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内容简介 《风月地》 作者:一寸舟 简介: 久别重逢/强取豪夺/上位者破防 美貌野心家x偏执狂 文案: 四年后再见,傅宛青已有了未婚夫。 短暂相逢,她手上的订婚戒指闪得李中原闭了闭眼。 傅宛青明知惹不起他,一再地避让。 但李中原不是你让着他,他就肯不计较当年的勾引、利用和反叛,然后轻轻揭过这笔账的角色。 他阴险,睚眦必报,看人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傅宛青心里打鼓,不止一次央求未婚夫,尽早回美国。 未婚夫却让她再等等,还有合同需要李董点头。 这一等,她再也没能回去,也结不成婚了。 |sc,he |开篇重逢,狗血抓马,插叙回忆,男大女六岁。 |不是大女主文,男女主均非完美角色,极端女主、男主控都勿入,小说看个消遣,请勿上纲上线,不喜欢的可在免费章退出,不建议一次性全订。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正剧 狗血 主角视角傅宛青视角李中原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真情或假意。 立意:勇于挑战。 第1章 第1章 《风月地》 丙午年,正月十五 一寸舟/文 傍晚的thus酒店,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光线里。 “你们这茶,怎么喝起来像杭白菊?”男人面色不善地问,“我点的不是明前龙井吗?” 茶吧的服务生小尤解释道:“先生,这的确就是龙井,我没泡错的。” “你糊弄我呢,当我没喝过!”那客人四十左右,满身名牌,他占据着一张沙发,声音忽地拔高,“thus在纽约都走高端路线,一晚上房费贵得吓人,到了国内,价钱不仅没降,服务员连茶叶都分不清了,水土不服是吧!” 一番话说得小尤面色涨红。 隔壁好几桌正在谈事的客人都跟着笑了。 傅宛青才巡完店,听见动静,从后面慢慢地走出来:“先生晚上好,请问碰到什么问题了?” 客人抬眼看她,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女人,高瘦白皙,气质温婉,一身藏青色西装裙剪裁妥帖。 他愣了一瞬:“你是谁?” “我姓傅,您叫我小傅就好。”傅宛青自我介绍,声音清清淡淡的,“我是这家酒店的负责人。” 她微笑了下,把茶壶拿起来,掀开盖子,放到鼻下嗅了嗅:“您味觉还挺灵的,这是龙井,但确实不是今年的龙井,是去年的。” 这份诚恳和笃定让男人明显愣了下。 傅宛青继续说,语气还是很轻,很缓:“去年雪下得厚,茶树憋了三个月,开春摘下来那批,香气倒比往年沉,懂茶的人都爱这一口,酒店新开张,我们特意留了几两,只给您这样的高端客户品尝,要是您喜欢今年的鲜爽,我这就让人去换一壶。” 男人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也算thus的老客户,去往世界各地出差,都优先考虑入住这儿的行政套房,这是国内引驻的首家,一年前才开业,他刚在这里订了商务晚宴,坐下来喝杯茶,就生出了这样的枝节。 男人干咳了声,低头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再抬头时,竟然带了几分笑:“难怪,我就说味道有点特别。” 说着,又朝傅宛青身后的服务生:“错怪你了,小姑娘。” “没关系。” 傅宛青给小尤使个眼色。 她会意,机灵地端上一碟子新做的荷花酥。 看傅宛青要走,小尤赶紧跟了上去:“姐,那茶真是去年特地留下的?” “不知道,我又不懂什么茶,随口胡诌的。”傅宛青说。 说完停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衣领:“碰到事不要慌,这种东西又没有定规,有些人挑刺的时候,自己也是没底的,你镇静一点,他越凶,你越要看着他的眼睛,别往回缩,顺着他的话再拐个弯,别人自然就信你了。” “记住了。” 小尤还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羡慕油然而生。 她比傅宛青只小两岁,但人家已经和杨家的大公子订婚,持有thus酒店百分之十的股份,身材外貌就不说了,学历高,人还伶俐,脑子转得快,她回国以后,没多久就把制度严格起来,现在酒店上下都井然有序。 难得的是还不得罪人,从各部门的经理到迎宾、服务生,跟她的关系都不错,至少明面上,所有人都很听她的吩咐。 “看什么?”另一个男经理从后面过来,推了推她,“少奶奶都走了,还不去做事?” “人和人的命真的差太多了。”小尤哀叹。 “快算了吧,傅宛青的命也不叫好。你知道她爷爷是谁吗?上网搜搜就能把你吓一跳,她能进杨家的门,全都因为小杨总是个肯负责、不乱来的男人,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她那些高明手段……” “经理,我还要去工作。”小尤客气道。 走开后,她小声嘟囔:“承认人家的优点很难吗?就会造谣。” 傅宛青没走多远,听到她爷爷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动。 有什么可说的,命运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熄灭了她作为千金小姐头顶的那盏聚光灯。出事以后,傅家人连夜离京的消息不胫而走,京里那么多旧相识,却连一个肯来相送的都没有。 生活用这种残忍又痛快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不管你们从前看了傅小姐多少眼色,今后都不必再在她面前忍气吞声。 傅宛青时常做同一个梦。 梦中大火烧山,又不像乡野里的烧法,火舌是琉璃色的,一瓣瓣绽开,像满山开着红睡莲,带着将天地都吞噬的决心。 六年前陪在李中原身边,还有在美国时,刚和杨会常订婚那会儿,她几乎夜夜梦到这副情形,过了一段平静日子才好转。 回京的第一个月,这个梦又找上了门。 她拧开灯,用指尖掐了掐掌心,才慢慢让心跳减速。 旁边的长榻空荡荡的,杨会常还没回来。 自打回国,全权掌起佰隆置业的业务,他的应酬就越来越多,比在纽约还忙。 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二楼的起坐间,倒了一杯温水。 落地玻璃冰凉,将外面的声与色都隔得朦朦胧胧。 傅宛青站了会儿,正要回去。 汽车的引擎声在这时闯入耳中,嗡嗡地喧嚣着。 厅堂内没开灯,月光斜斜地泼进来,在地板上淌出一道青灰的河。 傅宛青就站在河的这一头,静静往下望。 她未婚夫被人扶上了楼,看清那个沉稳男人的脸时,她下意识地想背过身去,但已经打上照面,来不及了。 “是傅宛青吧,你回国了?”乔岩的声音不高,被酒精浸染过,有点黏舌头。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用异样的眼神瞥了眼架着的人:“杨总没过门的太太是你?李……” “嗯,是我。”傅宛青笑着打断他,“都过去了。” 乔岩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两下唇角:“是吗?我就怕有人过不去。” 傅宛青有智谋,当年在一群警卫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国,李中原回来发现人不见了,就那副在家拿刀动棍,几个秘书都拖不住的架势,都怕他闹出什么人命官司。 “谁啊?”杨会常还没到完全酩酊,他勉强睁开眼,混沌地,就着他们的话问了句。 傅宛青扶过未婚夫:“没谁,乔先生是我的旧交,过去在京里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的,你说巧不巧?” 很照顾吗? 乔岩不记得了,对她百般呵护的另有其人,常惹得李中原不悦倒是真的。 他戏谑地看一眼傅宛青。 这姑娘素来伶牙俐齿,长了一张巧嘴,惯会的就是将黑说成白,想想看哪,能把李中原哄得团团转的人物,简单得了么。 那两年的傅宛青真是光彩夺目。 连乔岩这样不记事的人,脑中都有关于她的一个片段,她穿着露背掐腰的晚礼服,在游轮的甲板上,把肃穆持重的李中原拉过来跳舞,大红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首鲜明的青春自叙传诗歌,抒情又蓬勃。 “蛮巧。”杨会常实在撑不住了,他抬起手,搭上额头,“宛青,扶我去躺会儿,晕。” “好。”傅宛青撑着他半边肩膀,礼貌地同乔岩道别,“今天太晚了,下次请你到家里来玩,谢谢你送他回来。” “别客气。”乔岩说。 这二人往楼上去,缓缓而行,衣袂相连,谁见了都要赞叹是一对璧人,啧,不知道被李中原看到,心里会是什么感想。 傅宛青把未婚夫安置在床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让阿姨去吧。”杨会常靠在枕头上,热得去扯本就松了大半的领带。 傅宛青笑:“你也不看看几点,几个阿姨早就睡了。” “那麻烦你。” 杨会常瞠开一星眼皮,只看见他未婚妻绯色的睡衣一角。 她身段长而薄,走路的样子很好看,风摆杨柳似的纤细慵懒,肩胛骨往后张着,显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这杯水,傅宛青倒的有点久了。 头顶的灯劈脸照下来,太亮,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眯着眼站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抿紧了唇,这还只是见了他身边的人而已。 回去时,杨会常已经阖上眼,歪在了枕头堆里。 “喝水吧。”傅宛青拍了拍他,“省得半夜又口渴。” 杨会常接过:“其实我没多醉,但不装根本脱不了身,京里这帮人太能喝了,个个跟酒里泡大的一样。” “也不是为了灌倒你,就看你上不上道,这是他们的老路子。”傅宛青说。 杨会常看着她。 她有一双很清澄的眼睛,看人时,就这么直直地迎上来,平和宁静地放在你脸上,但根本猜不出她什么心思。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只知道她行事温柔,周到,无可挑剔,连他那个难搞的母亲都被降服,逢人就夸她。 但杨会常总觉得,她跟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薄膜。 他点头:“那我今天表现得还可以,都跟我称兄道弟了。” “你会做好的,早点休息。”傅宛青说。 她说完,抱着枕头去沙发上睡。 今天他累了,床让给他。 隔天早起,傅宛青如常去酒店上班。 thus酒店是佰隆旗下的副产业,交给她这个能干的未婚妻打理,杨会常很放心,这是他坚持带她回国的原因之一。 另外,傅宛青是京城人士,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上大学,比较了解情况,更有不少老相识,有这么位贤内助帮衬,他的事业也好再上层楼。 花了两个小时处理完日常事务,傅宛青沿着走廊慢慢地踱步。 在尽头,她看见新来的实习生正对着镜子,紧张地练习微笑。 傅宛青走过去,轻声说:“不用那么用力,我们酒店不需要标准化的假笑,只要眼神干净,说话温和,就能让人感受到放松的善意。” “谢谢。”实习生朝她露出个浅笑。 她点头:“就这样笑,看起来很舒服。” 经过画廊,傅宛青瞥见一幅画的挂钩偏了一点,伸手调整了下。 身边的高总经理忍不住说:“杨太,这么小的偏差,根本看不出来。” 高境从总部调过来,在纽约时,也算是老太太身边的得力干将,很得杨会常的赏识,为了表示亲近,和自己地位不一般,他常这么称呼傅宛青。 可这姑娘似乎不买账,听完也没什么好脸色,或者说,是打心底里排斥。 “我看的出,别人也能看出……” 没讲完,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傅宛青喂了一声,对方说:“是佩蒂的舅妈吗?她今天早上一送来幼儿园就吐了,刚才又吐了一次,我打给她舅舅,她舅舅没有接。” “好,我马上去接她。” 佩蒂是杨会常姐姐的女儿。 傅宛青没赶上热闹,只听说他大姐当年从伦敦留学回来时,怀里就抱了这么个小婴儿,根本不知道她亲爹是哪国神圣,把杨老爷子气了个半死。 孩子丢到娘家,潇洒不羁的杨大小姐又继续回伦敦读博了,不闻不问。 佩蒂一直在她温文尔雅,家庭责任感很重的舅舅身边长大,得知他要回国,小女孩不由分说地收拾好箱子,跟着他上了飞机。 杨会常也舍不得外甥女,让秘书考察了几所国际学校,亲自筛选过后,给佩蒂办了入学手续。 傅宛青下了楼,让司机开快一点。 她也一样牵挂佩蒂,小丫头没爹没妈的,在她到杨家之前,只认舅舅一个人,杨会常去上班,她就把自己关屋子里,快关出自闭症来了,找了几个心理医师治疗,才慢慢变得合群。 到了学校门口,提前接到电话的老师把佩蒂牵了出来,在等着傅宛青。 “舅妈。”佩蒂虚弱地上前抱住她。 傅宛青摸了摸她的脸:“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佩蒂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歪在了她怀里。 傅宛青抱起她,跟老师说过再见之后,带她到了医院。 检查过后,儿科的医生开了止吐和调理肠胃的药。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护工从她们身边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舅妈,我是不是耽误你上班了?”佩蒂懂事地问。 傅宛青牵着她慢慢走,笑说:“没有,我正好也忙完了,今天我们就不去幼儿……” 话还在嘴里,唇角的笑还在上扬,忽而就看见了一个人。 李中原从另一头过来,脚步沉稳有力,不像赶着办什么事,身边跟着秘书和穿白大褂的陈佑年,倒似被他们俩架来医院的,神色隐隐透着不耐烦。 他个子高,肩背笔直,穿深色素面衬衫,在人群里很打眼,眉目倒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深,那样浓,鼻梁冷硬地挺着,构出道不容分说的俊朗。 傅宛青下意识地牵紧了孩子,往墙边站了站。 他走得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上的宝石蓝袖扣。 李中原这个人,说淡薄也淡薄,长情起来也长情,谁也看不透他。按傅宛青过去的评价,他是一个无法被归类的人。 就单理发这件事,他只认总政大院后头的陶大爷,早先就是给老一辈剃头的,他再忙也要上那儿去,别的人,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连她都不行。 他头发剪短了不少,露出额头和两鬓,比从前更周正,显得不近人情,显得……傅宛青一个中文系的高材生,一时竟也找不出那个词,只觉得他走过来的时候,像一堵墙移到面前,压得她透不过气,睫毛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不停地眨动。 李中原的目光扫过她,平平的,停了一停,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变化,又很快移开,像掠过一扇小窗,一棵绿树,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走过去了,那股凭空而来的压力也消失了。 傅宛青瞥见潘秘书手里的病历,上面写着精神心理科,但他们去的方向又是心外。 她心里动了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双腿也跟着蹲了下来。 四年来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进,被他平静而锐利的视线剖开,露出依然脆弱,依然滚烫的里子。 傅宛青紧紧抱着佩蒂,像抓住了眼前的一根浮木,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衣服里,那上面有股热烘烘的奶香气。 佩蒂发现舅妈在抖:“你怎么了?” “没事。”傅宛青摇头,“舅妈很久没进医院,突然有点害怕。” 佩蒂伸手回抱住她:“要不要把舅舅叫来,让他也带你去看病?” “谢谢小佩蒂,不过不用了,你舅舅很忙。”傅宛青想冲她笑,嘴唇仍是僵平的弧度,扯不起来。 她慢慢直起腰,全身的骨头匀缓地撑开,像白纸折的灯笼,禁不起风吹,晃晃悠悠地立住。 第2章 第2章 拐过走廊,李中原的脚步顿了下。 “李总?”潘秘书也愣住了,“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 李中原摆手,另一只摁在胸口上,按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压实,压死,压得它不再乱动。 “净说废话。”陈佑年的手撩开白大褂,插进西裤口袋里,“要是人舒服,老爷子能逼他停下手上的事来医院吗?还把我弄来盯着。” “你不愿来就走。”李中原冷冷地说。 陈佑年笑:“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看还好活几年。” 李中原抬眉,剜了吊儿郎当的人一眼,自己推门进去。 陈佑年管不住嘴,喜欢在他面前造次,造完又不敢看他,虚着眼摸了下鼻子。 潘秘书担心老板的身体,小声说:“我说小陈少爷,李总这几年都不太平,集团总出乱子,人是看着高大健硕,但也三灾四病的,您就别气……” “是我气他吗?”陈佑年抢白道,“没看一路都拿咱俩当挂件儿,是碰上别人才开始喘的吗?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一样。” “……谁啊?”潘秘书刚才走得快,没看见。 陈佑年嗤了声:“怎么着潘秘书,今儿风太大,把你脑子吹跑了是吗?还能有谁啊。” 潘秘书电光火石的:“你说,你是说……” “是她。” 陈佑年只看了一眼,但很确定,那副芙蓉泣露的愁容,只有傅宛青蹙眉时才有。 潘秘书立刻就对上了号,在心里喊了句老天。 李中原秘书很多,他只负责集团办公室的业务,生活上的事管得很少,另有得力的助手听他指派,他们分工很明确,今天是方秘书走不开,才轮到他陪着来医院。即便如此,他对傅小姐的大名也不陌生。 当年闹出那么多翻天的动静,在她走后一两年都不消停,又回来干什么。 做完检查后,李中原站起来系扣子。 心脏外科的诊间浸在春日的薄光里,窗外的凤凰木正往下掉叶子,把立在诊桌前的男人衬成一帧冷调的画。 卢教授看完影像和报告,语声缓和:“没什么大碍,脏器都好,就是思虑太重,劳神过度,注意休息,少喝酒,少熬夜。” “知道了。”李中原说。 卢教授瞧他一眼,这小子眉峰修挺,不怒自威,倒让他不知怎么开口。但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思考片刻,还是说:“中原,该放下的事就放下,现在总比你小时候好过,想想你刚到你爸身边,那是什么日子。” 李中原折好袖子,听见卢伯伯这句劝告时,眼中一晃而过的,是傅宛青清瘦的影子。 他知道是她在那里。 从他转过拐角,她还没注意到自己,远远看见她靠在墙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她手里牵了个女孩子,穿着面料精良的西装裙,头发留得更长了,抬眸时,娴静眉眼里浸着柔光,谁都会被这副样子哄过去。 李中原轻哂了下:“有什么放不放的,我就是太忙了。” 从里面出来,陈佑年问了声:“怎么样,我说了没事吧?” 李中原眼瞳黑沉地望过来:“没事,还能活到看你成家。” “……别这么咒我,我可不结婚。”陈佑年笑说,“结婚的另有其人,没看孩子都抱上了。” “谁?”李中原边走边问。 陈佑年说:“杨太太,刚你不是看见了吗?” 潘秘书走在另一侧,又是抹脖又是干瞪眼,这张少爷嘴是真管不住。 “才走了几年,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吃什么长的?”岂料李中原没多大反应,还斜了他一眼。 陈佑年长哦了一声:“敢情早就调查清楚了,难怪不慌。” 李中原说:“这是正常人都有的推理能力,用不着查谁。” “那这么说,你对傅宛青再没一点想法了?”陈佑年问。 李中原恍然的神色,答非所问:“喔,原来叫这么个名字,你不说我都忘了。” 说完他就走了,潘秘书赶紧跟上。 “……” 好冷的一个笑话,陈佑年站在原地,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李中原从医院出来,仍旧回了集团。 电梯直达十九楼,总裁办这一层静悄悄的,行政处的助理见了他,纷纷问好。 他只稍点了一下头致意,推开门,办公室还在昨晚的样子,百叶窗半掩,茶杯在原处,文件堆成好几摞,整整齐齐。 等他进去,都跟潘秘书打听:“老板生什么病了?” “正常体检,去忙吧。”潘秘书没多说。 李中原在转椅上坐下,转圜的功夫都不需要,就摁下了内线电话:“把乔岩叫过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猝不及防地咳起来。 乔岩进来时,李中原刚止住,面色苍白地在看报告。 “李总,江水平三期的预售证下周下来,”乔岩把另外的几份也放在桌上,“规划局那边还有一点……” “我打过电话了,没问题。”李中原头也不抬,手上的钢笔在一个数字上画圈,“这个数儿,谁给的?” 乔岩凑过去看一眼,顿了顿:“成本部核的。” “高了。”李中原说,“告诉他们,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施工进度表,他们去年冬天停过工,今天开春赶工期,混凝土养护不够,墙角线难保不出问题,拍下来,拿给设计院看。” 乔岩接过报告,站着没动。 老董事长不惯儿子,李总硕士毕业以后,是从部门经理做起来的,踏实管过几个大项目,盯过现场,也签过合同,那些别人认为能蒙混过关的小把戏,在他眼里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还有事?”李中原手里的笔抵在桌上。 乔岩点头:“有,佰隆置业的杨总,托人找了我好几次,看他的意思,见我都不大满意,可能想和您搭上线。” “他是你的什么总?”李中原用力掀起眼皮,看他。 得,又撞枪口上了。 一早就听说老板去了医院,乔岩心道,他平时要肯少动些肝火,多几分体谅,也不至于病病殃殃的。 乔岩重新说了遍:“杨会常,纽约来的小开,人挺和气,是家里的独子,杨董事长器重他,刚把佰隆地产交到他手里,太子爷也急等着这个机会建功,在董事会上崭露头角,把未婚妻都带来京里了……” “闲篇不要扯。”李中原啧了一声,不耐烦听了,“直接讲他的项目。” 这就听不下去了? 他还怕挨骂,留了个心眼儿,没报小傅的大名。 她的名字,没人敢轻易地提起。 头两年有个没眼色的,多灌了两口酒,醉言醉语,也没注意李中原在,就勾肩搭背地聊起来,问陈少爷,唉,谁有傅宛青的消息,穷途末路的,在纽约活得下去吗她? 没等陈佑年骂他找不自在,叮咣五四地碎了一地酒瓶,原来是李中原掀翻了角几,连带着落地灯都倒了。后来那人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连他爹都倒了霉。 乔岩说:“佰隆在西城有个旧改工程,三百多亩,位置不错,但卡在拆迁上两年了,他们资金有点紧。老头儿派他来,大概也存了历练他的心思,看能不能过这个关。” “细说。”李中原抽了支烟出来,抬了抬下巴。 “我听他的意思,大概有几种想法。”乔岩朝他走近了一点,“一是他们出地,别家出钱,成立项目公司,利润分成。另一种,我们收购部分股权,他们保留操盘权,当做财务投资;还有一种,他们想让我们代建,走轻资产。” 李中原问:“姓杨的倾向?” “第一种,想借着咱们东建集团的名号,在京城地产业立稳脚跟,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佰隆的旗帜也算竖起来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李中原的椅子转到了另一侧。 乔岩看不见他的脸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事实上,跟了李中原这么多年,他就没在他的脸上见过多少丰富的表情,明明也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很像他长年隐居在国外的生母,但里面总像无声地滚动着乌云,风雨欲来的模样。 良久,李中原才说:“让他先把方案做出来,给我看看。” “好,我叫他做好了送过来。”乔岩说。 李中原抬了下手:“不是现在,等我通知你。” 乔岩纳闷,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老板利落的处事风格,但又不敢问,只能说:“好,那我先出去了。” 工作到下午四点,潘秘书拿了一套西装进来。 他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才入内:“李总,晚上六点,是您堂弟的订婚宴,现在过去差不多,衣服给您放在这儿了。” “好。” 暮春向晚,胡同里的光线也变得柔和。 青砖墙根儿底下,苔藓润了一整个季节,正是颜色最深的时候。 前院的竹是新竹,去年才栽的,今年刚有了些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竹梢子晃一晃,叶子便窸窣地响一阵。 光线暗下来,竹影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浓绿,嵌在暮色里。 “你别走。”管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文钦,马上就要开席了,俞家的人都到了,宜德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你,你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但李文钦一心往前门去,脚步飞快。 管姨再能干,年纪毕竟在那里,眼看距离越来越远。 李中原腿长脚快,几步就转到了廊中,拦住了堂弟的去路:“哪儿去?” “哥,宛青回来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回来了,我要去见她。”李文钦喘着粗气说。 李中原负着手,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去见她,然后呢?” 李文钦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担心她,我就去看她一眼,很快回家。” 这就是他堂弟,自小呵护在父母手掌心里,从头到脚都敞亮,因跟傅宛青一起长大,记挂了她许多年,过去也只有他,敢把这心思明晃晃地露出来,让李中原都无处怪罪。 “她很好,不用你看,已经是别人的……”李中原停了几秒,把涌上来的咳意压了压,才像学语时一样,字正腔圆地吐几个字,“未婚妻了。” 这时,管姨也追了上来,她拉他:“小祖宗,都这会儿了还去哪儿,都等着你呢,大喜的日子,别叫你爸来骂你。你看,连你哥都来喝喜酒了,跟我回去。” 李文钦甩开她:“不可能的!她怎么会跟别人在一起,前年我在纽约见过她,她还说她只想读完书,多挣点钱,然后去巴黎买一间……” “大惊小怪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骗你了,你上她的当还少吗?” 李中原蓦地抬高音量,一连串地逼问:“她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就愿看你被她耍着玩儿,你能拿她怎么样?” 像几道雷砸在了头顶,闷闷地响。 李文钦抬头看他哥,李中原的脸是沉的,身形纹丝未动,目光也乌压压的,看得他害怕。 他哥在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 然后面色铁青地补了句:“我再说一遍,你喜欢的那个傅宛青,她已经死了。” “她不是……” 李文钦没再说下去,也不敢往前。 由着管姨把他往回拉:“走了走了,别惹你哥生气。” 李中原转过身去,堂屋里的灯亮了,照得那幅松鹤图上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了檐下,把雕花槅扇的影子拉得老长。 谁会把一个死人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 除了李文钦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小子。 他的肩膀耸起来,又压下去,背绷成一条线,隔着衬衫能看见分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在忍着,挣着。 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像要把脏腑都咳出来。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傍晚,湖水是铅灰色的,一层层地荡到更远的地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到指节都凸了,声音又硬又涩:“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傅宛青笑,弧度越来越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粘在他手背上,软软的,有点痒。 李中原的腔势破了:“你笑什么?”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他掐住的姿势,偏了一点,偏得刚好让自己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 “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傅宛青语调很轻。 她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口吻缠绵得像在说情话,而李中原只想掐死她。 李中原又咳了一阵,他抬起手,撑住了廊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看着吓人。 潘秘书把原本的话咽回去。 他说:“李总,坐坐就去休息吧。” “没事。” 李中原转过身来,脸白得像一张纸,唇又红得鲜狞。 天色暗下来,塘边似乎有鸟叫了声,仔细听又没了。 第3章 第3章 杨会常晚上到家,才知道佩蒂下午去了医院,先上楼看她。 佩蒂已经洗过澡,披了一头厚实长发,穿着条睡裙,坐在地毯上玩拼图。 听见叫她,佩蒂抬起头:“舅舅。” “嗳,今天在幼儿园吐了?”杨会常把她抱起来问。 佩蒂说:“嗯,不过我已经吃了药,舅妈陪我玩了一下午,现在好多了。” 杨会常笑着拍她的脸:“佩蒂很喜欢舅妈,对不对?” “她对我好,比妈妈还要耐心。”佩蒂说完,又一脸担心地问,“不过姥姥说,等你们结婚了,就会有自己的小孩,是不是到那个时候,舅妈就不要我了?” “姥姥老了,别听她胡说,不管怎么样,舅舅都不会不要你。”杨会常说着,瞥了她身边的日常照顾的阿姨一眼。 这又不知道是谁闲得慌,这种话也要传给孩子听。 阿姨垂下眼,凑笑上来:“杨先生工作累了,我抱你去睡觉。” “好吧。”佩蒂这才从杨会常身上下来,“舅舅你最近脸色不好,要早点休息哦。” “佩蒂也要注意身体,不许再乱吃东西了。”杨会常说。 “好。” 从她房里出来,杨会常松了松领带,见主卧没人,料想未婚妻是在书房。 除了酒店之外,在纽约这四年,傅宛青与人合伙经营了家买手店,凭借着打小养成的不俗品味,做得有声有色。 下周要和几个欧洲品牌开订货会,在这之前,傅宛青需要把这一季的采购预算再推一遍,她在系统里直接拉出同期的销售曲线,现有库存,在途商品,一条条地看。 对比完了,她顺手给上东区的店长发消息:「这两个老客,去年买过一件类似的廓形外套,到货以后通知她们,到店试穿给额外折扣。」 刚发完,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关掉系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走过去开门。 杨会常是礼貌的人,哪怕在家里,也很尊重她的个人空间,没得到允许,是绝对不会进来的。杨老爷子娇惯女儿,对儿子却是方方面面的严格,不管合不合理,硬是把社会对一个男人的全部要求都堆砌在他身上,要他在生意场上精明有决断,又要他是一个绅士。 傅宛青是不得已而周全。 他是真周全,又温柔,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喝下去解渴,但尝不出任何味道。 “回来了。”她打开门,抬起脸朝杨会常笑,“我泡了茶,是你柜子里那饼老寿眉,你跟我说,要到第三泡,枣香味才能出来的。” 杨会常没料到她会起身:“嗯,今天提前结束了,看看佩蒂,辛苦你带她看医生。” 傅宛青让他进来:“没事,小孩子可怜,爹妈都不在身边,我略尽责任而已。” “是我的责任,让你担了。”杨会常在窗边的长榻上坐了。 傅宛青给他倒上一杯,轻声说:“今天怎么了?不是早就讲好的,我会留在你身边帮你,时机到了,把位置空给你的戴小姐,我功成身退。” 所以把属于杨太太的每件事做好,是契约精神。 和在纽约街头遇到她时一样。 呵气成冰的天气,傅宛青的鼻尖都被冻红,隔着漫天的雪,执着地扶住车窗问他:“杨总,听说您在给外甥女找中文家教,我想我可以胜任。而且我保证,我要的时薪比市场价都低,这笔生意您不亏。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去您家上一堂课。” 傅宛青开口也是很平静的,不卑不亢,即便身上薄薄的夹衣被风兜起来,她既不仰起脸讨好地笑,也不低下头,甚至还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粘在嘴角,她也只是慢腾腾地抬手拨开,眼里一股为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 杨会常低头喝茶,脸上描述不出的神情:“是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你说。”傅宛青在他身边坐下。 杨会常问:“东建集团的李总,李中原,你以前认识吗?” 傅宛青正要去端她泡的茶,手腕一歪。 这个名字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偏偏总有人用它去拧那扇她自以为锁死了的门,而门后面的东西漆黑潮湿,又爱见缝插针,有一点缝隙就会涌出来。 她垂下眼睛,按住声音不要抖:“只是听过,但不怎么认识。他爷爷……名望很高,前段时间上映的那部电影,叫好又叫座,就是以他为原型的吧。” 听都没听过就太假了。 按她过去陈述的,自己在京里长大,如果连李家二公子这号人物也不曾耳闻,那么杨会常都要怀疑,她到底在没在这个圈子里待过。 可更多的,关于她和李中原的过去,她也不想说,再合格的员工也有秘密。 “是。”杨会常摇头苦笑,“这位的架子不是一般大,听说脾气也不小,寻常人难见他的面,我奔走了这么久,绕了一个大圈,拼了命的求人牵线搭桥,也只和他身边的亲信说上了几句话,得到的,还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李中原的脾气么,一向是很大的,如今说一不二了,只会更大。 她过去陪着他处理公务,秘书进来送文件,脚步都放得很轻,文件放下,退出去,门关得一点声儿都没有,他不看人,人也不看他,屋子里静极了。 傅宛青记得,那会儿每天都有求见他的,他不明不白地嗯一声,够人家琢磨上三天。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又静了。 傅宛青没抬头,只把指尖按在杯沿,指节泛白,像一截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松动的礁石。 “是西城那个项目吗?”傅宛青问。 这好像一直是集团的难关,杨会常总想一举迈过去,梦里都在开会讨论这件事。 他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散得很快,像一句没出口的话。 可他耳边听到的,和傅宛青口中出来的,是两回事。 有人说,李中原身边有过一个不离左右的姑娘,年纪很小,活泼伶俐,把他哄得很舒心,那两年唇边还算有些笑容,因此去哪儿都带着,宠得没节制,几乎到了和老爷子叫板的地步。 后来不知怎么又恨上她,女孩子仓惶跑出国,跑到了他的手够不着的地方,但身无分文,活得穷困潦倒,很快就病得起不来床,再往后,连音信都没了,生死未知。 杨会常抬头,看着未婚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无论如何,他都很难把眼前安定柔顺的傅宛青,和传闻里那个鲜活又叛逆,搅起风浪的女主人公联系到一起。 他缓慢开口:“是,李总让我等他消息。在这之前,还要辛苦你,多和乔岩的太太走动。你不是说,他之前照顾过你吗?” “是……是啊。” 杨会常说:“那好,周六他太太在家组了牌局,刚和李文钦订婚的那位也会去,你去应个点吧,帮我旁敲侧击地问问,李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实在问不出,和她们亲近一点也不错。” “嗯,我会办好的。” 她主动收拾茶盏:“不早了,快去睡吧。” 杨会常说:“好,让司机送你去。” 傅宛青面色平淡地点了个头。 他指间还夹着玉瓷杯,仰头喝尽残茶后,喉间微动,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必须吞掉的静默。 杨会常想说,可是宛青,从提起李中原开始,你就有点魂不守舍了。 而且,他还没介绍李文钦是谁。 半夜躺在床上,傅宛青的脸紧贴着枕头,上面有模模糊糊的浴油香气,干净清洁,很像李中原身上的味道。 人生中某一笔过往太重,是很难抹灭它的痕迹的。 直到今天,她仍记得有关李中原的每一道细节。 雪茄只抽那一种,是古巴产的,木盒上印有他的名字缩写,是给特殊买家的礼遇。贴身衬衫上的气味,垫起脚,挨着他的脖子去闻,总能嗅到一股雨后青竹香,又凉又涩。 性格冷淡古板,还有几分乖戾的固执,嫌夏天的夜晚太短,作弄起来没时没晌,在那上头野性又霸道,后来回想起来,傅宛青竟没有一次招架住他,总是在两个人吻作一团的时候,就软在他肩上。 一入冬,李中原就不爱出门。 学建筑出身,做设计却不喜欢用软件建模,坚持手绘图纸。 他画图的时候,人是静的,眼是空的。 傅宛青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观察到墙上一整天的光线变化,树枝在图纸上摆来摆去,身边的男人浓眉深目。 她喜欢他专心作画,又偶尔抬眼看向自己的样子,有种只为她缄默的温柔。 虽然傅宛青也不知道,他的心究竟落在哪儿,那一眼是爱还是试探。 根本不用李中原费心对付她。 一个无情的女人记性太好,本身就是一项残忍的刑罚。 “宛青?”睡在长榻上的杨会常叫了她一句。 订婚以来,他们虽然同住一间房,但始终分开睡。 杨会常是正人君子,心里又有个念念难忘的前女友,光是听他的形容,就让人觉得他用情至深,根本不必怕他什么。 傅宛青低低地嗯了声:“我要睡了。” “好吧,晚安。” 乔岩家在四环的别墅区,很小的一栋,夹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周六晚上,司机把傅宛青送到地方,又往前开走。 乔岩的太太韩霖迎上来:“杨太,你到了。” “叫我宛青吧。”傅宛青笑着对她说,“难道订了婚,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 “宛青妹妹你好,我是韩霖。” 韩霖从善如流地挽过她的手,仔细看了她好几眼,即便只上了淡妆,也能瞧出娇红欲滴的秀丽,听说家世是一笔沉疴烂账,还不如一般人,果然,能攀上富家公子的,手段和姿色也平淡不了。 而傅宛青只感慨,当年跟着乔岩的姑娘竟没修成正果?哪怕曾经爱得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他最后还是迎娶了实力相当的夫人。 两人各怀心思地进了门。 麻将桌旁已有两个人在聊天。 朝南坐的那个,穿一条藕荷色的针织裙,头发妥帖地挽着,鬓发有些松,蓬蓬地堆在耳畔。 韩霖介绍说:“宛青,这位是方小姐,方予馨。” 兴许是为巴结她,说完又笑了下:“可能等我们下次再搓麻将,都喝上她和李总的喜酒了。” “哦,这样吗?”傅宛青心里的感觉很糟,但还是强撑着朝她们笑,尽可能笑得懵懂真诚,像第一次涉足太太们的交际圈。 京里过去没有方家,倒是南边有一户,过去李老爷子很器重的,也给李中原送过不少地方风物,傅宛青曾经查点过,都是一样样贴好了封签的,外形上看没有任何区别,但打开瓷器瓶子,里头兴许就藏着一卷古画,大概是他家被拔擢进京了。 方予馨被奉承得很高兴,但还是挥挥手:“别胡说了,李中原还没答应下来,就我爸跟他……” 她越说越害羞,又不想透露更多的内情,忸怩了一下:“哎呀,总之没成的事就别老是提了,被人听见不好。” 果然是和他有关。 傅宛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说着不希望讲,但脸上是一副陶醉的表情。 傅宛青历来会察言观色的:“方小姐端庄高雅,哪个男人见了都喜欢,答应是早晚的事而已。” “宛青姐,你现在可真会说话。”东边年轻些的开口了,指甲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粉。 韩霖一愣,这两个人之前认识?同学吗? 傅宛青知道躲不过,她笑:“是宜德啊,变这么漂亮了,我都认不出来,听说和文钦订婚了,恭喜你。” “谢谢。”俞宜德弹了下指甲,脸上藏不住的轻蔑,“不过,你的变化才真叫大。” 以前是多张扬娇纵的个性,谁从她嘴里都得不到好话,仗着李中原宠她,李文钦也护着她,又因为家道中落,自有一股嫉俗的怨气在肚子里,时不时发泄两句出来,也没人敢回她的嘴。 好在她搞砸了一切,过了几年回到京里,只有一位华侨富商傍身,成了看人眼色的那个。 傅宛青低了低头,没说话,一截后颈细白地映在灯光下。 韩霖也落座,听出她们的过节,从旁和稀泥:“原来都是旧相识,这就更好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只有牌桌上细碎的声响,夹杂着一声碰或杠。 外头的月光一寸寸地移,从这扇窗挪到那扇窗,又从这张脸挪到那张脸。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胡了。” 俞宜德倒了牌,其余两个人怔了下,只有傅宛青没反应,默默一盖,推到了牌桌中心。 “我看看,谁手气这么好?”是乔岩的声音,男主人回来了。 但傅宛青抬起头,先对上的,是一双暗沉阴凉的眼睛,看得她脖子发凉。 李中原走在乔岩前头半步,一身清贵不可攀。 还是韩霖先回味过来,起身笑道:“李总,今天真是贵脚踏贱地了,我去泡茶。” 第4章 第4章 “不用。”李中原把西装外套交给乔岩,就近坐在了韩霖和方小姐之间,“你们接着打。” 乔岩解释说:“外头下雨了,我跟李总刚办完事,路过家里,来坐坐。你打吧,我去倒茶。” 韩霖这才讪讪坐下:“家里地方小,您别见怪。” 听惯了阿谀的人,从不回这种毫无意义的自谦,李中原沉稳坐着,冷淡安静。 因为这道意外的插曲,一屋子的人神色各异。 方予馨有些紧张,虽然两家在议婚,但她还从没离得李中原这样近,平常见了,都是客气地对坐着,规规矩矩的一问一答。 他高大的身形,迫人的气势,下巴上若有若无的洁净气味,都让方予馨心率加快,连打牌的动作都不太自然。从南到北,她也接触了这么多男人,不管拿来和谁比,李中原都是顶天那个,复杂斗争里磨砺出的稳重、老练。 那天爸爸回来,支开身边的人,边脱着身上的制服,神秘又欢欣地告诉她,老爷子属意她做儿媳时,方予馨高兴了一下午。她托腮坐在支摘窗边,开始回想进京后的会面,为她在大小宴会上所表现出的良好教养而自得,又挨个儿赞了几遍李家人的眼光。 于是她壮起胆子,拿起一张牌问:“中原哥,我打这个怎么样?” “打你左手边那张。”李中原耐心地侧了一点身子,看过她的牌之后说。 方予馨很听他的,低柔地嗯了一声。 俞宜德看看傅宛青,又把头转向李中原:“二哥,我记得你不教人打牌的,还说观战不能讲话。” 韩霖挤眉弄眼的:“哎唷,方小姐又不是别人。” 方予馨的颊边更红,越发衬得一旁端坐如山的李中原面容冷峻。 只有她的对家傅宛青,像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嘴角是淡淡的笑。 可后背却紧绷得像一张弓,傅宛青摸到什么就打什么,留给自己思索的时间都没有,肩膀的线条僵硬到极点,不敢有丝毫的晃动。 她怕自己稍微一抬头,那些完全不相容的恐惧、想念和嫉妒,就会从目光里倾泻而出。 傅宛青可以忍受,捱到今天,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也没什么不能忍。 可胡思乱想间,她脑中竟然冒出个诡谲的念头,方小姐也像她过去一样,喜欢把唇贴在他颈边闻他吗?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在介意这个,说可笑都算轻的,简直拎不清。 李中原也没应,视线自上而下,掠过对面的人,又很快别开眼。 “茶来了。”乔岩泡好端上来,给各人都倒了一杯。 傅宛青趁机起身:“手心湿了,我去趟洗手间,不好意思。” 韩霖一急,又对着她喊:“唉,杨太,你出了这个门往左走。” “知道。” 韩霖重新坐好,一转头,蓦地撞上李中原沉下去的脸色。 不……她又哪句说错了? 俞宜德笑:“杨太是输太多,故意拖时间吧。” “哪会,杨家不差这点钱。”韩霖说。 过了两三分钟,李中原才慢悠悠地问:“老乔,你说那幅画在哪儿?” 乔岩说:“在和这儿相对的书房里,我让人给您取来?” 李中原已经站起来:“不用,你照顾好客人,我去拿。” “……也好。” 等他走后,韩霖小声怪丈夫:“怎么让李总自己去了?” “你懂个屁,我真去他又要发火了。” 乔岩说,然后朗声朝余下的两妯娌:“你们喝茶,家里太简陋了,招待不周。” 俞宜德笑说:“太客气了吧老乔,都不是外人。” 宛青洗完手出来,擦干净,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庭院里只有一盏灯,梧桐树的影子洇得满地都是,贴在深色的地砖上。 傅宛青迎面碰上李中原,顿住了脚。 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不安地绞在背后,指甲掐进掌心里,脊梁骨自发地往旁边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后。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裁成一道高大深沉的剪影,五官都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浇湿的火盆里熄灭的红星。 “躲什么?”李中原开口道,声音很低。 傅宛青松开紧抿着的唇:“没躲,怕挡着您的路,想让您先走。” 很轻的一声,大概是李中原嗤笑了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宛青如实地答了。 他点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这样冷然相对,反而让傅宛青的心吊起来。 太平静了,平静得出乎她意料,平静得反常,以他们狼狈不堪的结尾,不该是这样的。 “一来就盯上了乔岩?”李中原又问。 她不想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惹恼他,不敢谈杨会常一个字。 隔了片刻,傅宛青才细声道:“没有,玩牌而已。” “是吗。”他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嘲弄地吩咐,“那去玩吧,等输得精光了,就交得了差了。” 他什么都知道,是故意问的。 傅宛青迟疑了几秒:“不全是玩,李总,我……” “李总。”李中原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无限的怨毒似乎都凝在了这两个字上,“真是不习惯呐。” 否则应该叫什么? 像以前一样,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乱扭一气,不停地叫中原,中原,惹得他喉结滚动,反手托住她的背吻下来,严丝合缝地贴着她,把一张书桌撞得摇摇晃晃。那会儿撒个娇打个滚,就能得到想要的全部。 可傅宛青也没打算求他帮老杨,她如今讲话没分量,没准还把他的火儿拱起来,更不好办了。 她只希望李中原大人大量,别和自己翻旧账。 她在京里不会待很久,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合同履行好,等杨会常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羽翼丰厚,足以跟他老子抗衡了,他爱娶谁就娶谁,哪怕是那个孱弱的,杨老太太认为是薄命相,坚决看不上的病西施。 管杨家怎么天翻地覆呢,傅宛青拿着属于她的报酬,远走高飞,去过她的小日子就是了,她从来都一心为己的。 但李中原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 他仍然认为她是个野心家,行事目的性极强,不会有一番白打的麻将,不会做一件与获利不相干的事,就像当初绞尽脑汁勾引他,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话说到了这里,傅宛青趁势做小伏低:“李总,过去都是我的错,求求你……高抬贵手。” 李中原眼皮抬了一抬:“喔?杨太过去有什么错?” 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了他沾着细雨的鞋面上。 傅宛青很少求人,上一次开口相求,还是黏在他怀里撒娇,求他永远别离开她,那也是用来蒙蔽他的。 命运最恶毒的地方并不是一味让人吃苦。 而是先叫你尝点甜,直到无数遍确认那是你想要的,它才一并收走。 她叫他李总,他也不遑多让地称呼杨太。 傅宛青淡笑了下:“我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受了别人的蛊惑,以为能在您身上走捷径,后来,一切都怪我醒悟得太晚,好在也没给您造成损失,您能不能……” 像记不清了,李中原突兀地打断:“那年你多大?” 傅宛青顿了下:“快满二十了。” “二十了还没懂事?”李中原戏谑地反问。 傅宛青在心里发笑:“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很明显,眼前的男人连就事论事都不愿意。 一场谈话,是没办法在毫无共识的基础上进行下去的,四年过去,心平气和这个选项已经从他们之间勾掉了。 “不好意思李总,我出来得太久了,先过去。”傅宛青说。 她往后两步,快速转身走了。 就知道,三言两语缓和不了李某人的怒气,他没那么好哄。 再站下去,她也只能成为一个假扮天真的笑话。 哪怕她即刻给李中原磕头,也掩盖不了她犯下的行径,更得不到他的谅解。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还会嫌她的头不够低,跪下来的姿势不够好看。 从前她和文钦稍微靠得近点,李中原能醋劲大发到把她关家里,将她扣在身上,湿濡地、重重地吻上来,肩头红痕叠着红痕,主卧里狼狈斑驳得实在没法儿躺人了,又挪去客房里继续,精疲力尽的时候,傅宛青缩在他坚实的臂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么现在呢? 他对她再提不起兴致,非但提不起,跟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树梢上,多看一眼都嫌烦。 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能讨好到他的地方,只有无尽的厌恶。 傅宛青拐回花厅,过道上的藤编篮里,金毛犬正打着盹,墙上挂着卢梭的画作,枝形烛台上的蜡烛烧干了。 “杨太去了好久哦。”方予馨撑着下巴对她说,“我们都在等你。” 小姑娘大学刚毕业,正是眼角眉梢都有情致的时候。 难怪李中原绕路都要来看她,从前抵死不肯联姻,不愿当去个人化的政治筹码,现在也为方小姐松了金口。 傅宛青坐下:“不好意思,我们继续打吧。” 又摸了几圈牌,俞宜德忽地瞥来一眼:“刚才二哥也出去了,你们没碰上?” 女人在这方面的的直觉总是格外灵敏。 听她这么说,方予馨本能地惊了下:“杨太和中原哥不认识吧?” “不认识。”傅宛青神色如常地看手里的牌,“李总是什么身份,哪能谁都认识呢?” 俞宜德抬了下唇,没说了。 再往下点火,惹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怕。 李文钦那头倔驴本就不愿订婚,办宴席的当晚还有人挑唆他出门,就非得在这个关口,把傅宛青回国的消息告诉他,摆明了是要下自己的脸面。 但当天人太多太杂,俞宜德还没查出来是谁,知道了一定跟她没完。 韩霖一心奉承方小姐:“那是,我看你是好事近啰,李总忙完公事,还专程过来瞧你一眼。” “唉,你怎么知道是来看她?”俞宜德说。 韩霖笑:“那还用说,咱们四个人里头,李总的眼里装着谁了?你还是我?不就只有方小姐吗!我看一会儿啊,他还要亲自送你回家。” “好啦,出牌。”方予馨红着脸催她。 没多久,乔岩进来说,李中原拿了画,先走了。 话还没立起来就倒了,韩霖尴尬地瞅一眼丈夫:“是不是有急事啊?” “……是,集团出了点状况,要李总亲自处理。”乔岩反应也快。 “难怪。” 再往后,方予馨就没心思了,把把弃胡。 韩霖见状,及时喊了停,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散了。 “好,我也有点累了。”傅宛青拿上手包。 俞宜德也说:“不打了,我赢太多了。杨太,多谢了。” 不知有意放水,还是学艺不精,傅宛青输得最多。 她笑:“别客气,下次想赢钱再找我。” 韩霖热情地去送她们。 傅宛青留在了最后,她往前走几步,跟擦瓷瓶的乔岩寒暄:“今天还没跟乔大哥打招呼。那天你去家里,也是匆匆忙忙的,我太失礼了。” 被这声敬称吓到,实在不敢当哇,她跟着李中原的时候,谁敢承她一句大哥。乔岩赶紧回头,投下手中的抹布:“没那么多礼。宛青,这几年还好吧?” “就那样吧。”傅宛青微垂着头,很快又抬起来,“实不相瞒,我今天是受我未婚夫的托,来问问您,他要和东建合作的项目,究竟有没有希望?大哥是跟在李总身边最久的,他的意思,您应该也能揣度出几分吧?” 东建成立之初,有一批忠心耿耿,跟着李继开打江山的老臣,乔岩的爸爸是这些元老之首。如今集团传到李中原手里,乔家仍是最得力的部下,也最受倚重。 “要说揣度他的意思,没人比你更擅长了。”乔岩也不和她虚与委蛇,“刚才他出去,你怎么不直接问问他?” “这你还不知道吗?”傅宛青苦笑了下,心灰意冷地说,“他不活剐了我,就算手下开恩。” “不至于,李总现在权柄大了,年长了几岁,人也平和多了。”乔岩说。 傅宛青不信,他那性子,能平和到哪儿去?不过是把明的改成暗的,阳的换成阴的。再怎么日新月异,骨子里征伐倾轧的性子是不会变的。 权力越大,没人能约束制衡,反倒越可怕。李中原如此阴郁,长在那么个爹身边,本来就只把人心往暗了看。没揽权的时候,那股狠劲儿不过是憋在心里,顶多叫身边的人惴惴不安,现在金口玉牙了,得罪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人都一样,在彻底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后,就会开始想掌控他人的命运。 看样子,乔岩和他老板一条心,也不肯透露。 傅宛青见问不出,不再强人所难了,告辞要走。 还没出门,就被乔岩叫住:“宛青,佰隆资质不错,那块地李总也有意,让你未婚夫别急。” “嗯。”傅宛青脸上是动容的神色,“谢谢大哥。” “不客气。” 女主人回来,正碰上他们谈话结束。 傅宛青冲韩霖笑:“先过去了,嫂子。” 怎么一会儿功夫又给她安上号了? 韩霖不解,又去看丈夫,半天才说:“慢走。” 乔岩亲自来送她,在台阶上被夫人拦了:“怎么个意思,你早就认识她?到底什么来头,连俞宜德也认得,平时的贤淑架子也不肯端了,说话没分没寸的。” “回来再跟你说。”乔岩挥开她。 又故弄玄虚,谁知道他们在捣什么鬼,韩霖朝他的背影哼了声,甩手进去。 乔岩把傅宛青送到了车门边:“路上当心。” “谢谢。”她稳当地多问了一声,“嫂子没多心吧?” “不会,不瞒你说,我们的婚姻是因利而聚,她没那么在乎我。”乔岩笑说。 他自己讲了,傅宛青才敢说:“我还记得那年去度假,因为你多跟别人讲了几句话,小尹和你吵起来,气得要从甲板上跳下去,吓得我赶紧抱住她,奈何我力气太小了,差点把我也掀海里头。” 记得回了游轮上的套房,李中原还板着脸骂她,说身边那么多警卫呢,要你去逞什么强? 乍然听见这段过往,乔岩脸上有一瞬的错愕:“都是从前的事了,让你见笑。” “没笑,真情难得。”傅宛青说。 她长大了,那副娇蛮刁钻的德行也扔了,整个人脱胎换骨,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居然说得出这种悲天悯人的话。 乔岩咂摸了阵,叹气:“你不问问老李和方小姐的事?” 过了许久,乔岩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傅宛青才低着头:“他也该结婚了。” 第5章 第5章 “三十二了,是该结婚。”乔岩也说。 目送傅宛青离开,正要返身时,他看见对面桐树下停了辆迈巴赫。 乔岩疑心自己眼花,又走上前,绕到车尾瞄了下车牌,还真是李中原那台。 他快步到前边,眼看着玻璃降下来:“李总,您还没走哪。” “废话少说。”李中原抽出支烟,手势干脆地送到唇边,把手架在了车窗边。 乔岩会意地摸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什么指示,您直说。” 李中原用力吸了一口,吐出道白雾:“那男的叫什么……” “杨会常。”乔岩机灵地补上。 李中原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把烟夹开,点头:“我今晚住在西山,让他明天下午三点,带上计划书来见我。” “好,我通知他。” 李中原没啰嗦,径直吩咐司机:“走。” 快到午夜,车窗外流动的是快要褪去喧嚣的京城。 傅宛青坐在后座,手袋搁在膝上,指间还残留着麻将牌那种光滑的触感,沾了一点烟气。 车灯划过铁艺大门的瞬间,整幢别墅被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 这是杨家早年买的,空置多年,树都长得太高了,把月亮遮得只剩一个轮廓,毫无美感可言。 司机把车停稳,傅宛青走下来,高跟鞋踩上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响声。 客厅的落地窗里透着暖光,进门时,杨会常迎上来:“回来了。” 他穿了件深色睡衣,眼镜还没摘,镜片后是清醒温和的眼睛,带着不疾不徐的专注,一如他做一切事情的方式。 傅宛青嗯了一声,换好鞋子往里走。 老太太也没睡,她惊讶地露出个浅笑:“妈,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接了个电话,把我吵醒了,索性起来坐坐,事情怎么样?”孙凡真靠在沙发上问。 杨会常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让宛青先喘口气。” 傅宛青端着,没喝:“乔岩的意思,让咱们等消息就好了,合作的概率很大。他是李总的左膀右臂,说话管用的。” “那就好。”孙凡真点点头,又对儿子道,“我早跟你说了,小傅秀外慧中,能当好你的贤内助,比你那个戴什么玉强多了。” 她第一次注意到傅宛青,是她给佩蒂当家教的时候。 曼哈顿的夏天向来是吵的,湿的,空气黏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紧贴在皮肤上。那天傅宛青在哄佩蒂午睡,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用很清脆的声音给她读《包法利夫人》。 佩蒂都不说话了,她还捧着书,自顾自地论述,说法国19世纪的小说如何奠定基础,内容趋于激进,对所有传统道德提出质疑,讲福楼拜给后世动了一次深远的手术,叙事者从此可以是隐形的,是冷漠的,是可以从人物内部,而非头顶讲述一个故事。 其实没人听她的观点,但她蹙着眉心,讲得生动、认真又向往。 仿佛是现实生活太苦,太累,太没盼头,眼看要熬不下去了,只能从书本里,从有关文学的梦里,找这么一点寄托。 但孙凡真站在门外听了很久。 小姑娘的才情和审美本身,就是一张无声的教养声明。 后来又观察她挺长一段时间,发现傅宛青举止总是很得宜,懂奢侈品但不炫耀,懂艺术却不卖弄,不挑事,也不会浑然不觉地被人利用,周到里有分寸,分寸中有立场,会装糊涂,可心里是真明白。 老太太并不重视门第,她自己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她很现实,只在乎儿媳妇的实际价值,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弱症,聪明能干会操持,这是基本的。 更何况,傅宛青很拿得出手,对儿子的事业有助益。 连他心上人的名字都讲不全。 杨会常面色僵了一下:“是,还是妈有眼光。” 傅宛青不便接这话,端起水喝一口:“不过我今晚输了好多,你别怪我。” 老太太笑说:“怪你什么?我们去求人卖面子,还倒赢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给你报销。”杨会常也笑了下。 “不早了,先去睡了。” 看孙凡真起身,傅宛青去扶她:“我送您回房间。” “好。” 临睡前,杨会常接了个很长的电话。 怕打搅傅宛青,他拉上了纱帘,独自站在露台上听。 傅宛青用电脑看crm系统上的数据时,耳边偶尔传来两句低声安慰,她侧过脖子,看到杨会常朦胧的背影,他微微低头的瞬间,她无端地感到,这个男人,凡事都藏得很深,在某些事上,总让她想到李中原。 长这么大,她遇到的异性里,至真至简的,大概只有李文钦一个。 今天见了他的未婚妻,宛青不由得更担心,他们性格差异这么大,能相处得来吗? 发了几分钟的呆,宛青又笑了下,这与她有什么相关,人家订得了婚,就当得成夫妻,她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杨会常总算打完了。 关上门进来,看见傅宛青还没睡:“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还有点事要忙。”傅宛青说。 杨会常放下手机,解释:“芝玉今天心情不好,我多陪她说了会儿话。” 宛青当然知道是她,能让他半夜牺牲休息时间聊这么久的,也就是戴芝玉。她是杨会常哥大的同学,才女和少爷一见钟情,彼此欣赏,在如胶似漆的感情里,完成了各自的本科学业。 无奈老太太就是不同意,起初是嫌她病瘦内向,不爱讲话,后来找相熟的大师算了命,说是八字里日柱天干太强,自身庚金、壬水旺极无制,命重却身弱,很难说不会压过丈夫,让他的运势一年年走低。 大师说话也是很婉转的,不直接说克夫,只说这姑娘命里婚缘薄。 逼着儿子分手后,孙凡真日益亲近傅宛青,常在她给外孙女讲课结束之后,把她邀到草坪上坐坐,老太太满意她的气质,谈起画作时的优雅美丽,和那份遇事不慌的镇定。 而一文不名的傅宛青,在杨会常顶不住父母施压,找到她谈合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反倒是杨会常谨慎,温柔地劝告她:“宛青,你还是多考虑几天,不论实情如何,我们是要真正订婚的,我也不可能替你去解释,对你的名声恐怕……” 傅宛青笑着打断他:“少爷,现阶段是我人生的寒冬,我需要这堆柴火活下去,活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攒够了钱,心无旁骛地去申请学校,继续读博,最好呢,还能再开一家小店。” 名声么,她最爱的人已恨她入骨,视她为天下第一女骗子,她的感情早就是一堆灰烬,这种东西要来也没作用。 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这是个没有心,或者说,是不知道在哪儿丢了心,再也捡不回来的姑娘,杨会常那时就下了定论,也好,脑子里只有利益的人,他用起来安心。 他走到长榻的圆桌边,端起睡前倒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傅宛青的调子很轻:“你不在纽约,戴小姐整天都见不到你,很难高兴吧。” 她知道,哪怕订了婚,杨会常还是经常去女朋友的公寓,偶尔也会留宿。 杨会常很自律,鲜少抽烟,除了必要的应酬,酒也只在烦闷的时候喝一点儿,看来这场安抚费了很大力气。听司机说,戴芝玉相当依恋他,每次都送下楼,缠着他吻好一阵。他回国这么久,她撒撒娇,埋怨两三句,也是常情。 他点了个头,似乎不想再提起女友。 怎么会高兴说她?本来杨会常就头疼那块地,寻路子又寻不到,还要分出心力来哄她。 傅宛青借机说:“那等项目差不多了,我们就回纽约吧。” 但杨会常却疲惫地笑:“哪有那么快。” “好,早点睡。”傅宛青合上电脑放到一边。 她很轻地叹了声,杨会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宛青,你也有心事。” 傅宛青躺下来,实话实说:“嗯,不过和你的比起来要小得多。杨总,如果还有我能帮你做的,你尽管吩咐。”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杨会常放下杯子,隔着一地枯黄的影子看她,“这些事,要每天让芝玉来应付,我都不敢想,她会怎么跟我叫天喊苦,然后把局面搞得一塌糊涂。” 傅宛青的头枕在自己手上,她心不在焉地陈述事实:“杨总,戴小姐是政治哲学博士,做学问的材料,精通拉丁文和古希腊语,她的世界里只有译文和时政,领域不一样,你这么比较对她不公平。” 简而言之,神女活在真空保鲜的爱里,她这样的凡人,只好在世俗泥水中打滚,为了一点钱奔劳。 听得杨会常嗤了一声:“你还为她说上话了。” “我佩服她,我看过她经营的社媒账号,听过她讲委内瑞拉的殖民史和发展史,她是个很有思想高度的女性。”傅宛青说完,又问了句,“你难道不是因为她聪明博学,才爱上她的吗?” 杨会常的语气很无奈,没承认也没否认:“可是精通委内瑞拉的历史,对美国曾在拉美地区发动过的政变如数家珍,对我的事情毫无帮助。” 她没接话,假装睡了。 温文尔雅如杨会常,竟然也现实得可怕,在享用够了伴侣的美貌和才华后,又开始计较她对他人生的功用。 傅宛青不免想到自己。 她卖弄的这点显而易见的小聪明,拿来遮一遮杨夫人的眼还马虎,可对于声势煊赫的李家来说,也同样是没有用处,上不了台面的。因此,她注定迈不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隔天上午,杨会常在晨跑时接到电话,乔岩让他去西山见李中原。 他连按了好几下,把跑步机的速度放缓:“几点?” 乔岩说:“李总要到三点才有些空,你在那之前到。” “好,谢谢。” 傅宛青陪佩蒂去遛狗,小女孩养了一只大金毛。 回来时,金毛跑在前头,舌头吐着,走得欢,绳子被它扯得绷直了,她攥着的手臂用了力,小臂的线条随之收紧,傅宛青穿了宽松的长t和短裙,腰上自然地束出一道弧线。 她浸在清晨的日光里,像挤在庭院角落的蕨类植物,有种凛冽的山野旷美。 杨会常站在台阶上看她,有那么两秒钟,忘记是要说什么喜讯了。 “舅舅,你吃早餐了吗?”佩蒂跑到他身边问。 杨会常回过神:“还没有,我陪你和舅妈一起吃。” “还等你呢,早就吃过了。”傅宛青笑着松了绳,把金毛交给家里的佣人,“我上楼换衣服了,今天酒店有画展,得去盯着。” “这么辛苦,周日还办什么展?”杨会常牵着外甥女问。 傅宛青笑他不熟悉业务:“就是周日的展览多好不好。” “宛青。”她迈上台阶时,杨会常叫了一句。 傅宛青回头:“怎么了?” 杨会常说:“李总让我三点去西山见他,可能是要谈合作。” “那太好了,你也别紧张,平常怎么开会就怎么跟他聊,他再威风也是个人嘛。”傅宛青是真高兴,要是解决了这桩事,她也能早点回去。 可转身迈上楼梯,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也太顺了?昨天刚问完乔岩,今天就通知杨会常去?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了西,正是一天之中,人最困乏的时候。 但杨会常站在那两扇朱漆大门前,却比早起时还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过了头,太阳穴那儿一突一突的。 警卫翻看他证件,跟里面确认的功夫,杨会常低着头,看见门缝里爬出几茎细小的野草,被晒得蔫蔫的。 “不好意思。”乔岩听见传话,从里面出来,“见李总的人太多,一到了周末,他连车都不敢往这边派,就怕有人找。” 说着,他从警卫手里接过了东西,一并还给杨会常。 杨会常收下,客气地说:“我理解,李总能抽空见我一面就很好了,过程繁琐一点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里边请。”乔岩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往会客厅带。 园中的树木都百岁开外,银杏上抽出了青青的花穗和新叶,两三抱粗,树荫铺下来,铺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石面磨得光润,是多年的雨水冲出来的。 转过一座太湖石的假山,才看见屋子,歇山顶,灰瓦,檐角微微翘起,瓦当上刻着福禄寿的花案,有些已经残缺了。 杨会常一面走,一面看,隔了一道门,景致就不大相同了,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无论廊中或门前,都摆着几盆花型层叠的莲瓣兰,叶子细长,像时时有人擦拭,绿得发亮。 他侧过头问:“李总很喜欢兰花?” 这倒把乔岩给问住了。 李中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即便有也不会叫人猜出来。家里几代人全在高位上坐着,他的态度,他的兴致,甚至闲谈之间的一句话,都可能被人反复揣度,成为办事的准则。像他这样的人,是从不肯轻易透露什么的。 这么多年了,乔岩就没见有谁能讨李中原的巧。 他笑笑,含糊其辞:“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曾经住在这儿的人喜欢。” 乔岩觑他一眼,怎么,自己未婚妻爱养兰花的事,他不清楚? 杨会常浑然未觉地点头:“听说这园子换过几任主人,见证了多少风风雨雨,比你我的年纪还要大。” “那是当然的,权力更迭,哪朝哪代都有的事儿。”乔岩说。 进了小厅,屋内的光半明半昧,从东边窗户斜进来,竹帘是故意做旧的,泛着浅浅的杏黄,正中的梨花木长几上摆着茶盘,盘中堆了三四摞点心。 杨会常拘谨地坐下,看出这是给候着的人预备的,也不敢动,谁来这儿是真能吃糕点的?不过是摆着,摆出一种家常的意思。 “你坐坐,我去看看李总那边结束没有。”乔岩说完就走了。 “好,辛苦乔总。” “没事儿。” 他走到更后头的院子里,隔着门说了一声:“李总,杨会常到了。” 里面有人应了句:“知道了。” 这间书房更静,茶香浮动在空气里,一点松墨味钻出来,不知往哪儿飘走了。 李中原站在窗边,抬头看六角的宫灯,垂着穗子,吊在半空。 书架前的宽大投屏上,赫然出现一个男人的模样,杨会常不知道会客厅的摄像头在什么位置,他只是紧张地搭手坐着,时不时拨正一下本来就没歪的领带,在心里组织语言,想一会儿见到真佛了,该怎么说动他合作。 “是小傅的未婚夫?”谢寒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中原也转过头,眼睛黑亮得像路灯下的一汪雨水,薄唇紧紧地抿着,没什么血色。 他的目光也像从哪个发霉的角落里渗出来的,冷冰冰地盯着幕布。 好一会儿了,他才说:“是,就找了这么个东西。” 谢寒声看了他一眼,一动不动地立着,眉眼鼻子都妥当,但脸白得不像活人。 大下午的,日头从菱花窗里照进来,落在李中原背上,可他站在光里,连那道光都显得又阴又凉。语气也一样,像刚从后院的水井里捞起来,潮气怎么都散不尽。 第6章 第6章 “这话是怎么说的,人家一看就是个温厚的,哪怕没人盯着他,也规矩体统,不乱看乱动,小傅眼光还不错。”谢寒声还算仁德,他们一起长大,别人不好劝,但他说话,李中原偶尔还肯听一听。 李中原嗤了声:“原来这也能叫不错。” 谢寒声单手撑在膝盖上看他,不说话。 有意思。 前两年李中原还不这样,虽然三五不时病恹恹的,但还蛮随和,因为提不起多少精神,说话也敛了几分锋芒,深居简出,可去可不去的应酬,一律都推了,外头讲他低调又深沉,不见圭角。 怎么有人一回来就变了鬼,再多装一秒都装不下去了。 谢寒声说:“我都不知道,你如今这么刚愎自用了,一句逆着你的话也不能听?” “那你说,”李中原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一个不能再小的佰隆,有什么值得嫁进去,还得带孩子当保姆。” “喔。”谢寒声懂了,“敢情是为小傅抱不平。” “笑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受苦受累自己担着。”李中原说。 谢寒声哼笑了下:“既然不打算管她的事了,园子里还摆什么兰花?你是会怜花惜玉的人?” 李中原的目光停驻在廊沿上:“看你们几个喜欢,每回来了都夸,懒得撤了。” 就当是为他们吧。 谢寒声又笑:“那这就有说头了,她情愿给人养孩子,任劳任怨伺候老小,也不肯回头看你李老板,凭你怎么呼风唤雨,富贵泼天的,小傅就是不稀罕,又好去怪谁呢?你还把人未婚夫弄来。” 李中原走过来,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是他有事要求我,几次央告。我犯得上弄他?” 谢寒声说:“不想办可以直接叫人走,这是什么意思?” 李中原勾唇:“没意思。” “我看你确实挺没意思的。”谢寒声点头,顺着这个话头相劝,“都过去多久了,还揪着那点陈年旧事不放,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朝前看,连文钦都订婚了。” 屋内更安静了,耳边是李中原逐渐粗重的喘气声。 偏偏乔岩又敲了下门:“李总,杨会常那边怎么回他?” “你第一天待客?还来问我。”李中原语气不善地骂。 乔岩又被砸得一怔。 行,一天不知要撞几次他的气头。 现在小年轻喜欢分人格,什么i人e人,又是讨好型人格的,不知道有没有讨伐型,没有就单给李中原开一列。不管对人对事,他是多一句也懒得解释,能理解就在理解中执行,不能理解就在执行中理解,再想不通就把脑袋拧下来。 谢寒声苦口婆心地劝:“中原,我说这几句是为你好,你不用使性子动气的,平常我总劝你保养身体,毕竟大病过一场,你闲了的时候,读几本圣贤书也好哇。” 李中原啜了口茶,说:“圣贤书是给圣贤看的,我看了倒胃口。不仅看不进去,拿来当处世的教诲更是没用。” 良言难劝该死鬼。 李中原生得面容清俊,性子也内敛沉稳,往那儿一坐,寡言少语的样子,能吓住不少年轻子弟,可谢寒声再也没见过比他更犟,在情这个字上更不开窍,更认死理的人了。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提。” 谢寒声口干舌燥,压根也没人领情,也懒怠说了。 闹吧,把这几年没闹够的脾气都闹出来,闹到两败俱伤就舒坦了。 天说黑就黑。 杨会常坐了几个钟头,那把圈椅的硬早硌到骨头里去了,但他不觉得,他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来来回回地摩挲着那个边角,但始终不见李中原来。 他走到窗边,眼看过廊里悬着的灯亮起来,暗黄又惨淡,把人的脸照得发白。那两扇门还是关着的,关得严严实实。 杨会常低头,抬手看了一下表,都六点多了。 乔岩一小时前来了一次,说等着,他说好。 后来方秘书来,也说等着,他还是说好。 杨会常应了太多回,应得他心里越来越没底,但他又不敢贸然走掉。得到李中原一次应允不易,如果因为他没耐性开罪人,叫对方认为他是个不堪托付的,合作的事就彻底无期了。 求人矮三分,谁让他处在被挑选的位置上了。 杨会常想起晚上定好的家宴,拿起手机给傅宛青拨过去。 她接了:“喂?” 杨会常说:“宛青,我还在西山的园子里,没那么快到家,你陪妈妈和姨妈先吃。” “太阳都落山了,还没有谈完吗?”傅宛青站在行政酒廊里,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杨会常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慢:“谈什么啊,我到现在都没见上李总的面。乔岩进来了两次,但也只是让我等着,也许他还有事,脱不开身吧。” “不然……不然你先回来,今天没空就约下一次吧,跟乔岩说一声,你别在那儿浪费时间。”傅宛青的睫毛微微发颤,她心里明白,这并不是冲杨会常来的。 他笑笑:“宛青,你怎么也幼稚起来了?错过今天还有明天,这是我能说了算的吗?今天走了,就不会再有明天了。” 傅宛青低了低头,不安地把一绺碎发拨到耳后。 是啊,她还在犯什么主观主义错误? 以为事到如今,她仍有置喙的余地,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讪笑了下:“我是怕你白耽误功夫,人又挨饿受冻的。” 杨会常坚持道:“我不要紧,李总肯松口见我,机会难遇,除非是他发话,否则我不会走的。” “好,那我在家等你。” “别担心。” 电话已经断了,屏幕变暗,傅宛青却没把手臂放下来,手腕僵在耳边,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垂到身侧。 为了这场画展,她特意穿了套雾灰色的羊绒套裙,剪裁大方极简,裙摆及膝,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左胸别着一枚细小的铂金胸针,是这位画家前些日子送她的限量版画作徽章,她随手别上,倒成了整个人的点睛之笔。 傅宛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地面上虚空一点,远处有人喊她名字,喊了几遍,她没听见。 直到赵家的三小姐推了推她:“怎么了?” “哦,没什么事。”傅宛青仰脸的瞬间就笑起来,转换自如,“刚接了我先生电话,还在琢磨他的意思。” “阔太太也不好当啊。”三小姐摇了下手里的香槟,“你这样八面玲珑的人,也得时刻揣度杨总的话,我们脑子一根筋的进去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傅宛青松开唇,也陪着诉了两句苦:“要不怎么说,豪门是全世界最封建的地方呢,就完婚后生孩子这件事,老太太明里暗里都催多少回了。” 对方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是傅宛青在过去四年里,反复在不同人身上练习出的社交技能,她能很快判断交谈对象对她的角色期待,让这场互动顺利完成,就像过去在李中原身边演戏一样。 她似乎天生就擅长这个。 “是吧。”她笑得更高兴了,“不过我还是挺佩服你,走哪儿都不让自己吃亏,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宛青姐最分得清了,男人的爱有没有要什么紧,银行卡上的余额才是真的,这个哄不下去了么,就换一个好了。话说回来,杨总应该比李家那位好糊弄吧?” 都是在京里长大的人物,对她的来历了如指掌,看她又出现在这地界儿,都高兴凑上来看两句热闹。 傅宛青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你这不是记性挺好的吗?这么早的黄历都记得,怎么你爸妈还说你没算计?太冤枉人了。” “他们最近又这么说我了吗?”赵三站直了看她。 傅宛青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我还有别的事,失陪。” 嘁。赵三在心里不屑道,说半句留半句。 人都走得差不多,宛青上前交代了高经理一声:“今天家里有客人,我得先过去,这里你上点心,多照看一会儿。” “你就放心去吧。”高经理说,“替我问老太太好,过两天我去拜访她。” “一定,你辛苦了。”傅宛青笑着走开了。 傍晚天色银灰,喷泉旁暖黄的光被水冲得零零落落,掉在酒店台阶上。 司机把车开到她面前,傅宛青拉开车门上去:“先回去吧。” 碰上晚高峰,连高架上都堵,车子停一停,又挪一挪。 傅宛青的指尖摩挲在手机外壳上,把手机解完锁,看一眼,见没有未读的消息,也就又锁上,反反复复。 车流又停下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傅宛青的脸就浮在那层冷光里,月白的额头和脸颊,睫毛又细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下片阴影,像遮住了密密的心事。杨总这位未婚妻身上,时而是夺目的艳丽,时而又是很经得起细看的姣美。 杨家的灯一擦黑就全亮了,堂皇得理所当然,在纽约时也一样,像是富人的居所本就盛光而建。 傅宛青有时不习惯,会想起西山上那座隐秘而荫蔽的园子,她陪李中原在那儿避过两个月的暑。 后来她总是想起那个夏天,一段除了养花侍草,就没干过几件正经事的日子。 她一醒,吃过早饭就去林间散步,回来翻两本书出来看,专心等着李中原,成了每天最重要的任务。 有天夜里下暴雨,傅宛青被打雷声惊醒,坐起来,才发现雨水激起的雾遮住了玻璃,外头的竹林模糊成一团,闪电跟刀子一样,一道一道剜着山上的夜。 她看了一眼时间,都凌晨一点了,李中原还没回来,傅宛青给他打电话,关了机。 思索几秒后,她还是拿上伞出了门。 风太大,不断地把她往墙边吹,杏黄的睡裙下摆被打湿,冰冷地黏在了脚踝上,一把伞被她撑得歪歪斜斜。又一道雷砸下来,那一瞬,亮堂堂的白光把主楼外的竹林照得显了形,一根根可怖地立着,和白天是两种样子。 傅宛青看见自己的手也白了,白得透明,里头青筋在跳。 她吃力地转过游廊,忽明忽灭的灯下,一道黑影危险凶猛地匍匐着,像一只逃生过来的野兽。 “谁啊。”傅宛青吓得往门边贴了贴。 浑身湿透的李中原笑了一声:“胆这么小,你出什么门?” “我、我找你,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傅宛青分辨出他的声音,快步过去,“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中原接过她的伞,把她拥进怀里:“雨势太大,冲断了山上的树,车开不上来了,我走过来的。” “那你不会等路况恢复了再来。” 他抱她很用力,每次非要把她的肩膀都硌进肉里才罢,傅宛青胡乱摸了摸他身上,惊愕抬头:“你就湿着走了这么远的山路?” “嗯。”李中原淡淡地说,“今天是你生日。” 傅宛青愣了两秒,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垂下眼,小声说:“生日白天可以过,明年也可以过呀。寒气这么重,你着凉了怎么办?” “身体没那么弱,先回去。” 长长一条游廊,李中原一只手抱扶着她,伞往西边斜,挡住了大半的风雨,傅宛青把脸紧贴在他身上,全凭着他沉实的脚步在走,睫毛渐渐染上了湿意。 过去她想,这男人的脾气不知随了谁,一身铁骨,老爷子用多少条鞭子都抽不断,反而让他站得越来越稳,越来越高,就算还能拿出几分专情,再被权力和野心分一分,好剩下多少给她? 她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从没想过会在李中原这里,得到如此隆重的宠惯,重到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怕了稍纵则逝这四个字。 那晚他吹了风,兴致却意外得高,仿佛是身子受了凉,反把内里的热都腾出来,压着她没完没了的,反复问她,怎么撑把小伞就出去了,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在傅宛青软在他怀里,抖着牙关,细声说出担心他的瞬间,又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急切地找到她的唇,吻了下来。 二十一岁的生日,傅宛青过得烈火油烹。 过去给过她难堪的,许多瞧她不上,在背后言三语四的,都满脸堆笑地祝贺,愿她芳龄永继。而她坐在李中原身边,只笑了两次,一次是对李文钦,一次是对她的女同学,其余时间都在冷眼旁观。 她想错了,这样的一个夏天,明年不会有,后年也不会再有,只能过一次。 就像老天留给人与人坦诚相待的机会,也只有那么一次。 她没抓住。 第7章 第7章 傅宛青进了门。 佣人来给她拿包,她问:“客人都到了吗?” “都来了,老太太高兴着呢。” 她点头。 走到客厅时,孙凡真坐在中间那把沙发上,她穿了件绛蓝的真丝旗袍,料子是顶好的,垂感极重,领口嵌了一枚翡翠别针,色正,水头也足。 几个姨妈散坐在两侧。 杨家在国外多年,常来常往的亲戚很少,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半是孙凡真的娘家人,她录取康奈尔大学那年,家里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费用,能借的都借了,这才有了她后面的风光,因此一直殷勤走动着,没断过红白。 宛青进去的时候,她们正说着儿女婚事。 大姨讲,托了咱们会常的福,她儿子混得不错,博士毕业就进了基金公司,做量化分析师,收入很高,二姨又附和,说不晓得等到她女儿念完书,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讲完不住地拿眼睛看孙凡真。 一家子都等着她的好处。 但孙凡真安安静静坐着,不接茬。 看见儿媳妇回来,才开口问了一句:“会常呢?他没和你一起?” 傅宛青面上还是那个笑:“他还在忙,实在是走不开,给我打过电话了,让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忙呢。”孙凡真叹气,“大周日的,好不容易一家人吃顿饭,他不来,还有什么意思。” 傅宛青心里微微一紧。 她走到孙凡真身边,小声解释说:“他去谈项目了,本来早就要下山的,结果对方临时起意,也许谈得投契,就留他在园子里吃饭了,他也不好拒绝。咱们初来乍到,还得多笼络人,您说呢?” “也对。”孙凡真张了张唇,“我们吃吧,都饿了。” “好,我扶您过去。” 大姨也跟着起身,笑向傅宛青:“好像比上次订婚的时候瘦了,不过精神倒还好。” 她仍是简约的装束,只有耳朵上缀着两颗小指肚大的南洋白珠,灯下银光浅浅。似乎也知道自己有理直气壮的容色,无须过分妆扮。 孙凡真落座时,郑重握着她的手,对她们说:“是我躲懒,这两年身体不济,酒店都交给宛青在打理,别说,比我在的时候还像样,就是累坏了她。” “没事的。”傅宛青拿起水晶瓶,倒了杯温好的姜茶,“妈,这两天降温了,您喝这个。” 这顿饭在七嘴八舌里吃完。 傅宛青草草对付了两口,夹到不喜欢的葱烧羊肉,也面无表情地往下咽。 她喝茶的间隙,抬头望了一眼落地窗外。 乌云密布,起了不小的风,眼看就有一场大雨,但杨会常仍没消息,屋子里暖融融的,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长,贴在团花地毯上。 等司机把客人都送走,傅宛青还坐在客厅里,一只手不安地绞着裙面。 孙凡真打量着她:“宛青,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要说什么实话? 是说李中原把你儿子叫去,是因为她曾获咎于他,而很不幸的,杨会常挑了她当未婚妻,也因此被扯入这桩冤债中。还是说,她和杨会常纯粹是合作伙伴,她拿钱办事,你一直在等待着的婚礼,大概永远不会有。 “您问,我说。”傅宛青整理好表情,才恬淡抬头。 孙凡真坐到她对面:“会常到底去哪儿了?” 傅宛青脚底有些发软,缩了缩:“的确就是去见东建的李总了,我不敢骗您。” 孙凡真当然知道,她说:“但过程没那么顺利,对吧?你看刚才人多,很多话不好直说。” “嗯。” 孙凡真松垮的颈间抽动两下,疑惑地问:“我听说,这个李总没多少德行,心肠硬,只要是关乎利益,就没有一分情分可言,有好处的事,他眼皮不抬就办了,不值当的,说破天他也就笑笑,或者压根见不上他,是不是?” “……差不多吧。”傅宛青说。 一个唯利是图,毫无美德可言的商人,李中原的风评向来如此。但她知道,他只是太聪明,把人心看得太清楚,连遮掩一二都觉得是累赘,不如省了。 孙凡真又说:“那这就怪了,他既然不屑同人浪费时间,还把会常扣在山上干什么?谈不成就送客好了呀。” 老太太分析的她都想过了。 傅宛青闭了会儿眼后,又重新抬头。 “妈,您别担心,我去找个人。”傅宛青站起来往外走。 眼神不大一样了。 孙凡真看着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要去把账算清楚,冷静,锐利,不含任何期待。 孙凡真叫住她:“这么晚了,你还去找谁?” 傅宛青回头,笑笑:“放心吧,会常很快就回来。” 司机去送家里的亲戚了,她独自去了车库,把老杨的那辆大g开出来,披着夜色开上山。 去西山的路她太熟了,就连山上的一草一树,即便已经离开了四年,仍有一片朦胧余影在,这条路也蜿蜒在她心里,梦中走了不知多少遍。 山腰上下起了雨。 前照灯开着,光打出去,被细细的雨幕截住,截成白茫茫一片,反而比没开灯的时候更叫人看不清,这座山,这片雨,合起伙来蒙住她的眼睛,拦住她的去路,让她不要再往前了。 但她得去。 当年逃得太急,激烈又狂躁的对峙过后,李中原一连几天不肯来看她,她连解释都没有就匆忙离开了,叫他记恨到如今。他也许还是不愿听她鬼扯,但起码可以求他,不要迁怒杨会常,他和他们俩的事没多大关系。 雾气从沟谷里漫上来,漂浮得很快,一口一口把山吃下去,先是路边的树,树没了,又是护栏,白色的栏杆在雾里忽隐忽现。 傅宛青开过去,往更深的雾里去,一直朝上开。 她没走正路,而是凭着一点印象,把车停在了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绕到了院子的北门。 一扇窄窄的红木板门,上面的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日头晒,雨水浇,一块块地方都起了皮,打了卷,露出木头的底色,反而显出一点厚重,两个门环上缠了好几圈铁链,坠着把又粗又重的铜锁。 这扇门也是她过去无意发现的。 那天她跟李文钦出去,惹得李中原动了气,警卫死活都不放她入内,傅宛青急着拿书去上课,就溜到了这里,从旁边的门洞中掏出了钥匙,只是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有没有其他的人发现它。 她撑着伞,贴在墙根边,俯身往里摸了几下,摸到个木盒,一打开,一股幽沉的土腥气就扑上来,傅宛青掸了掸,取出钥匙,见快生锈了,又从口袋里拿了支唇膏,在齿身上用力擦了几圈。 开了锁后,她很小心地推门,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门轴还是吱了声,被雨点盖住了。 傅宛青把门关好,从竹林里的小路穿行而过,进到后面的主楼。 会客厅在更前一点的位置,她也不想和杨会常打照面,碰了头要说什么呢?他一定会微微睁大眼,好奇地问,宛青,这么个严加把守的地方,你不用通报也能进得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是什么人? 她只不过是一个太早离开李中原,仓促得都没时间理清对他的感情,半生汲汲营营的普通人。 方秘书在主楼外发现她时,手里端着原封不动撤下来的晚餐,一天了,除了喝两杯茶,他就没见李中原吃什么东西。 “傅、傅……”方桦也结巴上了,一时间,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 一个永远不该再出现的女人,此刻却脚步踉跄朝他走来。 她披着的卷曲发尾是湿的,面色白得吓人,身后大片翠绿的竹林,像一只在雨夜里化形的女鬼,来向谁索命的。 傅宛青比他淡定得多:“方秘书,请教一下,你老板在哪儿?” 会是她吗?还用上敬辞了,以前从来不会弯弯绕绕的做人功夫,像长在墙头的野蔷薇,说话的样子就带着刺,可因为威风是向李总借来的,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方桦一头雾水,但还是问了个最紧要的:“傅小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事关园子的安防系统,他不能不谨慎一点。 “我想进来就有办法进来。”傅宛青说。 这副口气又有点像她了。 看他愣神,傅宛青瞥了眼他手中的托盘:“看来他在里面。” 瓷盘里的菜,都是不合时令的堆砌,冬笋夏鲥,没一样是这个季节的,李中原就这种喜欢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的作派。 “李总还没有吃饭,你不能进去。”方桦拦住她。 傅宛青停下脚,深深看了方桦一眼:“好,我不进去,那麻烦你告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在这里等他。” “李总不一定愿意见你。”方桦说。 傅宛青忽然笑了:“方秘书,你还是只会照顾他,却不怎么了解他。” 费了这么大劲,除了让她主动来找他认输示弱,听他把上次没说完够的难听话讲完,她想不出还有其他的目的。 她扔了伞,径直走到了院中,正对着花厅的门,站在了雨里。 方桦哪里敢耽误,赶紧把托盘丢给旁边站着的佣人:“把这个再拿去热一遍。” 他转身,又往回走,敲了敲门。 “不吃。”里面大声喊出一句。 方桦又看了眼傅宛青,急急地推开门,很快又关上:“李总,是傅小姐来了。” “哦,在哪儿?”李中原语气平平,负手站在一面落地鱼缸旁,背对着他问。 方桦低声说:“已经在门外了。” “好强的警戒心,到了眼巴前你才知道?”李中原蓦地冷笑了下,“哪天她闯到我房里来把我杀了,你连收尸都慢人一步。” 方桦说:“是我的失误,我不知道她怎么……” “行了。”李中原慢慢转过身,“她要来,你们也拦不住她。” 方桦点头:“傅小姐在外面淋着雨等,说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李中原皱了下眉:“叫她进来。” “是。” 第8章 第8章 方桦开了门,用手势请她进去。 傅宛青没淋多久,裙子下摆和肩膀湿得多。 她随手擦了擦,经过门口时,朝方桦道了声谢。 方桦又惊了一下:“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雨水从她的脸颊滑过,一低头,滴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傅宛青进去了,也听着门被外面的人关拢,她站在地毯边缘,没说话,只是站着。 李中原像没听见她的脚步,他还在看大水缸里游弋的鱼。 那是一条白金猛鱼,非洲当地人用“亚巴拉”来指代它,意为恶魔一样的牙齿,因为它食生肉,连停靠在岸边的渔船都咬断,被视作怪物中的怪物。 人危险,爱好也同样危险,喜欢徒手攀岩,巨浪冲浪,在地形复杂的自然雪山上高速滑降,李中原身上的征服感太强了,赢过了所有人还不够,还要翻过那座山,追上那道浪。 傅宛青跟他学过潜水,人在那种极致的压力下,确实能进入全神贯注的心流,从而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和存在感,这在心理学中,被马斯洛称为高峰体验。她了解,李中原生来就是站在山巅上的。 屋子里很静,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密不透风。 傅宛青垂落的视线里,看见李中原的鞋尖转了过来。 她知道他正在打量她。 这种眼神很熟悉,有种说不清楚的晦暗,是要把她从头到尾都查看仔细才罢手的偏执,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几秒后,李中原按了桌上的铃,短促一声,佣人很快就来了。 他说了几个字,声音很低:“把她的脸擦干。” 还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佣人,佣人应了一声,刚拿起温热的毛巾,傅宛青就接了过来:“我自己来,谢谢。” 他不喜欢沾水,也不喜欢别人湿哒哒地出现。 以前傅宛青洗完头,半干不干地披着,她进了书房,发梢滴沥着水珠就去抱他,把李中原的衬衫都打湿了一片,他气得把她摁在腿上吹头发,开最大风力,把一头长发吹成乱草,傅宛青照了下镜子,边梳边埋怨他不会轻一点,李中原说不知道什么是轻,但下次再弄他一身水,就把她的头发全都剪了,她才不怕,摇着头说,就弄,下次还弄。 看着她雪白的脸,淡淡的唇色,擦脸时拂开的头发,露出的脖颈,李中原站在一旁,喉结无声地颤了下。 傅宛青坐着擦完,把毛巾放进托盘里:“好了。” 佣人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剩下他们两个,重新只剩下雨声。 厅内起了灯,李中原陷在一团影子里,看不清脸。 傅宛青抬起头,安静地瞧着他,只瞧出了几分形销骨立,和少年人的易折感。 她轻声央求:“李总,我来是想说,如果您不想和佰隆合作,能不能说句话,好让杨会常以后死了心,否则他心神不宁,今天都这么晚了,他还不……” “为了他冒雨上山,淋成这样,就为让我发句话。你这么爱他?”李中原轻蔑地打断。 傅宛青忙道:“不是,和这个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过去做下的事,不好牵连了他。” “这么说你不爱他。”李中原审视着她的表情。 她太善于骗他,只是听她清脆的声音,他上当无疑。 傅宛青抿了抿唇。 谈论爱不爱的,并不是她来的重点,她是要让杨会常回家,最好也别再为难他。 她迎上李中原的目光:“李总,他是个软弱的人,虽然没什么才干,不能和您相提并论,但他对家人,对集团都尽了最大努力,他的妈妈也很爱他,此时此刻,正在家里等着他。我不想老人家担心,难过。” 呵,有妈妈爱,有未婚妻全心帮衬,好了不起,全是他没有的福分。 李中原轻蔑地嗤了下:“为了和你订婚,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都能丢下,的确软弱。” 连这些细节他也知道了。 傅宛青心里一惊,好在他们在外面演得逼真,卧房也不随便叫人进去,要不然……只要透了一点消息,就没有李中原打听不出来的。 看她眼神慌乱,李中原又嗤了声:“杨太还和过去一样,只要是能达到目的,拆散别人姻缘的事,也是说做就做,从来不怕报应什么的。” 她这几年还不够遭报应的吗? 但她又能解释什么呢?一个开口就是谎言的人,是无从证道,也无法自述清白的。 傅宛青把手搭在膝上,胡乱揉了下裙尾:“有报应就有吧,和得到金钱地位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呢。” 她仰起脸,眼眶泛起了红,但嘴角的笑总算站稳了,问他:“对吧李总,我记得你是这么教我的。” 这句话底下压着的过往太重了,重得她声音发飘。 她拼命忍着,眼皮不自觉地颤动,睫毛湿了一层,又不敢眨,怕一眨,那一点忍着的泪就滚下来了。 “我就是教你太多了。”李中原咬着牙说。 她还要朝他这么笑。 湿润无声的,用眼光在他身上淋下一场细雨。 傅宛青像听不出他的怒气,很轻地嗯了声:“对,我非常感激,也总是回想那两年的好日子,说起来很愧疚,到最后也没跟你认真道过歉。但李总,可不可以放过我们……” “你们是谁?”李中原抬了下眉。 “我。”傅宛青停顿了一下,才说,“和我的未婚夫。他不敢得罪你的,我们很快会回美国,以后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其实过去这么久了,李中原一个大忙人,手里经过的人事如流水,都未必分得清谁是谁,又快要结婚了,心里没准早就忘了那些。现在重新又计较上,无非就是看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出现在京里,招摇过市,让他的脸面没处放,顺带勾起了没彻底销毁的旧账。 “放过你?”李中原慢慢踩上地毯,朝她这边来,唇边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是你亲口说的,要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怎么又要我放过你了?” “我……”忽然听见这句话,让傅宛青瞠目结舌。 头顶的光消失了。 他的影子从上面压下来,压住了她的肩,压住了她膝盖上的手,压住了她面前的一小块地毯,那片影子是黑的,没有温度,像某种具体的物质落在身上,她后颈上起了一片凉意。 李中原只是站在她面前,把他全部的重量和阴冷,透过那片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她身上挤,挤得她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薄。 他弯下腰,伸出手,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傅宛青的脸被抬起来,逼得和他对视。 惶恐中,她不合时宜地反问了句:“我那么说了吗?” “你看。”李中原低下头来,又近了一些,“谎撒得太多了,自己都不记得。” 他脸上很平静,比愤怒更叫人不安的平静。 傅宛青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是凉的,带着他气息的凉。 她的心慢慢往下沉:“也许是我说的,可谁在谈恋爱的时候,不说两句胡话呢?” “原来是胡话。”李中原凑近了她,惋惜地轻叹了一声,“怎么办,我从小没听过多少胡话,当真了好久。” 他声音低沉,目光却越发森冷强烈,像啃咬着她的皮肤和嘴唇。傅宛青很久没这么近距离地被异性盯过。 李中原用视线代替了身体,他毫无阻隔地扪着她,摁着她,让她气息紊乱,动弹不得。 平时杨会常对她太礼貌,太温柔,连端详也是点到即止,侵略性如此强的视线,让她脖子上的血都烧热了,烧得滋滋作响。 在不断的交汇中,傅宛青的脸也很快红了,她听见颈边的血液快速流动的声音,一时难以控制的,被可怕的情感占据了高地,她鬼使神差地想,这个角度朝他吻上去,根本不用费多少力气。 这张脸清朗如旧,比梦里总不肯转过来的朦胧轮廓要好看得多,就是眉心染上了几分来路不明的委屈,紧紧地蹙着。 而此时此刻,她只想挨一挨他的唇。 哪怕会被他滔天的怒火烧成废墟。 他当然不可能允许她再碰到他。 可日思夜想的脸近在眼前,谁能集中得了精神不犯错呢。 傅宛青快喘不上来气时,他又松开了她。 李中原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像嫌脏似的,扯过桌上的方巾揩了几下,又丢了回去。 傅宛青被这个动作刺痛了眼睛,别开了。 他背过身,很慢地踱回鱼缸边:“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犹自带喘:“嗯,我听着。” 他自己走开了,谢天谢地。 李中原盯着水里的鱼看。 它也不动,就那么悬在水中间,嘴微微张着,露出三四厘米长,短刀一样的牙齿,上下交错着,倒长着,往里勾,像无数把掰弯了的缝布针,密得人头皮一紧,只等着某一样东西进来,就让它再也出不去。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遇到过一只羽毛很漂亮的山雀,小巧玲珑,活泼好动,歌声也很悦耳,他很喜欢,可惜山雀它向往树林和灌木丛,不喜欢笼子里的生活,很快就飞走了。”李中原走到窗边的长案上,按上一块血淋淋的生牛肉。 他拿起粗剪刀,一下下把肉剪成小块:“后来他长大了,那只山雀竟然自己飞了回来,这一次,他打了个更结实的鸟笼,它每天奋力地乱转,却怎么也飞不出去,之后就学乖了,不再试图逃跑,男人越来越喜欢它,时常把它捧在手里说话,对它讲他的心事,他的悲伤。” “后来呢?”傅宛青低着头问。 李中原抬起手,把肉丢进了鱼缸里,血在水面上晕开,像一朵大红茶花。 那鱼的眼珠子转了下,没有扑,也没有跳,它把头那么一偏,身体稍一扭动,张嘴咬住了那块肉,连水花都没怎么惊动。接着,它那两排牙齿猛地一合,整块肉就齐崭崭地断成两截,血渣和肉沫从它嘴角溢出来,在水里飘散。 李中原看完,嘴角扯动了下,算是笑:“后来,男人爱得没办法了,就像这样,也把那只山雀吃了下去,生吞进他的肚子里。这样,他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傅宛青吓得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手心冒汗,嗓子是干的,涩的:“就这么、吃进去了吗?” 李中原扶着额,神色痛苦地朝桌边走:“但不管用,没多久,男人又开始头疼,他总是能听见山雀在叫,感到它的嘴在啄他的食管,企图撕裂他的喉咙。它被吃了下去,还不肯腐化在他的体内,撑着一口气要逃。这种痛楚折磨他到深夜,直到某一天,这只顽劣的山雀终于凿穿他的皮肤,从他的胃里钻出来。” 他带血的手没擦,一路滴着殷红而来,指尖上汇出小溪,蜿蜒到了傅宛青身边,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又黏又热地从她脸上淌过去,仿佛掌尖上的血淌到了脖子,淌进了胸口。 傅宛青想躲,但脚底像长在了地毯上,动不了。 李中原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像在哄受惊的猫:“他的山雀落了地,羽毛还是那么漂亮,只不过不会唱歌了,见了他就浑身发抖,在他掌心里颤巍巍的。” 傅宛青的眼睛睁到最大,一双乌珠子无措地转着,她的头皮在发麻。 “你说,他是把她重新吃下去好,还是直接杀了她比较好?”李中原低声问。 傅宛青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 李中原比以前还要更疯了。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让他一下子病得这么厉害,精神差到这个地步。 也许疯了的人是她。 有那么一秒钟,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触摸而心悸,为沾染了他身体里的气味而欢欣,完全忘了自己在什么处境下。 有人敲了三遍门。 是乔岩:“李总,有份文件急等着过目。” “我得走了。”李中原阴鸷地看她最后一遍,缓缓贴近了她的耳廓,“抱歉,刚才说放过你的事,我办不到。” 他沉稳的脚步远去,门被重新带上。 乔岩透过门缝,眼看着傅宛青受不住,她颤抖着,膝盖忽地一软,跪在了地毯上。 灯光照在她脸上,单薄的皮肤因恐惧透着青,攥着衣摆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她把自己缩得那么小,那么薄,薄得恨不得谁也看不见她才好。 白日看着端庄得体的姑娘,这会儿也被吓破了胆子,怯弱极了。 他推开一点门:“回去吧,宛青。杨会常已经下山了。” “我知道了,谢谢。”傅宛青木讷地回。 她想,这一次,没那么容易躲掉了。 李中原太恨她了,恨到他站在她面前时,她都能听见他指骨咯吱作响,下一秒就要抬起来掐死她的声音。 第9章 第9章 李中原今天一直在等这份合同。 谈判谈了四次,前三次都是他亲自去的,在新加坡住了半个月,因为雾霾严重,又赶上雨季,他水土不服,第四天就开始咳嗽,早晨咳,夜里咳,咳出来也全是湿热的空气,咳完又吸进去,到现在也没痊愈。 他坐在书桌边,迅速翻看了一遍重要事项,付款条款,首期款在签约后十个工作日内汇入共管账户,第二期款取得施工许可证后支付…基本和他定下来的差不多。 李中原看完盖拢,往后一靠,闭上眼,大力地揉着眉骨。 乔岩走过来,把顶上的灯旋暗了一档,一室的昏黄涌过来。 “李总,这里还要签个字。”乔岩翻到末尾几页,对他说。 李中原没睁眼,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得竹叶哔剥响,吵得他头痛。 他摁了下太阳穴,黑黄交接的光影里,蓦地出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傅宛青的。在他低下头时,她来不及掩饰地凝望着他,情欲快滴到他手上,杨会常很有本事,让一个内心空空荡荡的女人,也染上了这种要命的东西。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多次,他们吻过那么多次,床榻缠绵,绵声迭起,李中原撑在她上方,隔着被吹动的帐幔看她的眼睛,冷清,涣散,里面的情绪他抓不住,也摸不着,因为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傅宛青喜欢荷叶,笔直生长,成群蔽日。 还说,为人也要做一芰荷,开得亭亭如盖,在狭窄的空间里争取最多的资源,不断地承接和汲取雨露阳光,哪怕是把别人的抢过来,供给自己。 很难说当初,李中原不是被她这种野蛮向上的拗劲儿吸引。 但他忘了一点,荷花的茎从生到死,内里都是空的。 她没有心,正因为没有,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变成任何一种样子,只要能帮她实现计划,达到目标。 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是没有办法制服她的。 可现在她变了,她开始在乎了,有所谓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背后的推动竟然是一个相当平庸的男人。 过去他所有的禁锢、不甘和挣扎,都是为了在她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里,看见这点伸向他的情意,他渴望它们像触角一样死死吸住他,让他脱不了身。 李中原睁眼的瞬间,突兀地笑了下。 他没做到的事,竟然被别人做到了,这怎么可以呢? 乔岩倒完茶,被这个极其阴森的笑吓到了,手腕僵了僵。 他把茶盏放下,掀开盖子:“一天都没填肚子了,先喝口茶,一会儿再吃点东西。” 乔岩也不知道他又是哪儿不舒服。 