。 随后,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问道:“那这七天呢?你有什么打算?回趟家?” 钟镇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了。 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很久,才极轻、极重地“嗯”了一声。 “肯定要回一趟老宅的。” 钟镇野的声音里,有着被十六年漫长风霜浸透的疲惫和执念。 即便他现在脑子里装满了父母依然健在、弟弟就在身边的新记忆,但他潜意识里的灵魂,依然是那个在废墟里疯找家人的孤狼。 “虽然我现在脑子里有记忆……但我自己的肉身体感上,还从来没有在眼下这个时间点,去好好看看没出事的爸妈他们。” 钟镇邪握着酒瓶的手微微一紧。 他看着哥哥,什么安慰的废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陪你一起回去。” 两兄弟在夜风中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清脆的碰撞声再次响起。 他们碰了碰酒瓶,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喝干了瓶子里剩下的酒。 第八十六章 各自 第八十六章 各自 钟镇野没有着急马上回家,而是先处理一下善后的事……他身体里还有戚笑的意识,得还给人家。 倒不是怕夜长梦多,而是这东西搁在自己脑子里,总归是个事。 更何况戚笑那个人,你让他一直在你脑子里待着,天晓得他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在你最要紧的时候给你捣个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书店出发了。 钟镇邪没跟着,弟弟说要留在书店看店,这书店现在也有他的一份,按他的说法,就算还有几天重置,这店也总得有人看着,于是他便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打了个车直奔机场。 柯长生的海岛还是老样子。 快艇靠上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眯眼,岛上那些被他和柯长生打斗毁掉的植被已经重新长了出来,新抽的枝条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看来柯长生没少花心思恢复这里。 这个人在意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实验,他在意一切由他掌控之物的秩序,树要长在该长的位置,草要绿得恰到好处,连码头木板的缝隙里都不能有青苔,钟镇野有时候觉得,柯长生活着,就是为了对抗“无序”这件事本身。 码头上没有迎接的人,只有一条石板路蜿蜒着通向岛内,钟镇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那条路慢慢往里走。 风吹过棕榈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里发空。 走到那扇金属大门前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进来吧。” 柯长生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和上次一样的调子,不急不慢。 钟镇野跨过门槛,沿着那条熟悉的走廊往里走。 两侧的玻璃窗后面,那些容器还在,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战斗模拟场。 柯长生已经在等他了。 他已经换上了自己该有的身体,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戚笑的意识,你带来了?”他开门见山。 钟镇野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站定:“带来了,他原来的身体还在吧?” “在。”柯长生转过身,朝场地边缘走去,那里并排摆着两张金属台子,其中一张上面躺着一个人。 戚笑。 钟镇野走到那张台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戚笑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得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脸色很正常,嘴唇有血色,看起来不像是被搁置了很久,倒像是刚睡着。 柯长生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面板上按了几下,那些管线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躺上去吧。”柯长生朝另一张空台子扬了扬下巴。 钟镇野脱了外套,翻身躺了上去。台子冰凉,硌得后背有些不舒服,他没动。 “过程会有一点不适,但很快。”柯长生说。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管线从设备里伸出来,轻轻贴上了他的太阳穴,触手尖端很凉,凉得他太阳穴一阵发紧,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从他脑子里被抽走了。 那感觉很难形容。 那是一种“剥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你的意识深处被连根拔起,很慢,很轻,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离开。 戚笑的意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拖延,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嘲讽的话。 它就那么安静地从他意识的最深处剥离出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被风带走,没有回头。 没多久,管线便缩了回去,柯长生的声音传来:“行了,睁开眼吧。” 钟镇野睁开眼睛,从台子上坐起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台子。 戚笑的身体动了。 他右手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是指节,中指、无名指、小指……随后,他眼皮也开始颤,睫毛抖了几下,终于……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像镜头在缓缓对焦。 然后他眨了眨眼。 “哟,回来了。”他说。 说着,戚笑撑着台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在重新适应这具身体。 “好得很,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半晌后,他竟有些满意地开了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 “你和我的意识共存了那么久,就没学到点什么有用的?”戚笑挑着眉问道。 钟镇野看着他:“比如?” “比如怎么把别人的意识据为己有。”戚笑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没兴趣。” “没意思。” 戚笑从台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你就是个榆木脑袋,给你再多好东西,你也只会用自己的笨办法。” 钟镇野没接话。 柯长生在旁边把那边的设备收好,关掉操作面板,转过身来,看着戚笑:“感觉怎么样?” 戚笑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脖子往两边拧了拧。 “还行。”他耸耸肩:“就是有点饿。” 柯长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钟镇野从台子上跳下来,把外套穿上,站在场地中央,等着。 他知道戚笑有话要说。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戚笑抬起头,挑眉问道:“重置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他的意识始终与钟镇野共存,副本里发生的事,他自然也全都知道。 钟镇野知道他说的是颜昊和张二强,还有其他人……这些人虽然不在陵光小队,但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钟镇野不想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柯长生在旁边插了一句:“所以,重置是什么?” “嘿嘿,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戚笑怪笑一声,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边,靠在设备上,把那本小说本子从台子上拿起来,翻开,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颜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但精神还好,眼睛很亮,步子也稳,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实验室,然后落在戚笑身上,停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醒了?”他说。 戚笑翻了个白眼。 颜昊笑了笑,把目光转向钟镇野,眼神中颇有些紧张。 钟镇野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颜昊瞳孔微震,肩膀松垮了一些。 张二强跟在颜昊后面,走得慢一些。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上去比颜昊严重多了,怕是好几天没睡好,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有些茫然,在一排设备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钟镇野身上。 “钟队长。”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钟镇野冲他点了点头,说:“都来了?那我就说了噢。” 颜昊靠在门框上,张二强坐在椅子上,戚笑靠在设备旁翻着本子,柯长生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抱胸,几人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讲述这一次所谓的“最后副本”。 然后,钟镇野把重置的事说了。 副本里具体的内容,当然是不能说,但除此之外,从头到尾,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他说了七命主、李峻峰、大排档上的谈话、新方案、重置、选择……所有能说的,全说了。 他说完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颜昊最先反应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听完之后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松地笑了。 “所以说……” 他开口了,语气很轻快:“我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全都白费了?” 钟镇野笑着点了点头。 对颜昊来说,做得准备白费,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这意味着……他想要的结果,真的达成了。 于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昊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张二强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昊找了太久了。 他找了太多条路,试了太多种可能,花了太多钱,动了太多心思,他想找到一个能让那些东西还在、但不再吃人的办法,他找了这么久,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到……现在钟镇野告诉他,不用找了,已经有人替你找到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第八十六章 各自(2/5) 第八十六章 各自(2/5) 张二强不一样。 他听完之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的光在慢慢涣散。 他愣了很长时间。 长到颜昊都笑完了,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仰着的头低下来。 “所以……” 他呆呆地问道:“我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积分,买了那么多道具,交了那么多朋友……全没了?” 没有人回答。 他不需要答案,他自己知道。 张二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操。” 他声音有些发抖:“操操操!” 他抬起两只手,用力搓了搓脸,搓得脸颊发红,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 张二强无奈地说道:“行吧……反正,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了就没了,重新来就重新来。”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钟队长,重置之后,咱们还能做朋友吧?” 钟镇野看着他,耸耸肩:“只要你还是这么活跃,我看能行。” 张二强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一点。 至于戚笑,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既然还有几天,那我得找点事情做。” “你想做什么?”颜昊问。 戚笑阴森森地笑了起来:“我想去试试,在现实里改写剧情,是什么感觉。” 张二强的脸色变了。 颜昊的表情也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戚笑,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钟镇野,又把话咽回去了。 戚笑没有看他们,他只看着钟镇野。 钟镇野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点了点头:“别太过分。” 戚笑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拿到了新玩具时的兴奋,有作家面对空白稿纸时的跃跃欲试。 “放心。” 他阴笑道:“我有分寸。” 他没有再解释他的“分寸”是什么,钟镇野也没有问。 他已经不想再管戚笑会做什么了。 因为他知道,戚笑不是一个杀人魔,他不是那种会拿刀在街上乱砍的疯子,他是个写作疯子,他想要的是有趣的剧情。 更何况,接下来没几天就要重置了,戚笑想折腾,就折腾吧。 他转回头,看向柯长生。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柯长生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抱胸,姿态很放松。 他听完了全部,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失望,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这样更好。”他说。 钟镇野看着他,眯了眯眼: “对,你没听懂。” 柯长生说,淡淡地笑了一下:“现在的诡怨回廊,我非常确定,无法完成我的愿望……你当初让我感受七命主的力量,我感受了,那里面,没有完成愿望的味道。” 他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操作台边,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密密麻麻的,钟镇野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串数据里,多半藏着柯长生半辈子的心血。 “这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而我研究得越深,就越确定,积分、道具、副本机制,这些东西碰到的层面太浅了,长生这件事,涉及到的是生命本身的规则,是底层的东西,而现在的诡怨回廊,并不打算让玩家碰到那个层面。” 他关掉屏幕,转过身,看着钟镇野,那双眼里,竟闪烁起极其兴奋的光! “那就祝你成功了。”钟镇野说。 柯长生点了点头:“也祝你好运。” 钟镇野没有在岛上多待。 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就该走了。 戚笑没有送他,还靠在设备上翻他的本子,头都没抬,柯长生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门就关上了,张二强也没急着走,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还需要花点时间,慢慢琢磨。 只有颜昊跟他一起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海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走到码头的时候,颜昊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光,看了几秒,阳光铺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闪,很远的地方有一艘渔船,白色的船身在波浪里起伏,像一片树叶漂在水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野。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靠谱的。” 钟镇野挑了一下眉毛。 颜昊笑了笑。 “你做事太冲,太感情用事,太不按规矩来,我算计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面:“但后来我发现,有时候,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才能赢。” 他收回了目光,笑了笑,跳上了快艇。 马达轰鸣起来。 快艇划开水面,朝着远处的海岸线驶去,钟镇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该回家了。 …… 郑琴是在同一天下午到的老家。 那是一个北方的小城,没什么名气,地图上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灰点,四周是灰扑扑的田野和低矮的砖瓦房,城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街上走着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路的黄土。 县城不大,几条街就能走到头,街边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杂货店、理发店、五金店、一家卖卤味的铺子,橱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 她打了个摩的,去了城外的山坡,摩的往前开,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影子在郑琴脸上一下一下地闪。 坟地在山坡上,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面朝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道。 郑琴到了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偏西了,光线不那么刺眼,把那些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纸钱和几样供品,母亲生前爱吃的老婆饼,姐姐喜欢的橘子,爷爷离不开的花生米……她在山脚下的小卖部买的,老板娘认识她,不收钱,她还是塞了。 她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坡上的草长得很高,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还有去年冬天留下的枯草,黄褐色,干巴巴的,一踩就碎。 三座坟,母亲的,姐姐的,爷爷的。 三座墓碑,三个名字,相隔不远。 她先走到母亲坟前,蹲下来。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纸钱,一叠一叠地分好,她分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仪式。 她分好了,掏出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 她点燃了第一叠纸钱。 纸钱边缘卷曲、变黑、化成灰,火焰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纸钱一叠一叠地往火里放,火堆越烧越旺,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夕阳里转了几圈,又落下了。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远,没有说话。 烧完母亲的,烧姐姐的;烧完姐姐的,烧爷爷的…… 每一叠纸钱她都烧得很认真,没有敷衍,没有着急,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少在重置之前,是最后一件事了。 烧完之后,她在母亲坟前的石板上坐下来。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条干涸的河道。 小时候她经常和姐姐去那条河里摸鱼,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清澈见底,姐姐比她大五岁,总是走在前面,替她探路,告诉她要避开哪块石头、哪片淤泥有水蛭。 后来河干了,大概是她读高中的时候干的,先是变浅,然后变窄,然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水沟,最后连水沟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床和干裂的泥巴。 她想,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永远会在那里,但它就是没了。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了,被风吹散,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也没声了。 郑琴坐在那里,听。 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她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把自己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屁股底下的石板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从凉变成冰。只知道阳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胸前,又从她的胸前移到了她的脚面上,然后彻底消失了。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星星也跟着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慢慢把整个天幕挤满了。 郑琴睁开眼睛。 第八十六章 各自(3/5) 第八十六章 各自(3/5) 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随后,她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坟。 月光下,墓碑灰白色的轮廓很清晰,它们并排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家人坐在一起晒太阳。 郑琴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喂,程靖?是我,郑琴。” 不知何时,她拿起手机,放在了耳边,对着那头说道:“有空吗?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对了,再买两张电影票,我明天一早就到,你来接我。” 她越走越远,没有再回头。 …… 吴笑笑比郑琴早一天出发。 她坐的是长途大巴,从东阳市汽车站出发,在省道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中间换了两次车,最后,终于来到自己老家山外……然后,徒步走了进去。 吴笑笑走在那条路上。 路不好走,先是水泥路,然后是碎石路,然后连碎石都没了,只剩下被野草吞没的土路。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杨树变成槐树,从槐树变成松树,光线也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白斑。 她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大槐村的轮廓。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吴笑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她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大槐村只剩下废墟了。 房屋倒塌了大半,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有的草比人还高,院子里堆着枯枝败叶,有些已经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村路还在,但被杂草淹没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是泥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吴笑笑在这片废墟里住了三年。 那时候她还小,十几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那三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机会,也许在等一个答案,也许只是在等自己长大……长到足够大,大到可以去报仇。 后来她等到了。 她等来了师父,和师父的朋友们。 他们来到哑口岭,进了那个副本,帮她查清楚了真相,灭村的是她的舅舅,他用邪术杀了全村人,包括她的父母,她的邻居,她认识的每一个人…… 那些事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可现在,又似乎就在眼前。 吴笑笑站在村子废墟前面。 风从山里吹来,穿过倒塌的房梁、穿过长满青苔的门框、穿过半截还在立着的土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分不清。 吴笑笑蹲下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她舅舅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也许是想要一个了结,也许只是习惯了,这些年她走哪都带着这张纸,像一个护身符,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这件事,连师父他们都不知道。 但在这一刻,吴笑笑忽然不那么想恨了。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撕了。 纸片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进了草丛里。 她站起来。 随心铁杆兵还挂在脖子上,缩成钥匙扣大小,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摸了摸它,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 慧明坐上了北上的高铁。 他的寺庙在北方,离东阳市很远,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他买了一张二等座,靠窗,车厢里人不多,他旁边没有人,前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直在哭。 慧明看着窗外。 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白色。 树越来越少,山越来越秃,村庄越来越稀,现在是过年之前的最后一周,还没到春耕时节,田地里光秃秃的土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棵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叶子已经落光了。 慧明看着那些树,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人背着包,坐了很久的火车,来到这座北方的大庙。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意气风发,读了很多经,写了很多文章,在佛学院里是出了名的天才,师父们说他慧根深,同门们说他悟性高,连佛教协会的领导都注意到了他,说他是“年轻一代的希望”。 后来他病了,不是身体病了,是心。 “空执”这个东西,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他一个人熬了很长时间。 后来他遇见了钟镇野他们。 那段日子他很少提起,但他一直记得。 记得他们怎么帮助自己,怎么陪着自己,怎么一起面对生死。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慧明觉得吃饭有点意思了,念经有点意思了,修行有点意思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不是因为这是功课,是因为他真的觉得那光很好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也会念一句,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也许是某一天,也许是一直在好起来。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慧明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庙的名字。 车子在城郊的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的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在头顶交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的树洞,路灯还没亮,光线很暗,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 庙出现在路的尽头。 