不吃饭究竟是惦念合同,还是一直在等傅宛青,后者谁也不敢讲。谢先生提了一句半句的,李中原都不高兴听下去,他们还说什么。 李中原没说话,拔开钢笔帽,定睛去看签字那页,兴许刚才神思波动狠了,纸上的字是游的,塘里的蝌蚪一样。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些字才勉强归位。 签好以后,李中原才说:“好了,拿下去。” 他站起来,胸口发闷,身上的关节也酸胀难忍,来不及想,手已经撑住了桌沿。李中原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骨节泛着青白,像冬天裸露在室外的草枝。 李中原端起那杯热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喝了一口,想缓和胃里烧心的难受,可咽下去,喉咙里却忽然痒起来,痒得他来不及捂住嘴,那口水呛出来,溅在杯子里,桌上,袖口上。 他又开始咳,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里都起了雾,雾散了才看见,那半盏清茶里,漾开了一朵红花。 像胭脂,也像他贴近她的时候,在锁骨下看到的红点。 怎么,姓杨的也知道她那里敏感,喜欢咬得她浑身乱颤吗? 李中原咳了很久,慢慢声音消下去,乔岩的脸也看不清了,只觉得眼前有团影子晃过来,晃到他跟前,赶紧扶稳了他,嘴唇张张合合的,他听不见了。 不要那么紧张,更别囔。 傅宛青也许还没走,让她知道,回去了,不定怎么笑他没用。 李中原这么想着,阖上眼的最后一刻,看见的,是水里那团暗红的血。 它正在慢慢地散开,一丝一丝的,像烟,像云,像她眼里为别人而生的情,他伸出手,想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好好地再看一看,可伸到半路就跌了下去。 还在下雨吗? 这书房怎么这么空,这么大,大得他一个人缩在墙角,像一粒灰尘落在空屋子里。 父亲把他锁在这里,又不让他见妈妈,还不许送饭给他吃。 妈妈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来接他? 为什么把他扔给这个男人,扔到这个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是兄弟的地方? 这里每个人都好怪,都喜欢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做错什么事了。那个阿姨面上对他那么好,那么和蔼,才转了个身而已,就要把他摁进池子里淹死? 水好凉。 凉得他拼命地挥动手臂,想挣脱,可嗓子又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李总!”乔岩接连大喊了几句,他一手架稳了李中原,一手去拨那部内线,“快把医生请来,李总昏过去了。” 陈佑年跟刘院长很快来了。 乔岩等在楼前,和他们碰上头以后,边走边介绍情况:“白天就不大好,水米不进的,谁劝都不听,刚才看完合同,站起来,茶没喝完,吐了一大口血,人就往前栽了。” “摔着没有?”刘院长问。 乔岩说:“我扶了一把,和警卫把他送回卧室了,人现在躺着,脸不好看,跟白开水一个色。” “嚯,一份合同激动成这样?”陈佑年疑惑地笑了下,“不至于吧,我哥也不是没见过钱。” 刘院长瞥了学生一眼,也问:“还有什么情况?” 乔岩瞧了瞧侧厅,慢吞吞地说:“还、还见了个人。” “女人吧。”陈佑年说。 这小子鬼精的,句句都点在关键上。 乔岩用咳嗽提醒他:“看不清是谁,两个人关着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说完她吓得不轻,但李总一点事没有,还看了一遍合同。” “哼,看着没事才是大事。”陈佑年一笑,愈发俊美风流。 乔岩也不再接话了。 陈佑年跟着恩师进去,看他给李中原做检查,刘院长听诊过后,弯下腰,把那只搁在床沿的手轻轻翻过来,三根手指搭在腕子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石榴树上的叶子擦过玻璃的声响。 陈佑年扭头看了一眼,这园子他年年都来,李中原病得重的时候,几乎在他身边住下了,说来也奇了,从傅宛青走了以后,西院的石榴就再没挂过果,叶子倒是越长越密,密得发黑,把光线都遮去了一大半。 “急火攻心。”刘院长搭完脉,又把李中原的眼皮掀起来看了看,他直起腰来问,“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阵子,他是不是一直睡不好?” 方桦已经跟了进来,他说:“这一个多月吧,主卧的灯夜夜都亮到很晚,凌晨三四点,我还能听见李总在屋子里,来回来去地走,可白天又照样开会,照样见人,没见落过什么。” “上次开的药,中原哥吃了吗?”陈佑年从北边的书架上抽了本书。 满墙的线装古籍里,只有这一本的封面色彩最丰富,一看就是后放进去的。 翻开书皮,内容也与这儿的陈迂大相径庭,是日本近现代文学的代表人物,三岛由纪夫的戏剧本,叫《近代能乐集》。 陈佑年想,阅读它的核心群体,大概是日文系或比文专业的学生,很有可能为了完成论文作业。 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划了出来:「我在想杀了你的时候,又想从死了的你那里得到怜悯。」 李中原身边有谁会读这样的书? 好别扭的感情,两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怪物,难怪互相折磨到现在。 陈佑年毛骨悚然地合上,丢在一边。 然后,他听见方桦说:“没吃。我看那药盒子在抽屉里搁着,动都没动。我也劝了,问了,可李总说他没病,好好的吃什么药,又说处理事情吃不了,吃了发晕,脑子不清楚。” 陈佑年好笑地说:“没吃不也晕了吗,还怪上我老师的药了,让他脑子不清楚的是药吗?” “好了,你那嘴少说两句。”刘院长瞪他,又仔细交代,“今晚先输液,起码让他好好睡一觉,醒了以后,这两天饮食要清淡,也别让他见太多人。我知道,近年来集团指望他多些,谁登门都是要听他分派,但话说多了就费神。小方啊,你挡着点儿,就说我说的,要他静养几天。” 方桦点头:“唉,我一定照办。” 出来时,他留在里面照看李中原,是乔岩送的。 他也在园子里待了一天,正好一路回去。 送刘院长上车后,陈佑年抽出根烟,扬手扔给他:“见的人是傅宛青吧?” “还能有谁?”乔岩稳稳接了,点上,“把人未婚夫传来坐冷板凳,半天不发话,就那么让杨会常干等,那小傅着急啊,冒着雨都要来求情,唱了一出苦命鸳鸯的戏,给他唱得受不住了,何苦呢。” “够能上赶着找罪受的。”陈佑年啧了一声,“总以为自己正当年呢,身体都这样了。” 乔岩摆了摆手:“不说不说,说了也没用!” 陈佑年吐了一口烟,往后看了看:“难道你就没告诉他,活在过去,活在一个梦里,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吗?他总有一天要醒的,他不肯醒,傅宛青这盏不省油的灯,也会逼着他醒。” “明摆着的事实谁看不出。”乔岩说,“你就说小傅现在,美满和睦,夫家事业干得不错,只要她自己知足,不作妖,享不完的福,人何苦非要进李家的门,看完你的脸色,又看他的。” “不但是好说话吧。”陈佑年笑了下,“连名下的产业都交到她手里,我看杨家人挺信得过她的,还是傅宛青本事大。” 默了会儿,乔岩感慨道:“那就更不肯回头了。” “要你叹什么气。”陈佑年说,“该叹气的人,里面躺着呢。” 第10章 第10章 杨会常比傅宛青先到家。 她进门后,第一时间踢掉了那双让脚踝酸胀了整天的鞋子。 傅宛青连拖鞋都懒得找,赤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脑子比开车时更清醒了。 二楼的卧房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傅宛青推开门,看见杨会常坐在窗边的长榻上,柜旁开了一盏落地灯,把他的侧影投向米白的墙壁,边缘被灯光晕染开来,整个人静默不语的,像融化了进去。 窗外是别墅区的人工湖,被深黑的夜色笼罩着。 “你也这么晚回来。”杨会常说。 傅宛青走到床尾凳边,放下手袋。 她实在太累了,手陷在柔软的羊绒里就不想离开,摸索着坐下,衣料摩擦上大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嗯了声:“我本来回家了的,看你总不下山,就去找了一下乔岩的太太,她说你没什么事,我也不好立刻就走,多坐了会儿。” “李总今天没空见我。”杨会常声音沙哑,可情绪不算低落,“但到了晚上,潘秘书跟我聊了很久,收下了我的计划书,说会仔细看看,看完了给我答复。” 又是等答复。 傅宛青都快装不下去了:“那也还算好吧,总比直接把咱们踢出局好。” 演了一天,就要无休止地演下去。 有些事开头选择不说破,往后就再也说不破了。 她也不敢告诉杨会常,说李中原不会跟他合作,之所以做出种种姿态,是为了把线放长,长到杨会常以为势在必得,一口咬下去,再猛地将饵扯出来,看他无望地扭动在砧板上,拖着一身银光闪闪的鳞。 无论从自身条件,后天的成长、历练,还是城府上来比较,他都离李中原太远。不是说他差在哪儿,相反,杨会常的命太好了,长在父母身边,虽然严厉,但爱护是从没断过的,也没个兄弟分他的权,阖家上下都重视他,把他当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李中原是什么环境?一个把他从妈妈身边抢走,又疏于关心的父亲,一个心里恨透了他,巴不得把他吊死在树上,面上却还嘘寒问暖的,名义上的母亲。 从五岁离开了妈妈,他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可以相信了。李中原和杨会常不一样,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他从家这个字眼里学到的,不是互相爱护和扶持,而是永无止境的猜疑。 杨会常说:“宛青,你怎么是这副语气,好像没信心了。” 傅宛青低头,看着手袋搭扣上反光的金属,恰好映出她半张苍白的脸。 她轻声,索性点出两句:“嗯,我觉得东建不是很有诚意,有些怠慢,要不然我们……” “唉,话不是这么讲。”杨会常说,“潘秘书跟我解释了,李总本来是要见我的,都快走到会客厅了,又被他叔叔叫走,你知道他叔叔什么位置吗?” “知道一点。” 傅宛青的头垂得更低。 杨会常喝了口水,又说:“你心里肯定怀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想见我自然有一百个理由,我连这种惯用的推辞都信,太傻了。” “你都知道啊。” “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杨会常沉闷地回她,也像是在劝慰自己,“可有些事,就算知道也得装不知道,跟佰隆比起来,东建是庞然大物,李总手指缝里漏一两个项目,做成了,就够我在董事会立威的,他一天不发落我,把计划书丢到我脸上,叫我滚蛋,我就得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下次见了乔岩,见了他,依旧高高兴兴的,我站在他的阶层之下,就得仰人鼻息,你明白吗?” 和她见过的很多华裔富二代不一样。 他们生活在高档的社区,就读于那么几所贵族学校,接触同样背景的玩伴,因为一辈子不用加入社会博弈,被养得松弛而散漫。 但杨会常身上,不仅没有那种被过度保护者特有的气质,也没有被助长出来的嚣张凌人,他儒雅,好风度,也精明,在生意场上表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极高的社会化程度。他的举止时刻让人舒适,清楚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如何与不同阶级的人周旋。 其实他也可怜,因为被家中长辈寄予厚望,早早失去了任性的特权。 傅宛青慢慢松开攥紧的手袋带子。 她点头:“我懂的,就是觉得,送份项目书而已,让助理去也可以,你却等了一晚上。” “也许李总是想试探我的诚心。”杨会常说,“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办得成什么,虽然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也不算小事。” 傅宛青眨了下眼,心说,你根本不明白内情,要是一点难堪能换回项目就罢了,就怕折腾还在后头。 雨越下越密,窗外浮起一层薄雾,几盏灯影晃动在雾里。 她抬起脸,勉强笑了笑:“也对,那我先去洗漱了。” “等一下。”杨会常走到衣帽间,拿了双新棉拖,又转回来。 他拆开包装丢在一边,蹲下去,放在了傅宛青的脚边。 傅宛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 她不好意思地蜷了蜷微微泛红的脚趾,下意识地往后缩。 “不是要去洗澡吗?”杨会常抬头看她,“你就准备这么走过去?” 她能走过去,但不能接受被他这样伺候。 傅宛青尴尬地拨了下头发:“对不起杨总,我应该穿鞋上来的。” “没有什么对不起,也没有什么杨总。”杨会常仍半跪在她身前,语气温和,“我从来不拿你当员工,虽然一直都是我在利用你,要说对不起也是我说。” 傅宛青立刻摇头:“没有,我在纽约开店,启动资金是你借我的,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是你给了我工作……” 杨会常笑着打断:“好了,太晚了,我们两个就别闹这些虚文了,得相互致谢到什么时候?快去洗吧。” “嗯。” 杨会常起身让她,看她把脚伸进拖鞋里,抱歉地走开。 她一进门,他就注意到她的脚了,光洁雪白,不知道就这么踩上来,会不会冷,但他替她冷得手颤了下,这很怪。她提起在纽约的拮据,他也没有解释缘由,只是让她别再说下去,更怪了。 傅宛青拿了睡裙进去,锁好门,脱掉衣服,把花洒开到最大,温水兜头淋下来,又急又密,那感觉像在沉塘,水中零碎的影子化成低矮的草,不请自来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仿佛仍站在那间花厅里,仍被李中原阴翳地注视着。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毒。 手碰上她发梢时,一阵凉意从脚踝爬上来,细蛇一样,缠着小腿往上钻,明明很轻地摸了她一下,傅宛青却感到自己被狠咬了一口,血肉模糊。 从北门出去时,她隐约听见谁喊了一声,警卫着急忙慌地开车走了,要去接人。 她不知道要去接谁,可看着动静不轻。 水汽氤氲中,她闭上眼,喉头微动,那声被压下去的哽咽,还是没溢出。 洗完出来,镜面已蒙上了白雾,她伸手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湿发贴额,睫毛低垂,像一株被骤雨打蔫的白栀子。 深夜躺在床上,傅宛青接连翻了两个身,她睡不着。 “宛青。”杨会常把手从枕头上拿下来,叫她。 傅宛青嗯了一声。 隔了会儿,他才说:“回国以后,你的睡眠就不大好了。” “是吧,换了个环境,不适应了。”傅宛青随口说。 杨会常又问:“是不是见了什么人,触景生情。” 他不是疑惑的口气,带着一点笃定。 傅宛青不知道他听了什么,故作轻松地笑:“没有,我不会因为已经发生,又无法改变的事睡不着。” “你会。”杨会常说,“虽然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但他看得出,宛青是细腻、敏感又多思的性格,可能大风大浪经多了,主意也比一般人定,以至于在困局里也平顺柔和,再烦也只在心里默默推敲,思索对策,从外头看不出。 傅宛青又不作声了。 “李总很喜欢兰花。”杨会常又换了个话题,“我在山上,看见了许多名种,盆盆价值不菲。” “我不知道。”傅宛青颤抖着闭紧了眼,轻声说,“睡吧。” “好,你把眼睛闭上,那些无关的想法都倒出去。”杨会常非常轻地引导她,“在脑海里构建一个能让你感到平静的地方,比如广阔的草原上,微风徐徐……” “谢谢,晚安。” “晚安。” 杨会常仍睁着眼。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的思绪关得很死,不愿泄露一分心事。 任何人想要了解她,走近她,连入口在哪儿也找不到。 周三一大早,傅宛青提前进了会议室。 通知的是九点,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还没到,她放下了一沓厚厚的资料,翻开,随手在便签纸上写了几句要点。 落地窗外是酒店的内庭,修剪整齐的绿植润在晨光里,郁郁葱葱。 人陆陆续续进来,在环形长桌旁坐下。 傅宛青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开始吧。” 以前老太太在,汇报也是没有定规的,谁想到谁就先说,她接手过来后,第一次例会就把章程列了出来,按餐饮部、前厅部、客房部这样的顺序,依次说,谁都别乱。 黎经理的资历老,是从别家五星酒店挖过来的,在这一行做了快三十年,说实话,在见到傅宛青时,他就不难理解整个管理层都等着她出错的心情了,她太漂亮,又太年轻,哪像当家理事的人呐? 可来了这么久,那种因经验不足而难以避免的错,小姑娘一次都没犯过。 他报告完以后,对傅宛青说:“就这些,哦,还有,关于大堂下午茶的翻新计划,样品试吃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我让服务生放在了一楼西点柜展示厅,你有空去看看。” 傅宛青停下手里的笔,她说:“我看了,也尝了一块,味道不错,就是还有个小建议,主题瓷器餐具换一套,改成春日限定的,会更应景。” “好。” 轮到工程部说话时,提出天气马上热起来,中央空调的维保问题,说要占用两间客房做临时仓储,预计三天能完成。 傅宛青没立刻回答,她在日历本上圈了一下,扭头问预订部:“那三天的入住率多少?” 预订部翻了一下,报了个数字给她。 “压到两天。”傅宛青说,“哪两天你们自己跟预定对,今天定下来报给我。”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共事这么久,大家也都知道,傅宛青不存在让谁难看的意思,只是本来就该这么做。 快到收尾时,客服部的小汪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团建的事,声音细细的,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好像感觉时机不大对。她又解释:“傅总,我是觉得过完年了,大家都忙坏了,现在事情不是很多,能不能……” 傅宛青没抬头看她,手上写个不停:“好,你们商量出个方案,发我邮箱。” 说完,她顿住笔,抬头补充了句:“别让每个部门唱歌跳舞,人家还得排练,尽可能多抽奖,少安排领导画饼环节,我画不出。” “好的好的。”几个人笑出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下班后,傅宛青把车开到了协和医院。 她下了车,一开始站在车边,后来站累了,靠在车门上。 陈佑年脱了白大褂,衬衫不肯正经穿,袖子随意往上挽着,挺大人了,还有股青涩的气质。 他往停车位上走,看见树下站着个人,微微一笑:“什么风啊,把傅小姐给吹来了。” “我们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寒暄开场吗?”傅宛青拨开被吹到面上的头发,认真地问。 陈佑年说:“那你也用个我看看。” 傅宛青采纳了他的意见:“行,其实那天见到你我就想问,怎么学医这么久了,口里还老师老师的,你不能离开刘院长独立行走吗?学医对你来说这么难的话,考虑到我的酒店来站大堂吗?” “……他们不是说你变了吗?”陈佑年疑惑,这哪变了,刻薄起来还不是一样厉害,他皱着眉打量她,“在杨家你也这么聊天儿?” “是你让我聊的。”傅宛青无辜地说。 陈佑年被逼无奈:“好,奶奶,我不该惹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傅宛青刚露出来的一点笑,又收了回去:“我就想问你,李中原到底生什么病了?” “我是他最亲近的人吗,你来问我?他只会教训我,说的你好像没听过一样,他以前骂我的时候,你不是躲在后面笑?”陈佑年说。 傅宛青坦白:“但你是他身边的人里,年纪最小,最有可能被套出话来的。” “……你骂我呢,谁说他病了!他好得很,没病。”陈佑年正了正神色,警觉地看着她。 “没病为什么来医院?” “正常检查,老爷子不放心,非得指派我陪着,你还有问题吗?” 傅宛青盯着他的眼睛:“有,你很紧张,整个人进入了防御状态,枕戈待旦的。” 这女人太精明,陈佑年不敢看她了,把视线挪到草丛里。 他说:“少弄这些成语吧大才女,也别朝我打听中原哥了,谁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好不容易活过来,我不可能让你再害他一次。” 黄昏的蒙昧里,傅宛青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她张了张口,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说不是这样的,但又不知道怎么不是,说你误会了,可误会在哪里呢,难道她不是有目的地接近李中原?她也指不出。 嗫喏半天,她也只憋出一句:“我没害过他。” 陈佑年摁下车钥匙,他也懒得争辩:“你说没做过就没做过,他相信就行了。我算什么东西。” 他开着车走了。 留下傅宛青站在晃动的树影里,脸色惨白,不言不语。 树还在摇,月亮升起来了,落出一道细长的亮光,在她面前伸出一条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的路。 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就说了,陈佑年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他总会说漏两句。 她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连他活着都变成了一件不易的事。 傅宛青想不明白,一双脚凝固在水泥地上,像被蜡油封住了。 第11章 第11章 药物作用下,李中原昏睡了很长时间。 他许久没睡得这么沉,做这么真的梦了。 梦里的胡同又深又黑,夏夜热气未散,空气都是闷的,一盏路灯坏了好几天,剩下的也不怎么亮,在头顶一抖一抖地闪。 有个女孩子在跑,呼吸粗重,粗鞋跟砸在地上,啪啪地响。 身后有两三个壮汉在追她,口里喊着些难听话:“你跑啊,跑了明天就到你们学校去找你,让你同学都知道你欠钱不还!看你还要不要脸,读不读书了!”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声音都收拢来,显得脚步声更密,更乱,她听见叫骂,不敢回头。 李中原仿佛跟着她,看见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转弯时太急,胡同拐角又堆着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一垛一垛捆好的硬纸板,为了躲开,她的手肘撞到了另一侧的墙,她看都没看,咬着牙继续跑。 前面是条横着的路,亮一些,她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后座的车窗开了一道缝,里面像坐了个人,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有火星亮了下,又暗下去。 她跑过去,扶着车门,弯下腰,喘得说不出话,奋力地拍窗子:“先生,先生。” 看轮廓,以及夹烟的手势,应该是个男人。 车窗缓缓降下来。 李中原看见自己转过了头。 他没看她,而是盯着胡同口的方向,那儿有三个跑出来的男人,个个凶神恶煞。 李中原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一小截,没弹。 “先生,有人要找我麻烦,我很害怕,能上你的车躲躲吗?”傅宛青张了张嘴,声音因剧烈的运动而干哑。 李中原这才看向她,怔了一秒。 就一秒,再推演一百遍也破解不了的一秒,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吩咐方桦下车开门。 方桦下去了,把傅宛青请上车,让她别怕。 跟李中原之前,他在部队里当勤务兵,拳脚不算厉害,但撂倒三五个人没问题。 傅宛青上了车,跌进后座,因为跑得太急,又怕,她木着脸,整个人软在座椅上,接连吞咽了好几下。 李中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烧成晚霞的脸,鼻尖上晶莹的水珠。 十三岁离京,她是八月末的生日,到今天应该快二十了,模样也渐渐长开,小时候的漂亮,是谁见了都想在她脸颊上捏一下,现在这张脸,倒逼得人非退后一步来观赏不可,否则就太炫目了。 过了一两分钟,确定追她的人已经走远了,傅宛青才缓过来。 她抚着胸口,微笑致意:“谢谢您,先生。” 李中原沉着脸没说话。 “李总,人已经跑了。”方桦也上了车。 可他也怀疑,现在治安这么好,还会有街头混混挑独行的女孩子下手,穷追不舍的?看着跟有仇一样。 他还在看后视镜,李中原已经发了话:“走。” “您去哪儿?”方桦发动车子。 李中原还是那个姿势,两条腿交叠着,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瞥了一眼傅宛青的手肘:“去前门,把医生叫来,她受伤了。” “啊?”傅宛青这才抬起来看,手背往上好几寸皮肤,都往外渗着血丝。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摁住:“不用了,我们萍水相逢,您能帮我已经很好了,放我在路边下来吧,我自己可以回去了。” “你。”李中原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不认识我?” 傅宛青凝眸,凑近了仔细看他好久。 路灯的光从他那边车窗照进来,照出一对浓眉深目,眼尾那儿有一点褶,很浅,嘴唇又薄,薄得显出几分寡情的意思。 她犹豫地叫:“你是文钦的二哥,李中…中原吗?” 可能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傻,又赶紧退回来坐好:“不好意思,我刚才吓坏了,都没看清你的样子。” “正常,七年了。”李中原说。 “七年。”傅宛青也算了算,“你应该二十六了吧。” “你还记得我的年纪?”李中原半眯起眼看她。 这不对吧,她眼里一贯只有文钦,两个人形影不离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一块点心都要掰开分着吃,在李家玩,累了就躺在他床上,那会儿也十来岁了,还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一点男女之别也没有。 傅宛青结巴了一下:“我只记得你脾气不好,但对我没发过火。” 李中原勾唇:“哦,那可能是因为你脾气也不好。” “……我没得罪过你吧,我应该不敢。”傅宛青小心地问。 李中原没答,他反过来,很敏锐地说:“有人为难你?” 难说。傅家鼎盛的时候,连他爷爷见了傅老爷子都让三分,傅小姐个性娇纵,受不得一点委屈,没理的事都能闹翻天,吵得长辈头痛,有理就更别提,能站到屋顶上去哭。 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不少,可大部分是奉家里的命,说你要陪好傅小姐,有好东西先紧着她,等任务完成了,爸妈再给你买新的。可玩起来,较了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加上大人们拉偏架,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律向着傅宛青,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面上敷衍她,就文钦一个,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 “哪儿少得了啊,没碰上还好,要是碰到了就…”傅宛青笑笑,自嘲地问,“诶,你刚才是不是也没认出我,所以才让我上车的。” 把他当那帮稚气未脱的小孩儿? 李中原撇了下唇,没言语。 车开到了前门,傅宛青跟他下了车。 她用纸巾托着自己流血的手,走在李中原后面。 他好高,肩膀宽得像山一样。 傅宛青跟着他,被他的影子遮得密不透风。 保健医已经在厅中等他,问李中原在哪儿磕了,他指了指后头:“不是我,是这姑娘,她是在……” 没等他判断出来伤口来源,傅宛青便说:“是在石砖墙上蹭的,我跑太快了。” 医生把药箱打开:“坐吧,我给你上点药,这两天别碰水。” “好,谢谢。”傅宛青坐在了圈椅上。 李中原接了佣人的茶水,站到了窗边,隔着半扇玉湖屏风看她。 说两次谢谢了。 浑身是刺的凤凰落了难,连礼貌也跟着磨练出来了。 她娴静坐着,还是幼年教养出的端庄坐姿,穿一件紧而短的白t,把腰身细细地收紧了,下面是蚕丝阔腿裤,背包里不知道有什么,始终不愿放下。 给她处理完,医生向他告辞走了。 傅宛青也没敢多留,她起身:“那我也过去,今天多亏碰到你。” “回哪里?让司机送你。”李中原放下茶盏。 她咬了一下唇,摇头。 李中原朝她这边走:“这什么意思。” 傅宛青说:“学校不敢去,怕他们再来堵我,我联系同学看看吧,也许有人会收留我,所以,不用司机送了,我自己走。” “站住。”李中原说,“他们是谁?” 傅宛青低头看地毯:“能不说吗?太长了,我也不想复述一遍。” “好,我让文钦来问,你们关系好,会愿意跟他讲。”李中原拿出手机,说着就要去拨号。 傅宛青疾走几步,上前摁住了他:“别,我最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 李中原垂目,看着她情急之下叠上来的手,正紧握在他凸起的腕骨上,像不留神被花茎扎了一下,有种既痛且快的刺痒,伴随着一阵清甜的香气。 还能对他这么不设防。 看来,她家里没把当年的是非恩怨都讲给她听,也许她爸爸妈妈怕她自不量力,姑娘家惹上事,总是不好。否则以她的岁数,又是这么浅薄的性子,哪儿能忍得住。 见他变了脸色,傅宛青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把手拿开。 她攥紧了拳,说:“我不敢跟他说,来京里上学,给他添很多麻烦了,一直是他在照顾我。” “说。”李中原简短地命令。 傅宛青深吸了口气:“我之前在一家会所打工,有客人动手动脚的,我忍无可忍,泼了他一脸酒,他大发雷霆,把包间里几件东西砸了,砸完就走。那儿的老板说,这都要算到我头上,一直在逼我还钱,三万呢,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他。” 三…… 她十岁之前,过年收到的压岁钱都不止这个数。 才多大就去休闲场所工作。 谁又能想到,高贵跋扈,不可一世的傅宛青,有一天会被欺负成这样,两头受了气,没人给她声张不说,还得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李中原又问:“会所叫什么名字。” “璞隐。” 傅宛青怕庙太小,他这样的人物没听过,更不会去,于是加了句:“就开在建国门那边。” 李中原点头,把方桦叫进来:“带她去后头的酒店,给她开间套房。” “是。”方桦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这边请。” 这姑娘不简单,怠慢不得,看样子过去就熟识,还能叫李中原匀出时间管她的事,一晚上关照了三回。就算过去简单,今后也不会简单了。 傅宛青没动,她说:“李中原,我能住…住多久啊?” “你想住多久?”李中原负着手,唇边噙着丝笑。 傅宛青细细数了一遍:“我还有半个月开学,在这之前,应该能凑出点钱,再问同学借一点……” 李中原听得来了几分兴致:“问同学借?你都怎么问人借?” 傅宛青说:“我、我先攀交情,再夸她几句,皮肤好,气色佳,做的笔记漂亮,求人嘛,总得把姿态放低一点。” 现实比面子硬。人穷困久了,什么都能放得下。原来站的有多高,现在就能把腰弯多低。她也大了,吃过亏,不再认为世界是围着她转,别人奉承她是理所当然的。 “那怎么不和我攀两句交情?”李中原问。 傅宛青抬头看他:“你?” 李中原说:“我没钱借你?” “不。”傅宛青摇头,“我只是不知道你爱听什么,怕拍错马屁。他们跟我作对没事,本身也是狐假虎威,很容易拆穿的。” 她又直白地看了一遍他:“但你现在看起来……派头好大,有权有势的,得罪你就全完了。” 李中原朗声笑了。 连方桦都跟着耸了两下肩膀。 傅宛青不觉得这好笑。 她只是垂着睫毛,说出自己的窘迫:“而且,我知道自己什么成色,一张嘴太惹人讨厌了。以前认识我的,除了文钦,不会有谁帮我的。但他顾我太多,我已经还不清了。李中原,你能别告诉你弟弟吗?他最近在准备考试,我不想他分心。” “好。”李中原答应下来,“跟方秘书去休息。” 傅宛青感激地点头。 走到隔扇旁,她又扶着门回头:“你是哪一刻认出我的?” “你敲车窗的时候。” “那你……” 李中原说:“是认出了你才让你上车的。” 女孩子的唇角抽动了两下,像品尝了太多来自过去亲手种下的恶果,好容易才碰到一个不苛待她的人。 她随方桦出去,单薄的影子消融进月色里。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春天的光靠不住,辨认不出的,照进窗子里,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意。 李中原躺在床上,盯着那片光亮看了会儿,没动,只是眼睛慢慢对准了焦,意识浮上来。 他侧过身,撑着起来。 胳膊抵在榻上,才发现没什么力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昨晚梦到的,是他们在傅宛青成年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很精巧的设计,情境语言把握得火候正好。闷热的夜晚,幽暗的胡同,家道中落,受尽社会拷打的少女,绝望之际,无助地钻上了男人的车。 那晚她运气好到连月光都在偏袒她,让他几乎被不可能抗拒的诱惑,团团围住。 李中原在床边坐了很久,没叫人。 缓了片刻,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朝远处眺了一眼,暮春的山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山顶上压了一朵乌云。 “李总,你醒了。”方桦从外面进来。 李中原问:“我睡了多久?” “已经是下午了。”方桦说,“输完液以后,你就一直睡着。” 李中原瞥了眼桌上压着的黑底洒金帖。 他拿起来看:“谁送来的?” “表小姐,今天上午,她和谢先生一前一后,都来看你了。”方桦一五一十地说,“她在东郊的酒庄开业,周六晚上办了个饮酒会,你去坐坐吗?” 李中原都懒得翻开:“再说吧。” 方桦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今天他们说了两句话,我觉得很对。” “哪两句。”李中原病中虚弱,说话的声气都不高。 方桦看了眼他的脸色:“上一次已经去掉了半条命,不管多见不得她好过,都不要再和傅小姐有牵连了,你也多保重自身。” 李中原低着头,看茶烟袅袅地升起来。 “我见不得她好过?” 他很轻地哼笑了声,又不屑反驳,只微微地扯起一侧的唇:“对喽,我就是见不得她好过。我都不好过,她凭什么好过?” 半晌,又像跟谁置气似的,咬着牙道:“真那么能耐,就把我剩下的半条命也拿走。” “你就别逞强了。”方桦忿忿不平地说,“她想算计谁算计不到,当初她是怎么到你身边的?我怕你又……” “别说了。”李中原放下茶,“我心里有数。” “我查过了,昨晚傅小姐是从北门进来的,那儿不知道谁留了把锁。”方桦说。 李中原面色毫无波澜,也没作声。 方桦又问:“不知道她有没有配一把,需要我把锁眼堵死,将那扇门永久地封上吗?也没谁绕到那儿去开门,这样会更安全一点。” “不用了,随它去吧。” “好。” 第12章 第12章 傅宛青忙到六点下班,天还亮着,是那种不灰不蓝的亮,懒洋洋地不肯黑透。 出酒店前,她还在跟高境交代,说明天有消防检查,让他提前准备,就接到杨会常的电话,关怀了几句之后,又问她认不认识邓咏笙。 傅宛青让高境先走,她踱到落地窗边。 楼下有客人的孩子在跑,追着庭中豢养着的一群白鸽,它们被逼得无路可走了,扑棱棱地飞起来。 她累得脖颈撑不住,微微垂着,小声说:“认识,我和邓小姐…是小学同学。” “宛青,我有个见李总的机会。”杨会常说,“周六邓小姐在东郊办饮酒会,要是能想办法弄张请帖就好了,李总是她的表哥,应该会到场祝贺。” 傅宛青的嘴唇抿着,手指刮在窗上:“要是他不去呢。” 杨会常也做好了两手打算:“不去就算了,结交了邓小姐也不错,她的场子总不会冷清,不少人都想挤进去。听说她生意做得很宽,交游广阔,平常也乐意为人牵个线,搭个桥的。” 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是志在必得。 “好,我去找找她,看人家还认不认我。”傅宛青说。 “麻烦你了。” “不会。” 她的手垂下来,转了转酸痛的脖子。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纽约的店刚起步,虽然她和合伙人祖佳选品精准,已经回了几笔款,但她手上的钱并不多,用来支撑她复习、申校读博倒是够,想生活得好一点,在伦敦租一套品质上乘的公寓,再顺便经营一家分店,那还差得太远了。 除非她把合同履行完,更何况,她还欠着杨会常的债。 他嘴上说不急,别有负担,可一旦翻了脸,认为她不得力,再搞清楚李中原难为他,全是她招来的灾,那会是什么情形,谁知道呢,这个男人温和周到,但也不好打发。 傅宛青把头贴在玻璃上,将这些事在心里排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但还得往前走。 这句话已经撑着她太久了。 天暗下去以后,高楼在灯火里退远了,落地窗边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了她一眼,忙了一天,头发有点乱,因为没睡好,眼圈下一层淡乌,傅宛青对着她扯了扯唇角。 她坐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化妆包,补了个妆,把头发放下来梳直,再重新绾了个低髻。最低迷的那阵子,她也总是这样安顿自己,哪怕无人来看她,只是缩在狭窄的房间里吃面包,写论文,她也不允许她看上去邋遢、混沌,快生活不下去。 到大堂时,傅宛青仍是那副光彩亮丽的模样,对着每个员工微笑点头。 她记得咏笙有一座小四合院,是她姥姥留给她的。 上次在纽约碰见文钦,他说自从姥姥去世以后,她也收敛了性子,不到处混局了,除了还是不肯结婚,喜欢做点赔本生意,糟蹋家里的钱之外,也不怎么跟她妈叫板了,十天倒有八天在家。 傅宛青按地址找过去。 这条胡同他们都不陌生,小时候就名人聚集的,那年她奶奶还在给当局二号当家庭教师,为他补习俄文,就住在这条街上的三十四号。明亮的书房里,总是聚满了高谈阔论的教授、学者,每天都有新鲜的议题,讨论的兴致上来了,夜半厨房都在忙,不停地往里面送宵夜。 邓咏笙姥姥的院子在三十二号。 傅宛青还在琢磨敲门,开了以后她又该怎么说明来意,毕竟回国都没打招呼,等有事相求了才找上来,说出来自己也羞愧。 可咏笙压根儿就没关门,大咧咧地敞着。 绕过影壁就看见她了,她穿了一套瑜伽服,不知道是刚运动完,还是准备去做。她站在院中,怎么瞧都觉得那株紫玉兰不好,跟旁边的景致不搭,想让人移一棵纯白的来。 傅宛青站在后面听了几句,笑着说:“我看挺好,不如把东南角的红梅挖走,这样省事多了,也不会觉得五彩缤纷地乱人眼,只有这一点亮色了,反正梅花也没这么早开。” 邓咏笙回了下头,没看出来这位贵太太是谁,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等觉得不对,再一次回过头时:“天呐,吓我两跳。” “哪两跳?”傅宛青自己在石桌边坐下了。 邓咏笙把佣人叫走,也过来坐了:“一看是你,一看是你啊!” 傅宛青笑:“是,我已经是这里的鬼了,野鬼怎么还能回门呢?所以就住一阵子,很快回纽约。” 就着莹莹烛光,邓咏笙给她倒了杯茶:“我说呢,你怎么会出现在京里,我们家那个谁……” “你表哥,他见了我就生气。”傅宛青接上说。 邓咏笙哦了声:“气得病在了床上,我去看他,人都没醒,难得见他有消停的时候。” “怎么不消停?” 邓咏笙说:“忙呗,到处开发,新楼盘,新产业,什么有挣头就做什么,要把金山银山都搬李家来,把天底下的钱赚干净了才罢。” “都那么有钱,十辈子都花不完了。”傅宛青蹙了下眉,“也不说歇一歇。” 邓咏笙极其夸张的口吻:“那不能停的,停一天不工作会要他的命,人住在园子里,几个秘书不住地给他送文件,乔岩跟着他算享福了。” 笑完又叹气,回忆着前两天去探望:“那天用了药,倒是睡得挺安生,就是人瘦了许多,我看着都心疼。唉,是见了你以后晕倒的吧?方桦还不肯说,我都猜到了。” 傅宛青睁大了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晕倒了?咏笙,他到底什么病。” “什么病我说不上来,看着挺健壮的,去年还攀岩雪山去了,搞一身伤回来。” 邓咏笙也困惑:“你知道的,他连医院都很少进,一向是刘院长在照管他的身体,只有那么几个人知情,方秘书,再加个乔岩,可他们也只能看到表面,又都守口如瓶,你走之后,他消失过一阵子,但是,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家中上下,大的小的又都怕他,谁敢凑上去问东问西,不要命了。” “他是强硬惯了的,怎么会让别人看见他的软处。”傅宛青低着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 邓咏笙说:“你看到过啊,他以前什么话都跟你说,现在……” 从她亲眼见到的情形来看,两个人指定是还没真正和好,但既然还能为她动气,那就表示旧情也没完全散。 爱里掺恨,你中有我,这是最糟的关系了。 “现在他恨透了我,哪还有什么以前啊?”傅宛青说。 邓咏笙端着茶,笑说:“恨也是一种感情,比爱浓,还比爱长,别小看男人的恨,多少爱熬成的呢。” 傅宛青摆手:“我不要了。任何感情,我现在都不想要。” “那你现在要什么?” “钱。挣足够多的钱,读足够多的书。” 邓咏笙点头。 宛青的性格她是了解的,她很早就绘好了人生的蓝图,亲近的人问她,她可以讲给你听,领着你参观,但不会接受任何人指手画脚,你给她提建议,说为什么要去剑桥,去牛津,美国不好吗?你本科的学校不好吗?她也只会微笑地聆听,说谢谢你,但我有自己的计划和偏好。 她也奇怪,读小学的时候,咏笙是很讨厌傅宛青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作派,谁都得让着她,顺着她,在家里当公主,到了学校还要当,别人畏惧傅家的权势,咏笙可不惯她,叉着腰把她骂哭过几次,宛青管纪律的时候,她偏带头捣乱,领着班上受过她气的同学造反。 宛青回家跟她奶奶告状,可咏笙的姥姥也不是善茬,问清了缘由以后,平静地教育外孙女,动机是好的,方式太偏激,走左了。 在那个年代,两个受过顶尖教育,又有极高社会地位的老人,多少回为了孙辈的事腾出本就不多的时间,坐下来你来我往地辩论,但也论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干脆给她们调了班级,交代校长,这两个丫头拧一块儿去了,不往来最好,省得鸡飞狗跳。 后来傅家落难,等再见到傅宛青的时候,她已经在r大读比较文学,也算继承了她奶奶的事业,虽然说话还是一样爱挑刺,但咏笙清楚地感觉到,她变了,内心坚毅起来,不是一般的有主见,自有一套不可撼动的逻辑。 表哥为什么钟爱她,咏笙隐约也明白一点儿,一个人的经历里杂糅了柔弱、骄矜与坚韧,这几种互斥的矛盾让她变得神秘而迷人,骨子里强烈的反叛又同他如出一辙。 过了很久,邓咏笙才温声问:“到现在还是没跟他讲过,你不全是骗他的,其实也…也很爱他吗?” 像听了个笑话,傅宛青自己都笑了。 她神色嘲弄地摇摇头:“没说。” 那年李中原质问她的时候,用过的全部手段都好承认,她抬着下巴认得干脆利落,一副任杀任剐的架势。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些些藏在算计里的真心,会这么难以启齿。 可能心里也明白,她这样的人,不配谈什么真心吧。 邓咏笙理解:“说不说都一样,他不会相信的,只有生气,你走以后,我替你说过两句话。” “他怎么说?”傅宛青一丝不苟地看着她,期待她的答案。 邓咏笙耸了耸肩:“他叫我滚远点儿,以后别再登他的门。” 傅宛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释然地笑了:“你看,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况且这当中还有一部分因由,咏笙到现在都不清楚。 他们之间,究其根本,不是爱与不爱的矛盾。 李中原也不可能告诉自己身边的人,他被一个拙劣的骗局困住了两年,对他来说太折面子了。 第13章 第13章 “我还没问你,找我干什么?”看她心神震荡的,邓咏笙也不敢再叙旧了。 傅宛青擦了擦手:“嗐,我未婚夫,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消息,说你要办饮酒会,想问你要一张请帖,他有个旧改项目,非得你表哥点头不可,天天琢磨怎么见他,露个脸,说句话。” 邓咏笙明白,东建已经是业内的龙头,多少想攀李家关系的人,摸不到门路,就寻机会找到她这儿来,家里因此交代了,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别在外面瞎说八道,办不了的事别张口。 她问:“你未婚夫不知道你和我哥的关系?也不知道你跟我们家是定过……” 傅宛青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一说又扯出萝卜带出泥的,光人名就一大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讲多了他要被吓到。再说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广而告之的。” 邓咏笙说:“也是,他做生意的,知道太多,看你跟哪一边都说得上话,少不得动歪心思。要是哪儿遇到坎都指望你去通路子,你也累。” “嗯,今天也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你就跟他说,我们岂止认识啊,小时候哪天不干几仗,你还打不过我,就知道哭。” 傅宛青无奈地笑:“大概也打听了一圈吧,想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邓咏笙招了下手,让家里的阿姨去拿了一张。 她推给宛青:“拿去吧,如果它能帮到你。” “谢谢。”傅宛青的嘴角很轻地抬了抬,“谢谢你,咏笙。” 邓咏笙笑:“别说这个了,这几年我也挺担心你的,好在平安无事。你断了音讯的那段时间,文钦整天烧香拜佛的,差点把门帘子点着了。李富强快吓死了,提着他的衣领,说小子,你知道你爸干什么的吧?在家大搞封建迷信,想把我往哪儿送啊!” 傅宛青噗的一声笑了。 她又问:“那周六你哥……” “他去不了,病成那样了,东西都吃不下,放心,你们碰不上。”邓咏笙笃定地说。 傅宛青垂下眼皮,长指甲掐入掌心里,空了很久的心,又重新被那股折磨她的痛填满了,她说:“咏笙,我能借你的厨房用一下,熬点粥吗?” 邓咏笙问:“可以,不过我已经吃过了,你是给谁啊?” “李中原。”傅宛青掐着自己,皮肤都掐红了,“还要麻烦你让司机给他送去。” “行,你跟我来。” 傅宛青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 期间邓咏笙的瑜伽老师来了,她练完,洗好澡出来,站在傅宛青身后一看,米在砂锅里煮了快两个钟头,终于开了花,她往里面一味一味地加东西。 邓咏笙说:“好香,一会儿给我留一碗,我也尝尝。” “我煮了不少,留下你哥的,都给你。”傅宛青一边往里放焯过的笋片,一边说。 邓咏笙啧了声:“程序够多的,真麻烦,你也静得下心给他做。” 这已经不算麻烦了。 要按李中原的标准来,米得是东北山沟里,一年只种一季的,收下来的时候带壳,壳是黄的,碾出的米是白的,但白里透一点青,像早春雪化以后,露出来的那种青色。供应的人说,这种米一年也产不了几斤,他们自己都吃不上。 傅宛青当时站在李中原身后听着,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常年忙公务,三餐也不按时吃,还总有应酬,回回喝得大醉,胃跟着他吃狠了亏,那会儿他一疼,傅宛青就给他煮粥喝,一开始煮得不好,多做了几次,也琢磨出门道来了。 傅宛青把砂盖放上去,关了火:“趁我还在这儿,多少还他一点吧,减轻几分愧疚。” 粥熬好了,傅宛青盛进了保温盒里,中间凸着鸡丝和干贝,上面浮着两片笋,半透明的,像薄薄的翠玉片,谁见了都有食欲。 “可以了。”傅宛青盖上盖子,装进纸袋里,“让司机送去吧,有这二三十分钟,差不多也放温了。” “好。”邓咏笙思索了片刻,“要不然,他吃得高兴的话,我就让人说,是你做的。” “千万别。”傅宛青把袋子交给她,“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说。” 邓咏笙转身出去了,嘱咐好司机。 再回来时,看傅宛青收拾了包要走。 她说:“你不行就求求他吧,把项目给你未婚夫,事情了结得早,你在杨家不也好过吗?还能回纽约。” “怎么求啊。”傅宛青根本想不出办法。 邓咏笙走到岛台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泪俱下地求,说你不是不爱他,只是不敢讲,说无论如何,你二十岁就在他身边了,他不能这么对你,不行就拿把刀抹脖子上,刮点血出来求。” 傅宛青说:“一点血没有用,除非我在他面前咽气,他才能原谅我。” “算了。”邓咏笙也觉得棘手,“你怎么回去?” 傅宛青晃了下车钥匙:“我自己开车。” “路上小心,周六见。” “好。” 傅宛青走到客厅,又转过头:“咏笙,你…对我冷淡一点,别让杨会常看出来,他是个体察入微的人。” “我烦死你了,快滚吧。” “就这个态度。”傅宛青笑。 到家时,她把车停好,慢吞吞地往回走,快到门口了,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极轻微的脚步就能唤醒,傅宛青坐下后,它们悉数灭了,后面楼里的光也透不过来,被冬青树挡着。 杨会常比她早到一点,他站在卧室的窗边,眼看她疲惫地走来,又孤伶伶地坐在那儿,枝桠的影子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傅宛青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看天,也看缝隙里漏下来的暗蓝,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眉间有许多不可名状的愁绪,而他连边都摸不着。 过了会儿,她才终于上楼,把请帖递给他:“我等了邓小姐很久,拿到了。” “你办事哪有不成的。”杨会常朝她道谢,“周六我们一起去。” 傅宛青点点头:“你过奖了,我今天说了不少话,有点累,先去换衣服。” 杨会常说:“宛青,我给你买了件礼物,放在妆台上了。” 她客套:“不用这么破费。” “拿着,否则我也过意不去。” 傅宛青洗完澡才出来看。 她坐在化妆凳上,镜里的脸被热气蒸红了,头发披在真丝浴袍上,刚吹干,还有点乱。 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躺在黑缎上,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份量不轻的水滴钻,灯光底下闪得厉害,有点晃眼。 傅宛青看了很久,没动,也没有试戴的欲望。 收是要收下的,虽然她不喜欢戴这些,但也不会假惺惺地跟资本家推辞,留着当藏品等升值也好,她又不是没为他卖命。 镜中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长发垂下来,遮着脖子。 杨会常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慢慢的,像怕惊着宛青。 她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一抬头,看见杨会常站在她后面。 傅宛青朝镜子里问:“杨总?” “没吓到你吧。”杨会常拿起那条项链,解开了搭扣。 在傅宛青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替她戴上了,只是手法不太好,很小的一个锁环,半天才弄上去。 她蹙了下眉,说没有。 吊坠在锁骨下一点,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傅宛青没动,随口夸了一句:“你眼光真好。” 戴完,杨会常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笑说:“我看了你好久,眼见打开又没下文了,以为你不喜欢,就想过来给你戴一下,试试看,真不合适就换别的。” “合适,不用换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把她的头发拨开,手指犹豫了下,还是克制地没往她肩上放。他说:“那就戴着吧,很衬你。” “谢谢。” 傅宛青的手指蜷起来,悄默声的,把浴袍的带子攥紧了。 他还没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后背上,肩膀上。 “好了,去睡吧。”杨会常终于转过身。 傅宛青的手悄悄松了:“嗯,你也早点休息。” 她狐疑地回了头,只看见他的背影,不知道哪儿变不一样了,竟然有几分萧索。 咏笙的酒庄在城郊,为了庆祝开业,车道两侧的树木都修剪整齐,挂上了彩绸。 杨家的车开到大门口,停下后,司机把请柬从车窗里伸出去,交给工作人员查验,确认无误了,才一路驶进泊车区。 下车后,傅宛青一手提了裙摆,另一只手挽上杨会常。 他转头看她一眼,笑说:“哪怕穿纯白的礼服,宛青,你也有你独特的演绎。” 傅宛青边往前走:“独特的不是我,是这条裙子,它的工艺很好,缎面细腻高级,是我店里很抢手的款式,已经定了十几条出去。” “噢,宛青是想让它的销量再上一层楼。”杨会常说。 她点头:“所以,等一下能麻烦你,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吗?我发给祖佳做宣传,我们店的首页也要更新了。” 杨会常爽朗地笑了,连树梢上停着的鸟都被惊动,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他说:“没问题,你这又当老板又当模特的,身兼数职。” 傅宛青说:“起步阶段,能省一点是一点,请模特也是笔花销。” 她无意间抬起头,花灯高照里,目光和二楼露台上的男人短暂交错,一时纠纠缠缠,分不开。 李中原一身深色西装,高大挺拔地站着,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光线不亮,也看不出他什么脸色。 傅宛青这才敛了脸上的笑,忙低下头。 不是说他身体没好,不会来的吗? “怎么了?”杨会常察觉到她忽然间僵住的脚步。 傅宛青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先跟邓小姐照个面吧。” “好。” 厅里金碧辉煌,琥珀色的灯光往下坠,打在水晶杯上,每一只杯子里,都藏着一小团星辰。长桌上铺了亚麻桌布,摆着几十只醒酒器,盛着品态各异的红酒。 侍酒师穿黑色燕尾服,手托托盘,在人群里穿行,杯子递出去,接过来,碰杯的声音很脆。 傅宛青看了一阵,才发现邓咏笙站在一楼的窗边。 她穿轮廓硬挺的西装,里面一件丝质衬衫,总是不拘形迹的姑娘,也有了几分干练的样子。咏笙正陪着一位阿姨说话,宛青仔细分辨了几眼,依稀认出那是陈佑年的妈妈,咏笙要做酒品生意,就绕不过陈太太,波尔多好几家酒庄都在她名下。 杨会常要上前,被傅宛青拦了一下:“等她们聊完,那个阿姨不会久待,很快就走的。” “你怎么知道?”杨会常问。 傅宛青停顿了下:“她…她看起来很忙,连坐都不坐,想必是来恭贺一下,走个过场,要么就是很熟了,没必要做这种场面功夫。” 杨会常赞许地点头:“宛青,如果不是知道你聪明,我还以为,你跟这里的人都认识。” “没有,我也是猜的。” 四处谈话的声音都很低。 这种场合也没人会高谈阔论,话都是收着的。 陈太太走后,傅宛青才挽着杨会常上前,热情地说:“邓小姐,您好,这是我未婚夫,杨会常。” “幸会。”杨会常先伸出手。 咏笙瞥了一眼,慢腾腾地握了一下:“你们好。” “今天人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见谅。”她对傅宛青说。 傅宛青环视了圈周围,花香袭人,衣袂翩跹,或蓝或红的礼服涌动在厅内,颈间的珠宝同样令人眼花缭乱。她说:“怎么会,经营这么大一家酒庄,邓小姐年轻有为。” “杨太谬赞。”邓咏笙正儿八经地演起来了。 杨会常借着这个契机说:“红酒生意我不太懂,只听说高端市场水很深,像这样的规模,京里气候干燥,冬夏温差大,酒窖的建设和日常运营费不低吧,不管哪一方面,都足见邓小姐的能力和头脑。” 邓咏笙被逗笑了:“你们两口子都这么会说话,是互相影响的吧?” 杨会常说:“宛青是个好老师,我之前中文都不是太流…” 他还没夸完,就看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从楼梯上下来,到了他们这边。 “二哥。”邓咏笙叫他。 李中原像是经过,没打算驻足,被她这么一叫,反倒不得不停下,他问:“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啊。 邓咏笙被问得一顿,不是他自己过来的吗? 她和傅宛青对视了眼,干笑道:“我给你引荐个人,这位是佰隆的杨总。” 这就是他求爷告奶要见的那一位。杨会常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 眼前的人穿西装太正,男性气质太浓,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充满力量和权威感,站在他身边,的确没由来地叫人紧张,手心冒汗。 杨会常见他没有握手会晤的意思,也识趣地说:“李总您好,我是杨会常。” “听过。”李中原瞥了他一眼,极淡地点头。 杨会常庆幸自己没结巴,他说:“我很荣幸,西城的旧改项目,我给您送过一份规划书的,不知道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李中原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漫不经心地朝他表妹,“这哪一年的?” 邓咏笙怕挨骂,张嘴就说:“你在楼上倒的?那应该是七十年代的了,香气挺馥郁的吧。” 李中原瞪她一眼,随手把杯子放在了一边:“你要不差这点钱,还是找个真正懂酒的人坐镇,不要只会背产区,是能跟客人谈,鉴别酒质的人,靠包装和所谓的氛围感,撑不久的。” “哦。”还是被教训了,邓咏笙用眼神跟傅宛青抱怨。 傅宛青哪敢抬头。 从李中原来了以后,她就一直在看窗外,那儿是个葡萄园,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山还托着一点天光,蓝得发紫。 但李中原忽然问杨会常:“还没介绍,这位是……” “喔,我的未婚妻。” 一向擅长交际的人,这个时候也莫名其妙走起神来了。 杨会常拉了一下傅宛青的手:“宛青,跟李总打个招呼。”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字眼,李中原唇边的笑照着阴森冷淡去了,傅宛青仰起脸时,被冰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李总,您好。” “会说话啊。”李中原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只有杨会常笑了:“会的,刚才…可能是怕打断我们,我未婚妻很懂分寸,对许多事情也有卓越见解。” 李中原目光沉沉地看他:“是吗。杨先生好福气。” 怪到恐怖的氛围和语调。 这下连邓咏笙都开始怕了。 而更诡异的一幕是,方予馨正朝着这边来,已经快走到她面前了。 “咏笙。”她亲亲热热地站在了他们中间,“原来你们兄妹俩在这里,让我好找。” 方予馨又抬头,耳坠随着说话的弧度轻晃:“中原哥,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我要去看你,怎么方秘书说你睡了。” 李中原依旧垂着眼皮,没作声。 方予馨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焦点竟然落在杨太戴了订婚戒指的手上,而那只手,就握在她未婚夫的掌心里。 她错愕地仰高了脖子,看向李中原。 不可能的,哪至于这么阴毒地盯着,她想太多了,他只是在看地面,而这里人声嘈杂,闹得他心绪不宁,这才面色变差的,他最怕吵了。 可李中原却浑然未觉,一味地往下探究:“杨先生在遇到如此满意的未婚妻之前,应该也走过不少弯路吧。” “是谈过一个。” 杨会常供认不讳,他以为,李中原好事将近,因此对婚恋之事有了些兴趣,他笑:“是我的大学同学,她人也很好,不能算弯路。” 邓咏笙也好奇他们怎么在一起的。 她忍不住多了句嘴:“这么说感情不错的啊,你就这么另娶她人,那姑娘也没哭没闹?没来砸你订婚的场子?” 傅宛青的眼睛睁到最大,看向她。 添什么乱,浇什么油啊大小姐。 邓咏笙抱歉地笑笑。 真对不起,她的求知欲还是太旺盛了。 杨会常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对,犹豫了片刻。 倒是方予馨,趁便问了个很长时间都不敢问,但又一直担心的题目:“中原哥,那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呢,她去哪里了呀?还会回来吗?” “是啊,她去哪儿了。”李中原唇边浓浓的讥讽。 傅宛青忐忑到心都快跳出来了,但面上还得死死撑着,似乎在听一段与她无关的闲谈。光滑的缎面下,她雪白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想起来了。” 李中原不轻不重的一声。 吓得傅宛青匆忙扭头,只见他拿出手机,大拇指缓缓翻动了两页:“前两天,有人把她的新号码发给了我,我打过去问问。” 闻言,傅宛青死死扣紧了自己的手袋。 她忘了自己是否调了静音,因此很怕手机在众目睽睽下震动发声,怕经营了这么久的结果毁于一旦。 傅宛青动了动唇,可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抬起下巴,哀求地看他。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全身的血液都往眼周涌上来,晕出薄薄的一层绯红,睫毛轻轻地抖着。 对视了片刻,李中原蓦地嗤笑了一声,像在笑她自不量力。 傅宛青也笑了,冷蔑地掀了下唇,她以为自己是谁,随便用一个求饶的眼神,就能制止他的行动? 下一秒,李中原手势利落地拨了出去,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傅宛青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身体僵在了原地,等着属于她的枪声响起来。那一刻,她连怎么跟杨会常解释,如何忍受方予馨的敌意,都囫囵思考了一遍。 她甚至无望地、短暂地闭了闭眼。 几秒后,手袋里不见丝毫动静。 傅宛青一激灵,不可置信又惶惑不安地看他。 李中原收起手机,像暂时没心情整治她了。 方予馨追问道:“怎么不打了呀?” 李中原神色寡肃地看着傅宛青。 看她如何用尽全力抹杀过去,就像当年不择手段地接近他。 他一字一句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听见她的声音。” 第14章 第14章 “失陪一下。”心绪大起大落之后,傅宛青已经快维持不住体面,她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杨会常点头:“好,知道怎么走吧?” “没事,我问问别人。”傅宛青朝对面三人笑笑,转过身。 她走后,方予馨由衷地羡慕了句:“你们好恩爱呀,分开一会儿也不放心哦。” 她在南边长大,尖团音分明,末尾语气词很多。 李中原听得直皱眉,一言不发地走了。 杨会常还想叫他一声,被邓咏笙拉住:“可以了,杨先生,第一次见面,点到为止。” “也对,是我太心急了。”杨会常从他的背上收回视线,“今天多谢你了。” 邓咏笙点点头:“我去照顾一下那边,你随意。” 她在入口处看见了李文钦的身影。 他订婚的时候,咏笙正在法国的乡下摘葡萄,为了挑选品类,亲自尝了不下两百种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被关在家半个月,到今天才出门。 “你怎么惹你爸了?”咏笙走到他旁边,小声问,“我回来这么久,想见你一面都不行,你比首长还神秘。” 李文钦偏瘦,穿一件休闲样式的卡其色西服,连领带都没系,袖口的扣子倒是规规矩矩,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也没有欲望。 他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酒,礼貌朝人道谢。 喝了一口才说:“别提了,因为婚宴上我要跑出去找宛青,被我爸和二哥联合施压控制,关了禁闭。” “那还挺活该的。”邓咏笙笑骂道,“怎么回事啊你,把俞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李文钦问:“我当时没考虑别的,就是想去看看她,她今天来了吗?” 邓咏笙说:“来了,不过咱们二哥也来了,对着宛青和她未婚夫,发了好一通神经。” 李文钦叹气:“那天也对我发了,好像讲到宛青,他就会想到一段黑暗的经历,就要破防,他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你能不能劝他去养病?” 邓咏笙哪敢啊,她说:“你怎么不劝?你当年胆大包天,都敢把宛青放走,让他得病的是你,就该你去。” 李文钦说:“我是让她去读书,她怎么会和人订婚,又跑回来,二哥哪肯饶了她啊。” “那你快去吧,快点去解救她,反正你永远都是十三岁,永远都是她傅宛青的跟班,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你爸妈都不会怪你的。” 俞宜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一进门就解开了身上的披肩,露出一段平滑的肩线,交给侍应生放好。 李文钦把脸一撇:“宜德,你何必要说这些话?” “那你何必跟我订婚?”俞宜德反问。 末了,李文钦唉了声:“好了,是我不对。能不能回家再和我吵架?” 他天生就这么点音量,从来没高过,可能早年被傅小姐驯化过了,身上没有半点公子哥儿的脾气,讲什么都像在哄人,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一下,嘴角再往上走一点,眼睛也跟着弯了。 有时她忍不住,说他两句难听的,李文钦就这么听着,也不反驳,等她骂完,他更不往心里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着这么个未婚夫,俞宜德像在揉一团棉花,是有气也撒不出。 她吐出一口浊气:“李文钦,我对得到你那点可怜的感情没兴趣,你心里爱藏着谁就藏着谁,我不管,但你别让我太没面子了。” “知道。”李文钦一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答。 俞宜德用力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收拾起笑容,朝着大厅里的人群去了。 邓咏笙看着小她半岁的表弟,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她笑他没出息:“你就不能拿出你的款儿来?好歹你爹那么高的位置。” “别说了。”李文钦轻声道,“宜德也不好过。” “…得了,李宝玉,宛青在洗手间。”邓咏笙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宛青一进去就反锁了门。 锁舌卡进去的那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以后,肩膀都跟着松了,有种终于从这场表演里解套的错觉。 她站在那只浑白椭圆的陶瓷盆前,很久都没动。 镜子里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了脸侧,眼皮因受惊而泛红。 傅宛青去拧开铜制龙头,才发现手腕一直在抖。 她捧了一把水,弯下腰,把脸埋进去,凉水贴上皮肤后,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想,她可能赚不到这笔钱了,乃至这么久的未婚夫妻,她都白演了。 李中原动动手,就能把她现有的安稳生活,和关于未来的全部计划,像撕纸片一样撕碎。 傅宛青擦干净脸,从里面出来,走了几步,被走廊里站着的人惊了一下,一点点辨认清楚他的五官后,她轻快地笑:“文钦,好久不见。” 李文钦朝她伸手,傅宛青看了眼,还是摇头:“我们都是订了婚的人,说话就可以了,别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边界共识要有的。” “那就去外面说,我有很多话问你。”李文钦说。 傅宛青看了一眼时间:“走一走,但不能问太多。” “好吧。” 庄园不远处有棵老橄榄树,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干上爬满了茸茸的青苔,傅宛青伸手摸了下,又潮又润。 李文钦一连串地发问,他想知道的事不少,她怎么忽然订婚了,为什么要回京城来,纽约的店是不开了吗?读博的事情又被搁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学业,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是久待还是很快就走。 傅宛青等了好久,终于能看着他问:“都说完了?我可以说话了吧。” “你说,我听听你和他订婚的理由。”李文钦说。 傅宛青微笑:“理由很简单,婚姻制度最早被发明出来,本质上是政治学的产物,和爱情没多大关系。总的来说,家庭不是自然单位,而是经济单位。杨家需要我这么一个人,而我也需要这个机会,至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就说你吧,文钦,你和宜德,难道感情很深厚吗?” 她记得,俞小姐喜欢的好像是别人吧。 但这句她没有讲,都是同学间的无稽之谈,真实性都没考据过,当事人也没发言,何必挑拨人家关系。 提到终身,李文钦语速很快地跟她解释:“我不一样,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习惯了掌控身边所有人,在单位的作风霸道极了,不止她的部下,连我爸的几个秘书都怵她,见了她就哆嗦。她喜欢宜德,我就只能听她的话娶宜德,订完婚再结婚,一步不能差。” “哦,所以现在是在跟我炫耀,你有个当高官的妈妈管喽。”傅宛青故作失落地说。 她还是一样,知道自己不占理,就开始曲解他的话。不管谁有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他的错,他总是在道歉,总是在赔罪,并且甘之如饴地,充当这段友情里的下位者。 李文钦笑着摸了下鼻子:“你别跟我瞎搅和,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宛青朝他走了两步:“我搅和了吗?” 风里送来一阵香气,李文钦细细地咽了下喉结:“宛青,说真的,那个姓杨的不好,拉着你背井离乡,你在他家要受委屈的,别和他结婚。” “放心,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在她这里,就是个合作方,他从未进入到男性序列中,她没比较过,没观赏过,也没考察过,作为伴侣,他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就算是他好上了天,对她也没有吸引力。 倒也不用表这种态,自我放逐到这种地步。 李文钦说:“我不是让你……” “知道,我又不是因为你不让。”傅宛青抬头望了望天,夜色正深。 “那是因为什么?” 她蹙着眉,似乎为此伤透脑筋:“因为再去爱上谁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吃力了。” “我哥他…” “他非常讨厌我,我知道。”傅宛青眉头松了,睫毛往下垂,挂住了一层白霜似的月,“没关系,我骗了他那么久,他想怎么讨要回来,我都不怪他。” 李文钦问:“你觉得他还要做什么?” 傅宛青苦笑一声:“你们一起长大的,你猜不到?” “他对别人的态度,我还能琢磨出一点,碰到你…”李文钦也咋舌,“他好像总是无可奈何,又因为这种无可奈何而失控。” 其实他想说,二哥也可怜,有时候他看他一个人坐着,一坐坐半天,纸墨都铺好了,手上的笔愣是半天不动,最后脸色铁青地把纸撕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文钦站在窗边,躲在他书房外那棵花树后,看着看着,就想对他的影子叹气。 傅宛青也沉默了很久,才说:“随他吧,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就算天快塌了,我也还能想点办法出来自救。” 李文钦知道。她是生命力顽强到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活下去的人。 手抬起好久,他才终于拍了下她的背,很轻的一下:“不会的,我再无能,总可以替你挡一挡。” “不要,文钦。”傅宛青严肃地说,她后退开一段距离,“上一次你救我,已经差点让你…反正,别再管我的事了,你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怕他不答应似的,她又轻声说了句再见,快步走了。 傅宛青从侧边进去,走廊尽头点了数盏黄铜壁灯,样式很旧。 她走了几步,站在一排酒架前,手指悬在一瓶1988年的波尔多干白上。 李中原从转角出来,脚步在看见她的瞬间,慢了半拍,没停。 这走廊太窄了,窄到傅宛青看了一眼后,已经在考虑要怎么让他。在他快到眼前时,她把手放下来,不得不叫了声:“李总,您在这里。” “杨太不也在这里么。” 李中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角上。 还是一喝酒就红,脸上的皮肤像盛着光,又薄又透,仿佛轻轻一捻就要破。 傅宛青侧了侧身子:“您往这边走吧。” “你喜欢这瓶酒?”李中原置若罔闻,朝后面撇了撇下巴。 傅宛青没看他,眼睛在各色酒瓶间乱转:“只是看看,餐厅的存酒不多了,正好也要进一批。不过这两支干白都不错,我、我不知道选哪一种。” 她尽可能地把原因说长,说得合理,免得他又以为,自己是刻意在这里等他。 她在李中原那儿已经是个惯犯了。可说到后面声气不足,渐渐弱了下去。 李中原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如果要口感饱满,陈年潜力强的,就选我手上这支,品质可以和顶级的勃艮第白比肩,如果追求清爽的果味,可以拿你右手边的,它们是性价比很高的餐酒。” 傅宛青有些诧异地抬头。 他声线低沉,说得很详细,有那么两三秒,她以为回到了过去。她总是有很多问题,又不像别人一样怕他,什么都要搞得一清二楚,李中原没那么多时间,一只手把她摁在腿上,重重地嘘一声,命令她安分一个小时,只要不是死人的事,都到那会儿再说。 等他得了空,再一个个捡起来,耐心地回答她。 傅宛青都惊讶,她说:“我以为你没听,怎么答得这么齐全?” “听了,每一句都记在这里。”李中原握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心。 而她那时看着他,只觉得他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单薄柔软,很适合接吻。 意识到自己盯他太久了。 傅宛青连哦了两声:“我一会儿找咏笙订。” 这样说又太生硬,她补充了句:“谢谢李总,我豁然开朗了,这酒正配我们餐厅的菜品,销量一定不错。” 要了命,谁知道没讨着他的好,反而让他皱起眉,冷冷地问:“这酒店你是大股东?” 傅宛青啊了一声,马上说:“怎么可能。” 他又问:“那是姓杨的救过你的命?” “…也没有。” 傅宛青低下头,她还在半醉半醒地重温旧梦,对面又开始挑眼儿了。 李中原没再看她。 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挑了一根出来,咬上后,不知道又想起什么,从唇边夹开,掐进了掌心里,没点。 李中原负着手,站在一扇横窗旁,高大的身形被墙灯映着,投下黯淡的影子。 过了会儿,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利可图了。” 合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就为了含沙射影她两句,气性真长。 傅宛青眨了下眼,也赌气道:“我就不能什么都不为吗?” 李中原反问:“你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傅宛青说。 李中原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一种古怪的嫉恨,比那天在西山更浓烈。 “这么说,你变了,”他胸口像堵了一团火,“你是为谁变的?” 傅宛青没敢作声,她只知道,她得赶紧离开这儿,李中原的口气越来越凶险,而她离开他太久,已经摸不准他的脉。 她的喉咙也因紧张干哑得厉害。 怎么每见一次就要闹到剑拔弩张。 李中原把一支掐到软烂的烟丢出窗外,一步步朝她过来。 就好像她脸上有答案,他这么阴沉沉地看着她,能把谜底掀出来一样。 傅宛青用力咽了下,吓得不停后退,后背抵上酒架的那一刻,几声叮咣响动。 她心道不好,这酒都是做展示用的,连个防护都没有,顶头几瓶被她一撞,大概要掉下来了。 真叫前有狼后有虎,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几乎做好了被砸的准备。 但下一秒,一只手大力将她扯了过来。 傅宛青迎面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仓促抬头,她正对上李中原的眼睛,冷如一捧灰,逡巡在她面上时,又照见了几点还没灭尽的火星。 两瓶酒接连砸下,酒花溅开在他们脚边,好在地毯厚实,没激起多大的声响,但要砸在她头上,那就难说了。 傅宛青动了动唇:“谢谢你…拉我一把。” 他仍保持着这个姿势:“否则呢?你想皮开肉绽。” 傅宛青一只手撑在他胸前,离得他太近了,鼻腔里都是他身上的气味,这味道令她心悸,脉搏紊乱到胡说八道,她开始叫他的名字,甚至染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着撒娇的意味。 她说:“李中原,我以为你想让我皮开肉绽。” 李中原很轻地嗤了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惺惺作态。 他凑近了她的鼻梁,在就差半寸的地方停住:“没那么简单,明白吗?” 他定力还是这么好,这样也语速沉缓,听着比刚才还冷,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咬出来。 傅宛青眼里亮起的一点光亮又熄下去。 她本来还想问一句,李中原,你身体好点了吗,可看他这样子,大概还会笑她乱表情。 傅宛青只能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中原的视线从上到下,掠过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又回到她的唇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就不会同别的男人订婚。 知道就不会躲他,躲得不亦乐乎,让他找了那么久,避他如洪水猛兽,还比不上小时候。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手腕上时,言简意赅:“松开。” “好。”傅宛青忙拿了下来,自己站直了。 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垂着眼:“我先过去了,李总。” 她退了几步,快速转身走了。 扭头的瞬间,傅宛青久违地嚅了嚅嘴唇,一副欲哭的样子。 明明不该这样,也不是这样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15章 第15章 李中原脱离视线太久了,方桦频频张望。 他找到邓咏笙:“表小姐,后面是不是有个走廊?” “是,摆了一长排酒架,我哥又不找我买酒,他都嫌我不懂一二,应该不会去那儿吧。”邓咏笙说。 方桦摇头:“不知道,照理说是不会。只不过现在,他越来越不能按常理来论了。” 邓咏笙敏锐地嗅到了新闻:“方秘书,那天我让人送去的粥,我哥喝了吗?” 方桦仔细回想了下,他接了司机的餐盒,去厨房用碗盛出来,端进了书房里,李中原还在看规划图,淡淡瞥了一眼,问哪儿来的。他照实说,是表小姐送的,说是在家熬了三个小时。李中原当即怀疑地问,倒了油瓶都不扶的人,费这么多时间熬粥?粥熬她还差不多。 方桦以为他不肯喝,又要拿走。但李中原盯着看了几秒,说放下吧,出去。 “他还挺了解我的。”邓咏笙笑,“那他到底动没动勺子?” “好像没有,小碗干干净净的,没用过。”方桦说。 白费了一番功夫。 邓咏笙还没来得及叹气,就看见傅宛青走出来了。 人群喧闹,她提着白裙子穿行在华灯下,喝了酒的缘故,面色丰盈红润,如原生玫瑰的裸调。 她现在爱穿素色了,眉间也多了难以描摹的哀思和柔婉。 整个人脱胎换骨,像被调了个魂一样。俞宜德记得,从前傅宛青的衣橱绚丽多彩,任何场合见到她,都有一股天真浪漫的热烈,她黏在冷肃的李中原身边,一冷一热,对比鲜明。 那时就有人分析,说没准儿李中原就喜欢她那样,喜欢她只仰望他一个人,只紧密依靠他一个人,喜欢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说一些不知轻重的话得罪人,再由他来负责善后。 现在傅宛青换了个人喜欢,他看清了这一点以后,就病在西山起不来了,虽然刘院长瞒得很死,但俞宜德还是听到一点消息,说李中原气得吐了口血,她身边几个姐妹都笑,一听就是假的啦,那可是李中原诶。 但悬浮到失真,她反而觉得确切属实。 看不惯归看不惯,俞宜德还是要承认,那两年,傅宛青留下了那么多叫人艳羡的瞬间,到了现在,仍有不少人忘不了她,比起单纯的嫌弃或厌恶,她得到更多的,是爱恨交织的疼惜。 “你在看谁?”方予馨走到她身边。 俞宜德收回视线,低头盯杯里的红酒:“没谁,就一幅画而已。” 方予馨打量了圈周围:“怎么没见到文钦呢,我以为你们一起来。” “是一起来的,但也未必时刻挨着,他有他要见的人,我有我要见的人,只要他到了时间就回家,去忙什么都不要紧。”俞宜德说。 方予馨笑:“我不过随便问一句,你别多心嘛。” 俞宜德晃了晃酒:“没多心,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看你的架势,难道你想管住二哥?” 方予馨怕得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可不敢管他,我们两个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伯父在商讨,他又没有正式地表过态,我有什么身份管他呢。我想问一点他前女友的事,到现在也没打听出头绪,连姓什么叫什么,都没人愿意跟我聊一聊,你们都是一条心,欺负我后来的。” “不是欺负你,是大家都太怕他了,虽然人人爱嚼舌根,可谁也不想因为乱说话闯祸吧,二哥什么脾气你知道。”俞宜德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大伯的话还是有用的,现在李家还不完全听命二哥吧,看父子俩谁硬得过谁啰。” 方予馨怅然若失的,仰起头,喝了口酒。 有点涩,远不如南边自己酿的桂花酒,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这群京里的大家闺秀又要笑话,说她没见过世面。 她不喜欢风大干燥,日日都起霾的京城,过去在临城,所有人都紧着她奉承,到了皇城脚下,日常聚会,身边全是根基深厚的子弟,论起祖辈来,都有累世卓著的功勋,她这个新贵也得往旁边站站,只能听着,尽可能保持礼貌的笑容,要是能交换,方予馨宁愿爸爸不进京,一辈子在水乡里待着多好。 但这种没出息的话,也不能说。 傅宛青去而复返,又站到杨会常身边,问他聊得怎么样。 他摇着头笑:“不怎么样,你走以后,李总也走了。” “我听说…他病了几天,也许是精神不济吧,不能久待。”傅宛青解释。 杨会常说:“不过今天总算见到他了,他也没有明确告诉我说不行,就当还有希望吧,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这头指望不上,我只能启用其他的方案。” 傅宛青嗯了声,没说别的。 她心想,你趁早想别的办法,处理完了,赶紧离开这里。 她拿出个相机,递给他:“刚才说好了,你会帮我拍照片的。” 杨会常笑着接过:“没忘,去哪里拍。” “那边吧,我刚看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房间,还有一幅莫奈的画,很出片。”傅宛青朝另一侧扬了扬下巴。 “好。”杨会常说是这么说,但没动。 傅宛青见他没跟上来:“怎么了?” 杨会常手里握着相机,他的手很大,把那只富士衬得小了几个号,他说:“这么多人在,我们是不是有点陌生了?” 原来是这样。 傅宛青走到他身边,挽上他的胳膊:“好了,这位先生,来吧。” 杨会常被她拉走了。 李中原负着手,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眼看这个男人在笑,笑得心满意足,在未婚妻发出邀请的那一刻。 真是情浓啊。 短短半年时间,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感情已深到这个地步? “我来得晚,以为你回去了。”谢寒声从后面过来,问候了声,“今天觉得怎么样?” 李中原目光寒凉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上问着:“你为什么来晚了。” “哦,我妈把我叫家里去了。”谢寒声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身体,你一直在看谁?” 仅凭一个靓丽的背影,和李中原周遭冷下去的气压,他就分辨出是傅宛青。谢寒声说:“我以为你好了才出来见人,敢情还是小傅的面子。” “是好了。”李中原抽出烟盒里仅剩的一支烟,皱着眉点燃,强辩了句,“跟别人没关系。” “行,不是她。”谢寒声顾念他的心情,全都顺着他,“中原,你是明白人,从小就是,往往我们还在推诿、观望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决断。东建交到你手里以后,拍的每一板都在点子上,连你大哥也被扳倒了,不至于在感情犯糊涂……” 李中原吁了口烟,没等说完就打断:“姓杨的一直养着个女人,你知道吗?” 他一句都没听,神思不知道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跟着刚才的背影跑了。 谢寒声问:“什么女人。” “他的初恋女友,在纽约。”李中原吐出一口白烟,在烟雾里笑了下,“你说,傅宛青了解这个情况吗?” “她要不了解呢。” “我受累点破她一下,蒙在鼓里也可怜。” 说白了,不就千方百计地要毁了人家的订婚么,还找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隔了几秒,谢寒声才回他:“中原,但愿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尾音咬得很重,听起来失望透了。 李中原浑不在意地往后靠了靠。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不听从脑子里发出的这一道道指令,那些压抑的,从来没得到妥善处理的痛苦就要翻涌上来,淹没他,撕碎他。 这不是可选可不选的抉择,是不这么做就没有活路。 京里总是在堵车。 傅宛青坐在后面,把刚才拍的照片都传给祖佳,司机开了一点音乐,是什么交响曲她听不进去,只看见夜晚托着它惯有的沉重,在慢慢后退。 祖佳收到了,回复她:「好美,我正在反复欣赏。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哦,我忙死了。」 傅宛青低头打字:「不知道,还得几个月吧,我也想走。」 紧接着,又随手发了个抓狂的表情过去。 祖佳:「碰到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了吗?」 傅宛青回了句没有,就收起手机。 她撑着头,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不可言说的钝响。 车子开过前门,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排过去,明亮却漠然,它们整齐笔直地立着,对人类这点小小的情绪毫不在意。 她记得,她曾被李中原安顿在这里。 人生中总有那么一个夜晚,看起来和别的并无二致,一样的月色,一样的街灯,一样的倦意,但命运就在这种雷同里,悄悄翻过了一页。 从李中原那儿出来,她被方秘书带到酒店,从包里拿出身份证给他,由他代为办理入住,说麻烦了。 方桦这人脸上没多少笑容。 他公事公办,掏出张名片给她:“傅小姐,这是我的电话,李总吩咐了,傅小姐想住多久都可以,三餐会有人给你送,缺什么短什么就找前台,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 傅宛青住进了一座庭院套房。 跨院里有棵枣树,树干是弯的,枝桠乱伸,反倒有种不加修饰的美,在灰蒙蒙的夏天晚上,叶子格外绿。 方桦就送到了门口。 临去前,傅宛青叫住他:“替我谢谢李中原。” “好,你早点休息。”方桦说。 她锁好门,背着包进去,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床头的座机响起来,把傅宛青惊了一下。 “喂?”她拿起来,捏着话筒问。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听清了是她的声音以后,也只是轻笑了下。 那声音又轻又薄,像冰层在脚下裂开,笑完他就挂了,但傅宛青很害怕,手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会是要债的人吗?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那并不是她过得最糟的暑假,但也得东躲西藏,像妈妈发了病,拿着刀来追她时一样,她也必须找到一个角落掩身,保护自己不受伤。 傅宛青坐起来,她去冲了个凉水澡,又在浴室里站了很长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以后,又整夜地读书,读托尔斯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司汤达,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天亮了才困得睡过去。 服务生来给她送早餐,摁了几遍铃,她都没听见。 那一觉睡得很浅,她挣扎着,总也醒不过来。 梦里各种诡谲的场景轮番上演,一会儿又是会所老板狰狞的笑,他说,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实在还不上钱,我给你指一条发财的路;一会儿是妈妈因精神失常而扭曲的脸,不停往她身上摔书,嘴里骂着,你这个灾星,谁让你到我家来的!你给我滚出去!让你骄横,让你目中无人,家里变成这样,头一个就怪你!你再去刻薄别人啊! 傅宛青被砸疼了,她蜷缩着身体,不停往墙角躲,她哭得厉害,眼泪砸在手背上,指甲抠在墙皮上,粉灰簌簌地往下掉。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攥住某一样东西后,抽泣着祈求:“是我的错,妈妈,我以后都改,你别打我了,好不好?” “她病了多久了?”李中原坐在床前,眼看她眼泪模糊地递过手来,紧紧扯住了自己的袖子。 他温和坐着,可敛着神色问话的样子,像在威逼人。 服务生紧张,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不清楚,早上九点我来送餐,没人开,中午来还是没有,又怎么敲门都不应,我就让经理联系了方秘书。” 李中原没看他。 他的手腕翻过来,回握住傅宛青,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冰凉,头却烫得要命。 他交代方桦:“她发烧了,请医生来。” “好。” 方桦应声去了,出卧室前,他回头看了眼,傅宛青苍白虚弱地躺着,李中原侧身坐了,上半身的影子落下来,无声地拢紧了她。 等医生来时,他们仍保持着这个姿势。 方桦绕到前面,说医生到了,李中原点头。 他又过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方桦眼睁睁看着,看他怎么一点点把傅宛青的手从自己掌心里剥离,他拿开两根,傅宛青在梦里蹙了蹙眉,三根手指又慌乱地缠上来了。 循环往复,试了几次李中原才脱身。 按他的力道,用劲一扯不就挣开了? 方桦到很后来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将他黏得这样紧? 医生给傅宛青看了,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七,成年人烧成这样,而且已经有嗜睡,叫不醒等意识改变,他认为保险起见,还是做一个系统检查。 “去医院,把车开到门口。”李中原沉声道。 去是没问题。 可这么个大活人,又是女孩子,谁来把她弄上车。 方桦犹豫,是不是叫两个女服务员来。 但李中原动作很快,他已经扯过毯子,利落地把傅宛青一裹,从床上抱起来,又一面朝他:“还愣着?” 方桦也不敢耽误了,小跑着出去开车。 期间傅宛青醒过两次,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但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那时她想说什么? 傅宛青现在也记不起了,可能是李中原把她抱得太紧,不如在床上舒服,她想让他的手臂松一点。但他不是会听的,就像每每罗帐里赤身翻滚,她也总是央求他,别那么重好不好,他也不肯一样。 后来是方桦告诉她,她在医院住了一夜,胡话一车又一车地往外倒,李中原留在她身边照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给她擦脸的手顿了好几次。 那天李中原排了好几个会,应酬也有那么两桩,可那一整个晚上,像是本来就属于傅宛青,他没离开过病房一步。 她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口还是干的,脑袋也沉着,傅宛青艰难地撑开眼皮,天花板的纹路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窗帘里透进来一线淡淡天光。 她偏过头,就看见李中原。 他睡在窗边的沙发上,盖的是酒店里的毯子,他的身体太长,膝盖以下全在外露着,头微微地往她这边歪,睡姿算不上规矩,眉头也没完全舒展开。 身上还是那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一半。 傅宛青记得,半夜反反复复发热的时候,这件衬衫在眼前晃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用凉手帕给她敷额头。 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一点由来的,鼻头发酸。 傅宛青抿紧唇,把那股说不清的涩往下压,又悄悄闭上眼。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叫李中原。 就像她同样不知道,李中原宵衣旰食的,集团还忙不过来,怎么会为她做这些事?难道传言都是真的,他对傅家有愧,对她有愧。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凄凄切切,像吟唱一支哀乐的开头。 “宛青,下车了。”杨会常已经替她开了门。 傅宛青陷在回忆中,都不晓得他何时走下去的。 她哦了声,无视了朝她伸来的宽大的手掌:“谢谢。” 平时她都会把手放上去的。 也许刚想到李中原,一时抗拒习惯了的表演吧。 杨会常默默收回去,没作声。 并肩走了会儿,见傅宛青还是心神不宁。 他推了一下眼镜,笑问:“怎么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没事。”傅宛青说。 杨会常不好骗,他说:“前门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从过了那儿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故意作出难为情的样子:“在那儿出过洋相,不好意思。” “你?”她这么得体,杨会常觉得不可思议,“很难想象。” 傅宛青说:“那会儿还小,脾气也不如现在好,跟很多人不对付。” “我看还好,邓小姐对你很客气。”杨会常说。 傅宛青点头:“那是她会做人。” 进门后,杨会常才想起来:“哦,对了,全国建筑行业的年度峰会要在京举行,佰隆虽然还没资格参加,但你让人做个方案吧,哪怕让一点利,也争取把承办权拿到,先把酒店的名声打出去。” “已经在做了。”傅宛青迟疑了几秒,“不过我听说,这个会议,今年是东建主办,他们一点后门都不给走,要结合酒店的资质和服务公开比选,我想,李总连你那儿都不答应,酒店应该……” “两码事。”杨会常说,“李总哪会管那么多,他就负责开幕当天上去讲两句话,连章程都不清楚吧。” 也对。 傅宛青想,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还没闲到这个田地。 第16章 第16章 日头往西,已经是下午三点。 桌上的咖啡凉在一旁,没动过。 傅宛青盯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着,她一直在想这份ppt该怎么改,关于thus酒店,她往椅背上一靠,关于酒店有什么最值得一提的?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中段,不是最繁华,但也不冷清,卡在一个暧昧的位置,就像thus这个招牌,还挤不进老牌行列,国内并不是人尽皆知,但这几年也经营出了自己的名气和特色。 她又翻看了一下东建行政部发来的需求函。 四天三夜,与会人数三百二十到五十,要求房间舒适整洁,保证服务品质,餐饮不能马虎,人员有南有北,工作餐必须二者兼顾,还有七名建筑师有清真饮食习惯,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希望贵方能提供有别于连锁标准化的住宿体验。 傅宛青思索了很久,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重新看牢屏幕,把我们致力于后面的一大段全删除,重新捋顺逻辑。 写文案她并不陌生。 买手店每件衣服,每一样新上架的中古首饰,网页的简介词都由傅宛青亲自撰写,不少人痴迷她文字里充满浪漫符号的表达,并乐意为此买单。 经典老钱的审美加上难以复刻的文字,祖佳说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傅宛青笑笑,不说话。读研的时候,她因为长期失眠,在bobst library待过太多个深夜,那才是她真正不竭灵感的源泉。 那栋图书馆的建筑氛围很强,中庭镂空,从最高处往下看,仿佛一口深井,四面都是书,灯光打下来,逼得人不得不清醒。祖佳有次预约了参观,去找她,觉得这儿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很漂亮。 在傅宛青告诉她,这里原来是开放式的,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才安装了这些无法越过的护栏时,她结舌了一阵子,都坐在这里学习了还轻生。 傅宛青桌上摊着原版俄文的《罪与罚》,忽然很认真地说,也许你看着不过是一阵风,但可能已经困住别人好久了,和坐在哪儿没关系。 她改到深夜才回去。 杨会常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书。 傅宛青放下包,她说:“还没睡啊。” “等你。”杨会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水,“这些天总是在加班,人都瘦了。” “你也在忙,以后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来等去的。”傅宛青跟他走到岛台边。 说实话,她并不希望杨会常模糊老板的边界,过度增加他哪怕是出于朋友情谊的照拂。 杨会常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委婉地告诉他,他没有擅自进入她私人领域的特权。 他笑了下,改了口,递给她一杯水:“不是特意等你,睡不着。” 见她还端着杯子,他也识趣地走开:“喝了早点睡,我先上楼。” “好。” 天刚蒙蒙亮,杨家的餐厅里已经忙开了。 这几个阿姨都是从纽约带来的,孙凡真用惯了,虽然是跟着儿子来国内整顿集团,但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傅宛青下楼时,咖啡机滴的一声响,吐司的香味弥漫开,混着牛奶淡淡的热气。 桌上已经温好了桂花乌龙茶,属于杨会常的那一份,是牛油果三明治配黑咖啡,她的燕麦杯里多加了勺奇亚籽。 “昨晚你们俩又很晚回家?”孙凡真问了儿子一句。 杨会常坐下,端起咖啡喝了口:“没办法,宛青要做竞标方案,眼下酒店运营得越来越好,都是她长期以来的付出。” 傅宛青随即抬头,报之一笑:“应该的。” 孙凡真点头,又老生常谈地念叨:“工作要忙,身体也得注意,你今年快三十了,宛青也二十六,正是要孩子的好年纪,等这边的事情一了,就跟我回纽约结婚,你大伯家的孙子都会爬了,就咱们这一支还没后,你爸抱怨了好几回,我压力也不轻的。” “知道了。” 杨会常不愿听这种陈腔滥调。 但他孝顺,是出了名的端和君子,对秘书和司机都没有一句重话,更何况母亲。 傅宛青更坐得住,手里端着的茶也没晃一下。 她倒有点同情孙凡真,所以从不和她唱反调。 人在异国,周遭全是洋腔洋调,只能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守着传统礼节,语言、节庆、长幼次序,传宗接代,尤其对财大气粗,互相攀比从未停过的杨家人来说。 有时她甚至替他们心酸,在大洋彼岸漂泊着,一辈子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受了再多的教育,也像固定在了某一个时代氛围里,再也没有前进过,手里能攥住的,就只有这点财富和香火。 杨老太爷在旧金山发家,最初只是一间小小的洗衣坊,叫作坊都算抬举,却在工业化浪潮中,依靠同乡网络和吃苦耐劳,做白人不愿做的生意,涉足极狭窄封闭的领域,可以说,杨家的兴盛与西方国家的发展紧密交织,上演了一部教科书式的财富积累史。 如今佰隆的业务遍及酒店、餐饮和地产,在旧金山商界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但杨会常的父亲仍热衷在家宴上,不断拿当年的发迹史来教育儿孙,说他祖母是如何在蒸汽弥漫的洗衣坊里,日复一日地熨烫厚重的衣服,一双手磨起老茧,冬天生满冻疮。 傅宛青和他订婚后,住进杨家在美国的大宅近半年,这些事早就听得倒背如流。 她往外甥女碗里放了片吐司,说:“佩蒂,你多吃点。周六不是要上马术课吗?这么瘦可不行。” “好,我都吃。”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那舅妈,周六你能陪我去上课吗?” 杨会常制止道:“阿姨陪你去,教练也会照顾好你,舅妈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 佩蒂嘟起嘴:“不要嘛,舅妈骑马骑得好,我想要她陪我。” “没关系,事情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带她去。”傅宛青说。 他们一起出门。 下台阶时,杨会常问:“我送你去酒店吧。” 傅宛青说:“送我到东建,我今天要参加他们的比选会议,演示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杨会常低头看了眼她的包。 大象灰的kelly25里,斜插了十几份提前打印好的文稿,包扣都合不上了。 他抬起头笑:“宛青,你是不是该找个助理了。” “不用,你不知道高经理多能干。”傅宛青说。 杨会常替她开了车门,眼看她让到了一侧后,他也坐上去。 他往后靠,嘱咐司机开车,自己理顺了领带:“高境再能干,他也是妈妈培养出来的人,我怕他不服你。” 傅宛青摇头:“不需要他对我服气,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这就够了。” 她看了一眼司机,凑到他耳边低声:“反正我不会在酒店久待,到时候还是要交还给你,我们的合同就快到期了,对不对?” 一股香气飘近了,杨会常的唇角不觉往上翘了翘,可听完,眉毛又像要落雨一样向下坠。他嗯了一声:“是,你说得对。不过事事亲力亲为,太辛苦了。” “其实没什么事,大部分都分配下去了。”傅宛青坐正了,摊开自己的手掌来看,“我和佳佳开买手店的时候,那事情才叫多,整理仓库,装饰门面,一箱箱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搬,那会儿资金紧张,一个工人也舍不得请,手都磨破了。” 杨会常也垂下眼帘,看了一会儿,喉结自己动了动,又把头转回去。 it's all over. 他竟然想拿起来吹一吹。 东建的大楼矗立在三环,不像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现代写字楼,它选择了厚重的花岗岩基底和深灰的石材立面,正门是六根巨大的罗马立柱,它们撑起了一个深邃厚重的门廊,上方是烫金的企业徽记,阴霾天里,泛着沉稳的光。 司机紧跟着前面一辆车停下。 傅宛青拿着包走下来,跟杨会常挥手:“再见。” 她侧过身,刚迈上一格台阶,就看见前头的车子上下来了三个人,李中原、乔岩和潘秘书。 他看起来好多了,西装穿着也合体,站在薄薄的日光下,身形长而俶傥。 就连轻慢地朝她睨过来时,眼神也凌厉得像空中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叼走地面上某个猎物的鹰隼。 傅宛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僵在了原地。 还是乔岩先问她:“宛青,是来参加酒店比选的吧。” “对啊,有机会就试一试。” 傅宛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们先吧,我不急。” 李中原只瞥了她一眼,就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大概在查看今天的行程。 他们走了几步以后,傅宛青才慢慢跟上。 快上电梯时,乔岩又客气地问了句:“行政部在十一楼,跟我们一起上去?” “不用,谢谢,我等人。”傅宛青才不想挤进去。 李中原这才折起手机,慢悠悠地放到背后。 他斜了一眼乔岩:“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道德水准这么高。” 说完也不理任何人,径自进了电梯。 潘秘书问了句:“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嫌我乐于助人,多管闲事。”乔岩说。 她站在大堂里,跟行政处的职员联系,很快保安就引她上了另一部,刷了楼层。 最后入选的是七家,傅宛青简单和对手交谈过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thus都还有长足的进步空间,她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连抽号码都是随便挑了张,当然,好运也没眷顾她,她落到了最后一个展示。 她把纸条还给工作人员:“谢谢,哪里可以休息一下。” “这边,请跟我来。” 她喝了半杯咖啡,又默默在心里打了几遍草稿,轮到她时,已经快中午。 傅宛青走进会议室,在拜托秘书把资料发下去时,她迅速地看了一遍,评审一共有四个人,坐正中间的,是建筑学会的秘书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已经放了一摞材料,看得出已经很累了。 他左手边的女人是这次大会组委会的主任,姓卢,记录本在面前摊开,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她的目光比秘书长更疲惫,只怕都盼着傅宛青赶快讲完,结束走人。 