山门很高,红墙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是金色的,那是真正的金箔,在车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慧明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大雄宝殿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有香客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香,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殿里传来钟声,很沉,很闷,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慧明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是僧寮,不对外开放,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东厢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他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全白了,眉须也白了。 他看着慧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回来了?”老和尚说。 慧明双手合十,低下头:“师父,我回来了。” 老和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还没吃饭吧?厨房里有粥。” 慧明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烂了,稠得像浆糊,但他喝得很慢,很认真。 老和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喝完了,慧明把碗放下,双手合十,对老和尚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想在庙里住几天。” 老和尚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抱到隔壁的禅房,铺好床,拍了拍枕头,回过头对慧明说:“早点睡。” 慧明应了一声。 老和尚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慧明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钟声还在响,从大殿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穿过院墙、穿过竹林、穿过那扇虚掩的门,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呼吸放慢。 没有念经,没有想任何事,只是听着。 …… 汪好带着林盼盼回了金州。 她们没有住酒店,汪好的车从机场开出,穿过金州市最繁华的街道,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车在门口停了一下,车牌被识别,栏杆抬起,车子滑了进去。 林盼盼坐在副驾驶,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造型各异的假山、在夕阳下泛着光的喷泉池,嘴巴微微张着,没有说出话。 汪好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林盼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你家好大。” 汪好笑了一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去。” 汪家的庄园确实很大。 林盼盼跟着汪好穿过前院、穿过门厅、穿过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看见了很多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明清红木家具、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精装的书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 家政阿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汪好,笑着喊了一声“大小姐回来了”,汪好应了一声,问她妈在哪,阿姨说太太在后院。 秦婉良在后院的凉亭里喝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着,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汪好,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汪好身后的林盼盼,笑意更深了。 “盼盼来啦?”她站起来,迎上去:“快进来,外面凉。” 林盼盼被秦婉良拉着在凉亭里坐下来,面前多了一杯热茶和一碟桂花糕。 秦婉良问她在路上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林盼盼一一回答,规规矩矩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 第八十六章 各自(4/5) 第八十六章 各自(4/5) 汪好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了一会儿,笑了。 “妈,你别吓着她。” 秦婉良嗔了她一眼:“我哪里吓她了?”说着,又给林盼盼倒了一杯茶。 汪绍衡是晚饭时候回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看起来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回来,他走进餐厅的时候,看见林盼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你是林盼盼吧?” 他说道:“我们见过。” 林盼盼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汪绍衡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主位落座,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对旁边的阿姨说:“明天多准备几个菜,今天太素了。” 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鸡汤……她没觉得素。 汪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爸是肉食动物。” 林盼盼忍不住笑了,汪好也笑了,秦婉良在对面看着她们笑,也跟着笑了。 吃完饭,秦婉良拉着汪好去客厅说体己话,汪绍衡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林盼盼坐在一边,有些无聊,也有些局促。 汪好从母亲身边站起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走,带你上楼看看。” 林盼盼跟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汪好的私人区域,卧室、衣帽间、书房、一个小客厅,全连在一起,装修风格和楼下不太一样,更简单,更素净,没有太多的装饰。 林盼盼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一排排的衣服、鞋子、包包,眼睛瞪得很大。 “这些都是你的?” “大部分是。”汪好靠在门框上:“有些是品牌送的,有些是我妈买的,我自己其实不怎么买。” 林盼盼走进去,伸手摸了摸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外套,面料很软,摸着像水一样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知道一定很贵。 “想试试吗?”汪好在后面问。 林盼盼回过头,有些犹豫。 “试吧。”汪好眨眨眼:“反正不花钱。” 林盼盼笑了。 她拿了那件外套,套在身上,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衣服大了一号,肩膀那里往下垮,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个手掌,但颜色很好看,驼色的,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 “好看。”汪好说。 林盼盼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衣摆跟着飘起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林盼盼睡在汪好卧室旁边的客房里,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没开,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 林盼盼想起外婆去世的那个冬天。 她一个人躺在那个房间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混杂着那些怨念的声音……她在那些声音里拼命寻找外婆的声音,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几天,汪好陪着她做了很多事。 她们一起去逛了金州最繁华的商场,汪好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来没听过的甜品店,点了一个叫“雪山”的冰淇淋,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烟,林盼盼吓了一跳,以为着火了,汪好笑得前仰后合,告诉她那只是干冰。 她们一起去了金州的动物园,林盼盼从来没有去过动物园,看见大象的时候愣住了,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她们一起去了汪好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书店,不是很大,藏在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汪好跟老板打招呼,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汪好应了一声“忙”,然后带着林盼盼往里面走。 那几天,每天晚上秦婉良都会准备很多菜,端上桌,热腾腾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鸡汤,有时候还有一只烤鸭,是汪绍衡让司机专门去城东那家老字号买的。 林盼盼吃得很饱,每顿都吃得很饱,吃到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感觉肚子撑得睡不着。 外婆离开后,她一直在寻找外婆的声音,后来又进大学学习民俗,想寻找亡者仍然存在的证据,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天天都在废寝忘食,常常饿肚子。 但现在……她能吃得很饱了。 …… 雷骁回了归真观。 他骑着摩托,轰轰轰地把车停在山脚下,背着一个帆布包,沿着山门前青石板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竹子长得很高,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道观坐落在半山腰,山门朝南,门前是一百零八级石阶,石阶两旁种着柏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院子里有人,几个年轻道士正围在井边打水,说说笑笑的,看见雷骁,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师兄回来啦”,雷骁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雷骁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他走进自己的寮房,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件道袍。 这是他离开观里之前穿的那件,走的时候他把它从身上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当时他没有带走任何别的东西,只带了这件道袍。 他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抖了抖,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衣带有些紧了。 他胖了一点?不,肯定是道袍缩水了,放久了总会缩水的。 雷骁走出寮房,穿过走廊,往后院走。 后院是厨房和库房,连着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雷骁推门进去,把窗户打开,让光线透进来,灶台是柴火灶,大铁锅,他舀了水,用刷子把锅刷干净,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然后他去库房翻了翻,库房里堆着米面粮油、干菜腊肉,还有几坛子腌的酸菜和酱,他把能用的东西搬到厨房,一样一样地码在案板上。 他开始做菜。 先蒸了一大锅米饭,米淘了两遍,下锅,加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塞了几根劈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淡的雾气。 然后他开始切菜,土豆切丝,萝卜切片,豆腐切块,腊肉切薄片…… 没一会儿,雷骁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锅,五花三层,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炖到肉皮发亮、肥肉入口即化。 土豆丝用干辣椒和花椒爆炒,脆生生的,酸辣开胃。 腊肉炒蒜薹,腊肉的油脂渗进蒜薹里,咸香浓郁。 还有豆腐炖鱼头,炖了一个多小时,汤色奶白,撒了一把葱花。 除此之外,更有酸菜炒粉条、干煸四季豆、凉拌黄瓜、花生米…… 他还蒸了一碗鸡蛋羹,那是给师叔做的,师叔牙口不好,吃不得硬东西,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滴了几滴香油。 厨房里的香味飘出去了。 先是路过的小道士闻到了,探进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跑出去喊人,然后寮房里的人也闻到了,推开窗户往这边张望…… 等雷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师兄,你这是……” “云枢子师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哇,红烧肉!”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雷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去搬桌子,摆到院子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散了,搬桌子的搬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拿碗筷的拿碗筷,不到一刻钟,后院的老槐树下就摆好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把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观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年轻的、年长的、刚入门的、待了十几年的……观里就这么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口人。 