可她还没开始,会议室的门就开了。 “李总。”秘书长站起来,眼神一下亮了,上前和他握手,“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哦,也是刚开完会,听说在选酒店,过来瞧瞧。”李中原解了西装纽扣,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怎么样了?” 傅宛青只看了他三四秒,就逼着自己挪开目光,漫无目的地去翻手里的东西,被他发现,他又要觉得她太冒犯了。 秘书长说:“有了大致的方向,不过结束后还需要讨论,你来了就更好了。” “跟着听听。”李中原在外低调,从来也不说独断的话,“毕竟是服务全行业,还得你们定。” “开始吧。”秘书长对傅宛青说。 她点头,关灯后,傅宛青安静了一会儿,悄悄做了个深呼吸,也没急着点开ppt。 “各位上午好。”傅宛青看向评审席,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我知道,在座的今天已经看了不少方案,所以我也不打算从第一张幻灯片开始讲。” 她穿了件乳白真丝衬衫,浅灰色的一字裙,头发盘起来,手上拿着笔,大方从容地站着。 是变了。李中原感慨地想。 过去有股自己都不察觉的娇憨,眼睛里总藏着点不解人世的茫然,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专注,说话时目光落得很稳。 “我想先请大家想一件事。”傅宛青手里握着激光笔,口齿清晰,“一场建筑峰会,与会者都是这个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和工程师,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在最好的城市待过,住过最优质的酒店,构建过最完美的空间,当他们推开一扇房间的门,判断这个地方好坏的时长,能有多少?” 卢主任的思绪被吸引过去了,回答说:“你觉得是多少。” “不超过十秒。有一位在建筑领域很杰出的…”傅宛青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看了眼李中原,又很快挪开,“他曾对我说,在专业上有一个共识,判断一个空间的审美质感,大概就是八秒。在这八秒钟里,比例、光影和材质会直接越过理性,和观察者的经验产生共鸣。” 似乎是他过去的论断。 李中原一只手架在桌上,神态端正。 如果是因为他的到场,而临时调度回忆构思出来的,那她的应变能力也太强,太会投人所好了。 但若不是呢,是她本来就准备说一段,一直都把他的话记在心上… 够了,他连想下去都觉得可笑。 傅宛青不会把任何人放心里,除了她自己。 噢,现在还多了个立不起来的软骨头,她那个未婚夫。 “我们开业一年多了,”傅宛青继续说,“入住率是同期同类酒店的一点五倍,这个数字我往下压了压,实际只会更高一些。” 她又看向这边:“上个星期,有一位米兰来的建筑师,在我们这里住了四天,退房之前,他找到我们大堂,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里让他想起了某些欧洲老店给他的感觉,但同时它又非常中国。” 傅宛青关了电脑,她说:“我讲完了,谢谢各位。” “非常好。”众人还在愣神时,李中原已带头鼓起掌来。 不止秘书长,连傅宛青本人都心头一跳,这又是什么意思? 都是人精,很快卢主任也从掌声中会意,她说:“我看不用讨论了,我们就选thus酒店吧,就凭傅小姐的口才和能力,我相信她能办好这次大会,李总您说呢?” “我同意。”李中原含笑看向傅宛青。 她笔直站着,手指紧紧捏在光滑的桌沿,他在笑,但眼神却冰冷、安静,充满了审视,和一种带着怜悯的了然。 很快,他就又问:“我还有几个问题。” “您说。”傅宛青憋着气吐字。 李中原合上资料,坐正了与她对视:“傅小姐是读什么专业,哪里毕业的。” “我读比较文学,本科是r大,后来在纽约大学,念英美文学硕士。” 傅宛青不知道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只能硬着头皮答。 李中原点头:“关于建筑设计上的知识,也是在那里学到的?” “不是,”傅宛青的指甲用力地抠下去,看着他,鼓起勇气说,“是我的…我的前男友教给我的,他的设计理念很超前,人也相当…” “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 李中原不想再听,冷冷打断后,也没再看她。 一阵风似地来,又一阵风似地走了,留给她一地的困惑。 “好好做,具体事项会有人跟你交接。”卢主任拍了下她。 “谢谢。” 傅宛青还没消化某人临走前的眼神,像嫌弃,又像惧怕她吐露更多,也可能是被前男友三个字气到,他连承认这件事都感到被诟病。 但已经先笑了:“我们一定不辜负信任。” 会议室的灯亮了,人也都走了,傅宛青木着脸收拾东西,一样样拣进包里。 直到行政部的人提醒:“傅小姐,那只激光笔是我们的。” “哦,对不起。”傅宛青回过神,笑着递给她,“我顺手就放进去了,和我那支太像。” “没关系。” 她拿上文件,准备出去时,傅宛青叫住了她:“你好,我想问一下,李总办公室,是在十九楼吗?” “对。”她提醒了句,“不过你要见李总得预约,或者先联系潘秘书,要不然电梯到不了十九层。” 傅宛青说:“明白。” 第17章 第17章 潘峻接到电话时,他在李中原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柜。 他喊出傅小姐三个字,不觉看向李中原。 但那头正翻看合同,手上签名的动作没停,像没听见。 看这样子,是没有立刻见她的打算。 于是潘峻说:“你要见李总,今天恐怕不行,他在忙。” 傅宛青哦了声,尽量把声音控制得平稳:“那麻烦您,等他忙完了,帮我安排个时间,关于大会,还有一些细节要咨询他,可以吗?” “这个不一定,有什么问题,你先问行政部。”潘峻说。 她走到了大堂,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我知道了,谢谢。” “她说什么?”潘峻刚挂,李中原就问了过来。 潘秘书说:“傅小姐想见你,说大会的事还有些不确定的地方,怕出纰漏,要再问问。” 李中原大力合上文件夹,不可置否地笑了下。 就不会直接打给他? 是把他的号码弄丢了,或者压根不记得,是吗。 “那…李总,那是安排还是不安排?”保险起见,潘秘书还得确定一下。 李中原又拿起另一本待阅的:“你不用管了。” “好的。” 过了几秒,他又吩咐了声:“让行政部把这次大会的详细事宜,发一份完整版到我邮箱。” 潘峻惊到脱口而出:“您要亲自负责峰会吗?” “你这个表情,”李中原语气静定,挑眉看他,“我是这次大会的副主席,你大惊小怪的根据是?” “没有,我怕你忙不过来而已。”潘峻赶紧闭拢了张大的嘴。 他声调太平了,仿佛这本来就是件寻常不过的事,倒让潘秘书觉得,缺乏专业素养的人是自己。 李中原说:“没有就去办。” “好。” 室外暗沉沉的,楼下大堂亮起了灯,傅宛青一边等车子,一边低头给高境发消息。 告诉他,这次建筑大会的承办权拿到了,让他按照之前做的预案,相关的签到手册和横幅,都提前准备起来。 还没走出去,天上已经飘起了雨丝。 她站在石柱后面,眼看着雨越下越大。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高境回过来的收到。 宛青看了一眼,就将手机翻面扣在掌心。 早上天气还不错,她没撑伞。 车开过来时,她小跑进了雨里,雨点沁进衬衫领口,凉得她微微一缩肩。 回到酒店,傅宛青踏进办公区不久,两个部门经理就追上来问她:“傅总,你是怎么把其他店比下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合了主办方的眼缘,不表示我们把人比下去了。”傅宛青说完,又鼓舞了一遍士气,“接下来大家又要辛苦一阵了,忙完了发奖金。” “哇,太好了。” 傅宛青走进去,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她丢下包,疲倦地坐在沙发上,肩膀还湿着,发梢也沾了水,她抽出纸擦了擦。 她还是想不通李中原选择thus的理由。 是看准了她没经验,要她在这么一个建筑盛会上出丑,好羞辱她?还是为了证明,他们两个之间,他才是施舍的那一方,他才有想继续就继续,说喊停就喊停的权力,轮不到她自作主张,说什么放过不放过的话。 傅宛青把软掉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她踢掉鞋子,扯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身体一歪,倒在了沙发上。 “还是没想明白?”密集的雨声里,有人侧身坐下了,抬手覆在她额头上。 傅宛青睁开眼,依稀看出是李中原,脸上带着一点倦。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身体包裹在衬衫下,但依然肌群明显,盯住她,像在打量爪下无处可逃的猎物。 “你恨我。”傅宛青坐起来,她说。 李中原答得干脆:“是。” 灯光是暖的,可傅宛青后背发凉,她委屈地撅了撅唇:“你恨我什么,李中原,就算你认为我不够格,可我仍然…仍然一直爱着你。” 他倾身向前,一股清洁的松木香气缠上来:“你不知道我恨你什么?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需要我提醒你吗?” “我…我…” 傅宛青我不下去,心里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知道他恨得好,恨得对,可又觉得她明明不是这样,至少,不全是。 她仰起头,在注视了他一阵后,鼻息交闻里,她闭眼吻了上去,很轻的一下,又一下,李中原没抗拒,反而将她抱起来,严丝合缝地吮她的唇,由浅及深,宽大手掌揉上她的后颈,不断把她向内压,要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傅宛青在越来越激烈的拥吻里醒来,人摔在了地毯上。 她看了一眼四周,门还好好锁着,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 宛青扶着沙发坐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从她对李中原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他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说不出口的。 晚上回到杨家,傅宛青坐在书房里,仍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会议标志是从网上下载的,不用她改,但手册怎么设计,大小是做成a4还是a5,酒店地图、日程概览放在第几页好?这些都需要商量,也要征求东建的意见。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还早,又给东建行政部的负责人打电话,也是他通知thus前去比选的,见不上李中原的金面,那就都丢给能说上话的那一位,她做好留痕,免得到时问责起来,全是她这边自行决定的。 但那头告诉她,这次大会的各项事宜已经移交,不归他们负责了。 移交了?交给谁了。 傅宛青愣了下:“好的,我知道了,打扰您了。” “不客气。” “在想什么?”杨会常进来时,见她正独自出神。 傅宛青放下铅笔,她说:“建筑大会的事,东建那边还有很多环节没交代。” “这么说,承办权你已经拿到了。”杨会常问。 她点头:“拿到了,他…学会的秘书长,还有卢主任都看好我们。” 虽然变动了一下语序,但基本上就是这样。 真看好,假看好,总之面上就是看好嘛。 杨会常料到了,他说:“也可能是被你的风采打动了。” “嗯,我也算是酒店的一部分。”傅宛青心事重重的,也顾不上谦虚。 杨会常正经地评价:“是,一块不说话就足够惹人注目,发完言就更不得了的活招牌。” 傅宛青居然被他逗笑了:“没那么神,你快去换衣服吧,都忙一天了。” “我去洗澡,能麻烦你给我倒杯茶吗?口渴。”杨会常脱下外套说。 她嗯了声:“你去吧,我一会儿就倒。” “谢谢。” 周六天气很好,佩蒂醒得早,穿着睡裙就蹬蹬跑上楼,去敲门。 傅宛青先惊醒过来,她走到门边,只开了一丝缝:“嘘,舅舅还在睡觉,你先换衣服,我马上来。” 小女孩还要东张西望,跟着她的佣人看宛青头发乱蓬蓬的,笑着把她拉走了:“我们下楼,不要吵到先生太太。” 傅宛青看她们走了,重新反锁好门。 “是佩蒂吗?”杨会常也撑着坐起来。 她回头:“是,她很久没上马术课,有点兴奋。” 杨会常掀开被子:“今天我没什么事,陪你们一起。” 没那个必要吧,傅宛青心想。 但她还是说:“好啊,你想去就去。” 到马场是九点多。 杨会常亲自开了车,傅宛青坐在后面,抱了佩蒂在身上,给她读画册。 佩蒂很高兴,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两口:“舅妈,要是你和舅舅每天都能陪我就好了,我在幼儿园的时候,我们班同学总是滔滔不绝地讲周末和爸妈露营的事,听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杨会常笑说:“佩蒂想要,我和舅妈下周带你去露营,好不好?” “great!”佩蒂又问傅宛青,“舅妈,你还没说好。” “好好好。”傅宛青拍拍她的脸,不忍心破坏了孩子的兴致。 马场上的晨雾散尽了,薄纱一样飘远,露出庄园的篱笆。 这里开了很多年,还是没有招牌,也不对只来拍照的游客开放,认识的人自然会进来。 佩蒂的骑马装是宛青给她买的,米色的长筒靴踩在夯实的碎石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宛青蹲下去,替她把头盔带子系好:“好了,教练也过来了,先带你去认马。” 教练姓钱,三十六七岁,从马背上利落翻下来:“佩蒂,今天你舅舅和舅妈都陪你来了。” “对啊,舅舅最喜欢我和舅妈了。”佩蒂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她拉杨会常,“对不对,舅舅?” “对。”杨会常摸了摸她的头,“去挑马。” 考虑到她年纪小,钱教练给她配了一匹温顺的骝马,棕色的,额头白了一块,脾气也好,适合初学者。 佩蒂站在马厩前,闻着干草和皮革的气味,往后退了几步。 “唉。”宛青托了她一把,“站好,不能退,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要先让马闻一闻你,它很聪明的,熟悉了才会让你骑呢,手伸出来。” 马儿也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钱教练说:“好,可以了,我把它牵给你。” 装具室里挂着几套鞍具,皮面保养得很好,钱教练一边给佩蒂调马镫长度,一边教她,脚跟踩下去,膝盖不要夹,你一夹,马会认为你怕它。 “先牵她走两圈吧。”傅宛青说。 钱教练牵着她和马走了。 傅宛青把墨镜从包里取出来戴上,坐在了一把折叠椅上。 她今天穿纯白的百褶裙,长袖polo衫束进裙腰,坐下时,小腿的肌肉线条都收在白色长袜里,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一下子好似小了几岁。 杨会常坐在她旁边,打量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宛青,你骑马怎么样?我还没看过。但听讲话,像个行家。” 行家算不上。 她刚进马场的时候,比佩蒂强不了多少,闻到马身上的味道,也捂着鼻子要走。李中原原本站在一旁,还在和马场老板聊天,一听就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拽回来,说哄着我给你运了匹马来,你又不骑了,上去。 那么高怎么上,我不上。傅宛青说。 李中原当男友脾气不好,做老师架子也大,把她抱上马以后,没有开口闭口就夸奖那一套,只看动作,纠正,再看。等她能坐正身体,而不是僵在那儿以后,他牵着马,陪她绕了三大圈,她问为什么要这样,不直接挥鞭子吗?他笑,你上班第一天就开动员大会? 傅宛青跟他贫,我还没正式上过班呢,哪懂这些啊。 李中原扭头训她,专心点儿,让马先熟悉你的重量,你的步频,脚跟踩住了。 她坐在马上,久久望着他的背影,两侧的水杉叶子刚抽出来,嫩得发黄,风一过就轻轻抖。 那时她对他说了什么? 对了,她伏在马背上,贴到他耳边说,李中原,你在为我执鞭牵马。 他反问,给你当马夫还不好? 她笑,笑得眼角都发酸,心想,就是太好了,云端之上的李中原为她做这些事,好得让人害怕。 傅宛青喝了口咖啡:“我也是半桶水晃荡,骑不成什么的,戴小姐呢,你们哥大好像有马术社团?” 很久没听他提起他的芝玉。 在纽约的时候,他还会主动说一说,哪怕是抱怨父母不近情理,做法专制,傅宛青都很愿意听,她需要确认他的心是有归属的。 怎么最近都没声儿了。 “有,他们还会去pony power therapies做义工。”杨会常说。 傅宛青没太关注过:“那是?” 他解释说:“一个用马术帮助残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哥大有很多……” 手机在旁边震起来。 傅宛青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绕到篱笆后面去接。 她盯着看了几秒。烂熟于心的一个号码。 在纽约的时候,她几次想拨又不敢打的一串数字。 “喂?”傅宛青把手机贴到耳边,放慢了语调。 李中原人在会馆休息室,他端起茶:“是我。” 像是才听出声音,傅宛青说:“哦,李总,您好。” “潘峻说你要见我。”李中原问。 似乎不满她迟钝的反应,那一头听起来没多少耐心了。 她飞快地说:“是的,我一直在等行政部的名单,还有与会人员的铭牌,会议流程安排,这些都要一一确认。但他们说,这已经不归他们部门负责了。” “移交到了我秘书这边。”李中原通知她。 傅宛青一时没转过弯:“好,那我以后跟潘秘书联系。” 但李中原说:“这么说,你没有问题要问我。” “有的。”傅宛青怕他下一秒就挂,“也有的,李总。我设计了几套目录,还有座次安排上的问题,想请您定夺。” 他说:“今天上午,我有一点空。” “我现在就过去找您。”傅宛青猜,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李中原沉声道:“加这个号码的微信,发地址给你。” “好的,谢…” 忙音传来,他已经挂了。 她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傅宛青把手机拿下来,她不用复制,直接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查询结果出来,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块黑布,除了细微的水波纹皱褶,什么都看不见,名字也只有一个大写字母l。 她看了几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丧葬用品店主理人的微信。 她点了添加好友申请,备注:我是thus酒店负责人,傅宛青。 可过了五六分钟,李中原都没通过。 傅宛青又不敢打过去催他,只好默默站着等。 时间还早,马场没多少人,佩蒂坐在马上,眼神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下巴抬起,膝盖贴紧了马腹。 穿长筒靴的女孩,棕毛马,湿润的沙土,远处沉默的山脊。 傅宛青顺手拍了张照片,她一直想送佩蒂一样礼物,哪天她离开了杨家,大概也没多少机会再见她,一幅画,几句话,作纪念足够了。 拍完不久,李中原的地址也发了过来,是一个郊区的私人庄园,距离很远。 傅宛青回了个收到,马上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么快,又加了句,请您稍等。 她快步走回去,对杨会常说:“我要先去酒店了。”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傅宛青说:“没有,东建的人联系我了,我先回办公室拿资料,很多地方都还要讨论。你跟佩蒂解释一下,说我有工作。” 杨会常点头:“她没事。你赶时间就开我的车去,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 “好。”傅宛青拿上咖啡走了。 “路上小心。”杨会常朝着她的背影道。 她走到车边,打开白色杯盖,仰头全喝了,也没尝出什么苦味。 硕士最后一年,她的眼睛常干涩得厉害,酗咖啡也厉害。 她的毕业论文改了一稿又一稿,打印好的稿子翻开来,新的备注底下是旧的,比如,“这里逻辑太跳了,补充完整”,“这一段重复。” 她时常分不清是几号,上一次出门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像个幽灵,结论部分改了无数次,可解构主义和后现代话语,德里达和利奥塔还在段落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她外头装作老练,其实胆没那么大,思想更是消极,碰到一点事就偏激、极端,不断给自己压力。 小时候她以为,有那么一个疯掉的妈妈会完蛋,长大了回京读书要遭故人白眼会完蛋,更大一点儿,又觉得离开李中原会完蛋,写不好毕业论文是完上加完,那意味着,她既丢了爱情,也没了学业,将来还没有工作,前面十几年,她为了争取一个坐在此处学习的席位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悉数东流。 可她顶着风往前,随行就市,侥幸存身,依然走到了今天。 那就说明,生活虽然糟,但不会轻易就被打败,能定义某个人的,也绝不是一段未竟的情感,或者一篇快到截止期的论文。 傅宛青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上了车。 第18章 第18章 傅宛青开车到了酒店。 周六客流量大,她把车停在门口,打大堂入内时,礼宾没认出她,鞠躬道:“女士您好,请问…” “你也好,小邹。”傅宛青朝他笑,然后快步往里走。 几个男迎宾围到了一起:“那是傅总哦,换了运动裙都认不出了,女学生一样。” “瞎议论什么,门口来车了都没人开门,都去工作。”经理过来骂了两句。 傅宛青整理好东西,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拿上就走。 这地方快到六环,傅宛青一路紧踩油门,到那儿的时候,也十一点开外了,她都怕李中原耐心告罄,直接走了。 她停好车,抱着文件袋下来。 眼前的庄园不大,铁门漆成了深墨绿色,墙根处生满了杂草,面对傅宛青的,只有几扇等距离排列的门。 是这儿吗? 傅宛青又看了眼聊天记录。 地址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侧边,摁一声门铃。」 她这才发现,门边的墙上嵌着一枚黄铜门铃,小得几乎看不见。 傅宛青按了一下,大约等了半分钟,门自己开了。 她走进去,以为这又是哪个公子哥儿新建的销魂窟,里面应该布置着皮质沙发,威士忌,大白天也半明半暗的灯,放着爵士乐。 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被服务生引着,走在过道里,只听得见他们各自的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傅宛青问。 服务生说:“我们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更多的他也不说了,关于为什么开得这么隐秘,连个招牌也没有。 但绝对是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的,只是懒得经营,权当招待朋友的场所,傅宛青知道。普通人大费周章才能办下执照,在他们这帮人眼里,也不过是拿钱打水漂的乐子,做生意也没个做生意的觉悟。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大理石,服务生带她上了二楼,这里只有两个连通的房间,门都关着,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玻璃是隔音的,让里面的一切看起来像组默片。 几条隔开的射击通道,灯光打得很白,远处靶位缓缓移动,高大的男人站在最里侧,戴着耳机,手里握了一把她不认识的枪。 傅宛青站在门边,看李中原扣下扳机,她看不见子弹,也没有声音,只看到他肩膀在后坐力里微微一沉,随即复原。 他穿着射击服,肩宽腰窄,双腿笔直站着,手臂抬起的弧度,像希腊古典美学里反复出现的线条。 服务生上前开门:“李先生在里面,我替你去请,隔壁是会客厅,已经泡好茶了。” “谢谢。”傅宛青侧身让他。 门再次开了,机械男声播报十环的音调飘出来,李中原的耳机已经摘了,他走在前面,只打量了傅宛青一眼:“来了。” “嗯,有点远,让您久等了。”傅宛青小声说。 李中原和她进了会客厅,示意她坐:“等我一下,出了汗,我洗个澡,换身衣服聊。” 还要洗澡? “…好。”傅宛青看了一眼时间。 算了,中午肯定是回不去了的。 里头水声淋下来,他脱衣服倒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宛青却觉得热,扭头一看,窗户大开,只是没有风。 客厅很大,长沙发居中摆着,深蓝的天鹅绒面料,扶手上搭了一条薄毯,茶几是整块大理石凿的,纹路像水墨铺开。 哗啦啦的水流里,她只能命令自己去看那些花纹。 好不容易挨到动静停了,又过了几分钟,李中原才系着衬衫扣子出来。 傅宛青抬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每动一下,衬衫就紧一分,贴着腹部,贴着胸口,勾出底下的轮廓,肌肉线条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李中原看向她,两个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他给了她一个冷肃的眼神,傅宛青赶紧低头。 他坐下时,正低头扣着袖口,后颈露出一截,湿湿的,黑得发亮。 傅宛青别过脸,心跳加速地去翻文件袋。 她拿出几张目录,还没摊开,李中原就丢了份名单给她:“看看。” “好的。” 傅宛青兜住了,伸手翻开,很详细,包括籍贯年龄,所在的单位,深耕领域。 她认真看过一遍后,很快对比出方案:“李总,关于会议手册,您先看一下这份,是横版a5设计的,便于放入西装口袋,我看……” “看不到。”李中原往前探身,倒了杯茶。 这一探,衬衫前襟空了一块,领口微张。 傅宛青看到他的锁骨完整地露了出来,深陷下去,看起来性感又结实。 她啊了一声:“什么。” “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李中原说。 傅宛青哦了句:“好,我能坐得离您近一点吗?” 别一会儿又怪她靠太近了。 李中原说:“可以。” 她挪过来时,怕裙子太短会往上折,用文件袋挡了挡。 李中原嗤了声:“傅小姐现在喜欢什么运动。” “…还是不太喜欢,是陪外甥女去骑马,也没想到您今天找我,所以穿得不太正式,不好意思。”傅宛青说。 李中原皱了下眉:“你哪一个外甥女?” “我没有,是我未婚夫的。”傅宛青说。 李中原睨着她:“看不出,你还这么喜欢教养小孩。” 她以前嫌孩子吵,餐厅里碰到都要避开走,自己还那么小,就不害臊地发誓,说今后绝对不要小朋友,受不了这份聒噪,现在又变了一个样,或许是爱屋及乌。 呵,爱屋及乌,为姓杨的做出的改变真多啊。 傅宛青说:“周六没什么事,我也很久没骑马了。” 李中原往后一靠,手搭在腿上:“骑马,你当她的教练?” 看来李老板还不想谈工作。 傅宛青只好收起册子,陪着他聊天:“当不了,我自己也不怎么会,以前就……” 李中原勾着唇打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多骑一会儿就嫌累,哭哭啼啼的,这怎么学得会呢。” 也不只是骑马嫌累,他说哪种哭哭啼啼? 从洗澡开始,傅宛青的思想就一直在抛锚,根本连贯不起来,她真是素得太久了,一点肉星子都见不得。 她低头笑笑,也重复他的话:“是啊,当老师的也不好,一哭就抱下来,这怎么学得会呢。” 没料到她这么快就不装,也不您啊您的了。 李中原嚯了一声:“我以为,傅小姐现在家庭美满,早就不记得这些事了。” 傅宛青抬头看着他:“我记得,每一件我都记得很清楚。李中原,你不要把我想得太没良心了。” 李中原也望向她:“你觉得我冤屈了你。” “是。”一下子冲昏了头,她很快接过去。 他严肃地反问:“好,你告诉我,冤在哪儿?” 他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乃至心血,那些切实发生过的隐瞒和欺骗,哪一件有夸大其词?可她还是这副表情,娇怯懵懂,欲说还休。 没人比她更会掩饰,就算把她剥得干干净净,浑身赤裸地躺在情欲里,也不见得会羞愧。 傅宛青摇摇头,说不出来。 当一个人已经为她定了性,那么,每一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都会被他纳入预设的框架去解读,她有再强的思辨逻辑也没用,因为她的解释权,早已被单方面剥夺了。 傅宛青钻研那么多理论,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福柯关于话语的权力运作,可没有谁能为她指一条明路。 何况再争论下去,工作都要谈不成。也许这才是李中原的目的,他就是要把她交到跟前来,耳提面命,一遍又一遍,让她反思自己的错误。 “良心。” 隔了半晌,他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这两个字,也就写起来笔画少,简单。” 看吧,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在李中原这里,都是妄图改写事实的罪加一等。 傅宛青点了个头:“是,那李总,现在可以讨论大会的事了吗?” “说吧。”李中原扔下杯子,冷道。 傅宛青一页页翻给他看:“这是封面,会议名称、日期、主办方,我特别加上了东建的缩写,目录只列了一到二级标题,日程概览这边,按天分栏,方便找会场,第六页是我们酒店的地图,还有自助餐的时间。” “你这个地图不行。”李中原扫了一眼。 傅宛青把笔拿出来:“哪里,需要怎么修改。” 李中原在图上指了一下:“北方向上,图随文走,用星号标注具体楼栋,不要写几座几区,没人找得到。” “好的。” 傅宛青写完以后,她说:“我刚看到名单里,年长嘉宾还是挺多的,回去以后,我会把内页磅值改到9pt以上,方便他们阅读…” 有人敲了三下。 “说。” 李中原的目光还在她握着册子的手上,头也不回地说。 服务生打开半边门:“李先生,中饭就快好了,小豫总在等您。” 他看了眼客厅内的情形,这个来送文件的女人,不像秘书,也不像情人,哪有这么拘谨的情人。她很小心地在避免碰到李先生的身体,而这一位,不管是往后靠,还是架腿的姿势都相当松弛,不听他冷冰冰地讲话,表情倒有一丝惬意。 李中原刚要说好,接连两声“砰”传来,震耳欲聋。 傅宛青本来就神经紧绷,这一吓直接抛了手册,两只手只知道捂自己的耳朵,快从沙发上掉下来时,一双手臂将她捞了起来,有力,沉稳,不由分说往上托。 李中原扭过头呵斥:“哪个兔崽子!” “我去看看,可能是隔音门没关上,对不起。”服务生连忙关上门走了。 他转回来时,才发现傅宛青已经坐在了他腿上,还是他自己下意识抱上来的,这下连下去都不好说了。 李中原的手宽大温厚,傅宛青的腰贴在掌心一侧,热度一蓬蓬地涌来,它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塌。 她仰着下巴,又惊又疑的目光逡巡在他面上。 “我没事。”傅宛青细微地吞咽了下。 离近了,他的气息好浓,撇都撇不开,就算屏息凝神,也还能嗅到一点,傅宛青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正因为这样,吸进鼻腔里的就越多,她的脸就越红,呼吸更加短促,一个拆不开的恶性循环。 “这叫没有事?”李中原低了一点下巴,“喘什么。” 傅宛青言不由衷,一字一顿地语无伦次:“害…害怕,美国治安不好,有一次,我们去波士顿,十一点多,隔壁居民楼,也是这样,忽然响了两声枪,我一晚上没睡着。” 她在抖,抖得楚楚可怜。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李中原的手腕也颤了下。 忍了又忍,他还是伸出手,把她嘴边的头发摘开,语气轻得像阴雨天后久违的日光:“去波士顿干什么?” “参加学术会议。”傅宛青心跳愈发激烈,她的语言组织能力丧失了一大半,完全凭本能和记忆在说,“是美国文学协会组织的,主题是,诗学与视觉文化的跨媒介研究。” 仅仅是扣着她的腰,李中原的手就已经用光了力气,青筋分明地凸起来。 他的腿也是僵的,视线怎么都无法挪开,哪怕心里很清楚,她惯于做出这副样子来引诱他,浑身上下,只剩喉结还在固执地滚着。 傅宛青睁着眼眸,刚受过惊吓的脸白如羊脂。 他不发落,她连坐好的自觉都没有,甚至大着胆子,凑得他越来越近,呼吸洒在他唇上,又碰壁反弹回来,她自己闻着都烫。 李中原还在问:“跨媒介是跨了……” 他的问话被傅宛青无意识环上来的手打断。 李中原眼看她就要贴上自己的唇,哂笑了声:“这一次,你又想得到什么?” “我。”傅宛青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像通过一座高悬于海面的吊桥,越危险,越刺激着她走过去。 混乱中,她的鼻尖已经蹭了过去:“我想你答应他的合作……” 或者直接拒绝。 不管怎么样,早点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中原笑。 他笑果然如此。 一股难以遏制的痛楚穿心而过,她时时不忘算计他,眼珠子一转就是主意。 可他还在担心她摔下去,把她抱在身上,连捂住心口,让自己好过一点,都腾不出手。没有手,他只好用力把她揉过来,紧紧相贴。 李中原脸色阴郁,被怨恨缠得无法动弹,眼中浮动着怒气:“那要看杨太的表现了。” “我、我要做什么?”傅宛青的面颊已经滚烫了。 李中原的手往上移,牢牢掌住了她的后脑,嘴唇似有若无地碰下来:“你没做过,还是忘了怎么做?” 她记得。也想。 但似乎又一次和正确答案擦肩而过了。 傅宛青收紧她的手,低垂着眼眸,凭直觉挨上了上去。 李中原没有动,一副不抗拒也不赞同的姿态。 他微抬着下巴,只有眼皮自己合拢了,感受着她吻上自己,那股潮湿而黏腻的温柔触感,从唇角到人中,甜丝丝的气味蔓延开,把心里无数道裂纹都填满了,满到他忘了去思考她的目的,不知道在第几秒,终于迫不及待地含上去。 他一旦开始,傅宛青就不可能游刃有余,李中原力气很大,吻得也深,她一下子难招架,心和四肢一齐陷落在他手里,嘴被迫张到最大,任由他的舌扫进来,往口腔腹地押到最深,要把她的空气都夺走,要她只能凭他而活。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傅宛青手脚发软,眼眶微湿着,恍惚以为,这四年根本没隔断,李中原仍会在周末带她出来,见朋友,谈生意,在没人注视的地方接吻,弄乱彼此的衣服。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傅宛青吓得缩进了他怀里。 她睁着眼,湿润的红唇微张,脸紧紧贴在他颈侧,生怕被人撞破这副形容。 “又有什么事?”李中原摁着她,声音也因情动而沙哑。 服务生没敢进来:“李先生,小豫总说菜要凉了,该用……” “滚。” 门被胆战心惊地重新关上。 傅宛青松了口气,她还靠在李中原怀里,闭着眼,任由胸口起伏。 真实的李中原比梦里威力大多了。 他热气蓬勃的身体,他不容人置喙的力道,都不是一个梦境能比拟的,被他潮湿而直白地深吻着的时候,傅宛青的膝盖紧紧闭拢了,难耐地相互摩挲着。 还没平复,她的下巴就被捏了起来。 李中原侧头看向她:“我以为你多大胆,原来还是怕。” “我毕竟…毕竟…” 傅宛青撒惯了谎,但她不想在刚吻完的时刻,就违背自己的本心。 李中原嗤了声,戏谑地问她:“红杏出墙的滋味怎么样啊,杨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傅宛青在心里说。 她摇头,摇了又摇,不是觉得不怎么样,是想让他别再这么说话了,她听了好难受。 傅宛青叫他,刚吻过的嗓子黏糊糊的:“李中原。” 李中原没说话,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她。 还是这么容易入戏,先把自己骗过去了,又要将他骗过去。 他说:“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一笔勾销了吧。” “那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讨厌我。” 她眼尾积了几滴泪,是被吻出来的,挂在睫毛上,掉又掉不下来。 它们晶莹地颤着,一路颤到李中原心里。 他痒得偏过头,一下一下吻干了:“你说呢?” 傅宛青在这份生僻而吊诡的温柔里缩起了肩。 她闭上眼,折起的小腿往上蜷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中原从眼尾吻到她的耳尖上,哑着嗓子:“等你一无所有。” 傅宛青睁大了眼,后背竖起汗毛。 她还怔忡着,李中原比了个八字,食指在她太阳穴上抵着,他望住她,眼中戾气横生:“吁,马惊了,车撞了,家毁人亡喽。” 她挨着他温热的胸口,结实地打了个寒战。 第19章 第19章 傅宛青不记得她是怎么从李中原身上下来的。 也许是他最终看腻了她,直接将她放在了沙发上。 她回过神时,会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傅宛青哆哆嗦嗦地,去把地毯上的手册捡起来。 她该知道的,他一向言出必行,原则和底线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所以那天在酒庄的走廊里,他说没那么简单,是这个意思。 李中原不要她这条不值钱的命。 他要她不管多么努力,都别想有真正幸福的一天,他要她形影相吊,孤独漫长地活在这世上。 她又去摸手机,赶紧给杨会常打电话。 “宛青。”他叫她。 傅宛青放了些心:“你们到家了吗?佩蒂怎么样?” “到了,她很好啊。”杨会常说,“你呢,谈完了没有。” 傅宛青嗯了声:“谈完了,我还得去酒店加个班,按要求改改。” “好,改完早点回来。”杨会常说。 “嗯。” 她整理了一下衣物,拿上随身的东西,原路返回。 傅宛青出了庄园,开车走了。 二楼的落地窗旁,黑色衬衣的男人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了烟。 正午的阳光投进来,把他的侧脸打得很硬朗,鼻梁,下颌,衬衫下那一截锁骨,布满阴影交错的线条。 衬衣料子轻薄,但他的肩膀把它撑得很平整,袖子随意卷到了肘上,小臂上几根凸起的青筋。 “这是谁啊,哥。”罗小豫从后面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有点眼熟,哪儿见过似的。” 罗小豫只看见一道弧度柔软的背影,属于年轻姑娘。 李中原吸了口烟,没急着吐。 过了会儿,烟雾才慢慢从他唇角漫出来,在逆光里散成一片白,转眼就不见了。 “你看像谁。”李中原弹了弹烟灰,问。 这哪儿猜得出。 刚才让服务员去请,回来说不知道谁胡闹,门也不关,李中原听惯了这声儿,自然不怕,可他抱紧了身边的女人,当时罗小豫就笑着摸下巴,没这事儿吧,打从某人走后,他像被蛇咬疼了似的,没碰过姑娘了。 现在又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 罗小豫诧异地问:“总不能是傅宛青吧?” 李中原没说话,算是默认。 门口的车已经开走了,他的眼神还落在草坪上,也不像真的在看。 罗小豫问:“我听说,她不是在纽约订了婚,一只脚都踏进小半拉豪门了吗?也算得偿所愿了,又回来干什么?” “如今豪门的标准这么低了。”李中原蔑然一笑,把烟掐灭在了水晶缸里。 罗小豫嗐了一声,笑说:“哥,不能老拿人跟你比啊,咱爷的身份他们也撵不上,带着色儿呢。” 李中原转过身,往餐桌边走。 他个子高,又爱穿深色衣服,逼近人时,压迫感太强。 罗小豫跟着他落座,示意服务生上菜:“怎么说,还是喜欢傅宛青这样式的?那好办啊。” “哪儿好办?”李中原喝了口茶。 罗小豫跟在他身后长大,行事风格学了他六七成,都是只讲结果不问过程,心狠手辣的主儿。看他茶空了,又亲自倒上半盏:“她喜欢她未婚夫,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但人哪有不出意外的。再说了,四年前就那么让她走了,真是便宜她了,你躺了多久才……” “够了,吃饭。”李中原冷了脸,拿上筷子。 “好,我不说了。”罗小豫给他夹了一筷鳕鱼,“你尝尝这个,我们家厨子新弄的做法。” 李中原吃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也不再尝第二口。 罗小豫习惯了,哪怕是他,也捋不清李中原真正的喜好,唯一一样天下皆知,伤筋动骨了的,就是傅宛青。 他又盛了碗汤,放到李中原面前:“我还记得那年,傅宛青还小,水葱似的,差点在我场子里出事,是你来救的她。” 白雾袅袅,李中原的眉头一下皱紧了。 他像是记不清了,面无表情地说:“是吗。” “是啊,就那天晚上。” 果然,不管到什么时候,提傅宛青就能讨到他的话,罗小豫说:“他们那帮王八羔子胡闹,叫了一批女学生,不知道谁把傅宛青塞进来了,她自己也吓坏了。” 李中原往后靠在椅背上,唇边一丝自嘲的笑。 可不是吓坏了,一直伏在他身上哭,他都不好放手。 他真正学着怎么哄人,好像也是从那天开始。 傅宛青烧退以后,李中原带她出了院,回到前门的住所。 傅宛青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地坐在车上,只占了一点位置,不时咳嗽两句。她问他:“李中原,你带我去哪儿。” “解决你的事情。”他说。 跨进院门,她就看见那家会所的老板站在石桌前。 她往李中原身后缩了缩,惴惴地扯他的袖子:“他怎么在这儿。” “我让方桦叫他来的,不用怕。”李中原拍了拍她的背。 他牵着她走过去,把她安顿在树下的圈椅上:“你在这里坐一下。” “嗯。”傅宛青听话地点头,但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李中原走不开,往下看了一眼。 “哦,不好意思。”傅宛青微微脸红地松手。 那老板不敢多看。 就他脚下站得这块地,也不是有钱就能霸占的,那还得往贵上靠。 这小丫头认识这号人物,怎么还会去他那儿打工?倒也能看出些端倪,她跟其他兼职生都不一样,也许是腰虽然软,但总是挺得比别人直,眼神里一股惯定的蔑视,说话的娇气劲儿也难模仿。 “怎么称呼。”李中原坐下问。 老板说:“不敢不敢,我姓秦,您叫我小秦吧。” 那年李中原才读完研不久,又刚在集团立足,尽管性格阴郁,但身上仍有几分书生的谦雅,他点头:“秦老板,她欠你多少钱。” “不多,就三万。”秦老板说。 李中原笑了下:“就三万,值得你派人大晚上追她,吓破她的胆,我以为欠了三千万。” 秦老板像不知情,他疑惑地抬头看傅宛青,又看李中原,解释道:“这位先生,我没有让人追她,我是打过电话,也威胁……” “有没有的,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李中原往后抬了下手,方桦拿了个信封给他。 他扔到姓秦的面前:“拿去,再让我知道你为难她,就不是这么说话了。” 秦老板拿到了钱,就再不管其他了,他不住点头:“哎,好,我离得傅小姐远远的,保管不再打搅她。” 他忙不迭地出了门,到门口还客套地给警卫打烟,被人拒了以后才走。 等院子静下来,傅宛青才站起来,坐到李中原身边,她说:“谢谢,这钱我会还你的,就是…你要多等一会儿。” “好,你还我。”李中原也懒得违拗小姑娘的自尊,他推过去一张卡,“这里还有一点钱,你拿着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存够了,一并给我。” 傅宛青点点头。 虽然看上去不通情理,但比起文钦的单纯、善良,不谙世事,他处事要世故妥帖得多,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切的安排都合理体面。 她把卡握在手里,犹豫地问:“李中原,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她,一副全无私心的神色:“如你所说,文钦在准备考试,他脑子本来就不灵光,我不想你影响他。” 傅宛青哦了声:“那我就先走了,托你的福,应该不会再有人找我麻烦,我回学校去。” “好,方秘书会送你。”李中原说。 “谢谢。” 这一去,隔了一个多月,李中原都没有她的消息。 那阵子他也忙,东建项目部日夜赶工,就为了按期交付政府的工程,他每天待在办公室的时间都很少,下工地的安全帽长年放在车上。回了家,洗个澡,沾上枕头就能睡过去。 有时和衣躺下,睡到半夜,会感觉有只手牵上来,温软的绸布一样裹住他。他每个毛孔都在屏息,直到她指腹的螺纹轻轻旋过来,旋进他掌纹的迷宫里。 他在梦里下意识地握紧手。 那力道既不会弄疼她,也确保她不可能挣开。 绸缎是凉的,他手心里却有一汪安静的热。 傅宛青的电话再打来,他正应酬客人。 酒过三巡,圆桌面黑漆漆的,映着头顶一盏繁复的花灯,李中原坐在主位上,松散地靠着。 生鱼片还没动,粥也早就凉了,雅间里闹哄哄的,他手边的局长刚讲了个笑话,全桌都跟着笑,又有人站起来举杯。 李中原抬手喝了,嘴边的笑既不热络,也不疏冷。 没多久,方桦有些慌张地进来,附耳道:“李总,傅小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她陷在小豫总的局里出不来,想麻烦你去一趟。” “什么局。”李中原一开始没在意。 方桦看了眼他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的心在往下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 “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李中原缓缓皱起了眉。 方桦说:“我不知道,好像也是谁邀她过去。” 他站起来,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桌上的人:“实在对不住,家里小孩子出了点事情,得先走一步,改日,我再单独请各位,今晚招待不周,见谅。” 说完,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旁人哪敢多挽留,自然是一片“理解”,“李先生请便”的客套。 李中原放下酒杯,拿起身后搭着的西装外套,方桦在旁边看着,那手势里有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像一头豹子,出击前还在维持优雅的假象。 他的判断是对的,这位傅小姐的事不能耽误。 方桦开车又快又稳,没多久就到了胡同口。 李中原下了车,快步走向那座草木合围的四合院,西服的一角在身后微微扬起。 大门紧闭着,李中原拨开旁边的草堆,狠摁了几下铃。 这地方乌烟瘴气,一帮惹是生非的混账拿它当作乐的据点,他嫌腌臜,不常来,只被罗小豫强行请过来两次,静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方桦也跟了过来。 门开了,那门僮一见是他,赶紧告诉了小豫,说李先生到了。 最近家里管得紧,每晚回去了,领子上沾了香水味,他妈都要审问半天,罗小豫没跟着一块儿胡闹,就站在庭院里抽烟,和邓咏笙东家西家的胡侃。 一听是李中原,咏笙吓得躲走了,他要知道自己来这儿,非告她姥姥罚她不可。 罗小豫踩灭了烟,迎出来:“哟,哥,您来我这一趟,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少废话。”李中原拿眼睛四处看,“傅宛青在哪儿?” “谁?”罗小豫怀疑,怎么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会在我这儿,你怎么又会找她的。” “这你不要管。”李中原料他不知道,知道是不敢瞒着的,他的手搭在胯上,“说,哪个房间。” “什么?”罗小豫估摸到了一点边。 今天不知谁攒的花局,一群人没羞臊地玩到一块儿去了,难道傅宛青在里面?那她不可能是玩的那一个吧,只能是…… “我问你,那帮下流种子在哪个房间瞎胡混!”李中原大喊了声。 罗小豫赶紧带路:“在…在里面,我带你去。” 一路他都在打量李中原。 他领带松了,眉毛拧着,那层从容卸了下来,露出焦灼的神色。 罗小豫心想,什么名堂,这才几天呐,又有了他不知道的眉眼官司,傅宛青和李中原?不能吧,要也是和李文钦啊。 李中原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踏出急切的风声。 “就这个?”看罗小豫停下来,他问。 这厢一点头,李中原就照着门踹了一脚,吓得小罗往后退。 第一脚没开,但已经松动了,他又重重地补了脚,雕花木门的锁断了,快掉下来。 满屋子的活色生香的动静都停了。 好在时间还早,虽然众人身上布料少,但还算能入眼。 只是都吓得不轻,尖叫着,到处躲。 罗小豫在一片咒骂声中开了灯。 里头的人看清是谁后,也不敢发牢骚了,反而扣着皮带堆笑上来:“中原哥,您今天也有兴……” “滚远点儿。”李中原连是谁都没看清,伸手挥开。 他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傅宛青的影子。 李中原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喂?”傅宛青接了,小心翼翼地说。 “我到了,你人在哪儿?”他问。 角落里的橱柜开了丝缝,她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李中原,我在这儿。” 李中原找过去,那顶柜子只有半人高,他不得不蹲下去,把门完全拉开,才能看到她。 傅宛青抱着膝盖缩在里面。 不知道躲了多久,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也是白的,紧紧地抿着,脸颊上挂了两道还没干的泪痕。 “李…李中原。”她气若游丝,整个人还泡在一缸子浓稠的恐惧里。 李中原的手搭在柜门,身后的灯光从他肩头倾泻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柜子深处,又长又黑,一半都落在她脸上。 “是我。”李中原的手往里伸,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告别镜头。 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来,搁在她耳后,那一片皮肤也是凉的,在被触摸到的那一刻,她浑身又震了一下。 李中原说:“你一直躲在这里?” “嗯。”傅宛青点头,带着哭腔的气声,“有人约我到这儿来,可我进来没多久,门就锁上了,我出不去,然后进来了很多人,我听见他们在…乱摸乱碰,我更不敢出来了,我怕一出来,会被当成是…” 她不想再形容一遍刚才听到的动静。 李中原心中有数,这些人疯起来没边际。 混入其中的话,她越是反抗,他们越当作是情趣,喊破喉咙也不会听,再不听话就上手训诫,玩出事的也不少。锁门的目的,不就是怕中途有人受不了,从这里跑出去么。 “没事了,我先带你出去。”李中原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 他穿过那一片灰黑的光影,托住了她的背,她的脊椎凸了起来,硬邦邦的,在他掌心下微微地颤。 “脚,脚缩麻了。” “我抱你,来。” 他把傅宛青从那个角落里捞出来,像从深井里捧起了一弯快沉下去的月亮。 她很轻,全部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也没什么感觉。 李中原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很快那一片皮肤就湿了,热了,不知道是他上升的体温,还是她的眼泪。 傅宛青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像怕失去了仅剩的希望。 李中原抱着她,在一群沉默看客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不是,这又是哪一出啊,”有人按捺不住地问,“怎么弄了个傅宛青进来,谁叫她来的!” 旁边人骂他抓不住重点:“难道这件事更诡异的地方,不是李中原为了她冲冠一怒吗?你应该问,他俩现在是个他妈什么状况!傅宛青调理了老三不够,又勾搭上他家老二了,李家欠了她的是吧?” “没准儿。” 还真叫他搜出大活人来了。 罗小豫吓了个半死,现在最想知道来龙去脉的人是他,傅宛青怎么就掺和到里面去了,就算她家早败了,可在京里,她叫叔伯的人何止一两位,他们再混,再不是人,也不至于这么轻贱她。 他跟在李中原身边:“哥,你听我说,这事儿是个误会,我一会儿就去查……” “不用了,罗先生。”傅宛青鼻音浓重地说,“就当是我走错房间了吧。” 罗小豫吃了一惊,笑说:“想不到你现在还宽宏大量上了。” 要放在过去的傅小姐身上,这还了得,不把他这儿给拆了都不罢休。 李中原冷笑了声:“还有脸笑,再招这帮人来,有你的好儿。” “我不敢了,”罗小豫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他,“哥,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一路跟着他们到车边,比方桦还先一步开了门。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滚回去。” “哎,好,你们慢走啊。”罗小豫又关上了。 李中原坐上车很久,都还维持那个把她从黑暗里抱出来的姿势。 他的下巴点在她头顶,听着她因恐惧拼命压抑的哭声,能感觉到她轻细的颤抖,正一点一点,透过两个人紧贴的皮肤,穿过衬衫面料,传到他的身体里。 他慢慢地拍她的背,一下一下,那节奏很不均匀,像一个不大会安抚孩子的人,硬着头皮在哄她。 总算哭完了,傅宛青揩了下眼睛:“你来得好快,谢谢。” “不快不行,万一你憋死在柜子里呢。”李中原说。 看出来了,他真的不会哄人,也不擅长说笑。 但傅宛青还是笑了:“怎么他们老说你像阎王,我觉得很好。” 李中原抽了两张纸巾,想替她擦,最终还是递到她手里。 他轻描淡写地答:“哦,那你还不太了解我。” “了解之后会怎么样?”傅宛青问。 李中原严肃地说:“会怕,会躲,不大可能和我靠这么近。” 但傅宛青一点要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问:“这是不是你第二次抱我?” “是,”李中原低头看着她,“上一次你发着烧,情况紧急,这一……” “更紧急。”傅宛青见他顿住了,替他说完。 仿佛她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诠释彼此越过理性的行径。 倒也没有。 他伸手的时候,警报已经解除了。 但他又为什么要伸这个手。 李中原一时迷惘起来,是她脸上摇摇欲坠的泪,还是打开柜门时,看到她无路可退的那一眼。 他相信,她走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生路了,他是她唯一的生路。 李中原没再和她讨论这个。 他垂着眼问:“今晚是谁叫你来的?” “我同学,她说她过生日,订了这儿的包间。” 傅宛青没敢看他,像不好意思说,这听起来有点蠢。 李中原静静看她,眼中疑虑更深:“这里不对外预订。” “是,可你知道的,我早就不属于这个圈子了,很多事我不清楚。她家世也不错的,她那么说,我也就那么信了,何况门卫放了我进来。我应该先问问文钦的。”傅宛青咬着唇,声音越来越低。 她看上去已经很自责了。 李中原便也不再问,他说:“这个同学以后别来往了。” “知道。”傅宛青说。 李中原又吩咐她:“刚才那是我的号码。” “我会存好。”傅宛青顺从地记了。 李中原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给我。” “我、我怕打扰你。”这鸿运来得太快,傅宛青诚惶诚恐,“我这个人,挺能给人添麻烦,简直是累赘。” 李中原反问:“你说哪一次?” 是那天被两个大男人追债,在酒店里生病,还是今晚这样的突发状况。 三四回了,他没觉得哪一回能叫添麻烦。 傅宛青的睫毛还没干,眨了眨:“次次都是。” “不会。没有这么有自知之明的累赘。”李中原一本正经地说。 噗的一声,傅宛青这下是真的笑了。 哼,仅有的一条生路。 浓浓日影里,李中原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筷子。 他这些年,就是坏在了这个要命的想头上。 妄图当一个落难小姐有且仅有的依靠,做她不可替代的救世主。 “哥,我看你也没吃多少,就饱了?”罗小豫问他。 李中原点头:“这阵子都没什么胃口。” 罗小豫说:“别啊,咱家大业大,身体是第一位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抢过来不就完了,她那个未婚夫算什么,料理他也就一个电话的事儿。” “闭嘴。”李中原骂,“管好你自己。” 第20章 第20章 有了具体名单和确切日期,傅宛青把自己摁在办公室,又改了几稿方案。 到傍晚关上电脑时,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从早到晚,她只喝了那一杯咖啡,集中精神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下来,傅宛青有点晕,两只手撑着额头。 她缓了缓,乘电梯去行政酒廊,要了一份简餐。 “杨太。”高境走到她身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你刚是让我通知周三开会吗?” “对。”傅宛青喝了一口苏打水,“把建筑年会的相关事宜交代一下,可能会很长,你安排在下午吧,三点钟,先让大家好好休息。” “好的。” 傅宛青点头:“去忙吧,我马上就走了。” “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啊?”高境好奇地问。 因为她不喜欢在餐桌上被说教,被规训。 每次坐在孙凡真身边,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望向她,永远在传递一个意思,她是她挑中的,她很出色,而且必须一直这么出色,按照她认定的标准。 孙凡真挑选了她,试图塑造她,用来确认她准确的判断力,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一份附带苛刻绩效条款的合同。 傅宛青没在杨家吃过一顿舒心的饭。 她的儿子是她的作品,她是她选来作配的画框,她要时刻精致,完美衬托画作的风格,但又不能抢眼到破坏整体,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和戴小姐正面接触过。 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傅宛青很想跟她说一句,被权衡利弊掉,未尝不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选择,能和自主地生活相提并论,何况她美丽高雅,学识渊博。 傅宛青拨了拨沙拉里的火腿片:“他们早就吃过了,省得麻烦。” 晚上回了杨家,佩蒂还没有睡,傅宛青去了一趟她房间。 “舅妈。”佩蒂正看着佣人收拾书包。 傅宛青抱起她:“后天才上学呢,这么着急干嘛?” “早点准备好,怕漏掉东西。”佩蒂说。 她声音很甜,长头发黑黑软软的,被养得乖巧懂事。 傅宛青说:“舅妈跟你说的注意事项,你还记得吗?” 佩蒂认真地回想了一遍:“不乱吃别人的东西,放学以后,只跟家里的阿姨走,如果是不认识的司机来接,让老师先打电话给舅舅,或者舅妈。” “对,一定要记在心里,知不知道。” “知道。” 傅宛青拍了拍她,又转头交代佣人:“周末的马术课,如果我不在的话,让教练小心一点,你们也多看着她。” “好的,太太。” 佩蒂抱着她问:“舅妈,出什么事了吗?” 傅宛青贴上她的脸说:“没有,就是我接下来都很忙,怕顾不到你,多嘱咐两句,放心一点。” 她把孩子放下:“好了,早点睡,我也去休息了。” “晚安,舅妈。” “嗯,晚安。” 傅宛青迈着沉沉的步子往楼上去。 即便从前情绪稳定,李中原也只凭他的心情做事,现在私下讲话像精神失常,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就算他肯手下留情,那些拼了命要巴结他的,揣摩到了三分他的心思,难保不兵行险着,只要是能讨他欢心的事,总有人抢着做。 她对杨家没感情,随时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但佩蒂是她悉心教过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她的喜欢,杨会常才把她留下。在此之前,傅宛青一直都认为自己对小朋友没耐心,现在她又觉得,再没有什么生物比他们更纯真可爱。 无论如何,佩蒂不能因为她受到伤害。 快到书房时,傅宛青隐约听见谈话声。 她驻足一阵,但那两扇门太厚重了,听也听不清,她就又回了卧室。 没多久,杨会常扶着孙凡真出来,说:“您早点睡。” “那个旧改项目…”孙凡真问,“真拿不下东建,你趁早想别的办法,我得先回纽约了,你爸爸在催我。” 杨会常笃定地说:“妈,您放心回去,我会拿到的。” 孙凡真问:“为什么?” 他说:“可能是我手里有一张好牌。” 她拍了下儿子的手,郑重地说:“还是稳扎稳打,董事会迟早会认可你的,不要因为盲目自信犯错,去休息吧。” “我明白。”杨会常说。 傅宛青先去洗澡,出来时,杨会常已经回了卧室,坐在沙发上翻书。 “你在家啊。”她擦着头发说。 杨会常把书翻了一页:“我一直都在,不应酬,不谈生意,也没哪里好去。” “哦。” 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杨会常望着梳妆镜里的她问:“今天和东建的人聊得还好吗?” “还可以,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了。”傅宛青说。 她抬起头,也看着镜中照出的,不远处的他。 杨会常还是那个样子,温和斯文,情感都藏在日常的礼仪里,做每一件事都很小心。 他合上了书:“那就好。宛青,东建见你的是谁啊?” “…潘秘书。”傅宛青说,“后来李总也来了,不过没说几句话。”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去查,还是尽可能还原。 杨会常哦了句:“名单里也有李总,他是大会的副主席,会在酒店住吗?” 是啊,她怎么忘记问这个。 傅宛青露出自责的表情:“我没问,他在京里房产不少,按道理不会吧。明天我再确认一下。” “如果他住的话,”杨会常看了她一阵,没说什么,“麻烦你,把他隔壁的套房空给我,合作的事,我想当面和他再谈一次,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知道了。” 杨会常扔下书:“你看起来很累,快睡吧。” “是要睡了。” 在开会前,傅宛青又联系了潘峻一次。 关于她的问题,潘秘书也拿捏不准,去年的年会李中原也担任副主席,但只是露了个面,四天的会,不知道加起来开满了四小时没有,哪里用得上住酒店,但今年变了个样,开始要全权负责了。他说:“傅小姐,这个我要请示李总,你等我回信。” “好,麻烦了。” 到下午她才收到短信,说最好安排李总的房间,然后列了一连串的要求,傅宛青扫了眼,都是李中原的起居习性,她回了个谢谢。 周三下午,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各部门的主管都到了,有些部门大,连副的也来了。 等所有人都坐定,傅宛青才开口:“这次建筑行业的大会,一共是三百四十五个人,四月十二号入住,十六号退房。” 她抬高了音量,方便所有人都听清。 “客房那边,”傅宛青看向张经理,“行政套房,商务大床房,还有标间的名单我都列好发给你们了,到时客人有其他要求再调换,目前先按这个来,楼层你今天就分配好,明天上班给我,走廊的备品数量翻一倍,提前去仓库核对一遍,不要十一号晚上才告诉我缺货。” 张经理都记在了本子上,点头。 傅宛青转过来:“现在说餐饮,三餐的方案我都看了一遍,自助路线有点问题,第二个区域出口太窄,郝师傅,您想想,三四百人一起用餐啊,高峰期会堵死的,明天重新排过一版,饮品台和甜点区尽量隔开一点,好吧。” 郝师傅也同意,他说:“我正在改,改完让人拿给你看。” 傅宛青又头脑清楚的,陆续交代了好几件事。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平稳:“十一号,我们提前做一次预演,有问题当场反馈,我不希望等全国各地的工程师到了以后,还有人跟我讲我以为是什么样这种话。” 说完,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高经理还有要补充的吗?” 还补充什么。 方方面面的细节她都列了一遍,听得人哑口无言。 高境说:“没有。” “散会,都去准备吧。”傅宛青说。 一连忙了好几日,傅宛青没有一天在十一点前回家。 孙凡真问起来,杨会常替她解释,说她做了单大生意,头期款都到账了。她这才满意地笑:“我就跟你说了,娶妻得娶贤惠能干的,光会使性子顶什么用。” 杨会常没说话。 贤惠能干是相对的,宛青和他是合作关系,完全的员工觉悟,他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撒娇是什么样,她也不可能对着他,做出那副神态来。 傅小姐心高,连看向他的时候,虽然也尊重,但那股很隐蔽,又很微妙的轻视,杨会常能感受到。 也好理解,毕竟她有那么一个起点么。 十二号当天,傅宛青一早就到了酒店。 她带着两个保洁,先去了留给李中原的套间。 这个房间没动过,布草是前一天晚上就换好的,一千二百支,埃及长绒,平整烫过,但傅宛青一进去,第一件事,还是把床单全都掀开,重新铺。 她把床单从床垫边缘扯出来,抖开,对齐四角。手法是她学了很久的,斜角压进去,边缘绷直,不能有多余的堆叠。 “是昨晚铺得不好吗?”高境找她,听说她在这里。 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看见傅宛青在铺床。 傅宛青又去整理枕头套:“不是,床单搁置一夜,会起一些细微的褶皱,这间房间是留给东建高层的。” “哦,财神爷,难怪你紧张,我懂。”高境笑说,“这里,要签个字。” 傅宛青看了一眼,签完还给他。 她从物品袋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进浴室摆好,漱口水、沐浴露,包括须后水都是李中原用惯的牌子。 茶叶也是她准备的,铁观音,武夷山那边一个茶庄里的货,不是酒店统一采购的那一批,不能和他日常喝的比,但已经是她能买到最好的了。 茶则、茶夹、茶针,一整套放在托盘左侧,位置固定。 冰箱里撤掉了酒店配置的饮料,那些李中原不会碰,她换成四瓶矿泉水和气泡水,都是他喝惯的牌子。 临走前,傅宛青还检查了一遍杯口,有细砂眼的那一个她挑出来了,虽然摸起来感觉不到,但碰上嘴唇会有一点异样,她换了新的进去。 傅宛青可不想他住进来以后,因为这些小事反复怪罪前台,能提前规避的就规避。 再到隔壁,她顺便检查了一眼就出来。 大会开幕式在十三号上午。 今晚是欢迎晚宴,从中午开始,陆续有人来办理入住。 傅宛青就没挨过椅子,从客房巡视到大堂,期间她给客人摁过电梯,引导他们到前台,确保一切按秩序运转。 她连吃饭都很赶,但一直到晚餐结束,李中原都没出现。 高境问她:“东建的太子爷,不会参加晚宴了吧?” “不知道,先准备着吧。” 高境站在她身边:“我有个同学在东建,听说他手不是一般毒,就去年吧,集团内斗一结束,直接把他亲大哥逐出了家门,老爷子也为这个事气得不轻,休养到现在,不知道缓过来了没有。” “这么严重。”傅宛青身形未动,只有睫毛颤了下。 这些年她自顾不暇,李中原这边的事,她了解得不多,原来是到去年,他才总算将权力收拢,那前面几年呢,想必也吃了不少算计苦。 高境说:“可不嘛,气势大得很,也是个不动嘴就能压人的角色,你说说,眼里连兄长父亲都容不下的,能是善茬吗?俗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怎么样,总是割不断的血缘。” 如果父亲本身就是恶人,他才是被折磨的那个呢。 傅宛青装作没听过的样子:“是吗。” 高境凑到她耳边:“哦,还有人说,李总不是李夫人亲生的,李夫人娘家姓邓,你总该知道是哪号人物吧,她妈妈是……唉,你那批酒,不就在邓小姐那儿订的吗?她可是随了母亲的姓的呀。” “知道,三十二号住的是她家。”傅宛青说。 高境把声音放得更轻:“你猜李夫人现在在哪儿?” “哪儿啊。”傅宛青问。 高境的嘴夸张地张张合合:“疯啦,现今住在北戴河疗养院里,脑子都不清醒了,要人端屎端尿的,也是可怜。” “好了,忙吧。” 傅宛青打了个抖,不想再聊这些高墙内的秘闻了。 再说下去,她又忍不住掂量自己的下场。 毕竟伤害李中原的人里,不会有人比她的罪名更重。 李夫人叫邓长丽,是咏笙的大姨,可她们关系并不好,当年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几乎和娘家翻了脸,很多年都没来往过。 按咏笙姥姥的意思,是要将她配给文钦的父亲,同样是李家的儿子,但老人家眼睛毒,她就觉得李富强稳重牢靠,虽然笨嘴拙舌,也不如他哥有经济头脑,却是本本分分走正道的料子。 可邓长丽偏喜欢上了能说会道的老大,死活要嫁。 婚后她也实打实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好日子,直到知道李中原的存在。 傅宛青明白她为什么厌恶李中原,他简直就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提醒她过去生活在怎样一个谎言里。 这些事,都是咏笙讲给宛青听的,她自己当时都还没出生,其中不免有添油加醋的部分。 但大争大吵是一定的,只不过连老爷子都接纳了,还亲自取名为中原,用来纪念自己在烽火连天里立下的功勋,邓长丽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咏笙姥姥知道后,也顾不得多少嫌隙了,和小女儿一道去看她,是怕她自小个性刚烈,会做出什么伤人伤己的事。 谁知她见了家里人,反而拉过李中原说:“妈,小妹,你们说什么呢,这就是我生的。” 咏笙说,她姥姥和她妈是被气走的。 打那以后,更没人过问她大姨的事了,问也问不到。 傅宛青能想象,在选丈夫这件事上,邓长丽不顾母亲反对,做了个孤注一掷,又被现实证明是荒谬的决定。 但这个错误是永远无法被承认的。 一旦她认了,就意味着全盘否定了自己的认知,既丢了脸,也失了权。 快六点半了,傅宛青在前台翻开签到册,已经接待了三百来个人。剩下的,要么就是本身住在京中的,要么就是坐晚班机到。 她把册子放下,说:“辛苦了,快去吃饭。” “换班的人还没来,我等等。” 傅宛青让她去:“我替你几分钟,没事。” “好,谢谢傅总。” 她坐到椅子上,总算能歇一会儿。 傅宛青刚摆正了册子和笔,还没来得及揉揉小腿,抬头就看见李中原进来了。 他穿浅灰衬衫,手臂上搭了西装,修长清隽,正招待着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走在他的身边,不时说上两句话。 他亲自陪着来的,也不能是淡角色。 傅宛青站起来,笑说:“您好,请到这边签到。” 那男人很有涵养,也朝她微笑致意:“谢谢。” 她翻开:“请问您的名字是?” “第一个。”男人眼尖,扶了下眼镜,拿起笔,一气呵成。 傅宛青惊了一下,原来是住建部的领导,难怪了。 李中原站在她对面,盯着她的脸,眉毛轻轻一跳,眼睛瞬间睁大,嘴角没收得回去,微微张着,像有话到了喉咙口,又咽下去了。 他低下头,很轻微地抬了下唇。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他都看在眼里,只有这点没变。 男人签完了,把笔让给他:“中原,你来。” “好。” 李中原接了笔,傅宛青赶紧指到第三个:“李总,这里。” 他龙飞凤舞地写完,丢下笔:“哪儿办入住?” “我带你们过去,请跟我来。” 傅宛青朝侧前方伸了伸手。 第21章 第21章 “老朱,身份证。”李中原提醒了句。 男人拿出来,傅宛青接了,交给前台:“稍微快一点。” 朱先生看了一圈大堂:“我都不知道,这儿开了家规模这么大的酒店,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商场。” 傅宛青笑说:“那是我们的失误,外观设计得没特色。” “这位年轻女士很会说话。”朱先生也笑。 她双手递上名片:“我姓傅,这是我的电话,这几天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找我。” “傅…宛青。”男人似乎有点印象,“傅佐邦是你的……” 傅宛青没想到他认识自己。 她错愕几秒,才说:“哦,他是我父亲。” 李中原看她疑惑不解,点了一句:“这是你同学朱曼的爸爸。” “原来是这样,”傅宛青记起来了,“朱伯伯您好,小曼现在还好吧,小学毕业以后,我很久没见过她了。” “好,她挺好的,高中就去了英国上女校,现在还留在那儿读博,别说你,就连我也见不到她,她妈妈偶尔去看看,住两个月就回来。”虽然是责怪,但听朱叔叔的语气,仍以女儿为荣的,他瞧着傅宛青,“那你爸爸,现在做什么呢。” 一个落了马的人,还能做什么,整天吃老酒打扑克,为了一两百的输赢,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牌撒得满地都是,要么就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傅宛青低了低下巴,说:“他…他在临城老家。” “噢。” 朱叔叔不再问,他问做什么,对方答在哪儿,摆明了不好讲。 傅家当年那个情况,要不是有人保他们,只会比现在更惨。 拿了房卡以后,高境刚好过来。 傅宛青对他说:“我看着下面,你带这二位上去。” “好,这边请。” 出了电梯,进到房间以后,李中原说:“叔叔先坐,我让秘书带了茶叶上来,你喝杯茶。” “好啊,我也喝点儿你的好茶。”朱经纬脱了衣服,“中原,刚才那个傅家的女儿,和你是什么关系。” “嗐。”李中原坐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见到个姑娘,就紧着审问男女关系,你这素质也是有待提高。” 朱经纬道:“别扯这个,我还看不出,你瞧她的眼神不一样!从进了门,那眼珠子没少往她身上瞥,看她不认识我,还给她介绍,对人家的同学关系门儿清,你是她的家属哇。” 他本就是李家的门生,不是李老爷子另眼相待,把他从山里提拔起来,他没有今天。 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李中原总归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在外头架子大,在自己面前还算谦逊内敛,也说得成几句话。他清楚他的才干,也知道这么多年不结婚,究竟是为什么。这种见鬼的家庭关系,谁能对婚姻有美好寄托? “过去了,不说。”李中原摆了下手。 朱经纬说:“不说她,说你爸,我听说他回京以后,你还没去看过他,这像什么话。” 李中原沉下脸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不怕你笑,我跟李继开,这几年也算势同水火,我又不会说话,真开两句口,他的病怕是更重。” “但他跟方家走得越来越近了。”朱经纬提醒他。 李中原笑笑,不置可否:“随他,要斗就斗,我不怕这个。” 他是不怕,从小斗争大的,身边都是口蜜腹剑的敌人,朱经纬清楚,所以长到现在,眼神越来越阴郁,又沉稳,轻易动不了他。 喝完茶,李中原回了他那间套房。 他没细看,先去了浴室洗手。 洗完,抽出纸巾擦干,他拿起那瓶须后水看了眼,这家酒店的合作方,好像不是这个牌子,这是他日常用的。 这里上上下下,除了傅宛青,谁会知道他的习惯。 李中原拧开,放到鼻下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黑檀气味。 他从里面出来,在茶水台边看到那罐贴着封签的铁观音,器具一应摆在左手边。 原来她记得。 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他喝茶的习惯,记得他的味道。 李中原撑着台面,忽然有点倦了。 憎恨也是需要对方搭台的,她必须足够冷漠,足够冥顽不灵,足够伤人,他才好站在原地,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这样,叫他怎么恨得下去。 可她一直不都这样吗? 只要想演,就什么戏都能演好,什么表情都调度自如,放上这些东西,不就是吃准了他念旧。别自我感动了,她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那天坐在他身上,睁着一双眼睛,桃花春水一样地围住他,轻柔地来吻他,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他低下头,想到他们吻得脱不开身的情形,燥得伸手扯开了领口的扣子。 没他想得那么好,一切不过是脆弱又空洞的假象。 就像偶尔早上醒来,坐在床上,有那么几秒钟,他会以为她还没走,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轻轻叫一声宛青,她就会坐到他身边来。 杨会常是晚宴开始后不久到的。 高境在门口等他,殷勤地给他拿西装:“杨总,好久都不来了。” “忙,你怎么样?”杨会常温和地对他笑。 高境说:“我好啊,杨太很照顾我。” “她身体不好,你要多照顾她,多替她分担一点。”杨会常说。 “我会的。” 快到前台时,傅宛青走了过来:“来啦,这边办入住吧。” “连我也要办?”当着这么多人,杨会常牵了下她的手。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来:“对,你也要办,别给我们增加麻烦。” “好,我办我办。”杨会常回头对高境说,“太太的话得听。” 她转了下脖子,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从电梯里出来,似乎正朝这边看,可转眼又不见了,只剩一道孤直的背。 他俩一块儿上楼时,杨会常问:“李总到了吗?” “到了。”傅宛青说,“他登记入住了,但,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 傅宛青送他到宴会厅,顺便查了一下各处的情况。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晚会开始了,李中原坐在前排的小圆桌旁,深色西装把他整个人撑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体面。 他就那么坐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指搭在桌上,神情冷而平淡。满屋子的人,灯光昏暗,热闹一阵一阵地朝他身上涌,碰上他的衣摆,就像触到了攀不上的岩石,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傅宛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上去太落寞了,她忽然有点管不住自己,想上去陪着他说两句话,哪怕是听他审判她、挖苦她。 算了,他不会想看到她的,每次见了就要动气。 傅宛青垂下眼睫,转身走了。 她走到了庭院里,那儿有一丛细竹,几块瘦石,灯光下静默着。 傅宛青扶着窗沿站稳,记得当年罗小豫的会所里,也有这么一处景致,是从日本运来的标本,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么长时间的飞行,但湿润饱满的青苔,仍完好无损地附着在上面。 她被李中原救出来的那个晚上,手机响个不停。 消息不胫而走,短时间内,翻新了三种以上的版本,在圈子里流传开来,过去那些人,那些她回京后都不再搭理她,或者奚落她的人,都明里暗里地打听他们的事,就差直接问,她和李中原是不是睡了。 上大学以来,她还没得到过如此高的关注。 在临城待了七年,傅宛青有时竟然会怀念小姐妹间那些无意义的攀比、计较,那至少证明她在同龄人当中曾有过不轻的分量,引人注目,她的存在不容忽视。 可等到回来,连一点谣传都变得奢侈,根本无人在意她。 京中的形势不曾大变,显赫的依然显赫,高贵的依然高贵,数来数去,金字塔尖站着的,仍是那么一小撮人。 只不过,世界用一种周全的、礼貌的方式忽略了她,把傅小姐这三个字,冰冷地安放在了过去。 傅宛青回了寝室,看完书以后,蹙着眉浏览了好久,一条也没回。 到了半夜,竟然有人打电话来,一听就在酒局上,想必也是开了外音的,他们一定正屏气凝神,等着她的答案。 “干嘛?”傅宛青问。 那头说:“关心你啊,这不大伙儿听说,你今天出事了吗?” 傅宛青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出的事不少了,以前也没见你问过,搞不好偷着乐吧,今儿怎么了,活菩萨上你身了。” “…你怎么还那么记仇,今天问也不迟吧。”她们问,“不过,李中原为什么会去找你啊,他还把你给抱出来了,以前都没听过这种事。他对你这么好,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情侣。”傅宛青直接胡编过去,“够了吗。” 她说完就挂了。 烦死了,一直问一直问。 那群人要笑死了,也许正前仰后合,嘲讽她说:“看出来了,傅宛青是真的疯了,去乡下待了几年,脑子不清楚了。” 可几秒后,傅宛青又有点忐忑。 李中原知道以后,不会来找她对质吧,应该不会,他没时间计算小节。 她放下手机,心更定了几分,那些人敢不敢亲口去问他,都得两说着呢,一个二个都中看不中用。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窗纱拂了一下。 月光探上前,白惨惨地落在她手背上。 傅宛青低头笑了笑。 以前胆子是大,敢说敢做,嘴比脑子要快,对不喜欢的人,想损就损。 到现在,千言万语,也只剩如鲠在喉。 要下雨了,她伸手关上了窗。 月色被挡在了外面,那些陈年旧影也顺势退开。 佰隆在地产这块儿是小弟,不在这次邀请之列,杨会常是来盯李中原的,他眼看着他起身后,也跟着出来。 “李总,您要去几楼?”电梯门关上前,杨会常先一步进去。 有人上赶着献勤儿,李中原索性负着手,报了自己所在的楼层。 “正好,我也一样。”杨会常刷了卡。 李中原没说话。 他慢慢朝杨会常看过去,目光从他的脸滑到肩上,又从手腕看到腿边,老实说,面容身段都还看得过去,算个全乎人儿。 他扭过脸,这轿厢是不是擦得太亮了,亮到他看到自己的脸,扭曲成明晃晃的嫉妒。 笑话,一个毫不起眼的富二代,有什么值得他介意。某人真实的眼光就这个水准,偏喜欢拣这些没脾气的软货,还不如文钦。 杨会常朝他客气地笑:“李总,对我们酒店的环境还满意吗?” “勉强能住。”他淡淡启唇,面色如水。 杨会常点头:“我想请您去茶室坐坐,不知道肯不肯赏光,也尝尝我们这边不入口的茶。” “不尝了。”李中原跟他多待一秒都厌烦,“年纪大了,喝多了茶,晚上睡不着。” “哪里。”杨会常奉承着他,“您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年纪并不算大。” “杨总多大?”李中原烦得想抽烟,想起身上没带,手伸到鼻子下方吸了下。 杨会常说:“我三十,比我家宛青大了四岁。” 他抬眼看他,像是等着他的反应。 他家宛青。 李中原很轻地嗤了声:“也不小了,不知进董事会了没有?” “…还没有。”杨会常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低下头,“不瞒李总,佰隆也不是我们一家的,叔伯里总有人反对,可能是我的能力还不足以服众吧,还差历练。我父亲想让我进去,也不好搞一言堂。” 李中原笑了下,把两部手机都归到左手上:“历练还是其次,你最该做的,把心思用在正经地方。” 杨会常愣神的功夫,电梯门打开,他已经迈了出去。 “李总。”杨会常赶紧追上,“不知道西城改造的项目,您考虑得如何了,说实在的,我们目前资金紧张,短期内拿不出这么多钱,这才想……” “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等消息吧。”李中原快步进了门。 杨会常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 没搞错的话,是那句宛青惹到他了吧。 杨会常也没走,他站了一会儿后,进了隔壁房间。 他边走边给傅宛青发消息:「李总进去了,我就到这里住,再等等。」 傅宛青看过以后,回他:「但我晚点得回去,衣服都在家。」 杨会常:「好,路上小心。」 傅宛青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前两天餐厅的反馈表,在本子上记了几条注意事项。 还没要走,就接到李中原的电话。 “李总?”她一秒都没耽误。 反倒是李中原没反应过来。 他摆弄着手上的东西:“你们这儿烧水壶是坏的?这就是你在介绍里说的,绝对过硬的设施?” “是您房间的吗?”傅宛青觉得不可思议,她都挑了好的呀。 李中原说:“你说呢。” 他尽管反问,可傅宛青不敢怠慢:“好,我现在过去看看,您稍等。” 保险起见,她拿上了自己用的这个。 万一到晚上真坏了,也不必跑两趟。 傅宛青抱着箱子去敲门。 担心杨会常听见,她也没吱声。 半分钟以后,门开了。 一股清洁的气味先漫出来,带着沐浴后的温热,傅宛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闻到了他身上木质的尾调。 李中原穿着浴袍,系带随手绕了一圈,松松地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对上的,是他敞着的领口,和一片冷白紧实的皮肤。 傅宛青不觉低下了头:“李总,我来给您送烧水壶,给您拿了一个好的过来。” 但他没接,自己转身往里:“进来。” “…好。” 她关上门,也没乱看,直接走到茶水台。 李中原说用不了的那个,里面已经倒了小半壶水,矿泉水瓶空了一个。 傅宛青把旋钮往旁边一拨,很快通了电。 她扭头朝李中原:“李总,您这个是好的,可以正常使用。” 李中原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她右手边的水壶:“刚刚那灯可没亮。” “我知道,”傅宛青猜测说,“它的打开方式比较特别,不是往下压,是朝边上旋转的。” 李中原恍然大悟:“哦,那是我落伍了。” “没有,我没这个意思,”傅宛青说得很快,“是我们的问题,很多顾客反应它外形美观,但不如老款的好用。” 李中原贴在她身后站着,把她围拢在了桌台边,空气里都是他浓郁的味道,除了把手搭在茶包上,傅宛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往哪里放,才能让她看起来更自然。 但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刚才你未婚夫又在追问我项目的事,他很急。” 傅宛青小声说:“嗯,我们回国也这么久了,他还没能把事情办好,在集团落埋怨,多少人背地里笑他无能。” 因为呼吸急促,她脸上已有了薄薄的一层红,说深也不深,从颧骨往耳根蔓延过去,是那种越压越显的蔷薇色。 “听上去,你好担心。” 李中原下颌紧紧绷着,声音很轻,却又冷又狠。 傅宛青这才转过身看他。 她在心里说,李中原,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吗?每天都提心吊胆,苟且却不得偷生。 傅宛青点头:“是,如果李总能抬抬手,我们感激不尽。” 他是要听这个吧。 还是一样,霸道专制地坐在高位上,等着别人来求他。 李中原的手从后面托上来,把她往前带得踉跄了一步。 傅宛青这个姿势,和扑到他怀里没什么分别。 他的眉尾往上挑了挑,目光落在她唇上:“上次就跟你说了,和他无关,要看你怎么做。这么想他出人头地,就拿出点诚意来。” “嗯。” 傅宛青明白他要的是什么诚意。 在绝大多数人这里,爱和欲望本来就不能混为一谈,李中原是恨她,但也难保不在那些极致的时刻里沉沦,她自己过去不也是么,白天才告诫、警醒过自己,晚上又陷落在他的吻里。 她攀上他的肩,主动垫起脚,偏过头,从他耳边吻过去,一下下的,沿着下颌吻到他的唇边时,傅宛青呼吸里的湿热藏不住,毫无遮拦地吐在他脸上。 她投入地吻着他,心说,要想早点回纽约,丢开这一摊子烂帐,这是最快的办法。 可下一秒,脑子里又有尖酸的声音反驳:“傅宛青,你骗骗自己就得了。” 而李中原难耐地绷着脸,头往后仰,喉结微微滚动。 酒店里空气密闭,她只穿一件真丝衬衫,一朝他贴上来,她柔软的唇,她盈满香气的发梢,她滑腻的皮肤,他的手摁在她的背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她弄得气喘吁吁。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把她抱到了茶水台上坐着,一手扫开了碍事的杯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脸,涨满欲望的对视里,他急不可待地深吻下去。 他吻得太用力,不住地把她的舌尖卷出来,又顶回去,傅宛青的力气在这样的来来回回里,塌得很快,全凭他肘部的力量在支撑,人也歪在了他身上。她的脸色粉得像一朵被大雨淋得太透的花,隐隐地发热。 “嘘。”李中原吻了很久,总算放过微微肿起的唇,转而去衔她的耳垂,“你未婚夫在隔壁住着,你不想他听见你在作声,然后过来敲门吧。” “这种时候,就别说他了,好吗?”傅宛青把他抱得更紧,主动回吻过去。 本能、欲望与私心,几方缠斗的桃色混沌里,她只想吻李中原。 哪怕身处晦涩的,无法分辨的误解中,她能这样碰到他、触摸他的机会太少太少了,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 李中原当她是羞耻心作祟。 那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地逞凶,肩膀重重地压下来,明明提醒过她了,却又明知故犯,像刻意要引得她受不住。 傅宛青不记得她怎么下去的。 她的衬衫还穿在身上,但皱巴巴的,不成形状了,她也一样,身上各个部位像被拆开,还不了原了,只能无力偎在李中原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呜咽。 身后的水早烧开了。 傅宛青靠在他的身上,感觉自己也在这份咕嘟向上的热量里,沸成了一缕烟。 李中原把她抱下来,抱到了身上。 他心率升得太快,往后陷在沙发堆着的靠枕里,一句话也说不出。记忆中,大脑很久没被这种尖锐到可怕的感觉侵占过。 他独自去爬雪山,去冲浪,试图从极限的刺激里,找回一点自己仍活着的征兆。 但都不如这一刻偷来的欢愉有用。 第22章 第22章 室内的动静一直维持到凌晨。 过了很久,傅宛青都还缩在他怀里,一双腿紧紧拢在一起,瑟瑟抖着,呼吸是乱的。 抖到李中原躺在沙发上,抱着她,都觉得不正常。 他垂眸问:“怎么了?” “喘不上气,我休息…休息一下就好了。” 傅宛青气若游丝,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李中原的嗓子沉哑得厉害:“我抱你去床上,平躺下来?” 她仰起脸:“我想先去洗洗。” 太黏了,太多暧昧浑浊的物质附着在身上。 “就你这样,”李中原在她发颤的腿上捏了一把,“水还没放,人先倒下去了。” 傅宛青撅着唇:“那…那你帮我。” 他笑了下,没说话。 清洗完,傅宛青躺在了自己亲手铺好的床单上。 发丝挨在枕头上时,她赶紧拉上被子盖好,她脑子糊里糊涂,一时都难以追溯,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只记得情绪来得很凶,凶到她只晓得拙劣地贴上他,她被抱着,被摁在墙上狠狠地抵着,被拖到床沿跪着,窄窄的茶水台上、沙发上、地毯上,掀起了一场场激烈的海啸。 事实如此,不管经历了多少苦难,树立了多么正确坚定的信念,当被放置在绝对的欲望和矛盾中时,仍有无法被内心叙事收编的,幽暗而真实的渴望。 傅宛青闭上眼,身体还在剧烈的回韵中抖个不停。 她想,她这个人,她这颗心,有时就是会被一刹那的动摇,做出背离现实的选择。 而很讽刺的,这种难以言说,又无法忽视的真相,就被人们称之为爱。 李中原坐在床头,手拨开她的头发。 他看起来平静得多:“傅宛青,你这样我会怀疑…” 怀疑杨会常是个没用的废物,方方面面。 但他的话被手机震动打断。 李中原拿起来,看了一眼后,又走到浴室去接:“说。” “我刚路过你那儿,大半夜的没回家,你在哪儿?”谢寒声问。 雾气还没散,李中原压着嗓子:“酒店,开会。” 谢寒声说:“你声音这么小,房里藏人了?” “到底有没有事。”李中原皱了下眉。 谢寒声说:“我是给你提个醒,我今天碰到伯父了,小方扶着他散步,两个人说说笑笑,亲父女似的。” 李中原故作不解地问:“小方是哪位,他新找的护工?” “…装什么糊涂。”谢寒声被气笑了,“你爸什么意思,你真不知道?” 李中原说:“他有这个意思,那就让他自己按照意思去办,少来支派我,也没人拦着他再娶。” 谢寒声问:“那你把这个大会交给傅宛青,指名让她到小豫那儿去见你,又是安的什么心。” “不是我,”李中原说,“她自己争取来的,她就有这个能力。” “的确,我相信,”谢寒声开着车说,“她也有能力再把你降服一遍。” 他顿了下,意外地没再反驳。 反而揭起了发小的伤疤:“你比我强不了一层纸。” 谢寒声承认:“是,我是强不到哪儿去。但我听你讲起她,这口气比之前软了不是一点儿啊,也不咬牙切齿的了。” 李中原挂了,把手机丢在一边。 他又打开花洒,狠狠地冲洗了遍。 他站在水下,试图找回自己正常的呼吸。 刚把她抱下来时,他的手搭在她被汗浸透的后背上,真丝面料一沾水就透,几乎摸到了她的骨头。很硬,硌在他掌心里,可身体却又馨香绵软,最初的几秒里,他没忍住重捣了两三下,她的腿就酥软了,无力又局促地夹着他,湿滑、紧致到像很久都没做过。 洗完出来,李中原走到床边时,傅宛青已经闭着眼,睡熟了。 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累昏过去了。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看得见小半个轮廓,下巴尖尖,灯打上去,皮肤是透明的,像拢着一汪月色,随时要化开。 他抬起手,关了所有的光源,但沙发边的落地灯是单独插电的,徒劳地聚起一团昏黄的光。 李中原就那么站着,唇边有细微到难察觉的弧度浮起来。 他低下头,地毯上还扔着她的西装外套,揉成了一团,一字裙被推得很高,扯下来时,成了一条深色的布,缠着她脖子上的丝巾,解也解不开。 李中原弯腰去够,指尖碰到它们,还是潮的,带着她身上的一点余温,和一种他到现在也说不清的清甜。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凳上,顺便关了台灯。 等他躺上床,傅宛青的呼吸又更清楚了些,细细的,断断续续。 李中原侧过身,黑暗里掌握不好距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 她的手就在枕边蜷着,手指微微弯曲,像卷了边的花瓣,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随时要掉下来。李中原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也没醒,指尖却无意识地动了动,也不知道是要抓住他,还是要推开。 天快亮的时候,傅宛青渴醒了。 窗帘没拉拢,世界从夜色里蜕出来,灰白地醒着。 她往上抬了抬脸,李中原阖着眼,睡得正沉。 傅宛青的头枕在他手臂上,另一只压在了她的腰上,把她紧扣在怀里。 她伸出手,又在半空恍惚地停下来。 然后指尖轻轻地,轻轻地落了下去,落在李中原眉间。 他的脸轮廓分明,并不是温和的长相,只让人觉得冷漠,难以接近,此刻松了劲,才显出一点少年气。 傅宛青笑了下,拇指不由自主地移上他的唇,沿着形状,很慢地描摹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了,李中原忽然含糊地唔了声。 等了会儿,她的手才从他唇上滑下去,在凸起的手腕骨上摸了一阵后,还是用力推到了一侧。 她掀开被子起床,对于自己不着寸缕这件事,毫不意外。就昨天那殊死的架势,什么东西能完全无损啊,李中原哪像是在和她接吻,完全是撕咬,啃食,像一头饿了许久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堪果腹的食物,他恨不得重重地将她一下下捣烂,再囫囵吃下去。 傅宛青踮着脚尖走,镇定地拿上衣服,到浴室里去穿。 穿好,她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确定自己没落下东西后,替李中原拉拢窗帘,关上门走了。 外面光线更亮。 傅宛青去办公室拿了件风衣,勉强遮住了身上。 她戴上帽子,出了酒店门,开车回家。 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 九点大会开幕,她必须在那之前换好衣服回来,还得精神饱满的出现。 幸好到杨家时,佣人全都在厨房忙,没谁注意到她。 傅宛青上了楼,把身上见不得人的西装脱下来,丢进了脏衣篓。 她重新梳洗了一遍,下楼吃早餐的时间,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 孙凡真问她:“昨晚你们俩都没回家?” 傅宛青低头搅着咖啡:“会常在酒店住了,我到很晚才回来,休息了会儿。” “哦。”孙凡真只当是小夫妻感情好,没多过问,“注意身体。” “谢谢妈。”傅宛青说。 孙凡真又说:“我要先回纽约了,你留在这里,顾好酒店,顾好会常,等他的事情一结,也早点回来。” 能早回去倒好了。 不过昨晚他们…李中原从来不食言,应该是快了。 傅宛青点头:“知道了,您喝这份燕窝粥。” “好。” 她到酒店很早。 忍着身上的酸痛,傅宛青去检查了一遍会场布置,从后往前,看到第一排时,丝袜下的腿部肌肉抽动了两下,有要痉挛的预兆。昨天被折得太久,李中原把它们压上去,毫无阻碍地充壮进来,落地的触感映而喏,她那会儿还清醒,只是被状得瞳孔有点散乱,聚不了焦。 她没能数清,最快的那一次,不到二十下,他们一块儿发起了抖,而太久未经q事的她,很没用的,抒幅的哭出了声,又怕被隔壁听见,她当下就撇过脸,咬住了李中原的手腕。 高境看出她状态不好:“坐一下吧,你脸都白了。” “这双鞋不好,”傅宛青扶着桌子坐下来,笑说,“走路有点打脚,明天我换一双。” 高境但笑不语。 这神色,可不像是鞋跟磨脚的事。 杨总昨晚不是在这儿住么,傅宛青也很晚都没走吧,小两口在家里施展不开,跑这儿找快活来了。 她悄悄转了转脚踝,又问:“昨天我交代的,记得给几个峰会主席房间打叫醒电话,都打了吧。” 高境说:“我过来的时候又嘱咐了一遍,放心吧。” 傅宛青又把手边的铭牌正了正。 她站起来:“好,这里都差不多了,我们出去。” 李中原是八点多被前台的电话吵醒的。 提醒他记得参会,他听完就撂了。 窗帘被拉严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李中原伸手摸了摸,空的,凉透了,余温不在,她走了很久了。 他躺着没动,枕上她的香气也褪得干干净净。 应当的。 昨晚她走进来,他低微又可悲地,利用她对未婚夫的感情来骗取她的吻时,他就应该想到,他注定无法将她留到天亮。 能整夜在她身边安心入睡的人,是杨会常,一个哪儿都不如他,但她偏偏喜欢的窝囊废。 他们是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而属于他的,只有这么一个短暂的夜晚。 用妒忌两个字都太轻,太艺术了。 李中原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发紧,那团郁结不散的东西海绵一样,吸了水,慢慢地在肺里膨胀、变大,逼得他喘不上气。 李中原只好坐起来,粗重地呼吸。 坐着也骨头疼,疼得他的手摁在床沿,死死地摁着,紧到指腹都变白了。 潘秘书提着一套西装,刷卡进门后,借着一点廊灯的光,看见他老板坐在床上,他不觉放轻了步子。 走进几步,才看见李中原的眼皮微微收紧了,像相机调焦一样,把所有的怨恨、仇毒都收拢,收成小小一点。 怎么了。 不是他自己要住的,说早上起来开会方便。 就算住得不满意,也不用做这副样子吧。 但下一秒,李中原的嘴角又往上牵了牵。 他抬起了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在笑,很轻地笑了下,像锋利的刀刃擦在磨刀石上,嘶一声,又快又利。 潘秘书的心颤了颤,这把刀又要对准谁了。 他放下衣服,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潘峻拿出手机,给方桦发消息,让他下午请griffith医生过来一趟。 griffith是李中原的心理医生,这几年一直在为他治疗双相。 在此之前,潘秘书都没听过这种心理障碍,患者在狂躁期,尤其当愿望受阻时,极易爆发愤怒,并伴有夸大观念,在混合发作的时候,偏执思维又尤其突出。 可听完症状又觉得,李总他…不是一直这样吗? 但李中原从不认为自己心理有什么疾病。 他的脾气也不是第一天忽冷忽热,时而暴躁,时而低落,那股消化不掉的怨气起起落落,长年与他心里的病根共存。 他早就是这个样子。 他到了李家,李继开就不再过问他的事,他忙着集团,日夜不着家,邓长丽一开始还做做场面功夫,后来连漂亮话也懒得说。每天放学以后,他和大哥坐在一起吃饭,总是他们娘俩儿亲亲热热,他像个必须到场喝彩的观众,每天目睹旁人的母子情深。 后来他不再吃晚饭,看见那张长桌就反胃,生理性地冒酸水,李中原宁愿饿到第二天早上,拿上面包牛奶去学校。 因为每看一次,他就要被迫温习一遍,他是怎么和妈妈分开,又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五岁,那年他五岁,眼看着妈妈被李继开派来的人逼得从楼上跳下去。 以死相挟,可还是没留住亲生儿子,他被爸爸带走了,妈妈发过誓不进李家门,否则也不会带着他躲到南边,此后二十七年,她果真一次都没再来找他。 爷爷常把他接到西山,和蔼亲切地同他讲很多话,教导他,安慰他,告诉他妈妈没事,等我们中原长大了,妈妈就会回来看你。 李中原听不懂这么多,小手不停地抹眼泪:“爸爸是谁,我没有爸爸。” 他五岁之前,都没有听过李继开这个人,妈妈说,爸爸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爸爸,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爷爷叹气:“你爸爸,是东建的董事长。” “是不是当了董事长,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李中原咬着两排牙齿,恶狠狠地问。 直到咽气,李老爷子总是记得那一天。 西山的夕阳,照在青苔斜生的石阶上,李中原呆呆坐着,谁去拉也不起来,小拳头攥得很紧。 也许争权夺利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撒在了他年幼的心里。 老爷子是看不到了,病重之际,他深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反复交代小儿子,富强,你是当叔叔的,替我多看护着点中原,要把他当文钦来疼。 李富强答应了,握着他爹的手说放心,中原就是我生的。 一直到现在,他对外仍称自己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 爷爷撒手人寰,李中原愈发地不爱说话,他仇视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他们在背地里骂他是小疯子,李中原就疯给他们看。 邓长丽养过一条小京巴,据说是某位夫人送她的,夫人随丈夫去了西北赴任,托她照顾,养了六年,从李中原十岁到十六岁,夫人也回了京,她丈夫的位置又上层楼。 狗也仗人势,总是朝李中原汪汪地叫,有几次冲上来咬他裤腿,都被他一脚拨开,有一回下大雨,司机不知听了谁的吩咐,没去接他,李中原是冒雨跑回来的。 他一到廊下,这狗就追了上来,李中原照着它的肚子就是一脚:“滚。” 那时他已经发育,个子抽得很高,力气也大,踢得又重,小京巴撞在柱子上,嗷了声,奄奄一息地抽了两下肚皮,竟没能爬起来。邓长丽把狗送去医治,说是断了肋骨。 过后,她把李中原叫到前厅,让他给个交代。 阴郁的少年站在邓长丽面前,面孔稚嫩文秀:“交代什么。” 邓长丽气急了:“我的狗,也是郑夫人的狗,你说踢就踢,还踢得那么狠,少说你也在你爷爷身边待了几年,怎么还是这么没教养。” 她是大家闺秀,端庄知礼的气质不能丢,再怎么生气,说话还是有顾忌。 但她身边的佣人就不同了,撇过眼睛,小声说:“野种就是野种,怎么教都没用,真搞不懂,老爷子怎么会偏心他,简直是喂不熟的……” 李中原冷冷抬眼,看向她。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佣人也吓了一跳,这哪是十六岁孩子的眼神,比她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冷,都阴。 邓长丽也摸了摸心口:“中原,道歉是一定要道的,你爸爸让我管教好,那我就不能惯养你。” “惯养?”李中原听笑了,“原来让我自生自灭叫惯养。” “你……”邓长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屋子里的人诉苦,“你真是不知好歹,大家都看着的,一日三餐,穿的用的,你大哥有的,我哪一样短了你,中原,我好歹是你长辈,你不能这么和我说话。” “夫人,别生气了。”佣人们又开始劝,假惺惺地陪她演。 李中原勾了下唇,多一秒都看不下去,转身就走了。 隔天吃晚饭时,他难得出现在餐桌上。 邓长丽诧异地看他:“今天怎么又想起吃饭了。” 李中原没说话,低头默默切着手里的肉。 邓长丽也懒得再客套。 她今天身体不适,睡了一个下午也没好转,先让佣人盛了一碗热汤。 吃了两口汤里的肉骨头以后,邓长丽的嘴里咂摸出一股怪味儿。 她放下勺子,捂着胸口问身后的人:“今儿炖的什么汤。” “狮子狗汤。” 李中原这才抬头,手上仍切着肉,刀齿隔在盘子上,滋滋地响。 他阴恻恻地注视着邓长丽:“怎么样,自己亲手养大的玩意儿,好不好吃?” “你…呕…呕…” 邓长丽还没听完,胃里的肉混着汤,从食道里涌出来,哗哗吐了一地。 她拼命摇手:“快点!拿水来我漱口,快点!” 李中原哼笑了一声,扯出餐巾,嫌恶地,很慢地一根根擦着手指:“我特意把它从医院抱来,烧开水,剥了它的皮,拆了它的骨头,又在后厨炖了好几个小时,肉应该很烂了吧。” 也不知道这样道歉,他高贵的继母满不满意,看起来恶心坏了呢。 他站起来,把刀扔在桌上,走了。 过了两天,那个骂他是野种的佣人,出门买完东西回来,在街角被一辆逆行的摩托撞飞,在icu里住了一个多月才保住命。邓长丽问过他几次,是不是他干的,他都坦荡地说:“污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那个点我在学校。” 打那以后,家中上下越发畏惧他,说话都很小心。 潘秘书犯疑,从去年年中,集团洗牌结束以后,也许是压力轻了,李中原一次也没发作过,今天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这一大早的,还没见人呢。 他握着手机:“李总,衣服我拿来了,您换上吧,我去门口等。” “西城的旧改项目,”李中原揉着眉骨,一副头疼欲裂,睁不开眼的模样,“明天找个时间,上会讨论。” 这简单,材料潘峻都整理过一遍了。 他问:“是要和佰隆合作吗?” “对。”李中原说,“你通知他们负责人。” 潘峻想,负责人不就是杨会常,李总又忘人名字了。 他点头:“好的,我会转达到位。” 第23章 第23章 潘峻在门外等了会儿。 其间,看到杨会常从隔壁出来,他打了个招呼:“杨总。” 项目还没上会,虽然李中原的意思就是董事会的意思,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杨会常朝他点头:“潘秘书,早上好。李总还在里面?” 这位还没起来。 昨晚动静响到半夜,他看着瘦,倒还挺能折腾的,就不知道在折腾谁。女人的声音细,他听不清,倒是李中原模糊低沉的闷哼,有几句飘进他耳朵里。 潘秘书说:“对,他正在洗漱。” “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门再打开时,一股浅淡的黑檀香气浮出来。 就着走廊里的光线,潘秘书又观察了老板一遍,看着还好,眉眼间神清气爽。 李中原进了电梯,往下降,在六楼餐厅停下。 门打开时,傅宛青走了进来,她刚检查完用餐情况,也要去会场。 她抬头的瞬间,看见是李中原在,又低着眉往里:“李总,潘秘书,早上好。” 潘峻知道某人懒得理,怕冷场,他先笑了:“傅…” 但李中原已经把手插进兜里,语调散漫:“傅小姐,这么早就来上班。” 潘秘书:“?” 傅宛青转了个身,主动站在他身后一些。 她说:“今天峰会开幕,李总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懈怠。不知道您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可以,你呢?”李中原往后扭过头,玩味地打量她。 西装裙换了一套,衬衫也不再是真丝的,领口很高,乳白飘带在脖子上缠了两圈,末端搭在了肩头,扯开来看,应该是纵横交错的红痕,他昨晚疯成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 傅宛青知道他在问什么,被盯得耳根泛红:“很…很不错。” 李中原抬了抬唇,没说话。 潘峻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楼层到了,他扶着电梯门,让李中原先出去。 傅宛青走在后面,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没有落座,在会场的门关闭后,站在靠墙的台阶上。 这次峰会在thus召开,她要拍几张照片,写一篇宣传,公众号也得发快讯。 朱经纬做了开幕致辞后,是李中原发言。 掌声响起时,傅宛青下意识地抬头。 距离不远不近,足够她不被发现,又将他看得清楚。 深色的西装,肩线笔直,里头是象牙白的衬衫,没系领带,露出一截颈线,金色会徽别在领口,每走一步,都带着种无声的笃定。 李中原站定在话筒前时,会场原本嘈杂的低语,在这短短两三秒内,悄悄沉了下去。 他的发言很有建设性,虽然傅宛青没听懂多少,大概是在介绍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团队研究出的一种水凝胶结构,和建筑行业未来的走向。 傅宛青拍完照就出来了。 她往回翻看相机,单就照片而言,李中原轮廓分明,鼻梁挺而直,站在台上,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端方矜贵,沉稳干练。 她走回大堂,把相机交还给宣传的同事:“拍好了,拿去。” “好,我尽快写篇稿子。” “去吧。” 傅宛青的手绕到背后,捶了两下腰。 等会儿吃了午饭,她要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会儿,再站下去吃不消。 旋转门转了一格后,方予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方小姐提了个黑色纸袋,带来一阵夹着春日气息的室外空气,和酒店的签名香短暂交缠后,撞到了傅宛青面前。 “杨太。”方予馨微笑,“原来这是你们家的酒店。” “方小姐,您好。”傅宛青也点点头,“您是办入住,订餐,买甜点还是……” 方予馨摇头打断:“都不是,我找中原哥。他昨晚没回家,我怕他没衣服换,拿了件衬衫来。” 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傅宛青听清了,每一个字,字里字外所代表的意义,她都弄懂了。 她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里瞪大,睫毛也轻轻地抖了一下,像被绷紧的皮筋狠弹了一记。 比起礼貌的沟通,她感觉到的第一件事,是笑意开始从自己脸上脱落,像精心装裱的画卷在潮气里翘起了一个角,怎么都摁不回去。 慢了半拍,傅宛青才说:“噢,李总正在开会,我带您到那边等,给您泡壶茶,您喜欢喝什么。” “好啊,我喝铁观音。”方予馨说。 她转了个身,唇角很隐蔽地扬了扬,往茶居去了。 傅宛青终于呼出那口气。 礼宾迎上来:“傅总,要我去泡茶吗?” “不用,我来招待就好了,你忙你的。”傅宛青说。 她取了茶叶,将沸水冲下去,半边脸颊湿润在蒸汽里,又很快变干。 傅宛青看了眼那头坐着的方予馨。 她很清雅,眼神里没有肤浅的喧闹和浮躁,反而浸着一股安定,唇边总是含着三分笑,说话也很轻,不知道是怯,还是尊崇人贵言少的自重。 其实她很适合陪着李中原。 他自己话就不多,也不喜欢身边人话多,无论是家世、品貌和性格,方予馨都能达到标准,不怪李家会相中她了。 傅宛青盖好茶,又用夹子取了两样精致点心,一并放在托盘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鸟,收拾起笑容,端起茶朝她走去。 “久等了。”茶几很矮,她半蹲着,一样样放下东西,“尝尝我们的点心,如果觉得好的话,我送方小姐几张券,可以和姐妹们来吃。” 方予馨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傅宛青站起来,“也是给我们打广告,我还要谢谢你。” 方予馨不由地夸她:“长得漂亮,脑子活,一看就读过很多书,见过世面,又会来事,杨太天生做生意的材料。” “过奖了,那我先去忙,您稍坐。”傅宛青说。 方予馨叫住她:“杨太,能陪我坐会儿吗?” 傅宛青看了眼时间:“好吧。” 她坐下来,抚了下裙摆,又给对面倒茶。 方予馨道了谢,端起来:“我听咏笙说,你以前就和她认识?” “同学而已,不是很熟。”傅宛青说。 方予馨问,像带着答案来的:“能和她当同学,你过去也不简单呢。” 傅宛青平静地看着她:“再不简单也过去了,我这些年在纽约,和国内的联系都断了。” “都断了,”方予馨不信的样子,“其实要捡起来也容易,你看咏笙的酒会你进得去,东建的峰会也办得了,还得看个人的手腕高不高明,对不对?” 傅宛青笑:“因事而异吧,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高明。” 不知又怎么了,方予馨忽然沮丧地,小声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手段,有双方父母帮忙,都笼络不住中原哥。” 她们俩才见几面就吐这种苦水,交浅言深了吧。 傅宛青说:“我看你们挺好的,他对你很客气。” “就是太客气了,哪像快结婚的人呐。”方予馨说。 傅宛青的手往回缩,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尽力笑着:“慢慢来吧,方小姐年轻温柔,男人都会喜欢的。” 方予馨说:“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不客气,祝你们百年好合。”傅宛青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去办公室处理一下。” “好,那我不强留你了。” 傅宛青快步走了。 她总是有个很蠢的念头。 在纽约的时候,夜里睡不着,不知道多少回复盘过去,她想,如果再见到李中原,她能坦诚,能毫无保留地剖析一切,是不是就可以换来一个,重新走近他的机会。 她的想法太荒谬。 而最错的地方就在于,她竟然一厢情愿地以为,李中原能在原地等她。 一年春尽又一春,没有人会一直等她,哪怕是文钦。 还好,她也没有资本等任何人,总是在朝前走。 她和李中原,他们可以重逢,可以接吻,可以赤膊相见,彻夜z爱,做到精疲力竭,但再也不可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爱是世上最痛的溃疡,它长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地发作。 傅宛青又想起自己失眠时,这句曾写在书上的话,她站在电梯里,看见门合拢又打开,很久都不记得要摁楼层,也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方予馨喝了口茶,眉头蹙起。 这铁观音有什么喝头,李中原怎么就那么喜欢。 傅宛青城府深,表情控制得也不错,可方予馨还是看出来一丝无处安放的慌乱,从她的眼睛里。没猜错的话,李中原过去藏起来的人就是她,听说宝贝得要命,比在傅家当大小姐时还娇贵,宠到天上去了都。 也不知道,她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对是不对。 她提上那袋衣服,也没敢真的往李中原面前送。 见了他,被他那双黑沉的眼睛一盯,她什么话都要吓得都出来。 不管碰面多少次,方予馨还是怕他。 李中原也没凶过她,只是从来不亲近,连眼神交流都很少,其实他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上调,天生藏着七分清傲,瞳色又深,深到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听着他的那些事,又让她觉得戾气和杀气都太重,重到恐怖。 人对自身认知以外的事,是缺乏想象力的。 方予馨实在也想不出,李中原这种人陷入爱里,会是什么情形。 就像家庭和睦的她同样不明白,一个人从小要生活在怎样恶劣的环境里,才会像他一样充满了仇恨。 方予馨坐上车,有些泄气地想,她和李中原,相隔得岂止是一条河,简直宽比太平洋。 发完言,李中原只坐了片刻就走了。 他让潘秘书退了房,回集团处理公务。 忙到下午,方桦领着griffith医生来了,也不敢提是潘秘书察觉他不对劲,只说到时间了,要给他重新做一次心理测试。 李中原看了他们一眼,让潘秘书倒茶:“我最近还好,没什么状况。” 在傅宛青出国,他接连三个月没睡过整觉后,才终于肯听老谢的话,心理有问题不代表身体有缺陷,或者说意志薄弱,它是一个需要被科学对待的医学问题。 他去见了他推荐的医生,结果就被诊断出双相障碍,用了griffith的药以后,急性狂躁的症状轻了很多,而之前,他也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在特定情况下易怒,情绪波动大,比如提起那个小没良心的。 “还是听医生的吧,李总。”方桦劝他。 李中原放下手头的文件:“你们先出去。” “好的。” griffith医生每次来见李中原,也压力倍增。 这是他所有的患者里,最不肯配合,最难撬开嘴,也最难听到实话的一个,他的工作量也随之上升,好在他财大气粗,付的报酬也丰厚。 “李先生,请坐。”griffith医生伸了伸手,不忘安抚他,“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李中原到他对面坐下,将袖子往上撸:“没有不错,早上头疼得厉害。” 秘书都出去了,他才肯透露一点真实情况。 “好,还有哪里疼?”griffith医生,一边做记录。 李中原摁了摁右边小腹:“有时是这里。” “还有时是这里。”他又按了下左胸,“这一阵子就没有不痛的时候,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了解了。”griffith医生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令你愤怒,或者不安的事吗?” “没有。” griffith医生知道,问是问不出的。 他点头:“我们做一次催眠,你先在沙发上躺下,也放松一会儿。” “可以。” 药物作用下,李中原脑子里只听到他的声音。 “现在,往你最想去的地方去,真实的,见过的,”griffith医生的中文很流利,语速也很慢,“不需要看得非常清楚,只是一个感觉,一个模糊的印象就可以。” “是秋天,我看到一座凉亭,一条游廊。”李中原说。 “走过去,”griffith医生说,“我从一数到十,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更深地放松,留在让你舒服的环境里,一,二……” “七,你可以随时和我说话,也可以不说。” 李中原的舌头贴在口腔底部,很重。 他没说,什么也说不出。 他站在浓厚的秋光里,看白晃晃的日头从朱红柱子间漏下来。 庭院里有一口池塘,不大,四周围了矮矮的白石栏,水色暗绿,放在旧瓷里也是最重的那一种,几十尾锦鲤在里头游,红白相间的,金黄的,脊背贴在水面,游得很慢。 旁边站了个姑娘,她盯着鱼说:“不得了,这鱼也养尊处优上了,游都游不动。” 她也就二十左右吧,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棕色的百褶裙,裙摆在秋风里荡了一下,没荡起来,在她腿上划了道弧线,又落回去。 她手里端了一盒鱼食,俯身往栏杆外撒。 一时鱼儿全聚了过来,密密麻麻地挤在水圈里,谁知没惹她开心起来,反而对身边的人说:“咏笙,你看,岸边的人抛出手里一点资源,就让它们挤得头破血流。” 邓咏笙也靠过去看:“离得远的都没吃到呢,就已经瓜分完了,应该游快点的。” 宛青说:“不是它们不想游快,是没在权力中心,根本看不见势头在哪一边,等瞻前顾后完了,已经没它们什么事儿了。” 咏笙警觉地说:“你可别拉着我聊你们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要提伤心事。”傅宛青放下手里的瓷盘,拍了拍手,“你肯邀我来玩,我高兴都来不及,你以前最讨厌我了呀。” 咏笙说:“那是你从前惹人讨厌,我一向善恶分明的。” “现在只让人同情。”傅宛青笑着对她说,“是吧?” 咏笙拿起个橘子来剥:“千万别这么说,我二哥是你男朋友,谁敢同情你啊,同情她们自己吧。” “嘘。”傅宛青的食指往唇上放,小心地往左右两边看,“有毛病啊,我是拿来吓唬她们的,你还不知道李中原什么人,他哪会和我谈恋爱。” 咏笙剥好了,塞了一瓣到她嘴里:“你也知道有毛病,撒这种谎,被他知道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傅宛青托着下巴说:“放心,他不会和我计较的。” “是吗。”咏笙不信,她往后扭了下脖子,“他今天说不定要过……” 然后像见了鬼似的,扶着桌子站起来,尖叫了声:“二哥。” “李…李中原。”傅宛青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随时准备跑路。 李中原走过了那段波光粼粼的池水,走到了她面前。 “这么紧张。”他的一半面容浸在日光里,看起来倒有几分温和,“坐吧,不用站着。” 咏笙赶紧说:“还是站着,我们坐很久了。” “对,我们坐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走。”傅宛青附和道。 李中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哦,我一来,你就要走。” “…不,不走,”傅宛青觉得这样也不对,好歹救了她那么多次,“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咏笙一副“这是你自找的”的表情。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可真得走,我姥姥叫我呢。” “什么事?”李中原没看他表妹,“你逢人就说我们是情侣的事?” “没有逢人!”傅宛青叫起来,喊完了,更多的是面对绯闻当事人的尴尬,“只有那天而已,我被逼问得很烦,是随口乱说的。如果给你带来了麻烦,对不起。” “喔,乱说的。” 李中原点头,他的手撑在膝盖上,“一乱就乱到底了,不错。” 傅宛青真有点汗颜了。 她都不敢看他:“你不知道,让那群人闭嘴的最快方法,就是把他们的龌龊说出来。” “情侣是龌龊?”李中原皱着眉反问。 越解释越乱,傅宛青呸了两声:“不是,绝对不是,但他们的脑子里全是这种下作想法,我这算…以毒攻毒吧。” 怕李中原以为她是扯他做大旗,傅宛青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李中原,我以后不敢再提你的名字了,如果再有人问起,我也会跟他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不会让你名声受损的…可以吗?” 她说完,觑着他的神色,在他打量过去的时候,又立刻坐正了,柔软乖巧地弯了弯唇。 可能是出门急,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下,有几缕散下来,贴着脸颊。 院子是中式的老格局,粉墙黛瓦,太湖石堆在角落,风从月洞门里吹进来,吹送一点金桂的香气,银杏熟透了,偶尔落下一片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了他们之间。 “没事,能提。”李中原把茶盖一扣,轻声说。 隔得太久才听到回答,傅宛青啊了声:“提什么?” 他说:“想提什么就提什么。” 比如情侣,男朋友之类的。 还好他不在意这种事。 傅宛青松了口气:“你其实还挺大方的。” “有人说过我小器?”李中原问。 她摇头:“不是小器,是手黑,心应该也是黑的。” 傅宛青一本正经地转述,他几乎笑出来。 李中原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黑吗?” 傅宛青干笑了下:“不,蛮白的。” “心要看一下吗?”李中原忽然问她。 傅宛青不敢再笑了,她拘谨地说:“不要了,心怎么看。” “想看也可以看。” griffith医生坐在旁边,他看着熟睡中的李中原的表情逐渐发了狠,听见他说:“傅宛青,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东西堵在我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来,你拿着这把刀,把它掏出来,掏出来看看。” 傅宛青。 时隔一年多,这个女人再次入了他的梦。 griffith医生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诱因。 第24章 第24章 半小时后,griffith医生把他叫醒。 他给李中原递了杯温水:“还是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这周按时服药。” “好。”他恍惚地应了。 李中原坐了起来,衬衫领口歪了另一边,他就那么失神地坐着。 午后的情形还在脑子里转,原本好好儿的,他很久都没和她说那么多话,也没能安静地坐在日光底下,仔细看一看她的眼睛。 大约是秋天的缘故。 秋天是个很容易生出误会的季节,让人以为眼前所见即为永远。 那个女孩子会一直靠在栏杆边,那群锦鲤会一直游,那一碟子鱼食怎么都撒不完,他的梦也会一直做下去。 那年宛青也小,敢大大方方地推他出去挡事儿,对他大呼小叫。 酒局上,有人问到他面前来,说傅家那丫头真是穷久了,也穷疯了,神志不清,都敢说你是她男朋友了。 等着他光火的间隙,李中原却反常地牵了下唇:“怎么,我配她不起?” 问话的人怔了怔,立马换了个态度,说哪儿啊,配得起,配得起。 后来梦境变换,傅宛青也换了个样子,她大了,不再喜欢穿短裙,她穿着合体的西装,手里牵了个女孩子,看向他时,眼里一点仰慕也找不到,只有畏惧、烦恨,她冷冷地警告他,李总,你也看见了,我现在过得非常幸福,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然后他做什么了? 哦,他拿了把刀,强行塞到她的手里:“你不是要看我的心吗?” “我不看了,我不想看了。”傅宛青吓得往后躲。 可她躲不掉。 李中原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后颈:“不看不行。” “傅宛青,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东西堵在我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来,你拿着这把刀,把它掏出来,掏出来看看。” 血肉横飞里,傅宛青的尖叫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李中原就这样痛得清醒过来。 他忽然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 “梦到了不愉快的事?”griffith医生问。 李中原摇头:“可能是我一直想做,又下不了决心的事。” griffith医生说:“你在努力控制它。控制本身没错,但我想问,每次它被压抑下去以后,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中原愣了下,这他上哪儿知道。 “压抑不会让情绪消失,李总。”griffith医生说,“它会在你的身体积累,像一口不断加压的锅,等你累到意志力都用完的那天,它会以更剧烈的形式翻出来,可能是加重的抑郁,也可能是失控的狂躁。” 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脚边。 李中原轻嗤了声:“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随时随地发疯。” “当然不是。”griffith医生笑笑,“疏导不是让你爆发。你可以给它一个出口,每天固定那么一段时间,是属于它的,你可以去想她,或者把杂乱的思绪写下来,哪怕写完就撕掉,让情绪得到外化。” “我想她顶个屁用。” 他想得还不够多吗?就是越想病得越重。 李中原扯出个讽刺的笑。 他笑自己,事已至此,还对她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下不去手,不忍心用拳头砸烂她生活的门板。 griffith医生说:“有用的,配合药物,会平稳很多。” “我试试。你去开药。” 李中原不想争了,他很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安顿自己的心,走到哪步是哪步吧,实在走不下去了,也就挨颗枪子儿的事儿。 griffith医生说:“好的,我会交给方秘书。” 他带上门出去,方秘书忙问他情况。 griffith医生叹口气:“已经有自毁倾向,你多注意你老板的动向,别大意,药按时给他吃。” “知道了。”方桦的心也凉了一大截。 从李中原那天在园子里昏倒起,他就有预感。 虽说李继开心狠,没人性,公事和家务都一刀切,他的话就是圣旨,宣读了就不许人反对,对夫人,对儿子们,哪个都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完全一个精细的生意机器,但有一句话,方桦觉得他说得很对。 当时他站在窗外,听着父子俩又一次高亢且激进地吵起来。 李继开指着他:“你再不醒悟,我一辈子的基业就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你李中原这条命,也要送在她的手里。你自己找死不要紧,东建绝不能出事!” 基业毁不毁的,方桦行伍出身,是个粗人,他不懂。 但李总这一条命,确实折腾得不轻。 周六下午,傅宛青难得在家休息。 阳光落在草坪上,把她的手背染成淡淡的杏色。 她翻了一页书,又抬头看佩蒂:“小心啊,慢点跑。” 佩蒂正围着家里的金毛转,和它在草地里追逐。 她像跑不累似的,举着双手,一步一顿地朝她过来。 “舅妈,舅妈你接住这个。”佩蒂一扔,但甩出去的角度相当感人,准头偏了不是一点,直接砸进了浅草里。 傅宛青没接到,放下去书去捡,憋着笑说:“你真的是在传给我吗?” “你跑慢了。”佩蒂嘟着嘴说。 “……” 她把飞盘握好,掂了掂,转头去叫奶茶,也就是家里那只大金毛,它耳朵竖着,眼睛黑亮,盯着她手里的飞盘,尾巴摇得停不下来了。 “接好了。” 飞盘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奶茶蹿出去,四条腿奔跑在草地上,它一跳,张口咬住飞盘,落地,掉头,又屁颠屁颠地回来,把飞盘叼到宛青身边,抬头等着夸。 “太棒了,奶茶是最棒的。” 佩蒂跑过来抱它的头,它听到夸奖,也奋力地舔女孩儿的手。 宛青拿出纸巾,蹲下去给她擦了擦汗:“好了,跑了那么久,喝点果汁,休息一下。” “宛青。”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杨会常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挂在手臂上。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连眉眼都清澈:“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傅宛青大概已经猜到,但还是站起来,伸手拨了拨碎发。 杨会常说:“东建答应和我们的合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注资。” 傅宛青笑笑:“那太好了,恭喜你。” “这里面你的功劳最大。”杨会常一手牵过外甥女,“晚上我请项目部的人吃饭,我们一起去吧。” “项目部?”傅宛青问,“都有谁啊。” 杨会常说:“乔岩,他是主要负责人,这个项目一开始,也是和他接洽的。李总太忙了,他自己手里的事都管不过来,让我听乔总调遣。” 忙一点儿好。 傅宛青想了想:“去吧。” 杨会常在沙发上坐下,把佩蒂抱在膝上。 “你舅妈又在用功啊,”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资料,“《the great tradition》,这是什么书?” 傅宛青站在一旁说:“leavis的著作,他是剑桥最具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文学批评家,长期执教于downing college,他坚定不移地认为,文学批评不是消遣,而是一份道德事业。” “好,道德事业。为什么挑他的书来看?” 杨会常也不懂,把佩蒂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 傅宛青说:“我只是读其中有关艾略特的章节,这部分他写得最好,最能体现他细读的功力。而且,我想申剑桥,多读本土作品,有利于我和导师套近乎,人情世故什么的,就算到了英国也一样。” 等小孩子跑远了,杨会常问:“宛青,你还是要去读博。” “当然,”既然他提起来,傅宛青也坐到他身边,说,“不过,申请学校急不来,我也很久没系统地复习了,还是先回纽约吧,时间一到,就跟你家里解释清楚。” 杨会常望着远处的树顶,他说:“会的,等款项打进来,项目步入正轨,不需要我成天盯着了,我们就走。钱我一分不少的给你。” 傅宛青点头:“那我先谢谢你。” “应该的,你帮我太多了,”杨会常转过头,望着她月白的脸颊,他吞咽了一下,“以后,要是碰到什么麻烦……” 傅宛青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讲完,他只是看着她,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也说不出,不能说。 她抬了抬眼,和他撞个正着,像两个人都没留神,心里那扇虚掩的门,忽地被风吹开了。 傅宛青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她笑笑:“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要多给我介绍几个顾客啊,我开店也不容易的。” “好,你尽管开口。”杨会常这才撇过下巴,不再看她了。 算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分别都不大。 这姑娘太有主见,不是他能统御的,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属于任何人。 吃饭的地方是乔岩挑的,在南小街那边。 下了车,杨会常和傅宛青一道走过去。 他在国外长大,对这些地方不是很熟。 傅宛青给他当向导:“那边,二十号,以前是人艺的宿舍大院,住过很多知名文人。” “哦,所以附近的重点学校很多。”杨会常说。 她数了数:“是,二十四,八十五,外交的子弟们都是在这边上学。” “你在哪儿上学?”杨会常问。 傅宛青说:“离这里不远,离我奶奶那儿更是近,走两步就到了。” 杨会常转头看她:“奶奶还好吗?订婚的时候,你家一个亲戚也没来。” “她过世了。” 那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里透出一股阴凉。 “杨太。”乔岩的夫人也来了,远远就叫她。 宛青笑了下:“您好。” 韩霖说:“进来坐,就等你们两口子了。” 厢房的门侧掩着,里头透出些昏黄的灯光,暖暖的,把门槛外那片地也照亮了。 一张乌木大圆桌,桌上的碗碟摆得疏疏朗朗,筷子架是白瓷的,上头描着纤细的翠竹。 傅宛青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边的人,有东建的,也有佰隆的几个骨干,她都一一笑着打招呼。 乔岩说:“上次建筑峰会办得很成功,我身边几个同行都赞不绝口。杨总,你太太真是能干。” “是啊,宛青聪明细致,她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杨会常也说。 傅宛青听不下去了:“没你说那么好,还没喝酒呢,脸都要红了。” 韩霖也笑,看向空着的主位:“还有一把椅子,谁要来啊。” “哦,李总,”乔岩抬起手腕看表,“他现在正应酬部里的人,说一会儿过来敬大家。” 傅宛青正拎着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 韩霖又小声问:“那么忙,就别过来了吧。他来了,谁能自在。” “别说这些了。”乔岩看了一眼傅宛青,“他有他的考虑,项目虽然下放到我这里,但我还不是给他打工,鼓舞士气的话总要说两句。” “好了。”杨会常摁住她的茶壶,“满出来了。” 傅宛青听得入了神,都没注意。 她忙擦了擦,说:“这杯子好小哇。” “不是杯子小,是你注意力不集中。”杨会常说。 傅宛青笑了下:“在想酒店的事,我回去之前,先把年会开了,答应他们好久了。” 乔岩耳尖,他望过来:“要回纽约了啊。” “是,我们来得够久了。”杨会常替她说了,“集团的事,该处理的,我都处理的差不多,项目上的问题,以后就麻烦乔总多指教我们林工,我也会常飞回来。” 乔岩点头:“好说,都好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走了好,免得李中原总能看见她,人也神一阵鬼一阵的,听说前两天又把心理医生找了来,重新配了药,他听了都摇头,什么过不了的情坎儿啊,有整他大哥和继母的雷霆手段,匀出四分之一来,十个傅宛青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俩人早在同一头睡觉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那道酥鲫鱼刚端上桌,放在了正中间。 一只紫砂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酱香,里面的鲫鱼都不大,条条不过巴掌长。 傅宛青没动筷子,她碟子里还有一块豌豆黄。 他一到,众人都站了起来。 傅宛青也只好跟着,恨不得隐身在人群里。 李中原抬了下手:“都坐。” 他应该是喝了酒来的。 人散漫靠在圈椅上,眼睛因为沾了酒气,映着灯影,格外地亮。 乔岩又给他倒了一杯:“过来得挺早。” “早吗?”李中原眯眼看向傅宛青身后的座钟,“也快八点了。” 傅宛青感觉到他的目光擦过自己。 她眼睫低垂,若无其事地把点心上头用山楂糕嵌的梅花夹起来,吃个干净。 “李总,我敬您一杯。”杨会常先站了起来,“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项目落地只是个开始,更期待同东建携手开拓新局,佰隆的全部诚意都在这杯酒里,我干了。” 李中原噙着丝从容的笑,稍抬了抬杯,没说话,也没喝。 杨会常理解,他这样身份的人,恭维和奉承话从小听到大,都听起茧子了,早就没什么能让他起兴头,冷淡一点也正常。 傅宛青偏过头看窗外,后院漆黑一片,只有两盆石榴树的叶子在晃,被屋内透出的灯光照着,泛着幽幽的碧绿。 一个人影走过去,她认出是咏笙,侧身对杨会常说:“我去趟洗手间。” “好。”杨会常也喝了不少,红着脸点头。 傅宛青拿上手机就走了。 本来这屋子就叫她透不过气。 前阵子还好,面对李中原,她或许感到负罪、惊惧和担忧,一肚子雨落难上天的遗恨,总是顺着他,让着他,认为他做什么都应该。 可那晚接过吻,失控地上过床,又被人家的联姻对象找上门后,傅宛青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拷问真心的酷刑,那久久难分开的交缠,满室新鲜t液的味道,又将她拖回了过去的漩涡。 人是唯一会有意识地进行自我欺骗的动物。 但身体要比记忆诚实得多,现实也比她的想象残忍得多。 不知道还要被竦峙的阶层警告几次,她才能明白,在李中原面前,她除了管好自己那双含情欲诉的眼睛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 除了爱他这一件事,她再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 可在这样一个名利场上,爱与不爱的,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面对李家,傅宛青是个最没底气的人。 她的大小姐脾气,她用权势歪派人的劲儿,早在十三岁那年的狂风里,就被吹得一干二净了。 她可以争强好胜,可以拼着一口气杀出一条路,活出点样子来给所有人瞧,尽可以告诉大家,傅家倒了,她傅宛青的脊梁骨还是直的,她不会倒。 可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永远赢不回那张名为门第的入场券了。 虽然事与愿违,但傅宛青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就该彼此憎恨、远离,各自不理解,再带着这份鸡犬不相闻的誓愿,过完各自的人生。 “咏笙,”傅宛青上前叫住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邓咏笙把她拉到一边:“小点声儿,我来相亲的,不过打算先走了,我妈还在里面,连人家幼儿园的事都打听清楚了,现在正问到他的美本经历,搞不好要认个干儿子。” “那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傅宛青说。 咏笙垫起脚往里看,她笑:“是不是二哥也来了。” 宛青点头。 咏笙还算了解李中原:“这么多人在,他一向自恃身份,不至于让你下不来台,不用怕。” “不是怕这个,是我,”傅宛青的声音小下去,“是我自己,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纠葛了,对大家都不好。” “是吗。”后面一道男声传来,冷沉得刺骨,“项目给了你未婚夫,立马就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了。” 树影里低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傅宛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咏笙的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种意思。”李中原问。 咏笙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股怨夫味儿,她隔这么远都闻见了。一天到晚,手腕也不见他使得出,就颠来倒去地逼问人,逼也逼不到点子上。 她撤开宛青的手,撒腿往外:“二哥,你们慢聊啊,我就不陪着了,再会再会。” 这俩的爱恨情仇,没一个晚上都扯不完,但她要再不溜,她妈就要出来逮人了。 夜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傅宛青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树皮,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在我身上蹭得那么凶,现在才来躲,”李中原站住了,声音很平静,细听几分戏谑,“是不是也太晚了点儿。” 第25章 第25章 今夜无月,院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蓝。 傅宛青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被酒涤荡过的眼睛。 “你还是没辜负我的期望。”李中原越走越近,近到能闻到她颈边散发的香气,“只要狠狠心,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做什么了?”傅宛青的背贴着树干,她说,“李总说要看我的表现,我表现完了,也拿到了应得的奖赏,这笔交易结束了。” “交易。” 李中原好笑地点头:“瞧我,又忘了,傅小姐是最会做交易的,成交前千妥万当,交易完就翻脸不认人,比翻书还快。” 他这个人,也轮不到她来认。 傅宛青倔强地看向他:“对,我一直就这样,只看利益。希望李总也能拎清一点。” 这才是她。 先前泪光盈盈的反问、示弱,都是为了要替杨会常拿到项目,目的一达到,她一秒钟都懒得多看他,也不想扮无辜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太好了。 他正要她狠心绝情,别再装模作样的,隐晦地或试探,或引逗他,免得他总犹犹豫豫,下不了决断。 李中原忽然笑了下,醺然对视里,傅宛青感到一阵凉意逼近了。 云层很厚,树影把她完全遮住,李中原看不见她,只有一道细长的体廓,他又往前了一步,皮鞋踩在树下的石子上,毕剥一下,像落在她的心上。 她还没开口,下巴就卡在了他粗糙的虎口里。 他的手掐了上来:“傅宛青,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你有,你当然有。” 傅宛青根本没挣扎,他力气太大,她挣也挣不脱,只好自厌自弃地说:“但对付我这么一个卑贱的人,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实惠,就算我一败涂地,你又能有多少成就感。” 她也害怕,也在赌。 赌李中原能平心静气的,斟酌一下投入与回报。 他是生意人,不做效益低下的事。 靠得太近,李中原的身体几乎贴上她起伏不定的胸口。 “发什么抖,”他的手指用了用力,逼得她和自己对视,“只敢铆足了劲儿放话,不敢看我?” 是的,傅宛青说完已经开始腿软,他站在她面前,把路都堵死了,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不动声色把人逼到死角,把所有空气都涂满他的味道。 “我怕,”傅宛青的手藏在背后,用力地抠着树皮,“你看起来很吓人,我怕。” “别,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又演起来,”李中原低了低头,快蹭上她的鼻尖,声音轻得有几分痴缠,“才原形毕露过了,我再容易上你的当,这样也会没有代入感的。敢说那些话,我以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傅宛青拼命地摇头。 她说那些,完全是出于理智冷静的考虑,没做什么准备。 但因为下巴被他制住了,只有眼泪歪斜着流下来。 几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了他掌心里。 傅宛青知道他讨厌这样,讨厌身上任何地方被水打湿,她想找东西给他擦一擦,免得他更生气。 “宛青,你在哪儿啊,宛青。” 这时候,杨会常偏又出来找她。 傅宛青下意识地转头,她这才发现,掐住她下巴的手劲松了,在她失措地动了动唇时,李中原的气息落了下来。 后背硌上树干的一瞬,傅宛青轻嘶了声,又很快被李中原吞进去,他一只手撑在树上,另一只掌住了她的脸颊,用唇描摹着她的唇瓣,一下一下地吮,并不凶狠。 如果不是手上力气太重,未婚夫的脚步又近在咫尺,傅宛青想,这的确是个脸红心跳的吻。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牙齿被撬开,也随他怎么在里面搅弄,只能闭起眼,乖乖地把舌头给他,仿佛生下来就长在一起一样,时时刻刻地摩挲、覆压,被他勾出来又抵回去,催生无数难耐的酥麻,她把自己隐没在他的身形下,像躲起来,恬不知耻地偷欢的情人。 李中原很有耐心地吻着她,撑在树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把傅宛青的小臂折了上去,大拇指抵住她的腕心研磨,磨得她自己心痒得贴上来,舌头被吮得又红又软,汁水源源不断地溢出。 什么目的他已不记得了,是对峙还是施威?好似他出来找她,原本就是要吻她的。 他悲哀地一再往前推,自己每一次想方设法地靠近,又有哪一回不是为了吻她呢。 杨会常就在中庭站着,找不到人,他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也转了个身,走回去。 “呼…”傅宛青推了推他,“李中原,我…我透不过气了…” 隔了一会儿,李中原才缓慢地停下,他喘息不定地,松开了她的脸,手轻轻一扯,就将她带进了怀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傅宛青腿软,颤得站不住,歪在他的肩上,细细地喘。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杨会常亲眼看到这一幕。 李中原就喜欢看人丑相毕出,窘迫失态。 傅宛青平复了些,刚吻了那么久,嗓音还是黏的,问他说:“从这里就开始了吗?” “对,”李中原也抬不起音量,他的鼻梁横在她的头发里,粗重的气息吹得发丝浮起来,“我很好奇,我们睡过以后,你身上那些痕迹,是怎么瞒过他的?他是瞎子吗?” 而他听到的消息,是杨家风平浪静,今天午后还其乐融融地玩飞盘,难道杨会常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根本还没碰过她? “…我有一点小技巧,加点运气。”傅宛青说。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祝你永远运气这么好。” “谢谢李总。”傅宛青说。 李中原松开她以后,一秒钟都没留恋,大步往门外去了。 傅宛青拖着两条腿,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 光洁的镜面里,照出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唇色比平时深了几分,像和什么东西剐蹭过,晕开一圈细微而暧昧的红。 她弯下腰,洗了把脸以后,把乱掉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擦干水才出去。 “不好意思,”傅宛青坐回去,对杨会常说,“碰到认识的人,多说了两句话。” “在哪儿说啊?我出去找你了,没看见。”杨会常问。 傅宛青指了下另一边:“那里。” “哦。” 杨会常伸出手,揪掉了她裙面上的木屑:“你还爬树了?” “没有。”傅宛青笑笑,“不知道怎么沾到的,也许不是现在。” 局散得晚,傅宛青坐得无聊,先回去了。 到家时,佩蒂正在闹觉,说睡不着,要人给讲故事,又说阿姨讲得不好听。 傅宛青听后,让她们都下去。 她拿了本书,踢掉鞋子,靠在佩蒂的床头,拧灭了顶灯。 佩蒂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她:“舅妈,你看起来好累,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没关系,也不用那么懂事。”傅宛青说。 佩蒂点头:“明天我一定自己睡觉。” 宛青嗯了声:“闭起眼睛,舅妈要开始讲了。” 她拿的是《伊索寓言》,讲了个关于骄傲和谦逊的经典故事。 傅宛青轻声读给她听:“一个寒冷的冬日,橄榄树和无花果树站在雪地里,橄榄树看到无花果树光秃秃地枝干,忍不住嘲笑,你看看你,叶子掉得精光,多难看啊,再看看我,即便在冬天,叶子也还翠绿油亮,多么高贵美丽。” 佩蒂闭着眼,呼吸越来越匀称。 傅宛青继续读:“无花果树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站着,很快,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橄榄树茂密的枝叶挂满了厚厚的积雪……” 厚厚的积雪。 这个意象在她这儿,总是萦绕着淡淡的铁锈气。 她生理性地皱了皱鼻子。 那个晚上的一切都和血有关。 她爬山摔破的手掌,被李中原吮破的唇瓣,床单上留下的印记,都充斥着这个味道。 新年伊始,一场雪下得纷纷扬扬。 快期末考试了,傅宛青裹了羽绒服,拿上书和电脑,穿过宿舍楼下几枝黑树杈,眼前是满天满地的雪。 还在元旦假期,图书馆的人流松一些,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上午快过去,李文钦才站到她面前。 “写那么多了,”他凑过去瞧了一眼,“很早就过来了吗?” “不早吧,八点才起的。”傅宛青还在电脑上敲论文。 李文钦坐下说:“我可起不来,再看半小时,我们去吃饭,上次不是馋煎蚝肉,今天有从法国空运来的生蚝,我带你去吃。” “晚上吃行吗?”傅宛青暂时不想挪地方,她往上推了推眼镜,从电脑屏幕后转出脸来,“而且中午吃太饱,我下午就会没精神,本来这个天气就容易犯困。” “好好好,”李文钦一贯听她的,他说,“我让他们傍晚再预备。” 没多久,她拿着本书,起身说:“我坐久了,腰好痛,去那边背会儿。” “嗯。”李文钦点头。 她走了一会儿,落在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下。 李文钦看了眼,她的备注一目了然,是李中原。 李中原:「嗯,山上雪很大。你出门也要注意。」 这明显是个答句。 李文钦搭在书页上的手僵了很久,才忍住了没拿过来,往上面翻看他们两个的记录。 这几个月来,耳边就没断过二哥和宛青的流言。 前阵子他在备战雅思,家里要他出国读研,就算推荐信有校长写,申请材料都有人准备,但他哪有学习的天份,从小就是硬扶上来的,请了老师在家同吃同住,也考了四五次才过。 咏笙说,那天她在小豫哥那儿,躲在一丛花树后面,亲眼看见二哥把宛青抱出来。别人会骗他,会造宛青的谣,她那么较真的人,不会夸大一个字。 但情况特殊,李文钦听完,只觉得还好二哥赶过去了,不然还不知道吃什么亏。 可他以为,二哥会帮完就算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上次看他从车里出来,西装搭在臂弯处,走路都在交代秘书,一家人吃饭,还没上菜的间隙,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工程部,设计院,挂了一个,又来一个,李文钦坐在后面听,他语速又快,站在窗边抽着烟,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一句废话都没有。 别说就这么临阵发挥了,就是给他写好稿子,李文钦也不一定念得流利。 就这样一心都在集团上的人,哪来的工夫和宛青聊天?除非他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除非他不打算帮完就算了。 是啊,李文钦低落地想,被宛青迷住了眼睛的人,哪有一个肯算了的。 傅宛青背完回来。 她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眼,又说:“我去学校门口吃碗面,走吗?” “走。”李文钦本来就看不进书,是为了陪她才来的。 她要了两份牛肉面。 等餐时,傅宛青冲了一遍筷子,递给他:“怎么了李少爷,一直不说话,我得罪你了。” “没有,”李文钦从包里拿出盒点心,“忘给你了,我让厨子做的云片糕。” 傅宛青打开,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嗯,还是那个味道,又香又糯,就是凉了一点,影响口感。” 李文钦看着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为了这个老来我家,还记得我爸怎么说嘛,你干脆嫁给我,就能天天吃上了。” “好啦,”傅宛青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她说,“文钦,你别老提长辈们空口白牙的戏言了,物是人非懂不懂?其他人听见,他们不说你念旧,反倒笑我痴心妄想。” 李文钦说:“哪里妄想了,我还是可以……” “可以什么,”傅宛青盯住他,她笑,“你忘了上次吗?你过生日,我去给你送礼物,你妈妈就差喊送客了,我现在都记得她那个眼神,像看一只不懂规矩的猴子。” “你生气了。”李文钦紧张起来,“就是因为她,你要和我疏远。” “当然不是了,二十岁的人了,哪那么小心眼,”傅宛青否认,“你妈又没对我怎么样,起码没说难听话,阿姨的个人素养还是很高的,其实小时候她就不喜欢我,觉得我太野了,不像样,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明显。她欣赏宜德那样的,内敛,庄重,像她,我觉得……” 她还在自顾自说着,眉眼间轻柔典雅的韵致,像沾衣欲湿的槐花雨。 李文钦盯着她的眼睛,等不及打断:“我看到我二哥给你发消息了。” 傅宛青收了声,唇角的笑也敛了几分。 她也没忸怩:“发就发了,日常关心而已。” “他可不会关心谁,同样,你也不会关心谁。” 李文钦说着,顿了顿,脑子里快速地对比了一遍,他才惊觉,他们两个竟然那么像,如出一辙的反骨头。 他问:“你们每天都有联系吗?” 傅宛青把头转向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了想,也不是每天都发,从罗小豫的会所出来,回到学校,她也只是尝试性地输他的号码进去加好友,没想到他还真通过了。 那时已经很晚了,她觉得什么都不说也不好,就发了个:“李中原,今天谢谢你,晚安。” 也没指望他能回,傅宛青发完就去洗漱了,等她洗完,李中原已经回过来,只有一个字:“好。” too straight. 傅宛青盯着手机想,他大概还和小时候一样,身边连盆雌性植物都没有,无论男女,也没人会主动靠近他。所以她哭得再厉害,他也只能笨拙地伸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拍,不会聊天,开玩笑的方式更别致,竟然是要给她看他的心。 秋天过去了,在傅宛青反应过来之前,她和李中原的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她甚至比咏笙和文钦还了解他的行程。 宛青知道他这几天在香山的别院里,招待一个德国建材集团的董事长,还有他的随从们,那个集团是专做高端幕墙系统的,打算引进一批东建的新产品,李中原想尽快把合同敲定,带了个随行翻译上山,亲自陪同。 今早起来,四下白茫茫一片,她出门前,给他发了一条:「山上也下雪了吧?」 发完她就没再管了。 她知道,李中原忙完就会回她。 虽然搞不明白这份自信从何而来,但她就是知道。 “偶尔吧,他哪有时间天天和我发这些。”宛青说。 李文钦说:“有一条已经不得了了,我和他,咏笙和他,一年也发不满一只手,他连新年祝福都不回。” 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宛青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那他过年都干什么?” 李文钦的那份也做好了,但他没什么胃口。 他说:“来给我爸拜年,坐一坐,说两句话,吃完饭就回自己那儿,大部分时候一个人,或者处理公务。” “这么可怜,没有人能亲近他,是不是?”傅宛青抬头看他。 李文钦被她的话吓到。 她竟然用了可怜,好难辨明意味,好暗昧的一个词。 才多久啊,宛青已经想要走近他。 别人看见二哥前呼后拥,她却觉得他还不够圆满。 文钦心灰意冷的表情:“你喜欢上他了,对吗。” 是陈述的语气,在他看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傅宛青挑青菜的手顿了顿。 她把头低进白雾里:“也许吧,你别问我。” “你的事,为什么不能问你?”李文钦口气开始着急。 傅宛青说:“那你用什么立场问我?” “…朋友,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李文钦说。 傅宛青叹了口气,她托着腮,又轻又慢地跟他讲心事:“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咏笙家,我跟他坐在池塘边,讲完话回去,走到了槐树下又回头,隔着几重门,几道廊,看他仍一个人坐着,我就在后悔。” 李文钦已经不想听下去。 他从没在宛青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不忍、哀怜、心疼。 她过去娇纵,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受了穷困的苦,长大后变得柔韧沉静,但仍我行我素。 有一次,他哥们儿来找他诉苦,埋怨父母克扣得太狠,钱不给花就算了,如今连跑车也不让开了。傅宛青在一边吃着东西,反应都没有。 哥们儿推了推她:“你好歹说句话行吗?” 傅宛青说倒是说了。 只不过她说:“不好意思啊,我们这种饭都吃不上的人,是没资格嫌山珍海味腻的。” 他哥们儿直接被气走了。 但李文钦还是问:“你后悔什么?” 她说:“他看起来很喜欢听我说话,我干嘛这么着急走,为什么不能多陪他聊两句。” 她是真的在懊恼。 李文钦那时看得清清楚楚,即便隔了一层浮动的雾气。 他们曾在年幼时同席共枕,可命运等不到他和她长大,用一场变故隔开了他们,等到成年后重逢,又把她的爱往歧路上引。 “宛青,我哥他,”李文钦用筷子捣着面,“他脾气有点怪,也不大会爱人的,你要喜欢他,可能要吃不少苦头。” “看出来了,”傅宛青说,“但这不是挺有挑战性的吗?你说呢。” 李文钦点点头:“是吧。吃面,吃完还要看书。” 他不好再说什么,宛青的性格,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改主意,她想做就一定会去做,哪怕头破血流。 当晚他们回了胡同里吃饭。 请来的厨师正在后厨料理生蚝,咏笙和宛青坐在前面说话。 “你论文交了?”咏笙问。 宛青嗯了声:“下午就发过去了,还看了不少书呢,用脑过度,饿死了。” “这不有人给你准备大餐嘛,”咏笙往窗外卯了卯嘴,“你就念叨了那么一句,把我们文钦给忙坏了。” 傅宛青打了自己一下:“我下次长记性,绝不对着他说想吃什么了,谁知道他那么放心上。” 咏笙笑说:“他从小就把你的话当命令,你第一天知道?” 廊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出了什么事。 宛青走出去看:“方秘书,你怎么来了?” “哦,傅小姐,是你啊,”方秘书拿了个档案袋,“我正要去给李总送合同,这不雪下得太大了,我来表小姐这里,取一辆备了雪地胎的越野车。” “李中原还要什么时候下来?”傅宛青问。 咏笙在旁边听了,用力哟一声:“交杯酒还没吃呢,先叫上名字了。” 宛青掐了下她的手,疼得她叫起来。 方桦当没看见,他说::“这我也说不好,应该快了,都预备盖章签合同了,我得赶紧去,香山那块儿我没怎么开过,又下着雪,一会儿封了路,我今天就交不了差了。” “你等等,”傅宛青叫住他,顺手取了自己的外套,“我陪你一起去,香山我熟。” 咏笙拉了拉她:“喂,你还没吃晚饭呢。” “我不吃了,”傅宛青已经穿好了衣服,“你跟文钦说一声,我先走了。” 她出了门,往方桦面前一站:“走吧,我可以给你带路。” “好,”方桦也正需要一个向导,“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的。” 李文钦叮嘱好厨房,掀了门帘出来。 他远远看着,宛青和方秘书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她去哪儿了?”文钦走上前问。 咏笙靠在窗边摇头:“还能去哪儿,追寻她的爱情去了呗。她胆子大,李中原都敢上手。” 李文钦冷冷地问:“上手什么意思?” “少明知故问了,”咏笙关上窗,把风雪都隔绝在外,回过头说,“你看不出她喜欢二哥?我们都怕他,她不怕,还要眼巴巴往上凑。” 李文钦说:“我以为是二哥喜欢她。” 咏笙点点头:“那也没错,宛青险些出事的晚上,他紧张成什么了。” “哦,那我先走了。”李文钦说。 咏笙哎了声:“你弄了这么多生蚝来,又不吃了。” 李文钦头也没回:“你吃吧。” 咏笙在家躺了一天,这会儿还穿着睡裙,她赤脚往沙发边走,开始打电话。 等着接通的时候,嘴里自言自语:“不吃算了,我叫几个姐们儿来吃,一个个的,天天爱里来恨里去,无聊。” 第26章 第26章 山上灯火连绵,雪越下越深。 傅宛青坐在后面,她贴着车窗玻璃,路面看着还好。但雪下面全是冰,车速早就降到了二十以下。 方桦开车很稳,可也架不住雪深,方向盘稍微动一点,车头就往边上飘,山上的弯路又多。 方桦的手贴死在盘子上,盯着前方,严阵以待,连后背都不敢靠着座椅。 快到别院,山路开始变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变了。 那种不断上顶的闷响,傅宛青听着怕,方桦一直在踩油门,但车没动,只有轮子在转,原地打磨。 方桦松开油门,等了几秒,再踩,车往前蹭了一米,又停了。 他熄了火,下去看一眼,一跳下来,鞋踩进去,雪直接没过了脚踝,雪里混着泥,很湿,后轮陷进一个小坑里,出不来了。 雪还在簌簌地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那边的翻译又打电话来催,问到哪儿了,李总这里急等着盖了章的合同。 方桦无奈地说:“就差一两里路,车子动不了。” 傅宛青也下了车。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小心挪到方桦那头:“方秘书,你想法子把车弄好,文件给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翻过去就到了。” “不行,”方桦担心,“雪太大了,这路上不安全。” “很安全。”傅宛青指了指周围,“就是雪大才安全,这个时候,山上哪还有人呐。你给我吧,半小时,我肯定送到李中原面前。” 方桦也没办法了,他取出文件袋:“那你小心,手机在身上吗?有事打电话。” 傅宛青接过,点头:“在,你实在不行就拨道路救援,我走了。” 早年间,这也是条人踩出来的路,如今让荒草和灌木一搅和,不成样子了。要是雪下得薄一点,也能估摸出一点轮廓来。 傅宛青怀里抱了合同,踩着半尺深的雪,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像在和数不清的枯枝打架,它们顽固得很。 寒风卷上来,呜呜的,往她领口里钻,咔吱一下,踩断了几根树枝,脚底一空,她啊的一声,人往前栽了下去。 膝盖先着了地,傅宛青用手撑着,掌心压在那些冰碴子上,树上的雪也被这阵动静惊落,像故意要和她过不去,瞅准了她要站起来的时机,扑了她一头一脸。 傅宛青被砸懵了,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远处还有个小山丘,她记得从这儿一路下去,就到别院的侧门了。 她撑着起来,潦草地拍了拍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 脸还好,早就被冻得没感觉了,呼出一口气,也会瞬间被风带跑,就是膝盖和手掌疼得厉害,火辣辣的。 但都走到了这里,她已经不去想疼不疼了,只想快点翻过去。 从小山头往下跑时,风也在后面追,吹得她脚都抓不稳地,眼看快到底了,又绊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摔了一跤。 “哎唷。”傅宛青滚了几下,痛得喊了声,“天菩萨,你们饶了我行吗,我不就想给他送份合同,刁难我干什么呀。” 后来想起这个风雪夜,傅宛青反而觉得,是老天在大发慈悲。 它不过是深知前路凶险,想最后拉她一把,告诉她,你还有许多别的路可以走,不必执着于这一条。 摔了这么远,傅宛青的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雪珠。 晃悠悠爬起来时,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跑上前拍门的。 好在开得快,这儿的管家见了她,问:“你找哪位?” “李中原,这个,”傅宛青抱着文件袋,头上看不清是血是水,“我要拿给他。” 管家看见上面东建的标志,想起李先生在等合同的事。 他放了她进来:“跟我来吧。” 会客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李中原的衬衫袖子早卷起来了,他坐在圆桌旁,手边的茶还在冒热气,他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 雪下得很安静,落在玻璃上,无声化掉。 也不知道方桦到哪儿了,让他去集团取份文件,这么久都上不来。 穆勒董事长在看图纸,他用食指压着其中一条数据线,用德国人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语气问:“这个位置的风压系数,你们的计算方式,和我们的有出入。” 李中原把目光收回来。 所有的数据他都提前过目,沉稳地说:“出入一定有的,因为你们对标的是北欧气候,我们这个项目在内陆,风向不同,工程师重新建模计算过。” 穆勒抬起头看他。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语速匀缓,几天交谈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笃定、专业,值得信赖。 他的翻译在旁边低声传达,穆勒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原始数据呢?” “我都会给你,”李中原说,“你可以让技术团队再重新核算,这不是坏事,谨慎一点,大家放心。” 穆勒听完,笑了,他很少在谈判桌上这样笑,是出于对对方老到沉着的欣赏。这个年纪,有这种魄力和威严的人不多。 李中原侧了侧头,刚要叫人进来时,潘秘书推开门,手上是刚拿到的合同。 他摊开在桌上,没多说其他:“可以了,李总,我抓紧确认过了。” 合同到了,按流程走一遍,各人签名,交换,收好后,双方握手。 “合作愉快。”穆勒一边握,一边拍李中原的肩,“认识你也是一件幸事,我这次来,还看到了香山的雪景,不枉此行。” 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 “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 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 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 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 “…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 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 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 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 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 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 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 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 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 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 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 “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都叫雪地胎了,还能陷在泥里。” 医生包好了膝盖,又把她裤腿放下去,去清理她左边的手掌,更是道道划痕交错,有被冰刺的,有被看不见的荆棘扎的。 “李总,你帮个忙,把她的袖口卷上去。”医生说。 傅宛青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一松手,右手上的手帕掉了,丝白帕子上,几团暗红的血,就落在李中原眼前,他拣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坐到她旁边,折起她的衣袖:“陷在泥里了,然后呢。” “然后,潘秘书的电话就来了,”傅宛青垂着眼,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只是摔了两跤,怎么这么多红口子,她一下觉得更疼了,吸了下鼻子,“我怕你这边等急了,就下了车,把文件塞在怀里,从西边那个小山坡翻过来的。” 医生动作很快,拔出刺,敷了药,两只手都给她包扎好。 李中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他说:“那里早就没路了,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你不知道?” 潘秘书站在后面,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这话像责怪,又像心疼,都不像李中原了,他只祈祷医生快点。 傅宛青摇头:“小时候还有的,我常走,现在就……不知道了,雪又下得深,我看不清。” 李中原绷着下颌看她:“你看不清还要往前跑?” “我就想…快点给你送来。” 傅宛青也在看他,看他眼神里一闪而过,又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看他的眉峰展开又深深聚拢,看灯光落在他漆黑的鬓角,照出一种温柔的神色。 客厅内很静,底下铺的旧京砖压住了所有声响,翠玉屏风温润地立着。 李中原久久地望着她,末了,咽了咽,像在竭力吞下什么。 医生动作很快,腰上抹了药,连额角都贴上了纱布,交代她别碰到水,这大冷的天,把身上擦一擦就好了。傅宛青捂着额头:“知道,谢谢您。” 医生说:“不客气。” 潘秘书忙道:“我送您回去,这边。” 他也跟着一块走了,把那两扇厚重的门关上。 李中原还坐在她旁边,傅宛青都不用花力气,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临城回南天的潮气一样,无孔不入。 她低着头,看他们落在地毯上的影子。 李中原完全盖过了她,她连自己的轮廓都拼不出。 “摔了几跤?”隔了半晌,李中原才开口。 傅宛青侧着脸,两根手指悄悄伸了出来。 李中原问:“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没了。” 李中原拢着眉心:“不要骗我,如果有的话,我再叫个女医生来,让她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她急得扭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真的没有,不要麻烦…” “好,”李中原托起她的手,拇指的指腹刮过她的手腕,“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会坚持上山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上。 傅宛青还没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和平时不大一样,她的视角里,李中原永远身形笔挺,眉目沉峻,开口前有几秒的停顿,还没交锋,先把所有人的气势压下去一大截。 她现在只觉得他…软弱。 应该是软弱,她没看错的话。 傅宛青说:“我在咏笙那里,看见方秘书去取车,他说要给你送文件,我就跟着来了,后来就…也是没办法。” “哪一种没办法?”李中原蓦地抬头。 傅宛青微微睁着眼,清亮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在他认真的注视里失了神,嘴唇翕动了下:“只要和你有关系,我好像就管不住自己,总做一些傻事,就算是他们聊闲天,但说的是你,也愿意凑过去听两句,这种没办……” 李中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他伸出右手,酸着眼眶,捧上她的脸。 他的手很热,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轻轻颤了一下,话说不全了。 李中原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指腹从纱布上擦过去。 他靠得越来越近,潮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声音沙哑:“那也不能就这样跑上来,下着雪,山路那么长,又那么险,你看你的脸…你的手…” 他喉头也哽住了。 然后,吻密密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她的眉心、她的鼻尖,最后印在了唇上。 这屋子真热,傅宛青的鼻息变得好烫。 被李中原吻着,她的心突突跳得很快,像受了惊的小鹿。 她闭上眼,也尝试着吻上他,生涩地要命。 但下一秒,李中原却箍紧了她,手臂在她后背上压着,紧得不得了。 窗外雪还在下,不时传来积雪压断竹枝的脆响。 屋内是他攀升的体温,和她激烈的心跳,彼此越来越浓的气息,呼吸交缠的吻。 “以后不准这样。”李中原吻完她,又像无处发泄似的,咬死了她的下唇,像努力把积蓄已久亟待爆发的力量压下去,自己也跟着颤抖。 他声音听着闷闷的,额头抵着她,鼻尖萦绕着药膏的苦涩,和她淡淡的香气混在一起,又说:“补充条款明天送来也不打紧,我难道留不住这些德国人。” “我知道,”傅宛青细细喘着,“但你帮我太多次了,我就是想回报你,有一点是一点。” 李中原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又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 他的衬衫面料好轻薄,里面裹住的身体热气蓬勃,傅宛青贴上去的时候,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堪堪要张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李中原松开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 “是饿了,没吃晚饭。”她虚弱地扯扯唇,扯出个甜蜜的弧度。 这样子更可怜了。 李中原看着她,拉过她的手:“好,想吃什么。” 傅宛青记得他那时的目光,他因为她的勇敢直率而心生喜爱、怜悯。 “有什么就吃什么,”傅宛青说,“不过面不要了,中午在学校外面吃了,和文钦。” “哦。”李中原转过了身,拿背影朝她,“那我让他们做点没和文钦吃过的。” 他去拨电话,傅宛青望着他轻笑了下。 牵动唇,她又嘶了一声,一摸,沾上一缕鲜红的血丝,刚被他咬的。 当晚她住在了山上。 雪太大,下到半夜,还能听见北风呼啸。 傅宛青自己去擦身体,仓促来的,擦完也没衣服可以换,李中原拿了件衬衫给她。 他的衣服又宽又长,套在她身上绰绰有余。 傅宛青走出来时,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但还是垂在手背上。她低着头,拿毛巾擦头发,湿发贴着脖颈,几滴水顺着锁骨往下,叫衬衫领口的布料吸走了。 傅宛青走到李中原身边,眼睛还被浴室的热气蒙着,懵懵地问他,她今晚在哪个房间休息。 李中原坐在桌边看一幅测绘图。 其实看很久了,可他没动,就坐在那儿,手里捏紧了笔。 他嗅到她的气味越走越近。 没抬眼,只看到衬衫下摆盖在她大腿上,细直白瘦的两条,衣服把她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李中原把目光往窗外挪,耳根开始热起来,热得他有点想出去淋雪。 最后,他丢下笔,往后皮椅上靠了靠,看着她:“就和我住。” 根本连商量都算不上,像命令。 李中原说完也后悔,起码问个好不好吧。 但他就没学过怎么委婉,徐徐图之、循序渐进这一套,也做不来。 他等着傅宛青的反应,如果她不高兴,觉得太快太唐突了,他就出去睡客厅。 但女孩子只是哦了一声,就坐到了沙发上,连惊讶的神色都没流露。 她安之若素地,拿起医生留下的药,抹在了手心里,往受伤的膝盖边缘搽。 有那么一秒钟,他在她的影子看见了自己,她真是像他。 李中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话不必说了,果敢的傅小姐,不会要这样的假正经。 “我帮你上药。”他朝傅宛青走去。 她低着头,自顾自地说:“不用了,我还想叫你背过去呢,我得涂腰上了,不知道哪儿来的藤条,划了好几道,还是衣服穿短了。” 但李中原直接伸了手:“拿来。” “好吧,”傅宛青仰起脸,看了他几秒,“你轻点啊。” 那也不叫上药,完全是在作弄她,等他动作缓慢地涂完,她也彻底瘫软了李中原怀里,被吻得满面通红,紧紧闭着腿,衣服凌乱,衬衫肩线坠到了小臂上。 他大力把她抱起来吻的时候,傅宛青悄悄打开过眼睛看他。 就是那个晚上,李中原硬挺清晰的长相,跟香山的深谷与草木一起,深深刻进了她心里。 夜深了,李中原先躺上床休息。 傅宛青站在旁边,犹豫了一小会儿,说归说,做起来还是怯。 “我关灯了。”他低沉地来上这么一句。 四周都黑下来,傅宛青不敢久站。 衣料窸窸窣窣地响过后,她爬了上去。 簌簌雪声里,他们在黑暗里对视,生疏而热情地,从拥抱到抚摸,从抚摸到接吻,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给你穿的那件衬衫呢?”李中原轻喘着问她。 傅宛青的手腕在他掌中,她难耐地挣着:“脱在地毯上了。” 她胆子是大,像生怕他能把持住似的。 但他哪有那份定力,别的事上也许好说,她面前,李中原不敢夸这个口。 李中原扶着她的腰,把人翻过去:“好s了,一下子就这样了?” “什么?”傅宛青不懂这是什么反应,只是觉得渴,由内而外的焦渴,她声音绵密地叫他,“李中原,抱我。” 听起来相当需要他,迷恋他。 李中原的心也跟着软了:“抱着呢,你放松,嘴张开一点,啊。” 那是种全然陌生的体验,他湿热的吻覆压下来,傅宛青从他的口腔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寸寸往上攀升,慢慢将她融化,把她推着、挤着,成一池晃动的春水,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来泥土被翻动过的气息,还有一缕夹竹桃的香苦。 故事讲到末尾,佩蒂也已经睡着了。 傅宛青合上了书,放到她床头。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好。 她关上门,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早上倒的茶没喝完,茶叶沉在杯底,委顿着,像一滩疲倦的旧梦。 傅宛青伸手进去搅了搅。 冰凉湿滑的触感缠上手指,像被李中原盯着的感觉。 他是什么醋都要吃的。 在一起之后,像把控他的集团一样把控着她。 文钦简直成了活靶子,动不动就被他提一嘴。 不联系还好,他们一说话,一靠近,李中原就像朵乌云一样笼过来,厚重浓密,阳光根本穿不透。 雪停以后,一次聚会上,咏笙说起文钦病了,都半个月没出门。 宛青啊了一句,立马放下手里的香槟:“这么严重。” 咏笙嘬了下舌头:“我也搞不清楚,一开始说是着凉,好几天没去上学,后来连床都下不来了,我看是心病,因为某人给了他当头一棒,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了,审美情趣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再喜欢他了。” 宛青脸色没变,还是担心:“那怎么都没人告诉给他那一棒的人?” 咏笙没忍住笑:“噗,你狠起来连自己都刻薄。那我现在告诉你了,明天我们一块儿看看他吧。” 她点头:“好啊,你来学校接我一下,可以吗?” 咏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貂皮披肩,碰了下她的钻石耳钉。 她望着精心打扮过,容光焕发的宛青:“瞧瞧,油光水滑的,我二哥送你的吧,你还用我接?你不是住到他那儿去了吗?他司机秘书一大堆。” “别说,”傅宛青看了看周围,“他听见了,不会让我去的。” “干什么,他连你的交际都过问,探病还要经过他允许。”咏笙一开始莫名其妙,但一想那是李中原,又觉得合理。 傅宛青点头:“他控制欲很强的,而且探的是文钦。” “后悔了吧。”咏笙挤眉弄眼地说,“跟你说了,全家都不亲近他,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偏不信邪,你再去给他送文件啊,把自己都送进去了。” 傅宛青对着光,翻看自己新涂的指甲油,她说:“不会啊,我知道的,他其实也不想这样,他清楚自己的阴暗面,一边自我厌弃,一边又摆脱不了,心里化的脓块怎么都挖不掉,也不能全怪他,要说责任,你大姨父占一半。” “行,这也能感同身受,”咏笙说,“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造地设,共感共情。 但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傅宛青撑着头,后来,她好像还是没看成文钦。 咏笙的车子开到一半,就被李中原的人拦了下来,她又被带回了家。 他们恋爱进度很快,短短一个月,已到如鱼似水的地步,李中原是确认了某一时刻,想做什么,就凭兴致做到满,做个够的人。 但傅宛青没成想,她以为感情是细水长流,精耕深作,可密射进身体的浆点埋下去,又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发芽,一夜之间长得到处都是。 她有时怕情意太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但那是第一次,傅宛青冷淡他。 李中原下班回来,她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都懒怠转头看他。 他挥退了身边的人,在对面一把雪茄椅上坐下:“怎么了,没去看文钦,就这么难过。” 傅宛青抬头看他:“这不是看谁的问题,李中原,你在干涉我的自由。” 李中原说:“不是干涉,是保护。” “哪儿保护了,把我关在家是保护,强词夺理。” 他嗯了声:“李家不太平,咏笙去就算了,她不会有事。” “你好笑,我去就会有事了?”傅宛青反问。 她站了起来,站到他的面前,像青春期的女孩子跑到专制的父母面前争取话语权,解除行动限制。 她说他好笑,李中原真的笑了。 头一回朝他发脾气,居然还是为了文钦,而他竟然觉得可爱。 他的手揿在西服上,解开:“对,会出大事。” “别吓唬我,你明明就是小心眼,还找理由。”傅宛青撅着唇说。 李中原点头,他和老头儿的恩怨与较量,跟她也解释不清。 他伸出手:“好,就算我心眼小,过来。” “不要。”傅宛青撇过脸。 李中原严肃起来:“那我真的会生气,明天开始,哪儿都不要去了。” “你又吓我。” 傅宛青走到他腿边,被他一把拽到了身上,她几乎是跌到他怀里。 她鼻尖盈满了他浓烈的气息,闻了闻,她的声音和手脚就一齐软了:“李中原,你说你会对我好的。” “我对你不好吗?”李中原蹭上她的脸,低哑地问,“天可怜见,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为你跑神。” “跑什么神。”傅宛青面红耳赤地问。 李中原捏住了她的脚踝,揉了两圈后又往上:“想你这么细细瘦瘦的两条腿,是怎么跑到山上去的,又是怎么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钻到我的被子里来。” “是你,”傅宛青被揉得往前一歪,轻喘着,唇快要贴上他,碰了碰以后,小声地控诉,“你大晚上的,不正经,非要给我上药,在我腰上揉那么久,又亲我,你是大人呐,引着我做这些事,我又不懂。” “好,”李中原低笑了两声,“大人的错。” “你承认你错了,那我什么时候能看文钦?”傅宛青抬起眼问。 李中原啧了一声,抬起手,虎口掐紧了她的下巴:“不看他就不行是吗?” “是,”傅宛青也跟他犟,“他病了,我生病落难的时候,他也关心我。” “那我也病了,你看我。”李中原吻上她的唇。 傅宛青含糊地说:“你哪儿病了。” “这儿难受死了,再不治会病发身亡,你摸。”李中原包起她的手摁上去。 他的手腕力气好大,想把手抽出来都抽不出,傅宛青的脸涨红了。 她的手软下去,也不记得要说什么了:“李中原,你变样了,你之前是多刻板的,我以为你是正经人。” 李中原含着她的耳垂吮弄,说:“正经是给外人看的,你不是。” 嗒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 傅宛青转过头:“回来了。” 杨会常点头:“看你发了很久呆,在想什么。” “没有,”傅宛青上前接过他的衣服,“吃饭的时候,我听见戴小姐给你发语音了,她有急事?” 杨会常扯松了领带,他坐上床尾凳:“哦,她要来国内参加学术会议,后天下午到,让我去接她。” 傅宛青把西服挂好,她说:“她在香港长大,对内陆是人生地不熟,你该去接。” “还好妈回纽约了,”杨会常叹了口气,“被她知道,又要吵得鸡犬不宁。” “所以啊,”傅宛青笑了下,“等东建注资以后,你进了董事会,在家能挺直腰杆了,就早点和戴小姐在一起吧,以后也不要和长辈一块儿住,你妈那个脾气,她难免要受委屈。” 杨会常默了半晌,没说话。 他暂时还没想那么长远的事。 宛青不了解她,所以不觉得蹊跷。 芝玉是最讨厌长途飞行的,之前她的新书上市,出版社邀请她回香港,在中华书局办一场见面会,那还是她的出生的地方,她尚且推掉不去,又怎么会万里迢迢的,跑到京里来参加学术会议。 第27章 第27章 纽约飞京城十四个小时,戴芝玉睡了三小时不到。 她讨厌长时间待在密闭的环境里,一坐飞机就难受。 醒着的时候,她都在看阿伦特,用思想填满时间,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处,手摁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上。 机场人来人往,接机的人永远面带一种特定的期待,一旦认出要找的那个人,脸上会迅速亮起来,像一盏被开关拨动的灯。 但杨会常走过来时,他什么起伏也没有。 戴芝玉读政治哲学,研究现代性与认同危机,对于人们在集体情境下的表演与真实,她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而看见男友那张脸,反而让她感到心情复杂。 他快步过来,穿了件淡蓝色的薄衬衫,快到她身边时,朝她笑了一下,自然,也熟练。 杨会常拉过她的箱子:“等很久了?” “你说呢?”戴芝玉还是习惯性牵上他,“谁不希望一出来就看见男朋友,你就要让我等。” 杨会常说:“我跟你解释了,路上有点堵,不是故意。” 戴芝玉哼了声:“是故意我今天就不理你了,立马飞回去。” “好了,”杨会常牵着她往车边去,“我不对,晚上想吃什么。” “你最近都喜欢吃什么?”戴芝玉问,“我也尝尝看。” 杨会常应酬了那么多地方,都是陪吃陪喝,还要赔笑脸,没几次是奔着品鉴美食去的,所以也没多大感觉。 他随口说:“我也吃不惯,一般都在家里吃。” “哦,在家里,和你未婚妻吃。”戴芝玉一下就甩开了他。 他像没听见,亲自把行李放到后备厢,又绕到前面给她开门:“上车吧。” 一讲到她就沉默,好像这个话题不被勾起来,他们之间的问题就不存在。 戴芝玉坐上去,她侧头看窗外,京里的傍晚是宽阔的,和纽约很不一样。 太阳坠进曼哈顿楼群时,像被卡在了玻璃幕墙间,四面八方地折射出去,把街道打成琥珀色,打成玫瑰金,打出一种华丽而铺张的美。 “最近忙吗?”她没转过头,别扭着,但还是想和杨会常说话。 杨会常说:“还剩一点工作,上周加了几天班。” “嗯。” 杨会常开着车,把她的手拉过来,笑说:“总不看我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不是很想看到我。”戴芝玉说。 杨会常说:“哪有,我天天都想你,你不能因为我晚到了几分钟,就随便给我判刑吧。” 戴芝玉这才转过身体:“真的吗?身边躺着个伶俐漂亮的傅小姐,还会天天都想。” “你又来了,”杨会常无可奈何地说,“不是说好了,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要提宛青的吗?” “宛青,你叫得真亲热。”戴芝玉瞪他一眼,“你们那份合同也该到期了吧,现在项目也做成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妈摊牌。” “快了,”杨会常说,“等我们回了纽约,她也着急忙自己的事,要读书,要开店,如果不是想挣钱的话,她都不会配合我们,所以你不用怀疑她。” 戴芝玉说:“是啊,这样挣钱多快,她真有脑子,谁让你妈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可以了,”杨会常敛起神色,不想再继续下去,“我知道,你坐了很长时间飞机,累了,心情很差,先睡一觉好吗?休息好了我们再聊。” 今天怎么回事,十几分钟都哄不好她了,一句比一句更阴。 戴芝玉把座椅放平,她打了个哈欠:“好啊,我去thus酒店休息,京里不是开了一家吗?我和纽约的比比看。” “什么?”杨会常像没听清。 戴芝玉重复:“我说,我去thus酒店,你送我。” 杨会常本能地觉得不妥当:“宛青毕竟在那儿工作,我这样和你过去,你让全酒店怎么看她。” “爱怎么就怎么看,”戴芝玉看着他,不放过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她公私分明,你先在乎起她来了是吧?” “这是起码的尊重。”杨会常说。 戴芝玉高声道:“尊重是给正经杨太太的,她是吗?还是你心里和你妈一样,也当她是!你要说是,我立马下车,你去找她结婚,我回纽约。” 杨会常的头又开始痛了,他叹了口气:“芝玉,你变了很多,可能是我这个决策失误,让你心里有了很深的芥蒂,所以不管是在电话里,还是见了面,话也不能好好说,每次都不欢而散,我真的有点累了。” “谁不累。”戴芝玉再次扭过脖子,她抬起手,快速揩了一下眼角,“我早就该和你分手的,在你妈逼着你分手的时候,如果不是你求我。杨会常,变的人是你才对,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公司,也许是别人。” “好了,都是我的错,”杨会常看她这样,毕竟年少相恋,又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心里隐隐作痛,“你爱住就去住,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我来安排。” 戴芝玉抽出纸巾,在脸颊上摁了摁:“先吃饭,我好饿了。” “好,都听你的还不行。”杨会常说。 戴芝玉这才有点笑模样:“嘁,你只会听你家里的。” 她吸了下鼻子,在泪光里看见杨会常的脸。 他的长相没怎么变,还和大学时一样,温润俊秀,但那种没有负担的自信,未经挫折的笃定,那份属于年轻的特征,已经找不到多少影子了,他走进了名利场,担起了沉重的家业,变得老练圆滑,顾忌重重。 但不管从前或现在,她都爱他,爱得自己也矛盾挣扎,她精读过那么多古老的理论,读合法性的衰退,读人如何在秩序裂变之前,仍保持所有秩序完好时,应有的仪态。 写在书上容易,做到太难了,她如今也为了爱委曲求全,哭闹不休,什么美好的仪态都没有了。 偏不凑巧,他们到酒店时,傅宛青刚下班,路过大堂,看见杨会常领着她在办入住。 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这儿住,也许缠不过戴小姐。 宛青本想装没看见,给杨会常留一点余地,悄悄走过去算了。 但高境这时又大声叫住她,要她签字。 这下前台、礼宾,连保洁阿姨都朝她看了过来,都是一副围观热闹的表情。 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完字,傅宛青也没生气,问他还有没有了。 高境摇头,说没了。 这下走不脱了,她朝身边人笑笑,然后大方地走上前,跟杨会常打招呼,像他们夫妻早有商量一样,眼前的姑娘只是个客人。 傅宛青对他说:“你把戴小姐送过来了。” 她短暂地看了对方一眼。 戴芝玉衬衫白裙,两根手指捏着证件,轻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她文静纤弱,笑容薄薄的。 “是啊,”杨会常看向她,“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下班了。” 他一时也搞不清,他到底想要在傅宛青脸上看见什么表情,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得体,妥帖周到,还是流露一两分的不悦。 芝玉说的对,演得太入迷,他好像搞混了边界,真把她当杨太了。 戴芝玉也抬起头:“这么晚才走,工作很辛苦吧。” “我也不会做什么,”傅宛青客套地说,“就多花点时间吧。” 戴芝玉倒是发自真心的:“怎么不会做?这么大个酒店,你打理得很好。” “谢谢,”傅宛青也不好即刻就走,她问,“要在京里开几天会?” “一周,下礼拜要去新加坡,既然出来了,就多走几个地方。”戴芝玉说。 傅宛青哦了声:“蛮好的,那你先休息,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每天都在。” “会的。” 他们办完就上楼了。 戴芝玉边走边看杨会常,他眼里的有太多情绪了,幕起幕落,不知道哪一出是真的。 傅宛青也转过身,往外面走。 “高经理,”前台迫不及待地招他过来,“那美女谁啊,杨总还亲自给她提箱子,太太都不管了。” “客户,顶重要的客户,杨总亲自招待的女客户还少吗,有什么好奇怪的!”高境知道内情也不敢说,“忙你们的。” 他也看了一阵,这傅宛青的心是宽,杨会常都把前女友带来了,就差在大堂你侬我侬,勾搭到她脸上去了,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寒暄,那笑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真稳呐这小姑娘。 傅宛青去取车子,发动前,她给咏笙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想在临走之前请她吃个饭,下次再见,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 本来还想叫文钦,但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就不惹是生非算了。 咏笙接了,她说:“我在尝酒,你过来和我一起,晚餐我点了会所的,会有人送过来。” “好,我现在开车过去。”傅宛青说。 她到胡同里的时候,咏笙正熟练地用海马刀割开瓶帽,转了一圈,就把整个铝箔揭了下来,取出木塞时,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到一边。 “这么专业啊,邓老板。”傅宛青走到桌边。 桌上一共五瓶酒,都是今天庄主寄来的,标签上写着年份和地块。 邓咏笙尝到了最后一瓶,她对助理说:“第一批还是要波亚克,第二批不要了,酸度不够。” “好的,我记住了。”助理说。 咏笙把杯子还给她:“那你去忙吧。” 她擦了擦手:“专业什么啊,我妈说我酒蒙子一个,有班不去上,天天倒腾这些玩意儿。” 傅宛青说:“你生意做得不是挺好吗?我看酒差不多都订出去了。” “行了,有多少是看我妈和我哥的面子买的,我心里门儿清。”咏笙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不说我了,怎么又突然找我吃饭。” 她说:“谢谢你上次给我请帖,还有就是,我下个月可能就不在这儿了,来和你道个别,正好今天也有空。” “这么说,你未婚夫的事办完了。”咏笙问。 宛青嗯了声:“办完了。”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猫腻。 咏笙凑近了她:“李中原有这么痛快?说把项目给人就给人,上次我就想提醒你,你们没被他骗吧。” “…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傅宛青只能这么解释,不然呢,还翻出那个晚上的男欢女爱来,说她又这么上了他的床,又把无利不起早的人设坐实了一遍。 也没关系,李中原对她的偏见本来就深,不在乎再多个一笔两笔的。 “确实是不算什么。”咏笙撑着头。 她等了会儿,又往外看:“我点的菜怎么还不来,都饿死了。” 傅宛青说:“可能太忙了,没来我们就出去吃吧,我请你。” “不会啊,”咏笙拿出手机来,“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小豫那儿管事的人很靠谱的,从来没晚过。” 她拨过去,结果经理还真告诉她,今天没工夫送了,实在抱歉。 咏笙问:“那我们过去吃呢,有地儿没有。” 经理看了一眼靠在圈椅上,冷淡喝茶的男人。 他捂着听筒,小声说:“有的,邓小姐,您现在过来,我给安排。” “好。” 咏笙挂了电话,对宛青说:“走吧,我们走过去,就隔着一堵墙,几步就到了。” “我知道,”傅宛青和她一道往外走,“他那会所还开着呢。” “对,”咏笙说,“开是开,但没那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了,前些年出了那么多事儿,现在谁还敢呐,谁不夹起尾巴做人。别说他了,我妈上次从使馆区出来,蹭到了人,见旁边有人在拍她的车牌,也赶紧赔了钱了事。” 胡同口那盏路灯亮起来,昏昏的,照着她们并肩的身影。 春风吹过,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趔趄了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喵了声。 咏笙又问:“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傅宛青低着头,看风把地上的榆钱儿吹起来:“时好时坏,病得厉害的时候,还是要入院治疗。” 咏笙也长叹了一声。 那么恬静的阿姨,过去在日报社里,写的一笔好文章,年纪轻轻就当主编了,哪怕她和宛青常在学校吵嘴,碰到她,也还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来给她,说你真乖,真好看。可忽然有一天,就听说她神志不清了,连宛青都打,口口声声要把她赶走,说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没回去看看吗?”咏笙问。 傅宛青默了一下:“时间仓促,我就不去了。” 她们走到门口,这座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对缝,灰勾得匀净,门墩上的石狮子很旧了,但嘴里的石球还活泛。 咏笙刚要摁铃,门自己从里面开了,像专门在等着,服务生脸上带着笑:“邓小姐,位置给您留好了。” “嚯,我今天这么受待见。”咏笙都奇怪。 她八百年懒得上这儿了,都让他们后厨直接送家去,还能有人认识她呢。 傅宛青笑:“你脸上就写了有钱两个字。” 邓咏笙看她:“那你写了什么字?知识分子。” “穷酸。” “…你拉倒吧。” 也许是那两年她风头太盛,每次娇滴滴地挽在李中原身边,都鲜活得生香,轻而易举就把人比下去,她一出现,满室缤纷的颜色都得往后退一退。 所以不止咏笙,其他人想起傅宛青,也总还停留在那一树风雅上,总觉得她生来秾丽,永开不落。 咏笙一边走上台阶:“现在还有人研究你那会儿的穿搭,说真老钱公主的品味还没被时尚追上…” 话没说完,她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人侧身在喝茶。 傅宛青也看见了,他后背笔直,架着腿,肩却是松的,窗外有光照进来,在他眉骨下投出很深的阴影。 她俩对视了眼,叫住前面的服务生:“这就是你给我们留的?” 服务生点头:“是啊,你们和谢先生不是一起的吗,经理是这么说的。” “好了,这不用你了,去忙。”咏笙说。 她也不想为难人家,又问宛青:“你决定吧,现在走还是进去吃。” 还没等傅宛青开口,谢寒声已经听着声儿出来:“怎么了,小傅不肯吃我的饭。” “没有,吃。”傅宛青拉过咏笙,“我们正要进去。” “多少年没见了。”谢寒声站在门口,侧身让她们。 傅宛青笑笑:“谢先生还好吧,听说你和季桐结婚了,恭喜啊。” 李中原像没听见他们说话,手拢住那只汝窑的瓷杯,抿了一口茶,又放下。 路过他时,傅宛青叫了他一句:“李总也在。” “在,人总要吃饭。”李中原抬头看她。 傅宛青也说:“是,就算明天不活了,今天也要吃饭。” 但咏笙有点不想吃了。 前阵子一个猖狂,一个畏缩,现在不知跨过了哪一步,又拉开阵势呛起来了,他俩没事儿,旁边人权当炮灰了。 宛青在她身边坐下。 她垂着眼,专心用湿纸巾擦手。 咏笙凑到她耳边问:“怎么回事,你又不让着他了,这么跟他说话。” “让过了,”傅宛青低声说,“就是让得太过了,可你看他呀,有一点要饶了我的意思吗?那还不如想说什么说什么。” 咏笙同意:“是啊,你本来也不怕他,以前就差骑他头上了。” “从来没有骑过,你别唯恐天下不乱了。”傅宛青说。 咏笙摸了摸脸:“哪有,我也无聊很久了,都没乐子看。” “你把我当乐子看。” “那怎么可能,当然是老李了。” 汤盛在小盅里端上来,每人一例。 盖子揭开,热气冒了一下就散开,汤色清得像茶水,底下一朵竹荪,像一朵小小的菊。 傅宛青搅着汤,听见谢寒声问她:“小傅在纽约生活了很久?” “读了两年书,”她抬头看向他,“毕业以后,又很快就订婚了,开了家小店。” “订婚也没很长时间吧。”咏笙说。 她点头:“对,我读研前一年都在…在忙别的事情,并没有一去就上学了。” “这样,”谢寒声说,“我听桐桐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同一年去的美国,但头一年你跟失踪了一样,后来才在纽大遇到你。” “嗯,季桐怎么没来?”傅宛青不想聊那段时间,换了个话题。 谢寒声无奈地瞥了眼李中原。 他是想问,对面不接招也没办法。 他只好笑说:“去埃及了,带着她工作室的一群女孩子。” “埃及啊,”傅宛青说,“那你提醒她注意一点,一进了景区,人均自动匹配十个骗子,巧立各种名目,就是要掏空你兜里的钱。” “说晚了,她昨天骑骆驼拍照,拍之前说好二十埃及镑,拍完变成二十欧了,打视频跟我讲了一小时,你也在那儿被骗过。”谢寒声说。 她刚要点头说话,对面李中原揩了下唇角。 他丢了餐巾纸,往椅背上一靠,嗤了声:“岂止骗过,那年带她去埃及,自己跑去金字塔玩,听人家给她编故事,说家里有五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病重的妻子,身上的钱都给出去了,打电话给我,回不来了。” 咏笙已经开始笑了:“那后来呢?” 那还能怎么办,丢下正在谈的生意,开车去接她。 李中原说:“后来她坐在你面前,你说呢。” 咏笙瘪了瘪嘴,正常人真的和他沟通不了。 以他这样的聊天水平,再打三十年光棍,应该问题不大。 “那个时候不是还小,没阅历嘛。”傅宛青下意识地强调。 李中原看着她,平静地说:“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说一句年纪小,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第28章 第28章 “我不明白,李总说的是什么事?”傅宛青像没听懂。 谢寒声侧头看李中原。 这句话谁听了都觉得太用力,已经在尽力故作松弛了,但还是压不住幽怨的眼神。 他倒有点可怜他了。 人人都一样,在一段感情里,谁受的委屈多,咽下的苦楚深,谁就会揪住过去不放,不是不放过别人,是不肯放过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咏笙,上次订了你酒的苏总在隔壁,你跟我去见见他,常联系,他还有很多生意给你做。” “…哦,好啊。”咏笙也很有眼色地站起来。 门被关上后,空旷的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 傅宛青笑了声:“你看,你又把人弄跑了,饭也吃不成。” “还笑得出来,”李中原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你未婚夫这会儿还在戴小姐的房里,你说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把茶柜撞得直响?” 哦,是他找来的。 傅宛青一下就想通了。 特意等在这里,也是为了看她洋相。 她点头,夹了根菜心:“不知道,随他们做什么吧,我也阻止不了。” “这就是你一心要扶持的男人?”李中原就那么靠着,半眯起眼看她。 傅宛青含混地嗯了声:“我看男人的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 玩笑归玩笑,意识到这一句可能真会惹恼他,她又放了筷子。 傅宛青抬气头,看见李中原眼中怒气沉沉。 她平静苍白地笑了下:“我是说,是人都难免犯错,何必当场让他下不来台呢,既然李总调查过,就应该知道,他和戴小姐是被父母拆散的,一时舍不得也正常,我相信时间长了,他会回心转意。” 李中原瞪着她,紧咬牙关,真想把她这张嘴咬烂,看还说不说得出这些了。 几秒后,他才凉笑了一声:“就体谅他到了这个份上。”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嗯,因为我爱他。” “我很好奇,姓杨的有什么过人之处?”眼睛睁得太久,李中原的眼眶微微起了猩红,手搭在烟盒上,点了点。 傅宛青讥诮地笑了:“没有,和李总完全不具可比性。但爱这种事,谁能讲得清呢,您就当我糊涂了,中邪了吧。” 墙角的灯亮了,光从侧面漫过来,把她半边身子暖黄。 她的手藏在桌帷下,死死地捏紧了,一句一句地说着谎。 当着她真正爱的人的面,叙述对另一个人的情意。 但她只能这么说,被李中原看穿他们的合作关系,更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像是气笑了,李中原哼了声:“你可不像会犯糊涂的人。” “那要看对谁。”傅宛青轻声说,“李总故意让我知道,不就是想打乱我的生活,让我去跟杨会常大闹吗?可能你要失望了。” 对杨会常,她的清醒、自立统统失效。 当年在他这儿,就吵着闹着要平等,要自由。 爱与不爱,就有这么大的分别。 李中原紧绷下巴,手指收拢了,攥紧了那只打火机。 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里,把他胸口的火焰越烧越高。 他说:“你真是没救了。” “对,我早就没救了,”傅宛青点头,“所以就不劳李总费心提点,生死让我去,是火坑也让我跳吧。” 李中原冷笑了下:“生死由谁,还很不好说。” 他把两部手机拿起来,并拢到同一只手上,起身往外。 走到半路,有张不长眼的椅子挡了他的道儿,也被他一脚踹翻。 梨木倒地的沉重闷响,像砸在傅宛青的心里。 她吓得闭起眼,肩膀抖了一下,偏过头,盯着墙上那副红梅图看。 亲手揭穿了她幸福的假象,窥见了她虚伪的家庭结构,他好像还是不满意。 她半边肩膀落在阴影里,手指一下下地捻着裙摆。 画有年头了,裱在红木框里,玻璃面上又一层薄薄的灰,枝干从右下角斜出来,墨色很重,干枯地往上走,中途折了一笔又一笔,瘦硬地撑在那儿。花是后来点上去的,胭脂混着朱砂,一朵朵缀在枝头,有些开了,有些还含着。颜色旧了,却不败。 傅宛青看着眼熟,急着去找落款,果然是李中原的印。 那就对了,这是她陪着他一块儿画的,好些人为了巴结他,当成大作送到拍卖行去,又被罗小豫花重金买下来。 她记得,这幅画重新起过一次笔。 最初的那一个版本,被她给坐坏了。 那是她人生里,花尽了浓墨涂抹的一年。 除了不许她乱跑,李中原惯她惯得吓人,珠宝首饰堆了一屋子,满柜子穿不完的高定,他的书房也许她进,有次潘秘书要取章子,可管着保险箱的方桦不在,他急得团团转,傅宛青直接领着他进去,几下就开了箱子,让他自己去找。 潘秘书吓了一跳,李中原的防备心何其重,怎么对她这么信任。 到了晚上,李中原听闻了这件事,也没说什么,洗完澡,就坐在书房里铺纸。 傅宛青在卧室等他,左也不来,右也不来。 她披上衣服去找,就看见他在画这幅《红梅图》,那时他书房的窗边,恰好种了一株梅树。 “李中原,你生我的气了。” 傅宛青站到桌边问,带着她在他这里的有恃无恐,和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娇憨。 李中原还在描粗壮的枝干,看了她一眼:“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气我开了保险箱啊,”傅宛青看他不理人,又提着睡裙往前跨了一步,直接往他腿上坐,“但潘秘书不是着急吗?你要是怕我,就别跟我说那么多。” “我是怕你?”李中原被她搅得画不下去了,索性搁下笔。 傅宛青顺势抱上他的脖子:“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李中原很快脸面孔都板不下去。 她的头发好香,又嘟着嘴,看起来软软的。 他扯了下唇:“我不高兴了吗?” 傅宛青说:“你一回家就会来看我的,但今天却进了书房,这还不是不高兴啊。” “你在等我去看你?”李中原捏起她的下巴,“等不到,就这么着急。” 她摇了摇他:“你说嘛,说哪儿不高兴。” 李中原说:“下次让他找方桦,我告诉你密码,是方便你的,不是让你昭告天下,说你是我的体己人儿,让他们都来打你的主意。” “哦,是怕有人打我主意。”宛青拨开他的手,往他胸口靠上去,“李中原,你怎么那么多对头。” “这就说来话长了,”李中原抚上她单薄的后背,“刚才我的话,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傅宛青保证,“全都记清楚了。” 李中原把她的手拿下来,刚有点克制不住,预备吻上她,她偏把头一转,又去看他桌上的画:“这棵树在哪儿见过。” “外边儿。”李中原拧过她的脖子。 傅宛青啊了声:“我说呢,你画得真像。” 转过头,对上他视线的一瞬,傅宛青蓦地伸出手:“你别动。” “怎么了?”李中原真就端坐在那儿。 “这里,”傅宛青在他鬓边揩了下,“蹭到一滴墨汁了,和头发在一起,都看不出。” “噢,”李中原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又要蒙我。” “我哪儿蒙你了。”傅宛青重新抱上他的腰,不安分地蹭了蹭。 李中原偏过头,唇瓣重重压在她耳廓上:“昨天没有吗?说难受,故意让我给你检查,结果s流得越来越多,涂了我一脸。嫌我精力太够了是吧,每天就这样勾我。” 傅宛青腾一下脸红了:“那我…我没叫你用嘴检查。” “你本来想叫我用什么?”李中原问。 她抱起他的手,含了三根手指进去:“这个。” 李中原气息变得滚烫,低声说:“等下也能吃得下三根吗?” “我试试。”傅宛青吐了出来,转而去吻他的唇。 刚一挨上,就被李中原用力地含吮上去:“再加一根,而且不许哭。” 那幅画最终被弄皱弄破,在李中原把她抱到桌上,压下去严厉d状的时候,他第二天起来扔了它。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晕开,混合着她sf到哭出来的眼泪,新润芬芳的汁水,不能用也不能看了。 重新画的这一幅,有一朵梅花开在最低的地方,几乎坠下来,傅宛青当时说,这叫零落成泥碾作尘吗?李中原笑,这还没落呢。 焦墨还是浓,浓得发亮,灯照在画框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正好叠在折笔的地方,亮得人不得不闭起眼。 她再睁开的时候,光晕还在,但墨色忽然洇开了,眼眶里蓄满了水,满到边缘,视线里的红梅开始微微晃动,那朵要坠不坠的花,仿佛已经掉了下来。 傅宛青没出声,只有下巴在微微地抖,她伸出手背,胡乱抹了下鼻根处。 咏笙从外面进来,她听到傅宛青隐而不发的声音,小心坐过去,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老李又做什么了?”咏笙给她递了张纸。 傅宛青接过来,擦了擦:“没有,不是他,是我想到刚去纽约的时候,每天做好几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咏笙问:“怎么这么难了,身上钱花完了?” “都给家里了,我只留了学费。”傅宛青说。 “唉,你多留点嘛。” 咏笙摸上她的肩,觉得不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宛青,你身上好烫,不是在发烧吧?” “嗯?”傅宛青打着哭腔回头,自己也用手试了下,但摸不出。 咏笙拉她起来:“走,跟我回去。” 她俩在走廊上碰到谢寒声,他说:“菜还没上完,就不吃了?” “不吃了,人都被吓得发热了,”咏笙不敢朝李中原,挑了个脾气好的捏,“老谢,你下次请吃饭,如果我表哥还在的话,我们就不吃了。” “唉,不是,”傅宛青说,“是我前两天太累,着凉了也可能。” 谢寒声嗐了一声:“这都怪我,下次单独请过,给你俩赔不是。” 眼看着她们出去,谢寒声站在廊下,拿出手机,打给罪魁祸首。 李中原也头昏,坐在车上,闭着眼,随手拨开:“干什么。” “你还干什么,刚才屋里坐着,把小傅怎么了又。”谢寒声问。 他这边火儿没消。 一听这话,忽地睁开眼,喊道:“她爱她未婚夫爱得要死,我能把她怎么样!” 开车的司机吓了一跳。 他端了端肩膀,为了避免撞在气头上,更加专注地开车。 谢寒声愣了下,看来刚才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峙。 他小声地劝:“你问那么多,什么担不但责任的,不就想知道她还爱不爱你,或者,还有没有可能爱你吗?” “没事我挂了。” 该知道,他全都已经知道了。 谢寒声说:“我没事,傅宛青有事。” 李中原冷笑一声:“她那么有谋算,还会有事。” “病了,被咏笙带回家了。” 谢寒声讲完就挂了,他也一肚子气。 白帮他忙不说,还左右落埋怨,摊上这么个哥们儿,真是他的福分。 咏笙扶着宛青回了家。 她让佣人去倒热水,拿温度计,找退烧药。 傅宛青躺在沙发上,她握住咏笙的手:“别忙了,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你病着呢,怎么走啊你,”咏笙坐在旁边问,“你家那老太太不是回纽约了吗?