老道士们也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脚步倒是很稳,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一桌子菜,又抬头看了看雷骁。 “回来了?”他说。 雷骁笑了笑,喊了一声“师叔”,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老人坐下来,没有多问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咸淡刚好。”他说。 雷骁应了一声,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人都到齐了。 没什么废话,众人开始说说笑笑地吃起了饭。 饭吃到一半,天色暗下来了,有人去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一盏白炽灯挂在槐树枝上,灯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随着说笑的节奏轻轻晃动。 碗里的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见底,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有人拿馒头蘸着汤汁吃;土豆丝也光了,连盘底的花椒粒都被筷子拨到了一边;只有花生米还剩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像几颗被遗忘的棋子。 有人开始收拾碗筷,有人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有人在水井边洗碗。碗碰碗的声音、水声、脚步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雷骁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过了很久,人群散了。 有人回寮房了,有人去大殿做晚课,有人还在院子里坐着,三三两两地聊天,雷骁站起来,把椅子归位,把桌上的残渣拢了拢,用抹布擦干净。 他端着最后一摞碗走进厨房,洗碗槽里泡着几个盘子,水还热着,冒着白气,他把碗放进去,拿起丝瓜络,一只一只地洗。 洗完了,他又把碗一只一只地摞好,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立起来,把抹布叠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老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一吹,影子就晃,灯还亮着,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扑腾,沙沙的,像下雨。 他抬手把灯关了。 黑暗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寮房。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脚上的布鞋脱了,鞋尖朝外,整齐地摆在床前……这是他在观里养成的习惯,几十年了,改不掉。 第八十六章 各自(5/5) 第八十六章 各自(5/5)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有虫鸣,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他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 …… 钟镇野和钟镇邪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到老宅的。 他们没有着急,从柯长生的海岛上回来后,先在书店里歇了一晚,钟镇邪把书店收拾了一遍,书架重新排了,柜台擦了三遍,连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换了土,钟镇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忙活,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吃了早饭,把书店的门锁好,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钟镇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林的景色。 钟镇野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睡了一觉。 车到连岩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开始上山。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两边的竹林还是老样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钟镇野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眉笔……千相无相。 钟镇邪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什么。 “汪姐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把笔帽拔开,笔尖是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用这个,易个容。” 钟镇邪没有问为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 哥哥不想以“现在”的样子走进去,他想以“过去”的样子走进去。 钟镇野先动手。 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脸,在眉心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颧骨往下画,在嘴角停了一下,又在眼角画了两笔,动作很快很轻,像在纸上画画。 画完之后,他把笔递给钟镇邪,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那张脸变了。 没有胡茬,没有细纹,没有那些被岁月和死亡反复打磨出来的东西,青涩回来了,稚嫩回来了,那个二十多岁钟镇野,回来了。 钟镇邪看着哥哥,笑了。 “老牛装嫩草。”他吐槽道。 钟镇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你也得装。” 很快,钟镇邪也开始给自己易容,他的动作不如钟镇野熟练,但也不算生疏,他在眉心点了一下,在颧骨画了两笔,在嘴角停了一下,在眼角画了两笔。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 钟镇野看着弟弟。 年轻了。 和之前副本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模一样,瘦削,青涩,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 钟镇野笑了笑,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青石板路,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钟镇邪跟在他身后,落后了半步。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肩膀上、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老宅的轮廓从树冠后面慢慢露了出来。 青石围墙,黑瓦屋顶,飞檐斗拱的门楼……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大伯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们几个!把那捆柴搬到后院去!” 有四婶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一定又在灶房忙活了,围着围裙,手里掂着锅铲,和路过的小婶聊着哪家猪肉又涨价了。 有小孩在跑,在喊,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来,飘到山路上,飘到钟镇野的耳朵里。 第八十七章 火锅 第八十七章 火锅 七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过起来的时候像溪水,不急不慢地淌着,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啪的一下就没了。 最后一天的下午,钟镇野和钟镇邪回了东阳市,从火车站打了辆车回出租屋。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车开不进去,两兄弟在巷口下了车。 钟镇野付钱的时候,钟镇邪站在路边,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又没下下来的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串红灯笼,不知道是谁挂的,在风里轻轻晃。 “过年了。”钟镇邪悠悠道。 钟镇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 “嗯……除夕了。” 巷子两边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些窗户上贴着窗花,红色的,剪着福字和生肖,空气里有炸丸子和炖肉的香味,混着鞭炮炸过后残留的硫磺味,一闻就是过年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面,咕噜咕噜响。 走了几步,钟镇邪忽然停下来。 “哥。” “嗯?” “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钟镇野想了想,没想起来。 钟镇邪无奈扶额:“买菜啊……” 钟镇野愣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这几天在老宅吃得太好,顿顿满桌,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妈塞的那些土特产,完全没想起今晚要请客这回事。 “要不我现在去买?”钟镇邪转过身,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超市应该还开着。” 钟镇野摇了摇头:“倒也不用,我和汪姐说一声,她们买就行。” 钟镇邪耸耸肩,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旧家具特有的木头气息。 从时间上来看,《注定》副本之后,钟镇野就已经回到了2010年,这间他之前租的屋子就一直没回来了,大概……得有个几周了吧。 钟镇邪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柜里有碗有盘,筷子筒里插着几双筷子,锅在灶上,没生锈。 “还行,不用怎么收拾。”他说。 钟镇野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亮。 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副褪色的福字,应该是房东之前贴的,颜色已经发白了,边缘卷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桌子呢?”钟镇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你家没桌子?” “阳台。” 钟镇野说完就走过去,从阳台把折叠桌搬进来,撑开,摆在客厅中央。 桌子不大,四四方方,边缘有些磨损,但还挺结实,钟镇邪从厨房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摆在桌子两边,又去卧室搬了两把,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差三把。 “凳子不够……” 钟镇野想了想:“算了,挤挤得了,不行坐沙发。” 钟镇邪也没再说什么,从行李箱里把饮料拿出来,摆在桌上,饮料是他们从老家里顺来的,原本想在火车上喝,结果也没喝几口,可乐、雪碧、几罐啤酒,还有一个大瓶的果粒橙。 两兄弟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擦了桌子,把茶几上的旧杂志收拾了,把厨房的水壶灌满烧上…… 刚忙完,门铃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汪好和林盼盼。 钟镇野打开门,汪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从外面进来的寒气。 林盼盼跟在她后面,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袋子沉得她身子往一边歪,手腕上还挂着一个袋子,晃晃悠悠的。 “沉死了沉死了,快接一下。”她嚷嚷着。 钟镇野伸手把两个大袋子接过来,袋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菜、萝卜、土豆、金针菇、几盒羊肉卷、几盒牛肉丸、一袋冻豆腐、一捆茼蒿、几根大葱、一包宽粉,底下还压着两袋火锅底料和一大包面条…… “你们这是把超市搬来了?”钟镇野大笑起来,侧身让她们进来。 汪好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窗口看了看外面。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把那条缝关小了,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饮料和椅子。 “凳子不够?”她问。 “挤一挤就行,不行坐沙发。”钟镇野在后面说。 汪好没再问了,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碗。 她把碗放在桌上,数了数,又回厨房拿了几个。 林盼盼在这边换了鞋,已经走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毛,毛上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羽绒服鼓鼓囊囊的,把她的身形衬得更小,她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 “钟哥,你这绿萝是不是又黄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十几年没给它浇过水了。” “我就知道。” 她站起来,又去阳台转了一圈,阳台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些杂物,她看了一会儿,回来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靠垫里一陷,两条腿伸直,脚踝搭在一起。 汪好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茶,是钟镇邪刚才烧的水泡的,她给每个人倒了杯茶,林盼盼把茶杯捧在手心里,吹了吹,抿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 门铃响第二声的时候,是雷骁。 钟镇野开门,雷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绾,披在肩上,搭着几缕灰白色,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工装靴,靴头上沾了一点泥。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豆腐。 “赶紧让开,我要进去。” 他瞪了钟镇野一眼:“快给老子冻死了……” 钟镇野侧身让他进来,雷骁把豆腐递给厨房里的钟镇邪,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往靠背上一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七天过得怎么样?”