你未婚夫呢。” “不要叫他,”傅宛青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躺躺就好。” 杨会常很久没见戴小姐了,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像故意要破坏人家团圆。 邓咏笙说:“先躺,等下吃药,我再给你量量体温。” 傅宛青嗯了声,侧过身子,瞥见茶几上一本宣传册,封面是深赭石色的特种纸,有旧绢的纹理。没有烫金的炫目大字,只在右下角,用素白的细线勾了一枚押角印章,是隶书的三个字,江水平。 “那什么?”她随手指了指。 “哦,”咏笙拿起来给她,“我哥的新楼盘,我一朋友想买,你说说,一共才八十一套别墅,京里有钱人那么多,哪儿轮到她去抢啊,早卖光了。” “楼盘名字,就叫江水平?”傅宛青轻声问。 咏笙点头:“对啊,怎么了。” “没事。” 傅宛青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躺下,怀里还抱着那本册子,仿佛她能抓住的,只有这三个字。 天色黑静,灯是远的,窗也是远的。 咏笙没吵她,给她盖上毯子就走了。 她蜷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很重。 江水平。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傅宛青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抽噎着吸气,眼泪就顺着缝隙流了下来。 后来门锁响了一声,很轻,像梦里的一声叹息。 她睁不开眼睛,也不想睁开。 不知道谁进来了,或是谁出门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放得很缓,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退烧药开始起效,傅宛青迷迷糊糊的,眼皮沉重,她只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带起极细微的风,拂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 随后就被轻轻拢住了。 他的掌心是凉的,像吹着晚风赶来,指腹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停了很久。 他说:“还算平稳。” “哦。” 原来是咏笙找来的医生。 高烧的人放心地睡过了去。 她做着断续的梦,在梦里也还头脑清楚,清楚到明白这是梦。 他们在香山吃饭,她看着自己住过的地方,变成了周家的园子。 宛青和她的女同学聊天,从一个乌漆墨黑的树洞里,掏出了奶奶藏进去的陪嫁。 她抱着下去时,李中原正和人说话,眉眼冷漠,指间亮着一点红星,大半都是他在听人讲,他不怎么开口,明明两人一般高,但他的气势先逼倒人一头。 李中原远远瞥见她过来,点了点烟灰。 等她走近时,他已经掐了烟,睨着她问:“抱什么了。” “哼,你又抽烟。”傅宛青故意捂着鼻子。 李中原笑,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扯回来:“别人给的,就抽了一根。” “不信,你身上肯定揣了。”宛青放下盒子,作势就要去摸。 他真就张开手:“来,找到凭你处置。” 傅宛青看了他很久。 她吸吸鼻子,忽然抱住了他的腰,低声说:“你别对我那么凶了,我好想你。” 好怪,梦里的人身体也这么热,不是都说,做梦是会封闭五感的吗,跑起来飞快,吃东西也尝不出味道。 被抱住的人,身形明显僵了几秒。 他坐在沙发边,看着缠上来的一双手,喉结急剧地吞咽了下。 她声音太轻,啜泣着说了句什么,李中原没能听清。 但他知道,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站起来,从这里出去。 就跟当年在前门的酒店里一样。 命运再一次把同一个剧本,交到了不同年纪的他手中,就是想看他吃过亏以后,究竟能不能引以为戒,好好儿地学个乖。 但他学不乖。 这道题,他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对。 李中原对着这张脸,对着贴过来的柔细手臂,多少次都推不开。 哪怕过了今晚,她还是要欺骗他,用最狠的话枪决他。 客厅昏暗,李中原摸索着,窸窣地将她抱起来。 他拨开她的头发,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别在这儿睡,我抱你进去。” 咏笙跟着他,带他朝卧室走:“我说要给她未婚夫打电话的,她说不用。” 哼,那个废物正在红罗帐里销魂呢吧,还会记得她? “是不用。”李中原阴冷地答了句。 “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不是了。” 咏笙闭紧嘴,不敢多说一句。 一挨上身才发现,傅宛青后背上全是汗,浑身湿透了。 李中原吩咐人:“去找套干净睡衣来。” 咏笙点头:“行,我拿新的给她。” 佣人端了热水进来,放下就走了。 李中原解开了她的衬衫和裙子,从脖子到脚,都给她仔细擦了一遍,再换上一条丝绵睡裙。 这场面,咏笙早就不敢看,躲了出去。 家里的阿姨好奇地问:“小笙,那姑娘是谁啊,你哥那么个大忙人,平时严肃得要死,还亲自给她擦身子。” “他的心肝儿。” 咏笙也看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极致扭曲的感情。 四年前,把人逼走急着去找,找不到,大病了一场的是他;四年后,大呼小叫恐吓人,吓病了又来伺候的,还是他。 没能耐还逞什么威风。 李中原放下东西,脱掉鞋,靠了上去。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都在趋于正常,也渐渐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起来,傅宛青撑着床,看了一圈周围,想不起这是哪儿。身边也没人,不知道要问谁。 她昨晚,不是睡在咏笙家沙发上了?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连身上的裙子都换了一条。 傅宛青眯起眼,望了望窗外。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那株海棠树,花瓣粉莹莹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花影里。 她下了地,昨晚没吃什么东西,血糖低,头有点晕。 傅宛青走出去,咏笙正在垫子上做瑜伽,她笑了下:“你起来了。” “嗯,”傅宛青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好意思,让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咏笙的手举过头顶,语塞了几秒:“没事,你现在烧退了吧。” 冒认李阎王的功,她心里还挺过意不去,但临走前,某人冷脸敲打了她一番,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傅宛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凉的,没事了,谢谢。” 咏笙朝餐厅扬下巴:“没事就好,吃点东西吧,阿姨都做好了。” “好。”傅宛青往外走。 太阳没出来,但天色很亮,光线有些刺目,也不像阴雨的样子。 傅宛青坐在椅子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恍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29章 第29章 一大早,潘峻是在胡同口接到李中原的。 他心里纳闷,李总怎么会住在表小姐那儿,可问又不敢问。 车驶入隧道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老板。 李中原的脸暗了暗,文件还稳稳地摊在他膝上,他翻页的动作很快。 注意力挺集中的,看来昨天休息得不错。 怪事,表小姐这里有什么能让他睡好?酒吗? 李中原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搁在座椅上的钢笔,在末尾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干脆。 他把笔帽旋上,闭起眼,用力摁了两下眉骨。 上午他有会,会议室在二十三楼。 落地窗外是灰白的日头,成群的大雁从云里掠过去。 到时间了,李中原看了一眼表:“都安静,开会。”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沉冷,长桌两旁都静了下来,投影幕上是一张项目进度表,红绿指标交织。 他手里摁了一份报告,目光扫过在座的十几张脸:“温榆河那块地,桩基检查过了,承载力比预估低了百分之二十。设计院给的意见是加筏板厚度,我大概估计了下,成本要往上走二百七十万,工程部拿个方案,周五之前…” 会议室的大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都知道李总的规矩,开会的时候绝不能打扰,现在不仅没敲门,连个通报都没有,那就说明,来的人并不需要通报。 李继开走了进来,西装深藏青色,头发花白但仍浓密,眼尾有了纹路,但站在那里,背仍然是直的,身后跟着他的秘书,替他拉开了椅子。 “董事长。”许多人下意识地站起来欠身。 李继开抬了抬手:“坐,都坐。” 李中原没有动,他的右手搭在桌沿,食指慢敲了两下,微眯了眯眼。 李继开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缓缓坐下。 “另外,”李中原当没看见他,继续说,“内蒙的风光储一体化基地,选址报告里关于生态红线的章节,引用的还是两年前的土地分类数据,最新的全国土调数据上个月就已经公布了,用地性质变了,我们也要做相应的调整。”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满屋子的高管眼神都在飘。 李继开坐在椅子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清了两声嗓子。 这下更是噤若寒蝉。 李中原耐着性子,直接看向他:“我正在开会,董事长有什么意见,会后再谈。”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分。 李继开抬起眼,表情没有变,他和儿子冷然对视了几秒,像两块石头立在那里,没有一块肯先动。 最后还是秘书端上茶,李继开低头抿了一口。 这是他的答复。 谁也不说软话,谁都不认输,就这样僵着,将一个家、一个集团撑在中间,这就是这对父子多年来唯一的相处方式。 “继续,”李中原转过头,“三元桥的项目工期延误,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合理的解释,希望明天早上,它能出现在我办公桌上。” 乔岩解释了句:“是这样,报告快写好了,原因也比较多,地质报告和实测的有出入,分包商备料也跟不上,加上接连两周下雨,施工受限。” “好,下面接着讲能源方面的问题。”李中原点了个头。 这个会开到了十一点多。 散会后,众人都是暗暗松口气的神色,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只有父子俩没动。 李中原摸了桌上的烟,走到窗边去点。 他往前跨了一步,脚踩上台阶,手肘扶在玻璃上,深吸了口烟后,问李继开:“找我干什么,说吧。” “不来找你,我也见不到李总金面呐。”李继开靠在椅背上说。 李中原把烟摘下来,掸了掸:“如果你是要诉苦,或者演不知所谓的父子情深,那我很忙,没空奉陪。” 两个秘书哪里有命听这个。 他俩对视一眼,赶紧关拢了会议室的门,站好,守着。 李继开上了年纪,但掌惯了赏罚生死的人,身上的威势并未减多少。 他喝了口茶:“不要忘了,我还是董事长。” 李中原像听了个笑话:“你可以试试,看有没有人肯听你的。” “集团也许没人听,”李继开对他架空自己的事心知肚明,也看开了,“但我就算老了,身边中用的人,还有一两个吧。” 李中原皱眉,懒得和他打哑谜了:“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婚事,”李继开说,“小方这孩子不错,方家又是咱们提携起来的,你叔叔也满意,我们两家人找时间坐下来,定个日子结婚。” 李中原走到他面前,捻灭了烟:“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要和方家的这个结婚。” “她哪儿不好,你对她有意见?”李继开抬起眼看他。 她好不好的,他总共跟她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现在都叫不全她那个拗口的名字,评判不了。 李中原说:“我对她没意见,我主要是要和你叫板,凡是你李继开中意的,我都反对到底。” 李继开咽下一口怒气,他说:“中原,别跟个孩子似的,你大了,你叔叔几次跟我谈,说眼前这些小辈里,将来也只有你,才能将李家立起来。婚事嘛,知道你忙,我替你跟方家提了,他们当然认为,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李中原坐下,嗤了声:“那就你去结。” “混账!”李继开忍无可忍,大力拂开了面前的茶杯,“我好话说尽了,你就是一步都不让是吧?我告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婚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集团,关系到咱们家的门户,别看文钦弱不禁风的,连他都懂这个道理,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大。” 李中原面不改色地看他:“所以这就是你一边娶邓长丽,享受邓家给你带来的名望和地位,一边又瞒着我妈,骗她给你生孩子的底层逻辑?” “少拿你妈来质问我,轮不到你管。”李继开骂回去,“我起码履行了责任,娶了该娶的人,你呢,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怎么,昨晚在咏笙那儿,搂着心上人睡得太好了,让你有精神和我算账?” 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只老狐狸。 李中原冷笑了声:“那我也告诉你,少拿她来威胁我。” 李继开也笑,笑得比他还可怖:“是啊,你再把人藏起来好了,藏得自己也找不到,还要我提醒你几遍,傅家的丫头就是来要你的命的,你能对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赶尽杀绝。你不忍心,那就我来动手。” 当年傅家怎么在京里销声匿迹,他就能怎么让这个傅宛青消失。 这不难,难的是怎么瞒过他这个半人半鬼的儿子。 “你好怕,”李中原扶着桌子,面容阴森,移近了朝他,“你做了太多亏心事,搜集罪证,掀翻傅家只是其中一件,生怕报应落在子女头上,对吗?但我已经遭报应了,我好爱她,她算计我,我爱,要宰了我,我也爱,怎么办?” 饶是李继开见惯场面,也被他吓到:“你…你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能当好这个……” “那你把你家老大弄回来啊!” 李中原蓦地站起来,大声朝他吼,转椅被他向后用力一踢,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撑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哦,我记性怎么这么不好,他回不来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成了个残废。” 一想到大儿子的车祸,李继开至今仍后怕,那货车司机酒后驾驶,就这么撞上了李应珩,他被抢下了一条命,但下肢截瘫,一辈子都要待在轮椅上。 李中原见他不说话,走到身后,单手撑了桌子,俯下身,在他父亲耳边小声说:“他完了,什么都没了。但你还能出来走动,指手画脚的,吵得我头疼死了,劝你还是消停点儿,爸。” 他这句爸又轻又细,叫得人毛骨悚然。 李继开浑身发抖,紧紧地闭上眼。 他连小儿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用看,他一定疯癫到六亲不认。 他之前仔细看过,那是一种粗粝的,未经修辞包装的憎恶。 时至今日,李继开已经很难把他和那个缩在妈妈怀里的小男孩混为一谈了。 那年他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跟着自己走,不叫爸爸也得叫,不进门也得进。 如今儿子位高权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变成了李继开自己。 虽然家世显赫,但李继开在斗争年代长起来,见了太多阶级滑落的例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下面往上走有多难,从上面往下跌又有多容易。 他对两个儿子同样苛刻,同样冷漠,在他这里,情感必须让位于功利,表达必须让位于效用,天天泡在蜜罐里,没的养出两个百无一用的情种来。 但没想到,几十年不沟通的结果,就是李中原恨他入骨,权力筑起的高墙之中,是一块块名为猜忌和怨恨的砖石,他们父子被永远地隔在两端,再也没机会重塑关系了。 李继开把秘书叫了进来。 他收拾了一下面容,又从容不迫地出去,像来时一样。 潘秘书送走他们,再回到会议室,李中原不见了,两部手机都在桌上。 他到处去找,去他办公室,去乔岩办公室,去行政部,去测绘室,哪儿都没有。 他着急地跑去调监控,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翻遍了各个角落,最后确定他在天台。 潘峻带着乔岩冲了上去。 李中原站在那儿,水泥护栏的高度连他的大腿都没超过。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还有半步。 半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在身体微微前倾的情况下,摔下去,粉身碎骨。 “别动,”乔岩拦了一下潘秘书,“我们慢慢过去。” 潘秘书也紧张地放轻了脚步。 他拍拍胸口,没事,李总怎么会想不开,他只会让别人想不开。 天台的风是横着吹的。 李中原笔直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他看向地面,车和人密密匝匝,高的楼,矮的楼,亮的窗,暗的窗,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个方格里,堆叠在一起。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吹得贴在肩膀上。 李中原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在他后方停住。 “李总。”潘秘书的声音是抖的。 乔岩也叫了句:“你可别吓我们。” 李中原转过身,淡笑了下:“怎么了,以为我要死。” 潘秘书点头。 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走了过来。 路过乔岩时,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至于,我还有事没做完。” 潘秘书赶紧跟上。 李中原问:“给佰隆的第一笔款,打了没有。” “等您签字,今天财务部会报上来。” 李中原点头:“你联系一下姓杨的,下午四点,让他来趟我办公室。” “要他来见您吗?”潘峻问。 “对。” 李中原走到门边,走进楼梯间惨白的灯光里。 那小子那么割舍不下前女友,又根本不管傅宛青的死活,还占着什么未婚夫的位置?凭他也配。 乔岩多了句嘴:“他就要回纽约了吧。” “是吗。”李中原迈下台阶的步子顿了下。 那让他自己回吧。 无论如何,傅宛青不可能跟他走了。 接到潘秘书电话,杨会常正陪戴芝玉吃午餐。 从昨晚到现在,芝玉一刻不离地黏着他,他根本抽不出功夫。 但这是项目的事,他立刻应了,说一定到。 杨会常挂了电话,他说:“我让秘书带你去逛逛,下午我有点事,晚上再陪你好吗?” “什么事?”戴芝玉问。 杨会常说:“西…说起来太长了,一时半会儿讲不清。” “那你会跟傅宛青讲吗?”戴芝玉抬头看他。 他也不想撒谎:“这个项目能谈下来,她做了很大的牺牲,你说呢。” 戴芝玉抿抿唇:“你意思我不如她。” 杨会常伸长了手,给她抹掉嘴角的沙拉酱:“在这方面,的确是,但你有你的长处,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要比较了,好不好?” 戴芝玉说:“杨会常,你很享受这样,家里有个贤惠能干的妻子,家外有个对你需求非常高的情人,要让我一辈子见不得光,是不是?” “不是,”杨会常被逼的说了句,“我们马上回纽约,回去就结婚。” “你说的,你记住了。”戴芝玉稍稍放了心,低头吃饭。 他开车回家,上楼换衣服。 身上的衬衫穿了一天半,衣摆皱了。 推开卧室门,杨会常才注意到还有个人。 傅宛青吃了药,靠在床上休息,正要睡下。 “你怎么了?”他走上前问。 傅宛青说:“哦,有点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杨会常下意识伸手,到半路,对上她抗拒的神色,又放了下来。 他问:“哪儿不舒服?” 她摇头:“没关系,就是头晕,你回来干什么?” “换衣服,马上又要出去。”杨会常说。 傅宛青没多问:“好,路上小心。” 他换了套西服,临走前,给宛青倒了杯水:“我先去了,晚上我早点回家。” “不用,”傅宛青咳嗽了声,摆摆手,“你多陪着戴小姐,反正你妈不在,不用装样子给谁看,没人会过问你去哪儿的。” 杨会常低下头,他翻好外衣领子,没说话,直接走了。 他准时到了东建,电梯是直达的,没有按钮,报上名字以后,前台替他刷了卡。 李中原找他,杨会常紧张地想,应该不会是小事。 门开了,他走出去时,低头看脚底下烟灰色的地毯,上面织着极细密的暗纹,要侧着光才能看清,是一整幅连绵的中原山区图。 接待处站了人,是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姑娘,抬头对他笑了笑:“杨先生吗?请直接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面是落地玻璃,尽头有两扇深胡桃木色门。 他敲了两下,开门的人是潘秘书,他笑:“你好。” “来了,”潘秘书和他握手,“稍等,李总在打电话,这边坐。” 杨会常点头:“好。” 他坐到书架前那组真皮沙发上。 李中原没看他,凝神听着手边的电话,他办公长桌在阳光里微微泛着暗红,像旧时大户人家门槛的颜色。 终于等到他讲完。 挂断后,潘秘书上前说了句:“李总,杨先生到了。” 李中原这才朝他望过来,微点了下头:“你先出去。” “好。” 潘秘书走了,临走前,关紧了门。 杨会常的手摁在膝盖上,他笑着问:“李总,不知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私事,”李中原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关于傅宛青。” 一阵不知真假的茫然从他眼中划过。 他错愕了几秒:“我不明白,宛青她有什么……” “好了,不是把你叫来唱戏的,”李中原坐上一把单人沙发,脚一架,“你真不明白她有什么,就不会非把她带回国来谈项目,也不会一而再地让她去打点关系。” 杨会常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都瞒不过李总,我还是太小儿科了。不过我也只是猜测,直到那次酒会,看见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才坐实了我心里的想法。我没想到,宛青能有您这么一位男朋友。” 他想,像李中原这么一个,身处高度竞争文化中,传统男性气质又特别重的人,是不会容忍,也不能接受自己爱着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未婚妻的。 从他治理集团的强硬手段来看,大概率也惯于在情感上控制他人。 所以那天,他提出陪着佩蒂去骑马,原以为李中原会出现,没想到他把宛青叫走了,后来峰会,他又住进自己家酒店,借此来激化他的偏执和焦虑,为了宛青,他也能早一天把合同签了。 李中原哼笑了声:“我也想不到,你这么个大孝子,竟然会哄骗父母。” 哄骗? 杨会常有点慌,他都知道了,宛青告诉他了,他们是合作关系。 他试探性地问:“李总说的什么话,我和宛青订婚的缘由,当然是因为彼此欣赏。” “欣赏归欣赏,”李中原像对他了如指掌,“但该搞地下情还是要搞,从纽约到这儿,戴小姐逼你逼得很紧吧,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交代啊。” 他浸淫在谈判桌上多年,软硬兼施,恩威并重,这些都是烂熟于心的技巧。没影儿的幌子从他嘴里说出来,也煞有介事。 杨会常也懵了几秒,险些要招。 但想了想,宛青没那么蠢,不可能说出去。 她要是想回李中原身边,连项目都是动动身子的事儿,还有什么她办不到。 他笑笑:“李总也是男人,应该懂的,有些交代很难给,她来京里开会,我总要尽一尽心,但别的就…总之宛青是我的未婚妻,我分得清。” 这是个心口不一的笑面虎。 就这样的人,倒贴一车钱也没人看得上,傅宛青昏头到什么地步了! 李中原冷冷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期的款项,如果想尽快到账,恐怕杨先生的个人情感状况得做个调整,让我看看诚意。” 杨会常惊了一下:“是怎么样的调整呢?” 李中原顿了几秒:“比如…” 还没说完,他就接了过去:“比如,和宛青退婚。” “西城的项目一延再延,佰隆应该拖不起了吧?”李中原没肯定,也没否认,他淡笑着,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尘,“我无所谓,也乐见你用公司利益来守住未婚妻,那我反而敬你是个男人。” “这太没有道理了,李总,”杨会常苦笑着央求他,“您对宛青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花这样的代价来磨难她?” 这个话轮得到他来说! “磨难?”李中原听笑了,掌心硌进扶手的纹路里,眼神阴鸷地看他,“她和你在一起才是磨难。” 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比自己更爱她。 除了他,没有人能周全好傅宛青,她是他从水里捞上岸的月亮,只能是他的,只能照在他一个人身上,要淋湿,也只能淋湿他。他爱她爱得得了病,别人凭什么抢去?哪怕她心不在这里了,人也得在他这里。 他的,他的,他的。 李中原在心里重复着,直到它们变成一道咒语,变成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闭上眼,终于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忍受了。 杨会常看见他失去耐心般的,转了转脖子。 他有些被吓到,这个李中原,不会心理出问题了吧,看样子像。 他不安地咽了咽:“李总,但这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我要回去和宛青商量,总得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喔?”李中原重新睁开眼,讥笑地问,“你意思你魅力非常大,主动提了分手,她还会赖着你不走?” “没有,我不敢那么想。” 杨会常摇头,已经差不多达到目的了,他不敢再激怒李中原。 过了半分钟,才像下定决心:“好,我会尽快办好,给您一个答复。” “三天。” 李中原下了最后通牒,他掀起眼皮看他,像早就考虑好了的。 他摸过茶几上的烟,点燃抽了一口,夹烟的手指向杨会常:“她要还住你家,还在你的破酒店里操劳,给你哄孩子,那我就得重新考虑方案了。” 先礼后兵,从一开始把他叫到这儿来,就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之所以在这个关头发难,无非就是知道佰隆已经否了其他合作方,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只能牢牢攀附东建这棵大树,东建等得起,找各种名目迟迟不注资,这种合同里没写死的条款,谁也拿他没办法,但佰隆等不起了。 在他费心筹谋合同的时候,李中原也一样在暗算他。 杨会常悄然攥紧了拳:“明白,那我先走了,李总。” “不送。” 第30章 第30章 当天晚上,杨会常没回家,也没去找芝玉。 助理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黑灯瞎火的办公室里,霓虹从落地窗投进来,照在他脸上,红一阵,又蓝一阵,照成一张鬼脸。 李中原的作派,他见识了几次,也听了一些事,长得清明,做事却不清明,这还是来阳的,他已经接不住招,哪天他耍阴招,更防不胜防。 杨会常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一根烟点起来,半天没抽一口。 他是个没决断的人,既念着和芝玉的旧情,又不敢违抗父母,到最后还恋上了宛青,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他做生意识时务,在很多事情上都妥协过,这一次本来应该痛快放手,拿到钱,回纽约交差,可被动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傅宛青这个女人,身上是劲草一样的生命力,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柔弱清冷的知识分子特质,实在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虽然没多少才干,可也不喜欢被人按着脑袋做事,但偏偏按他的那只手又大又稳,他动弹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和李中原讨价还价的资格。 助理把威士忌放下:“杨总,你要的东西,今晚在这儿睡吗?” “对,”杨会常说,“我加班看完这些报表。” “好的,我先出去了。” 傅宛青吃了药,从下午睡到了傍晚。 惊醒她的,是佣人们乱糟糟的谈话声。 她坐起来,还没换衣服下楼,就听见敲门。 傅宛青起身去开:“出什么事了?” “佩蒂,”佣人也吓坏了,“太太,佩蒂不见了。” “你说清楚,”傅宛青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连串地问,“什么叫不见了?去接送她的阿姨呢,司机呢,他们人在哪儿?” 佣人说:“就是不知道啊,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打他们电话也打不通,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是要带出去玩,也要说一声吧。” “不会的,他们在杨家这么多年,不会带佩蒂乱跑。”傅宛青快步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她鞋都没顾上穿,一边等接通,一边往衣帽间走。 “喂?应老师,”傅宛青语速很快,“我是佩蒂的舅妈,我想问下你,她今天下课以后,是阿姨去接的吗?” “是啊,是你们家的阿姨,我亲手交给她的。”应老师也很奇怪,“怎么了,佩蒂还没有回家吗?” 傅宛青把手机放在岛台上,迅速地换了条裙子:“你确定吗?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确定,佩蒂舅妈,”应老师肯定地说,“学校门口都有监控的,我哪能撒谎呢,她确实是上了自己家的车,你别急,我也到班级群里问问,看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 问她是没希望了。 傅宛青说:“好,谢谢你。我也再去找找。” 她换好了衣服,拿上车钥匙,路上给杨会常打电话,那头不知干什么去了,也许沉迷在温柔乡,打了十几个也不接。 傅宛青啧了声,挂断,又继续给和佩蒂交好的几个女同学家里打,之前她过生日,还邀请她们来参加过party,吃过蛋糕,宛青记得是哪些人。 可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都说今天放学后就乖乖回家了,没再见过她。 会去哪儿呢。 傅宛青漫无目的地在她幼儿园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不得已停下来。 她伏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做深呼吸,司机和阿姨都不接电话,应该是被控制起来了,是绑架,威胁? 威胁。 傅宛青猛地直起身子,是有个最可疑的嫌犯。 她打给李中原,但连拨了三遍都无人接听。 傅宛青又给方桦打,他接了:“喂,你好。” “是我,”傅宛青吹了吹唇边散乱的头发,“李中原在哪儿?” “先生在书房里见客人。”方桦说,“傅小姐有什么事?” “西山吗?还是前门,还是他在霄云路的房子?”傅宛青一迭声地质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缓了缓,“麻烦你告诉我。” 方桦知道,她不会轻易失度的,肯定遇到难事儿了。 所以,哪怕没请示李中原,他也说了:“前门。” “好,谢谢。” 傅宛青一路往前门大街开。 进了把口儿往东一拐,顿时就安静多了。 她靠边停了车,甩上门就往前跑,跑到那对磨得光润的圆鼓旁,使劲儿摁了几下铃。 是方桦来开的,他问:“傅小姐,来得这么快,有什么事?” 傅宛青没说话,紧抿着唇,径自往里闯。 这儿没变样,影壁前那两口荷花大缸还在,只不过这时节还没长起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新嫩的浮萍,夜色里,绿得扎眼,两树海棠掩着正楼一角,都开了花,白的粉的,被廊下的灯光一打,像玉琢的薄片。 门廊下,摆着一溜儿名贵的兰花,每盆都被精心护理过。 傅宛青怔了一下,抿紧唇,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李中原,”傅宛青熟门熟路,她一边朝二楼去,一边喊,“李中原,你出来。” 要死,她今天疯了,就这么囔起来了。 方桦赶紧跟上去拦她:“等一等,傅小姐,李总眼下没空,我说了,他在见客人。” “见客人?”傅宛青回过头,突如其来地朝他笑,笑得嫣然明丽,“好一个见客人。” 方桦失了一刻的神,这俩人骨子里的狠劲儿太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傅宛青已经到了书房口,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几人都算沉稳,只隔着屏风朝她看过来,并没有谁大惊失色。 傅宛青走进去,对着坐在上首的那一位:“李中原,你把佩蒂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中原微微抬眼,朝屏风旁看去,眼皮轻跳了一下。 傅宛青站在那儿,她刚跑上来,气还没顺,两颊单薄地红着,眼里盛满了愠怒。 李中原低下头,唇角慢慢地抬起来。 他转向对面的人,声音不疾不徐:“真对不住,让你们见笑。” 仔细听,竟有点儿无可奈何的温柔。 “没事,”周、付两个站起来,神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也谈得差不多了,下回再说。” 他们路过自己时,傅宛青侧身让了让,微微羞赧地点头。 周覆惯会与人交际的,问了一句:“小傅回来了。” “嗯,”傅宛青说,“江雪好吗?” 周覆笑说:“好,她挺记挂你的,有空去家里坐,先走了。” “我送你们。”李中原也起了身。 送到门口,李中原又折回来,关上门:“怎么了,跑那么急。” “佩蒂不见了,已经这么晚了,她还没有回家,司机也不见了,”傅宛青追上前,低喘着问,“是不是你做的?” 原来是为了小孩子。 “证据。”李中原缓缓坐回原位,吐出两个字。 傅宛青摇头,气势一下子又弱了:“没有。但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要么就是你身边的人。”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李中原端起茶喝了口,他说,“好,就算我品行低劣,那我把她藏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报复我,”傅宛青咬紧了牙关,一股脑儿地倒出自己的罪名,也不再迂回了,“报复我一直在骗你,骗所有人,你恨我冒名顶替了她,恨我不是真的傅宛青,恨我和我姑姑沆瀣一气,害得你差点没命。” 这就是她的理解。 过去了四年,还是只能看到这些,真不知道是谁可悲。 但李中原微笑着点头:“不容易,你还数得清自己做了多少事,还有呢?” “我记得,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李中原,那个下雪的晚上,我不应该跑到香山去给你送文件,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傅宛青声音清脆,带上了一点春夜里的凉:“你以为我很想当她?你以为我愿听我姑姑,她让我想法子接近你,我能有什么余地!我的命就这么不好,和父母失散,后来又被送到傅家。” 她尾音断在了浓重的哭腔里。 傅宛青抽噎了下,又说:“不是我姑姑,不是奶奶,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名字叫,能不能读书上学,我做傅宛青,是因为想报答她们,听她们的话而已!李中原,你有没有仰仗过别人,有没有受过人家的恩还不起,有没有寄人篱下,走投无路过?你体谅我就这么难吗?就非要弄到这个地步!” 她很少提及这些事,不是被逼急了,永远也不可能说出口。 这些年,她只当自己是傅宛青,连想都不会去想,她到底是从哪儿来,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一想起过去的艰难困苦,她的肩膀,她的睫毛,就止不住地发抖。 “哭什么?”李中原站起来,站到她面前,“这听起来不是很动人吗,这么知恩图报,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了吗?” 他语气寒凉,手指却伸了出去,屈起来,要给她擦脸上的泪。 傅宛青大力挥开他,退后两步,喊起来:“不是你我已经过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饶了我?即便我的身份是假的,我没有傅小姐的高贵出身,但那两年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喊完,她像是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嗫喏着唇角:“我已经尽力了,哪怕我的出身既不高贵,举动也不体面,但我尽力对得起你,李中原,我们有那么多日日夜夜,也算做过夫妻,你不要欺人太甚。” “原来是我在欺负你,”李中原很轻地笑了下,一面寒气森森地朝她逼近,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掐上她,“真会避重就轻,给人扣帽子啊,连差点没命从你嘴里说出来,也像挠了下痒,要不你能读文学硕士呢,就是比人强。” 傅宛青仰起脸看他,吓得不断往后,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 嗒的一下,她的后背抵上了屏风旁的花木架子,已经没路了。 她转过身,抱起架上的那盆杜鹃,用力往地上一摔,绿瓷片和泥土在脚边炸开,花株歪倒在碎土里,根须朝天。 傅宛青弯下腰,随手捡起一片,是盆沿那一块,断口薄得发青。 她两只手举着,瓷尖颤巍巍地对准了李中原:“你不要再过来。” 门外的方桦和警卫听见动静,立刻跑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都要冲上前,李中原抬了抬手,阴沉着脸:“全都出去。” “是。” 方桦没敢走,他守在了门口。 隔了一段薄纱透出来的光,他看见傅宛青的手臂在抖动。 李中原离她两步远,看住了她:“你拿稳了,一会儿就照着我脖子上捅,这里是大动脉,能一下要了我的命,听明白没有?”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你那个姑姑,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来,你马上就要给傅家立大功了,可以去香山给你爷爷奶奶上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了。” “你这个疯子,”傅宛青的手还在抖,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眼泪也越流越凶,“连孩子都下手,她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你直接冲我来不好吗?” “你这是一副什么样子?”李中原还在朝她走,唇边笑越来越冷,“你跑到我这里来,到底是要杀了我,一了百了,还是想哭得我心软?” “我说了,你不要过来,”傅宛青边说边退,“快点告诉我,佩蒂到底在哪儿!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中原狞笑了下:“好啊,做鬼也缠在我身边。让我回头就能看到你,千万别放过我。” 傅宛青紧咬着唇,手里的瓷片掉了个方向,转而对着自己。 她赌气道:“你不是讨厌我这个冒牌货,觉得我玩弄了你,记恨我害了你吗?我把命抵给你总行了。” 但李中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那块断瓷。 “放开,你放开。”傅宛青用了最大的力气,皱着鼻子往回扯。 她敌不过他的手劲儿,李中原夺了下来,瓷碴咬进他肉里的时候,发出闷重的一声。 “李中原。”傅宛青吓得松了手,忙上前去看。 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沿着掌纹往外渗,分成几路,鲜红地往下淌,屋内升起一股腥热的气味,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喊:“方桦,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方桦听见就去请了,就知道她来了没好儿! 李中原垂眸看她,疑惑的目光轻扫在她脸上。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担心和紧张,是真的还是假的。 傅宛青还在哆嗦地掏手帕,她拼命地想要用一条细薄的绢料,去盖住那道深刻的伤痕,就像试图用几句漂亮话掩饰过去。 好不容易包住了,但血很快又吃透它,汨汨地往外流,流到他白衬衫的袖口,慢慢浸染过去,像一朵花在布上抽出了苞。 她看起来吓坏了。 就这么点胆子,明明只有绿豆大,见了血还得往回收。 李中原裹紧了那条手帕,自己缠了缠。 他被哭得心烦意乱,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抱上她的肩,把她摁到了怀里:“好了,别再哭了,有什么可怕的,又死不了人。” 傅宛青的头闷在他胸口,用力把眼睛蹭上去揩泪。 她鼻音浓重地自责:“每次都搞成这样,李中原,你还要我赔多少礼,道多少歉,我都按你说的做,但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仰起脸,湿着眼睛看他:“好吗?你告诉我,佩蒂在哪儿。” “我说了,我不知道,”李中原刚复原的神色,又因为这句话而冷峻起来,“我手不方便,你去把我的手机拿来,我问问。” 傅宛青点头,又趁便揪起他的衬衫领子,擦了下泪,转身跑开。 李中原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湿痕。 她倒熟练。 她从茶几上拿了,又送回来给他:“这里。” 李中原解锁完,边翻通讯录边问她:“哪个学校?” 傅宛青说了名字。 她又说:“查学校估计没用,老师说了,她是上了家里的车的。” “车牌多少?”李中原很快就问。 傅宛青也报了,他点头。 在电话接通后,他慢慢踱步到东面的窗边,叫了句孔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我想查辆车,看最后开到哪儿去了,车牌是……” 这儿的二楼,本来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建制,是后来依着正房的脊势接出来的,窗户完全拢在昏黄的灯火里。 月光漫进来,傅宛青站在暗处看他的影子。 从窗台里飘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片在他肩上。 她抹了把泪,这么热心地打听,还真的不是他做的。 不该一进来就起事,傅宛青又开始懊悔,直接让他帮忙不好吗? 等他讲完回过身,医生也已经到了。 方桦领着进来,这才看清楚李中原的伤,在虎口偏上的位置,斜斜的一道,看起来是竖着进去的,把皮肉都割开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一眼傅宛青,带着怨怪。 傅宛青习惯了,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满她,看她像看个祸头子。 她也知道冲动理亏,没脸站着,眨了两下睫毛后,背过了身,朝那把梨木圈椅边走,撑得太久了,后背的脊梁骨疼,一挨上湘绣坐垫,人就软在了椅子上。 医生把瓷片清理出来,碘酒搽上去,李中原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等包扎好,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李中原点头:“好。” 医生留下了药,跟着方桦出去。 温软的夜风从缝隙里涌入,把一阵不知名的香气吹来。 李中原也坐着没动,就靠在椅背上,带着那么点儿探究的意味,闲闲地看她。 又是惊又是哭的,她的腰已经挺不直了,斜倚在椅子的扶手上,手里捏着茶碗盖,嗒嗒地轻响。 他一时都不敢开口,不知道哪句话又吓着她,安静待着挺好。 她自己小时候走失过,否则也不会因为长得太像傅宛青,就被傅家人领走,对孩子不见这种事应激,做出种种不理智、没分寸的行为,情有可原。 而傅宛青垂着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能用余光不住地瞥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好像没流血了。 方桦送完医生,在窗外听了半天,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安分了?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毫无波澜,一个低头垂泪,他都不敢让人进去打扫。 几分钟后,李中原的手机响起来,说查到了,车子是从幼儿园开走的,之后一直停在四环的别墅区里,没再挪过位置。 傅宛青赶紧抹了抹脸:“是谁,是谁把佩蒂带走了?” 李中原看着发过来的地址,他皱了下眉,这不就罗小豫的窝点儿吗? 他刚觉得傅宛青冤了他,这哪儿冤了,罗小豫做和他做没区别。 他当即拨了电话过去,罗小豫就猜到他会打来:“哥,我也正要跟你…” “别叫我哥!”李中原劈头骂过去,“你长本事了,有出息了,孩子你都绑。” “不儿,没绑啊我,你没发话我不敢,”罗小豫愣了下,本来是替他警告一下杨家,没想到这主儿竟然不领情,赶紧换了说辞,“是这么个情况,我儿子和她是同学,我好心请她来家里玩儿,这不俩孩子太投缘了么,一玩儿起来连时间都忘了,我就……” “放屁。”李中原都懒得听完他这套借口,“有你这么请人的?你小子越大越混,欠抽了是吧!” “别呀,你别生气啊,就当我好心办了错事,行不行?”罗小豫赶紧说,“我现在就给她送回去,送走还不行吗?她正跟我媳妇儿说困了。” 李中原说:“误一秒钟,你试试。” 傅宛青等他挂了电话,着急地问:“佩蒂怎么样?” “应该快到家了。”李中原放下手机,“是小豫,做事儿不过脑子,孩子没事,就在他家玩了一会儿。” 傅宛青气得哼了声,指甲掐在掌心里骂:“玩了会儿,请人去玩跟失踪了一样。他有脑子吗?他的脑子全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了,有也是个狗脑子!当年咏笙看不上他,他还说是我挑唆的,那我挑唆的可真英明。他喜欢强行做客是吧,好啊,哪天我也把他儿子弄家里去坐坐,他就晓得……” 她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通,见李中原不说话,噙了丝耐人寻味的笑看她。 傅宛青停下来,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中原两手平放着,这才牵了下唇:“很久没听你骂人了。” 自打回来,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留三分,动不动还低眉顺眼,哪儿像她啊。 没所谓了。 反正她什么底细他都知道,她最后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李中原也掀起来看了个够。她在他面前,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傅宛青站起来:“今天…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等会儿。” 她转过头。 看见李中原起了身,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说,要赔多少礼都可以,是吧?” 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头顶的灯登时遮去一角。 傅宛青倚在门边,眼看他的影子像涨潮的黑水漫过来。 她不自觉又退了半步,视线由低到高,变成仰视他的姿态。 她警觉起来,紧紧扶着门框:“你要我怎么赔?” 李中原从她身边走过,没停留:“我今天还有事,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去吧。” 第31章 第31章 傅宛青又急着开车回去。 到家后,一路是小跑着上楼的。 佩蒂已经在她房间里,刚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澡,看见她站在门口,甜甜地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齿:“舅妈。” 她快步朝她走过去,蹲下来,亲了亲佩蒂的脸:“谢天谢地,你没事。” “我去同学家玩了呀,”佩蒂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反而很高兴,“军军家好大,玩具好多,他平时就很喜欢和我玩的。” “好,你玩得开心就好。”傅宛青也没说那么多。 佩蒂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舅妈,你哭了。” 她点头:“嗯,佩蒂不见了,舅妈好害怕,怕你经历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所以哭了。” “为什么?”佩蒂抱住了她,“那个叔叔不是说,他认识我舅舅和舅妈,会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吗?他没说吗?” 她摇头:“可能忘了。不怪你,是别人不好。不过你以后要记住,就算舅妈不在你身边了,不管什么状况下,警惕心要重一点,不可以什么人都相信,知道吗?” 佩蒂懵懂地问:“舅妈,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傅宛青摇头。 她把佩蒂交给佣人:“照顾好她,洗完澡,早点哄她睡觉。” “好的。” 宛青又下了楼,司机和接她的阿姨还站在客厅里,等着给她解释经过。 她看了眼他们两个,小声说:“都回去休息吧,不是你们的错。我会跟杨总说,这个月多付一倍工资,今天受惊了。” 司机说:“唉,车开到半路就被拦下了,我们到了罗家以后,连手机都被他们收走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 “好,不用说了,”宛青点头,这招数她太熟了,“你们都是当心的人,辛苦了。” 阿姨跟司机一道走了。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手边一盏大开的流苏灯,亮如白昼。 傅宛青抬头看了眼窗外,夜又黑又深。 还是春天,梧桐还没开始落叶,但气温已经高了不少。 她和父母失散的时候,也是热得只穿一条裙子。 那年她才两岁,连话都说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年岁又久远,对很多事都只剩一个朦胧的印象。 她记得爸爸很高,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伸手能摸到路边的花灯,那些花灯真漂亮,姐姐走在妈妈身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声。 后来呢,后来她一点都记不起了,爸爸好像是碰到了熟人,站在路边和他说话,她就坐在台阶上等,居然等得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一辆颠簸的车上。 车是一直往山上开的。 宛青所在后排角落,旁边坐着个模样很亲和,但说话很凶,一直用她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的女人。 她心里很害怕,但不敢哭也不敢闹,只把眼睛瞪大,试图把窗外的路都记下来,可两岁大的人能记得什么,什么也记不住。 颠了很久之后,车停了,有人抱着她下了车,脚一落地,踩到的,不再是灯会上厚实的地毯,而是湿重的泥巴。 她被卖到的那户人家很穷,三面是土墙,一面是山,墙角堆着柴火,旁边是灶台,不知道卖她的人和户主商量了什么,她被留在了这里。 这家夫妻生不出孩子,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 女人身体很差,常年要喝草药,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中药味儿,混杂着猪圈里的臭,还有油腻灶台上焦糊的气味。 这些味道像一只脏手,一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就是五年。 所以后来傅宛青从不吃生巧。 她只尝到满嘴的苦,咽下去以后,那股药味又会顺着食管,死扒着喉咙爬上来,堵得她作呕。 她很少说话,七岁了都没去上学,男人怕老师问她来历,只要出门,就把她和女人锁在一起,宛青闷在屋子里,像泡进了密闭的药罐,快呼吸不上来。 吃了那么多药,女人还是没活下来。 她死后,男人打算进城打工,不可能带着个拖累,反正这孩子是个犟种,怎么都养不熟,除了想吃饭的时候会叫句爸妈,跟他们都不亲近。 他联系了几天,在对面山沟里找到户买主,定好了价码后,预备连夜送走宛青。 宛青虽然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哪儿,但肯定不会是正大光明的勾当,否则何必等天黑才赶路。 临走前,她趁男人不注意,在家里摸了把剪刀,和一个打火机。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骑着自行车,不停地往前赶,等他蹬累了,停在了一处橘子林附近,问保安室的大爷要了杯水喝。 大爷是个热心肠,见小姑娘怯生生的,怪可怜。 他给了宛青一个新摘的橘子:“你吃吧,甜的。” “爷爷,”宛青抱着橘子开口,“你们这儿厕所在哪儿?” 男人放下碗,直接抹了抹嘴:“上什么厕所,再有几里路就到了,憋着!” “哎,你怎么当爸的,厕所也不让孩子上,”大爷给她指了指后面,“就在那儿,去吧,拿着这个手电筒,别摔了。” 傅宛青说:“谢谢。” 男人不好直接警告,只说:“你快点回来,我可在这里等你,这山我比你熟。” 宛青往里走,橘园很大,是依山开的,一层一层往上叠,夜色压在她的身上,泥土的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她越走越深,但也知道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男人不会放过她,很快就会进来,哪怕把山头翻个个儿,也会把她揪出来,再卖到别家去。 但不跑更没有活路。 宛青飞快地穿过林子,眼前冒出一个茅草屋时,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忽然有了主意。 她没迟疑,捡起一堆干草,用袖口里藏着的打火机点燃了,奋力一丢,扔在了墙面上,草屋轰的一声,亮了一大片。 宛青退了三步,眼看着火把墙缝里的干草都烧起来,又攀上屋顶,那些木头被几十年的日光晒透了,几乎是一沾上火星就烧起来。 火光登时照亮了整片山坡,很快蔓延到橘子园,热浪扑到宛青的脸上,她几乎闻到了头发的焦味。 宛青又抱着几团草跑了。 她一边点,一边往果林各处扔,东边一团,西边一团。 山上已经两个月没下雨,枯得发脆,火苗落上去,跟摔在纸上没什么区别。 火在风里跑了起来,比她跑得还快。 宛青站在火光中间,仰起头,看浓烟从她头顶升上去,橘树的叶子被火舌一吐就焦了,卷起来,变成黑色的灰往上飘。 “哪儿着火了!”大爷跑了过来,“哪儿着火了!” 宛青一动不动,她一张脸脏兮兮的,交错着炭痕。 但语气镇定,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是我放的火,您报警吧爷爷,把我抓起来。” “哎唷!你怎么敢放火,这是要坐牢的!”大爷赶紧去拿灭火器,“你给我站在这里,不许走!” 男人生怕被连累,到时候要他这个当爸的来赔款,更担心警察追究他拐卖儿童的事,撒腿跑了。 做完这些,傅宛青又累又怕的,手腕剧烈抖着,瘫坐在了地上,风把灰烬吹到她脸上,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消防和警察来得很快,火势还没烧到山顶就被灭了。 宛青被带回了当地派出所,她洗干净脸,换了套合身的衣服,瞳仁乌黑,脸庞稚嫩地坐在两个穿制服的阿姨面前,结结巴巴地交代了经过。 她没上过学,也不识字,仅有的一点语言组织能力,都是坐在田埂边,听隔壁家的小孩说话学来的。五年来,她都在想着怎么逃脱,想了很多种办法,每一种都在脑子里实施过无数遍,所以放火也淡定,她口袋里还有剪刀,是随时准备刺伤路人,让人把她带走的。 没有人会管闲事,可一旦关系到切身利益就不同了。 警察问清了原由,她才七岁,属于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但即便已经达到刑事年龄,她这种行为,也会因为成立紧急避险而不构成犯罪。 至于果园的损失,得找到她的监护人以后,才能和老板调解赔偿。 除了年龄,被买她回来的男女告诉过之外,傅宛青什么都不清楚,姓名,家庭住址,父母单位,她一样也答不上来。 工作人员正犯愁,每年走失的儿童那么多,dna对比一下子也出不来,商量是不是把她交给民政机关的时候,果园的主人开口了。 傅佐文说:“算了,她也是没办法,孩子可怜,几百颗树而已,赔偿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都说:“谢谢,您真是个好人。” 傅佐文又问她:“小朋友,你愿不愿跟我回去?我家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你放心,我不是人贩子,我会供你上学,抚养你长大。” 那是个年轻女人,鹅蛋脸,削肩细腰,穿戴都不普通,谈吐亦不俗。 宛青看了她几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直觉,她认为这个阿姨稳妥、可靠。 也许是她说话温柔,她听着舒心,在七岁的她的简单印象中,坏人都粗声大气,又或许是觉得,她连放火烧了橘园都不计较,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坏心眼。 而更重要的,她不想被送去福利院,她想读书,想待在这样一个高知女性身边。宛青点了头:“愿意。” 傅佐文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办完领养手续,她就带着宛青回了京。 宛青没坐过飞机,她穿着新买的公主裙,一路上都紧跟着傅佐文,小心翼翼地说:“阿姨,你等等我。” 傅佐文停下来,她郑重地说:“叫我姑姑,以后我是你姑姑。” “好,姑姑。” 傅佐文带她进了条胡同,穿过两重小院,最先见到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傅佐文让她先站在廊下等,宛青嗯了声。 这几天,她已经被打扮成一个公主,头发梳成两股,辫梢用黑色缎带扎着,皮肤也护理得洁白透亮,身上的裙子很华丽,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白珠。 宛青等在外面,看见姑姑跨过门槛进去,叫了一句妈。 宋佩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哦,从临城回来了,宛青的骨灰安葬好了吧?” 前阵子刚没了孙女,宋佩珍伤心过度,深觉愧对在地方任职的儿子和儿媳妇,考虑再三,还是和丈夫一起,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只说旧疾复发,身体不适,暂时无法主持工作,要请假休养,实在有要紧的事请示,一律都送到家来。 傅佐文自己倒了杯水喝,她说:“都办好了,全都按您的要求,碑上没有刻字,寺里的住持超度了三夜,我在山上住满了七天,一回来就来看您,还给你带了个人。” “我现在没心思见人,”宋佩珍叹气,摘了老花眼镜后,又流下泪来,“宛青这孩子命短,我开个会,她下个水的功夫…佐邦现在责任重大,他肩上担子重,我不敢分他的心,可能瞒得了多久,等他们两口子回来,找我要人,我怎么交代。” 傅佐文上前握着她的手:“妈,这事儿不能全怪您,宛青比文钦这些男孩子还野,连我都跟她说过多次,上了香山的话,不许自个儿偷偷爬树、玩水,她听吗?还不是背着您,背着警卫…算了,人都没了,说这些干什么。” 宋佩珍犹自自责,絮絮地说着:“是我的错,我不去开那个会,不让她一个人午睡就好了,都怪我,我…” 傅佐文在心里说,不是不该开那个会,是不该从小惯坏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越不让做什么,越要做什么。 用手帕擦泪的间隙,宋佩珍瞥到了门前站着的小女孩。 她愣住了,惊得又揩了下眼睛,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宛青…宛青…” 傅佐文也跟了出来。 眼看着母亲抱住女孩子打量,又老泪纵横地问她:“你要给我见的人,就是她?” “很像吧?”傅佐文也伤感地说,“年岁、身量,除了眼神比咱们家宛青怯,没她那么盛气凌人外,简直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她是哪儿来的?”宋佩珍急切地问。 傅佐文说:“不知道,人贩子要把她卖了,她半路逃跑,为了自救,烧了我的橘园,老柴报了警,妈,这股聪明劲儿倒是…就算是老天开眼,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吧。” 宛青没听她们对话,她只觉得奶奶哭得可怜,伸手给她擦了擦:“您别哭了,哭久了眼睛会痛的。” “好,奶奶不哭了,”宋佩珍抱着她问,“以后,你愿意留在我家吗?” 宛青点头:“愿意,姑姑救了我,我愿意。” “好姑娘,跟奶奶进去。” 傅佐文笑:“妈,我就猜到您会留下她的。” “你不知道,”宋佩珍愁容满面地说,“你大嫂采访忙,自打二胎累得流掉了以后,她整天郁郁寡欢,都快精神失常了,你说怪不怪,像心有灵犀似的,这几天一直打电话问我宛青,我都说她去李家玩儿了。你说,这事儿被她知道,还活得了吗?” “可她会认出来吗?毕竟是母女啊。”傅佐文担心。 宋佩珍摸了下宛青的辫子,笃定地说:“她陪佐邦在西北待了四年,对女儿能有多熟悉?要是实在瞒不住…哎,到时再说吧。” 从此,宛青住进了三十四号院。 院子很静,槐树荫里,凉意也是悄悄的,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她时常坐在书房里,被典雅古朴的摆设包围,连猫走过瓦檐,那一点软软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里有很多书可以看,看不懂,随时都能去问姑姑,她学识渊博,会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奶奶很抱歉地说,不能给她取新名字了,问她愿不愿叫傅宛青。 她点头:“您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愿意。” 宋佩珍教她认字,读书,认清班上的同学,和家里的每个人,爸爸叫傅佐邦,妈妈是何薇,姑姑是佐文,爷爷很忙,常睡在办公室里指挥,见到他不可以吵闹,要听话。 傅宛青聪明、好学又上进,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一样,吸取一切需要牢记的规矩、知识,把自己的脑子填得满当当。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傅家的权力筑起高高的围栏,为她阻隔了一切的烦恼,傅宛青跟在奶奶身边,宋佩珍甚至连声音都不需要自己递出去,自有秘书、警卫和司机层层转达,随着一重重的门帘垂下来,到外面只剩一句,上头已经给这件事定调了,请回吧。 声场即疆界,古来如此。 权贵阶层静在一条独僻出来的通道,而底层人的生存摩擦都带着巨响。 在家住了三个月后,宋佩珍仔细观察了她几天,她学得很到位,举止、仪态都彰显着教养高贵,连语调里不经意透出的娇气,些微让人不适意的目中无人,还有被冒犯时的高高在上,都像极了自己的亲孙女。 教得差不多以后,宋佩珍把她送回学校,交代老师,说宛青大病初愈,要多照顾她,学习上落下的进度不急,别逼得太紧。 宛青喜欢上学,虽然跟不上班里的节奏,但老师和同学的关怀让她感到安心,每天早上,司机送她到校门口,等在操场上的文钦就会跑过来,给她塞各种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手工艺制品,变着法子哄她高兴。 她也问他:“你对我也太好了。” 文钦反而惊讶:“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对你吗?你病了几个月,不会是脑子烧坏了,把我给忘了吧。” “是有点儿,对不起。”宛青自悔失言,下意识的道歉。 文钦的表情更怪了:“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你还是傅宛青吗?” “以前不懂事,”宛青应变能力也强,“我奶奶都批评我了,说我不能这么没礼貌。” 文钦点头,小男生也没再怀疑:“那还是有礼貌好,你的声音也变轻柔了好多,以前可能扯着喉咙喊,可凶了。” “病了一场,没力气大声说话了。”宛青反问,“难道你喜欢我凶你?” 文钦小小声提意见:“我说错了,你以前也、也不能叫凶,宛青,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样儿,对我呼来喝去的,现在……有点像变了个人。” 当天放了学,回到家,宛青捧着饭碗,半天都没动筷子。 宋佩珍把一片肉夹到她碟子里:“怎么了,又在学校和邓家的丫头吵架了?” “没有,”傅宛青赶紧摇头,“她挺好的,看我病了这么久,人也打不起精神,还问候了我两句呢。是文钦,他觉得我不像他的朋友了。奶奶,我真的很怕我当不好,辜负你和姑姑对我的期望。” “你做得很好,”宋佩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经历得比她多,更懂事,言语更讨人喜欢。” “嗯,我会继续让每个人喜欢我的。”小宛青说。 宋佩珍放下碗,摆了摆手:“不要,宛青,永远不要有这种想法。” 宛青问:“那应该怎么想?” “不会人人都喜欢你的,要早点放弃这个想法,”宋佩珍语重心长,“你最应该做的,是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举足轻重的人,让大家都尊敬你。尊敬比喜欢管用多了。答应我,以后当不好这种事,不可以再说,文钦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从现在开始,咽下你的难处,停止你的诉苦,因为你就是宛青。宛青不会想让人人都喜欢她,她骄傲又任性,她只会想,自己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她想了想,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宛青真乖,”宋佩珍拍拍她的脸,“快吃饭,你上次问我托尔斯泰,奶奶今天有空,带你读原版的俄文名著。” “好。” 养育她越久,宋佩珍越感觉,这孩子只有跟宛青长得像而已,她身上有种和同龄人不符的静气。 她喜欢读书,不是摆出来的样子,她看过的那些原著,都有折角,有划线,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字,字很小,不会写的都用拼音标记了,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话。 宋佩珍问她为什么写了又划掉,她竟然说:“哦,我读第二遍的时候,不同意那个看法了。” 宋佩珍没那么多时间,又觉得孙女实在很有文学天分,索性请了个中文系的老师陪着她,方便随时解答她的问题。 那些年,宛青连脚步都轻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天宫的云里。 她享用着傅小姐的名号带来的特权,身边的同学朋友没几个不看她眼色行事,任何人对着她都只有挖空心思赞美,哪怕是找出她根本不存在的优点。 她倒不是多么爱这些奉承,最让她舒服的,是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明确拒绝不喜欢的事,奶奶和姑姑都很民主,也都很疼她。 直到傅佐邦升任回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何薇见了她,跟她说了几句话以后,一口咬死她不是傅宛青,她掐着她的脖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冒充我女儿,快说!” 快被掐得断气时,傅佐文出来护下了她:“干什么啊大嫂,你都吓到孩子了。” 宛青往奶奶身后躲,但何薇不依不饶地,还要去揪这个赝品出来,把她赶走。宛青苍白地摇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宋佩珍劝她:“你都多少年没见宛青了,她有变化也很正常,这样吧,孩子就继续放在我这儿,你们也累了,佐邦,带你媳妇儿回家,好好安抚她。” 傅佐邦歉疚地说:“妈,何薇现在越来越敏感,您多体谅。这几年您照顾宛青,受累了。” 她被丈夫带走了,走前还在自言自语:“你们把宛青藏起来了,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 傅佐文也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她怎么看出来的?知道内情的,不都被您打发回老家了么,家里一直是一条舌头哇。” “我哪儿知道?”宋佩珍也疑惑,“她说是味道不对,宛青身上也没胎记啊。” 傅佐文说:“那么玄乎,我看大嫂已经得神经病了。” “别胡说,”宋佩珍低声呵斥,“总归是我对不起她,唉。” 父母的归来也没掀起多大波澜,真正再一次改变她生活轨迹的,是傅家的败落。 在她当傅宛青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读遍了奶奶房里的藏书,能弹一手好曲子,写一笔风神骨秀的字,越来越像一个出身正统的闺秀,认为绚丽人生尽可以手到擒来的时候,老天又往悬崖边推了她一把。 某天清早,奶奶被几个人带走,爷爷也回不来了,据说爸爸也在接受审查,只有赋闲的姑姑陪着她。 姑侄俩站在朱红小楼前,看着山脚下的煌煌灯火,都不说话。 傅佐文握着阑干,知道大势已去,凄声说:“宛青,再好好地多看几眼吧,以后,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连进也进不来了。” 过了三四天,奶奶在一个深夜被送回家,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全没了往日的风采,姑姑忍着悲痛给她梳洗,守在她身边安慰。 可没等宛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奶奶已经死了。 是自杀,不知道她那几天是被如何对待,竟把她生存下去的意志都磨灭了。 那样一个体面人物,身后事办得潦草匆忙,连来吊唁的都没几个。 倒是邓姥姥来了一趟,痛哭了一场,说老街坊,你脾气也太急了,就这么走在我前面,放心,儿子我们几个替你保住了,女儿也没事,你们老两口,在天上多庇佑他们吧。 姑姑跪在灵堂里,一边烧纸,一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宛青知道,她一直恨着李家,在只身赴美闯荡之前,不断地在宛青耳边说,她会回来找李继开算账,也不许小侄女忘了这一笔,姓李的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们的仇人,永远不许给他们好脸色,听到没有。 宛青红肿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臂上的黑袖章还没摘,她就跟父母到了临城老家。 何薇身体弱,病情又反反复复,精神差的时候,连丈夫都打。 傅佐邦借酒浇愁,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出门,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宛青在照顾养父母,笨拙地给他们做饭,每天写完了作业,就打扫屋子,拿一把扫帚,猫着身子,把傅佐邦的酒瓶一个个从床底扫出来,再去把他的臭衣服洗干净。 不会洗,她就抱着盆子走到隔壁,去问那个勤快能干的嬢嬢。 嬢嬢人很好,邻里邻居地住着,也常看见她妈发疯,不由地更同情宛青,她问什么,都一样样告诉她,也时不时留她在家吃饭,慢慢她什么都会做了,切菜炒菜,叠被铺床,学习也一天没落下。 之前都好,傅佐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 真正的宛青,不可能有这么坚韧的心性,她一点儿苦也吃不了,平时受了芝麻大的委屈,都能吵着她奶奶去评理,从三十四号落到这个平板房里,她该日日夜夜地哭,闹着要回京才对。 可她太静定了,不哭不骂,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认真做完家里的事,就搬一把竹椅子,坐到外面的长街上,借着一点光亮看书,连托着腮翻页的动作,都娴雅得好似还在香山的园子里。 家里什么都没了,一夜之间被抄捡完了,就这么几箱子旧书还保存完好,能让她看个够。 宛青的想法很简单,左不过是一朝失足,又从美梦里跌了出来,重返清贫罢了。 比七岁时更幸运的是,她已经长大,不会再被谁卖来卖去,读了很多书,见过很多场面,对世界已有主张,坚信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等到春暖花开。 一场险些丧命的大火,为她挣回了六年公主般的日子,也值了。 但在不安的时候,宛青总还会梦到那场火,烈焰燎原,熊熊冲天。 而她木讷地站在火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什么也做不了。 她后来才想通,从她放火烧了橘园开始,她和李中原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那是她走进傅家的开端,也是命运为她的爱情预定下的坟场。 落地灯还亮着,光晕是圆的,打在傅宛青手背上,把几根细细的青筋照得分明。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回想了一遍她锦绣烟尘的前生。 她一只膝盖拢在胸前,一只脚踩着沙发垫,姿势很像小时候,又不完全像,过去这么坐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富贵骄矜,现在想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 多年以前。 四个字说来轻巧,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份量,道不尽的苦,和道不尽的恨。 她的前二十年,都是一场角色扮演的悲剧,她真实的自我,在这场紧绷的表演里不断稀释,无处安放。也对,一个被选中的祭品,要什么自我。 以至于长大以后,还是习惯性地当傅宛青,说一些尖酸的话,做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情。 唯一没有变过的,是她的不信命。 她从没停止过自救,她不接受更次一等的人生,从水里,从火里,只要能活着上岸,她有勇气和决心做任何事。 可最后就连她不肯认命,也成了她和李中原的宿命纠葛里,提早写好的一劫。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事都太徒劳。 想到这里,傅宛青轻蔑地扬了扬唇。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这地方不能留了,从知道楼盘叫江水平开始,她就明白,再不走来不及了。 李中原所谓的恨底下,揭开来,是他挤挤挨挨的委屈和不甘,她被他凶恶的表象吓住了,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不只是恨她那么简单,是夹在爱的缝隙里恨她,所以次次有惊无险。 他恨她对他那么真,居然也想要他的命;恨自己本来不想爱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偏偏一动心又爱错了;恨有关她的一切,最恨的,也许是看清了她的面目之后,还不能立刻停止爱她。 看起来,他还要把过去的闹剧重演一遍。 一出烂尾的闹剧再来一遍,就只能成悲剧了。 明天,明天她就和杨会常谈,等不到东建注资了,她必须提前终止合约,也不好再回纽约,她得换过一个地方。李中原把集团料理好了,说不定会有心情跟她捉迷藏,看她还能藏到哪儿去。 她会藏好的,就算把这条路走到黑,走到头。 第32章 第32章 当晚杨会常醉得不轻,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看见几个未接来电,有傅宛青的,也有戴芝玉的。 杨会常先给宛青拨了过去。 他知道,没有急事她绝不会给他打电话。 傅宛青没去酒店,就在家里收拾行李,她说:“杨总,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我有事要当面和你说。” “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杨会常把领带扯下来,“马上回去。” “好。” 他走到洗手间,冲了把脸,从办公室里拿了件新衬衫换上,走出了公司。 回到家,佣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是勉强点个头,径直往楼上去。 推开卧室门,行李箱摆在地毯上。 银灰色的,傅宛青回国就带了这几只大号的。 梳妆台上少了很多瓶罐,她的面霜香水都不见了,只剩几只唇膏。 她难道事先知道了? 杨会常又去衣帽间找她,已经是中午了,光线斜斜扑进窗户,傅宛青蹲在地上,周围还散了几叠衣物,分门别类。 “宛青,要出远门吗?”他站在门边问。 她声音跟往常一样,手上动作没停:“嗯,店里出了点事,得走了。所以我想跟你说,合同能不能提前一点结束,哪怕少付百分之三十。” 她心里考虑的始终只有生意。 杨会常无奈地笑了下:“不用,算得没那么精,今天下午,钱就会到你账上。” “好,”傅宛青抱着衣服起身,“你要跟我说什么?” 杨会常说:“也是说这个,我想让你先回去,我们的合作,就到今天为止。我觉得,这里不是很安全。” 他畏惧李中原的权势,不敢明确说出他的意图。 都是男人,杨会常能预想到,等搬出这里以后,李中原会怎么发难孤身一人的宛青,因此特意咬重了安全两个字。他不能帮她离开,只能用委婉的方式,提这么一点小醒。 傅宛青停下手里整理的动作。 她回头,用力地看了杨会常一眼,点点头:“谢谢。”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傅宛青收拾得更快了,指尖微微抖起来。 “不客气,酒店不用再去了,我会安排好。” 杨会常垂眸看她,喉结动了一下,眉眼里压着的那些情绪,一丝也不敢表露。 最后也只是动了动唇:“到了纽约,给我报个平安。” “嗯。”傅宛青嘴里应着,“一定。” 但她是不可能再回纽约的了。 杨会常没再打扰她,手里拎着件西装外套,慢慢转了个身,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以为自己会用力带上,但没有,手松开内把的时候,门就自己合上了,轻飘飘的,像一段本来就不牢靠的关系,一段隐秘的、无处声张的喜欢,体面而遗憾地结束了。不知道回了纽约以后,妈妈见不到宛青,问他要人,他要怎么才能平息争端,想到这里,杨会常就觉得心烦。 “我出来了,你再等一下。”杨会常低头看了眼手机,给芝玉回了条语音。 戴芝玉坐在咖啡店内看文献,听了听,又放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顺势在平板上划了一道,翻过两页。 “戴小姐,你好。” 一身通勤装扮的陌生女人坐到了她对面,笑着问:“我是杨总的助理,也是您的书粉,您的视频我都看过,讲得太好了。” “会常的助理?”戴芝玉提防地看着她,“我没见过你。” 女人说:“哦,是在京里招的,我还没上多久班呢,您没见过也正常。” 戴芝玉问:“噢,什么事?” “是这样,杨总回家了,他怕您等久了着急,让我来陪您坐会儿,聊聊天。”女人瞄了眼她的平板,“您今天没去开会啊。” 知道她是来开会的,那应该是会常说的。 戴芝玉放松了些:“上午开完了,下午休息。” 女人哦了声:“杨总对您挺上心的,在公司也牵挂着,如果不是他太太,还有他家里……” “还没结婚,不能叫太太吧。”戴芝玉捏紧了触控笔,打断她。 女人啊的一下,惊讶地说:“还没结婚啊,杨总自己太太、太太的放嘴边,我以为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 戴芝玉哼了声:“是吗。他这样叫。” “其实我觉得吧,”女人仔细地端详她,“您比傅小姐适合当杨太太,她看起来也没多关心杨总,跟假夫妻似的。” “她本来就不适合。”戴芝玉把脸一扬,“我和会常大学就认识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不是他妈妈极力反对,我们早就结婚了,不过我们会结婚的,就快了,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 她讲得太快,一下子没有收住,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戴芝玉抿抿唇,不说了,继续写她的笔记。 女人也没问而什么,她笑:“您坐,我去看看点些什么喝的。” “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会常就快到了。”戴芝玉说。 “好的。” 女人拿上包走了。 她买了杯咖啡以后,快步下了台阶,走到对面路口,树下停着的一台迈巴赫边,把录音笔交给了车内的人。 她说:“乔总,好了。” 乔岩接了,拿了个信封给她,嘱咐她守口如瓶。 他摁了播放键,把音量调到了最大,方便后面闭目养神的李中原听到。 前面都没什么反应,李中原皱着眉,隐隐一丝不耐烦,嫌铺垫太长。 到那句“就快了,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李中原蓦地睁开了眼。 他盯紧了乔岩:“把这句话再回放一遍。” 乔岩听命,又往前倒了一点。 放完,他说:“想不到,杨会常居然这样瞒天过海,雇个太太来对付家里,外面和旧情人再续前缘,看起来还是个对父母唯命…” 他的嘴张张合合,李中原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愣在了那儿,后面的听不清了。他的眼珠子定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连火都忘了怎么发。 乔岩还在等他回神。 过了会儿,李中原的嘴角难以置信地往上牵了牵,牵得很慢,嘴唇微张,颊边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嚯,又是骗他的。 嘴里说得情深义重,到头来是一纸合约。 为了摆脱他,为了不再和他扯上关系,为了叫他知难而退,演得那么真切。 就知道,以傅宛青的脾气,她那份庞大的自尊心,碰上这种窝火的事,爱上了也忍不了哇。 但装得真是像啊,怄他、气他的功力一点没退,还更炉火纯青了。 乔岩扳着座椅,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还有残余的错愕没散干净,底下却浮上来一点亮,幽幽的,像深井底下的水光。 他看不懂,只觉得他这副样子让人心里发毛。 乔岩叫了一句:“李总?” “哦,”李中原清醒过来,手掌从下巴上刮过去,“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 第一个还咬着牙呢,第二个就软下去了,软中带了一点别样的情绪,像一头饿昏了的雪豹,踏遍了山岭都没找到猎物,正要死心,忽然又看见了雪地上新鲜的细小爪印。 乔岩和潘秘书面面相觑。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好什么,有谁问他了。 潘秘书这才说了句:“李总,下午您约了中南的付总,你们…” “乔岩,你去见老付,”李中原用手机指了下他,“具体的你都知道,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给你签字的。” 乔岩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好。” 等他下了车,潘秘书问:“那李总,我送您去哪儿。” “我想想。” 李中原的腿交叠放着,他靠在后座上,不紧不慢地抽着一支烟。 他得好好想想。 傅宛青订的是晚上的航班。 国际航班托运队伍都排得很长,又怕中途出岔子,她提早了四个小时出门。 从杨家出来时,佩蒂还没放学,她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换上再普通不过的装束,压低了鸭舌帽,悄无声息地上了车。 她其实很怕送别这种事。 但看着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拖成一条黄绿相间的缎带,她才真的觉出来,在杨家的一切都结束了。 就工作场所而言,她并没有多念想这里,她这个人,天生亲缘就薄,和任何人都没什么引力。 何况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互动形式,并非某种永恒的实体,它是流动的,随条件生灭。她和李中原曾互动过,互动得很深,很用力,但走到了边界,说结束也结束了,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正是下班的点,车在三环上堵了一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这女人戴着黑色棒球帽,黑色的衬衫,口罩遮着鼻梁,只有一双眼睛露着,连肩上的大蝴蝶结都苦楚,像要去参加葬礼。 到机场已经七点多了,宛青推着箱子,东张西望后,快步走着,轮子在地上滚出一路细响。 等托运的队伍不短,宛青前面有一大家子人,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摊了一地,要把家都搬去美国似的。 她等在人群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又看一眼航班信息。 时间是够的,可傅宛青总是紧张不安,头皮微微麻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追上来,越来越近。 托运柜台的地勤接过她的护照时,宛青递出去的手缩得飞快,怕被抓住似的。 行李终于进了传送带,她手里只剩下一只随身的包,安检口就在前面,只要过了那道门,再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她就可以坐在登机口等。 往安检走去时,她终于松了口气,甚至已经想好了,落地第一时间要给祖佳打电话,说不用她一个人忙买手店了,等自己先避一阵风头,她们可以到巴黎会和。 候机厅的灯光亮得刺眼,傅宛青走得很快,她低垂着视线,只看得见自己脚尖前那一小方地面。 可转过一个角,她直直地撞上了一个男人。 那一下谁都没注意,结结实实,她的额头磕在对方胸口的扣子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宛青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黑檀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熟悉得将她一路的担心、不安都催到了喉咙口。 傅宛青猛地抬头,帽子掉了,口罩还挂在脸上,但对上那双俯视她的眼睛时,她心里一凉,再严实的遮挡都没用了,她就算烧成灰,眼前的男人都认得她,要把她扬了。 李中原的眼神很平静。 看她像看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雀,瞳孔骤然放大,连挣扎都忘了,身体硬直在那里。 他到得很早,车就停站在航站楼外,她的航班是几点几分,走哪一扇门进来,李中原全都有数,他夹了支烟在手里,慢慢地等。 等待的时候,他就靠在椅背上,看玻璃门一开一合,吞吐一拨又一拨旅客。有人站在门口眺望,有人碰上了,拥抱,拍肩膀,接过去手里的行李。 李中原看着那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看一卷和自己无关的录像带。 从五岁和妈妈分开,他的情感系统就像被重置过,负责和世界产生联结的生理回路,早就被他人为地扯断了。 为了不再被任何人抛弃,他先从心理上抛弃了所有人。 他活在一个由创伤打造的,坚不可摧的自我寓言里,直到傅宛青闯了进来。 傅宛青大概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混在人群里,可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李中原把烟从手里取下,放回烟盒里。 他推开门,单手插在裤袋里,缓慢地朝大厅去,她不知道他带着人跟在后面,还是那样急急地走,一次都没回头。 他停在了转角的地方。 等了会儿,就听见她的鞋跟过来,又急又碎。 撞的那一下力道不小,整个人几乎是弹进他怀里。 “李中原。”傅宛青摘了口罩,起伏着胸口。 他低头看她,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按上她的肩膀,不重,但指节扣进了她肩窝的位置,是她挣不脱的力道。 “跑这么急,”李中原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温温的,“要去哪里。” 傅宛青的腿一下软了。 周遭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一眼,大约以为是情侣间的小别扭。 李中原抽走了她的登机牌。 他看了一眼,说:“洛杉矶,你又去西海岸干什么。” “和你没关系。”傅宛青说,又伸手去抢,“还给我。” 李中原几下撕碎了,全丢进她的包里:“还你了。” “你有病,李中原。”傅宛青瞪着他。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中原一脸被辜负狠了的样子,皱着眉:“昨天还说给我赔礼,怎么赔都可以,今天又出现在机场,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啊。” 广播响起来,念着一个飞往东京的航班开始登机,女声标准而专业,报着登机口号码。傅宛青看了下周围,都是他的人,跑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忽然觉得可笑,仰起脸:“李中原,你想怎么样。” “我们有这么多没了的事,你不得跟我好好聊聊吗?”李中原的手箍在她腕骨的位置,皮肤贴着皮肤,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热的。 但傅宛青在发抖,她觉得好冷:“比如呢?” “比如你和杨会常的合同,”谈起这些,李中原一下子又变了神情,拽过她,“走,回去。” 还是被他知道了。 戴芝玉一来,确实也很难再瞒住。 不用说,他一定觉得她为了骗他,为了顺利地回到纽约,无所不用其极。 气得都来机场逮她了。 傅宛青被他牵着往大厅外,他力气太大了,不跟也得跟,她脚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像一只被扯住了线的风筝。 拐弯时,她又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门还在那儿,灯光照着,仿佛一个还没开始做,就被打断的梦。 傅宛青被带到了车边。 “上去。”李中原拉开门,对她说。 她仰视着他,也没多少慌乱,声音很轻:“我的行李。” 落进李中原耳朵里,差点以为她在撒娇。 他也放低了音量:“有人会给你拿。” “哦。” 傅宛青坐在后面,车子驶离机场高速的时候,天上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划过,一闪一闪的,她一直盯着那个光点,直到它融进深黑色的夜空里,再也找不到了。 “好看吗。”李中原看着她的眼睛,问。 傅宛青收回视线:“还可以,比你那张臭脸好看。” 潘秘书紧张起来。 但李中原只是哂笑了下:“不爱看我了,那以前都是谁说看不够来着,不让她抱,还是整晚地抱上来。” 这就更吓人了。 潘秘书不由地坐正了,情愿变成聋子。 是她说的。 傅宛青也不想否认过去,什么骗局都已经被他拆穿了,再否认也没有意义。 想来想去,她用一只手虚掩住了嘴,懊悔地自言自语:“烦死,我早点走就好了。” 李中原听清了,哼了声:“潘秘书,你受累跟她说。” “没用,傅小姐,别怪自己,”潘秘书小心接了她这一句话,“从你回国起,航班信息就被监控了,是一样的。其实更早,杨…” 李中原忽然清了清嗓子。 潘秘书又闭上嘴,让他说,又不让他说太多。 原来是这样。 傅宛青自嘲地笑起来:“那是我不该回来,我以为过了四年,你应该能消气了。” 李中原望着她:“不,还不是错在这里。” 傅宛青倒想听他的看法:“那是什么?我从哪一步开始错了,你说。” “打一进傅家。” 这么说也没问题。 她扭过头问李中原:“你早就打算把我关起来,是吗?” “我哪一次关过你?”李中原的手伸过去,扣着她的后颈,把她扯到了近前,“不都是你不听话,我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只能出此下策,你以为大人那么好当。” 傅宛青被带的栽了一下,下巴磕到了他的肩,手没处放,只能撑在他的胸前。 她抬起脸:“李中原,你不是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吧?” 他贴近了她,挨着她的鼻尖,很轻地嘘了一声:“安静,我们之间的账太多了,等你清醒了,不再想去什么洛杉矶了,再来谈。” “我现在就不想去了,”傅宛青抬起手,柔柔地攀上他的肩膀,“真的。” 李中原拢着她的腰:“你要反口也不是这么快,虽然声音听上去很可怜,相当有欺骗性。” 傅宛青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你放开我。” 李中原听而不闻:“说说,杨会常给了你多少钱,你愿意给他演这个未婚妻,骗我骗得那么卖力。” 傅宛青拿他的话堵他:“你现在不想谈,我还没清醒呢。” 李中原手上又用了几分力:“问你你就说。” “嘶,五百万。” 还以为一笔巨款。 李中原冷冷地嗤了声:“五百万就把你收买了?” “别何不食肉糜了,李总,”傅宛青说,“多少人十年都挣不到五百万,我去工作也没这个价码开给我,研究生一抓一大把。” 李中原依旧愤懑地说:“你去工作也不用和他睡一个房间。” “你好在意,”傅宛青看着他的眼睛,存心气他,“吃醋吃得好厉害,这么爱我。” 李中原用力掐着她的脖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有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她真敢说。 潘秘书抬头瞄了一眼后视镜。 他错愕了下,光听动静以为在吵架,实则抱得非常紧。 第33章 第33章 傅宛青又回了那座青灰小楼里。 离颐和园东墙头不远,楼前两棵槐树,一左一右,合抱那么粗。 这是李中原最常待的住所,他爷爷留给他的。 附近一带,最早是清朝廷内务府一位大臣的私宅,打开二楼卧房的门,能闻见昆明湖漫过来的水汽。 傅宛青有一阵受他影响,成了半吊子建筑史迷,问过他,到底是不是。 事后的男人,话音都是懒的,却很有耐心,抱着她说:“什么大臣,就是一破管园子的,后来革命了,这宅子几经转手,又到了一位驻外使节手里,老先生在欧洲住得太久,就在原来的宅基上,盖了这座小楼起来。” “然后呢?” “五十年代初,城里重新划地,这一片划进了老爷子他们的生活区,他就住进来了。” 傅宛青又重新站在这座楼前,对着一堵虎皮石墙,墙头上爬着几根凌霄花的藤,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已经密密的了,把墙遮得若隐若现。 她抬头看门楹,默了一阵。 “看什么,进去。”李中原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傅宛青回过头:“我不敢。” 李中原说:“都到这儿了,别跟我耍花招,傅宛青。” “是真的不敢,”傅宛青说,“万一你未婚妻在里面呢。” 李中原像听了件匪夷所思的新闻。 他侧了侧身,半边脸靠过来:“什么东西在里面?” “你们不是住一起了吗?” 傅宛青站开两步,“哦,你没事儿就住在她家,入赘了是吧。” 这更他么扯淡。 李中原也跟着近了一步:“你说的是谁?什么住她家,讲清楚。” “教谁打牌就是谁。”她低下头,小声说。 李中原回忆了下:“有吗?” 想不太起来了,那天晚上去乔岩家,光顾着坐对面好看她了,都没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就那么坐了下去,何况他哪知道打哪张,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当时一门心思,就是要堵她。看她迎头照面的,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叫他李总,一口一句,听得他想吐血。 “少来,”傅宛青瞪大了眼,“有言在先,我可不背第三者这种不成器的名头,我奶奶能气得半夜飘过来掐死我。” 简直比请祖宗进门还难。 李中原把手机拿出来,半天才问乔岩要到方予馨的号码,打了过去,开了外音。 这么晚了,方予馨都打算睡了,懒倦地抱了猫,靠在床上。 手机在旁边响,她看了一眼,看清是李中原,狐疑又欣喜地接了:“中原哥?” 那头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问她:“我今天在外面,听见有人说你是我未婚妻,你是吗?” 急头白脸地来上一句,是不是谁跟他告状了。 方予馨赶紧否认,慌得声线都有点抖:“不是啊,当然不是,我们…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父母口头上说的场面话,不能作数的。”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李中原难得礼貌了句:“好,打扰你休息,再见。” “…再见,你也早点睡。” “听见了?”李中原挂断后,抬起傅宛青的下巴问。 她对上他那双眼,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她说:“哦。” 李中原笑:“就哦一句就完了,谁在外面造我的谣?说她住我这儿。我这里是酒店,谁都能来住?” “没谁,我自己瞎猜的。”傅宛青说。 听起来,方小姐快怕死他了,李中原的口吻再重一点,她就要吓得哭出来。 大概也家里逼得太狠,想尽快催成这桩婚事,可又不敢赶李中原的进度,只能让自己女儿努把力,所以她才拿了件衣服来试探,看她和李中原有没有关系。 要是傅宛青讲出去,以李中原这么狭窄的心胸,下次见了,不当场找她算账才怪。 算了,都是做不了自己主的可怜人。 李中原站上台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不放心,就自己进去检查,看有没有藏女人。” “好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嘛不放心。” 站在这个地方,再一次陷入他浓郁的气息里,傅宛青并没有不冷静,反而因为太冷静,生出一种让人晕眩的糊涂。 房子本身就是时间的容器,人站在特定的光影里,很容易模糊现在和过去的界限,她被困在中间,既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可又不找不到往后的自己。 就像她和李中原的糊涂账,两讫不成,反倒越算越乱。 院外槐树枝伸进来一点影子,在地上画了几道。 “我不管你什么人,”李中原的身形压下来,严峻的神色掩在灯影里,不容置喙的语气,“就算是鬼,也得给我待在这儿,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傅宛青推开他,自己往里进。 几个警卫这才敢上前,要把箱子搬进去:“李总,这些放哪里?” “送二楼,”李中原的手搭在胯上,撇了撇脸,“另外,把这儿给我看好了,谁都不许放进来,尤其是李家的人。” “明白。” 进了那扇朱红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嵌着一方砖雕,雕得是松鹤延年,时间太久了,鹤的腿脚上生了薄薄的青苔,像陷在了碧绿的草里,这辈子都飞不走了似的。 跟前门一样,东墙角下也是一口荷花缸,缸里的水绿汪汪的。 屋檐是起翘的,点到为止,苏式小楼的骨架上,嫁接了一点中古的心思,很自然,看不出生硬的缝,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楼的正门是四面槅扇门,门上的雕花极细。 傅宛青走进去,一股年深日久的木质味,很像李中原身上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颜体,写的是“静以修身”,装裱很旧了,有一点淡黄,但老爷子的字是沉的,能压住这间屋子的气派,让人进到里头,话语和脚步都轻了。 在外面站久了,她腿有点酸,攥着扶手坐下。 老房子里又稠又凉,窗外有鸟在叫,猝不及防地啾一声,隔一会儿,又啾一声。 院子的灯没开,李中原进去前,在门廊下站了会儿,看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里空空的,唇咬紧了又松开,一截小臂露在灯光下,雪白得发翠。 “在想什么。”他半天才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傅宛青转头看窗台,上面铺着一条藕荷色的垫子,就是奇怪,原先的瓷器都消失不见了。 她说:“这儿东西怎么少了那么多?” “我让人收起来了。”李中原说。 傅宛青立马问:“为什么?” 他说:“怕你不愿回来,回来了也跟我大吵大闹,乱砸东西。我爷爷留的东西没几样了,别给我败光了。” 傅宛青盯着他的脸看:“哦,我随便砸两样值钱物件儿,你就会让我走了?” “你觉得呢?”李中原反问。 她看他总这么直勾勾的,不知是不是穿多了衣服,他被她盯得有点热,可身上的西装早脱掉了。 傅宛青摊了下手:“那就是了,我为什么要砸。” 李中原无奈地哂了下:“您的大小姐脾气,我哪说得准呐。” 以前闹腾起来,胡打海摔的,能把卧室掀个底朝天,东西的价值不去提了,他光是摁住她,就得出上一身汗。 “我是不是大小姐,别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吗?”傅宛青在圈椅上侧了身子,不看他了,“我就是我姑姑领回家顶缸的赝品,现在还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呢,可能他们也不想找我了。” 李中原却站了起来,伸手抬起她的脸:“谁说非得当他傅家的大小姐了?他家如今还有什么?” 傅宛青把他的手拨开:“哼,不当他家的,当你家的。” 李中原又固执地牵她起来:“说的你没当过似的,那两年白养你了?白疼你了?” “干什么,累。” 傅宛青勉强站到了他面前,站得歪歪扭扭。 因为靠得太近,看起来几乎贴在了一起,像下一秒就要吻上。 方桦听命赶来,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这一幕。 不好说两个人黏在一起又要做什么,赶紧转过身去。 但李中原只拽着她往餐厅去:“累也要吃饭。” 傅宛青饿了,但实在也吃不下多少东西,就紧着那道清炒虾仁,蘸着米醋咬了几个,虾仁一般大小,粒粒都是拣过的,炒得又白又嫩。 她安静,李中原也不说话,饭厅里只有叮一声,不时再咣一下,筷子碰上碗沿。 橘黄的灯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来,软绵一团。 李中原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既然跟杨会常是假的,为什么一直骗我。” 傅宛青夹了片水晶糕:“我骗你那么多事,为什么总问他啊。” 李中原最不喜欢人家反问,目光晦暗地看着她。 “哦,”傅宛青察觉到了,不敢惹他,老老实实地讲,“我以为你起码还有一点良知。” 他问:“什么良知。” 傅宛青含混地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也算读书人,不至于公然拆散人家恩爱夫妻,但如果是生意,就不涉及什么道不道德了,要比财力,谁能比得过李中原呐。真到那一步,她更别想跑。 “吃吧。”李中原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没忍住嗤了声。 傅宛青放下碗:“不吃了,没胃口。” 李中原指着她吐骨碟里的残渣:“这叫没胃口?” “这有多少啊,”傅宛青擦着嘴说,“我认真吃起来,一只鸡都吃得下。” 李中原好笑地反问:“那还不长肉?” “因为我一年认真不了几次。” “……” 傅宛青擦了擦嘴:“我的箱子呢。” “给你送卧室里去了。”李中原说。 她点头,径自上了楼。 李中原的卧房朝南,占了大半层,门是双开的,第一次进到这儿的人,总会先看见窗。 他的窗子太大,从墙这头开到了那头,窗格子是老式的,窗台上铺着软垫,可以往上头坐,也可以躺,或者就靠着窗框,看外头的槐树,和远远的一抹西山。 屋子的正中空了一大块地方,除了一块整铺的团花地毯,就是一把单人躺椅,李中原常在上面午睡,冬天的时候,日光从大开的窗子的扑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傅宛青往里走,墙角的花几上养了盆春兰,疏疏的几茎,花几旁边,是一只青花的瓷缸,缸里插着几轴字画。 她把箱子放倒,蹲下来,取了睡衣,还有今天要用的洗漱品,一样样摆在旁边。 李中原也跟了上来,靠在中门边看她:“你就这点东西?” “够用就行了,”傅宛青说,“我睡这儿,你睡哪儿?” “这是我的房间,我也睡这儿。”李中原说。 傅宛青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为什么要睡一起?” 李中原抱着臂道:“哦,你能为了合作伙伴跟我……” 傅宛青打断他:“那也是为了早点远离你,我以为拿了项目就好走了。” 李中原放下手,站直了,朝里走了两步:“是,不是为了杨家的项目,一开始你碰到我,甚至都想装不认识。” “是不是碰到你心里有数,不揭穿你了,我已经不习惯让人难堪。