汪好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 雷骁想了想。 “还行吧。” 他得意地说道:“回了趟观里,做了顿饭,跟师兄弟们吃了顿好的,我做了八个菜,红烧肉、土豆丝、腊肉炒蒜薹、豆腐炖鱼头……” “你说过了。”林盼盼打断他。 雷骁愣了一下:“我说过了?什么时候说的?” “电话里。” 雷骁“噢”了一声,没再重复,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吴笑笑。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拉链上挂着随心铁杆兵的吊坠,她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脸上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林盼盼旁边坐下。 林盼盼歪过头看了她一眼。“冷?” “还好。”吴笑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手指还是红的。 林盼盼把茶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门铃第四次响的时候,是慧明。 钟镇野打开门,慧明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棉夹克,僧袍的下摆从夹克底下露出一截,和脚上的布鞋配在一起,看着有些不搭。 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阿弥陀佛。” “大师进来进来,外面冷。”汪好在里面喊。 慧明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棉夹克的拉链拉开,但没有脱,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很放松。 雷骁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漏勺。 “大师,郑琴呢?” “郑施主今日不来。”慧明说:“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雷骁“噢”了一声,缩回厨房去了,漏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林盼盼从沙发上探过身子,问慧明:“大师,你们庙里过年吃什么?” 慧明想了想。 “斋饭。” “斋饭吃什么?” “白菜豆腐,香菇面筋,有时候有炸腐竹。” 林盼盼眼睛亮了一下:“炸腐竹好吃吗?” “好吃。”慧明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炸的。他炸腐竹的时候不让旁人进厨房,说油温要自己看。” “那你学会了吗?” 慧明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师父说,等他不在了,再教小僧。” 雷骁端着漏勺从厨房出来,把锅里煮好的宽粉捞进盘子里,往桌上一搁,用筷子搅了搅,防止它们粘在一起。 “没事大师,到时候我教你。” 慧明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雷施主。” 雷骁“嘿”了一声,又回厨房了。 众人很快忙活起来。 厨房里,钟镇邪和吴笑笑在洗菜,客厅里,雷骁不知从哪又搞了一张折叠桌,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桌布。 桌布是钟镇野临时跑到楼下超市买的,林盼盼搬椅子,一把一把地从餐厅搬到客厅,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咚咚响。慧明把电磁炉端过来,放在桌子中央,锅里一边红油一边清汤煮着,锅盖还没揭开,但辣椒的味道已经隐隐约约地飘出来了。 钟镇野站在阳台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很凉,带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和远处人家炸丸子的油香。 他听见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就停了,然后有小孩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扇,两扇,三扇……窗户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忙年,有人在贴春联。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火锅已经摆上了。 桌上的菜堆得满满当当,盘子挨着盘子,碗摞着碗,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翻滚,辛辣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清汤锅那边安静一些,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面上轻轻晃动。 雷骁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来,走一个!” 七只罐子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雷哥,你那个红烧肉上回就没吃上,这回也没戏了!”林盼盼嘴里嚼着虾滑,含混不清地说。 雷骁不乐意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只会做红烧肉似的?我那天还做了豆腐炖鱼头,鱼头是观里师兄从山下买回来的,还带着冰碴子,炖了一个多小时……” “你又说一遍。”林盼盼打断他。 雷骁噎了一下:“我……我这不还没说完吗?我厨艺好,多说两句怎么了?” 吴笑笑在旁边乐了:“雷叔,你做那么大一桌子菜,有人夸你没?” “有啊,我师叔说咸淡刚好。” “就这?” “这还不够?”雷骁瞪了瞪眼:“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师叔在观里待了几十年,什么菜没吃过?他能说句咸淡刚好,那就是最高评价了!” “那你师叔有没有说别的?” 雷骁想了想,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没有。” 林盼盼笑出了声,筷子差点掉进锅里,随后她又好奇地凑到钟镇野边上:“钟哥,你妈做饭好吃吗?” 钟镇野点了点头:“好吃。” “比雷叔呢?” 雷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钟镇野想了想,看了雷骁一眼,又想了想。 “……不是一个路子的。” 雷骁“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蟹肉棒放进锅里,没再追问。 林盼盼不死心,又转头问钟镇邪:“小钟哥,你说,你妈做饭好吃还是雷叔做饭好吃?” 钟镇邪正在啃玉米,闻言抬起头,看了雷骁一眼,又看了林盼盼一眼。 “我妈。” 雷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顿饭你们自己吃,我走了。” 没人拦他,但他也坐着没动。 “那个,鱼丸谁下的?”雷骁拿起漏勺在锅里搅了搅:“下早了,都煮老了。” 吴笑笑靠在椅背上,她端着啤酒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让气泡在舌尖上炸。 “你们过年都吃什么?”她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以前都是吃饺子吧。” 雷骁第一个说:“我爱吃猪肉白菜馅的,皮要手擀,厚一点,嚼着有劲,蘸醋,醋里要搁蒜末,香油一滴,啧。” 他咽了口唾沫。 林盼盼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我外婆以前会做蛋饺,用铁勺在火上烤,蛋液倒进去转一圈,摊成薄薄的一层皮,放肉馅,对折,用筷子把边缘压紧。” 她比划着,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学了好久都没学会。” 慧明把碗里最后一片白菜吃了,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小僧在寺里过年,与平日无异,早课,午斋,晚课,敲钟,山下有信众来上香,大殿里很热闹,师父让小僧去帮忙写春联,小僧写了十几副,手都酸了。” “你写的什么?”雷骁问。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啊?写的这个?那是横批吧?对联呢?” 雷骁乐了,把慧明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泼掉,给他倒了一杯热的:“大师你还是说点别的吧。” “汪姐姐,你们金州过年吃什么?”林盼盼嚼着藕片问。 汪好想了想:“我们家的年夜饭菜单很固定,红烧蹄髈、清蒸东星斑、佛跳墙、鸡汤氽海蚌。” 林盼盼数了数,问:“就这四个菜?” “怎么可能,这四个是主菜。” 汪好笑了一下,说道:“还有好几道,素菜、点心、甜品,每年都差不多,菜式不变,味道也不变。” “做菜的人也没变过。” 钟镇邪把筷子上的白菜咽下去,挺认真地问了一句:“阿姨做菜好吃吗?” “我妈做菜难吃得不行。” 汪好吐槽道:“我家都是有专门的厨师做菜。” 雷骁在旁边插嘴:“那跟你雷哥的手艺比呢?” 汪好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确定,你要跟一个国家特级厨师比厨艺?” 雷骁“啧”了一声,端起啤酒罐灌了一大口,把罐子捏扁了,放在桌角,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罐新的,“啪”地拉开。 钟镇野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天,偶尔被问到的时候应一句,更多的时候在捞菜、夹菜、往旁边的人碗里放,他的碗里东西不多,但一直没有空过。 林盼盼从锅里捞出一根宽粉,太长,嗦了好几口没嗦完,嘴边挂着半截,荡来荡去,像一条透明的舌头;雷骁笑得直拍大腿,筷子都掉了,吴笑笑也笑了,笑得靠在椅背上,钟镇邪最过分,笑出了鹅叫,被红油呛了一口,咳得脸都红了。 汪好把胳膊搭在林盼盼肩上,笑得摇头晃脑,头发散了也没去拢。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钟镇邪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往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是小孩手里拿的那种小烟花,金色的火花哧哧地往外冒,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然后灭了。 有小孩在笑,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 火锅吃到尾声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钟镇野在数人头,都在,一个不少……所以,会是谁? 林盼盼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开。”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门口,握上门把手,拧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冰蓝色的短发,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穿着一件印着游戏手柄图案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嘴里嚼着口香糖。 他歪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林盼盼愣了一下。 “你是……” 门外的人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他嚼了嚼口香糖,吹了一个泡泡,啪的一声破了。 “我是许蔚风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钟镇野没跟你们提过我?”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雷骁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最后一片午餐肉差点掉回锅里;汪好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其他几人也都有些吃惊。 只有钟镇野很淡定。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哦,来了?”他挥了挥手:“来帮我们搞仪式的吧?进来进来,一起吃。” 林盼盼回过头,看了看钟镇野,又看了看门口的人,眨了眨眼。 “呐,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门口。 许蔚风嘴角一咧,迈步就要往里走。 “脱鞋。”林盼盼伸手指了指他的脚。 许蔚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又抬起头,瞪大了眼。 “喂,我游戏引导员啊我。” 他的音量拔高了半度:“而且整个世界都要重置了,你和我说进门要脱鞋?” 餐桌上,钟镇邪的声音传来。 “不脱鞋把地踩脏了你拖啊?脱鞋!” 许蔚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带着点委屈的冷笑上。 “行。”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穿鞋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蓝色的鞋套,套在鞋上,站起来,跺了跺脚。 “行了吧?” 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套,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餐桌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 许蔚风走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 不大的屋子,挤了七个人,桌上全是火锅残局,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窗玻璃上的水珠已经汇成了细流,窗帘半拉着,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 他“啧”了一声。 “你们这条件……” 钟镇野拍了拍一旁的沙发:“坐。” 许蔚风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坐下来了。 “整个世界都要重置了,你们在这吃火锅?” 他坐下之后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会看见什么抱头痛哭的戏……” “吃了吗?”钟镇野打断了他。 许蔚风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没有。” 钟镇野从锅里捞了几片牛肉,放在一个小碗里,推到他面前。 许蔚风低头看着那碗牛肉,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嚼。 “还行。”他说。 雷骁在旁边“嘿”了一声:“还行?我调的底料,你说还行?” 许蔚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夹了一片牛肉。 林盼盼眨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头发真的是染的吗?” “天生的。”许蔚风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染怎么可能染出这么帅的颜色?” “挺好看的。”林盼盼说。 许蔚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吃了。 钟镇野从锅里捞了一根蟹肉棒,放在他碗里。 “谢了。”许蔚风说。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表。 表盘不大,黑色的,指针在夜光涂层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还有两个小时。”他说。 桌上没有人理他。 雷骁在跟钟镇邪抢锅里最后一颗牛肉丸,筷子在锅上方打得噼里啪啦;汪好跟吴笑笑在聊前几天在商场里看见的一件大衣,林盼盼插嘴问什么颜色;慧明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已经凉了的茶。 许蔚风举着筷子,等了几秒,没人接话。 他撇了撇嘴,把手放下来,把碗里那根蟹肉棒夹起来,咬了一口。 “给我留个蟹肉棒。”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没有人回答他,但吴笑笑把自己碗里那根还没动过的蟹肉棒夹起来,放进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里的汤已经不多了,红油锅只剩半锅底料,花椒和辣椒堆在锅壁上,清汤锅那边安静一些,表面飘着几片白菜叶子和几颗枸杞。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有人在楼下放了一挂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烟雾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锅里的汤也快干了。 钟镇邪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汤里翻滚,从硬变软,从白变透明。他捞了一根,尝了尝,把火关了。 “好了,吃面。” 七个人伸筷子,把锅里的面条捞得干干净净,汤也没剩下多少,红油锅里还剩一点底,被吴笑笑舀起来浇在碗里,拌了拌,吃得吸溜吸溜的。 钟镇野端着碗,吃得很慢。 许蔚风也在吃,他吃了几口,把碗放下,看了看手表。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天上炸开,光一闪一闪的,隔着窗帘都能看见。 没有人说话。 火锅早就关了火,锅里的汤已经不冒泡了,只剩表面一层凝结的红油。桌上的盘子摞在一起,碗也收了大半,只有几个人手里还端着杯子。 林盼盼把果粒橙喝完了,把杯子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雷骁把烟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吴笑笑低着头,手指绕着随心铁杆兵的吊坠,一下一下地转。 慧明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很慢。 汪好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光。鞭炮的光,烟花的光,还有远处楼房里透出来的万家灯火。那些光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钟镇野坐在那些人中间,手里还端着半杯啤酒。 啤酒已经不冰了,气泡也跑了大半,喝着有点苦,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 许蔚风又看了一眼手表。 他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条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把碗放下来。 “差不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各位,准备开始吧?” ps:兄弟姐妹们,读者老爷们,明天本书将迎来最终章,欢迎大家捧场喵 第八十八章 归零 第八十八章 归零 许蔚风靠在阳台门框那儿,手里捏着半罐啤酒,雷骁硬塞给他的。他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大概是嫌那味儿太冲。 “差不多了。” 他把啤酒罐往窗台上一放:“走吧。” 钟镇野站起来,扭了扭脖子。 “怎么弄?”他看向许蔚风。 许蔚风没吭声,手揣进裤兜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纸张展开,上面画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符咒,又像某种毫无规律的地图。他两根手指捏着纸的边缘,随手往空中一抛。 那张黄纸违背了重力,停在半空,开始自行折叠。几个呼吸间,它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晃晃悠悠地往天花板飞去。纸飞机触碰到天花板的瞬间,直接融了进去,像一滴水砸进另一潭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紧接着,天花板变了。 那层白色的墙皮泛起一阵扭曲的热浪,如同盛夏时节被暴晒的柏油路面。原本坚硬的混凝土墙体彻底模糊,透出一股灰蒙蒙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感。 “走。”许蔚风留下一个字。 他踩上椅子,借力跨上桌子,单手往天花板那片灰蒙蒙的区域一够。整个人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嗖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雷骁骂了句脏话,紧跟着踩上桌子,手一伸,人也没了。 林盼盼回过头,看了钟镇野一眼。 “没事,去吧。”钟镇野冲她点点头。 她咬咬嘴唇,踩上去,消失在灰雾里。 一个接一个,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钟镇野留在最后。 他一只脚踩上椅子,动作停顿了一下,回头扫视这个逼仄的小出租屋。 桌上那盘花生米还剩个底儿,几罐干瘪的啤酒错落摆着;窗台上的绿萝有两片叶子发黄打着卷,窗帘被外头涌进来的热风吹得高高鼓起,又无力地瘪下去。 他盯着这幅画面看了两秒,像要把这种粗糙又真实的烟火气刻进脑子里。 随后,他笑了笑,转回头,伸手碰了下天花板。 下一秒,耳膜鼓胀,嗡的一声闷响,一种溺水之人猛然浮出水面的失重感袭来。 再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海中央。 脚底下的触感很怪异。 软绵绵的,带着极强的韧劲,像踩在一层厚不见底的黑色橡胶上,微微陷下去一点,却绝对沉不透,放眼望去,天黑得让人心悸,连一丝最微弱的星光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纯黑,像被人用最浓的墨汁把整个宇宙都泼了一遍。 其他人都在四周。 许蔚风站在最前头,正低头用鞋尖用力踩碾着脚下的“海面”,试探着硬度。 雷骁蹲在边上,整个手掌贴着黑色的水面摸索,林盼盼和吴笑笑紧挨着靠在一起,汪好站得稍远些,四下打量,慧明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低低念着不知名的经文。 钟镇邪依然像个影子似的杵在钟镇野旁边,目光盯着极远处的黑暗。 “这是啥地方?”他问道。 “世界尽头的海。”许蔚风淡淡地答道:“或者说,七命主专门造出来,用来弄仪式的地方。” “听着像童话故事。”雷骁嘀咕了一句。 “差不多吧。” 随后,许蔚风打了个哈欠,说道:“接下来就是等。” “等什么?”雷骁仰起头。 “等它来。” 话音刚落,海面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巨大的凸起从水底猛然顶了上来,仿佛有一只足以托起山脉的巨手在下面向上狠狠发力。 黑色的海水顺着那个越来越高的鼓包哗啦啦往下淌,砸出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 终于,那个东西终于破水而出。 先是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 极其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颗根本无法用人类语言去形容的头颅,从头顶到下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长满了数不清的眼睛……圆的、扁的、微张的、怒目圆睁的……所有的瞳孔都呈现出一种冰冷刺骨的暗金色,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那些竖着的金色瞳孔亮得仿佛能灼伤视网膜! 随后是它破水而出的身躯。 那灰白色的甲壳一节连着一节,每一节的体积都堪比一片山脉,壳上倒生着无数弯曲如镰刀般的骨刺,每一根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最后是尾巴,那条尾巴在海面上绵延开来,一直拖进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尽头,横亘在天地间,像是一条跨越个宇宙的铁轨。 幽都岁轮。 雷骁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脖子仰到了极限,林盼盼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一脚踩在吴笑笑的脚背上,两人险些摔倒。 汪好死死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在这种压迫感中保持着镇定,慧明则闭上眼睛,轻念了一声佛号。 钟镇邪依然站在原地。 他仰着脸,将那只遮天蔽日的大蜈蚣尽收眼底,平静的神情里,透着一丝怀念。 钟镇野笑了笑:“果然,最后的仪式,还是需要祂。” “意料之中。” 钟镇邪悠悠道:“只有祂,才能够结束一切。” 幽都岁轮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它成千上万只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浓墨般的天空,像是在迎接着某种更为宏大的存在降临。 很快,海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一回,是有七道人影从远处的虚无中走来。 他们踩着黑色的水面,步伐平稳,看似走得不快,却在几个呼吸间就逼近了众人。 最左边是个中年男人,深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大步流星地走着,一副赶时间的样子。 他旁边是个年轻男孩,穿着黑卫衣,卫衣帽没戴,乱糟糟的头发下是紧皱的眉头,表情像是谁欠了他钱。 再过来是个老人,一身陈旧的棉袄,腰却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然后是个女人,白衬衫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步伐均匀得像机器人。 接着是个女孩,戴着圆框眼镜,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再然后是个花衬衫男人,头发油亮,浑身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场。 最后落在后面的是个全身缠在黑风衣里的女人,低着头,走得很慢,比其他人落后一大截。 贪饕、嗔烬、痴骸、妄瞳、哀伶、欲媸、惧魊。 落入凡间的七命主。 他们在幽都岁轮那具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身躯前停下。 在这只远古巨兽面前,他们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尘埃,可他们仰头看着大蜈蚣的姿态,就像是几位老友在打量许久未见的老伙计。 贪饕把烟塞进嘴里叼着,双手往夹克兜里一插,端详了半天:“好久不见。” 嗔烬在旁边冷哼:“久个屁,你是不是对时间没概念?” 贪饕瞪了他一眼。 痴骸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打断了他们:“办正事。” 贪饕撇撇嘴,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了钟家两兄弟。 “你们俩,过来。”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钟镇邪紧跟在他身侧,两人走到贪饕面前站定。 贪饕微眯着眼睛,目光在钟镇野脸上转了一圈,又在钟镇邪脸上转了一圈,半晌,咧开嘴笑了:“真有意思,‘小机遇’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会有什么不同吗?”钟镇邪问道。 “如果是像以往一样,实现宏愿,那么,需要的力量一分为二,你们都能活下来,没有人会死。” 哀伶低声道:“现在,这一切,也不重要了。” 说话间,其余六位命主同时上前一步。 七个人踩着某种严丝合缝的方位,将钟家两兄弟死死围在正中心,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悄然降临,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如同实质般沉重,压得人骨骼发酸。 贪饕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大张,掌心直指苍穹。 随后,他猛地向下一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巨响,那片纯黑的天幕竟被他硬生生扯下了一块! 实质化的虚空在他掌心剧烈压缩、扭曲,发出一连串极其恐怖的爆鸣,最终崩解成两团极其纯粹的光团。 一团是浓稠欲滴的赤红,表面布满碎裂的暗纹,像是一颗被极度压缩的恒星心脏,透着焚毁万物的恐怖高温。 另一团是近乎透明的森白,光晕中凝结着细密的霜冻叶脉,散发着冻结时间的绝对死寂。 “接好了。” 贪饕没有任何废话,双臂猛地一震,直接将那团赤红砸进钟镇野的胸膛,同时,也将森白拍进钟镇邪的心窝。 赤红入体的一瞬间,钟镇野双眼猛地睁大! 那远超表皮灼烧的痛感,仿佛一轮几千度的烈日直接在他的心脏里引爆! 滚烫的岩浆顺着血管、经络、骨髓一路狂飙,摧枯拉朽般冲刷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体内的血荄之力瞬间彻底沸腾。 这股平日里狂傲不羁的力量,此刻宛如迎来了真正的万物主宰,发出近乎臣服的咆哮,疯了一般向那团赤红倒灌、融合! 钟镇邪那边,森白光团入体的刹那,极致的死寂直接冻结了他周身的空间。 刺目的乳白色神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血肉。 他全身的骨骼在这光芒中纤毫毕现,每一道骨缝都流淌着玉髓般的冷光,整个人透出一股俯瞰众生的神性。 “起阵。”痴骸冷冷道。 七位命主同时阖上双目,双臂高举过头顶。 真正的惊天动地,没有任何多余的吟唱。 七人彻底放开了他们难以想象的力量,七道截然不同的光芒直接从他们的七窍、皮肉、骨髓深处狂暴地喷薄而出! 那是对世间万物极致渴望的贪婪金光; 是燃尽一切不平之火的嗔怒血红; 是死不撒手的痴怨灰白; 是看透虚妄却又陷入迷局的斑斓之色; 是哀恸到骨髓里的素白; 是勾人沉沦、艳丽到极点的欲念粉红; 以及……能让万物战栗的极度幽黑! 这七道承载着人世间极致情绪的光柱拔地而起,粗壮得如同撑开天地的巨柱,直接捅碎了头顶的黑幕! 光柱在高空疯狂地绞杀、交织,最终融合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庞大光瀑。 这道光瀑携带着碾压整个宇宙的恐怖重量,轰然砸向脚下的黑色海面,一路无视所有阻力,生硬地贯穿到深不可测的海底。 轰轰轰轰轰!!! 整个世界在此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极深极暗的海底,突然亮起了一个蓝白色的光点。 它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扩大! 紧接着,成千上万个光点在深渊底部同时被点燃,像是有远古的神明,在海底铺开了一整片浩瀚星河。