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傅宛青瞥了他一眼,又抱起瓶瓶罐罐,往浴室去。 要求放不放松不知道。 总之是要把他活活气死。 以前是朵野生的花,脾气大,但毕竟年纪小,成不了气候,只会冷不丁扎他一手的刺。现在历练了,大了,知道争执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不争了,不闹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时不时来上两句诛心之论,让他自个儿去品。 竹布窗帘被分到左右两边,用两根湖色的绦子束着,晚风从窗缝里涌进来,绦子微微地动。 算了,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了。 去机场前,李中原还想,今晚谁都别想睡了,不让她出国,她能把屋顶给掀了。 他打开衣帽间的柜门时,她刚出来。 “你干什么?”傅宛青站在后面问。 他头也不回地说:“这是我的柜子,我拿换洗衣服。” “哦,拿完快走吧。” 楼上本就只有两间卧房,又被李中原打通变成一间,他没地儿去,只能挤在书房的长榻上睡。 洗完澡,换了睡衣,他就枕在手臂上,连灯都没开,躺在一室漆黑里。 李中原盯着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外面起了风,把院里的槐树吹得轻轻晃,婆娑在窗子上。 隔壁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不知道傅宛青是不是睡了,还是也躺着,也和他一样盯着天花板看,琢磨怎么才能出得去。 大概还是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喜欢咬嘴唇,咬到唇色很深,像冬天花色艳靡的山茶,今天晚上憋着想骂他的时候,咬了好几次,但都给吞了回去。 更小一点儿的年纪,她可不会忍着。 李中原闭着眼,脑子随树影恍恍惚惚地,想起那年春节来。 那会儿他多大,十八吧,眼看就快高考了,二叔在西山设宴,招待平素交好的亲友。一摆酒,山上的车就多起来,黑的,蓝的,车门开开合合。 快到正月十五,山上起了灯,廊檐地下挂着一溜儿纱灯,红的,圆的,一个接一个,每盏灯后面都写着谜,把一道长廊照得透亮,地下的地砖都泛着油光。 李中原和他大哥一起,被李继开两口子带着,和各人打招呼。 都见过面了,他就躲了出来,躲开了那个拥满孩子的院落,到廊后来找点清净。 这儿也有个小孩子,站在灯影里,烛光照着她的脸,柔白巧丽,她在爬柱子,要伸手去够那个灯笼。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是傅家的野丫头,平时走在文钦前面,趾高气昂,神气活现,处处挑三拣四的。 他不想理这个事儿精,转身要走。 “哥哥,”傅宛青叫他,“二哥哥,你怎么假装没看见我啊?” 李中原顿住脚,回头问她:“叫我什么?” “你不是文钦的二哥吗?”傅宛青站在廊椅上说。 也对。 李中原折回去:“有什么事?” “那个,”傅宛青指了指上面,“你长得高,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灯笼摘下来,我想看看后面的字。” 李中原挑了一下眉:“大小姐,你还真是见人就使唤,知道它有多烫吗?” 傅宛青又说:“好吧,那你看得见吗?能不能帮我看看,最后一排小字?” 李中原抬手,沿着边翻动了一下,读给她。 傅宛青听了以后,琢磨着走远了,快走到长廊尽头,才想起来说谢谢。 但他已经没影儿了。 李中原还没出月洞门,迎面就碰上大哥李应珩。 他说:“躲这儿来了,到处找你。” “找我干什么?”李中原把手插进风衣兜里。 李应珩说:“我听说,你打算报清大的建筑系,这就为进东建做准备了吗?” 李中原冷哼了声:“怎么,你很怕我进东建。何况我做不做准备的,轮不到你来管吧。” 李应珩用力捏了下他的肩:“唉,真是不识好人心。难怪没一个人喜欢你,你也进李家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是把你当外人,当野…” 下一秒,李中原就挥开了他的手,照着他脸上来了一拳。 李应珩倒在地上,还挣扎着要起来,李中原一脚踩到了他手腕上,踩得他吱哇乱叫。 李中原俯下身,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脸:“管好你的嘴,你实在怕我比你强,可以现在就去死,因为我会一直比你强。” 这小子跟警卫学的格斗,出手稳,招式狠,李应珩自知打不过他,爬起来就走了。 等李中原再回去时,花厅里已经坐满了长辈,三堂会审的架势。李应珩坐在他母亲身边,脸上的淤肿还没消,嘴角上被打出的血痕仍在。 李继开和李富强并排坐着,脸色沉重。 “中原,”李富强先招手叫他,“到我这儿来。” 李中原抬腿走了过去,挺拔地站着。 李继开张口就是骂:“还有脸进来啊,你的拳脚功夫厉害,是用来殴打你大哥的,是吗?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个不孝子!” “你养了吗?”李中原桀骜地反问。 “畜生,我今天……” 李继开眼看就要起身,被李富强抬手拦下了。 他说:“好了,大哥,话还没问清楚,别动手。” 邓长丽也开口了,她说:“二弟,你有点太向着他了吧,我们都被打成这样了,这还叫没问清,非要等应珩死在他手上,你才肯把他交出来吗?” “大嫂,中原不是胡来的人,”李富强稳稳握着侄子的手,“不能因为应珩受伤了,就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么断家务官司,也容易出冤假错案呐。” “好,你断,我看你断出什么来。”邓长丽咬着牙说。 李富强问:“中原,你大哥脸上这伤,是……” “李伯伯,是这个大哥哥,先欺负中原哥的。” 花厅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姑娘,白衣黑发,她披了件纯白的短毛斗篷,像二月里还没化干净的树梢雪。 “宛青,”李富强把她招进来,“来,到里面来说。” 傅宛青在邓长丽不可思议的怒目下,直直地跨过了门槛。 她到了李富强身边,又指了一遍:“是他,他先找中原哥的麻烦,说全家人都不喜欢他,还说他是野种,哦,什么又是这个家的外人。富强叔叔,中原哥怎么是外人?” “他不是,”李富强威严地看着大侄子,凉声道,“说出这样的话,是该打嘴。中原不打,我都要打了。不要忘了,咱们都姓李,一笔写不出两个来。得亏你爷爷不在这儿,他老人家要听见,你今天还出得了这园子?骨头不打断你的!” “傅宛青,你是不是有…” 李应珩捂着脸,刚想骂回去,被李继开凶恶的眼神吓住了。 他不敢说了,近来,李继开和傅家走动得很勤,东建有个很重要的工程,就等着傅佐邦下指示,他正竭力讨好他们一家子,不可能为了维护自己,功亏一篑。 李继开和蔼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好孩子,多亏你看见了,大伯一定好好罚他,怎么能这么骂亲弟弟,不像话。” “嗯,”傅宛青点点头,“那我出去玩了,再见。” “好好好,再见。”李富强微笑地说,“中原,送妹妹出去,她爸在对面。” 李中原还是那么站着,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知道他叔叔是想打发他离开是非之地。 傅宛青见状来拉他:“走吧,中原哥,我怕黑。” 李中原被她牵着走,缓慢地迈着步子。 他低头看着这个梳辫子,小姐脾气很重,娇得要命的小丫头,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没那么招人烦了。 身后邓长丽幽叹了声:“真厉害啊,人家又找到新的靠山了,我们母子只好吃这个亏。” “你们是母子,中原可怜,连妈都没有,”李富强笑着喝了口茶,“我这个叔叔说两句公道话,还要被批评是非不分。” 李继开给两个儿子各打了五十大板。 他掸掸手:“好了好了,也不全是中原的错,应珩也该好好管教,都别说了。” 见没人站自己这边了,邓长丽也只能硬忍下去。 丈夫利字当头,靠不住,小叔又是头一个讲愚忠的,牢记父亲的遗言,曲直不明地护着那个贱胚子,她还能说什么。 过了月洞门,看不见花厅的门了,李中原才开口:“唉,我说…” “别唉唉的,麻烦叫我的名字。”傅宛青说。 李中原无奈地说:“傅宛青,你为什么帮我?” “你刚不是帮我了吗?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傅宛青嫌弃地说,“而且,我回去找你的时候确实听见了,你那个大哥也太过分,哪有上来就这么骂人的。” “…走吧,送你去你爸那儿。”李中原说。 没几步,傅宛青就哎唷起来,说这石子路硌得她疼,要人背。 说完,还照着地上踢了两脚。 刚看她顺眼一点儿,又犯矫情了。 李中原没法子,转了个身,在她面前半蹲着说:“麻烦您垫垫脚,上来。” 傅宛青爬了上去,手圈住他的脖子:“好了,走吧。” “你抓稳了,别掉下来。”李中原的手朝后放,向上托了她一把。 傅宛青趴在他肩头说:“中原哥,我觉得你不惹人讨厌。” “这个时候还说讨厌,我就把你扔湖里去。”李中原好笑地说。 说着,李中原真的晃了她一下。 傅宛青死死地抱住了他,下意识地喊:“不要不要!我不会游泳!” “你不是会游吗?”李中原怀疑,“那年大伙儿去北戴河过夏天,你不是游得挺好?” 傅宛青小声说:“噢,很久不游,忘了嘛。” “这也能忘。” 夜深人静,园中亭台早已褪了白日的颜色,只剩黑沉的轮廓,像被墨色浸染的剪纸,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湖水也被夜色压住,没了声音,连波纹都荡不起,泛着幽暗的光。 偶尔有枯枝断裂,咔嚓一声脆响,传得很远,又被黑夜一口吃掉,不见回响。 傅宛青撇过脸不理他:“我说忘了就是忘了,少啰嗦。” 李中原扯起一点唇:“行,大小姐。” 那年傅佐邦刚升,身边围着不少人奉承,送她到门口的时候,没见到她爸,是傅佐文接她下来。 宛青叫了句姑姑,揉着眼睛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好困了。” 傅佐文笑说:“哦,难怪要人家中原背你回来,原来是想睡觉了。” 说着,她又朝李中原:“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宛青不懂事,麻烦你了。” “我先走了。”李中原点了个头。 夜深了,墙角的虫鸣声渐渐呱噪起来,风也停了,月光终于围拢在了地上。 后来怎么样了呢,李中原翻了个身。 一年后,傅家倒了,老两口都死在那场风波中,亏了旧友力保,傅佐邦才幸免于难,带着妻女回了临城老家。 他当时在建筑系念大一,已经搬到清大外面住,很少回家了。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到底是不是外界传的那样,是李继开背义负信,在暗地里放冷枪。 他只是没由来地担心,傅宛青那么娇气,动不动就爱差遣人,到了临城她能适应吗?会不会一天到晚地哭,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哭瞎。 李中原坐起来,凭着一点月色穿上鞋,出了书房门,往卧室走。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推开门的一瞬,手不自觉地悬停了下。 没听见动静,他才慢慢进去,掩上门。 里头那间还亮着灯,橘黄色的一圈光晕,把她熟睡的侧脸框在里面。 傅宛青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机掉了下去。 敢情是看累了才睡过去的。 被子也只盖到腰,下摆皱成一团,露着一双小腿。 连窗子也没关好,夜风吹在背上,李中原凉得皱了下眉,转过身,把窗户关上,拉紧了窗帘。 他又走回床边,把那团被子抻开,慢慢往上拉,盖过了她的肩。 傅宛青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 但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床边的手收了回来,缩进了被子里,很短暂地蹙了下眉,又重新舒展开,滑进了更深的沉睡里。 李中原这才脱了鞋,慢慢地躺上去。 听着宛青的呼吸,匀称绵长,他试探性地把手搭上她的腰,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裹进了掌心里。 第34章 第34章 傅宛青住进来半个月后,在卧室外面空旷的房间里,安了一张楠木书桌。 她不想再用李中原的桌子,于是带着警卫开了仓库的门,从一大堆贴着封条的老木头里,看中了这一张。 她把要的资料和东西都列了个单子,让人去买。 楠木本身的纹路就是最好的底子,深深浅浅的褐,像大雨洗后的山色,手摸上去,滑润中有微微的凉意,傅宛青不舍得铺桌布,就这么用了。 书桌靠窗摆着,左上角摆了一只白瓷的小水盂,里头养了一枝细瘦的南天竹,红果子结了三四粒,是整张书桌上唯一的亮色。 当天下午,咏笙给她打电话,惊讶地说:“你猜我看见什么?” “什么?”傅宛青问。 咏笙就差喊起来:“你未婚夫,他在机场,和另外一个女人!两个人挺亲热的。” 傅宛青翻了一页书:“哦,他不是我未婚夫了,有女人就有吧。” “怪不得,我的天。”邓咏笙又一次佩服起表哥的效率。 傅宛青问:“什么怪不得?” 咏笙捂着听筒说:“我接了个朋友,身边人挺多的,见面聊。” “见不了,我现在不能见人。”她说。 一说咏笙就懂了。 她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又这样!我过去找你。” 傅宛青说:“可以,但你不一定进得来。” 咏笙对她有信心:“那怕什么,你会帮我进去的。” “…行,给我带个小蛋糕,嘴里总是苦苦的。” “唷,老李家的东西不甜啊?” “不甜!臭的!” 为了方便听楼下的动静,傅宛青开了窗。 今天没出太阳,院内笼在浓重的树荫里,幽然冰冷。 方桦领着人在给树木松土,眼看土屑扬起来,都落在角落的翡翠兰上。 “方秘书,”傅宛青撑着窗子喊了一声,“你手下留点儿神好吗?” 他怎么不留神了? 方桦问:“傅小姐,你有什么事?” 算了,跟这个武夫说不清。 她把台灯拧灭,取了一条披肩,拢着下了楼。 傅宛青走到院子里,把那盆翡翠兰抱起来:“你的土,都弄到它身上了。” “对不起,我没看见。”方桦说。 她把花抱到旁边的石桌上,用帕子仔细地给它擦了一遍,但擦完,叶子还是不怎么亮,边缘泛出焦黄,叶尖那儿开始,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 傅宛青用指尖托了托,软塌塌的,盆土表面干裂,可盆底的孔洞却有一丝潮气,她明白了,是积水闷根了。 翡翠兰这东西,说好养也好养,娇贵也真娇贵。 它怕干,更怕涝,不能晒,也要见光。 傅宛青把它的植株脱出来,用剪刀将烂根都剪了,换了只浅口的紫砂盆,重新将它端正地坐进去,四周填入新土,轻轻拍实。 做完这些,她又把它搬到了二楼窗台,能不能活的,她都已经尽力了。 裙子上沾了水,傅宛青脱下来,重新换了一条。 她的衣服也懒得挂,都还堆在行李箱里。 昨天吃饭的时候,李中原问,说为什么不让阿姨给你收拾。 傅宛青喝着汤,她说:“不用收拾,我还要想办法逃走,去读博呢。” 他气得丢下筷子,起身走了。 两只筷子分散摔在桌上,叮咣几声响,吓得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傅宛青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她的饭。 抬起头,瞥见方桦正盯着她看。 她说:“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说他就不知道吗?还不是严防死守。” 咏笙是和文钦一块儿来的,车停在了远处。 还没到门口,就被附近的人拦住了:“表小姐,你们不能进去。” 李文钦文弱归文弱,但在富贵权势的浸染下,气势还是有一两分。 他看了一眼过去:“你看清楚我是谁再说话。” “看清了,”警卫点头,“这就是你哥的交代,姓李的除了他,一律不让进。” “…我不姓李,”咏笙笑着说,“我姓邓,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家里最近失了窃,”警卫说,“李总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许进去,否则说不清。” “怎么说不清了?”傅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说,“咏笙是来给我送东西的,李中原没说蛋糕也不让我吃吧。实在不行,我就站在这儿,你们看着我吃。” “对啊,没那么严,不会出事。”咏笙拍了下他的肩,溜了过去。 文钦也想跟着,还是被拦住了:“您是真不能进。” “你回去吧,我晚一点找你。”咏笙转过头说。 傅宛青拉着她进去,坐在静谧的后院里。 她紧着拆那一只纸盒,好像眼里只看得到蛋糕,完全忘了自己在哪儿。 “不是,”咏笙看着她,“你还挺安泰的,没跟我哥吵啊。” 傅宛青摇头:“我吵没有用,浪费口舌,他把我弄到这儿来,有的是人跟他吵,什么富强啊,继开啊,哪一个坐得住。” “停停停,”咏笙快笑死了,“怎么跟我姥叫他们的语气一样,你成长辈了。” 傅宛青挖了一勺铺着杏仁碎的蛋糕,耸耸肩:“我可当不了你们家的长辈,你们家长辈讨厌死我了,巴不得我永远都别再出现。” 咏笙说:“但我哥又不是怕长辈的人。” 傅宛青点头:“但我也不是为了让我的爱人和我在一起,闹到众叛亲离的人。” “是,大姨父就算了,”咏笙也小声说,“文钦他爸疼了他这么多年,为了他的事,早就跟我大姨翻脸了。谁不知道,那才是他真正的老子呢,人家富强气急了,管他叫我的儿,你听点劝成不成。” 傅宛青嗯了声:“他本来就没人管,就这么一个打小关爱他的,还要因为我…” 她放下勺子,说的又伤感起来:“他到底怎么才能明白,我们俩到此为止,不再纠缠,才是最好的收场,对他,对我,都是。” “我明白,”咏笙都懂,“就算我哥有办法,就算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带过,你也不愿顶着这么大压力……” “不是压力,咏笙,”傅宛青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三转,才用力吐出来,“是敌对,仇视,两家的恩怨重到这个份上,都已经不是恨这么简单了。” “你还是要走。”咏笙握住她的手说,“可你看外面这样,怎么走啊。” 傅宛青笑了下:“放心吧,不会有人把个违禁品一直放自己家。而且,过去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可能被一笔带过,带不过的。” 欺骗就是欺骗,背叛就是背叛,像一把刀插进心口,拔出来容易,可伤口就算长合了,阴天下雨,也还是会隐隐地疼。 咏笙走了,傅宛青还坐在四端四正的院子里。 暮色渐渐朝她围过来,她仰头看了看灰黑的天,说起来也真好笑,她连进入这一方天地的身份,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从她管那对买她回家的男女叫爸妈,就为了换一碗热饭填饱肚子开始,傅宛青就明白,世界上每个人对她的喜爱和关心,都是有成本,有条件的,她需要做出相应的牺牲,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姑姑,奶奶,她们供给她的一切资源,也建立在她必须扮演好傅宛青的基础上,她始终活在傅家人的摆布里,自己对自己的脾气、习性都没有发言权,傅宛青在七岁前是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尽管她从不觉得这会使她们的爱白壁蒙尘。 当谁都可以,咽着玉粒金莼过日子,她还是感激的不得了。 可对李中原,她对他一点用也没有,就连名字,幼年共同的经历,和那么一点吸引他的个性都是借来的,她只会跟他捣乱,也谈不上听话。 傅宛青有时抱着他,真想从肺腑里掏出点东西来给他,可她生下来就是烂泥一样的人,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又能给他什么? 她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拿不出,一直在骗他。 就命运来说,她只不过是个戏剧性的抗争者,酷似傅小姐的容貌给了她翻盘的机会,却最终将她推入不见底的深渊。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没别的办法,只有继续骗他。 傅宛青单手支着下巴,两眼望天,笑着笑着,眼角就酸胀了起来。 方桦隔了段距离站着,她们声音小,没听见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坐了很久。 傍晚时,他给李中原打电话,说表小姐来过了。 李中原还在西山,今天得招待几个要紧的客,正陪着他叔叔。 他站在台阶上听完,掸了下烟灰,又往里间看了一眼:“好,让她按时吃饭,我晚点回去。” “中原。”李富强叫了他一句。 李中原抛了手里的烟,踏灭了:“来了。” 他没回来,傅宛青一个人吃了晚饭。 也吃不下什么,就着几样小菜,喝了半碗鸡丝粥,就上楼看书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论文,是这几天打印出来的,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文原著,是学校门口二手书店里淘来的,她手里翻的那本《剑桥现代主义诗歌指南》,书脊已经裂了一道缝,上午她刚用透明胶粘好,书页间探出无数张绿色便签纸,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蝴蝶。 傅宛青喜欢读旧书,看着前人做过的笔记,像一场无声的思想交汇,能给她很多新的感触。 她写一会儿,又抬头看看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茂盛起来,白天一团浓绿,到了晚上,只剩黑黝黝的影子。 天气热了,小虫子也多起来,她伸手把纱帘拉拢一些,不让它们飞进来扑灯。 丢开其他不说,傅宛青已经很久没有一整段的时间都空下来,花在复习她的专业上了,杨家鸡零狗碎的事,酒店忙不完的业务,让她每天头昏脑涨,醒着的时候,清净一小时都算奢侈。 就是对不起祖佳,她给她发消息道歉,说有点事耽搁了,还是只能线上配合她。祖佳回她说没事,你搞到钱了就行,你是我衣食父母。 写到半夜,傅宛青的笔没水了,她去找墨水。 她放下书,出门拐进了李中原的书房。 这里和以前没什么分别,就是地上花砖的颜色淡了,可粉红和青灰交错的图案还辨得出来,边边角角都泛着一层哑光。 正中的书桌上,案上摆了一只胆瓶,瓶中插着几根孔雀翎,翎眼上的金绿色还微微发亮,墙上方挂了一幅中堂,画的是颐和园的景色,佛香阁、十七孔桥都在上面,笔法疏疏淡淡,意境悠远,一看就是李中原的手笔。 傅宛青蹲下去,凭印象拉开桌边第二个抽屉。 墨水没找到,她拿了一支新的钢笔。 抬眼时,发现头上的抽屉落了锁,还是把大锁。 这里面藏什么了,要这么保险。 她扯了扯,扯不动。 再要用力时,身前的光没了,压下来一段黑影,铺天盖地的,把她罩在里面。 傅宛青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笔都掉了。 “天哪!”她吓得叫起来,顺着桌子瘫了下去。 坐在地上,眼前人更高得离谱,窄腰宽肩,衬衫的领口还没扣,带着外面染上的夜风气息,一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李中原眉峰压着,眼神落在她脸上,又瞟了眼那把锁。 他牵动了下唇:“要帮忙吗?” “…不用。”傅宛青摇头。 李中原蹲下来看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东西掉了。” 傅宛青伸手去捡,捡到一半,手腕被他一把握住,很重,又很稳。 “我看看这是什么?”李中原抬起她的手。 傅宛青小声说:“你的笔,我借来用一下。” “哦,所以摸那把锁,也是想借去用?” 李中原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酒后的松散。 傅宛青对上他那双眼睛,她说:“随便摸了一下,里面是什么?” “不得了的罪证,”李中原又俯低了一点身子,凑到她脸颊边,“赶紧想办法打开,拿去交给你姑姑,就可以扳倒我们家了。报了仇,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神经。”傅宛青伸手去推他,没推动。 他身上有一点酒气,不浓,混着他本来的味道,沉得发烫,从他领口的皮肤往外散,傅宛青后背已经抵在椅子上,哪儿都去不了。 她只能把头一撇:“你喝酒了。” “嗯,喝了。” 李中原应了一声,眼神沉沉的,比没喝酒的时候更暗几层,情绪都压在里面,压得很深。 他低下头,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很热,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味道,闻久了,她也跟着燥,吸一口气,全是他。 “李中原,”她叫他,没发现自己声音软了,“你走开一点,我要起来。” 李中原一把托稳了她的腰,抱着她站直了:“这不起来了吗?” 傅宛青坐在他的手臂上,手扶着他的肩:“你下次出现能不能提前吱个声,害我摔痛了。” “摔痛了,”李中原本来觉得自己没喝多,眼下又觉得好像是多了,呼吸都又湿又热,他往她的脸上嗅,“哪儿?” 傅宛青躲了一下:“不是脸,我又不是脸着地。” 但李中原追了过去,伸手摸上她着地的地方:“这儿?我给你揉。” “也不是。” 他根本不是在正经揉,手那么热,隔着睡裙,傅宛青都能感觉到他薄薄的茧,粗糙地抵在她皮肤上,她说:“放我下来。” 李中原像没听见,他狠掐住了她的后颈,迷离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要看清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迷惑性,让他一次次输给这张脸,这个名字,这句已经重复烂了的谎言。 他没解出来,只是越看越应。 “晚点再下来,”李中原抱着她往长榻边走,“闹了半个月了,今天该听点话了。” 听什么话? 傅宛青去看他的眼睛,暗得像风雪即将来临的冬夜。 她对视几秒,心一下子跳得很乱,正要转过头,后颈上的手松了,挪到了她的唇边。李中原的大拇指强硬地卡在了她嘴角,探进了一些,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唇,吻了上去。 “唔…不…”傅宛青整个人都在他的桎梏里,根本推拒不了,连仅剩的一点力道,都迅速塌陷在他滚烫的吻里。 李中原的手摁在她背上,而她被放在那张他这几天歇息的榻上,被他的味道上下夹击,她不受控制地在他手中抬起头,完全地贴向他,好让他再吻得深一点。 她口中吚吚呜呜的,手缠了上来,李中原太熟悉这种反应,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再加重点力气,就能把她吻到软绵绵的,然后哀声求他。 “这就是你的不啊。”李中原把她一双腿也带上去,“不得也太勉强了,心肝儿。”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一再地俯低身体,将她含进了口中,舌尖在她的唇上研磨,嘴里是陌生又熟悉的鲜嫩气味。 “别叫我,”傅宛青扭动了两下,腿蹭在他的肩膀上,感觉一下子来得太凶,她连眼睛都湿了,“你别这样叫我。” 他只顾低头吻她,把那一段软乎乎的舌头吮成艳红,在他退出来的时候,也缠着他出来,胡乱、痴迷地碰在他的唇上。 等李中原再想起身,傅宛青不觉勾住了他,头大幅度地抬起来,和他接吻,黑发从发圈里掉出来,散落在枕上,李中原又把她吻回去,力气大得几乎把她的脸压在了榻上,连同手臂也折上去。 他们吻了很久,彼此都在这个过程表现出强烈的渴望。 吻到最后,昏聩光线里,李中原的视线被白茫茫地糊住,雪白的手,雪白的脸,雪白的脖子。傅宛青说不出话,在李中原含弄她耳垂的时候,只能把脸贴在他颈边,细细地喘,还没缓过神,又被他扯起来,抱到了身上继续。 快入夏了,草丛里、花盆底下开始有虫在叫,唧唧的,细细地从窗子里漫上来。 傅宛青躺在床上,闭着眼,渐渐听得意识模糊,快睡过去。 连李中原从后面抱上来,她都没力气推开。 她拱了下肩膀,嘟囔了一句:“腰酸,不要来了。” “没说要来,睡觉。” 李中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也躺了进去。 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刚才胡闹太多次,嘴唇红肿,刚才洗澡的时候清理了很久,他的手摸上翕合的唇,反而让傅宛青呜呜咽咽起来,于是,他又在这个过程中,没忍住再c了她一遍。 傅宛青赶他:“你回隔壁睡啊。” 李中原说:“你有没有良心,刚才自己都嫌床板太硬,趴了一会儿就说受不了,就那么硬,我也睡了大半个月了,可以了。” 她说:“那我下去睡。” “好,你去。”李中原松开了手。 但傅宛青动都没动,哼了声:“我是客人,要被礼待的,才不呢。” “行,这位娇客,”李中原把鼻尖埋进她头发里,深嗅了一阵,“都做完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抖啊。” “我抖我的,你别碰。” 傅宛青背对着他说。 李中原摸到她的手腕,揉在掌心里:“好了,不要再使性子了,睡觉。” 傅宛青小声说:“明明使性子的人是你。” “什么?”李中原拨开她的头发,把脸到下颌边,“我使性子?” 她说:“不是吗?做事永远只凭你自己高兴。” 李中原又躺回枕头上,嗤了声:“我再高兴,又能做得了什么?不就只能坐在车上,等着你来骗。” “睡吧,都快天亮了,”傅宛青心虚地说,“好困了。” 第35章 第35章 周日下午,窗边的竹帘子卷到半截,风从底下钻进来。 桌上一本书被吹得哗哗响,傅宛青一面看电脑,一面伸手按住了。 她手指细长,手背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只涂了一层淡粉的甲油。 摁了一会儿,她手酸了,这才挪开视线,拿了块水晶镇纸压住,转头再去看后台系统。 祖佳不喜欢分析数据,就爱拉着进店的贵妇小姐们东聊西扯,没事儿给她们发发问候,这些背后的细活儿,网页的维护都是宛青在做,她看得慢,几乎拿出了读文献的认真,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划一下,停很久,本子写两行总结,再划一下。 看久了,她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院里不知哪儿飞来了几只翠鸟,停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混在初夏树叶生发出的青涩气里。 她伸了个懒腰,抬手的时候,真丝袖子滑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等她再低头,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报错信息。 傅宛青试了试重启,这下还没来得及打开excel,直接蓝屏了。 她只好打开手机,把错误代码输进去,查看是什么原因。 网上说法很多,有的说内存或硬盘读写故障,可能是ram松动,可能是系统性文件损坏…总之没有一样是她能解决的。 傅宛青走到墙边,贴着听了一会儿,隔壁书房没声儿。 但她知道,李中原今天没出门。 她放下手机,抱着电脑过去,敲了敲门。 “没关。”李中原在写字,知道是她,头也没抬。 傅宛青跨过门槛,往里走:“我电脑开不了机了,你帮我看看。” “我能看吗?”李中原没停笔,甚至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别看到什么申校材料,个人陈述,研究方向报告,或者某个女文人专门写来骂我的东西,那还怎么下台。” “没有,我没大费周折地骂过你。”傅宛青直接放到了他面前。 李中原说:“哦,没大费周折地骂过,都是直接骂。” “……” 见李中原还在挥毫,也不管他写到哪儿了,她直接拔了他的笔:“快点儿,我这个重要。” 李中原看了看被洒上墨点的手心,又抬头看她。 没办法,他擦了擦手说:“转过来。” 傅宛青把电脑调了个儿。 李中原抿着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这是你的开机问题,不关系统的事儿,没救了,里面的数据有没有备份?” “有。”傅宛青点头。 李中原扬了扬下巴:“先用我的做,明天换个新的给你。” “哦。”傅宛青合上电脑。 李中原看着她小跑出去。 穿了条烟青色的真丝裙,裙身的剪裁很克制,垂下来,是那种略宽松的直身廓形,浓密的黑发没扎没束,就披在肩上,一跑起来,裙摆内敛地涓涓流动着,幽草涧边生。 傅宛青把电脑放回了原处,又抱着笔记本过来。 李中原这把圈椅宽,但坐两个人,位置还是紧张。 “那个…”傅宛青的手搭在桌上,她也知道不好开口,顿了一下,“你能先起来一下,让给我用吗?” “不能。”李中原又蘸起墨,冷硬地回答,“你要克服不了就明天做。” “好凶啊,不能就不能。”傅宛青去看电脑,转头时故意用了六成力,把头发甩到他脸上。 像早料到她会这样,李中原连身形都没动。 他看了眼她密密麻麻的数据:“还管这些事,请个人负责不行吗?” “请人不要成本啊,”傅宛青说,“而且选什么品,销量、市场反馈怎么样,这么关键的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进错一次货,我们店就经营不了了。” 李中原淡道:“你当老板的,要学会放权,学会用人,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累够呛不说,走不远的。” 傅宛青又俯下身去写:“还没到那个规模呢,等有命到了再说吧。” 李中原说:“想扩大规模,好办啊,我给你……” “停。”傅宛青抬头看他,“我不需要,我说了,不会再要你的钱了,也不想欠你的。” “那怎么就管姓杨的借?”李中原伸出手,拇指捻上她的下巴。 傅宛青说:“因为他既不恨我,也不爱我,我们随时可以两清,现在已经清了。” 李中原气得重重捏了下。 两清了好,一想到他那么长时间都睡在她房里,他就想把杨会常的手给剁了,谁知道那双贱蹄子会偷摸干什么! “他很规矩的,别冤枉他,”傅宛青像猜到他的想法,她抬手去握他,轻轻柔柔,几乎没用力,但碰上他的手腕,李中原的力道就散了。 她说:“我们私下里相处,他不止眼睛从不乱看,手也没乱放过。” “私下里相处,哼,”李中原反裹住她的手,“听着就够不规矩的了。” 傅宛青把手抽了出来:“我解释过了,你要还不信,就自己瞎猜吧,你想的都是对的,别再问我了。” “…那就先坐直,”李中原没好气地抬起左手,朝上托了她一把,“没这样写字的。” 他烦不烦呐。 傅宛青拗不过他的力道,不得不端正起来。 “哥!”走廊上传来一声叫唤,“中原哥!” 陈佑年转过大开的花窗,就停住了脚。 窗中映着书房一角,里头的情形让他怔了怔,那个贴在李中原身边的人,怎么那么像傅宛青?是她,她连侧着身子,低头写字,都有股别样柔靡的妩媚,而李中原坐在后面,他们的手臂擦在一起,看上去相当沉迷其中。 他用拳头抵着唇,咳了声。 提醒屏风后头的那一双男女,他进来了。 免得撞见什么别的越界举动。 “什么事。”李中原抬头问他。 陈佑年的手撑上来,对着光洁的桌面,理了下额前掉下的一绺头发:“哦,哥,过两天超跑俱乐部有活动,借你那辆跑车我开开。” 李中原说:“问方桦拿钥匙,小心点儿。” “放心,我不会蹭掉漆的。”陈佑年说。 李中原严肃地看着他:“让你仔细的不是车。” 这只小花孔雀显然没明白:“那是什么。” “傻子,当然是你这条小命啊。”傅宛青都听不下去了。 陈佑年像刚看见,打量了眼她:“嚯,您又在这儿了,又能发号施令了。” 傅宛青也学着他的样儿,虚空拈了下额前的碎发:“对啊。” 陈佑年气得吸了口气,但对上冷淡寡默的李中原,又不得不沉下去。 这是他的心肝儿,谁也说不得。 他面色不佳:“我走了,哥。” “慢走喔。”傅宛青笑着跟他挥手。 陈佑年转身,狠狠地刮了她一眼。 她转了下手里的笔:“真好命,二十好几了还长不大,还一天到晚车啊表的,浮夸自恋得要死。” “谁说人家长不大,”李中原扯了下唇,“都当医生,拿手术刀了。” 傅宛青说:“心性和职业无关好不好。” 她看完最后一张表,把这些都汇总拍给了祖佳,合拢了本子。 傅宛青站起来:“走了,谢谢你的三分之一张椅子,还有电脑。” 李中原没理她,只把手架在桌上,拳头捏紧了,看着她走出去。 他不知道是愉快还是痛苦。 有种得不算得,失也不能叫失,但抓又抓不住的微妙。 她太平静了,没有给他的强势任何可以施展的地方。 她连骗都不再骗他,只是明了牌要走,独断专行地折磨他。 今天阳光很好,连窗外的鸟叫个不停,李中原都不觉得吵。 日头落在桌上,落在他刚写就的字帖上,就连刚才那一幕,看起来都很像从前,像某个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揭穿她的谎话,就会一直拥有的午后。 他阖拢眼,往后靠在圈椅上。 出事的那天晚上,山上雾很大,车灯只能打出去一段,两侧的树压下来,连下一个弯是左是右都看不清。 司机不敢开快,一开始只是跟他说,车有点沉,方向盘在微微发抖,抖得又不明显,像轮胎气压不足,也可能是刹车油漏了,毕竟开了这么长的路,之前都没问题。 “今天出远门,你都没检查过车子?”潘秘书问了一句。 司机说:“我…是傅小姐交到我手里的,她一早开出去玩儿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揉了下眉心:“算了,开慢点,也不远了。” 速度到六十迈,前面路口就要拐弯的时候,司机踩了踩刹车。 不对,踩下去毫无扎实的阻力,是软的,像踩进了什么的空洞里,脚踏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车速几乎没有变化。 他吓得直冒冷汗,反射性地重踩,再踩,脚跟用力踩死,还是没用。 弯到就在前面,他看见了,但来不及,只能猛摁手刹,车身忽地一侧,后轮在山路上打了一个横,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震得虎口发麻。 一声“嘭”的钝响,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李中原还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重力在消失,又从另一个方向压回来,车窗外的树、夜空和山壁,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被甩向左边,又甩向右边,头撞上车门时,他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听见有东西飞出去,落在山石上。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往下坠的轰鸣。 李中原失去意识前,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消失了,就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虚弱又秾丽,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面上、手上伤痕累累,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还是朝他笑,叫他的名字。 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 还是被叔叔说中了,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疼了她两年,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揉不开她的愁眉。 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 她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他,连着他的集团一起,断送在她手里。 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 他就知道,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连妈妈都不要他。 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孤儿。 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也强到了不同寻常。 跟爱与不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事实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捏住了他的生死簿。 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事,是时时刻刻,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比如妈妈离开他。 但妈妈离开他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趴在她肩上睡觉时,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 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 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四年了,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 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李中原回过神,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 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 灯是方桦开的,他站在门边,敲了敲:“李总,到时间了。” “哦,”李中原起身,“把车开到门口。” 他往卧室去,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但人已经进去了。 傅宛青横躺在床上,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看不动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 怕又吓到她,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 “听见了,”傅宛青懒散地说,“李中原,我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 “不想吃饭,想不想出去走走。”李中原绕到床边。 诈尸一样,傅宛青立刻坐直了:“我能出去走吗?” 李中原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不跑就不跑。”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我去换衣服。” 走到一半,她又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 “万和,”李中原说,“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去坐坐就回来。” “哦,”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聂子珊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 傅宛青嗤笑了声:“他们家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这种老把戏,大人们就是玩不腻,你就直说,哪一个是目标人物?” 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 李中原抬了抬唇,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不清楚,郑家老大吧。” “噢,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傅宛青说着,突然又站直了,把头发往后一拨,“完蛋,李中原,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 李中原把书放下,朝她走过来,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往衣帽间去。 “又、又干什么。”傅宛青被带得趔趄了下。 他把她带到岛台尽头,推开了对面最里的一个衣柜:“挑吧,你的衣服都在这儿。” 真的。 傅宛青一件件看过去,眼花缭乱,心里的情绪慢慢地涨起来,又往下沉。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深酒红的valentino晚礼服上,鲜亮得像今早才挂进去的,胸口别着一朵不属于这个品牌的山茶花,是她自己搭配的。 手指按在闪亮的钻石上,隐约还能闻到她过去常用的香水味。 她拂过那排羊绒开衫的衣袖,织物细软,像有人握了她一下,但她没敢握回去,只是把这条裙子取下来。 李中原已经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二楼回廊上,侧对了这边。 他一手搭在栏杆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间漫出来,在初夏的夜风里散开,细细的一缕,无声无息。 李中原偶尔抬起手,把烟送到唇边,动作慢而笃定,有种漫不经心的倜傥。 栏杆外夜色浓稠,院里高高低低的树影铺下来,他就站在晦暗不清的地方,孤伶伶的,也没什么表情,高大,寂寥。 她忽然觉得心里收缩了一下。 傅宛青赶紧转过头,她不敢再看了。 她从小就怕看他这样。 怕他一个人坐着,怕没有人敢靠近他,怕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宛青换上裙子,重新梳了头发,拿好手机出去。 听见高跟鞋的响动,李中原转过身。 傅宛青笑着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一瞬,像平静水面上掉入一片叶子,又被他压下去。 她走近了,才发现李中原只是平淡地垂眼看她,让她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 “不是还有很多项链吗?”他开口。 傅宛青摸了摸颈间,伸手挽上他:“不用,裙子够华贵了,再戴会喧宾夺主的,走了,你又不懂。” 出门时,方桦已经在车边,打开了门。 李中原先坐了上去。 但傅宛青也懒得绕了,她弯下腰,扶着车门:“过去点儿。” 方桦:“……” “行了吧。”李中原不耐烦地挪了挪。 傅宛青侧身进去,嘴里嘟囔了句:“这么大的车,就给我留这么点位置。” 李中原往后靠,手摁了摁太阳穴:“谁叫你非要和我挤这边儿。” 傅宛青说:“那你就不会让我吗?” “再让,”李中原的手垂下来,很快又揽上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了身上,手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再让你要吃人了。” “是吗?不都是你要吃了我吗?”傅宛青也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张着的一双腿,一只手都拢在连绵裙摆下。 李中原偏下脸,正逢她抬起下巴,对视了几秒后,分不清谁先有了动作,急急地吻在了一起。 她今晚很喜欢接吻,一直咬着他的舌头不放,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催促他吻得更深。 李中原抬手摁了下开关,将迈巴赫的挡板升起来,有分寸地控制着,将她揉得身体绵软的同时,又不至于让礼服看起来很乱,可傅宛青一直在压下腰,压住他急剧膨胀的欲望。 傅宛青如愿听见了他压抑的声音,一种很性感的低沉。 这声音对她来说,更是一剂强烈的c药,她险些隔着衣料濡湿他。 而下一秒,李中原就扶着她的脸,把她从唇边推开:“再这样我们就回去。” “为什么?”傅宛青气喘吁吁地问。 李中原说:“你不要以为能从聂家走得了。” “我真没以为,”傅宛青唉了声,娇柔地靠到了他肩上,“你别疑神疑鬼的。” 她要走,也是从他家大摇大摆地走。 李中原低喘着,闭上眼,用脸蹭了下她额头。 第36章 第36章 傅宛青很多年都没进过万和。 车子一拐进林荫道,车马人声就被隔绝在外了。 聂家选了湖边的小楼,没有多张扬的排场,灰砖墙,红瓦顶,就那么两层,内敛地藏在几棵大油松后面。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十来辆黑色轿车,整齐地泊在那儿。 远处西山流过来的泉水,在园子里曲曲折折地淌着。 下车后,李中原牵着她慢慢走:“你好像也在这个楼里,过过一次生日。” “嗯,”傅宛青安静回应,“十岁那年,姑姑张罗的,订了个八层的大蛋糕,远亲近邻都请来了,还有我们班上的同学,结果还是没吃完,她握着我的手切蛋糕的时候说,等我二十岁了,要再这样办一回。姑姑一辈子都没有成家,她把我当唯一的女儿看。” “她人在洛杉矶?”他转头看她。 傅宛青睁大了眼:“李中原,你说了不找她算账的。” 李中原冷笑了一声:“阿弥陀佛,你看她肯饶了我们家吗。” “噗,你别念佛。”傅宛青笑,在他手心里轻轻抓了下。 李中原忽然心痒,在一树海棠旁站定了,看她:“为什么?” “你一念吧,我感觉你要开始暗算佛祖了。”傅宛青觑着他的脸色。 李中原捏紧了她的手,俯下一点身:“你一个神鬼都不信的人,怕什么佛祖。” “我怕,你别那么说我,”傅宛青把手抽出来,抱住了他的腰,“我怕的东西可多了。” 李中原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睫毛轻扫过衬衫布料的那一下,细得像一把羽毛。 他的肌肉是僵着的,从肩膀一路绷到指尖,手掌微微蜷起来,指节压着西裤缝,试图用那一点点力气,压住所有要抬头的念想。 李中原的下颌收紧了,喉结动了一下,无声无息。 他身边人没一个不好奇,傅宛青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症结就在这里,比和她皮肤厮磨,整晚z爱还叫人上瘾。 每一次她无力地软进他怀里,都脆弱得让李中原觉得,仿佛再找不到第二个可供她停靠的地方,只有他,在这个世上,傅宛青只需要他。 别人面前她都很会装,装精明,装坚韧,装刀枪不入。 这才是他心里埋得最深,最难拔除的一根毒刺。 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的大脑真实地分泌出了能让他昏头的情愫,叫他立马忘了对自己的那些告诫,那些下不为例。 傅宛青还黏在他身上,呼吸轻轻的。 李中原抬了下手,搭在她背上:“好了,我不会拿你姑姑怎么样。” “嗯,她也可怜。”傅宛青说。 李中原低头,严厉地捏起她的下巴:“撒够娇了吧,能进去了吗?” “能。” 门一开,满屋子的目光都纷纷转了过来。 即便没察觉的,也被身边人提醒,看,李家的老二来了。 李中原都认识,傅宛青毕竟走了四年,并不是人人熟悉。 有后来的问:“唉,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还能有谁,再没有第二个,傅家的。” “我怎么没听过。” “她家早就落马了。” “倒了灶还能跟着李中原?” “不知道,手段高明呗。” 咏笙靠在二楼,她端着一杯香槟往下看。 傅宛青笑盈盈的,眼波流转,高抬下巴走在李中原身边,和每个熟人打招呼,像从未在这个圈子里消失过。 那个艳丽无匹的傅小姐又回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她看着他们笑,心里却在放声大哭。 晚风从窗子里涌进来,穿过满园的矮松,白杨,带着湖水微微的腥,还有若有若无的丁香气。 厅里的人声又嘈杂起来,几乎都在议论他们两个。 连角落里的方予馨都坐不住了,恨不得拿身上的披肩把头包住,早知道李中原会带傅宛青来,她就不出现了。 咏笙转了个身,专心看墙上那副出自宫廷画家之手的山水。 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老李又把这女的弄身边来了,多少年了还放不下。” “要我说,中原哥还是太专注事业了,但凡他早年间多参与点儿吃喝嫖赌的活动,都不能对个女人这么上心。” “不要怪李中原,要怪就怪傅小姐美得太让人有征服欲,太危险了。” “嚯,那你是不知道,她家过去的那些事儿,比她的美还要危险。” 咏笙用力呸了一口,惹得那三个人扭头看她。 她把酒杯放下:“什么东西啊,难喝!” 她下了楼,去找傅宛青说话。 两个人在二楼的转角碰上,相视一笑。 傅宛青提起裙摆:“唉,我看你在楼上,正要找你。” “我可没找你,我找老周他们。”咏笙说。 “不找算了,”傅宛青没什么所谓地笑,拉上她,“这里人太多,我们去湖边走走。” “我哥肯让你出来了。”咏笙说。 她用手指了下小楼周围:“看见了吗?” “哦。” 湖对岸的柳树绿得发暗,她们坐在长椅上,看朝湖面飞去的那几只白鹭。 咏笙摸了下她的头发:“你气色真好,我以为…” “以为我要闹绝食,要自尽,”傅宛青笑了下,“怎么可能,本人别的优点也许没有,赖活着可没谁比我强。” “那也对,”咏笙说,“大风大浪里都过来了。” 傅宛青看着她:“你今天不太高兴,怎么了?” “我妈要我结婚,我还在考虑。”咏笙说。 “谁啊,”傅宛青问,“看我认不认识,我帮你参考。” 咏笙打开手机,翻出照片来:“孔家的,喏。” “挺周正的,”傅宛青看了一眼,“那么具体是哪方面让您犹豫。” 咏笙说:“你还不知道啊,就我们家这两位女性的婚姻状况,我真是怕了。” “咦,你爸爸到哪儿去了?”傅宛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咏笙叹气:“不知道,离婚以后,他带着那个女学生离京了,好像在西南的大学任教,没问是哪一所,不管他。” 傅宛青唏嘘了一阵。 她说:“原来吸取了你大姨的教训,还是走不对这条路。” 咏笙也说:“是啊,我姥姥怕重蹈覆辙,给我妈挑了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既不做生意,也不走仕途,年轻的时候,人看着也是本本分分,一心钻研学问。她以为这样,她金贵的小女儿就能幸福一辈子了,到了还是闹得乌烟瘴气。还好她没看见我爸牵着那女的跪到我妈面前,求她放他们一条生路的下作样子,要不能活活儿气死。” 傅宛青小声猜测:“是不是弄出孩子来了?” 咏笙点头:“是啊,肚子都大了,哭着给我妈磕头,就怕邓小姐大发雷霆,把他俩后半辈子的学术路都给堵死,那不白忙活一场了么。” “你妈善性儿,和你大姨不大一样。”傅宛青说。 咏笙抬头看天,踢着脚下的草堆:“那个混蛋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哼,要是我…” “要是你就干什么。”后面忽然冒出一句。 她俩双双回头,看向李文钦:“你怎么来了。” 文钦直接问傅宛青:“咏笙说你那天发烧,好了吗?” “早就好了,成年人发烧能要多久。” 看他要坐过来,傅宛青往旁边让了让。 文钦说:“你跟我说,是不是还想去国外读博。” “不是,我想留在李中原身边。”傅宛青答得很快。 嗯?这怎么跟他想的答案不一样。 文钦脱口而出:“你骗我。” 咏笙都嫌他不拐弯儿:“哟喂,就是不想再让你管的意思,还听不懂啊。” 李文钦说:“我听不懂,我哥就是…” “就是什么。”草地上,一串沉实的脚步越踩越近。 李中原负手站着,看向文钦:“说。” 文钦站起来:“哥,我正要跟你说,你不能再像四年前一样…” 李中原耐心耗尽,打断他道:“还有空操心她,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料理妥当了,是吗?” “没有。”李文钦低下头。 父母不叫他和大哥亲近,对他而言,李中原是长兄般的角色,训他两句,他脸上便悻悻地挂不住。 “你家哪来的小啊?我怎么不知道。”咏笙拉了拉他的袖子。 文钦甩开说:“没什么,就宜德…应该是怀孕了。” “好家伙。”咏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李文钦啊李文钦,你真是闷声不响办大事儿,孩子都给弄出来了,那你还管什么宛青啊。” 文钦说:“这不是一码事。” 李中原朝后撇了撇下巴:“回去照顾你媳妇儿,你的婚礼近在眼前,别出岔子。” “哦。” 眼看文钦吓跑了,咏笙也说:“二哥,那我也走了。” 湖边的路灯只有一盏,光很薄。 黄黄地晕开了一圈,再往外就全黑了。 李中原站在树下,那一小圈光照不到他。 傅宛青瞥见他的鞋尖,一点裤腿,再往上就模糊了,只有一个暗色的轮廓,比夜更沉。 她拨开头顶的树枝,走过去:“我可没试图做什么,就说了两句话,李中原,你别不分青红皂白。” 他反问:“我有说你一句吗?” 大概被敬了太多杯酒,李中原觉得热,领带已经松垮下来。 “我先提醒你。”傅宛青凑近了他,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还顺手拍了拍他的领口。 这动作她做起来细心体贴。 李中原垂眸看着,忽然没什么办法地沉了口气。 他牵起她:“现在有胃口了吗?去吃点东西。” “嗯。” 傅宛青进去后,又和周覆的太太坐到了一块儿,两个人是同学,本科都在文学院学习,加上很多年没见,一碰上,谈兴都很高。 月色里,梧桐叶子被吹得贴上了窗。 李中原靠在窗边出神,他的肩膀很宽,几乎占满了一整个窗框,不时往她那儿看一眼。 方予馨看着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谈笑风生的傅宛青。 连周主任的太太也和她交好,这满屋子的体面人,没有几个叫不出她的名字,子弟们提起她,脸上都有种秘而不宣的神采,哦,你说傅家的那个,是美人,更是妙人。 她的脚钉在地板上,一下子又不敢往前了,或许往前也没什么用。 还没等她的勇气鼓起来,李中原收回了目光,不经意从她身上带过,停留了一秒。 方予馨心跳快了,他站在那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有种由内而外的稳,高山一样压得她怕。 李中原那个表情,似乎又在回想她是谁。 他永远记不清她的名字,连她是否毕业了,如今在哪个部门上班,李中原都搞不明白。 算了。 方予馨转了个身,离开了这个让她进退两难的地方。 “今天把人带出来,几个意思。”谢寒声下了楼,往李中原身边走,拨了支烟给他。 李中原接了,夹在了食指和中间之间,松松的,像随时会掉,但又怎么都不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台边:“没什么,免得把她闷坏了。” “今儿小方也来了,不怕你叔叔知道。”谢寒声问。 李中原垂着眼,看地面上的影子:“他早就知道了。” 这么兴师动众的,调了那么多人围住院子,二叔权威显赫,哪瞒得住他。 前段时间一起吃饭,也是在万和,席上服务生端错了一盘野菜,小心翼翼地道歉,李富强还安慰了他一句,说:“没事,只要食材健康,不是一些不干不净,来路不明的东西就好。”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没作声。 但李富强偏偏点他:“中原,你也要当心身体,别仗着年轻,不把命不当回事儿。” 李中原点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谢寒声说:“那他没把当年没结清的账重算一遍。” 李中原:“他不想闹到那个份上,是希望我能自己醒悟。” “李叔八成在心里想,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傅宛青手里还没受够罪,还要再来上一遍,”谢寒声看了眼他,叹口气,“不过我看你这样儿,受够了也难放手吧。” 李中原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拨,火苗升起来,他抬起手,略低了一点头,俯就过去,眼皮跟着压下来,眸色在那一点火光里,被照亮了一瞬。 火碰到烟的瞬间,他深吸了口,然后直起身子:“我放过一次了。” 四年的时间,说到底只是一间沉闷黑暗的地下室。 他在其间捶打、哀嚎、生病、发疯,以为自己只要走出去就能重生,可摸遍了身上都找不到钥匙。 但傅宛青一回来,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他抬头,发现她把门又打开了,他重新走出去,又见到了天光。 至于门后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一场幻觉。 重要的是,她不能再走,门不能再锁上。 客人都吃得差不多,生日蛋糕推进来,上面插着细细的蜡烛,火苗轻轻地跃动。 “快许愿。”旁边有人轻声催促了句。 傅宛青主动站到了外围,和咏笙。 她看了一会儿,眼神不自觉地去找李中原。 他站在窗边,正和谢寒声说话,侧着身子,厅里的灯光打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轮廓在那片暖光里高大而沉稳。 李中原也看了过来,她朝他笑了下。 但他没有要回应的意思,连唇线的弧度都很克制,不带任何情绪。 咏笙也回头看了眼:“我哥又因为文钦不高兴了?” “没有,他挺高兴的。”傅宛青转过视线。 咏笙说:“那种样子能叫高兴?” “你不懂,没开骂就是高兴。” “……行。” 他们没在这里久待,切了蛋糕就走了。 而更早回去的方予馨,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父亲书房,对他说:“爸,以后李伯伯再叫我,你就说我不舒服,不想去。” “又怎么了?”方志华一听就不好,紧锁着眉,“是不是李中原说什么了。” “他都不跟我说话,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能说什么?”方予馨坐到她爸面前,把委屈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我今天去万和了,他带了…带了其他女人在身边。起先你还说,两位李伯伯能做得了他的主,他工作忙,加上性格阴郁,这才不发言,不表态的,我看他不是不懂哄人,就是单纯瞧不上我而已。” “馨馨,别灭自己的志气,”方志华劝女儿,“他是干大事的男人,逢场作戏免不了的,你这点肚量也没有吗?” “怎么叫我没肚量,”方予馨急得跺了跺脚,“你非把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也不喜欢我的人,爸爸,这到底是爱我还是害我!” “我害你?”方志华指了指窗外,“你去打听看看,有多少人想进李家的门,不是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讨他们家两位长辈的好儿,他能把我们当自己人看?” 方予馨小声说:“当自己人他还让我这么丢脸,下不来台。” “好了,你也不要心思太重了,我会找机会问他叔叔,”方志华教导女儿,“你么,自己也要活一点,会来事,不能等着他来看见你,喜欢你,他是大忙人,眼里装不下男欢女爱的。你每天也没什么事,下了班,就不会常去他身边转转?哄他开心会不会?” “你说得轻巧,”方予馨气得涨红了脸,“他是多难接近的一个人。” “不要拎不清,我告诉你,李中原精明强干,他那样的家世,要是开了口说娶你,即便不喜欢你,也不会给你多少苦头吃,他是不会亏待女人的,明白吗?”方志华也不想听她抱怨了,“去吧,我这儿忙着呢,回房间睡觉。” 第37章 第37章 夏天的云堆得松,隔着纱帘,浮在院中槐树的树冠上。 吃过午饭,傅宛青躺在那张藤椅上休息。 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腹上,头发本来就是随手绾的,枕头上磨两下就散开了,乌黑地垂下来,贴着颈侧,在绸面上铺开。 她闭着眼睛,听见楼下的座钟走到了整点,沉沉敲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荡开,碰上爬山虎的嫩叶,碰上槐树弯曲的树干,消散在一湖遥遥的水汽里。 风吹在脸上,傅宛青的睫毛跟着动了动。 她不知道在这里过了多少个半睡半醒的下午。 有时李中原怕她积住食,会躺下来陪她说会儿话。 大部分时候,讲着讲着,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烫,很快就要压下来接吻,把藤椅弄得轻轻晃动,吱呀的声响里,混合着女孩子情难自制的呜咽,也把她多余的精力一下下抽走,最后趴在他身上睡过去。 她还记得,李中原给她讲过一个她爷爷的故事。 说建国以后,爷爷一直在总政大院前的陶师傅那儿理发。 傅宛青当时懒在他怀里,快睡着了。 她想了想,细声道:“他图方便啊,下班就可以过去。” “是,”李中原说,“有一次刮胡子,你爷忽然咳了一声,人小陶师傅手一抖,刀划破了他人中。” “啊?”傅宛青睁开眼,“不要紧吧。” “要紧,上了几天的药,吓得陶师傅半死。”李中原低头看她。 傅宛青说:“我怎么不知道,陶师傅手不是挺稳的,我只听见大家夸他。” 李中原揉了下她的脸:“那时候还是小陶,现在都老陶了。” “那爷爷也不会怪他的,有一年在万和,服务生不小心把水洒了他一肩,他都笑笑,让小同志下次注意,”傅宛青往上蹭了一点,贴着他,“你这都哪儿听来的。” 李中原拍着她:“我昨天去理发,老陶跟我讲的。好了,离你吃完午饭也这么久了,可以睡了。” 傅宛青笑:“敢情你是哄我多说会儿话。” “你要不想说就做点别的。” “不行,我困了。” 那时傅宛青枕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红楼梦》里,宝玉为了不让黛玉伤身,缠着她编香玉玩笑那一段。 那一章叫什么,对了,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而他们情意绵长的那一年,傅宛青有时从他的喘息声里睁眼,目光迷离地看向墙上交缠跌宕的影子,李中原一贯的强硬、激烈,动作大到要把罗帐上的灰震下来。 她不止一次,虔诚卑微地在心里向老天祈祷,让李中原能晚一点发现她的秘密。 她太年轻了,根本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爱的人说再见,要怎么面对他知道一切后,再度看向她的目光。 直到姑姑出现。 那天下了课,傅宛青从学校出来,司机没来接,因为她晚上要看书,打算去外面解决一顿饭,就回图书馆。 她坐在窗边,点好了餐等着上,还在擦洗筷子时,有个女人坐在了她对面。 傅佐文把包放在一边,叫她:“宛青。” “姑姑,”傅宛青下意识地看周围,“你怎么来了。” 傅佐文说:“我也离开很久了,来看看。” 不管后来如何落魄,出身是写在骨子里,洗不掉的。 她坐在傅宛青面前,鲜妍夺目,像一块打磨得越来越通透的玉,让人猜不出年纪。 傅佐文年轻时,是闻名京城的美人,又兼家世显耀,因此眼高于顶,对身边那些子弟,竟没一个看得上。但现在和那时又不同,那会儿的美是进攻性的,有股浑然不觉的锐气,现在把几十年的过往沉在了眉眼里,反而沉出别样的风致。 “好,”傅宛青问,“你吃饭了吗?” 傅佐文说:“我很多年不吃晚饭了,你还要看书,不吃注意力跟不上,吃吧。” “那我给你拿瓶水。” 也许心里有鬼,傅宛青有些怕看姑姑的眼神,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傅佐文拦下她:“不用忙了,你吃你自己的,我就看看你。” “我…”傅宛青低着头,“我挺好的。” “看出来了,”傅佐文朝她微笑,“和前两年比,神气模样大不相同,怎么样,李中原挺疼你的?” 傅宛青慌得赶忙抬眼:“没有,很一般,他脾气不好,没人劝得动他,很少回来,我也不太见得到…” “可我怎么听说,他如今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一句话,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顶用,”傅佐文打断她,“宛青,你连姑姑也骗啊。” 傅宛青眉尖微拧,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抿成细细一条。 傅佐文搭上她的手,一下下收紧了,眼神逐渐变得暗淡:“你疯了,不是叫你不要爱上他吗!你忘了爷爷奶奶怎么死的,是吗?” “我没爱他,我不爱他。可那是他爸爸,又不是李中原做的,”傅宛青挣扎了下,“姑姑,你抓得我好痛啊。” 傅佐文一听这声儿,就啧了下:“你看看,我以为你在临城待了几年,天天灰头土脸,都忘了该怎么撒娇了,谁又把你的小性子养起来了?李中原么?” “姑姑,我做不了,”傅宛青往后缩了缩,肩膀微微一侧,“你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也做不了,我不能…不能害一个无辜的人。” “是不能害你爱的人吧?”傅佐文说,她冷笑了声,“怪不得李家如日中天,人家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底线、原则,在他们眼里算个什么东西!不像我们家养出来的人,还没怎么样呢,先自己反省反思起来了,满嘴的仁义道德。” 傅佐文骂完,顿了顿:“好,我问你,你爷爷奶奶又做错了什么,要不得善终?” “可这些都不关李中原的事。”傅宛青眉头皱了下,“他那么阴郁多疑,你知道为什么我靠近他,比别人要更容易吗?” 傅佐文不满地看着她:“还能为什么,因为你是我侄女,是我培养起来的,你比人漂亮,比人高雅有气质,口齿伶俐,这还用问吗!” “都不是,李中原现在什么地位,他看的漂亮姑娘还少?” 傅宛青和姑姑据理力争,“是因为他和他爸爸不一样,他对李家的作为深深有愧,这才肯多看我几眼。其实,要说影响,他受他叔叔影响更大,虽然刻板冷漠,但他心肠不坏,甚至比一般的人还赤忱,真的。” 傅佐文好笑地反问:“李富强又是什么好人吗?当年他…” 算了,她看出来了,宛青这丫头,已经指望不上。 女人一旦动了心,精明和理智就像头发丝落进火里,一卷就没了。 她自己也这么过来,恋爱里的姑娘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的,万事以爱为先,万事以爱人的利益为先。 傅宛青还等着她说话:“当年什么,姑姑。” “没什么,”傅佐文的眼神刀刀见骨,每一个都仿佛在警告她,“宛青,我看你是太贪心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贪心的人要栽跟头的,你有多贪心,就会栽多大的跟头。” 是,她是太贪了。 贪到已经混淆了自己是谁,也忘了她是怎么到李中原身边的,她一味沉迷在和他的耳鬓厮磨里,以为只要她不提,他也不提,他们就能这么走下去。 但走不下去的,他们又不是一路人。 可她有什么错呢,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漂泊。 在李中原那里,她不需要活在谁赋予的角色中,对于她偶尔表现出的本真性情,比如胆怯多思,比如自我怀疑,他一丝一毫的反感也没有。 傅宛青庆幸终于在这场表演之外,找到了一个可以成为自己的缝隙,尽管她心里也清楚,这个缝隙很可能是她走向毁灭的通道。 见傅宛青低着眉,沮丧地说不出话。 傅佐文也换了副神色:“好了,我不该一来就说这些。” “没有,”傅宛青狐疑地看着她,那口气也没松,“姑姑,我知道我错了,我没有听你的话,你别难过。” 傅佐文哼了声:“你没错。李中原拿这么大阵势来爱你,世上哪一个小姑娘能抵挡得住哇?你只是从小经历得比别人多,又没有清心寡欲到成了神仙。” “你不要这么说,越说我心里越不好受。”傅宛青轻轻咬了下唇。 傅佐文叹气:“好了,姑姑也不能逼你去害人,女主角都叛变了,罢工了,我的计划也全泡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傅宛青从她脸上看不出异样。 这才稍稍安定,对她说:“姑姑住在哪儿,我明天去看你,好不好?” “不用了,我还要见几个老朋友,”傅佐文看着她,“你自己…自己当心点,等我走之前,你开车带我去趟香山吧,就咱们娘俩儿,我再和你奶奶说几句话。” “好。”傅宛青点头。 姑姑走后,傅宛青看书看得心不在焉。 她木讷地翻页,扫了两行,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怀疑自己上一页是否看了,于是又翻回来。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多次后,她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白蜡树上掉下一片叶子。 傅宛青就这么目送它,从枝头落到地上。 当晚回家后,她洗了澡,穿着睡裙,披散着头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开着灯,坐在沙发上,把书摊在膝头。 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眼,没点开,又自己暗掉了。 姑姑失望的表情,话里欲言又止的寒心,一遍遍地她脑中重现,沾水的棉花一样淤塞在喉咙里,压得她呼吸越来越重。 “就这么看书,”李中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你也不怕瞎了你那对招子。” 他的手摸上墙边的开关,啪一下,把灯全打开了。 傅宛青抬起头:“李中原,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连起伏都没有,一潭死水。 李中原听了,眉头微微地拢了一下。 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搁在柜子上,走过来,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低头看她。 “怎么了?”他伸出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手背在她脸上轻轻带过。 有点凉,像是吹久了风。 那就是坐了不止一会儿了,这么重的心事。 傅宛青摇头:“没事,书看不懂,难受,觉得自己脑子好笨。” “您可快打住吧,”李中原起了京腔逗她,“别明天又拿出首诗来,说自己天下第一有才。” “是真的,看一晚上了都不明白。”傅宛青差点要笑。 李中原把她的书拎起来,丢到了一边:“真看不明白就别看了。” 傅宛青看着他,像看着自己短命的,即将陨灭的爱情。 一阵惊痛涌上心头,她的嘴唇嗫喏了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那团棉花越来越沉,沉得她眼眶发热。 她忽然撇开腿,从沙发上下来,双手拢上他的脖子,抱上他的瞬间,缠紧了他。压抑了很久的声音有点哑:“抱我,李中原,你昨天为什么没回来。” 李中原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秒,一只手绕过她的背,一只手把她的腿抬起来以后,扶住了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原来是在生这个气。 李中原在她上方低笑:“现在连审问我的花样都越来越多了,还要先郁闷一下。” “嗯,”傅宛青的额头抵在他颈侧,呼吸疼得隔断了一下,又慢慢续上来,“那你招不招。” 她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熟悉的,温热的,闻了这么多次了,第一次闻到鼻腔发酸。 李中原的手收得很稳,下巴蹭在她头顶:“我昨天回来了,身上酒气重,洗了几遍都去不掉,就在外面睡了,怕吵到你。” “哦。”傅宛青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像怕他忽然就走了,像怕这一刻下一秒就化为乌有,她必须得抓住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他,手指刮在他下巴上,李中原的皮肤很干净,但因为雄性激素分泌旺盛,早晨清理过的胡须,到了晚上,又密密地长出细小胡茬。 被她这么软弱又依赖地盯着,李中原手上还能竭尽克定,不胡乱地揉上她,但体内生出几近暴虐的欲望,要把她吻在身下。 他大力吞咽了下:“先下来,刚老谢站我身边抽了根烟,还有点味道。” “没有,”傅宛青倾身吻上他,“我觉得很好闻,淡淡的。” 她浑身软得不像话,李中原抱着她,像抱了一块颤巍巍的粉红果冻在怀里,柔得无处下手。他把她抱回卧室里,难耐地吻着她,两个人的身体叠在一起,心也叠在一起。 那晚她主动而温驯,卧室里没有开灯,夜色中,李中原只摸到她柔滑的长发,柔滑的肩膀,柔滑的唇瓣,一切的感官对他而言,就剩下这两个字,满手的柔,满手的滑,蛛网一样紧致地束着他,缚着他。 傅宛青把他裹得密不透风,他抱着她,不自觉地挺动腰腹,摁着她的背拼命往里查,嘴唇贴在她滚烫的脸颊边,低低地询问她的感受,是不是太申了,有没有不舒服,然后摁着她的背,不断地吻上她,呼吸很急,大脑亢奋到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只记得宝宝、心肝地叫着。 直到最后,傅宛青渐渐止住了哭,转过头,在自己的头发里找到李中原的唇,她软绵绵地含上去,说:“你以后能别讨厌我吗。” 李中原只是喘息着,紧紧抱住她。 不知道听没听见,也许她的抽泣声盖过了原本的声音,也许因为哭太久,她的音节都含糊了。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傅宛青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其实想象过他们婚后的生活,连新家窗帘的颜色,露台上要种什么盆栽,都在脑中排演了一遍。 没用的。 就算听见了,有朝一日,他也会全盘否定她,他对她的印象,过往浓烈的爱意,都会在那一刻崩塌。 她会被贴上骗子的标签,他将排斥她、厌恶她,选择性地解读她的言行,哪怕她再说一万句真话,也会被认为,看,这次伪装得真好。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四周是闹的,树上的蝉开始大叫,这座院子,眼前拂动的槐树,都跟着她一块儿,从一场抱憾但缠绵的梦里,渐渐地醒了过来。 傅宛青坐起来,才发现后背被汗溻湿了,凉凉的。 她还没醒过神,旁边案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傅宛青轻喘着,拿起来看,是纽约的座机,杨家客厅里那部。 她接了:“喂?” “舅妈。”佩蒂一开口就是哭,“舅妈,你为什么不回家了。” “我…”傅宛青也不好解释,“我和你舅舅分开了,佩蒂,对不起,没有提前告诉你。” “你们为什么要分开?”佩蒂断断续续地问,“你们分开,你就不来看我了吗?还有姥姥,姥姥每天都在生气,骂舅舅,骂得好凶,好难听啊。” “真的?那你舅舅还好吗?”傅宛青问。 佩蒂说:“他不好,他每天都在家,姥爷不让他去公司了,也不许去见那个…阿姨,我不知道名字。” 傅宛青唉了声:“你不要担心大人的事,就好好上学,好好吃饭,他们的办法比你多,自己会解决问题的,好吗?” “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佩蒂还是紧追不舍。 傅宛青刚要说不知道,电话被人夺走了,是杨会常:“宛青,我,不是成心打扰你的,佩蒂太想你了,我一直不让她打给你,这一大早的,她就溜了下来。” “不要紧,杨会常,”合作结束了,傅宛青也换了称呼,“你都自顾不暇了。” 杨会常自嘲地嗤了声:“没事,在我父母眼里,我就是个必须言听计从的摆设,不能有丁点决断,不能违逆他们的主张。除非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出杨家的门。” “其实,走出去也没那么可怕,你不要自己先吓自己,”傅宛青劝他,“你人脉那么广,学历也不低,如果你愿意为了戴小姐试试…” “算了,我已经试过了,把自己试得一团糟,没用的,”杨会常打断她,笑笑,“宛青,对不起,我一早知道了李中原和你的关系,却还是在利用你。现在项目拿到了,但你知道吗?董事会仍然没有我一席之地,东建那边以我能力太差为由,现在直接要求更换负责人。” 他停顿了下,又说:“我早该想到的,李中原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有仇必报,就冲我敢算计他。我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骂我不如我堂哥,根本不适合继承家业。白忙了一场,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他现在是人财两空了。 傅宛青哦了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说他活该,她难启齿,怎么说,杨会常曾帮助过她,可安慰也给不出。 “你没回纽约是吗?”杨会常又问,“我去你的买手店了,只有祖小姐在忙。” 傅宛青说:“没有,我还在国内,有点事…” 她边说边转头,被门边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傅宛青甚至没等对面反应,直接掐掉:“我挂了,再见。” 李中原立在将退未退的黄昏光影里。 身上的西装还是早上出门那件,一丝不乱。 他看着她,淡淡开口:“跟谁打电话。” 傅宛青紧握着手机,看见他西裤的折线在快消失的光里一明一灭。 她心脏缩了一下:“佩蒂,我走的时候她还在上学,孩子担心。” “哦,孩子,”他走了进来,低垂着视线,“你怕我听你和孩子说话,所以一来就要挂。” “因为你吓到我了。”傅宛青说。 李中原走到她面前,声音很平:“我再问一遍,刚才在和谁说话,谁。” 第38章 第38章 “我说了,就是佩蒂。”傅宛青仰起头看他。 李中原背朝了窗,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暗影沉闷地压到她身上。 不会是孩子。 只怕还是杨会常这个狗杂种。 在她身边躺了那么多天还不够,还敢打电话来,看来给他的教训还是轻了。 李中原忽然笑了,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拉到近前,小声问:“就这么爱和他说话,你们整夜待在一起的时候,还没有说完啊?”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看起来很松,但傅宛青根本动不了,她扭了扭,换来的是更紧的禁锢,“我出汗了,李中原,别弄到你手上。” “就弄到手上,”李中原盯着她的脸,温柔的,病态的,扭曲的,“你的汗也好,血也好,眼泪也好,全都弄到我身上,但要滴到别人那儿,你看我不废了他。” “你有病。” 傅宛青蹙着眉,他身上的侵略性太重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她问:“李中原,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她说着就要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但半路被李中原扣下来,他阴鸷地看住她:“他很爱你啊,爱得都不想娶别人了,你们两个都做什么了,让他这么念念不忘?” “没有,”傅宛青摇头,“你别发疯了好不好,我什么都没做。” 李中原捞住了她的腰,鼻尖凑上来蹭她,声音沙哑:“是吗,你千万不要再骗我,也千万别做蠢事。” “不会,我不会。”傅宛青左躲右闪,试图避开他的亲吻。 但李中原哪里有留白给她。 他不由分说地吻下来,把那两片红唇吮得鲜红,戾气重得像要抽走她的灵魂,她的意志。 傅宛青仰着脖子,被动地承受他蛮横的吻,红唇张张合合:“李…李中原…” “嗯,”李中原专心致志地含弄,“再叫我。” “李中原。”傅宛青喊出口时,双腿登时离了地。 他抱着她往里走,脚一踢,带上了里间的门。 傅宛青知道这是什么前兆。 被扔到床上的那一刻,她慌张地蜷起身体:“我现在不想,你别碰我。” 李中原粗重地喘着,撑在她的上方看她,声音已经染上情/欲。 他的眼睛看向她的手机:“好,不碰你,现在拨回去,我看谁接。” 傅宛青慢了几秒,犹豫着捏紧了,唇深抿着,半天都没动作。 “不敢打?”李中原伸手掐紧了她的脸,“又是骗我的,是吧?” “没骗你,”傅宛青摸着他的手臂,口吻接近哀求,“我真的没骗你,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样说不清楚,你先让我起来好不好?” “我来打。” 李中原把她的手机抢下来,逼着她解了锁,翻到最近通话,直接回了过去。 傅宛青侧着头,紧紧闭起眼。 等到接通的时候,屋内黑静得仿佛风雨即将来临的海面。 “宛青?” 杨会常用两个字,往李中原的火气上浇了一把油。 “这就是你说的孩子啊?” 李中原寒凉地笑,最后一点理智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她不可恨吗?她多可恨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习惯性地撒谎,下意识地骗他,如果下得去手,他真想把她掐死。 李中原丢了手机,下一秒,重重一扯,将她的睡裙肩带扯断了,整个人压了下来。 傅宛青瑟瑟看着他,眼底有疯狂而危险的东西浮上来。 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她的唇就被封住了,李中原野蛮地探进来,凶狠地搅动着,吮咬着,这根本不能叫接吻,完全是野兽本能的发泄,她甚至怀疑,他接下来会一口咬断她的舌头。 “我不要…李中原…”傅宛青抖着肩膀哭起来,含混地叫喊,“你放开我。” “不要?”李中原的眼角因怒气而泛红,他伸手解开自己,“不要也得要。” 他现在就像个妒火中烧的现任,一心吃着她和她前夫的醋,中间还夹了个有感情牵扯的孩子,这畸形的伦理关系真叫人绝望。 那头还没挂断,杨会常听见这种紧促骇人的亲密动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反倒是佩蒂哭起来:“舅妈,你怎么了,舅妈。” 听见这两声,李中原一下子醒了。 他解皮带的动作顿住,傅宛青抹了抹眼泪,胸口伏动了几下,赶紧把手机拿过来挂掉。 李中原仍单手撑着床,身体僵在半空。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之后,他缓缓地、无力地松开手。 他翻身下床,走了几步,跌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 傅宛青还缩在被子里,月亮升起来,光线正一寸寸漫入,漫过她细白的脚踝,裸露的肩胛骨,两道细瘦的凸起,仿佛随时会折断,却仍在细微地起伏,每一道升降都滞涩。 李中原平复了片刻:“傅宛青,我…” “出去,”她把脸埋进被单里,手用力拍打了两下床,“你出去。” “好,我走。”李中原把手撑在膝盖上,“我现在就走。” 他慢慢直起身,脚步放得很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傅宛青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揉皱的乌云。 李中原满心里全是懊悔。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我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他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傅宛青蜷起身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两个人之间,信任的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补不上了。 这些缝隙无处不在,它如果没能指向结局,就会变成头顶变幻的天气,而他们住在这段关系里,阴的时候多,晴的时候少,偶尔出一阵大太阳,两个人都小心地珍惜,可又隐约知道,这不是常态。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李中原走出去,他走到旁边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翻出药来吃了两粒,手边没有水,他是干咽下去的。 吃完,他扶着桌子,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往后靠着,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方桦上楼时,看见李中原手指间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 这又是干什么,难得和平共处了一阵,又开始打仗了? 他不敢说话,把一杯温水放下:“该吃晚饭了。” “哦,”李中原回过神,“你先去吧。” 他缓了缓,走到卧室,轻轻推开一条缝,把那杯水放下。 李中原在床边坐了会儿,还是伸手碰了碰傅宛青的头发。 “喝点儿水,”他的声音很低,沙沙的,“我刚才,刚才……” 傅宛青没说话。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讨厌你。” 风把窗帘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也好,李中原想,讨厌也好,恨也好,比不在乎要好。 傅宛青是赌气睡着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仿佛有声音,远远将她拉起来。 她还没全醒,睫毛动了动,感觉有微薄的光映在眼皮上,她的手拢在被子里,背被一片阴凉笼罩着,像有一扇窗没关上,风一直吹进来。 傅宛青睁开眼,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幽幽地附着在床沿。 是李中原站在那儿。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又下意识地把它拢回来,像那一层棉能为她挡住什么,可又能挡住什么呢。 “李中原,”傅宛青靠着床,声音干巴巴的,“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李中原站在窗边,偏过头看她,月光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沉进他的眼睛里,“我等你醒了,一起吃晚饭。” “哦,晚饭,”傅宛青的心慢慢跳回原位,“你吃吧,我不想吃。” 李中原走到床边,先开了手边那盏小灯,像没听见:“下楼吗?还是端上来。” “我说了,我不想吃。”傅宛青又重复了一遍。 李中原口吻强硬,伸手来牵她:“必须吃,不吃晚饭人受不住,你吃完再发脾气。” “那你别挨到我,我自己下去吃。” 傅宛青懒得吵,冷淡地越过他,自己穿上了鞋。 傅家规矩严,除非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否则没有在卧室里用餐的习惯,即便在临城,屋子小,傅宛青也坚持在厨房吃饭,不把碗带进房间。 不管身处多么潮湿邋遢的环境,她始终按姑姑的要求活着,用她那份强大的意志力,把幼年的训诫牢刻在骨子里,用来警惕下滑陷阱的诱惑。 不为别的,因为水往低处流,实在太顺便,又太容易了,而人往高处爬,又是这么吃力。 隔了三四个小时,饭菜早就凉了。 厨房重做了一碗面,配菜摆了七八个小蝶,香椿末、芹菜丁,一年四季的精华都凑齐了。 傅宛青吃不了太多,让别再浪费时间做了,她和李中原共了一份,分作两个小碗。 “我吃不完,你吃这个。”她挑了几样卤料,两份一起拌好了,忿忿地推到他那边。 李中原看着面,默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好。” 方桦进去倒茶,往李中原碗里瞥了一眼。 他赶紧提醒了句:“李总,你芹菜过敏,一吃就起红疹,还是别吃了。” “啊?”傅宛青抬头,“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又赶紧抢下李中原的:“那你还好什么啊。” 方桦说:“以前没有,医生说,可能是体质改变,毕竟…” “毕竟什么?”傅宛青盯着他看。 但方桦看的是李中原。 那头目光黑沉,显然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他放下茶水就走了。 方秘书不敢说,傅宛青直接向当事人求证:“你说,毕竟什么。” “毕竟年纪大了,”李中原喝了口水,嗓音低缓接过去,“你看,我连你是不是在骗我,都分辨不出了。” “你以前也分不出,”傅宛青盯着他的脸看,像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李中原,你身体到底出什么毛病了。” 药物催发下,那种无明显原因的偏头痛又开始加剧。 他疼得短暂地闭了闭眼,很快又恢复正常:“没有,我不会生病。” “好,”傅宛青咬着牙,“你身体天下第一好,不会生病,八十岁还能去海里冲浪。” 李中原哂笑了下,灯光把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照得错杂分明。 他说:“放心,我活不了那么久。傅宛青,你不用太害怕。” 傅宛青端着碗,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没由来的伤感。 她的睫毛动了下,像蝴蝶即将落在花瓣上时的震颤。 吃完东西,傅宛青又回了房里看书。 李中原没去打扰她,实在也头胀得受不了,自己在书房倒下了。 白天睡得太久,她这一用功,再抬起头,已经快凌晨三点。 傅宛青关上书本,揉了揉眼睛。 她靠在椅子上,心被一朵不安的乌云笼罩,想了想,还是请教了学心理的同学。 她把大概能估摸出的症状编辑成信息,发给他。 但对方的回答是:“对不起,宛青,光凭描述判断不出,具体诊断的话,得做全面的心理测试,但感觉有偏执倾向。” 不,不单是倾向的问题。 他在餐桌边闭起眼的样子,像在忍受一道巨大的痛苦,李中原是要强的人,抱病喊痛这四个字,一辈子也别想用在他身上,讳疾忌医还差不多,轻易不会做出这副神态的。 她关了灯,拢起身上的披肩,慢慢走回房。 屋子里也是暗的,床铺还是她下楼前的模样,没人躺。 傅宛青又转身出去,到隔壁书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框边,迟迟没有推进去。 灯灭了,房内只有窗外投进来的一点月色。 隔着一面苏绣屏风,她只隐约看见李中原的腿,他就睡在那后面,背对了这一头。 那张长榻原是摆着好看的,又窄,放几本书,偶尔坐一坐,真睡上去也难受,尤其一个大男人,膝盖还要蜷起来。 想了想,傅宛青最终还是推开门。 她绕进去,走到榻边,蹲下去看他。 李中原睡着了,但还皱着眉,眉心一条浅浅的纹路。 她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抚平。 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迅速起身,离开了。 那之后,一连好几天,傅宛青都没见到李中原。 夏天的傍晚,天拖拖拉拉地不肯黑下来,她坐在窗边看书,台灯把室内照得不明不暗。 起身去喝水时,傅宛青顺便到楼下走了走。 看方桦和警卫们站在一起,她问了句:“李中原今天还是不回来?” 方桦愣了一下:“他去欧洲出差了,没跟你说吗?” “没有,”傅宛青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明天想出门,能去找咏笙吗?他不是说保护我吗,邓家可够安全的。” 方桦说:“我打电话问问。” “那我等你答复。”傅宛青上了楼。 李中原人在柏林谈合作。 他来了两天,头顶的天始终是灰的,一天太阳也没出过。 他一身再正式不过的西装,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修订的方案。 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李中原喝了口咖啡提神,抬头看对面的几个人。 主谈的是维克托,老爷子头发全白了,衬衫领口压得很平,一个一辈子把严谨穿进骨子里的工程师,跟着来的两个助理一直在翻文件,全程都没说过话。 这项零碳综合体的合作谈了快四个月,近期才定下来,准备签合同。 这种关键时候,李中原不能只是坐在办公室等汇报,何况这不是普通的建案。尽管脸色苍白疲倦,他还是连夜飞了过来。 维克托刚提的问题很关键。 他问李中原:“如果是极端温差下,热胀冷缩的容差只能控制在这个数值范围内吗?有没有可能再往下压一点。” 李中原刚要开口,手边国内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是方桦,李中原皱了下眉,摁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跟维克托讲这个容差。 说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还是方桦。 他虽然是榆木脑袋,但还没这么不懂转圜,大概傅宛青有事。 李中原停了下来,对维克托抬了抬手:“不好意思,耽误一分钟。” 维克托点头,端起咖啡,让这个淡漠寡言的年轻人请便。 李中原把架着的腿放下来,走到窗边,接了:“什么事。” “是这样,李总,”方桦的声音听起来很小心,“傅小姐明天想去邓家走走,我提前请示一下您。” 李中原沉默了下。 窗外是柏林的街道,路干净得有种刻意的感觉,有轨电车从那条线上滑过去,很安静。 想去走走。 他也没要真关着她,可能是想和咏笙诉苦,将他的行径痛斥三千字。 李中原吁了口气:“让她去,你带人跟着,不用太靠近,她不喜欢,你们保持好距离,别让她乱吃东西,别叫居心叵测的人靠近她。” “好,我知道了。”方桦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方案。 “可以谈,”李中原说,“但前提是贵方的预算要增加,至于增加多少,我这里也做了一份替代方案,你们先过目。” 随行团队里有个男生,刚到东建不久,还是第一次跟老板来出差。他坐在后面,不由钦佩地看向李中原,跟带他的老师说:“李总连这也有准备。” “老跟德国人打交道嘛,都知道他们什么路数,”他老师提醒他,“你别大惊小怪的,专心记录。” 维克托放下咖啡,专心看了半个小时后,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方案可以。” 签约结束后,李中原站起来握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维克托把笔帽旋回去,两只手交握住他,“晚上,我在lorenz adlon定了位子,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他身边的助理,年轻一点的那一个,看起来和他关系不一般。 适时补充了一句,用带口音的中文:“是很好的餐厅,先生很少请人去哪里。” 维克托用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中原看见了,淡淡掀了下唇,他说:“好,恭敬不如从命。” 餐厅在勃兰登堡门旁边。 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现在合同签完,中午潘秘书盯着李中原吃了药,在酒店睡了一下午,到的时候,天刚黑。 李中原走进去,和迎上来的侍者点了个头。 餐厅的灯光暖得让人放松,桌布厚实,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维克托提前到了,还带了个之前没见过的人,是做城市规划的,奥地利人,叫斯特凡,六十多岁,握手的力道很稳。 几人坐下,趁倒水的间隙,李中原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腿边,看了一眼。 有一条微信。 李中原没来得及看清,维克托就开口了,他又把手机扣回手边,抬起头。 酒是他们点的,rheingau的雷司令,维克托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眼,示意可以喝了。 李中原端起杯,喝了口,很干,回味长,他在舌尖多停了一秒。 “李先生懂酒。”斯特凡说。 “一点儿,”李中原说,“雷司令我喝得少,这支,比我想象得复杂。” 第一道菜端上来,北海鱼,薄片,底下垫了酸奶油,上面是莳萝,李中原用刀叉切开,送进嘴里,层次很清楚,他吃着,听维克托讲波茨坦广场改造的事,讲自己怎么说服委员会接受他的方案,李中原一边应,脑子还牵挂着那条微信。 等到服务生上来续酒。 李中原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快速地看了一遍。 他没想到,竟然是傅宛青发的。 她拍了张他书房的照片,在下面说:“你这张长榻不好看,我换掉了。” 都不是商量,她直接就做主了,也没说换成什么。 李中原回了个:“好。” 他的手指顿了顿,想再加一句别的,问她大半夜怎么还不睡,太生硬了,像审问,问她有没有吃晚饭,都过去这么久,没吃也管不到她,还招人烦。 “李,你觉得呢?”斯特凡在问他。 李中原抬起头:“哦,你说容积率的问题?” 斯特凡说:“对,亚洲开发商对容积率的执念,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 李中原把手机放好,重新接上话头:“执念是因为地贵,地贵所以拼命往上做,往上做就得跟结构和立面死磕,到最后就变成了,只顾高度,忘了人在里面怎么呼吸。” 他说完,开始介绍之前他经手的楼盘,把一部分容积率换成了中庭,换成了可以透气的公共层,来参观的没一个不满意,很快抢售一空。 “人不管住多高,都需要找到头顶的天,”李中原说,“找不到天,永远都像被困住。” 听完翻译,斯特凡沉默了下:“你这句话,我想写在我的书里。”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嗤笑了声:“随便,也不是我发明的道理。” 斯特凡和维克托交换了个欣赏的眼神,像对上了暗号似的。 维克托用德语说:“跟你说了,这是我见过最老道稳重的小伙子,你可以放心跟他合作。” 从餐厅回酒店,路上潘峻说:“这顿饭吃得够久的。” “俩老头儿都能聊,”李中原拍了下膝盖上的灰,“明天有什么行程?” 潘峻说:“哦,去驻欧能源部看望一下工程师。” “让老乔去,”李中原靠在椅背上说,“一会儿回了酒店,收拾好东西,我先走。” 这么急,觉都不要睡了。 潘峻又不敢劝,只能点头:“好,我现在联系机组那边,让他们做好起飞准备。” 第39章 第39章 傅宛青说要出门,但车子等了她半天,都没见下楼。 上去请她时,方桦看见她站在李中原的书房里。 他赶紧走了两步:“傅小姐,不是要去邓家吗?” “对啊,”傅宛青凝眉看着手里的药丸,“但我也是刚刚才看见,李中原一直在吃这个。” 她的手指拈住了大半,方桦只能从指缝里看见白白的厚圆片。 他着急地问:“药都锁起来了,你怎么拿到的?” “所以锁起来的是药,”傅大小姐把东西扔了,朝方桦走过去,“他每天都需要吃药,而你还在隐瞒病情。” 什么玩意儿丢过去了? 方桦眨了两下眼,木在了原地,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看向傅宛青:“刚刚那个……” “那是我吃的维生素,”傅宛青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方秘书,还不说他什么病是吧,你到底想帮他还是害他。” 她问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面色端和平静,却无缘无故让人怕。 钱可以散尽,但从小浸润出来的气度,胎记一样长在骨子里。 方桦惴惴地和她对视了几秒,终于开口:“李总交代过了,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他叔叔,我不敢讲。” 这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一根筋,一心就会听命和效忠。 傅宛青深吸了口气:“好,你别说,我来问,你点头总可以吧。” 好半天过去,方桦才点了一下头。 她问:“李中原是不是情绪方面的问题?里面锁起来的,是心理医生给他开的药,让他按时服用。” 方桦想了想,点头。 他还真的病了。 傅宛青一阵目眩,她的腿开始抖,仅靠一只手紧撑着桌子。 但又一想,她自言自语地说:“还好,他还肯看医生。” “不看也不行了。”方桦也低声说了句。 傅宛青耳朵尖,她听清了,觉得头更晕,眼神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她猜:“是不是稳定过很长时间,因为我回国,他天天心绪波动个没完,就…又复发了?” 仔细想,确实是这样。 于是,方桦又点头。 傅宛青垂着睫毛,小声说:“知道了,我马上就下去。” 她真的不应该再出现。 李中原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打理集团,要巩固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不会对一件早就失去的东西反复流连。 傍晚的风温温的,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绺,傅宛青懒慢地抬手,拢了拢。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她考虑了。 要么一直待在他身边,要么长痛不如短痛,赶紧离开。 如果做不到前者,那她在他眼前多晃一天都是折磨,都是在逼着他回想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回想完了,执拧地不接受自己曾上过当,受过骗,因此无法原谅自己,更不肯原谅她。 就像一颗已经坏到底的牙,留着日日作痛,拔了不过是血淋淋的窟窿,但过些时候,肉就会自己长回来,也不记得怎么个难受法儿了。 人始终是趋利避害的物种,她安生待在纽约的时候,李中原不是好好地活着吗,还把绊脚石全踢开了,碍了他事的人,都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哼,前者。 傅宛青笑了下,在这栋楼才住了几天,她又开始了,又做起她的太太梦来了。 她在哪儿读博都问题不大,但关键是,李家的长辈们能容得下她吗? 窗外响起鸟雀扑翅膀的动静,傅宛青抬起头,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花了几分钟收拾好表情,走出去。 到胡同口了,下车时,穿堂风一阵一阵地过来,带着墙角茉莉的香气。 咏笙坐在院子里,靠着藤椅剥荔枝,剥出来的壳粉红,就搁在石桌上,也没看她吃多少。 “等我呢吧。”傅宛青走进去,拈起一粒吃了,“还剥了荔枝。” 咏笙笑:“对啊,你怎么来得那么晚。” 傅宛青坐下说:“有点事,阿姨来了吗?” 咏笙朝里头喊了两声:“妈,邓女士,宛青找你。” 邓茳丽从房里出来,她穿一件亚麻本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立着,松松地留出半寸空隙,亲和又随性。 傅宛青总觉得,咏笙身上那种不刻意、不拧巴的通透,有一大半来自她妈妈的熏陶,另一半则是极大丰富的物质和权力,谁让她一直长在钱堆里。 “宛青来了,”邓茳丽过来时,傅宛青赶紧站起来,她又抬了下手,“别站别站,坐着吧。” “唉,谢谢阿姨,”宛青对她说,“多年不见,您看着气色真好。” 邓茳丽说:“和你姑姑是比不了,她没结婚,没生孩子,少操多少不相干的心,到现在还像四十岁,我俩明明是同学,但看起来像姐妹,前几天她来了趟京里,我们还见了一面。” 傅宛青惊讶地说:“她、她回来了吗?” “你不知道啊?”咏笙问。 她摇头,说不知道。 邓茳丽说:“可能是有急事,很快又走了。我让咏笙叫你过来,也是想把这个给你,你姑姑让我转交的。” 傅宛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一张银行卡,一张三一学院教授的名片,正好是她心仪的导师。 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眼皮微微地颤动。 一片空白的惊讶后,傅宛青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她:“这是我姑姑给我的?她还说什么没有?” “没有,她没有话给你。”邓茳丽说。 对,那天她从姑姑家里走出去,她的态度,姑姑的态度,都冷得很明确,以后谁也不要再认谁,就当没见过,什么恩啊仇的,都消弭在激烈的争吵中,两不相欠了。 那个晚上,傅宛青淌眼抹泪地离开了她。 在纽约过得最难的那段时间,她宁可每天睡两三个小时,也没向姑姑张嘴。 人心各有所向,她无法与姑姑辩出对错。 她有的她的立场,姑姑也有。 但现在又给她这个干什么? 是知道她的处境,哪怕心里恼她,看不上她的作为,还是忍不住提醒,要她丢掉虚无缥缈的幻想,别再重蹈覆辙,随便把人生交给别人。 傅宛青把东西收下了:“谢谢阿姨。” “好,你现在这个情况,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邓茳丽问她。 她妈一出马,竟然是要去管李中原的事! 咏笙捂着耳朵站起来:“我不听了,我不听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宛青失笑地说:“不用了,您也不是他的亲小姨,就别掺和到这里面来了,他生起气来是不认人的。” 