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无数的光点从海底的泥沙中、水流的缝隙里挣脱出来,化作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发光雾气,这些雾气携带着整个世界庞大的气运,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狂潮,穿透重重黑水,直冲云霄! 那是整个世界的气运。 这些气运的颜色每一帧都在变幻,前一秒还是刺目的金,下一秒就成了深邃的紫,万事万物的兴衰、起伏、悲欢,全都凝结在这些没有形态的光雾里。 接着,幽都岁轮动了。 它张开了那张横跨整个头颅的裂缝状巨口。 伴随着一阵仿佛地壳撕裂般的轰隆声,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爆发! 漫天的气运光雾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扯进它的巨口,顺着它甲壳的缝隙灌入全身! 大蜈蚣灰白色的甲壳逐渐变得像琉璃一样半透明,里面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钟镇野看清了,那一瞬间,他的头皮完全炸开。 那巨大的身体里,塞满了数以百亿计的线。 红的、灰的、黑的、金的……每一条线都穿透了时间与空间,连着世间每一个活着的、死去的人,那是所有生命的命轨! 现在,这些线开始回缩了。 幽都岁轮在回收整个世界的因果。 钟镇野低头,看见息胸口,延伸出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线的一头扎在他的心脏里,另一头连着幽都岁轮的腹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线正在随着他的心跳一起搏动。 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拉力传来。 那根线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心脏里往外拔。 那种感觉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疼痛,却比凌迟更可怕。 他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经历过的某个画面、某种情绪、某个人,正在随着丝线的抽离,从他的灵魂里被彻底挖走,空洞感在胸腔里不断扩大。 他艰难地偏过头。 钟镇邪胸口那根乳白色的线也在往外抽,他此刻嘴唇毫无血色地剧烈颤抖着,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前方,七命主身上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他们维持着双手托举的姿势,像七根擎天柱,死死撑住了这片即将崩溃的空间,他们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皮肉、骨骼化作点点荧光,一路向上消散。 他们正在以自己为燃料,献祭这一切。 惧魊的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她,此时却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钟镇野,笑了笑:“我很幸运,选中了你……” 话音落下,七位命主彻底化作虚无! 刹那之间,他们身影飘散,只留下那七道融合在一起的璀璨光柱。 光柱粗壮得如同连接天地的巨柱,将整只幽都岁轮笼罩其中。 大蜈蚣发出最后一声震动寰宇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盘旋着,顺着光柱疯狂向上攀爬。 一节,十节,百节……它爬得越来越高,身躯在光芒中迅速缩小,直到化作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彻底融入了苍穹。 随后,真正的崩溃开始了。 脚下的黑色海面像泄了气的皮球,从四周边缘开始大面积塌陷。 远处的地平线极其诡异地倾斜起来,左边高高翘起,右边深深坠落,原本平整的空间,被折叠成了怪异的角度。 天空那层黑幕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纹,刺目光芒从裂纹里倾泻而下,那光里带着令人绝望的古老气息。 那就是时间。 时间被具象化了。 整个世界真的变成了一片无垠的汪洋,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成了一座正在极速下沉的孤岛。 更远处的空间彻底错乱,时间化作了一列在海面上疯狂倒退的列车,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过去发生的一切,生硬地倒带、压碎、碾平。 钟镇野看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光,他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轻盈。 手掌心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像灰尘一样被风吹散;胳膊上那些旧疤痕,如同时光倒流般迅速愈合、平复;他的骨骼在回缩,肌肉的纹理在改变。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三十多岁的躯体,退回到二十多岁,再退回到十来岁的青涩。 钟镇野转头看向钟镇邪。 钟镇邪也退回到了十五岁时的模样,他脸颊消瘦,轮廓青涩,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倔强和火焰。 钟镇邪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哥。” 下一秒,钟镇邪的轮廓像是一张在水里泡得烂透了的旧照片,颜色急剧褪去,边缘模糊,直接溶解在了空气里。 “老弟……” 钟镇野下意识伸出手,可除了一把冰冷的空气,他什么也没抓住。 崩溃在加速。 林盼盼靠在吴笑笑的肩膀上,感觉到身体在渐渐变轻。 她偏过头,眼圈有点发红,伸手紧紧攥住吴笑笑的手腕,声音带着点鼻音:“笑笑,下辈子见啊。” 吴笑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一下头,语气很认真:“嗯,到时候还要一起去吃火锅。”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一点点淡去,化作透明的飞灰,直接融进了倒退的时间里。 雷骁一根烟,低头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他抬起头看向钟镇野,夹着烟的手随意地在半空中挥了挥。 “小钟,走了,咱们回头再见。” 他咧嘴一笑,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火星闪烁的瞬间,他人已经连同那点火光一起碎成了粉末,散在无边的虚空里。 慧明停下念了一半的经文,抬起眼眸,神色平和地看向众人。 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双手依旧合十:“诸位,因缘际会,来日方长。” 他微微低头,结结实实地行了个佛礼,就在低头的瞬间,他的身体化为齑粉,消失得干干净净。 汪好站在最边缘,仰着头静静地看着那片不断碎裂坍塌的天空。 随后,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钟镇野。 她笑得非常温柔,接着,抬起手冲钟镇野挥了挥,轻声道:“咱们回头见啦。” 嘴角那点极浅的笑意刚刚浮现出来,她的身体便随之分崩离析,彻底消失无踪。 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许蔚风。 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站在已经缩小到只有几平米的海面上,抬头凝望着天空,身形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钟镇野顶着周围不断撕扯的空间风暴,走到他面前。 “你呢?”钟镇野轻声问道。 “作为游戏引导员,还有点事要善后,这你就别管了。” 许蔚风耸耸肩:“行了,我也走了,拜拜。” 他深深看了钟镇野一眼,随即转过身,大步朝那片已经倾斜到近乎垂直的地平线走去。 在他脚下,海面如同被利刃切开,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许蔚风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裂缝瞬间合拢,将他彻底吞没。 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掐灭了。 偌大的世界,只剩下钟镇野一个人。 海面已经小如池塘,他立在池塘中央,周围是无尽的黑暗,远处还有些余光,从天空的裂缝中漏下来,但那些光也在一盏盏熄灭,如同关灯的人在一间间房间里走过。 这时,万千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汪好端着茶杯靠在书架上的样子,红茶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投来温柔的笑眼,那双总是戒备的眼睛,在那一刻松懈下来。 他想起雷骁蹲在路边修摩托的背影,夕阳把那个身形拉得很长,他回头冲钟镇野笑,嘴里骂着脏话,眼睛却闪着光。 他想起林盼盼蹲在地上听他说话的样子,双手托腮,眼睛眨也不眨,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偶尔会因为他讲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 他想起吴笑笑十几岁时、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她靠着一棵树,眼神里又害怕又倔强,像只迷路后依然龇牙的小兽。 他想起慧明盘腿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嘴里念着经,手上捻着佛珠,一圈又一圈,宁静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想起钟镇邪抱着西瓜啃得满嘴是汁的样子,明明吃得狼狈,眼神却还是倔得要命。 接着是更早的记忆。 他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回头喊着“饭好了,快来吃饭”,声音里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柔。 他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着一杯凉茶,目光越过竹林投向远方的山,眼神沉静而温和。 他想起大伯光着膀子站在溪边,拿着竹条朝一群泡在水里的孩子指挥,教他们练武,声音在山谷里回响。 他想起四叔,二伯,小婶,大姑,叔公,还有那么多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那么多曾经在他生命里走过的脸庞。 那些记忆里的人像走马灯般从他眼前掠过,每一张脸都带着光,每一个时刻都有它特殊的温度。 然后,连这些光也消失了。 海面彻底坍塌。 钟镇野感到自己在坠落,他是掉进了一片虚无,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方向感,没有一丝能让他确信自己存在的依据。 他闭上眼睛。 黑暗如子宫般包裹了他。 一切都消失了。 第八十九章 再入局 第八十九章 再入局 凌晨两点半,东阳市临近郊区的便利店。 抢劫犯的尸体横陈在门前,玻璃门卡在半道上反复开合,门上的自动感应器机械地播报着“欢迎光临”,天花板上一半的灯管被砸得粉碎,剩下的几根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另一个抢劫犯还没死,胸口插着作案用的尖刀,瘫坐在墙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血在脚边蔓延,眼里的惊惧正随着生命力一点点流失。 最后一个抢劫犯被压在沉重的货架底下,散落的成人卫生用品淹没了他大半张脸。 他意识已经涣散,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直到一只脚死死踩住了他的手腕。 钟镇野今年二十三岁,穿着一身厚厚的蓝色毛绒睡衣,脚上踩着没穿袜子的运动鞋。 钟镇野穿着厚厚的毛绒睡衣,坐在货架上、右脚踩着抢劫犯的手腕,喘着粗气,摘下沾满血的眼镜,用衣角将它勉强擦拭干净。 他的模样气质,就像是将一个文静书生与一个战场老兵的相片剪碎了又拼在一起。 他个头很高,至少一米八多,肩宽背厚、手臂很长,穿着蓝色毛绒睡衣、看着就像是住在边上城中村出来买烟的混汉……但他那张二十几岁的脸偏又有股子书卷气,眉眼中瞧不见半点凶厉气。 “哥,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货架另一头,十八岁的钟镇邪正盘腿坐在冰柜边缘,手里拿着一根刚从关东煮锅里顺出来的萝卜,啃得热气腾腾。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快断气的家伙:“咱们都是一起练的拳,你啥时候学会这些杀招的?也教教我呗?” “师父都有教,是你自己学得不认真。”钟镇野把眼镜重新戴好,白了他一眼。 不远处的收银台边,收银小哥缩在角落里,抖得像个鹌鹑。 就在这时,收银台上的座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将收银小哥吓得差点飞起来。 “没事,找我们的。” 钟镇野说了一声,戴好眼镜,站了起来。 他来到收银台前,拾起了座机听筒,递到耳边。 “喂?” “啪、啪、啪……” 电话那头传来做作的鼓掌声,紧接着是一个经过电子合成的怪异声音,“没想到畲家拳传到这一代,还能有你们这样的实战高手,不容易,不容易呀~” 那语调抑扬顿挫,像在唱戏,听着阴阳怪气的。 钟镇野打了个哈欠:“别废话,大晚上的,我衣服都没换就被你喊到这儿来见义勇为,连带着我弟都没睡成觉,这已经是第七次了,还不够?” “哈哈哈哈,够了够了,你的本事,看两次就够了。” 那头的电子音发出刺耳的笑声:“七次也不是我的要求,是规矩呀~” 钟镇野抬起头,打量着便利店天花板上的那些摄像头。 每一次,周围都没什么人、也都是深更半夜,对方是如何做到次次都在自己刚好把事摆平之后,就打来电话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电话那头开了口。 “拿包烟,走到便利店外,点一根烟,在你把烟抽完之前,接你的人就会来了。” 钟镇野应了一声。 他伸手在烟架上点了点,收银小哥还在打颤,但很快理解了这位高手的意思,颤巍巍地取了一包烟摆了出来,见钟镇野左右摸着口袋找东西,小哥又很识趣地拿了个打火机递来。 “多少钱?” 钟镇野取出手机。 “不用不用不用!”收银小哥连连摆手:“你你你,你帮忙把抢劫犯,打、打……” “行吧。” 钟镇野也不啰嗦,抓起烟和火机,回头踹了钟镇邪一脚:“别吃了,走了。” 钟镇邪把最后一口萝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句:“那报警的事就交给你了啊小哥,实话实说就行!” 抢劫犯之一还卡在门口,兄弟俩用脚把他扒拉开,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便利店外,冬日寒风呼啸,钟镇野撕开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他完全不会抽烟,刚吸了一口,就被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了眼眶。 钟镇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不会抽你装什么深沉啊哥?你看你那怂样,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了。” “滚蛋,那是任务要求。” 钟镇野没好气地抹了把眼泪,夹着烟,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抽完之前……行吧,还是得抽。” 他叹了口气,将烟嘴递回嘴里,刚吸一口,又被呛得乱咳嗽起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引擎狂躁的轰鸣声。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辆引擎轰鸣的声音。 