邓茳丽说:“你知道,我当众说过的,和李继开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李家的家务事,我也不可能去插手,这是看在你姑姑的面子上。不过我相信,她也会有她的办法。” 傅宛青点头:“嗯,我明白。” 她从咏笙那儿回去,下车时,看见二楼卧室里亮着灯,潘秘书刚从院里出来。 潘峻和她打招呼:“傅小姐。” “嗯,是李中原回来了吗?”傅宛青问。 潘峻点头:“是,刚到。” 嘴里说不急,仔细着来,但跟去的翻译、法务,上上下下二十几号人,谁看不出李总在赶行程,五天的事压到三天完成,晚上亲自盯着改条款,累了就抽支烟,靠在沙发上闭一闭眼,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又接着开会商量。 合同签完了,在餐厅和维克托用过晚餐,立马又赶着飞回来。 这一切是为了谁,潘峻心里有数。 傅宛青说:“好,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潘峻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但是李总很累,几天都没休息好。” 傅宛青看了他一阵:“知道了。” 她往楼上走,把包放在外间的衣架旁,放轻了手脚进去。 李中原刚洗过澡,上身赤膊,只围了一条黑色浴巾,松松地收束在腰上,像随时要掉下来。 她站在门口,眼睛被他精壮健硕的身体线条占满,一时都不敢上前。 还是他先作声。 他弯腰拿烟的动作顿了顿,夭折在半路。 李中原背对着她问:“总站门口干嘛?你今晚要当门神。”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傅宛青好笑道,“你背上长眼睛了。” 李中原拿下巴点了点窗玻璃:“反光。” “哦,”傅宛青只走了几步,她站在地毯边,“你要不然,去把衣服穿上,这么…容易着凉。” 李中原放下烟,换成了一杯温水。 他转过身,杯子悬在了唇边,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 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但开始嘘寒问暖,这又过了点儿。 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傅宛青怎么样,冷不行,热不行的。 李中原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碰着茶托,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说:“我休息一下,等会儿穿。” “我去帮你拿。”傅宛青又跑开了。 很快,就捧着一套丝质睡衣放到他面前。 李中原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疑惑地看她。 “看什么,穿上啊。”傅宛青在他身边坐下。 他眼神沉静,把衣服接过来扔在了一边。 傅宛青哎了一声,要去捡,半道被他拦腰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我、我没洗澡。”傅宛青闻着他的滚烫潮湿的气息,脸开始泛红。 但李中原似乎没她想的那个意思。 他虽然抱了她,但坐姿端正,眼神清明。 李中原看住她问:“不是,侧着脖子问话太累了。” “哦,”这么坐他身上,傅宛青仍羞臊得低下头,“你要问什么?” 李中原抬手扶起她的脸:“给我拿衣服的意思,是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当天晚上就没气了,因为我的确也和杨…”她停顿了下,还是没讲那个名字,免得又刺激到他,“和他通话了。好了,过去了就不说了,我又不是你,不喜欢总翻旧账。” “…我总翻了吗?”李中原怔忪了片刻,回想不起来了。 许多在失控状态下说的话,他都不记得了,只觉得那么说心里舒坦,看她在他面前瞪大眼睛,肩膀颤抖,似乎也是在意他,至少是畏惧他,情感落到实处的一种证明。 一滴水从脖颈处流下,又蜿蜒到他胸口,傅宛青伸手给他抹了。 她小声说:“一直在翻,从我去乔岩家打牌翻起,没完没了地吓唬人。” 李中原笑了下,把她的手包起来:“你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我不被你的话吓到,被你的精神状况吓到,”傅宛青抬头,对上他愈渐晦涩的眼,“但你就是不说自己什么毛病,是不是?” “我没病,有病也会好的,没事儿。” 李中原的手伸进她头发里,缓慢地揉着,不知道是在缓解谁的燥意。 傅宛青只觉得他手指好烫,比她发根的温度还要高。 她的声音明显娇了起来:“不过这两天,我又有一点生你的气。” “什么气?”李中原问。 他不在家,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但傅宛青说:“你去柏林,都不告诉我一声,还得我去问方秘书,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谁又来告诉他,这副太像过去的娇憨,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过去都是假的,现在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但光是看着,李中原就咽了下喉结,他低哑地解释:“我早上想跟你说的,走的时候你还在睡,就没吵醒你。” 就算是演的,他也很难从这个场景里抽身。 他宁愿不断重复这个悲剧,重复这一段明知无望却无法停止的强迫,像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在夜里用一个个吻将身体的爱欲推到山顶,又在清晨,痛苦地看着这块石头在他的胸口碾出沟壑。 “算了,”傅宛青说,“看在你让我出门走了走的份上。” 她的话说完了,但李中原仍没有要放她下来。 他问:“今天见了咏笙她妈妈?” 傅宛青点头:“嗯,讲了几句我姑姑的事。” 李中原就着这个姿势,又把她抱得离自己近了点儿,手没分寸地揉着她的腰,揉得她眼睛湿润,红唇张张合合,就快忍不住要吻到他唇上来。 他反而偏过头,鼻尖蹭着她脸颊:“你的箱子,怎么收起来了。” “你不是嫌碍事吗?问一句,气得筷子都摔了。”傅宛青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伸手抱他的脖子,话音软了下去,“我把衣服都挂好了,现在不会影响你走路。” “怎么,又不走了?”李中原的唇快挨上她,明知故问。 但傅宛青居然嗯了声:“不走了,你上次不是说,去读冷院长的博士也不错吗,你给我联系她。” 李中原不清不楚地笑了下,在傅宛青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时候吻住她,几下就撬开了她微张着的唇,把舌头探进去,抵着她的纠缠、研磨。 这几天又赶又累,他到家的时候,脑子想的是,洗完澡踏实睡一觉,可怀里沉甸甸的份量,似乎更让人疲劳全消。 她每个地方都很好吻,脸是软的,嘴是软的,衣料被推得叠成一朵发皱的花,轻轻地在唇上含一口,她的腿就自动紧紧地闭拢在一起,小腹颤抖着,蹭着他腰上的毛巾,发出呜咽的声音。 李中原吻得很轻,分量却重到几乎让傅宛青仰倒在沙发上,她悬了空,后背只靠他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托着,她的身体枕着它,像伏在一朵云上,软得不见底,她的手胡乱去摸,却只摸到他还没干的发梢,和已经散开了的浴巾。 “别…”傅宛青闭着眼,不安地挣扎起来。 她抱着李中原的脖子,头发散乱地看着他摇头:“不…不要…” 李中原没听,把她的话全堵回她的唇里,他压制不住体内那股乱窜的破坏欲望,用力地吮着她的唇,掐着她的腰不断往里摁。 “呼…我来…”傅宛青嗓音温软地求他。 李中原咬着她的下颌,在雪白的肤色底下,留了一道鲜红的牙印,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喘了几下:“你要来什么?” 傅宛青抱着他的手,扶上、吻上他的瞬间,就让李中原绷紧了下巴,手攥住了身下的沙发,但她已经含吻了上去,舌头像滑而稠的湖水,温温热热的,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她噙着一部分他,却像握住了他的心跳、血管和脉搏,李中原的理智丧失得差不多了,除了本能地顺从着她,他想不起来做第二件事。 他想阻止她,但手臂都不如往常一样有力,能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到最后,他皱着眉,连连几道沙哑的闷声后,彻底失去了支配身体的权力。 “咳…”傅宛青偏过头,她侧着身子,伏在他身上咳了几声。 李中原随手拿起浴巾垫好,很快就将她扯起来,抱在了怀里,他看着她,做这样的事,脸上还是浑然未觉的纯真,看得他的心又很快膨胀,在含糊暧昧的气味里,不管不顾地和她接吻。这个吻里,他的力气逐渐恢复,抱着傅宛青往浴室走。 卧室的窗子始终没关,夜深人静了,独自漏着一段昏淡月光。 李中原洗完澡出来,走到窗边,伸手拉拢了纱帘。 “唉,”傅宛青叫他,“开着吧,味道太重了。” 她左闻右闻,总觉得周身一股稀薄的腥气。 李中原还是关上了:“那会着凉,我把换气打开。” 傅宛青转了个身,手指疲软地蜷在枕头上,动一动就酸。 她在地毯怎么吃弄李中原,到了浴室里,他又三倍五倍地还回来,舌尖次次用力地覆压、剐蹭上去,含舔到最后,两瓣唇鲜红肿胀得厉害。 “你把那张长榻扔哪儿了?” 李中原躺上来,摸着她的头发问。 宛青朝他睡过去了一点儿。 她说:“锁起来的仓库里,那儿不好睡,你以后别睡了。” “那得看你啊,”李中原抱上她,“你一甩脸色,我哪敢回房间。” 傅宛青好笑地说:“明明你先发疯,倒打一耙。” “以后不会了。”李中原拍着她的背,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其实…只要配合医生吃药,少想一些不开心的事,保持心境开阔,多去阳光下走走,康复起来也是很快的。老话不说了吗,心病得心药医。” 李中原的手顿了下:“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猜的,他们都那么听你的话,谁敢告诉我。”傅宛青说。 他又开始拍她:“好了,我答应你不会就不会,不用怕。” “嗯。” 傅宛青闭上眼。 她不是怕,他的病虽然有童年的诱因,不全都由她而起,她至少也是导火索之一。 罪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40章 第40章 五月底的八宝山,松柏长得正密,积年的雨水都存在针叶里,沉出一片墨绿。 微风从林子里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从老爷子上了山,这条路,李富强年年都要来走一趟,但每回走进这条石板甬道,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鞋底声压得很低,稳稳的,一步是一步。 以前脚底生风,如今他也上了年纪,鬓角白了一圈,穿一件深黑的行政夹克,旁边跟着秘书,和侄子李中原。 几个人都不说话,秘书手里拿了一捧白菊,李中原握了捆香,这是每年忌日必须要过的章程,大家都清楚。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袖子规矩地扣到腕口,头发也梳得服帖,平日那股张狂又散漫的作派收拾干净了。 早上出门时,傅宛青还提醒他,你那个袖子,别一热又卷上去了,山上凉,感冒不说,逢这种日子,对你爷爷也不尊重。 风把菊花的香气送过来一阵,又散开。 到了地方,李富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俯身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归正香炉,把花茎折断的那头朝里放。 李中原把香递过去,拨开打火机,借着手掌挡住风,点燃。 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歪了歪,又被风卷走。 李富强接过了香,双手捧着,在胸前顿了顿,低下头。 他没说什么话,就是低着头,静了大约有一分钟。 李中原站在他旁边,同样低眉敛首,眼睛落在碑石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照片里是个中年将领,面容端肃,眼神清正,仿佛一生什么阵仗都见过了,浑然无畏。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鼓。 李富强把香插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侧头看了侄子一眼。 “给你爷爷磕个头。”他说。 李中原没迟疑,在石板上跪下去,额头挨着手背,磕了三个,起身,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李富强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眼看那缕香烟在松林的阴影里慢慢吹远,他才平稳地开口:“你爷爷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李中原沉默站着,他明白这句话后面会接着什么。 今天来看爷爷,没带文钦,秘书也是贴身的那一个,他就猜到了。 李富强看着他:“前几年你跟你爸闹,辖制你大哥,闹得腥风血雨的,我可怜你因为傅家那丫头心绪欠佳,小时候又吃了不少没娘的苦,睁只眼闭只眼。这个人呐,凡事都憋在心里,也容易憋出毛病来,就因为这样,我才不管黑白地站你这头,也跟着背了不少骂名,但叔叔从没责怪过你一句吧,中原。” 头顶的松针细细地响了阵。 李中原看着碑,喉头动了下:“没有。” 李富强点了支烟,挥手让秘书先下去等。 他抽了口,又说:“你和你大哥,和我大嫂间不和睦,常有个口舌上的是非,表面上,我尽量把一碗水往平里端,其实我心里向着谁,你也应该都清楚。就为这个,邓茳丽跟我还是同窗,她烦我和你爸一个鼻孔出气,往狠里欺负她家大姐,几十年了都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叔叔,”李中原动了动步子,走到他面前,“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 李富强手里抬着烟,看他的眼神蓦地冷下去:“今天你就给我站在这儿,站到天黑,好好反省反省,你都做错了些什么。” 风贴着松柏的梢尖,轻蹭过去。 李中原一溃千里般的,几乎是立刻就朝山下的方向看。 “不用看,”李富强例行公事的口吻通知他,“人,这会儿我已经替你送走了。” 李中原转过头,眼里恼怒就要压不住了:“送走了?” 这又是哪个高人吹的风? 让他一贯迂回,只讲以德服人的叔叔,一下子如此强硬? 按李中原的猜测,李富强在下决心之前,起码还要跟他深谈两次,现在直接就动手了? “不送走还等什么!”李富强丢了烟,用力踏灭了,站起来,“她和她姑姑一样,都是随时会反咬我们一口的毒蛇,你把个害人精祖宗似的供在家里,我真怀疑,你平时管集团用的都是谁的脑子!” “她是她,傅佐文是傅佐文,”李中原点名道姓地说,“她根本也不是傅家的人,和我更没有深仇大恨。” “不是傅家的人?”李富强皱着眉问,“不是傅家的人那么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丫头亲口承认,车子的手脚是她动的,也是她交到司机手里,来勾引你的是她,要害死你,替她家里人报仇的也是她!中原,你不要觉得你钱权在手,又样貌堂堂,她自然会来爱你。她就算爱你,也绝胜不过爱她自己。记住我的话,你永远不要看轻女人,她们的心横起来,比男人要能成事的多!” 李中原长出了口气:“那叔叔就错了,她不爱我。不仅不爱,还想方设法地要走,就连过去恩恩怨怨,她都懒得和我算了。” “那说明她还算明智,怎么,你还巴望着和她长相厮守,做正头夫妻是吗?先想想你有几条命给她!” 李富强由己及人,语重心长地劝:“就那佐文二小姐,一直到今天都没断过对我的举报,老郑手里有多少封她的实名,内容全靠她一拍脑瓜子凭空捏造!没一句真话,但就要坚持不懈地跟我捣蛋!你敢跟她侄女拉扯不清,把人弄到你爷爷的宅子里住着,你身上比你叔叔我多长了什么?以为她们傅家人能死心塌地跟你,还是嫌咱们家位置太稳太牢了?”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光影悠悠。 李中原看着他叔叔,提到傅佐文的语气,比说起任何人都生动。 他把手插进裤兜,忽然同病相怜地笑了:“那这就有说法了,伪造您的举报信,罪名可不轻,怎么她还挺逍遥,这么多年,都是谁在纵容她?” 李富强对此避而不谈。 小儿女的事,当年看得再要紧,再珍视,落入岁月的长河中,搅进权力的漩涡里,也早不值什么了,捡起来也支离破碎。 他指着李中原:“你小子看着聪明上道,干练非凡,但也是个在情字上长歪了的。好,第一回 就算你年轻,二十五六,正是气盛的时候,碰到过去心爱的小妹妹,见她落了难,天雷勾了地火,疼得不知怎么好,差点把命也搭里头。世人起小都这么过来,我理解。但你现在呢,三十二了,儿啊!她再出现的时候,你该比谁都警醒才是啊!怎么还会拿脖子去顶她的刀?” 说完,李富强又嗤笑了声:“我也真是不明白,傅宛青连家都败了,根基、门第样样拿不出手的人,你究竟寄情她什么?她对你好?世上没人对你好了么,你要漂亮姑娘爱惜你,我给你寻摸一百个来。她对你真心?哼,更是个活打了嘴的洋相!” 缓了缓,见李中原冷着脸,出气声越来越重。 他也意识到话过头了,戳到了侄子最痛的地方。 瞧他还是副执迷不悟的样儿,李富强深吸了口气:“我不是非要你娶一个出身如何高贵的女人,但起码不能仇人。真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宛青这孩子可怜,娇生惯养大的千金小姐,沦落到四处谋生。所以,即便知道她住在你那儿,我一次都没去过,当了面,她好歹叫我声富强叔叔,我说不出她一句重话,也做不出为难她的事。但你是我看护大的,是我们老李家的人,我打得,也骂得!” “今天我不打你,”李富强把他拽回了墓碑前,“你好好在这儿,对着你爷爷,想清楚了再下山。” 看向爷爷的照片时,李中原一双眼是红的,红得让人发怵。 “我想清楚了。” 还没等李富强走多远,他的话就跟着风扑了过来。 李富强站在甬道上:“这么快,什么?” 李中原脸上是渗人的笑容,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同意也好,一万个理由反对也好,我都非她不可。” “我刚说了这么多,你根本没听进去,是不是?”李富强痛心地朝他喊。 不管在外头如何作威作福,但站在他面前,侄子还鲜少有不服管的时候。 这一次却坚决得仿佛他矢口,就要同他断了关系。 李中原没动,还站在原地,像自言自语:“你可以放她走,我也会去把她找回来,她不愿结婚,我不能强迫她,但人得在我身边。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见的女人少,分不出,但这么些年过去,我爱的只有这一个。您尽可以笑我,但笑完,就不要再插手。” “你爱她,也得看人家爱不爱你!” 李中原微低了头,看地上的石纹,冷笑:“谁他妈管这么多,她爱我还是恨我,都得我看得见才行。” “好,好好,”李富强再度上前,实在没什么可骂了,对着他老子的遗像,“爸,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您的宝贝孙子,我管了他二十多年,但他现在翅膀硬了,羽毛齐全了,我已经管不住他了,非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是啊,”李中原仍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生死看开,“咱家也不知是谁丧心病狂,把傅家坑害到这个地步,还不许老天开一回眼,揪个喘气的出来挨报应了。” “收起你莫须有的慈悲心,”李富强气得一脚踢在他身上,“老天要真的有眼,谁犯下的罪状去惩治谁,你见了她就骨头轻,把持不住就说把持不住,扯什么报应!” 李中原没提防,往旁边跌了两步,险些摔下去。 最后勉强站住了,笑了笑:“岂止把不住啊,简直皮松骨痒,不做点什么就不舒服。” “你真是,”李富强盯着他风流且沉郁的面容,“不可救药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非要娶傅宛青,我拦不住,但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姓李了。” “对!我是救不了了!”李中原蓦地高声,吓了他叔叔一跳,“她在这里,我活的好好儿的,你现在把她弄走,才是真正要我的命。” 他谨小慎微的,哪怕人回来了,也不敢多论一句过去的是非,情愿把它们锁在心里落灰,就怕逆了她身上哪根骨头,让她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爬窗跳墙也要逃。 现在说送就给他送走了,这要不是他叔叔,李中原能活活儿掐死对方。 李富强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每一处停顿,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无奈而失望地摇着头,嘴唇翕动两下:“白操心了,这么多年,我真是白操心了。” 侄子死活要傅家的进门,一副他不痛快,全天下也别想痛快的架势。 他愧对他入了土的老爷子,可陷在情网里的那一个,也认为他手伸得太长,都管到他的床笫上去了。 里外不是人,这真叫里外不是人。 李富强踉跄地转过身,一径朝山下去了。 知道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叔叔动了手,傅宛青必定无影无踪了。 李中原独自站了很久,树梢上偶尔有乌鸦停驻,粗嘎地扯上两声嗓子,阳光从松枝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跃动在爷爷的照片上。 他想起小时候见爷爷,他那时岁数已经很大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秘书招到跟前来下棋。他们那辈人打过仗,见过战友、亲人在自己身边倒下,到老了,什么都看得很淡,总是叮嘱他,为人要端正,要守慎,要遵循规矩。 但很可惜,再君子大义的正确路线,也冲不开他内心的昏聩。 也许他生下来就注定要争抢。 不是他的集团,他要牢牢地掌控着,不属于他的女人,他也想紧捆在身边,否则他就什么都没了,两手空空,两手空空。 山上的风越吹越凉,菊花动了动,白色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碑石脚下。 李中原弯下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直起身,默了一阵后,转过身,沿着那条上来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坐车回去,到楼前时,看见外头的人都撤了。 李中原下了车,往里走,方桦迎上来,想说什么,却看见他面色倦乏地抬抬手指,压迫感强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就是不用汇报,前因后果都清楚了。 方桦在心里叹气,出门时风平浪静,吃完早餐,傅小姐还替他理了理袖子,送他上车,说等他晚上回来,可才过了一个白天,人去楼空,他又成了那个孤家寡人。 李中原慢慢朝楼上去。 她收拾得简单,连书桌的东西都没能全带走,大概来接的人给的时间也不多,挑了几样紧要的,三四本参考资料凌乱地摊着。 他看了眼,又冷漠地收回目光。 卧室是暗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树木的气息,干而热,混着一点她残留的香水味,淡得几乎闻不出了。 床品是早晨新换的,昨晚床上遭了难,他压着傅宛青,吻得又急又深,她拼命地往床角缩,后来两个人筋疲力尽,从这张斑驳的床单上,挤在一片能躺人的地方睡了。床单墨绿色,压得很平整,两只枕头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人还会在这里过夜。 梳妆台上,雪白瓷盘里还放了几枚耳钉,钻石的,珍珠的。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热气涌入,贴在李中原的脖颈上,他燥得解开衬衫头上一颗扣子,在床边坐了下去。 雕花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他侧过身,慢慢低下去,把脸埋进了她那一侧的枕头里。 丝绸的凉意贴上来,李中原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味道还在,但洗过一次,已经褪了很多。 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沌的,悠长的,像一场大梦将醒时的噪音。 过了会儿,手机震了两下。 李中原摸出来接了,闷声道:“说。” “全都排查过了,李总,”另一头的人说,“没有任何傅小姐的交通信息,她的手机一早就是关机状态,定位不到。” 没有才是正常的,叔叔不会给他留下线索。 李中原说:“好,我发几个地址给你,你们分成几路,逐一去找,仔细地找,找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过去。”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床头柜的台灯边,落了一缕她的头发。 又黑又长,弯弯曲曲地,躺在昏黄的光里。 他伸手拈起来,拈得很轻,像是怕弄断,唇紧紧抿着。 谁的话都听,她姑姑的,李富强的,就是不听他的。 好啊,那就躲好了,千万别让他找到,千万别。 第41章 第41章 傅宛青知道,李家来人是迟早的事。 就像知道太阳会落山,人心会变,花到了春天就会开。 她刚送了李中原出门,坐下还没翻到两页书,李富强的秘书就到了。 黄秘书还是那样,从头到尾没几句话,表情平淡,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傅小姐,您应该知道,我是来帮您的。 来帮她的,这就是语言的吊诡所在,用社交礼貌和道德期待,完成了一次柔性操控。 先剥夺了她定义自身利益的权力,然后单方面地宣布他们目标一致,不明说她不应该,也不配出现在这里,但她要不肯走,就是不识相,不理智。 傅宛青关上书,点点头:“给我二十分钟。” 秘书看了一眼表:“尽快,我在楼下等您。” 她收拣得飞快,没有拿那么多东西,只把重要的塞进箱子里。 从走进这栋小楼,傅宛青就预见了这一幕,可这一幕真的发生,她心里根本谈不上高兴,只能用脑子里仅余的一点澄明,催着自己赶紧离开,哪怕她是那么想李中原好起来。 这两个月像从老天手里抢来的。 到后来,她都已经不提要走,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好一场是一场,在他身上尽最大的兴,过一日是一日。 就过到今天,过到这个晴朗无云的上午,过到眼前的人走来,通知她,你得走了。 她是得走了,哪有死皮赖脸留下来的理。 傅宛青把箱子交给警卫,下到台阶上,又往楼上卧房看了一眼。 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另一半垂着,在风里轻轻的,不安地叩碰着窗沿,发出哒哒的响动。 走到院中,她在荷花缸前站了站。 缸身老旧,口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青翳,水面上两三片新叶,蜷曲着,还没完全舒展开,鲜嫩的花苞藏在水底,隐约透出一点白,是快要开了。 傅宛青看着那缸水,她的脸浮在上面,被缸水洗得清淡,快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手指上沾了点青苔的湿意,傅宛青低头看着,用力把它们裹进了掌心里,快步走了。 她坐在车上,车子开得很快,窗外浮光掠影,像他们虎头蛇尾的故事,短暂擦亮后,又彻底归于寂灭。 傅宛青靠在座椅上,想到大学时读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讲了一篇《黄粱梦》的故事,原型就是为人熟知的黄粱一梦。 但芥川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借参悟了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后又醒来的卢生之口告诉世人,唯因是梦,尤需真活。 是,正因为知道是梦,所以想更真地活。 她活过了,但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的爱,到最后不可阻挡地走向消亡,也是改变不了的客观规律。 傅宛青到了机场,是乘提前准备的专机走的,飞往香港。 起飞后没多久,她就撑不住了。 其实也不困,但引擎连续的低鸣一路震上来,把人的意识一层一层震散了。 舱内的灯光很暗,空调风从头顶细细吹下来,她把薄毯往上拽,盖住肩膀,渐渐地睡了过去。 摇晃的梦境里,一阵尖锐又突兀的铃声。 电话是深夜接到的,傅宛青惺忪地摸过来,看了一眼,是乔岩。 她接了:“喂?” 那头告诉她:“宛青,李总出事了。” 傅宛青猛地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头发散在肩上。 她的牙齿打着抖,每个字都像磕出来的:“什么事?” 乔岩说:“刹车失灵,车子撞上石墩,从山上翻了下来,他受了伤,现在还在301医院抢救。” 她紧紧攥着手机:“我马上就过去。” 傅宛青在床上愣了几秒,刹车失灵,车子她上午才开过的,带着姑姑去了一趟香山,怎么会失灵。 她赶紧跑下床,跑到衣帽间去换衣服。 傅宛青站在衣柜前,门开着,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伸手取哪一件。 是姑姑吗? 可她一直没离自己左右,只不过包… 她的包,还有车钥匙都交给了姑姑拿着。 傅宛青越想越怕,她接连吸吐了几口气都无法平静,随手扯了件衣服套上,低下头才发现穿反了。 她又脱下来重新穿,可手腕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傅宛青小跑着下楼,但已经出不去了,警卫早就换了一拨,他们面无表情地,将她拦回了门内。为首的那个说:“李总还在医院,在他清醒之前,傅小姐,您哪都不能去。” 李继开他们知道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 傅宛青拖着绝望的步子走回去。 客厅里没开灯,她一脚磕在茶几上,腿一软,跌跪了下来。 早上她出门,李中原就是坐在这里,问她去干什么。 她朝他跑过去,蹭到他膝盖上,低头吻他:“和我姑姑道别,她要走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别让人跟着我。” “好,不跟着,”李中原半眯着眼,揉着她的脸叮嘱,“你那半吊子技术,慢点开。” 傅宛青没有想到,他会在她用过的车里出事,而且这么快。 她的手撑在地毯上,黑暗里,像只小动物一样匍匐着,想把那股恐惧都压回去,她在心里默念,不会的,李中原那么难缠,那么不讲理的一个人,寻常小鬼见了都怕,不敢收他的,不会有事。 傅宛青哆哆嗦嗦摸出手机。 她一开始,始终忍住了没哭,但眼睛里被一团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把眼眶堵得发烫,热意一直往上顶。 “姑姑,”接通后,傅宛青叫了一句,急急地问,“李中原出事了,车子,车子怎么会有问题的?” 傅佐文在那头哼了声:“有问题,那就是他们李家的报应到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我怎么能不急,车子我上午才开过,晚上就撞了,”眼泪这才滚滚落下,傅宛青朝她大喊,“那是李中原,那可是李中原啊,你不是答应了我,过去的事不算到他头上,也不会和他作对,为什么要骗我!” 傅佐文也朝她吼:“李中原又怎么样!傅宛青,你少冲你姑姑来劲,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骗你,和他作对的也不是我,他一个张狂霸道,四面树敌的人,要害他的难道就只有我吗?” 傅宛青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尖的,破的:“他人都躺进手术室了,还能霸道什么!现在不管是谁,他,还有他家的人,都怀疑到我头上了,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他要是有…要是有…” 她说不下去,连假设都使她泪水涟涟。 “怕什么,你没做就是没做过,”傅佐文说,“擦擦眼泪,别哭了,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这点信心也没有?” 傅宛青把电话挂了。 她根本不是怕爱不爱,性命安危的关口,谁还在乎得了爱不爱,她只是担心李中原。 眼泪已经不能叫流,一颗接一颗,又大又急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砸在手背上,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膝盖朝地跪好了,大力抹了抹眼泪,双手合十地祈求,求李中原平安无事,不管李家人怎么处置她,她可以离开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但千万让他好起来。 傅宛青哭了很久,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嚎啕,不顾体面的嚎啕。 那是他们关系破裂的前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近乎神谕的意味,她人生中充斥的悲情,她被命运此起彼伏的不待见,老天压在她肩上的种种愚弄,都仪式性地汇聚在了这个晚上,而她能做什么呢,只有蹲下来大哭,只有大哭而已。 天亮时,傅宛青早已昏在地毯上。 还是一大早,文钦来看她,看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睑半阖,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脸色是失了血的惨白,已经没多少进去的气,呼吸浅而乱。 李文钦转头质问警卫:“你们就这么照顾她的?” 警卫也茫然,解释说,他们都守在院子外面,门窗又关得紧,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李文钦把她抱起来往外走。 警卫下意识地来拦,被他骂了回去:“是不是她今天死在这儿,给我哥偿了命,你们这群人才能放过她?” 这下没人敢再言语了。 李文钦把她送到同一家医院。 医生检查过后,傅宛青血压偏低,心跳稍快,血氧还正常,应该是哭得太凶,过度换气导致晕厥,加上情绪应激,暂时没有大问题,但也得住院输液。 “好,麻烦你了。”李文钦说。 扎针的时候,傅宛青轻轻挣扎了一下。 李文钦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动,宛青,在打针呢。” 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点疼把她拽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刺眼的白,灯光,天花板,陌生的气味。 傅宛青没动,眼睛睁着,瞳孔里空空的,像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但泪腺比记忆先醒,眼角滑下一行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别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气。”李文钦赶紧给她擦了擦。 小时候她很爱哭,稍有不称心就大声宣泄,非得哭出个结果来才停,等长大了,性子不得已收敛了,情绪也跟着向内一收再收,很早就不需要朋友安抚她什么,对世界有了不动声色的担当,细数下来,反而是她劝慰人多些。 可二哥出事,她竟然哭得昏了过去。 李文钦感觉胸腔里那块塌了大半的石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他无论如何比不过,哪怕世上就剩他一个男人,也比不过了。 傅宛青断续地,轻声问:“你哥,他,怎么样了。” “没事,他没事,”李文钦停顿了会儿,才说,“一点小伤,正在留观。” 傅宛青侧过脸,看着帘子。 帘子是浅蓝色的,应该洗过很多次,起了一点细小的毛球,在风里微微地动。 他没事。 老天听见了她的祷告,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吸吸鼻子,眼眶又止不住地开始发酸。 “好了,你先休息,”李文钦也看得难受,“反正在一家医院,等你输完液,我想办法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宛青点点头:“谢谢。” 李文钦替她掖好了被子:“你跟我还说这种话,昨天你都没睡好吧,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夜晚的医院最接近人类原始的状态。 白天的希望、焦虑和告别都没了,只看得见心跳监测器上的波形,氧气瓶里的气泡,静脉里一滴一滴掉落的液体,人到了这种时候,也只剩下脱掉了语言和表情包裹的身体。 在药物作用下,傅宛青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找李中原。 李文钦守在她身边,他说:“我扶你起来,看看能不能走路,我们过去看看。” “能,不用扶。” 傅宛青掀了被子,强撑着下了地,可刚一站直,眼前天旋地转。 李文钦赶紧来撑住她:“不要逞强了,我搀着你过去。” “嗯,”傅宛青没再坚持,“麻烦了。” “走吧。” 李中原在特护病房,他们从电梯里出来后,一一经过走廊外的警卫,到门口时,李继开和李富强两个人,都站在外面。 他们的面色同样沉重,上下唇之间那点缝隙都消失了。 看见俩孩子,表情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李富强没说什么,只是教训儿子:“很晚了,你哥还算平稳,暂时脱离了危险,你就别再惹事了,回家。” 李文钦说:“我、我会回去的,我就是和宛青来看看,看我哥…” “看什么?”李继开打断他,眼神凶狠地落在傅宛青身上,“要亲眼看着他咽气,你们家才肯收手,是吗?” 宛青不敢看他,低着头,小声说:“不是,我不是…” “好了,你也消消气,”李富强拦住了他兄长,“先不要下结论,宛青啊,你脸色不好,回吧。” 傅宛青这才抬起头,瞳孔里一层薄薄的湿光,语气轻得像哀求:“富强叔叔,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出来。” 看着这张肖似佐文的脸,李富强也实在于心不忍,撂不下狠话。 他说:“去吧,等中原醒了,他要见你的话,会叫你过来的。” “好,我们先走。”李文钦也说。 宛青垂下睫毛:“只能这样了。” 她从医院出来,又重新回了那栋楼里。 怕错过楼下的动静,窗户每天都大开着,傅宛青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闻着湖边漫过来的水汽,翻来覆去地想,想姑姑为什么这么狠心,想李中原什么时候能醒。 想他醒了以后会问什么。 大概会问她,傅宛青,是不是你做的。 她该说什么。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着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丢出去,她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从李继开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们姑侄一体,都姓傅,都是傅家没死绝,准备伺机报复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说是她做的。 姑姑护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记得,可这件事太狠了,也太错了。 风把槐树叶吹起来,把水腥气又吹得浓了一点。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她好想他。 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归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说话时冷淡的样子,不耐烦的表情,想他压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后都不会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着身下的毯子,长长的指甲并在一起,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把一场假戏做得这么逼真,真到没人看着她的地方,她还在自顾自地演,还在流露恐惧、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 难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几天后,一个阴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车停在了门口。 傅宛青站在楼上看,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手下意识握紧了栏杆。 车门开了很久才有人下来。 先是一管深色的裤腿,然后是整个人,李中原扶着车门站住,李富强的秘书、方桦都要伸手去搀扶他,被他生硬地推开了。 他站在小院门口,依然高大清隽,脸色却苍白如纸。 傅宛青看着他往里走,走得很慢,仿佛浑身就靠一根骨头撑着。 她赶紧跑下去,站在玄关处等,门推开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裙子边缘。 李中原站在门口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长而窄的过道,谁也没说话。 凭借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笔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染着不轻的病气,不如之前那么冷硬锐利,气势咄咄逼人,看着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开口:“李中原,你好点了吗?” 话说出来,她心里猛地松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热了。 李中原回来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虽然脸色非常差,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 没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试图张了张口。 她想问他身上疼不疼,这些天是怎么捱过来,伤口是否已经… “先进去。”李中原打断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声线低沉,又稳,山雨欲来的平静。 傅宛青心里一凉。 一句话,隔开了她的千山万水。 她抿着唇,点点头。 但还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吗?” 李中原看着她,像已经看穿了她口蜜腹剑的叙事诡计。 他的神色一丝一毫变化也没有:“不用,别把我推下来摔死。” 傅宛青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头发紧,递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又缩了回来:“哦,那…那你慢点走。” 站在昏淡光影里,傅宛青脑子里就四个字,气数尽了。 最后是李富强的秘书扶他上了楼,把他放在书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挥手屏退了他们:“都出去,让她进来。” “好。” 秘书对她说:“傅小姐,车祸还在查明原因,这段日子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也请你不要乱跑。” 话说得客气,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浓浓透了出来。 傅宛青嗯了声:“好,我等你们查清楚。” “会的。” 她往书房里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视线没离开过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 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不过半个月的光景,他望过来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沉着脸,眼中风起云涌,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几乎快坐不住,最后,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很轻,比任何话都难听。 “为什么?”李中原问。 傅宛青的身体晃了下:“我…我…” “我问你为什么!”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边沿的杯子抖了抖,险些滚下去。 傅宛青咽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没有为什么,发生在我们家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着她:“不应该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旧账,也得去找李继开,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紧紧握着扶手,她逐渐恢复了正常声线,“你不是他儿子吗?父债子偿。” 同样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担下来,哪怕是为了还清姑姑的恩。 “好一个父债子偿,”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红,“说得好,说得好。” 长久的对看里,两个人的视线都凝了层薄雾,以至于水光潋滟中,谁也瞧不真切对方确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傅宛青看着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没上前去扶,她抬头,仰视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后,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眼里的情意,一点一点的,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失望。 悔恨。 感到恶心。 李中原的语气里,一股深深的被辜负:“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怎么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谓的情,连起码的标尺都谬误千里。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来,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抚摸着他。 “你笑什么。”李中原问。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掐住的姿势,正对着他的眼睛。 傅宛青语调很轻,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不但没识破,后来我陷在花局里出不来,哪知道你丢下应酬的客人,踹开罗小豫的门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车上。” 李中原的手越来越用力,掐出两道鲜红的指痕。 他一声声地问:“所以,债是你故意欠的,胡同里追你的人,也是你请来的,是因为事先打听清楚了,我的车会去路口送人。至于同学生日聚会,更是你编造出的谎话,房间是你自己要进的,根本没谁要害你,对吗?” “对,”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认下来,“同样的招数我用了两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紧张,一次比一次更当真,那时我就知道,我的计划一定能成。” 她说完这句话,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细细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诞到了这种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么,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过去,替他说完,“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每个字都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磨进肉里,磨进骨头里,磨得咯吱作响,李中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要做什么表情,才能显得不那么可怜、可悲。 他松开了她,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傅宛青下意识直起身体,扶好了他。 李中原低头,看着她覆上来的手,眼里凶光毕露。 吓得傅宛青赶紧松手:“我、我怕你站不稳。” 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扯到怀里。 李中原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因为始终在冒充她,所以才这么会演吗?从小就演惯傅宛青了,是吗?” 傅宛青抬起眼看他,肩膀微微往里缩,下巴压着。 眼神里翻起的,满是心虚,怯弱,她最原本的样子。 如果前一秒她还犹豫不定,认为她和李中原何至于此,她为什么要背姑姑的锅,那么这一刻,才是真正地宣读了判决。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才让她知道。 “你背调过我。”凉意从脚底往上升,傅宛青几乎发不出声。 像终于杀了一手牌,李中原自上而下地,冷睨着她:“怎么,只许你装模作样骗我?” 好公平。 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秘密。 那为什么不早点揭发她? 还是他太爱傅小姐了,爱到赝品也爱。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段台阶,但她偏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傅宛青垂下眼。 李中原推开了她,这才放声:“刚才黄秘书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傅宛青万念俱灰。 静了几秒后,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像还有什么要说。 可最终,他只吐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话尽了,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李中原抬腿朝门外,很快走了。 傅宛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她退了两步,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雨还在下,雨丝像眼泪一样飘进来,落在脸上,又咸又湿。 她没有想到,自己和李中原,竟然是这样的结束。 最后,他对着她这个以假充真的东西,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惨烈,更相看生厌的嫌弃与冷落。 傅宛青记起他们有次吵架。 起因已经模糊了,大概还是文钦的事,她大声朝李中原:“对,说得没错,他就是比你好相处,长得更是眉清目秀,我和他一块儿大的,你休想禁止我们来往。” 李中原气得没话好说,随手砸了个古董花瓶,摔门出去。 可过了两个小时,到了睡觉的点,他又出现在卧室前,手上挽着自己的西装,对她说:“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还是走回来了。” 傅宛青没忍住笑了:“这么晚了你跑去湖边,谁放你进去的。”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惹人发笑且心疼的笨蛋话。 现在才明白,走出去,又走回来,耗费了他多少气力和决心,绕湖的那两个小时里,他怎样切齿地骂她有眼无珠,但还是想要回她身边。 车子开远了,李中原的声音,连同他的味道,都从这栋楼里消失。 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恼恨地说,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还是走回来了。 她的爱人没再回来。 他丢下她,一去不回头。 第42章 第42章 飞机穿行在云层里,窗外白茫茫一片。 傅宛青歪在座椅上,感受到了一阵气流的颠簸,她想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鹅卵石,凉凉的,湿湿的。 梦里有声音叫她。 “宛青,宛青,你醒醒。” 傅宛青被推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她在李中原书房睡着了。 来人是文钦,她迷蒙地往外看了一眼,早就黑透了。 她又转头看着他:“文钦,你怎么来了。” “跟我走,嘘,”李文钦牵起她,“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快点。” “不行,你爸他们不许我出门。”傅宛青小声说。 李文钦说:“我不认为是你做的,他们不过是要找人当靶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出气筒?别管这么多了,起来。” 傅宛青想了想,点头。 可她又怀疑:“我们能出得去吗?” “一定能,”李文钦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快走。” 那晚他的脑子出奇得灵光,像忽然得了哪路神仙庇佑,竟有本事把满院子的警卫都调走,两个人匆匆上了车。 傅宛青只拿了随身的一个包,除了证件、手机和几张银行卡,其余什么也没带。 文钦对她说:“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你不是要去剑桥念书吗?现在就去。” 傅宛青脑子是乱的,她还是不信单凭文钦,能做到这些事。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学校都还没申请,怎么念。” 文钦安慰她:“没事,就在那儿先住下来,提前适应环境也好,有空就去巴黎逛逛,散散心,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儿,总比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强,你专心复习,会申上的。” “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出这么大力,傅宛青还是怕连累他。 文钦摇头:“不会的,我爸能拿我怎么样,大不了骂几句。有我妈在,他连打都打不到我,放心吧。” 他又给了她一个电话,说:“到了伦敦,莫里森太太和司机会去接你,她很可靠,会照顾好你的生活,你有事尽管找她,把她当个二十四小时的管家。” 傅宛青疑惑地问:“莫里森太太是哪位?” “是我…”文钦停顿了下,改了话头,“我妈以前私立女校的同学,放心,自己人。你身上的钱够用吧?” “足够了。”傅宛青小声说。 李中原给她卡里打过很多钱,各种各样的名目。 生日是一笔,纪念日是一笔,过年压岁钱又是一笔,傅宛青一开始都推辞,分成好几天,默默给他转回去。 但被他知道以后,往往又加倍打回来,她就懒得再管了,连余额都是匆匆瞥一眼,不记得是几位数,只知道一早就远远超过了银行给她设置的转账限额。 文钦送她到机场,和她一道下车。 行李一概没有,傅宛青觉得手边空落落的,和她的心一样。 他们进了大厅,李文钦站定了,扶住她的肩:“在国外保重身体,宛青,等风头过去了,有时间我去看你。” 机场的灯太刺目了,傅宛青有点看不清他的脸,木讷地点头:“好,我会的。” “我得回去了,”文钦看了眼时间,“再晚,我妈就要发现了,还会惊动我爸,你快走吧。” 宛青很低地嗯了一声,像有不舍。 不舍的是他哥,是他们那一笔糊涂的感情,李文钦都明白。 她说:“文钦,谢谢。谢谢你送我。” 谢谢你送我。 他们三岁相识,在子弟云集的保育院里,傅宛青第一次见他,就盛气凌人地指着他说,你,看你长得不错,就当我的小跟班好了,以后不管什么都得听我的,能当明白吗? 文钦觉得她真可爱,说话没头没脑,又娇里娇气,于是傻呵呵地点头。 十九年了,落到最后是这么一句话。 李文钦的喉咙被空气噎住,咽不下去。 他看着她转身,往里走了大概有五六步,叫住了她。 “宛青。” 李文钦没说什么,快速走过去,低下头,把她抱住了。 傅宛青怔了一秒,才慢慢地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李文钦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让自己狼狈不堪。 松开手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神色也已经复原了:“自己当心点儿。” “你也是。”傅宛青说。 她独自坐了会儿,还是决定不去伦敦,都知道她想上剑桥,找到她也太轻易了。既然决定了走,就不要再仰赖谁照顾,欠谁的情,自己长长久久地躲好了。 这个受尽了委屈,流干了眼泪的地方,她也不想再踏足。 傅宛青打给姑姑,问她在什么地方。 “旧金山,”傅佐文回她,“你一出来,就要来质问我了,是吗?” “是,姑姑等等我吧。”她说。 傅佐文也是个直脾气:“可以,不过你不想被发现的话,按我说的做。我有几个朋友今晚回美国,你上她们的公务机。” “好。” 飞机停在私人航站楼,机身漆成白色,尾翼上是低调的英文缩写,傅宛青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人。 但姑姑打了电话,一个叫rebecca的阿姨招呼她:“傅的侄女?你们长得真像,快上来,起飞前还有香槟。” 傅宛青点头,她踩着廊桥往前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夜晚很绚丽,四处的灯都亮着,映在机坪的积水里,像一幅印象派的涂鸦。 进了舱门,她随意扫了一圈,十几个座位,米白色真皮,宽得可以横躺。 小圆桌上摆着鲜花,是白色的洋桔梗,舱壁的灯光调成了暖黄,傅宛青去了趟洗手间,擦干净手时,看见台上的护手霜,一整套的大牌系列。 她身上还穿着文钦的西装。 傅宛青脱下,局促到挂了两次才挂好,坐下来。 “怎么样?”rebecca看她冷淡,不爱说话,于是把酒杯递过来,眉毛一扬,“你姑姑让我照顾好你,是不是第一次坐私人飞机,紧张?” “是的,谢谢。”傅宛青接过来,点头。 小姑娘看着怪深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rebecca嫌她不如她姑姑有趣,转头去和另一个人说话了。 傅宛青抿了口香槟,试图用酒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任何社交。 何况要说什么,说你这架飞机并不怎么样,我男朋友带我去芝加哥出差,坐的是湾流g650,比这架更大,航程更远,他坐在沙发上看合同的时候,我就窝在他怀里睡觉,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木质调,睡得天昏地暗,落地了才知道,外面已经早上了。 噢,忘了。 已经不是男朋友,是这一世的仇人了。 傅宛青眨了下眼,李中原恨不得溺死她,不晓得明天得知她走了,会是什么反应。 更不知道,等再过几年,京里的人和事换的换,变的变,那会儿李中原再提起她,又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散漫地架着腿,用一副相当厌弃的语气说,不提也罢,一场笑话。 引擎声低沉地响起,舱内亮度自动调暗了一档。 窗外的灯光开始后退,傅宛青转头看着,眼看跑道拉成一条白线,她的故土,她的青春,就这样没入了夜色里。 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后,到旧金山时,天依旧是黑的,rebecca她们没再管她,宛青又只身走入夜晚的街道。 她叫了车,往南开,过了半座城,街道开始宽起来,树也多了,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没全绿,稀稀落落地漏着街灯的光。 车子按她的地址,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小路上,路边一排矮木栅栏,整整齐齐地立着。 傅宛青下车后,站在门口,深深地吐出两口气。 姑姑的房子不大,一层半高,外墙是灰蓝色的木板,窗框漆成白色,窗台上两盆天竺葵,门前一小块草坪,修剪得很齐,角落里种了棵柠檬树,挂了几个还没摘的果子,黄澄澄地坠着。 她走上前,摁了摁门铃。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姑姑穿了件吊带睡裙,拢着条披肩,看着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她看了宛青一眼:“进来。” 傅宛青走进去,客厅不大,厨房在后面,飘出咖啡的香气。 姑姑在沙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嗯,这豆子品质不错,你尝尝。” “不尝了,”傅宛青把包放下,坐好,“我不是来尝咖啡的。” 傅佐文哼了声,搁好杯子:“瞧你这态度,李中原不是好好儿的吗?你犯得着还为他哭丧吗?” “不要说哭丧。”宛青对这两个字应激,嗓子和嘴唇都是抖的,“他刚从生死关头走出来,你不准咒他。” “嚯,李中原就那么尊贵,连我说不得他一句了,”傅佐文也高亢地喊回去,“他在你心里,已经比姑姑还重要了,你才和他待了几年,姑姑又养了你多少年!没良心,你真是没良心。” “我没有良心?”傅宛青反问,“我没良心就不会听你的,非要到李中原身边去了,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可做!” 傅佐文冷笑了声:“是啊,去了以后呢?除了谈了一场不知所谓的恋爱,你还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啊,大小姐,我让你拿的东西你拿了一样没有?他们老李家还不是屹立不倒。搞不好你一碰上李中原,就把我要你做的事全忘了。到底是谁迷住了谁,还真不好讲。” 傅宛青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傅佐文说:“之前我就提醒你,不能尽信男人,和家人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你听了吗?我知道,你从小就会为自己打算,李中原要风得风,又肯细微地照拂你,当我的侄女,哪比得上当李家的少奶奶啊,是不是?所以一头栽下去,现在摔痛了,跑来怪你姑姑了,傅宛青,你好不好笑。” “我好笑,”宛青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是好笑,你说他和家人比不算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像姑姑一样,拿情分两个字胁迫我。” 傅佐文像看透了这些年轻男女间的风月过场。 她说:“你不如明白地告诉我,你就是爱上了他,爱到了心坎儿里,谁都不许碰他一根汗毛。” “是!就是!” 傅宛青这才大声的表示,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来:“我就是爱他,您知道吗?哪怕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舍不得走,还想再多看他几眼,如果不是他推开我的话。姑姑,如果你一定要谁的命才解恨,那就我的命拿去好了,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傅佐文伤心地撇过脸:“我都懒得看你这蠢样,一个李中原而已,他再矜贵,再本事大,再不拿正眼看女人,才疼了你多久啊,至于为他要死要活的!我从来没这样教过你,这么不长进的想法,是谁灌输到你身上的?傅宛青,你放火烧橘林的狠劲呢?到哪儿去了!” 嗤的一声,傅宛青忽然破涕为笑。 她抹了抹脸,用一种极轻,极柔的调子问:“姑姑,我说句实话,您一辈子没结婚,恐怕至今都不明白,你侬我侬是个什么滋味,尝过了以后,哪儿还狠得起来啊。” “你侬我侬,”傅佐文蔑笑了一句,摇头,“你以为他喜欢你,他喜欢的,是那个正月的晚上,能帮他说话,给他撑腰的傅宛青!你只不过借了她的壳,有哪个认识你是谁啊,你既不是我的亲侄女,也再没有傅家给你倚仗了。”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他站得那么高,那么远,遥遥如月。 傅宛青从没奢望能有什么结果。 窗外的柠檬树被风摇了一下,黄色的果子晃了晃,又静下来。 傅宛青柔弱而坚定地看着她说:“对,我什么都不是。姑姑,事情都过去了,随你怎么贬低我,怎么把我踢出局,都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看不起我自己,我再不堪,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说完,像最终定了决心,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 傅宛青说:“这里面是李中原给我的钱,除了我自己攒的一笔学费,其余都没动过。别说今生今世,我都没脸再见他,就是见了,估计他也不会要。姑姑拿去吧,给你哥哥大嫂也好,自己用也好,就当他给傅家的补偿,就当我还了你们的恩,以后…” 她哽咽着,停了停,断了很久都没续上。 但傅佐文懂了,她拿起卡:“什么意思,要和我划清界限了,今后不是我侄女了?” “我本来就不是。” 傅宛青站起来,拿上包,朝外走。 傅佐文也赶紧穿上鞋,跟出来,在后面追她:“站住,傅宛青,我话还没有说完,给我站那儿…” 傅宛青? 谁是傅宛青,傅宛青早死了。 她脚步不停地跑,迅速离开了这里,身形藏进树影里。 等傅佐文到了路口,已经看不到人。 不知道她消失在哪个方向了。 “小姐,我们快要降落了,”空姐俯身过来,声音温柔,“您醒醒。” 舷窗外天光刺眼,和梦里总也过不去的黑夜截然相反。 傅宛青哦了声,说好的,谢谢。 她动了动脖子,歪着睡久了,又酸又痛。 飞机开始往下降,窗外已是香港的海,密密麻麻的船,楼一栋挨着一栋。 她明白规矩,李富强能将她送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但没想到的是,下了飞机,姑姑穿了条米白的无袖连衣裙,站在海岛湿热的空气里。 傅宛青握着行李箱,站在舷梯旁,动也不动。 姑姑就在那儿,头发简单地盘起来,用一根细簪子压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颈上一条珍珠项链,午后的光打在上面,光滑圆润。 她还是那个样子,叫人说不清是冷淡还是从容的气派。 四年前说的那些话,傅宛青都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她是真的觉得,她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她慢慢走过去,傅佐文在这时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傅宛青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傅佐文看了她一秒,把手机收进包里,没有朝她走,就站在原地,下巴微扬了一扬。 傅宛青懂,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还不过来。 她在心里酸涩地笑了下,快步往前。 跑近了,傅宛青喘着气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得多:“姑姑。” 傅佐文看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个遍,眼神不假思索的嗔怪,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下来:“怎么瘦了这么多,天天不吃饭呐。” “吃了,我觉得还好啊。”傅宛青摸了摸手臂。 傅佐文又问:“就这一个行李?” “嗯。” “走吧。” 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山墨绿如洗,天空是深邃的蓝。 傅佐文转过身,先走了,步子很快,既不等她,也不回头看她跟没跟上,脊背挺得笔直,裙摆在光里晃动着。 她跟着姑姑走,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沉默。 但傅宛青能感觉到,姑姑的态度松动了很多,像一扇被关了许久的窗,乍然被风推开了一道缝。 也许姑姑也和她一样,后来反复地想那次碰面,都觉得自己在气头上,把话说得太重,太绝,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可泼出去的水,收也已经收不回来了。 上车后,傅宛青才问:“姑姑,是你让李…” “对,”傅佐文没等问完,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她,“李中原这个狗东西,包天的胆子,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还敢把你…他没怎么样你吧?” “没有,他没有,”傅宛青低着头,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说动他叔叔?” “还用说动吗?”傅佐文不屑地哼了句,“就直接问,纵容自家子侄干这种勾当,他头顶的乌纱想不想要了。” 傅宛青紧抿了唇,才没笑出来。 谁敢这么跟李富强说话啊,只有姑姑。 她想起小时候,姑姑牵着她走入园子里,在狭小的过道碰上李富强。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后,看起来派头更足的那个拉过秘书,侧身让了让,说你先走。 “姑姑,我们去哪儿?”傅宛青问。 傅佐文说:“你先缓两天,过几天带你去巴黎,我和几个朋友买了个庄园,到乡下去住一阵子,不是还要申剑桥吗?” “要,我看到你给我联系的导师了。”傅宛青小声说。 傅佐文轻描淡写地嗯了句:“正好打听到了而已,还是得你自己去套近乎,看研究方向合不合适。” 到了酒店,傅佐文带着她进电梯,又问:“去看过你爸妈吗?” “没有,”傅宛青老实说,“毕业以后,我手头松了,怕妈妈发病住院,给他打过一点钱,不知道用了没用。” 傅佐文笃定地说:“肯定没动,连我后来挣了钱要接济他,他都固执地不愿收,总说够了够了,让我拿回去。情愿每天打牌喝酒,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还好你不像他,也没学他的样。” 傅宛青倒理解:“他没心气了,情愿活得像偷生,这也不能怪他,姑姑。” 傅佐文扬起一侧的唇:“还是你奶奶说得对,别看这些男人权力多大,见地多么深,心理那叫一个脆弱,不就是仕途折断,家运潦倒了吗?怎么不能好好活?我还偏要活得比人好。” 她站在上升的电梯里,忽然想到她的李中原,想到他的病。 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多长时间走出来。 第43章 第43章 八月的下午,强烈的阳光扑在百叶窗上。 潘秘书端了杯咖啡,走进去,顺便把昨天的会议纪要放在桌角,他说:“李总,晚上您还要见部里的人。” “我记得。”李中原的眼睛对着文件,端起来喝一口。 潘峻识得眼色,说完就走了。 但他的本意,是想让李中原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再看。 早上方桦特别叮嘱他,昨天晚上,这位爷接了美国那边的电话,说几个地方都找遍了,连傅小姐的影子都不见。 李中原连晚饭也没吃,听完,周身绷着的严阵以待顷刻散了,又交代几句重要的话以后,疲惫无奈地坐在圈椅上。 开着书房的门,抽了大半夜的烟,想必更是没睡好。 但潘秘书不敢多说,把门轻轻带上。 他在走廊上碰到乔岩,互相看了一眼。 乔岩小声问:“今天的脸色又不好?” 潘秘书说:“从傅小姐走了就没好过,强撑着罢了。” “你说说,跑回来干什么这是,弄得我们提心吊胆,天天大气不敢出的。”乔岩拿着份报告叹气。 潘秘书摇头:“这次不一样,我看傅小姐也未必想走,是被…” 乔岩打断道:“明白,那老李不也是为他好吗?毕竟小傅做过什么,咱们都清楚,你还是受害者,我自从当了爹啊,已经两头儿都能理解了。” 潘秘书提醒他:“您进去以后,说话也留点儿神,早上丁总来汇报进度,就结巴了两句,没立刻答上来他提的问题,抬手就把文件给扬了,让丁总好好理清楚了再来。现在发作得越来越厉害,吃药都没什么效用了。” “哎,知道。”乔岩说。 晚上还是他开车,把车拐进胡同口以后,导航就没了。 李中原坐在后面,眼皮半垂,也没说话。 路灯稀疏,窗外是连绵的灰墙,旧砖缝里探出几根枯草。 乔岩问了一句:“是这儿吧。” “下车。”李中原看了一眼后,淡道。 夜风从胡同深处灌进来,他站在门前,抬头看门廊下的纸灯。 “你觉得怎么样?”乔岩跟上去问他。 李中原冷瞥他一眼:“你觉得能怎么样?” “……我看还好。” 乔岩心说,我觉得也就一口半口的气了。 里头是个素净的四合院,墙角种着几杆细细的竹子,风一吹,簌簌地响。 走近了,李中原才听见里头的人声。 “中原,可算到了。”说话的是朱经纬,坐在主位上。 他点了个头:“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李中原落了座,桌上已有了十来个人,席间的关系他都有数。 菜上了几道,热气腾腾,但他没什么胃口。 朱叔叔还在说话,他把面前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李中原已经算不清,他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餐饭了。 他看着那些饭菜,胃里就涌上来一股没由来的酸胀,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也只是喝几口水,就把饭那么略过去了。 药每天都吃,按医生的吩咐,加了剂量。 李中原以为今晚能好些,但闻到满桌的油脂气,胃反而往下沉了一沉。 “来,今晚不谈别的事,先喝一杯。”朱经纬已经端起了酒杯。 在此之前,服务生已经给每一位都分好了酒。 酒是方桦提送过来的,有了年份的茅台,李中原看着那杯透明液体,唇抿紧了。 他端起来:“好,江水平顺利收官,离不开各位叔伯的支持,我先干了。” 这酒入喉绵柔,但很快就变得滚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烈。 带着一股烧哑肠胃的热度,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在空空的胃里炸开来。 但他如常地把杯子放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这顿饭吃到后来,那股灼烧感越来越强。 李中原沉默坐着,不时礼貌性地笑笑,直到后颈升起一股凉意,太阳穴开始隐隐地跳,他摊开掌心,看见了一层冷汗。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旁边朱经纬察觉到他不对。 手搭在他肩上,问了句:“中原,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李中原想没事,但那一口气没提上来。 有一股浊气,来势凶猛地往喉咙冲,他骤然侧身,几乎本能地压低了头。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错出一声响。 李中原快步进了洗手间,手撑在台面上,接连呕了几声。 可胃是空的,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一遍一遍地往外挣。 朱经纬和乔岩进来时,他的肩背都拱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弓,颤抖着,始终没有办法松懈下来。 “身体出状况了啊,中原。”一只手覆在他背上,朱经纬担心地问。 乔岩在后面忧心忡忡地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痛苦的痉挛才平息下去。 李中原仰起头,喘气喘得轻而浅,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乔岩抽了张纸巾,替他把洗脸残余的水擦干,又将额角的汗摁了摁。 他说:“不行咱们就去医…哎…” 还没说完,李中原已经向后倒了下去,还好两个人都搀住了他。 朱经纬吩咐道:“快,小乔,你快去,把车开过来,怎么搞的这是。” 李中原只觉得深色瓷砖在转,整个世界倾斜着,朝他身上压了过来,耳鸣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深夜里,消毒水,还有形容不出的冷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李中原的鼻腔。 他慢慢地睁开眼,头顶的光白而均匀,照得眼睛痛。 李中原偏过头,看见李富强坐在床边,皱眉看着他。 他的手动了下,手背上传来一阵牵扯感。 “别动,”李富强劝阻道,“别碰到留置针了。” 他这阵子忙,夜了还在办公室,接到老朱的电话,立马就让司机去开车,从五月扫了墓以后,他一直没过问这边,一有消息,又是这样的大事。 听了郝院长的话,李富强更感到不可名状。 他仔细地再问了句:“不会吧,中原的身体一向康健,他底子壮,从小就没什么头疼脑热的,药也很少吃,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毛病?” “要不是有底子,我看他早就倒了,老李,你侄子还不止这些,目前出来的结果里,没有几个指标是正常的,”郝院长说完,把笔夹了回去,“具体的,你问下他身边的两个秘书,他们应该清楚,我是打不开他们的嘴。” 李富强也没多说:“好,麻烦了。” 送她到了门口,他看了一下方桦他们两个,仍没发作,只是说:“看好走廊,别让无关紧要的人过来。” “是。” 李富强冷淡地瞥过他:“这点小事儿能办好吧,小方秘书。” “…能。” 真没法子,他爸跟在老爷子身边的时候,虽然常挨骂,但也比他看着机灵,怎么还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没事,”李中原撇过头,淡淡开口,“就是喝猛了酒。” 李富强看着他:“还要逞能,你现在是血糖低,血压也低,郝院长都说了,身体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亏空,还空腹喝酒,真不想这条命了。你就算要气你叔叔,也不是拿自个儿开玩笑。” 李中原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天气热,吃不下东西,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不等傅宛青回来都好不了。”李富强索性点破他。 李中原嗯了声:“也没错,要不叔叔发发善心,告诉我,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李富强说:“你不要问我,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早不在香港了。” “的确在香港待过,”验证了他找的路径没错,李中原嗤笑了声,“是送她姑姑身边去了吧,把我的人弄走,也是她姑姑对您下的指示?行,傅佐文的话就这么灵,比圣旨还管用,上头发文也不见这么快。” 李富强摆了摆手,已经无力和他讲理:“不要扯别的。就说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什么时候病的,那年去瑞士手术完以后,哪儿又出问题了。” “其实没问题,但心理医生你知道,总喜欢吹毛求疵,看每个人都像病人。”李中原心灰意冷地说。 李富强懂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别的都没什么,他唯独觉得这孩子不爱说话,心重,怕不是长寿的兆头。 他咽了下凸起的喉结:“吃药了没有。” “吃了,”李中原笑笑,“不吃,您早就见不着我了。” 最后一缕话音消失,病房里陷入了一种稠密的静。 李富强坐在那儿,像深水正在漫过他头顶,他后怕地问:“董事会,还有你爸那边,都不知道吧。” “知道了还得了,”李中原低声讲了个冷笑话,“他们不得把我扒了皮,抽了筋,挂到城墙上去泄愤呐。” 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脸色,每一项行程,都是可供解读的信号,集团太子爷这把椅子上,看起来镀着一层金光,走近了,坐上去才知道,光亮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刺眼、灼热、持续,把坐在上面的人照得无所遁形。 李应珩是站不起来了,谁知道整天坐在轮椅上,在想什么招数对付他,还有那个老阴货李继开。 李富强嘴角的皱纹轻微地一颤。 侄子的艰险处境,他都明白,也从没怀疑过他的才干,只有感情,总怕他贻误在一个色字上,关心则乱,一乱乱成了这样。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声气:“你非得把傅家的丫头找回来,是吗?” “是,否则我这病别想好。您不让我姓李也没办法。”李中原轻声说。 半晌,李富强撑在膝上的手忽地泄了力。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找吧,但跟人好好说,别次次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亏你这么大权柄,难道非得靠绑,才能把人娶到手?” “知道了。”李中原的头陷在枕头里,脸色像被水濡过的宣纸。 李富强又说:“别光嘴上说知道,生意场上,我明白你有手段,但就这脾气不改,病再不治,家里不鸡飞狗跳才出鬼!你也怨不着我,人宛青不愿留下,自有她的道理。” 李中原挫败地闭上眼。 他说:“先找到再说吧。” 李中原在医院住了两天,对外只说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 潘峻在车边等,远远看着他,衬衫是早晨新换的,除了脸型轮廓更深邃,下巴上新长了黑色胡茬,添了几分风霜之感外,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走出来依然体面矜贵。 “李总,好点了吧。”他问。 李中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他靠在后座上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了集团,走进明亮敞阔的大厅,每个人都暗自打量他,却又不敢认真抬眼多看,免得对上了视线,不知道要触什么霉头。 等他进了电梯,三五个前台才聚到一起。 一个说:“李总看起来没事吧,就是沧桑了点儿。” 又说:“是啊,没看他衬衫袖口下面啊,小臂上那么多根青筋,李总的手一定力气很大,他怎么会病重,不要太能胡作非为哦。” 短时间内,李中原身体无恙的消息,又传遍了东建的角落。 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几日没管事,文件堆积了小半座山。 李中原喝了杯茶,埋头看了很久,每发现一处问题,就直接拿起手边的电话,潘峻在旁边守着,胆战心惊地听他皱眉训人。 忙到深夜,李中原回了湖边的小楼里。 洗完澡,把下巴上的胡须剃干净,他安静地坐进了书房。 这阵子方桦都特别留心他的举动。 他不敢让李中原独自待着,总是找点借口去问两句话,渴不渴,要不要研墨,就怕自己一个疏忽迟疑,看不住他。 过了十二点,看李中原还没有要睡的意思,方桦上楼去看。 他站在二楼走廊里,挨着窗,推开了一个小缝,往里看。 李中原换了睡衣,桌上架了一把瑞士军刀,刀已经开了刃,他坐在灯下,用手指轻轻地沿着银边来回摩挲。 他模样倒随意,像在把玩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把方桦吓得不轻,尤其他把刀刃对着手腕,刀尖就差一点碰上时。 方桦吓得心漏了一跳,他跑过去,把门推开,绕到屏风后的书桌旁:“李总。” 李中原抬起头来看他,眼神有点怪。 “不是,你先把刀放下。”方桦说。 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家伙,又再瞟一眼他,好笑地说:“你以为我要自杀。” 方桦没说话,脚跟悄悄往前走了两步,他想伺机抢下来。 但就不知道是不是李中原的对手。 虽然都是练家子,不过他现在身体很虚弱,打架什么的,应该不如自己。 “方桦,”李中原把刀合上,随手搁在了桌上,“我不会死的。” 方桦还是没有动。 李中原仰起头,靠在雕花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浮动的月影:“我死了,谁去把她找回来。” 方桦愣了一下:“都这么久了,还找啊。” “她跑不掉的,”李中原闭起眼,语气平静,听着还有一点松弛,像在说明天要去签一份志在必得的合同,“知道吗?她跟她姑姑走了。那么,排查傅佐文的狐朋狗友就够了,范围不会太大。你说我再见到她,应该怎么做?” 他摇头,他哪儿知道,大发雷霆吧。 但有什么用,再大的火气,还不是傅小姐几句话就浇灭,趁早别说大话。 “把她绑在我手里,”李中原声音很轻,“一刻都别想摆脱。” 四年前状况频出,很多事他都不便出面,以致错一发动了全身,现在不同了,他有的是精力和耐心。 方桦站在那儿,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该后怕。 李中原没有要死,可他现在这个神经兮兮的样子,比明白地说想死还更叫人不安。 “去吧,”李中原扬了扬下巴,“把门带上。” 夜又黑又闷。 院中的槐树一动不动,蝉还在叫,但也有气无力,像是热得受不了。 他掐着支烟,踱步到了窗边,天暗得不对劲,书房却亮如白日。 那时躺在医院里,半夜醒来,意识模糊,眼皮半开半醒时,头顶也是这么一盏大灯。 李中原只记得车子出了事,然后,然后身上浑身都疼,不知道插了多少根管子。 病房的门紧关着,不远处的沙发上,有很低的说话声,但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是叔叔和李继开。 李继开急急地打断了什么:“老二,你快住口吧,不要再为你心上人一家子开脱了,从小你就越不过傅佐文这三个字,一到大事就犯糊涂。” “不是犯糊涂,”李富强一贯的冷静,“宛青不是这样的孩子,佐文现在好好儿的,不至于去冒这个险。我看这就是栽赃,用心险恶的栽赃,想要中原的命,又不敢冒出头,顺势推给傅家的人,是谁我就不点名了,等查清楚了再论不迟。” 李继开哼了声:“傅佐文还不至于,你忘了她都怎么告你状,这也是不至于?就算不是她们姑侄,我今天也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中原的身体怎么样,这个女孩子都不能再留,迟早是祸害。” 李富强说:“大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造的孽够多了,积点德吧,宛青是中原的心头肉,你别去动她。” “但他的心头肉要对付咱们呐!”李继开高声喊了句,“你别看他对我多冷多硬,什么狠说什么,但一搂着那丫头,他就是只没刚性的纸老虎,顶个屁用!不行,你说什么也不行,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好歹还是董事长,是他老子吧,难道处置个人也不行?” 李富强不声不响地看他。 半天才严肃地警告:“到底是非要处置宛青,还是要除了你心里的鬼,你自己清楚。我也只说一句,我坚决不同意你现在就胡来。” 他毕竟实权在手,李继开一向有些怵这个胞弟。 慢慢的,他也坐回了沙发边:“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李富强说:“一切得看中原的,等他醒了,要自己肯悔悟,主动断了和宛青的来往,皆大欢喜,也用不着你下什么黑手。” “那他要执迷不悟呢?”李继开追问了句。 李富强摇头:“不会,我不认为,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还走得下去,心里难免会有芥蒂。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中原应该明白。” 李继开笑他迂腐:“那你就太不了解这小子了,我猜他还是心肝宝贝地疼,才不管她什么路数!” 李富强愣了几秒后,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过问了,但有一点,你手脚给我轻一点,好生送走就是了,宛青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还叫过你伯伯。” 走廊静了一会儿,远远的,李中原听见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他当时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下。 止痛药的效力还在,他闭着眼,脑子却格外地清醒。 好生送走。 不会的,李继开不是他叔叔,李富强厚道,始终有严明的规训框着他,架着他,而李继开生性多疑、奸诈,心早就黑透了,傅宛青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有活路吗? 不单是为他们的事,还有经年的心结在。 李中原人躺在床上,但出院以后的安排,一步步的,都考量、设计了无数遍。 别说他现在这个状况,不知道还要养多久,即便是身子康健,李继开要在背地里下手,以他目前的能力,也未必每一次都防得住,更何况,本就没有日日防贼的理。 到了这个田地,他没别的路好走了,只能做两手准备,一面做出点样子来,打消家里大人的猜忌,一面将傅宛青藏好了,藏到他手够不着的地方。 打鼠忌着玉瓶儿。 他的玉瓶走了,他才好放开手脚,养足精神,全无后顾之忧的,一气端了这一窝。 说到做样子,他当着黄秘书唱的空城,反而引出了傅宛青的真情,如果不是确定自己还没糊涂,事先千真万确没同她对过戏,他真宁愿他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早知道不如对着木头演,就不用看着她那张脸,小嘴张张合合的,放的全是绝情的箭,横着竖着,插满了他的心窝子,想起来就隐隐作痛,直痛到如今。 后来每次病发,这些话就像附在骨上的剧毒,他用多少话来为她辩解都刮不干净,只能看着这道旧疾侵入身体里,整夜整夜地让他打抖、作冷。 还是一次喝多了,梦到傅宛青陪他去爬山,才一半路不到,她就赖在地上不肯走了,说无论如何爬不动了,他吓她说,行啊,反正天快黑了,你就在这儿住一宿,山里会有精怪来陪你的,我先上去休息。 傅宛青立刻抱住了他的腿:“你别丢下我,李中原,你要敢不管我,我就跳下去。”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 这还是梦,倘若那天在这间书房,傅宛青也这么哭哭啼啼,浑不怕他气势汹汹的质问,钻到他怀里撒娇打滚,说自己一点也不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再泪汪汪地质问上一句,李中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要找借口和我分开。 那他真不一定能演得下去。 这么想法子宽自己的心,他才勉强收回了一只脚,没走进鬼门关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雨还没下,但能闻到潮湿的气味,混着最后一点槐花香。 院里亮着灯,把重重的树影都压实在地面上。 李中原回过神,手里的烟没抽动,早已烧了一大截,长长的烟灰掉落以后,明灭的红星舌上了指腹。 他低下头,不解地皱了皱眉,慢吞吞地掐了。 肉都烫红了,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疼。 第44章 第44章 冬天的勃艮第乡下,天黑得很早,在那之前,太阳还鲜红地挂在葡萄园尽头,把整片天空烧成金色。 酒庄四野铺着层白白的薄霜,整个白天都过去了,也化不掉,远远看去,脏兮兮的,像旧油画里沉闷的灰色。 傅宛青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条腿蜷着压在身下,气血不足的人,坐姿也很难端正,总有一些翘脚的小动作,学法语的笔记本摊在旁边,她一页一页地翻。 这栋房子不大,上下两层,是酒庄主人留下来的,墙壁厚得惊人,冬暖夏凉。 从窗子里望出去,一片连绵的葡萄园,藤蔓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过,空剌剌地响。 傅宛青住进来有大半年了,就在昨天,卡了她很久的奖学金终于申完。 剑桥的全奖不止一条路,人文学科的竞争尤为激烈,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原则,她把能申请的全摸了一遍,也不局限于三一学院,连国王学院她也申了,据说那儿对文学方向不薄。 博士申请的材料也是一样样备起来的,最早动的是推荐信,她联系了她读研时的教授,还有过去在纽黑文访学认识的一位学者,她曾在他的seminar上报告过一次,报告完,他特意把她留下来,夸她的语言极富鼓动性,也极富个人色彩,多聊了四十分钟。 傅宛青尝试邮件联系他,问他能否给自己做推荐。 他忙,过了几天才回复,说是你啊,当然。 剩下的重头戏,就是研究计划书,她来回拉锯了有十来遍,精练到两千字,定稿那天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她的稿纸上。 傅宛青抬头,才发现秋天已经过去了。 姑姑在美国还有生意,偶尔来看她一趟。她需要什么,就自己开车去市区的超市买,一星期一次。 前段时间,她采购完回来,路过旧书店,翻到一本《红与黑》的法文原著,是1831年原版的复刻本,她不太懂,误以为这就是原版,兴致勃勃地询问店主,但店主告诉她,原版早就买不到了,想要得去古籍市场收,但价格是极其昂贵的。 反正也有空,凭着读大学时选修过的法语,一页页的,边查边读。 傅宛青把笔帽咬在嘴里,蹙着眉,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法语每个名词,非阴即阳,她背了那么多词尾,还是经常犯糊涂。 然后,低下头问自己的手机:“呃,您…是阴的还是阳的。” 问完没多久,哈秋一声。 傅宛青整个人往前一扑,打了个喷嚏。 她赶紧站起来,去找了件外套穿上。 走到衣架旁,宛青朝外面看了眼,有个女人正在打听路,她多观察了一阵后,赶紧往楼下跑。 开了院子的门,她站在篱笆旁朝人喊:“祖佳,这里。” “好,来了。”祖佳看见了她,对旁边的老太太道了谢,推着箱子快走了几步。 傅宛青接过她的东西:“累了吧,我今天一直在等你,都在窗边看你一天了,怎么才来啊。” 一进门,壁炉的热气扑面而来,祖佳擦了擦汗:“这已经够快了,你这儿完全是个乡下,我到了巴黎,还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又走了一段小路,没看我一路问人吗?找都找不到。” “你能找到,别人不也能找到吗?”傅宛青带她进了门,“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端着杯子,又很快回来,递到祖佳手里。 祖佳大口喝光了,她说:“谁找你?你那个富商男友啊。” “我就是担心,”傅宛青缓慢地眨了下眼,“不过已经很久没他消息了,就当是好消息。” 祖佳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在一楼参观了一圈,两扇法式长窗向外推开,窗台上放着一盆薰衣草,被傅宛青养得有点蔫了,顽强地留着几串紫色。 能看出中国女孩居住痕迹的,是墙上挂的一幅水墨画,画的仿佛就是窗外的景致,以及砚台里还没干透的宿墨,又黑又亮。 祖佳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说不懂。 “不懂就对了,是我随手画的,半桶水,画不像。”傅宛青说。 “学校申得怎么样?”祖佳又问。 她说:“一步步来,还要等明年三四月份,反正学历证明、成绩单,发表经历,我都整理好了,导师也联系了两位,一个是做现代主义与世界文学的,另一位,近年转向做华人文学与冷战文化了,他们两个都回了我。” 汇总的时候才发现,她发的论文真的太少,仅有那么一篇,运气好投中了顶刊,不晓得够不够撑场面。因此,就连她在纽约读研,曾在文学杂志当了两年实习助理的经历都放进去了。虽然是打下手,但那段日子很重要,塑造了她对语言的感觉,不能随便丢掉。 祖佳哦了声:“谁回得更热情?” 傅宛青思索了片刻:“应该是第一个吧,老太太对我的研究方向挺感兴趣的,还给了我很多建议。” 她从桌上塞了包零食给祖佳:“你饿不饿,先垫一下肚子,我给你炖了红酒牛腩汤,这会儿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看看。” “怪不得这么香。”祖佳拆开包装,使劲儿耸了耸鼻子。 她站在桌边,看着傅宛青绕过满屋子堆积如山的书,轻盈地穿梭过去。 祖佳和她的缘分,还得从临城说起。 当年,隔壁空了四五载的房子里,忽然搬进一户人家,听口音像京城来的,街坊们都议论,说这两口子加他们女儿,看着仪表、谈吐都不凡,怎么跑到这儿来住,后来消息一对齐才知道,人家是户主,这本来就是傅家的老房子。 大伙儿都估摸出来,说傅佐邦在京里出了事,来避风头的。 这一避,傅家再也没迁离过,直到河边的房子动拆,所有人住进安置房内。 祖佳比宛青还大半岁,常看见她来问妈妈,怎么把校服上染到的颜色去掉,炒西红柿应该放多少盐,她俩在一个学校,可傅宛青几乎不和人说话,在路上碰到,她最多点点头,微笑,然后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那时祖佳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气质和神韵,也没有谈得来的话题。等许多年后了解了她的过去,祖佳才恍然明白,是因为她也过早承受了不该有的不幸。 学生时代,她只记得傅宛青很刻苦,成绩很好,上下两届有不少男生暗恋她,其中不乏家境优渥,条件优越的,但往往说不到三句话,傅宛青判断出来意后,就会冷淡地拒绝他。 后来她考上r大,祖佳被妈妈翻来覆去地拉出来处刑,说你看看人家妹妹,这样她都能把书读好,你再瞧瞧自己考的那点分数,说出来都丢人。 过了几年,她拿着大专的服装设计毕业证,凭着在学校学的那些打版、制图的手艺,瞒着父母跟朋友到了纽约,简历投了几十份,连面试的机会都不见一个,她的f1学生签证只允许她在校内或相关专业实习,但她早就付不起语言学校的学费了,碰到宛青时,她正偷摸着,在一家韩国老板开的服装店里打黑工。 老板娘肯要她,是因为她会说中文,脑子也活,能接待中国游客,也确实有一定的时尚品味,知道面料成分,懂搭配,嘴巴又会说话。可这些技能点满了,加在一起,也只值十五美元一小时,为了避免算全职,每周还只能排三十五小时。 扣掉房租、地铁卡和伙食,祖佳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两百块。 那会儿傅宛青也惨,除了不能动的学费,可以说身无分文,仅剩的一点钱,在租完房子,买齐了生活用品后,只够天天吃吐司的。 她俩合租在一起,傅宛青每天早出晚归,洗干净身上后厨的油腻味后,又坐到小桌边看书,琢磨她的硕士入学申请,有时累得趴下去就能睡着,等醒了,又继续对着电脑敲字。 一入冬,境况就更难了。 某天傅宛青回来,看见祖佳正蜷缩在单人床上,半边脸肿得发亮。 傅宛青给她检查了一下,左后方的一颗智齿已经肿成一个硬包,连带着下巴都变了形,还在发烧。 她去给祖佳买了布洛芬,暂时能止一点疼,可两个人的钱并到一起,也不到四百块可动用的了,而急诊牙科少说五六百起步,更别说祖佳根本没有保险。 傅宛青不停地想办法,她说:“法拉盛有个诊所,是华人开的,可能便宜一点,我去问问。” “哎,外面下好大的雪,你别去了。”祖佳拉住她,摇头。 傅宛青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没事,你先睡会儿,我会让你看上病的,总不能烧死在这儿。” 她烧得已经恍惚了,不知道宛青怎么出了门,穿没穿好羽绒服。 只是想起自己最后的毕业设计,老师说她改良旗袍很有创意,那些图纸现在还躺在电脑里,而她现在的工作,是每天把韩版t恤从纸箱里拆出来,挂上衣架,然后对穿着瑜伽裤的白人女孩说:“this one is so cute on you.”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渴得受不了,撑着床起来,要去给自己倒水时,公寓的门开了,是半夜回来的傅宛青,她在外面冻了很久,手都僵了。 傅宛青脸色苍白虚弱,又神采奕奕地对她说:“佳佳,我们有钱了。我弄到钱了,穿上衣服,我带你去看病,快点。” 祖佳后面才知道,她听同学介绍了份家教兼职,但对方还在考虑,没定下来,于是傅宛青守在杨会常经过的路上,顶着寒风强拦了他的车。虽然还没正式上课,但跟他说明情况后,杨总提前预支了一笔报酬,又把车子派给她,让她赶紧带朋友看医生,别耽误了治疗。 宛青是她命里的贵人。 她后来挣了钱,回了一趟家,也是这么对爸爸妈妈说,她妈立马朝隔壁拜了拜,说还好小时候帮了她,又怪她主意太大,病成那样也不跟家里诉苦。 祖佳点头,说这叫种善因,得善果。 房子的厨房不大,窗台上是傅宛青自己种的罗勒。 她盛了一盘子汤出来,端到餐厅,桌布是新换的,米白色的麻布,有点旧,洗过以后,有太阳晒干的味道。 瓷盘都是房东小姐留下的,每只花纹都不一样,凑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刀叉她已经学会法式摆法,叉尖朝下,刀刃朝内,餐巾随意放一放,不用叠成任何形状,法国人坚信,真正的优雅从来不在刻意二字上。 “尝尝吧,酒是我们自己产的,不算特别好,但炖肉够奢侈的了,”傅宛青给她介绍,“刚煎好牛腩,把它倒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醉了。” 祖佳喝了一口,不住点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在厨艺上有天赋。” “对,”傅宛青划了根火柴,点亮烛台,毫不谦虚地说,“聪明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祖佳笑:“是,我能从吃不饱饭混到今天,都是因为我运气好,碰到了你。” “那不要这么说,”傅宛青又回了趟厨房,替她撒上欧芹碎,“你优点很多,我觉得你热情又耐心,买手店能做起来,你的功劳最大。” 祖佳放下勺子,翻了翻包:“我们店转出去了,钱都在这张卡上,你拿着。” 傅宛青说:“你保管吧,我在圣日耳曼区相中了一家店面,租金什么的还要谈,到时候雇人手、装修都要花钱,这方面我不如你精明。过两天,等你休息够了,我带你过去转转,光我自己觉得好不行。” “行,你陪我在巴黎逛两天。”祖佳说。 傅宛青举起杯子,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法语:“bon appétit.” 祖佳听不懂:“什么意思?” “祝您用餐愉快啦。”傅宛青笑说,“你也得报个班学法语了,不是想在这边进修服装设计吗?只会说英语也不够啊。” 餐桌上的烛芯慢慢明亮起来,火光在浅色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傅宛青喝了几杯酒,撑着头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邻家的灯光若隐若现,像漂浮在夜里的星。 她胆子根本没多大,刚搬来的头几个晚上,尽管知道姑姑就在楼上,但还是怕,被呼呼的风声吓得发低烧,做噩梦。 梦见香山的草木和蝉声,吵得她在枕头上反侧,头不安地转来转去。 她看到自己坐在松树底下,松针缝里漏下来一小片天,蓝得刺眼。 山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股土腥气,混着远处孩子划水的声音,清脆、响亮。 她站起来,急得两只脚都蹚进了水里。 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高声对她喊:“喂,你别再往深处游了好不好,会淹死的。我求你了,你快点回来,自己来过自己的人生,我不要再替你过了。” 可小女孩不听她的,拼命往河水那一头靠,而她的脚陷在细沙里,一步也迈不过去,眼看急流打过来,迅速吞没了她发顶。 喊到最后,傅宛青喉咙都哑了,下巴淅沥沥地在淌水,枕间一团湿云。 傅佐文听着她凄厉的叫喊,深深蹙起眉。 她站在床头,对那位德国医生说:“还是吃点药,她从小就怕打针,你去开,我来喂她。” “好。” 傅宛青怎么都叫不醒,她没办法,用温水化开了药丸,像小时候一样,一勺一勺地从嘴角灌进去。 隔天清早起来,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傅宛青第一眼就看见姑姑,跟过去无数次生病一样,爸妈都忙,全是姑姑守在床边照应,给她擦汗换衣服。 晨光里,姑姑的脸透着一夜未睡的青白。 她叫傅佐文:“姑姑,我想喝水。” “想喝水?”傅佐文醒了,掀开毯子,从雪茄椅上坐起来,“好,我去给你倒。” 姑姑走出卧室,傅宛青侧着脸,看地上那条斜斜的光影,又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发呆。 她听见穆勒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的声音。 慢慢走近了,傅佐文扶起她:“来,先坐起来,别起猛了。” 傅宛青撑着坐好了,棉布白睡裙都歪到了一边。 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想说谢谢,又觉得张不开嘴。 姑姑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是凉的。 她过了很久才拿开:“热度降了,你觉得还好吗?” 那会儿还是夏天,窗外的葡萄藤绿得发亮,在风里翻动着叶子,送来微微发苦的香气。 “姑姑。”傅宛青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傅佐文的手垂在床边:“干什么。” 