在将烟头砸到地上前,他忽然想到,“把烟抽完之前”不就是个装逼的计时方法吗?自己不抽烟在这等一会,不也能等得到? 果然,还是有点紧张。 他刚刚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车辆已经迅速地接近了。 深夜中,这辆越野车没有开车灯,但却开得非常迅猛,几乎是一路加速来到了钟镇野身前,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时候,轮胎下才开始传出刺耳刹车音,最终轮胎与引擎盖缝隙一起喷着白烟,在他面前停了稳。 车窗滑下,露出了司机的脸。 那是个看上去五官还挺漂亮的女人,但头发很油很乱,身上胡乱地穿着棉衣、扎着围巾。 最离奇的是,明明是深夜,可她居然戴着一副墨镜。 她没有偏头,脸对着前方、手扶方向盘,淡淡道:“上车。” 钟镇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顺手扯过安全带扣上,钟镇邪钻进后排,打量了一下前排的女人,忍不住嘀咕:“大晚上戴墨镜,装什么盲僧啊?” 女人挂挡,踩油门,车子起步的瞬间,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我是瞎子。” “噢,我老弟乱说的,对不起。” 钟镇野下意识道了个歉,但半秒钟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不对?!” 没等他说完,越野车已经发疯一样窜了出去! 女人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将档推到了五档,油门死死踩下,轮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卷着白烟,狂乱地转动起来! “卧槽!” 后排的钟镇邪直接被甩到了车门上,脸紧紧贴着玻璃:“你瞎啊?!啊对你是瞎子!我!我要下车!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女人根本不理他,方向盘抡出残影。 车身倾斜到几乎要翻过去的程度,钟镇野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是去玩游戏的,不是去送死的!” 女人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飙车。 从便利店开出去几百米,车子便拐进了一条乡村山路,这里是城郊,附近很多小乡村,路面不平、九转十八弯,并且有大量的高低起伏,车子开在上边,几乎是飘起来的。 事实上,女人也确实在……漂移。 车身在剧烈震动中倾斜四十五度,钟镇野的太阳穴重重撞在车窗上。 女人左手将方向盘顺时针抡满两圈半,右手在档杆与手刹间划出残影,轮胎在结霜路面剐出扇形火星,车尾几乎要撞在防护栏的瞬间,她突然松开油门让重心前移,仪表盘红光映出她紧咬的腮线。 “瞎子开车还不开灯,你这叫谋杀!”钟镇邪在后座被颠得七荤八素,大喊道。 女人终于开口了,脚下在刹车和油门之间飞速切换:“搞笑,瞎子开什么灯?” 这个过程间,车速短暂地慢了那么一瞬,钟镇野决定跳车。 但他刚摸到门把手,车身又猛地向右倾斜,这次是z字弯接发卡弯,女人左脚突然踩死离合器,右手扯动手刹的力道仿佛在拉断谁的喉管,车速再次轰然猛提。 挡风玻璃外,枯树枝像恶魔利爪般擦着车顶掠过。 轮胎橡胶的焦糊味渗入车厢,车子开始剧烈震动,路面不再是山路,而是布满了细碎小石子的河滩。 外边没有了路灯,也没有车灯,钟镇野根本看不见外边的情况。 这种车速,跳车也是个死…… 不过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个瞎子虽然开车很疯,数次险些冲下山坡,但车轮胎甚至没有碾进过排水渠……她稳得一塌糊涂。 几分钟后,女人突然把方向盘顺时针拧到底,越野车嘶吼着撞破结冰的灌木丛,在河滩鹅卵石上滑出二十米长的蛇形胎印后,稳稳停在了结冰的河面边缘。 啪地一声,她居然开了车灯。 灯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结冰的湖面。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个恶作剧得逞的漂亮笑容:“不好意思,骗你们的。我不是瞎子,只是确认一下你们不是他们的人。” 钟镇野眉头紧锁,扶正了歪掉的眼镜,呼吸还有些不稳:“你搞什么?” “想必你们和我一样,也是出于某种原因来参加这个游戏的。” 女人微笑道:“你们一开始是真的怕我把车开山沟里去……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眼睛是好的,也不会是他们的人。” “我,穿着睡衣,运动鞋里甚至没穿袜子,我原本想着办完事回去睡觉的。” 钟镇野指着自己,无奈道:“谁出来骗人,连衣服都不换啊?” “抱歉,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今晚的精神损失。” 女人笑着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自我介绍一下,汪好,拉力赛车手,我的眼睛天生对光极度敏感,白天畏光、夜晚夜视力很强,现在我眼中看到的东西,大概和你们白天见到的差不多。” 钟镇野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吐出一口浊气,握了握她的手:“钟镇野,实习律师。” 后座的钟镇邪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下去,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才白着脸转过头:“钟镇邪……他亲弟,大姐,你车技好也不能这么玩命啊,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汪好看着这兄弟俩,笑出声来:“一般骗人我不用自己的车,怕吐,不过你俩定力不错,作为队友,我很喜欢。” “队友……”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的血渍:“你也是主动来参加游戏的?” “算是吧。” 汪好重新戴好墨镜,轻声道:“我爸想让他的私生子继承家业,那个混账私生子一心想害死我和我妈,我当然不乐意,当着我爸的面把那个废物耳朵撕了下来,于是我就被赶出家门了。” 她耸耸肩:“但我爸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我不求多,只要一半家产,他不给,我只能另想办法。” “为了家产……” 钟镇野眉头微挑:“就跑来参加这么危险的游戏?怎么感觉,有点舍近求远?” “我家情况比较特殊,等以后混熟了,再把故事讲给你们听。” 汪好笑道:“你们呢?” “我们啊……” 钟镇野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树边顺气的钟镇邪,眼神里藏着一抹很深的东西,但语气却轻描淡写:“我们家面临着一个灭顶之灾,而且,我身上藏着一个极可怕的邪祟,我们全网跑了几年都解决不了,没办法,只好来了。” “希望这个破游戏,真能有作用。”钟镇邪走过来,嘟嘟喃喃地说道。 “你体内……有邪祟?” 汪好后退一步,墨镜都遮不住她瞪得滚圆的双眼。 诡怨回廊游戏,从来不是什么大秘密。 “具异才、执妄念、历七劫者,逢七夜叩诡局。历九死之劫、得七主授命,败者尽殁,胜者得偿——此谓诡怨回廊。” 这是一句很多年前,出现在网络上的传言,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道某一段时间里,它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 拥有特殊能力、强大决心,并且有某个必须完成之事的人,可以参加诡怨回廊游戏。 在这场游戏里,你会经历一次次生死考验、体验超越认知的事件。 你可能会死,但只要活下来,并且得到所谓的“七主授命”,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一开始人们只把这当作笑话,直到有人开始在网上留下与诡怨回廊相关的遗言……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在不同时间段、不同地区,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 有好事者调查这些遗言的发布者,发现…… 他们都死了。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散布着大量有关诡怨回廊游戏的内容,许多人声称自己是游戏玩家,可最后被发现都不过是搏流量的行为。 真正的玩家,除了死前突兀发布的遗言,不会留下任何与游戏相关的内容。 没人知道这个游戏怎么参加、没人知道这个游戏内容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为何所有玩家全部闭口不言,更没人知道所谓的“七主授命”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以前也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 前两年,有个袁氏公司找上了他们,告诉他们,钟镇野体内有邪祟,钟镇邪体内则是有一棵神树的力量……那一天,他们经历了很多玄奇的事。 钟镇野得到了五岁以前的记忆,钟镇邪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之后,两兄弟携手杀穿了后山的邪祟……可是,这一切,只是开始。 再之后,他们到处寻找、到处探询,希望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然而,始终没有结果。 一筹莫展的钟镇野不知为何,在一个月前忽然想到了诡怨回廊游戏,开始上网搜索,搜着搜着,他电话响了,里边传来一个电子声合成的声音,语调轻快油滑…… “真是离奇。” 汪好听完了他的故事,震惊之色消散了大半,反而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你们兄弟俩,身上到底有什么复杂的秘密啊?” “在游戏中活到最后,大概就能知道答案吧。” 钟镇野轻声道。 “对了。” 钟镇邪看向汪好:“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等第四个队友……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汪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接到的指令是,接上你们、到这里,等一会,人齐了就开始。”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一束刺眼的大灯直射过来,照亮了河滩。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里遥遥传来另一阵引擎轰鸣声,一道车灯照亮了路边的灌木树丛,正在迅速接近,走的是他们方才来过的路。 汪好听着,耳朵微动。 钟镇野知道,四个队友来了。 车灯越来越近,很快拐过拐角、来到了河滩,那明晃晃的大灯照得他们睁不开眼,汪好更是别开了头。 终于,车灯熄灭、引擎轰鸣停下。 这不是汽车,而是摩托。 摩托车上坐着的,是个穿着破旧厚皮衣的中年人,他很高很壮、头发花白、胡子拉茬,脚下一双军用皮靴,一开口便知道是老烟枪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中年人的声音闷哑得像滚雷。 汪好挑了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84年雅马哈的底子,塞了铃木的化油器,还有伏尔加轿车的消音器……大哥,你这车改得够疯的啊?” “哟,行家啊。” 中年人的声调高了半分:“还有什么,说说?” 汪好的鼻翼微微翕动:“故意保留二阶压力震荡来弥补低转扭矩,前叉是川崎klr250的倒置减震,后悬挂弹簧……这高频震颤,该不会是拆了哈雷软尾的副车架吧?” “小丫头耳朵毒啊,但没听出曲轴箱里灌的是植物油吧?” 中年人的情绪一下子高了不少,他兴奋地说道:“这黏度正好抵消二冲程爆震……你别看我这车改装得像怪物,但跑山路稳如老狗,而且,是条好狗!” 汪好摘下墨镜,瞳孔震动。 钟镇野根本没听懂。 “看来碰上了一个不错的队友。” 中年人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钟镇野两兄弟,与汪好握了握手:“雷骁,职业比较特殊,就不说了。” “汪好,拉力赛车手。” 汪好甜丝丝地笑道。 雷骁这才将目光转向钟镇野和钟镇邪,但当他看见钟镇野那一身睡衣,以及睡衣衣角的血渍,还有在一旁活动筋骨的钟镇邪时…… “刚才便利店那事,你们干的?” 雷骁眼睛一瞪,声调陡然拔高:“那是……你们的考验?” 钟镇野笑了笑:“看来雷大哥来迟的原因找到了,您的职业咱们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雷骁刚想说点什么,四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雷骁的兜里传出了欢快的《喜羊羊与灰太狼》。 汪好的手机,传来了短视频平台听滥了的洗脑夹子音神曲。 钟镇野的口袋里悠扬地唱着《荷塘月色》。 而钟镇邪的手机音量最大,寂静的夜空下,激昂的男声正在怒吼:“就像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空气死一般寂静。 四个人面面相觑,各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非常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那个油滑的电子合成音在四台手机里同步响起: “嘻嘻嘻,看来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还相处得不错,真是佩服我自己凑小队的眼光呀~” “游戏马上开始,各位做好准备,很期待看到你们精诚合作的成果哟。” “现在,请闭好眼睛。否则脑子炸了,可不怪我,嘿嘿。” 钟镇野看了钟镇邪一眼,两人没有犹豫,同时闭上了眼睛。 急促的倒计时在耳边炸响。 “三……” “二……” “一!” 当倒计时砸下最后一个音节,所有的光线被瞬间抽空,钟镇野的视野,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但在视觉消失的这一刹那,钟镇野的心脏忽然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丝极其诡异的熟悉感,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汪好和雷骁。 那绝不仅仅是几分钟前在河滩上萍水相逢的交情,那个女人握着方向盘时狂放的笑,那个男人叼着烟说话时沙哑的嗓音,总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听过、见过无数次。 不仅是他们。 在这片急速下坠的黑暗深处,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好几张脸。 样子软软萌萌的女孩、握着短棍的女人、双手合十的年轻和尚……一张接一张,带着温度从他眼底划过去。 钟镇野完全不认识他们,搜刮这二十多年的所有记忆,他也找不出半点关于这些人的影子。 可是,面对初次进入“诡怨回廊”这种诡异死局,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和危险,他本该浑身发冷,本该像之前无数次打架那样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奇怪的是,紧绷感并没有出现。 随着身体不断坠入深渊,钟镇野感受着周围包裹上来的浓稠黑暗,看着脑海里闪回的那些面孔,他那双一直习惯性防备着的肩膀,竟然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渗进了他骨缝里。 就好像……他在外头无边无际的风雪里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长到骨头都快冻碎了,长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而现在,他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是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