傅宛青垂着眼:“那天我去找你,我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你气昏头了,我也是,不管你哪来的,早就是我侄女了,”傅佐文打断她,语气平和,“我后来也都知道了,要说不是,姑姑的不是比你多。但你也真是犟,消气了也不找姑姑啊,不是你入学,挂名注册,大家都不知道你人在哪儿,一个人也不联系。” “我就是,”傅宛青捏着杯子,指尖微微泛白,“就是不想再欠谁的了。难道我靠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嘛。” “知道你头脑厉害,”傅佐文也无可奈何,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开了窗透气,“但也不是这么个逞强法儿,你没去伦敦,也没告诉文钦,他吓坏了,跟中邪了似的,一直喃喃自语,骂自己没用,这点事也办不好。没办法,整天求神拜佛,在家大做道场,看着像要超度谁,他老子富强揪着他揍了一顿,饿了两天。” 阳光一下子全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 葡萄园泛着金绿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工人已经在田埂上走动,带着草帽,扛着工具。 “所以你知道,他妈为什么反感我了吧。”傅宛青开了句玩笑。 但傅佐文当真地骂:“你真愿意抬举他们,又没吃他家的饭长大,够资格评头论足么!要夸要骂,也该我发话才对。四年前不说,现在时过境迁了,你回了国,一刻都没引逗他那个能担大任的侄子吧,更不要说文钦了,谁缠着谁啊。” 姑姑还是这个脾气。 傅宛青笑笑:“文钦后来到纽约来,都跟我说了。不怪他,就算他盯着我上了飞机,我也不肯在伦敦久待的,我连李中原都不想欠,更不会欠他。” “还好你没事,”傅佐文拍了下她的脸,“不然那天吵得那样,你就这么跑了,姑姑也要后悔死了。” 傅宛青握住了她的手:“我有爷爷奶奶保佑,不会有事的。” 傅佐文说:“好了,再喝点水,哭了那么久,嗓子都叫哑了。” “我都叫什么了。”傅宛青说着,又喝了一口温水。 “别的没有,”傅佐文隔了很久才说,“我就,听清了几句李中原。” “哦,”傅宛青放好杯子,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姑姑,我还想再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好,我去给你炖点鸡汤,睡吧。” 傅佐文又拉起窗帘,替她掩上了门。 炉上火没有关,炖锅还在咕嘟冒泡,香气一阵阵外涌。 先是酒香,再是肉香,混着月桂叶和百里香的气息,整个餐厅都暖融融的。 傅宛青又去了趟厨房,把剩下的全舀到了碗里。 她走回餐桌边,烛光还在酒杯里晃动。 祖佳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都睡到下午才醒。 傅宛青也不去吵她,照常出去晨跑,跑完洗个澡,做份简单的早餐,又开始读法语书,写笔记,每天感慨一万遍,所幸当时没选读法国文学,否则就语言这一关,都不知要过到什么时候。 “今天吃什么?”到了傍晚,祖佳才下楼,靠着门问她。 傅宛青头也没抬,翻着书说:“带你去邻居家怎么样?早上跑步的时候,阿姨邀我去喝马赛鱼汤,味道蛮鲜浓的,噢,她还很会煎鹅肝,我炖牛肉都是跟她学的。” 祖佳点头:“好啊,等我换身上门做客的衣服。” “嗯,你还可以打扮半小时。” 到了快六点半,两个姑娘才挽着手出了门。 天黑下来,阿姨家里离得远,路边没几盏灯,祖佳一直拉着傅宛青,说害怕。 傅宛青牵紧了她:“没事,你大胆走,一共也没几户人家,鬼都不上这儿来吓人,完不成kpi的。” 祖佳说:“你别说鬼,说鬼我更慌了,还讲个冷笑话。” 祖佳靠着她走。 大概隔了五六百米,看见一辆车停在路旁,车灯也熄了,不知有没有人在车上。 她好奇地问:“哪来的车啊?还是辆这么低调的宾利,买酒的吗?” “不知道啊,哪有晚上来买酒的,从市区来旅游的吧,”傅宛青抬头,指了指前面,“就要到了,那栋亮着灯的就是。” 等她们走了过去,车子才重新亮起来。 司机坐上车,问后面闭目养神的那一位:“您要现在过去吗?” 男人点头。 他往前开了一段,最终停在了傅宛青的屋子外面。 车门打开后,冷空气一下涌进来。 年轻高大的男人走下车,第一口庄园里的空气吸入肺里时,凉得他闭了闭眼。 黑暗中,湿土,朽木,还有一股形容不明的,酒窖特有的酸涩,一直往喉咙深处沉。 原来这几个月,一直都躲在这里,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远处丁点声响也无,他站在原地,风从种植园那边刮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掀开羊绒大衣的一角。 第45章 第45章 夜色越来越重,院墙上的藤蔓早就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张褪色的素描,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等人开锁的间隙,李中原站在院子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先生,可以进了。” 李中原点头,经过门口时,掸了下手,潘秘书看得懂,带人守在了外面。 他推开门,就这么走了进去。 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壁炉、沙发、书架,还有墙上挂着的油画,都是她的品味。 李中原往里走,书房和卧室是通的,用一扇拱形门连着。 进到这儿,他才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味,一种生活过女孩子的脂粉香,混着一点薰衣草,还有更细微的,属于她皮肤上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了那张书桌,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靠垫,丝绒的,微微凹陷了一块儿,大概长时间都不肯挪位置。 桌上翻开了几本书,李中原俯身看了眼,是一本法文诗集,书签夹在中间,她用晒干压平的葡萄叶做的,早就干透了,叶脉清晰可见,连旁边当镇纸的鹅卵石,也像是随手在地里捡的,表面很光滑。 他拿起来,握在手里摩挲了会儿。 这儿的一切,都充斥着傅宛青的生活痕迹,她喜欢保持自然状态的事物。 李中原侧过身,对上了她的一幅水墨画。 一段光打在上面,刚好能看清内容是什么,就是窗外的葡萄园,还是夏天茂盛的样子。 他走了两步,在画旁站定。 构图勉强,近景、中景、远景的层次也清楚,不像以前,什么都往画面里塞,但这个线条…李中原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哪里还像舒展的葡萄藤,描得跟铁丝一样硬,什么生命力、美感都没有。 他盯着那些藤蔓,摇了摇头,真是白教了。 李中原转身出来,又在客厅里站了会儿。 也只能站,唯一一张窄沙发上,放满了快发霉的书,连下脚的地儿没有。 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已经冷透了,表面落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火烬,指腹沾上细细的灰,又被随手捻掉。 半个小时后,李中原才从屋子里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下台阶,吩咐人:“把门给她关上。” 潘峻跟上来问:“要在这儿等傅小姐吗?” “不用,”李中原径直上了车,“先回巴黎。” 怪餐桌上太热闹,又有几个高鼻深目的金发帅哥,祖佳喝了很多酒。 她什么都要尝,最后抱着阿姨自己酿的单宁,说这个柔,入口顺得很,有黑莓的味道。 傅宛青只抿了两口,就一直坐着,听玛丽阿姨絮叨庄园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隔壁老雅克又和老婆吵架,说镇上面包店换了新师傅,可颂不如以前好吃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她要帮忙收拾碗筷,玛丽硬把她推了出去:“快回去,天黑了,路上小心。” 傅宛青穿上外套,跟他们道了晚安,带着祖佳回去了。 弄完酒鬼,下楼时,傅宛青顺手按了灯,暖黄的光亮起来,所有东西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有点不对劲。 她慢慢走回书房,环顾四周。 傅宛青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块鹅卵石上,她最后,是放在这个位置了吗? 记不清了。 她脱下衣服,摇摇头,进了浴室洗澡。 她们挑了个晴朗的天,到圣日耳曼区去看店铺。 到的时候快下午,阳光很好,祖佳站在临街的门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位置确实不错,就在地铁站出口不远,两边都是咖啡馆,人流很足。 “你眼光好唉,”祖佳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橱窗,多大啊,我们可以做季节性陈列。” “好,我约了店主,她已经在等了,和她聊聊。”傅宛青拉着她进去。 里面比看起来的要宽敞,挑高也够,原本的装修还算体面,浅色的木地板,雪白的墙,几盏吊灯垂下来,简洁大方,给她们发挥的空间也足。 祖佳从走进去起,就在心里盘算,货架要怎么摆,试衣间放在哪儿。 但傅宛青已经用法语和店主聊起来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一头卷曲的短发。 “这个租金太贵了,”傅宛青说,“能不能再少点儿?” 女人礼貌但坚定的口吻:“是贵,但你们的店我听说过,我相信很快就能赚回来,巴黎的购买力很高的,何况这里位置好,客群非常稳定,你可以再去问问。” 祖佳也坐下了,一块儿谈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租金谈到租期,从装修条款到提前解约的赔偿,最后敲定了押二付一,可以提前一个月进场装修。 走出店面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松了口气。 “搞定了,明天就可以签合同,”祖佳笑着说,“今天晚上得庆祝一下。” 很久没出远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傅宛青揉了揉腰:“先回酒店休息会儿吧,累死了。” 为了款待初次来巴黎的祖小姐,她咬咬牙订了丽兹。 从进大堂,还在公区里,她沉浸在扑面而来的老钱风里,持续不断地哇哦了十几声,穿过小花园,各种高定珠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祖佳说:“我以为你会带我去住杨家的酒店。” “噢,那儿我不会再去的,”傅宛青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一个合格的前员工,就该永远地消失,像没出现过一样。” 走进房间,祖佳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客房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旺多姆广场,她躺下来,在柔软的埃及长绒棉里翻了个滚后,凌乱着头发,仰起脖子:“要不是我生病,等着用钱,你也不会认识他,就没这么多事了。” “哪有那么多如果啊,”傅宛青把包放下,也躺在了沙发上,她倒没想这么多,“所有必须发生的事,它想方设法也要发生,时机到了,老天就会把你送过去。” 比如她被卖的路上,无故冒出来的橘子林;比如那个燠热的夏天,短暂停在胡同口的车;比如风雪夜里,她忽然横生出的,遍体鳞伤也要上山,也要见到他的决心。 傅宛青眯上眼:“休息会儿,晚上我订了le cinq,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远吗?怎么不在这儿吃。”祖佳问。 傅宛青说:“当然是又贵又不好吃。” le cinq在乔治五世大道上,离丽兹不算近。 她们是坐车过去的,傅宛青提前预定了窗边的位置,侍者很客气地领她们入座。 这里装潢得像宫殿,水晶吊灯,壁画,鲜花插得到处都是。 她们各自点了餐,又要了一支白葡萄酒,很清爽,带着柑橘和矿物质的味道。 祖佳说了很多话,一直在谈对店面的设想,要找什么样的设计师,第一批进什么货,网页要如何变动。 不知道是不是提坏了杨总,她总觉得宛青虽然在听,但兴致不如下午高了,时不时应一声,喝了一口又一口的酒。 窗外就是香榭丽舍大道,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祖佳瞄了一眼,有点像那天在田边看见的,但又转念一想,宾利不都长一个样吗?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 李中原坐在后座,手肘撑在策划窗边,手里夹了支没点的烟。 他侧着头,眼睛盯着餐厅的某个位置,远远地看着她笑,看着她举杯,看她一边喝酒,一边娇媚而风情的,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拨。 “先生,现在下车吗?”司机问。 李中原仍注视着那头。 她穿了件黑色紧身针织衫,将身体贴得浑圆凸翘,已经快到腰上的头发披下来,流苏耳环在灯下晃来晃去。 “不用,”李中原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等着。” 玻璃后的餐厅里,傅宛青已经开始头晕了。 她酒量很差,就算在酒庄里住着,也是几杯就昏头,从来不敢多喝。 祖佳还算清醒,看她脸都红了,笑说:“行了,别喝了,一会儿走不了路。” “本来就不走路啊。”傅宛青吐字不清地笑。 她又把剩下的半杯喝了,终于觉得头有点重。 主菜上来的时候,傅宛青已经趴在了桌上。 “唉,宛青。”祖佳叫着她,有点慌,正要坐过去看看,已经有个男人快步过来。 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很高,面容沉峻,肩上还沾着外面的夜露,周身一道冷冽的气味。 祖佳站起来,看着他走到宛青身边。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一口吃下去。 她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你说呢。” 也没等祖佳回答,李中原直接俯身,把傅宛青抱了起来。 他低头给她裹上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的影子都罩在她身上。 祖佳眼看他的手碰在她脖子上,动作很慢,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宛青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祖佳拦住他:“不行,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能把她带走。” 话音刚落,潘峻替她们结完账,从后面上来,解释说:“祖小姐,我们李总,是傅小姐的男朋友,你可以放心。” “不放心,”祖佳拿上包,“我们住丽兹,我跟你一起走,看着你送她回去。” “可以,”潘秘书说,“你上我的车,请跟我来。” 祖佳还要说什么,李中原已经抱着傅宛青走出去,脚步很稳。 车开到门口,司机把车门拉开,他抱了人,弯腰坐上去。 车子驶入夜色,隔绝了外面全部的声响。 傅宛青靠在他身上,头晕得要命,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没长骨头。 李中原低头看她,酒劲已经开始发散,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弥漫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好热。”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手也不太听使唤,说着热,摸索了半天,竟然摁上了李中原的扣子,试图解了半晌,扣子还是扣着。 傅宛青有点急了,蹙起眉,嘴唇微微地撅起来,那副认真又无措的模样,像个孩子。 但哪有这么狠心,还讲得了法语,一跑不见影的孩子啊。 李中原看她快出汗了,才握上她的手,把她的外衣除掉了,等她再靠上来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司机往后看了眼,车厢内的空间本来不算小,可李总坐在那儿,肩膀宽得撑满了座椅,哪怕安安静静坐着,也让人觉得逼仄。 尤其怀里抱了个姑娘,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光是扣在她腰上,什么也没做,都让人脸红不已。他又赶紧收回视线。 傅宛青扯了扯针织衫,扭了两下。 “别动。”李中原声音很低,带着天生的命令意味。 他圈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压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傅宛青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呓语了声:“佳佳,你力气真大。” 祖佳不理她。 她睁眼,车里光线暗,她眼前的人身形挺拔,把她的视线遮得更暗。 傅宛青只看见一段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有喉结。 她把目光往上移,男人浓廓深影,五官深刻,哪怕面无表情,也让整个车厢的气氛变得沉重,压得她有点紧张,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又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傅宛青醉眼朦胧的,一时都搞不清她是喝多了,还是在做梦,鬼压床一样地梦见李中原。还不仅是模样,就连这道成熟男人特有的气息,闻起来都很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句也没出口,就脖子一歪,软在了他胸口。 李中原身体一僵,肌肉绷紧了,最后,一只手落在她肩上,把她固定住。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红光照进来,落在他下巴上,他盯着她,一瞬不瞬。 这阵子过得不错,不用操劳管杨家的杂事,抱在手里还沉了点儿。 车子拐进广场,停在了丽兹酒店门口。 门僮上来开车门,李中原一手托了她的背,一手扣在她膝弯下,从容地走出来。 大堂内的人见了,走上前,毕恭毕敬。 用英语询问他:“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径直走向电梯,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镜面墙壁里倒映出他的样子。 李中原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人,眼神柔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硬朗。 第46章 第46章 傅宛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 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外面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坐起来愣了一阵,才想起这是丽兹的房间。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更疼了,太阳穴一下下地跳。 傅宛青摸索着下床,叫了两声:“佳佳,佳佳?” 没人应。 她穿上鞋,踩过地毯,推开了浴室虚掩的门。 里面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才走进去。 傅宛青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深夜格外响。 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刺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水珠顺着脸颊下流,滴在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傅宛青顺便漱了个口,然后抬起头,伸手去拿架上的毛巾。 掀起眼皮的那一刻,她蓦地看见了镜子里的另外一张脸。 在她之外,多出来的一张脸,眉骨高挺,鼻梁修直,唇线绷得紧紧的。 他就站在她身后,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傅宛青手一抖,毛巾掉进水池里,发出啪嗒一声。 她猛地转身,背抵在洗手台上,想退也退不了。 “我…”傅宛青仰着头,声音颤得厉害,“你…李中原。” “嗯,”李中原语气清淡,“还好,没忘了我叫什么。” 他又走近了一步,在快贴上她的时候停住,居高临下地看她。 太近了。 傅宛青必须得把脖子仰得更高,才能看清他。 她细微地咽了一下:“我的房间,你怎么进来的?我朋友呢。” “这是我的房间,”李中原抬起手背,挨上她的额头后,一路划下来,“看你喝多了,把床让给了你睡。” “好,谢谢。” 极度紧张之下,傅宛青连语言功能都开始紊乱,呼吸变得急促。 “别客气,”李中原真被她逗笑了下,“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有,你先别动,”傅宛青胸口起伏着,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洗手台的边缘,“有话说。” 李中原收回了手,可眼睛盯紧了她,蓄着危险的意味。 他点头,像是生出了长足的耐心:“不着急,好好编一个理由,能唬住我的。” 傅宛青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块凸起的喉结处,他说话时,就在她眼前上下滚动,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我是因为,”傅宛青停顿了几秒,喘了几口气,“因为,还是想争取一下剑桥的博士,所以就…” “理解,”李中原点头,可胳膊却横了过来,撑在了她身侧,把她困在原地,“那我请问,博士申请得怎么样了?” 她的背紧紧贴着洗手台,大理石边缘硌得腰有点疼。 可傅宛青不敢动,连喘息都短而快:“还没有结果,在等通知。” “在这儿也是等结果,在国内也是等结果,”李中原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连笑都算不上,“就非得走啊,那么愿听你姑姑,听李富强安排,他们对你很好,还是给你灌了什么药,一接你就走。” “不是,”傅宛青怕他又迁怒别人,“是我自己觉得,我在你身边,会影响你很多,你看你叔叔,他们都挺担心的。” 李中原的笑里一丝玩味:“你心里装的人真是多啊,那我呢,永远不在你考虑范围内,是不是!” “也考虑,你别发这么大脾气,”傅宛青慢慢抬起手,在他手臂上摸了一下,“李中原,你身体怎么样了?” 墙上灯光明亮,照在他额头上,把那双眼睛打得更幽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李中原就那么望着她:“你看呢。” 他还是好生气,但又一直竭力压制住情绪,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凶险。 傅宛青喉咙发紧,脸色更白:“我看还好,是真的还好吗?” 他只是瘦了点,但还是很英俊,不说话时,更深沉几分。 没等到他的回答。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直到他的手再一次伸到面前,扣住她的下巴。 那只手大而有力,轻易就能捏碎她。 可他没有用力,只有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动作可称温柔。 她被迫和他对视,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李中原没再说话。 他偏下头,严厉沉默地吻上她,一股子急切,急切中又带着骨子里的狠劲,很快把她吻得喘不上来气,因为忍了太久,佯装镇定地和她说话,真正含上她湿软的舌尖时,喉结不住地滚动。 傅宛青并没有推拒他,反而柔顺地张开嘴,尽管如此,李中原的重量和力气,还是压得她呼吸困难,把眼角都逼出了泪意,眼皮泛红。 怕她真喘不上气,李中原慢下来,手掌着她的后脑,吻流连在她的唇上,久久不肯停,闭着眼,鼻息浓郁滚烫地倾洒。 终于肯放过她了,他的手又箍上她的背,用了很大的力,几乎把她的骨头勒断。 李中原低下头,蹭着她的脸,唇潮热地挨上她的耳廓:“没有还好,是精神非常差,因为你又骗我。没办法,傅宛青,我真没办法了。” 像处在抑郁期,他低哑而软弱的嗓音,一下下敲进她耳道里。 傅宛青鼻子一皱,眼泪几乎立刻就掉下来,悄悄地,顺着脸颊往下滑。 “没有,”傅宛青窸窣地,无比心软地摸上他的后背,“我这次其实不想的,李中原,我一直都记挂你的病,但我做过什么,你也都知道,富强叔叔不会让…” 她说记挂他。 不管记挂的是什么,都先把他被揉成一团的心的熨平了。 李中原失笑地打断她:“你到底做过什么?就你那点能耐,连盆花你都要救活,吃下一碗饭都费劲,能做得了什么?” “我说车子出事,不是花啊饭的。”傅宛青的调子软下去,擦起哭腔。 李中原松开手,看着她,眼神忽然柔下来,拇指往上移,揩了下她的眼尾:“你才开几天车,嗯?知道怎么放刹车油,来,现在下楼给我演示一遍,放好了,我把这酒店买下来奖给你。” 他说着,一只手沉稳地抱起她,掀了门大步往外走。 “不要,我不去,”傅宛青扑腾了两下,赶紧抱住他的肩膀,“外面好冷。” 李中原也没打算出去,抱着她坐回了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傅宛青低头,在他肩上蹭了下眼睛,又仰起脸看他。 像听了个无稽之谈,他哼笑了声:“我从来就不认为,这件事会是你做的。” 傅宛青小声说:“可能是我姑姑…” “你姑姑能跟你似的,替人顶包?”李中原疑惑地皱眉。 她摇头:“没有,离开你以后,我专程去问过她,她说不是,但我那时候心里很乱,分不出真的假的。” “为什么心里很乱?”李中原侧过一点身子,垂眸看她,“不是离开我了吗?都跑到美利坚去自立门户了,这么大胆子也会乱吗?” 傅宛青眨了两下眼,一股酸楚:“不对啊,你不觉得是我做的,那你一进门就…就,你为什么要审问我?” 李中原开门见山:“我怕李继开对你不利。还躺在医院的时候,他有他的目的,所以一力逼我相信,车祸是你和你姑姑策划,我顺着他的意思,他才放松了在我这儿的戒备。我担心,你留在我身边不安全,只能把你送走。” “当年,真的是你要把我送走。”傅宛青瞪大眼,重复了一遍。 他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否则还能有谁,我想,你不听我的,也不肯相信我,总该信文钦吧,他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那个傍晚,他们争执完,从小楼里出来,黄秘书扶着他,问他怎么样。 李中原没答,阖着眼靠在后座上,给谢寒声打电话:“来趟医院,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有新的修改意见。” “好。” 老谢到的时候,李中原靠在床边输液,身后垫着几个枕头,像是精神消耗光了,面色惨白。 谢寒声关上门,紧走了几步,小声问:“中原,就这样还出院了?” “非出不可,”李中原也压着嗓子,“不知道下次跟她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谢寒声叹气:“怎么说,还是把她送英国去?” “对,”李中原点头,“你不要去,她脾气倔,现在连我也讨厌上了,你更说不动她,但文钦可以。” 那还有什么说的。 平时最忌讳他俩见面了,这会儿都能支派上,可见到了什么要紧关口。 谢寒声说:“好,反正警卫你会调开,我安排司机让文钦去,要跟她说什么吗?” “没有,想说也说不了。”李中原虚弱地笑了下。 怕他忧虑太重,谢寒声还促狭了句:“舍身成仁呐,也该叫小姑娘知道。” “什么都不用对她说,”李中原摆了摆手,“她最怕承人家的情,你告诉她这些,她哪里还肯走哇,白吵一伤心架了。” 谢寒声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养。” 想到文钦招的那些笑,傅宛青没忍住,扑哧了一下,眼泪花跟着飞出去。 她抬手替他擦下巴:“对不起。” 李中原把她的手握住,用力揉捏着她的指头,严肃地说:“好笑吗?我躺在医院等了两天,等来的消息就是,一个大活人不翼而飞了。” “我没去伦敦,从姑姑家出来以后,”傅宛青敛了神情,低着头,“我…我就去纽约了,和祖佳住在一起。我想,既然要走,不如走得彻底一点。” 李中原问:“一整年都躲在那里?” “嗯,每天刷盘子,烤面包,打点零工,”傅宛青数给他听,又把手掌抬起来,对着灯,“看这儿,有一道浅浅的疤,不小心被烫的,不过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李中原哪敢仔细看,他倒吸了一口气,闷进胸腔里左冲右撞,又硬生生被咽下去。他说:“身上的钱呢。” “给了我姑姑,”傅宛青说,在狂风暴雨到来前,试图摁住他的肩,“我那会儿真的以为是她做的,就想用你的钱来勾销她的愤怒。” “好,最后销了吗?”李中原的火气窜起来,又被心疼压下去,末了,全堵在喉咙里,“她现在看见我,能有好脸色吗?” 不能,她管你叫狗东西。 傅宛青跟他讲实话:“收效甚微,只能这么说。” “是啊,”李中原咬着牙说,“结果就是你白吃了苦头,也没让她对我有所改观,划算吗?” 傅宛青想低头,又被他捏着下巴抬起脸,气恼地,眼里沉得能滴出墨来:“得亏你活得好好儿的,不然我就是进了棺材,也得爬出来过问一遍。” “又吓人,”傅宛青把脸一撇,垂着眼,“也不只是这样。” “那还有什么,说。”李中原没有吼,但牙关松了又紧。 傅宛青不想再声张那一段。 她现在知道了,既然对峙是假的,后面的过头话,又怎么真的起来,所以她不想问了。 当时她的脚下,李中原的脚下,都只踩着一块石头,硌得疼是真的,茫然、无措也都是真的。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以为这就是整座山的全貌,崎岖坑洼,遍地狼烟。 重重迷雾里,两个各行其是的人,都觉得能用一点有限的认知,丈量出无限的因果。 误会至今,他们才在情感的剧烈碰撞里,拼凑出了更接近完整的图景。 幸好还有爱。 幸好他们还有爱。 可李中原已经猜到了:“我说你不是傅宛青,是吧?” 她错愕地抬眼,交错纵深的思考机制停止运作。 隔了片刻,明明白白地点头:“是,那个钱是给傅宛青的,我不敢用。” “我不认识什么傅宛青。” 一盆冷水淋下来,李中原那点火气到最后,只剩滋滋作响的后悔,他说:“我就认你,注意到你的时候,她早就睡盒儿里了,我知道她是谁,名字几笔几画啊。” 傅宛青本来还在忍着。 就这一句,就这么不屑一顾,又透着不耐烦的,标准李中原式的一句话,让眼泪在她眶里转动。 她的睫毛湿了,可还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像终于有人把心上的石头抬开,忽然空了,能呼吸了。 可这种突如其来的轻松,反而让人想哭。 傅宛青细细地哽咽,她捂着脸,指缝里都是泪水。 李中原先是一怔,那双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想到一句话引出要地震的阵仗,可到底历练多年,那惊讶蜻蜓点水掠过眼底后,又被更深的情感取代。 他拨开她的手,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覆在她后颈上,慢慢地揉:“怎么了,说句话哭成这样。” 傅宛青摇头,她把脸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感受到他沉着的心跳,她所有凌乱的,潮湿的悲伤,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自责,都全数被揉碎,悄悄吸进布料里。 李中原沉默了会儿,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好了,”他的嗓子也又闷又哑,“我说错什么了。” “你喜欢别人,”傅宛青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哭声顿了一下,又更大声地,总结陈词般地喊了句,“我认为你喜欢的是别人。” 李中原哭笑不得地嚯了声,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只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只剩下细碎的抽泣。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哭得很红,鼻尖也红,一张小脸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李中原伸出手,拇指擦过她脸颊,把泪水抹掉。 他声音里带了点无奈:“那有关系吗?反正你又不爱我,还管我喜欢谁。” “我就管,”傅宛青仰起头,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一点都不退让,“我二十岁就和你在一起了,我小小年纪,清白之身,你得对我负责,不然我就去写文章唾骂你,发十个八个媒体,让你们东建的声誉受损,股价大跌。” 这可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她被傅家那套陈迂的文人体系驯化得太好,太成功了,体面是甚至是超过了脸蛋的第一张社交面具,不管何时何地,即便盛装不再,自尊和骨气也该是摆在首位的。 她不知道,这番刁蛮不讲理的话对李中原而言,能掀起怎样一场歌舞升平的海啸,瞬间撕裂大脑皮层里的禁忌。 “去,天亮就去。” 这样的傅宛青更叫他来劲,李中原压抑着那股隐秘的兴奋,抬了抬下巴:“版面费我出,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大肆报道。这么大的消息,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损失。” “你是昏君呐你。”傅宛青骂他。 “我是不是,你还不知道。” 李中原抱着她,眉眼覆压下来,呼吸近在咫尺时,傅宛青仓促间闻到,他身上还是那股味道,在室内坐久了,黑檀也被熏出暖意。 他一下下揉她的脸:“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公关手段是我想的,”傅宛青声音微弱,但明确地区分开,“小小年纪那个,是…是咏笙说的,她让我那么求你,她说,她表哥是个责任心很强的男人,听了不会无动于衷。” 邓咏笙嘴里还有一句他的好话? 行,算没白给她那么多生意做。 “不容易,什么时候?”李中原整肃了表情问。 傅宛青回想了下:“刚回国,你不肯把项目给杨会常,我不是找她想办法去了吗?” “怎么那么愿意给他找门路?”李中原手上用了三成力,把她的肩胛骨都捏痛了。 傅宛青哎唷着,缩了缩肩膀:“我当时是他员工,跟你说了,想早点回纽约啊。” 趁他更气之前,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停,不要说他了。” 李中原哼的一声,把她的手拿开:“是不是就那天在咏笙那儿,给我熬了粥。” “你又没喝,”傅宛青撅起一点唇,“早知道不熬了,花了我三四个小时,原封不动撤回来。” 李中原朝她瞪眼:“哪个说我没喝?天可怜见,我喝到喝不下了才住口的,一气儿撑到了半夜。” 傅宛青告状:“你的小方秘书,他告诉咏笙的,难道他又看错了?” “他那点眼界,就只能看到五步内的东西,要骗他太容易了,”李中原撑了撑额头,“你怎么还会信他的?”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傅宛青抿着唇:“是不能信,不过他对你没二心,眼里只有你一个人,这点难得,他连我欺负你都看不惯。” “哦,你也知道,你经常给我气受啊?”李中原托着她的下巴问。 傅宛青把脸脱出来,伸手缠紧了他,大起胆子问:“给了,你要怎么样?” 李中原贴着她的脸,眉深目静:“不怎么,退开一点,吻不到。” “嗯。” 她顶着一张湿润鲜红的脸,坐在他的怀里和他接吻。 两个人都吻得很轻,李中原的力气都在手上,干燥宽大,像要把她刻印进骨血里。 安静的吻似乎还更让人上瘾,才软绵绵地吻了一小会儿,她就听到李中原的轻喘,甚至胡乱揉上了她,舌尖伸进来,无休无止地追逐,润物无声地濡湿她的所有,她的唇,她的心,她单薄的底纱,他们倒在沙发上,四肢相抵,交换了一个连绵不断的吻。 像蛇行在壅塞的湿泥里,口齿所及,都是软而热的触感,李中原出了一背的薄汗,难耐地来蹭她的脸,低声说:“怎么一直抱着我不放,嗯?” 傅宛青头皮发麻,被吻得说不出话,又因为他浑身发烫,只能费力攀着他的肩,不让自己掉下来,一面控制不住地,在他耳边喘给他听,不住叫他的名字。 李中原吻着她的脸,柔声夸奖:“就这样叫我,再叫。” 他哄着她,换了个角度,复又大力地吻下去,一下接一下,含吮得傅宛青直抖,连发红的眼皮都一块儿颤,前前后后,不知央求了他多少次,李中原却总不肯放开,吻得越来越重。 套房内的窗帘没拉拢,街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变得模糊。 李中原洗完澡,赤脚穿着浴袍来拉上时,只看见满街的梧桐枯枝。 回到床边时,傅宛青又从小腹上揩出了一点属于他的赃证。 在强烈的设意来临前,李中原凭着最后残存的理智,迅速退了出来,贴着她这个地方,头埋在她颈窝里,闷哼了两声。所以她说:“你看,你洗得真马虎。” “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好,”李中原给她递水的时候,低头仔细看了眼,“要不再去洗一遍?” “不要。”傅宛青接过来,果断摇头。 关了灯,李中原踢了鞋,躺上来。 她才转了个身,挤到了他怀里:“不是跟你说,今天是安全期的吗,其实不用…” “不行,风险太大,”李中原拥住她,喉咙仍有一点沙哑,“我还在吃药,而且这次吃了很长时间,那个药,它会影响…” 傅宛青听懂了,她往上挪了挪,脸贴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她鼻音浓重地说:“别说了,我明白你意思了。” “好,没事儿,”李中原拍了拍她,“睡吧。” 怎么可能没事。 傅宛青靠在他怀里,呼吸沉闷。 第47章 第47章 巴黎的冬天,早上九点多了才算真亮。 傅宛青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睡着。 丽兹的窗帘很厚,房间里光线暗,淤塞着一股浑浊的淡腥。 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一点儿,外面是阴天,古旧的建筑灰扑扑的,广场上停驻着鸽子,有人牵着狗经过。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趿上鞋,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漱。 洗完,傅宛青又折回去找衣服。 昨天那件驼色大衣被他带回来了,搭在椅背上。 她穿上,系腰带的时候,看见写字台上的便签纸,于是揪了一张写:“我去签一下租赁合同,中午回来,早餐你自己叫room service.” 傅宛青把纸条放在床头,用他那块江诗丹顿压住了。 这时,李中原翻了一个身,但还没醒。 她原地蹲下去,低下头,挨了一下他的唇。 傅宛青从房间里出来,走廊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电梯下到大堂,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过,听内容像是要去开会。 她环视了一圈,看到祖佳和潘峻在喝咖啡。 傅宛青朝他们走过去,坐下说:“不好意思,等我吗?” “对啊,我都要打电话给你了,”祖佳拉住她打量,从头看到脚,又小声问,“你那个前男友是昨晚来的,你没怎么样吧。” 傅宛青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她觉得挨这么近,撇开潘秘书不太好,笑了笑:“没有,就是睡晚了点儿,我们现在过去吗?” 潘峻说:“可以,法务已经看合同了,我开车送你们。” “谁的法务?”傅宛青问。 他说:“我们集团的。” 傅宛青细想了下,连她吃晚餐都知道在什么地方,租店面的事肯定也瞒不过,说不定,早就去酒庄的屋子里参观过了,在她没察觉的时候。 她蹙了下眉,李中原爱人的方式,就是把她框在一个看得见的范围内,通过持续性的监视来确认她的行踪,确认她仍在视线之中。他的经历使得他不相信任何关系的稳定性,只信权力带来的掌控感。 他们走出去,外面冷,天空灰白,云层很低,看起来是要下雨。 坐上车时,傅宛青捏紧了手机。 她想,急不来的,李中原这种深层的不安全感和占有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也就不可能在短期内摇身一变。 法务都谈得差不多了,等他们一到,说了两句之后,很快把合同签完。 祖佳抱着那几页纸,在店铺里转了好几圈:“我巴不得现在就动工。” 傅宛青笑说:“那还是先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你房子都没找好呢,先别急着忙,等你语言班开了课,又要经营,有的你好乱的。” “是啊,”祖佳又烦恼起来,“可你那儿太远了,我还是要在巴黎找房子。” 房东女士很会做生意,问了几句后,了解了她的租房需求,就说:“我那儿公寓也有,两位小姐要去看看吗?离这里不远的。” “就我去吧,”祖佳自告奋勇,“宛青有住的地方就行,我要求比较高,而且她过段时间就去英国了,不常来的,我住的日子长。” 傅宛青拉过她:“你干嘛大包大揽,我可以陪你去看啊,你又不会说法语。” “法务,何先生,他会,让他陪我就可以了,”祖佳指了下人家,又凑到她耳边说,“不是,那个李…你前男友又来了。” 傅宛青都没看见,她抬起头,扫视了马路两边,还真停了辆宾利。 祖佳说:“他看起来好凶,完全沟通不了,昨晚你喝多了,他就那么闯进来,我问他是谁。” “他肯定没回答,”傅宛青能想象得到,“搞不好还觉得你有义务知道,反问了一句。” “就是!”祖佳大声喊出来,“我只是听你说过,看了一眼照片而已,那种情形下,哪能对得上号啊,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好了,你就快去吧,我怕他嫌我碍事,得罪不起。” “其实他没…” 傅宛青想解释都无从下嘴,又不能坦白他家教不好,语言表达也有很大问题。 罢了,某人的风评就该一生如此。 她点点头:“好,那让何律师同你看,你觉得满意就好。” 祖佳嗯了一声:“快去,快去。” 交代了几句何律师,又跟他说辛苦了之后,傅宛青才从店里出来,走向那台黑色的车子。 潘峻拉开门,让她上去。 “现在送你去机场吗?”傅宛青第一句话就问。 李中原坐在另一边,手搭在腿上。 他出声吩咐司机:“去酒庄。” 说完,又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就那么要我走啊。” “没有,你来好几天了吧,”傅宛青朝他靠过去一点,“哪来这么多时间,我怕你耽误工作。” 李中原把她的手拉过来,沉沉看住她:“你怎么知道?” “这辆车,”傅宛青指了指,“停在酒庄里过,那天晚上没警觉,现在想起来了。” “如果警觉了呢?”李中原问,“是不是连夜就要跑了。” “也不会,”傅宛青侧过身子靠着,小声说,“李总找上门了,敢把车光明正大地开来,就说明我没路可走了,何况法国的交通…实在是不敢恭维。” 听完,李中原笑了下:“集团没什么事,我来这里之前,都加班处理好了。” 傅宛青点头:“潘峻说你几年都没休过假了,是得好好休息。” “你还跟他打听这个?”李中原冷淡地往下探究。 傅宛青把头靠过去,挨在他手臂上:“关心你,担心你身体也不行吗?” 李中原没说话,手搭在她腰上,两根手指上下轻轻一抽,就把她系牢的带子抽松了。他皱了下眉:“脱了吧,没那么快到,车上热,你都出汗了。” “哦。”傅宛青听话地扯下来,叠好放在了一边,又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脖子。 公路两边都是田野,褐色的土地,远处有村庄的教堂尖顶,偶尔经过葡萄园,冬天的藤蔓趴在地上,一排一排的。 傅宛青看了会儿,直到被人拦腰抱到了腿上。 “脱件衣服要那么久。” 李中原抬起手,从她的下颌上抹过去,把浓密的头发拨开了。 他的指腹也热,带着薄茧,蹭出一片潮红。 傅宛青抬起脸看他:“你不是不喜欢沾到水吗?我想等皮肤干一点。” 李中原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水?” “知道一点,”傅宛青是听姑姑说的,“咏笙那个大姨,小时候总想害你。” 在她刚来没多久,傅佐文给她介绍李家的人时,着重讲了他们扭曲的家庭关系,姑姑说,你只管跟文钦那个傻小子玩,别的人,碰了面问个好,不要深交,还有最重要的,对邓长丽和她儿子,要跟对李中原一个态度,甭叫人看出偏颇。 傅宛青没搞明白:“这为什么?” “李中原不是她亲生的,”傅佐文啧了一声,又谨慎地去关窗,“刚从外面接来的时候啊,他还住在邓长丽身边,表面挺和睦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李中原好端端的,掉进门海里去了,门海你知道吧,储水的那个太平缸。” 傅宛青在家见过,陶做的大缸子,点点头:“那不是要呛水了?” “是啊,”傅佐文说,“他烧了三天,烧成肺炎住院了,差点救不回来,再往后,老爷子把他带走了。” 她那时还没见到他,只在姑姑的讲述和叹息里,记住了这段可怜的身世,记住了李中原这个人名。 傅宛青把他的头扳过来:“不是你自己掉进去的吧?” “是被扔下去的。”李中原平淡地说。 失重的那一刻,耳朵里灌满了水声,闷沉沉地轰鸣着,他努力地瞪大眼,可眼前是浑浊的,摇晃的光影,水面上的天空是破碎的,隔得那么远。 李中原想张嘴呼吸,但呛进来的全是冰凉的水,一口接一口往肺里灌,他想挣扎,但上面有只大手一直摁着他,让他想动都动不了。 傅宛青说了句:“天哪,真下得去手。” “还不知道是谁的手。”李中原哼了声,“到现在也没人认罪,人家一直喊冤枉,非说是我贪玩,自己爬上去的。” 傅宛青说:“那你后来学潜泳,长时间泡在水里,怎么克服得了啊。” “克服不了也要克服,”李中原的目光看向远处,“被他们知道我不会游泳,还不卯足了劲儿算计。”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中原烦躁地拧眉,似乎很不愿谈及,摩挲了下她的手臂,“你昨天没休息好,睡会儿。” 但傅宛青不想睡,她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每次情绪快疏解出来的时候,又把它压回去。” “我没事,”李中原一副毋庸置疑的口吻,语气淡淡的,“谁这么大了,还系念五六岁受过的伤,说出去都跌份子。” “谁说的?”傅宛青坐正了看他,“谁发表这么高高在上的言论?人是长大了,但阴影抹不掉就是抹不掉,这跟强大还是弱小没关系,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健全的心理机制,都有自己独一份的,也许一辈子都疗愈不了的创伤,这并不影响面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讲先决条件的,要求大家都平稳包容,时刻当完人,当圣人,才是不知所谓的傲慢。” “就别说完人了,我跟这俩字儿八竿子打不着,我…” 李中原被她批得哑火,他顿了下,罕见地说了句心里话,只是声音很低,像很难讲出口,“我是说,我一来大你不少,性格也称不上和善,再加上情感障碍,简直没有可取之处,所以不想提这个。” 傅宛青哽在当场。 他这性子,许多事情上,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撑着冷淡自持的架子,仿佛天塌下来,抬手挡一挡就行了。 她明白,他的生长条件,身处的环境,都绝不容他软弱犹豫,乃至婆婆妈妈,大部分时候,都要果断迅速地下判断,做决定。很大程度上,李中原完全是东方式的父权人物代表,武断而刚愎,自以为是又缄默不言地奉献、付出。 说完,李中原喉结滚了下,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放屁,”傅宛青眼眶一热起来,不顾形象地骂了句,就立马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胸口,瓮声道,“你有钱有权啊,这你怎么不说。” “哼,这两样要有用,还用等到现在?” 李中原把手伸进她长发里,揉了揉。 “有用,真的,”傅宛青用力抱着他的腰,“你不是完人,我也有相当肤浅的一面,你如果没长在李家,没有承当门庭的本事,没有前呼后拥的光环,在我眼里,你也没那么迷人了。”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年纪小的时候,谁都虚荣,她也逃不过,比起文钦和小豫这些男生,她就是不由自主地仰慕李中原,爱他在权力浸染下的强硬,漫不经心的语气,掀起眼皮看人时的孤傲,与人正面对峙的压迫感。 在智识支不起恋爱观的阶段,她就是轻而易举地被他迷住了,等到再大一点,观念和想法都趋于成熟,又被那份浓重的儿女情意围困,最后就是将一生都赔送。 迷人。 李中原很久没听过如此曼妙的字眼,以至于从头到脚的骨头都松了、软了。 还好腰上存了点力道,否则他能瘫在座椅上。 他深吸了口气,心跳都被这股愉悦浇快了。 李中原往前倾了倾,把她扶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这么不好使?”傅宛青的眼睛是湿的。 他也点头:“对,到了岁数就这样,记性也不好。” “我不说,”傅宛青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没听清就算了。” 李中原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算了,什么都不问了,管过去真真假假,得到这两个字够了。 “李中原。” 隔了很久,他都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傅宛青又叫他。 他嗯了声,拨着她的脸颊问:“什么。” “你今天多说了很多话。”傅宛青说。 且都是之前死活难宣于口的话。 李中原无奈地捏了下眉骨:“昨晚不就跟你说了吗,没听见啊。” 这段日子,自封为过来人的那两位,老付一个,老谢一个,强拽他去散心的间隙,不停在他耳边说教,吝啬言语和吝啬金钱,两样在爱情里都是重罪,要推上断头台,要作为优胜劣汰里的那个劣,被女人筛选掉的。 “什么?”傅宛青真想不起了。 他叹了口气:“没办法了,一点都没有了。” 叹完,确认事实般地要去吻她。 被傅宛青躲开了:“不要,会看到。” 最后这个吻落在了她发丝上。 到了酒庄后,傅宛青穿好衣服从车上下来,开门进去。 拔下钥匙,她抱怨了一句:“这锁好像松了点儿,我得叫人来换了。” “老房子了。”李中原垂眼看着,心虚地说了句。 傅宛青哼的一声,都懒得问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罪魁祸首不会承认的。 她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丢:“李中原,屋子里冷,你去点壁炉。” 别说李中原,连身后的潘峻,还有一众随行的警卫,都愣了一下。 潘秘书有眼力见儿,上前一步:“我来吧,李总。” 李中原抬手,挥退了他:“你们都回去,去镇上的酒店里休息,不用在这儿。” “您能行吗?”潘峻不放心地问。 看傅小姐的架势,语气像在使唤家里的佣人。 李中原点头:“去吧。” “好,有事您叫我。”潘峻说。 隔着两扇窗,傅宛青在摆弄餐桌上的烛台,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潘峻带上门走了。 她把带来的鲜花插好,放到客厅:“干嘛,潘秘书不留下?” “叫他走了,你这里也没地儿给人坐。” 李中原也除了大衣,把袖口挽起来,抱了堆柴火到壁炉前。 火光跳起来,映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了些,李中原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点“这样行吗”的询问意味。 “嗯,继续。”傅宛青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去翻冰箱,把牛排拿出来解冻,切配菜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又有点烦地往里添木头,等火烧旺了,那双平时养尊处优的手,沾满了灰。 李中原拍了几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让一下,我冲个手。”他对傅宛青说。 她侧了侧:“洗吧,肥皂挂在那儿,那串葡萄就是。” 看粗糙的卖相,李中原担心是三无产品:“能用吗?” 傅宛青说:“我学着做的羊油皂,还用葡萄果浆染了色呢,不爱用别用。” 他抬了抬唇,环顾了一眼四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儿劳动改造,合着什么都要自己动手,谁把你这个女高知下放了?” “这是乐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傅宛青把菜放好,又解了围裙,“好了,晚餐的材料备好了,我得去休息一下。” 她也洗干净手,走到书房,熟稔地抽出一支线香点了,放在香插上。 很快室内就烧起一道雨后山林的清润。 傅宛青坐回桌边,把几本书收拾好,打开电脑检查邮箱。 “墙上这幅,”李中原负着手进来,抬起下巴点了点,“你画的?” 傅宛青往后看了眼:“对啊,李先生觉得怎么样?” “李先生觉得,”李中原在她对面坐下,一板一眼地说,“糟蹋了纸和墨,它们罪不至此。” 就知道他会说不入流。 傅宛青无所谓地滚着鼠标:“那也没办法,我又不是搞艺术的,在不是自己专业的领域,失败就失败了吧。” 看完未读邮件,她又合上,身体倾过去一点:“李中原,我跟你商量两句话,你一定要听完。” “说。”他往后靠着,手搭在膝上,把目光挪回来。 傅宛青觉得隔太远了,索性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自然又亲昵地坐进他怀里:“就是…” “你这是诚心商量的样子啊?” 李中原绷着下巴,对她的动机感到怀疑,在听到她的鬼主意之前,连搭在她胸侧的手都很克制,怕揉上去,两下里的气息交缠起来,就没有余地,就得言听计从了。 傅宛青迎上他冷厉压抑的眼眉,认真地说:“是商量,你也看见了,店铺要装修,过两个月我还得面试,就不和你回去了,好吗?” 窗外天色暗淡,酝酿了一整日的雨,到黄昏还未落下。 李中原语速缓慢地问:“哦,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傅宛青为难地抿抿唇,“就…” 他抬了下手,把她的脸扶起来,对着自己:“就怎么样?当我这趟没来,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还是等天黑了,卷包袱走人。” “来都来了,怎么当没来?而且这是我的地方,要走你走啊,”傅宛青说,“你实在不答应,我多…” “答应,”李中原轻声打断她,“我答应,不用你多飞几次,我来跑。” “真的?”傅宛青来了精神,猛地摇了两下他的脖子,“你能让我留在这边。” 李中原晃得头晕,摁住了她:“留吧,反正自己家酒庄。” “什么意思?”傅宛青给他介绍,“这酒庄是我姑姑一朋友的,她们合伙经营的。” 李中原轻描淡写:“哦,来之前,找了一下这个朋友,买下来了。” “…我姑姑知道吗?”傅宛青没由来地紧张。 李中原说:“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看她又抿住了娇润的红唇,一副思想激烈冲突的模样。 李中原了然地说:“看起来,你姑姑到现在,对我,对我们家,都有很大意见。” “恐怕是的,”傅宛青点头,“也不用说她了,你家富强难道不是?” 李中原听得皱起眉:“你也跟着喊富强,他那名儿取的本来就有时代局限性,不起哄行不行?而且他对你没看法,你放心。” “好吧,是叔叔,”傅宛青赧然一笑,“抱我去洗澡。” “又洗澡啊,”李中原低头嗅了下她的脸,又去嗅被闷得粉红的颈侧,“这么香还洗。” 傅宛青难耐地摆着头:“洗,你来了以后,这屋子里好热,我出很多汗。” “是吗?”李中原被她这副蔷喘微微的样子弄得忍不住,大力揉着她的后颈,“到底是暖气吹得热,还是别的地方热。” 傅宛青把身体侧向他胸口,气息短促:“都热,你抱我起来,好不好?” 浴室里水声淋漓,盖住了一双人影拥吻发出的声音。 傅宛青几乎站不住,完全是靠他的手臂在撑着,心跳毫无阻碍地贴向他精壮的胸膛,李中原托稳了她,四片唇湿而热地黏在一起,手指押着她的耳廓,惹得她颤抖着软下来,声音越来越娇,根本分不出是在什么境况下,一味地在他耳边说好热, “那这样呢?” 李中原手势凌厉地,将她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摁在光洁的镜面上,贴上她后背的瞬间,把脸凑到颊边。 他如愿听见了短促而细弱的哭声。 傅宛青为了配合他的身高,微微踮起脚,他浑身的力气都很大,手臂牢牢地抱着她,不叫她软着瘫下去,又能一面吻上她的脸颊,吻着她的时候,傅宛青表现出难以言说的渴求,呜咽着,伏在镜前多索得更厉害,他的口齿滚烫得让她的身体发胀,胀到软烂,口里胡言乱语,叫先生,叫老公,说还可以吻,但才勉强吻了一会儿,一张脸被q欲染成潮红。 “别要了吧,”李中原缓缓地吻着,一手抬起她下巴,逼她去看自己娇媚虚弱的样子,粗粝的指腹重重抵上去,“你看你自己,可怜死了。” 傅宛青低下头,含住了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咬了口,咬得李中原几乎要忍不住,嗯了一声,大力将她摁下去。 一场澡洗得水漫金山,出来吹头发时,还积了一大汪在下水口,傅宛青看了眼,水里掺杂的东西可称浑浊,再抬起眼,镜上几道鲜明杂乱的掌印。 她关上门,见李中原已经换了件衬衫,正在系扣子。 傅宛青问他:“李中原,你带了几件衣服?” 李中原站在落地镜前,答非所问:“重叫。” 傅宛青:“?” “刚才不是这么叫我的。”李中原说。 “……” 第48章 第48章 乡下的冬夜黑得彻底。 没有几盏路灯,也没车马声息,葡萄园就在窗外不远,但又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风,把窗扇压了一下。 李中原开酒时,只看到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浮动。 壁炉里火烧得正旺,不经意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溅了一下后,又灭了。 傅宛青没开大灯,整个餐厅就一盏落地,就着炉子里的光,暖得人影昏昏。 她把牛排端上桌的时候,看见李中原在拧海马刀,衬衫领口开了两个扣,是刚才胡闹完随手系的,没系全,连头发都有一缕松下来,搭在了额角,一股松松散散的倜傥。 “还有力气打开吗?李总。”傅宛青打他身边过,忽然问了句。 李中原猛地拔出木塞来:“你晚上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别下这种战书。” 她哼了声,又去柜子里取干净酒杯。 李中原开的是前年的酒,深红色,倒出来,在粗肚玻璃杯里晃了下,他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怎么样?” 傅宛青把她煮好的洋葱汤端上来,熬了两个钟头,表面浮着融化的格鲁耶尔起司,拉丝很长,她用汤匙搅断了。 李中原摇头:“相当一般的品质,卖不出什么好价。” “哦,那你这笔生意够亏的,”傅宛青嘴角压着,只剩一点上扬的弧度,“谁要你买之前,不先来尝尝这儿的酒。” 他放下酒,坐正了看她:“做生意一定要挣钱吗?” “不,投资是为了亏本,上学是为了退学。”傅宛青顺着他胡说。 两个人笑着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烛光里是琥珀色的,不说话,唇尾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这张脸生得太好,安静起来,有份不动声色的俊朗。 傅宛青把烛台朝他推近了,火苗歪了一下,又稳住。 “干什么?要烫死我。”李中原也把手伸过去,有意无意地碰了下她的指尖,几下后,裹进了掌心里。 傅宛青摇头:“想把你看清楚点儿。” “那看清楚了吗?”李中原问。 她嗯了声:“看不清,这时候是一种样子,等性子上来,又是另一种样子,一点道理也不讲的。” 李中原松开,手指压在杯座上,眼睛越过杯沿看她。那种看法儿,傅宛青太熟了,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收进目光里,盯得她脸红心热。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中原还是那么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上是没扣好的衣衫,乱着的额发。 他说:“没性子了,天大的性子,也被你磨平了。” “一个电话也没看你接,”傅宛青切了一块牛排,问他,“现在是谁在管事啊。” 李中原说:“乔岩,他跟了我七八年了,两三天还压得住。” 她点头,又说:“你明天就走吗?” “下午吧,”李中原端起酒喝了一口,“学校那儿,几月能出结果?” 傅宛青说:“按历年的惯例是二月或三月,奖学金要晚一点,得到四月,gates每年挤得头破血流,我都没抱什么希望。” “奖学金不知道,但老太太会录取你的。”他说。 李中原的语气很平,都不像安慰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云淡风轻。 她都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把握。 傅宛青说:“你又不是评审,也不是导师。” “我说会就会。” 她懒得和他争了,又叮嘱道:“你回去以后,不管多忙,十二点前都要睡觉,否则心脏受不了,药记得按时吃,别怕见医生,人家也不骂你。” “好,还有吗?”李中原都应下来。 傅宛青说:“现在暂时没有,等我想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行,”李中原抬了抬唇,“我也混上越洋电话接了。” 傅宛青笑:“你两部手机呢,哪天不接海外分部的电话,像没接过一样。” 那能相提并论? 李中原说:“没接过女同志的。” “吃吧,光顾着说话了。”傅宛青给他掰了片面包。 除了牛排,李中原吃不惯这一桌子。 他勉强咽了两口:“你平时就靠这点东西养活?” “不好吃吗?”傅宛青惊讶地问,“这都是我拿手的,我还觉得挺好,准备收拾收拾,当美食博主。” 李中原诚恳地说:“这个赛道还是让给别人吧。” 傅宛青瞪了他一眼。 仰头喝酒时,又听见他说:“你要有空,就提前去剑桥那边,面试完了,看房子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免得缺东少西,还得一样样来办,读书本来就伤脑子。” 她哦了声:“什么时候有房子了,我打算住校的。” “多年前备的,管家、司机都到了位,女主人跑了,”李中原把刀叉一放,“这叫什么,锣齐鼓不齐,晾场子。” 傅宛青心虚地点头,小声应:“我奶奶常说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白忙活一场。” 李中原听见了:“晚集也没叫我赶上,找了多久啊。” “现在,”傅宛青朝他笑了下,“现在不是赶上了,我又没收摊,等着你呢。” “等着我?”李中原嗤了声,“等成了姓杨的未婚妻,这名头我都没享用过,他福分是大!” 又来了。 对杨会常恨得后槽牙痒,这名字是在他家住下了。 傅宛青说:“哦哟,都说那是谋生计了,我又不喜欢他。” “不说了,提起来就头痛,”手机震了两下,李中原拿在手里,“你慢慢吃,我去接个电话。” 乔岩这通电话打得久。 大概第一次代位,不敢没完没了地打,但也不敢自主主张,只有事无巨细地,汇总到了一天来请示。 傅宛青收拾完餐厅,出去时,他们已经快讲完了。 冷月挂在天边,李中原站在她书房的窗边,寒风鼓进来,夜色把他的背影衬得更深沉,手上的烟明明灭灭。 他吸了口烟,白雾在窗玻璃上晕开。 “好,董事会照常开,我会后翻记录,”李中原微微偏头,把剩下半截掐了,手机贴在耳边,“真是烧香引出鬼来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语气不重,还有几分轻谑,但傅宛青听得出,不是什么闲公务,否则李中原不会开骂。 她也没进去,就站在门边望着他。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愣了一秒,眉眼还算松弛:“吃完了。” 傅宛青点头:“被你贬得没心情吃。” 李中原笑:“我哪句说错了,你这手艺是成问题,给你找个厨子来?” “不用,”傅宛青摆手,“我马上也要去巴黎,这儿偶尔来住一住。” 他说:“那就去巴黎照顾你,你在那儿不用吃饭?” “随你吧,”傅宛青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好累,我看会儿书,就要睡了。” 李中原坐在椅子上,手里回着消息,啧了声:“别说,这儿是比别处适合学习,一点夜生活没有。” “让李总满意的点,才不在这儿呢。”傅宛青撑着头看他。 李中原虚摸了下鼻子:“那在哪儿?” 傅宛青说:“在没有金发碧眼的帅小伙,我安生读我的书,一件绯闻都没叫你查出来。” 他点点头:“嗯,这也是。” “…装什么无所谓。” 关了书房的灯,傅宛青换了睡裙,就躺上了床。 被子微微凉,她被冰得缩了下肩膀。 等李中原也上来时,房间彻底暗了。 她远远地,从窗帘缝隙里看了眼,夜色黑浓,连风也停了,似乎在下雪。 傅宛青耳朵尖,听见雪花打在窗沿的声音。 床垫微微陷下去,是李中原躺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又热又近。 被子里渐渐暖起来,晕开他身上的气息。 “床就这么点儿大啊?” 李中原侧过身,手臂伸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小房子只能放小床的道理,傅宛青多余和资本家解释。 她仰起脸,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李中原低下头,额头先碰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梁上滑下去,然后才是嘴唇,轻轻地贴上来。 很慢,很轻,前奏又很长的一个吻。 傅宛青安静等着,手指攥住了他的领口,像在香山的那个夜晚一样,李中原没有急迫,没有用力,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指腹在她的发根处摩挲,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响起细微的口水声,她的唇在李中原的唇上辗转,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李中原几乎生出错觉,她的脸,她的身体,都滑腻软熟得仿佛是初夜,让他无从下手,不知道要从哪一步做起,但控制不住的剧烈反应,又逼着他强制粗暴差进去。 状得越来越凶的时候,傅宛青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红唇张张合合,免不了有嗯呜溢出来。 雪下了一整晚,四处白茫茫一片,把树和石墙都遮住。 天光晃眼,积雪反射出的白,从窗帘里透进来。 李中原收拾好箱子,坐到床沿,用手背拨开她耳边的头发,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得知傅宛青在勃艮第的那一天,京里难得出了太阳。 他正在签文件,白金笔尖顿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块。 然后抬起头:“千真万确?” 潘峻挂了电话,看向他:“没错,确认过了,傅小姐今天还出了门,在镇上买了东西,一路跟着她回去的,她没发现。” 李中原深吸口气,喉结动了两下,半天没吱声。 找了这么久,从夏天到冬天,从美国翻过法国,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连发邮件都隐蔽小心,每次以为是线索,但最后都落空。 他甚至做好了找不到的准备。 现在听见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潘峻叫了他一声:“李总。”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盯紧她,我把事情处理完,立马过去。” 潘峻觉得何必:“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不直接把傅小姐带回来吗?带回国再讨论别的。” “不许惊动她,”李中原揉了揉眉心,“也别让人跟太紧,我自己去见她。” 这次居然不一样了。 潘峻点头,说了声是。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阵眼。 不行,不能再来硬的,他逼得越紧,傅宛青越是要走,叔叔说得对,一见了面就死啊活的,也不是长久过日子的兆头。 而人和人走散,又是这么轻易。 早晨又开始飘雪,零零星星的。 在他走出门的一刻,落在他的肩上。 李中原下了台阶,一身黑色大衣立在雪地里。 他把行李箱交给潘峻,又回头看了眼。 “傅小姐不一起走吗?”潘峻关上后备厢,他问。 李中原转过身,朝车边去:“不了,她还在睡。” 潘峻愣了下:“那要把警卫留下吗?” 他说:“留两个保证她的安全,别的都撤了。” 潘峻哎了一声,看来是洗心革面了。 车子发动后,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潘峻抱着文件坐在副驾驶,找到报表后,回头递给他:“李总,一早传过来的,您过目。” 车内开着暖气,把一切的味道放到最大。 一股很浓的香味,不像李中原平时用的须后水,是那种甜腻的果香,馥郁到都不用靠近就闻见了。 潘峻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他靠在后座上,神色如常地翻着,眼下一圈淡色青影,领口扣得整齐,衬衫袖子也一丝不苟,可那股香气明目张胆地飘出来,掩都掩不住,配上李中原一本正经的样子,多少违和。 一大早的,又洗澡了。 其实是一夜都没有睡吧。 潘峻转过身,看车窗外雪景掠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傅宛青摸了摸,李中原已不在床上,被子还是温的。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只看见两道车辙,快被雪盖住了。 傅宛青总算可以把国内的手机打开。 她连上网,给李中原发微信:「你没吃午餐就走了。」 李中原回过来:「在飞机上吃,你醒了。」 傅宛青:「醒了,腰酸。」 隔了一阵,李中原才说:「特殊时期,敏感字眼不要提。」 傅宛青没再发了,想象了一下他正襟危坐用餐,手上打出这一行字的表情,对着手机笑出声。 发完,她翻了一遍未读消息。 有祖佳的,咏笙、文钦,甚至杨会常。 咏笙在朋友圈里发了婚纱照。 她终于肯将头发盘起来,头纱被古堡的风吹到一侧,她反手拂了一下鬓边,冲着镜头,干净爽朗地大笑,把整齐的牙齿都露出来,手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动。 九张照片里,男方只露了一次脸,面容斯文。 配文也简单到不行:“done.” 她完成了她人生的待办事项。 下面是各路人马在问东问西。 而咏笙只说了一句:“配套流程,能省则省。” 看来还是被逼无奈,走进了这套体系里,像考完试赶紧交卷,管它最后得几分。 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醒来以后,世界变了另一副样子。 傅宛青给她发了条语音:“我是不是错过你婚礼了。” 咏笙到了第二天才回,那时她已经在巴黎吃午饭,边和设计师谈室内装潢。 她点开的时候,听见一长串的尖叫:“啊啊啊啊啊,你活过来了。” 傅宛青觉得好笑:“什么话,我又没死。” 咏笙拨了电话回来,她说:“我婚礼在正月,他们姓孔的迷信到家了,要批八字,要算日子。我和孔东学才见几次,性情不和,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再正常不过了,凭什么怪到八字头上!” “宁快勿慢,宁稳勿错,”傅宛青说,“要不你孔伯伯平步青云。” 咏笙问她:“选了正月初六,你现在在哪儿,能过来吗?” 傅宛青看着窗外的雪:“能,天上下刀子我也回去一趟。” “你又不躲老李了,你俩现在到底什么状态?”咏笙问。 她看设计师还在等,只说了句:“我在巴黎,见了面再跟你细说吧,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她说了句抱歉,请继续。 设计师微笑了下:“没关系。” 晚上回了公寓,傅宛青累得瘫在沙发上。 这地方找得不错,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店铺。 老式的奥斯曼建筑,门口是雕花铁栏杆,楼梯是那种老派的旋转木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电梯也是古董款,铜制的拉门,得手动拉开关上。 房子不算大,八十平左右,够两个女孩子住了,格局也好。 玄关铺着浅色六角砖,墙上装了感应灯,一进门就亮,祖佳说先签了一年的合同,租金何律师抢着全付掉了。她问宛青,钱不少,要不然给李先生转回去,她知道,何律师肯定不会掏腰包,还不是问老板报账。 傅宛青说不用:“就当他赔给你的惊吓费。” 看她累成这样。 祖佳自觉上来给她捶腿:“我今天上课去了,明天装修,我一定亲自监工,你在家睡觉。” 傅宛青笑了下:“你学法语要紧,我现在等面试,监工也可以边看文献,没那么紧张。” 等洗漱完,她看了一眼时间,国内都凌晨四五点了,想了想,还是没给李中原打电话。 装修工程一动,她们两个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傅宛青不放心,每天戴着口罩帽子,盯着工人施工,实在气味大,她就躲出来歇会儿。 “来,喝杯咖啡吧。”祖佳从隔壁回来,和她一块儿站在树下。 傅宛青揭了口罩,抿了一下:“想到我们纽约那个店,随便布置两天就开张了,自己都没信心,准备走到哪儿算哪儿。” “钱也凑不齐,还是你问杨总借了一点,”祖佳忽然又问,“咦,他现在,和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 傅宛青摇头:“不清楚,好像分手了。” 之前复习的时候,她无意间刷到戴芝玉的社媒,点进去看了一眼,她的ip已经换到中国香港,置顶的个人简介也变成了港大讲师,看来是不在纽约了。 “唉,又是被家里拆散的一对。”祖佳说。 傅宛青没作声,其实杨会常对戴小姐是有感情的,都不能叫浅薄,只不过这点子情,还不足以和他的家族和事业相较,别的不好批判,只能说,他是特定社会位置上的理性人,杨会常套在他所处的等级结构里,做了一场不能输的风险管控。 他还不算什么,李中原那个庞杂的权贵家庭,更忌讳势头向下流动,他们这个阶层,对于大厦倾颓的恐惧,远比更上一层楼的欲望,来得更为直接。 再讲得具体一点,一次不匹配的婚姻,就可能成为衰落的开端。 看文钦和咏笙两个,就能知道长辈们的真实意图了,不用管嘴上唱什么民主戏。 而李富强松口,有多大成分是顾虑侄子的病情,傅宛青也能猜到。 从这点上来说,他们目标一致。 她也是为了李中原的身体。 她们去吃晚餐,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冬日的街头,周围都是情侣、游客,还有卖花的小贩,公交站下露宿的流浪汉。 塞纳河边风很大,傅宛青裹紧了围巾,哈了口白气。 祖佳随口问了一句:“唉,你那位李先生,走了好几天了。” “嗯,”傅宛青脚步顿了下,“他工作太忙了,不能久待。” 祖佳说:“那你还得读博呢,你俩就…长期异地啊?” “异地挺好的,他们家…”傅宛青笑了笑,眼神很平静,打了个通俗的比方,“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啰嗦规矩,门槛没那么好迈,你明白吧?” 她太明白了,不住点头:“我都不用去他家,只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这是个作威作福惯了的公子哥儿,估计做人做事也全是看他心情来的,高兴么,由着你骑他头上,翻了脸,啧…” 傅宛青笑:“也没那么两极化。” “你会和他结婚吗?”祖佳忽然问。 风吹过来,傅宛青眯了眯眼。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佳佳,除了自己可以把握的人生,在其他的事情上,我已经过了非要结果不可的阶段了。” 第49章 第49章 年末的最后一场酒局,李中原去露了个面。 还是老地方,罗小豫请了不少人,清一色的熟面孔,主位始终给他空着。 下车后,李中原嘱咐司机等会儿。 他走到廊下,两盏老式的宫灯高悬着,透出雪亮的光,照在台阶上,照在墙角那棵银杏上,叶子快掉光了。 屋里烧了地暖,门窗都是老料子换的隔音玻璃,外头多冷都压得住,话音再高也传不出去。 一张圆桌上,围了一圈人,都是从小的交情,如今各自管着一摊事,到了这儿,话也就松了。 罗小豫亲自去开酒:“今晚喝这个,我哥从勃艮第带来的,尝尝。” “你哥就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的周覆问了句。 说着又拿眼睛看谢寒声,老谢坐在圈椅上摆手,正要说不谈也罢,抬头就看见李中原了。 他说:“来了,你直接问事主。” 李中原把外套交给服务生。 他里头就剩了一件深藏青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个扣,往椅背上一靠:“问我什么?” 周覆给老谢使眼色:“问。” “小傅还在法国?”谢寒声转过头去。 “在。”李中原点头。 “你先回来了。” “对。” 罗小豫把酒搁下,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夏天的时候,你不还让她老实待着…” “是啊,”李中原看着他,多回了一句,“那她待了吗?” 罗小豫想到自己干了些什么,讪讪地说:“没待,没待。” 周覆打断道:“得了,你和你哥一辈子脑回路没统一过,别说了。” 李中原端起酒敬了他一下:“最近好吧,听说郑叔对你挺看重。” “也就胜似半个儿吧。”周覆一本正经地说。 李中原点头:“行,那这一个半,也够他们家热闹的,天天有戏唱。” 桌上几个,包括他叔叔的人在内,都笑起来。 饭吃到一半,李中原的手机响了,是巴黎打过来的。 谢寒声瞅了一眼:“谁啊。” “还能有谁。”李中原说。 谢寒声哦了句:“那别接,她这电话打得太不是时候了,你吃不吃饭了。” “不接不行。”李中原拿起来。 “为什么?”谢寒声掀起眼皮,“别告诉我,你这样的人也惧内。” 李中原已经起身了:“我惧。” 外头气温低,西北风顺着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空气,吹在脸上有点剌。 “天黑了,在外面吃饭,”李中原长腿阔步地出来,“你不会睡到现在才醒吧?” “怎么可能?”傅宛青一边把衣服挂上去,“还有那么轻省,马上就开张了,我在店里整理,做清扫呢。” 李中原问:“你不会请两个人做?” 傅宛青用肩膀夹着手机,一面整理丝巾:“请了,总还要帮点忙吧,真当甩手掌柜。你今天没加班,难得,还出去见人了,谁啊。” 以往这个点打给他,没有一次不在办公室,加上年末事多,不到九十点钟,也别想离开那张椅子。 李中原说:“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我说哪个。” 傅宛青自己都纳闷:“请问,我喜欢谁啊?” “小周主任呐。” 李中原的唇角往下压着,“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他全校公认的好看吗?” 她恍然哦了声:“他啊,那确实…” “确实什么?”李中原多一秒都大度不下去。 傅宛青故意气他:“确实招人啊,他跟江雪表白的时候,我在宿舍楼上看着的,哀鸿遍野啊那叫。” 李中原咬着牙问:“哦,您也一块儿哀了。” “我没哀,他好看但没长在我审美上,”傅宛青赶紧说,“行了,李中原,没人把陈醋舀出来喝的,你早点睡啊,记得吃药,我忙了。” 谢寒声出来时,看见李中原在廊柱边站了,下颌角在白光里线条硬挺,神情是静的。 庭院里,那棵银杏的枝条在风里动了下,院墙上的月影也跟着晃了晃。 老谢正经问了声:“变化就这么大了,中原。” “没变。”李中原说。 “没变能让她一个人住着。” “她有她的事。” 谢寒声看他一眼:“以前你可不管她有什么事。” 李中原沉默了阵。 再开口,声音一贯的冷淡:“笼子关得越死,人跑得就越快,不敢关了。” 变是没变,但被打断了筋骨以后,开悟了。 谢寒声点头,看着他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身影直挺。 李中原没在这儿久待。 出来后,坐上车,径自吩咐:“去东山墅。” 司机从三环开进去,换了两次路,最后一段是山路,弯多,树密,深冬叶子落尽,两侧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站着,黑色迈巴赫穿过稀薄的雾气,长驱直入。 到了门口,李中原在黑夜里走下车。 他没提前打电话,李继开的人见到这家久未露面的老二,都吓了一跳。 李中原身高腿长,阔步走着,穿过一道道门。 这栋宅子买了很多年,占地不小,外头一道灰砖围墙,里面仿的是清末的建筑,飞檐回廊,院子里种了几棵松,冬天照样苍翠,着意做出来的沉稳气派。 韦秘书在院子里接了他,说董事长在书房。 李中原嗯了声,把外套递过去,径直往楼上走。 离开爷爷后,他就被接到了这栋房子里,每一块砖缝他都踩过。 也正因为如此,才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书房在西厢,推开门,暖气很足,泛来一股沉香味,是常年点着的,安静,但沾上了暮气。 李继开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倒了很久了,都不再有热气冒出来,他也没有喝,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来了,”他一早就听见了通报,“中原,有多久没上我这儿,看看爸爸了。” 李中原神色疲惫地进去,看住他。 他头发还没全白,一件深色对襟的居家线衫,扣子一粒粒系到胸口,乍一看,竟像个与世无争的老人。 他在心里冷笑,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抬了抬。 李中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样子值几个钱。 “坐,到自己家了,别站着。”李继开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李中原把手插进西裤里,在书桌前站定:“不用坐,我的话很短,说完就走。” 李继开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他一眼。 小儿子并不像他,更多的,像他那个刚烈母亲,只不过生成男相,中和了那副柔丽的眼眉,变成了轮廓深硬的面容。 他开口道:“那李总就说吧。” 李中原站在那儿,西装笔挺,眼神凉得骇人。 他说:“我不在京那几天,开了一次董事会,记录我看过了。” 李继开端起茶,吹开浮沫:“我只不过发表了一点意见。” “你的意见,”李中原慢慢重复这四个字,“你的意见就是让三个独立董事在华北轨交项目上投了弃权票。三十七个亿的标的,知道我争取了多久,熬了多少个晚上,有多少部门为了它,拼了命地加班吗?因为这见鬼的三票,我们差点连汤都喝不上。” 李继开跟他解释:“中原,我认为华北这个项目风险太高,我是为了…” “你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你比我更清楚,”李中原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三个人,你是什么时候勾结的,我得空了会查明白。最后说一次,不要总想给老大留位置,我活着一天,集团绝没有他说话的份。”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沉香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浮着,院中的松树在风里动了动,枝头压着没完全融化的雪,沙沙一声,又静下来。 李继开默了很久,笑了一下:“别的你没学会,六亲不认这一点,真是青出于…” “快住声吧!”像耐心用尽,李中原抬手掀了角几上的一缸鱼,高声呵斥道,“他,还有你,算他妈的什么亲!” 缸里几道朱红的影子,就这么被掼到了地砖上,离开了水,它们惊慌地贴着地面,身体一张一拱。 李继开冷笑了声:“对,你就跟傅家的人亲,你是他家养大的。”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李中原上前一步,撑住了书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眼眸漆黑,“你中意的那个什么方,我不会娶,以后我再听到此类的话,就都从你身上来的,别怪我在外不给你留情面。” 李继开神色僵了下,面对这样的逼迫,可怜都不敢发威。 只因为他小儿子的脸,比外边天寒地冻的气儿还冷。 他还得好好儿劝:“中原,不要看谁都卖你面子,都跟你称兄道弟,就觉得自己手眼通天了,方家现在是什么位置,集团手上压着多少项目是要审批,要拨款的,你心里应该比我…” 真是话不投机,多说一句都觉得腻烦。 李中原闭了闭眼,又睁开:“她爹能当几届?等再换一个人上来,我是不就得换个太太?也只你这样的国贼禄鬼,不把人姑娘的终身当回事,才想得出这种缺德法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集团的项目,我有我的办法,不用去向岳家跪讨。” 被突兀直白地揭了短,李继开的平稳也难为继,他坐在椅子上,咻咻地喘着大气。 他也知道,李中原的话一向落地,他说不留面子,那必定要把天捅出窟窿。 窗外有鸟扑过去,从松树上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李中原直起身,缓缓地说:“李继开,你最好把我的话记牢,免得闹太僵,底下人看着发笑,你不想连这里也住不安稳,要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父子俩怒视了几秒,还是李中原先移开眼,冷漠地转头走了。 廊中脚步越来越近,管家站在外面,等了会儿,才看见李中原出来,把外套交给他。 他穿上后,不快不慢地走进了院中,高直的身影消失在夜雾里。 这种决绝的背影,管家从他很小就领教过了。 这里什么都留不住,也什么都压不住他。 他赶紧小跑进书房,李继开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背塌了下去,再也撑不起那个惯常的姿势。 “董事长。”管家扶他起来,“我去给你倒杯茶吧。” 他没见过李继开这副样子。 早年跟着他,只知道常在会上拍桌,把一众秘书骂得噤若寒蝉,半夜三点还在打电话,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李继开摇头,手摁在胸口上:“你把医生找来,被那小子吓了几句,心脏不太舒服。” “好,我这就去。”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日。 巴黎还没从跨年的气氛里出来,橱窗里的圣诞装饰也没全撤掉,金色的星星挂在玻璃上。 开张第一天,傅宛青和祖佳一早就开始忙了。 外墙是没有修饰的,十九世纪的老建筑,两层,拱形窗,米白的墙皮剥落了几处,反而有种时间沉淀的质感。 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傅宛青请李中原设计的,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动手,细而克制,远看像一行小诗。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橱窗里的陈设是昨晚反复商量过的,一件覆盆子色的羊绒外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也是她们冬季主推的款,祖佳搭了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一只她自己设计的手袋。 十点开门,九点半外头就有人了。 几个女生裹着厚围巾,对着店门口在拍照,另外的男生背了个相机包,站得远一些。 傅宛青认出来了,男生是她ig上的常客,每一篇都会给她留言,用法语写评价,总是说得很认真。 机缘巧合,她们店的账号是傅宛青读研时随手开的。 起初不过是把自己探店的经验,在跳蚤市场淘东西的照片发上去,也没有刻意经营,慢慢地就有人来看,有人来问,这件在哪儿买,那双鞋是什么牌子,她一一回,后来回不过来了,就改成每周发一篇详细的购物清单,附上产地、设计师背景,以及选这件搭配的理由,粉丝就这样慢慢涨起来,现在成了官方运营账号,有将近二十万的关注。 开张的时间,还有新店的地址,祖佳都提前发了。 底下的留言一整天都没停,都是兴致高昂要来打卡的。 十点整,她们把店门打开。 冷空气随第一批的客人进来,带着一月巴黎的气息,寒风,远处咖啡馆飘来的黄油可颂香气,混在一起。 傅宛青站在门口,对他们点头,说:“欢迎,进来看看,找位置坐。” 人越来越多,走廊里开始有点挤,两个店员在里头忙,理顺衣架,给人找尺寸,回答问题,偶尔有小姑娘拿起一件羊绒衫,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傅宛青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也不上前。 她不喜欢促成客户消费,放不下文人清高的架子,有时候反而劝拿不准的人,没考虑好就再想几天,拍下照片回家琢磨,省得买到手了又后悔,货比三家总是没错的。 为此,祖佳老是数落她,你这样怎么做生意,我们要喝西北风的,还是去写公众号得了,客人进了店我来招待,我绝不让她空手而归,不买衣服也得买件配饰。 快到傍晚,客人都陆续离开。 傅宛青站在收银台后,抬起头,看见一位阿姨站在橱窗前,淡黄的光线斜照在她身上,黑色大衣下,裹着清瘦的身体,颈间系着小小的钻石吊坠。 她在看那件覆盆子色的大衣,驻足的样子,像站在舞台上等开场的芭蕾舞演员,气质高雅出众。 傅宛青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她笑了下,用英语询问她:“阿姨你好,请问,是中国人吗?” 阿姨说中文,嗓音带着细微的哑:“是,你怎么知道?” “神韵吧,您头上这根桃心木簪也很特别。”傅宛青说。 她微笑:“很多年前买的了,在京都,清水寺。” 傅宛青哦了一句:“去过,很古老的寺院,外面冷,您要进来坐坐吗?不买没关系的,我给您倒杯热水,去去寒气。” “好啊。” 阿姨跟着她进了店,指了指一条针织裙:“麻烦把那条给我看看,适合我这样的老太太吗?” 傅宛青笑:“您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她也跟着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折扇收拢时的细痕,那双眼睛里,竟还有一份与年纪不符的纯澈。 祖佳把裙子递给她:“看上去很适合您,那边有试衣间。” “好,”阿姨站起来,“我去试试。” 她走路时,脊背挺直,锁骨平展,下颌与脖颈始终构出优雅的角度,不像刻意端出来的姿态,祖佳看着,赞叹说:“阿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傅宛青点头。 阿姨换了衣服出来,站到镜子前。 “挺合适的。”傅宛青的视线从肩挪到腰。 她也嗯了声,端详着傅宛青:“你多大了,小姑娘。” “二十六,”傅宛青停顿了下,“过了年,算二十七了。” 阿姨又问:“这家店,你是老板?” “我和朋友合开的,”傅宛青拨了下头发,“日常由她主理,她比我能干,我打配合。” 阿姨似乎问题很多:“那你们网页上的介绍,是谁写的?” “是她,”祖佳凑上来说,“我这搭档学中文的,马上还要去剑桥读博。” “不错,”阿姨赞许地看着她,“样貌好,性格也温柔,气质学识,样样不差。” 夸得宛青都不好意思:“您真是太过奖了。” 阿姨买完,拎上纸袋就走了。 她们关门时,路灯把街道渲染得像一张旧明信片。 祖佳兴致勃勃地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该多进点货的。” “晚上回去订,我陪你一块儿选,”傅宛青朝手上哈了口气,“佳佳,春节我得回趟国,要参加朋友的婚礼,你呢?” 祖佳摇头:“我不去了,我想把我妈接巴黎来,她还没出过国。” “那好啊,正好我不在,阿姨可以睡我房间。”傅宛青也替她高兴。 祖佳笑嘻嘻地看她:“就等你发话,我不好意开口,谢谢。” “没事,就是过年要辛苦你了。” 祖佳制止她说:“别来这个,你不在店里,还少了帮倒忙的呢,我可不劝人斟酌,巴不得他们马上掏钱。” 傅宛青笑她可爱:“走,我请你吃饭。归你点菜,全程都由你和服务生交流,我看你法语练得怎么样了。” “天呐,傅老师,”祖佳往她身上一靠,“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靠着低下的智商和奇差的记忆在应付学习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回国之前,傅宛青先去了趟剑桥。 打着过年的旗号,提前拜访了一下导师,和她聊了几个小时。 她先到的伦敦,火车一小时多些,窗外的天色就换了一副样子,少了城中打头的灰白,田野平而空旷,偶尔有一两棵老树,出了站,司机来接她。 他是个中年英国人,深色西装,说了句带口音的您好,然后才换成英文,说李先生交代过。 傅宛青对他说:“我和教授约了下午三点。” “好,我现在送你过去。”司机说。 她们在英文系附近一家咖啡馆碰头,她在邮件里说:“你熟悉了剑桥,就会熟悉这家咖啡馆,它不起眼,但大家都很爱去。” 傅宛青提前十分钟到了。 店里六七张桌子,墙上钉着几张老海报,她扫了一眼,其中一张是七十年代的文学讲座,纸张已经泛黄了。 特蕾西是准时到的,傅宛青抬起头,认出了她,跟学院网站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五十五上下,短发黑亮卷曲,戴金丝眼镜,穿格子呢的外套,看着很精神,还能为文学事业奋斗二十年。 “傅,宛青。”她的中文发音很标准,像提前为她学过。 她站起来:“教授您好。” “叫我特蕾西,”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学生们都这么叫,叫我教授,我感觉有大事发生。” 特蕾西喝黑咖啡,她要了杯红茶,也没有多少客套,两个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交谈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像两个早就认识的人,继续邮件里的内容。 她问宛青,论文的框架想到哪里了,傅宛青说,香港五六十年代的材料找了一些,但还有几份档案,目前查询到是存放在香港大学,如果能被录取的话,她打算开学以后,再以博士生的身份去一趟。 特蕾西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你的方向我很感兴趣,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做这项研究,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必须同时处理两套文学传统,一套是英国现代主义,一套是汉语现代性,这两套有交叉,但总的来说不是一回事。” 傅宛青听着,想了会儿:“我觉得是渗透,不能算比较,也不完全是互文,是一种文学观念越过语言边界后,在另一套传统里生根的过程。” “这个说法我喜欢,”特蕾西眼前一亮,“你把这句话写进去。” “好。”傅宛青拿出随身的本子,低头写了几行英文记录。 她们谈了将近一个下午,说伍尔芙,说张爱玲,说曼斯菲尔德在殖民地经验里那种永远的异乡感,最后聊回她的研究方向,特蕾西说这是好事,也是难事,难在要同时说服做英国文学和做汉语文学的人,现状是两边都挑剔。 送走教授的时候,天快暗了。 司机问她要不要去住一晚,莫里森太太正在张罗晚餐。 傅宛青点头:“走吧。” 她坐回车子里,给李中原发消息:「我到剑桥了,见了导师,明天就回国,年底忙,你不用赶过来。」 风细细的,从康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味。 远处有钟声,低沉悠长,从某个学院的塔楼传出,在冬天的暮色里漾开。 第50章 第50章 飞回京的时候,中途出了一段小波折,抵达时间晚了点。 傅宛青匆匆出了闸门,在出口找到那辆黑色加长的迈巴赫后,自己打开车门。 她几乎半跪着上去,先发制人地坐在李中原身上:“嘘,不要怪我,航空公司的问题,不是故意耽误你。” 李中原不动声色,随意把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腰上,还没用力,就因为太过克制,手背上偾张出几道青筋,司机哪还好意思看,忙把中间的挡板升上去。 他抬了抬唇:“我说怪你了吗?” “说了,”傅宛青指他的脸,“这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说了。” 李中原板着脸,一只手在把她向下压了压,傅宛青懂了,听话地垂下头吻他,几根手指跟着不安分地,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李中原被她吻得微抬起脸,眼闭了闭,眉心微蹙。 不知道他在考验谁的定力,最后又失败了,逞凶般地吻回去,把她一双手都折在了身后。 “唔…”傅宛青轻喘着抗议,“你下手好重,又弄痛我了,李中原。” “说你想我。”李中原像没听见,唇还在挨着她,不舍的,流连的。 “我想你。” 李中原把她抱牢了,被吻出哑声:“待几天回去?” 傅宛青也不确定:“等咏笙婚礼完吧,初八,初九?” “在剑桥住了一晚上,还满意吗?”李中原问。 她点头,伏在他身上微微地喘:“挺好的。” 看来他的确待了很久,车内都萦绕着他的气息,和在他胸口闻到的一样。 一下子谁也没说话,傅宛青转过脸看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上了高速后,四下暗沉,京里夜幕降临。 她看着远山几点豆大的光:“董事会没出什么事吧。” “你怎么知道董事会的事?”李中原摸着她的头发问。 傅宛青抿了下嘴:“那天在酒庄,我听见你打电话。” 李中原把她下巴抬起来:“担心了这么久哇。” 车厢里很暗,偶尔擦过的灯把他的侧脸照亮。 傅宛青仰头看着他,线条还是很硬,但因为语气轻柔,没了叫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她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 他很高,坐在车里也是,往前一倾,整个人的重量也压下来,几乎将她全部笼住了,吻再次落下的时候,她都来不及闭眼,温热的,手在她背上掐出一点力道,让她娇声起来。 吻得久了,又不方便真做什么,只有心脏一阵阵发紧。 李中原渐渐停了,把早就吃不消的人捞稳了:“别掉下去。” “嗯,我们现在去哪儿。”傅宛青小声问。 他说:“你饿不饿?” 她摇头:“不吃,我想睡觉,飞机上都没睡好。” “那我不吵你了,现在就睡。”李中原说。 “嗯。” 车子开进市区,特意往前门绕了一下。 谢寒声等在路边,要问李中原拿一样东西。 路上傅宛青已经睡熟了。 车停下后,挡板上升,他一手托了人,轻声吩咐:“把副驾驶上的档案袋拿来。” 司机递给了他。 李中原把车窗降下,伸出去:“你要的都在这儿了。” “唷,抱上了,”谢寒声接过,顺便朝里看了眼,只看见长发堆中埋着的半张脸,深陷在李中原肩窝里,“我说您亲自上机场嘛去了,敢情是接小傅。” “小点声,她睡了,”李中原侧着头和他说话,“还有事?” “没事,就觉得小傅手段可以。”谢寒声说。 李中原:“她有什么手段?” “至少把狼训成狗了。” “滚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停在了门口,李中原把她抱了下来,走上楼,放在了床上。 卧室没开大灯,只有昏暗的一盏。 傅宛青陷在柔软的床单里,长途飞行加时差压下来,她沉进了一个黑甜的梦里。 去而复返的李中原坐到了床边。 他把条睡裙放下,低头看她:“换了衣服再睡。” “不换了,”傅宛青撅起唇说,“不脏。” 李中原失笑一下:“不是脏,是睡得不舒服,你看你裤子多紧,我都拽不动。” 哦,在车上的时候,他解了好久。 解出一头薄汗,硬是没拉动这条牛仔裤。 傅宛青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她张开手:“换吧。” “我来给你脱?”李中原在商言商的口吻,“是认真的,深思熟虑的吗?” “不是,”傅宛青清醒了一些,气势立刻软下去,“我自己换。” 李中原一本正经:“好,换好了躺被子里。” “嗯。” 她睡得很安静,呼吸轻而匀,眉头是松的。 李中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搭在膝上看她。 他手边放了一叠文件,是潘秘书刚拿过来的,华北项目的进展报告,还有一份下周开会的议程,下午他去机场了,没时间看。 窗玻璃上擦着的树枝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拍了一下,响了一声。 傅宛青动了下,没醒,只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点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旁边,什么都没有摸到,失望地撅起唇,又睡了。 李中原起身解扣子,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以后,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摸到傅宛青的手。 “怎么了?”也许力气用大了,她迷糊地问了句。 李中原说:“你不是在找我吗?” 以为她会嘲笑一句自作多情。 但傅宛青嗯了声,黏到了他怀里:“抱,抱着睡舒服。” 她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檀木气味。 又问了句:“那么多文件,你看完了。” “没看,先陪你,”李中原吻了下她额头,“睡吧,别管了。” 除夕前,傅宛青时差刚倒过来,先出门和咏笙见了面。 她们一同去文钦儿子的满月宴。 李家住的这个院子,靠近府右街这边,冷风拐了几道弯儿,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 下了车,宛青和咏笙抄着手,脸埋在围巾里。 宛青问她:“怎么这么快满月?我走之前,不是才刚有吗?” “早产,”咏笙小声说,她的皮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我到医院的时候,站在走廊里,隐约听见宜德在惨叫,文钦吓得脸都白了。” 傅宛青不解地问:“为什么?” “说出来你别吃心,为了你的那盆翡翠兰。”咏笙说。 她更疑惑了:“跟我的花有什么关系。” 咏笙说:“怪我,你出国以后,我哥不是住了次院吗?出来以后,我就去看他,那翡翠兰放在窗台了吧,你之前费心换过盆的,我看又快蔫了,就把它抱回来家养着。” “等一下,李中原又住什么院?”傅宛青一时觉得信息量太大,蹙起眉问。 咏笙不大清楚,问也问不到:“说是应酬伤身,别的传闻没听见啊,我猜,喝猛了酒吧。” 傅宛青不信:“他没这么差酒量,除非是假酒。” “那你回家再审他,”咏笙不掺和他们的官司,“说兰花的事儿,好端端放院子里搁着,那天文钦来了,我说这花是你侍弄过的,这大爷直眉愣眼的,硬给搬家里去了。听说养了几天以后,宜德挺着大肚子问他,花哪来的,他支支吾吾的,一下就把人给气着了。” “作孽,”傅宛青拍拍心口,听得心惊肉跳,“他都多大了,怎么老有这种不贴谱的事儿啊,还把太太孩子牵扯上。” “别提了,他爹已经骂过了。”咏笙说。 门是半掩着的,里头幽幽地亮着灯,混合着炭火气,还有淡淡酒菜香。 推门进去,院子当间拉了几道铁丝,上头挂了成串的小红灯笼,算是唯一的一抹亮色,既低调又喜兴。 傅宛青抬头看了眼:“富强叔叔还是那样,不给人曲解放大的机会。” “防话柄,避山头,看也看会了,人偏选在晚上,就这么悄没声儿的,只请了几家人,”咏笙和她一道往前走,一道问,“唉,我哥怎么没来?” “出差去了,”傅宛青说,“就在附近,今天就能回来。” 咏笙好奇:“你俩这是和好了,这些年的恩怨,怎么一下子说开了。” 傅宛青叹了口气:“其实没有怨,怪阴差阳错太多,他那个人又不肯好好讲话,我呢,在意这个,在意那个,就是没怎么在意过他。” 咏笙哦了声:“现在开始在意了,不和他吵了。” 傅宛青模糊不清地答:“动不动就住院,谁还敢跟他吵啊,我现在处处让他。” “行,老李还挺受重视。” 正对着暖阁的影壁前,摆了两盆一人多高的金桔树,果子结得密密实实的,窗玻璃上贴了几张剪纸,透着拙朴的喜气。 进了屋子,她们俩除了这一身的御寒行头,清清爽爽地往里进。 宜德还没出月子,但也打扮得庄重精神,坐在沙发上,看保姆逗孩子开心。 来看她的人不少,连方予馨都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喝茶,互相致意过后,咏笙介绍了句:“那是我未婚夫的表弟,叫刘硕。” 李中原待见孔家,傅宛青对关系门儿清,小声说:“哦,他爸和方小姐她爸一个部门,二把手。” 见她们来,宜德淡笑了下,说坐吧,难为费心想着。 绕过屏风,宛青把贺礼放下,说:“他…二伯有事,这是一套金项圈,送给孩子的,恭喜你啊宜德。” 她转了个弯,才想起来该怎么称呼李中原。 宜德一听意思就明白了。 那看来从今以后,就说不得傅小姐了,她不反过来教训自己,就算她好相与了。 她摸了摸盒子,笑说:“一看就是好东西,谢谢。” 今夜透着诡异,文钦不知被施了什么咒,一直站在窗边。 清癯的身影钉在厚地毯上,担心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也不是朝傅宛青去的,是在打量宜德。 咏笙也笑:“相比之下,我们的就拿不出手咯,不过还是向你们道喜,宜德,你要好好保养身体。” “那要看你的好表弟,肯不肯让我好好的。”轮到她说话,宜德才发了一句威。 李文钦躲不下去了,走过来说:“会的,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我…” “别说以后,谁稀罕你的以后,都不是外人,甚至还有当事人,”宜德深看了眼傅宛青,她说,“我跟你说过了,李文钦,你要嫌我们娘俩儿碍事,出了月子我就走,反正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大人不会再拿你作筏子了,你去养你的花吧。” 李文钦低垂着头,叹了声气。 傅宛青看着他,以为又回到了小学课堂上,老班一进来就骂人,让昨天没参加课外劳动的站起来,又说:“劳动老师没点名,我希望有些同学自觉一点,知道你们都不一般,在家里被伺候惯了,但这是学校,不是让你们摆公子小姐身份的地方。” 老班那时刚毕业,还是个不肯摧眉折腰的性情人物,一副没人承认就全班受罚的口吻。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常年忤逆实践课老师的,也就那么几个刺头,其他同学都老实起立后,一时纷纷看向傅宛青。 她正要站起来,后排的文钦把她摁了下去,自己大声说了句:“老师,还有我。” 隔着条窄窄的过道,旁边宜德哼了一声,哼的全班都听见了。 那时候,宛青猝然转过头,他也是这么站在她面前,像站在一条流动的河里,最终流向他们各自的人生。 十多年过去,文钦还是这副样子,淡泊无害,眼神温和,像个安静的器皿,能接下所有人的情绪,哪怕是负面的。 傅宛青抿了抿唇,没敢插话。 人家的家务事,她凭什么动嘴皮子。 咏笙劝了一句,她揉着宜德的肩膀:“看,知道错了,那花是我给他的,不干其他人的事,你要不就怪我吧,千万别气坏身子。” 宜德仿佛看透了,这回是软硬不吃:“咏笙,大家认识了十几年,你也不用说了,世上只有嫡亲的弟弟,哪有嫡亲的弟妹啊。” “对对对,”考虑她才刚生完孩子,咏笙没忍心回她的嘴,“你们好好说啊,我先和宛青出去。” 她赶紧拉着傅宛青走了。 到了屏风后,坐在两把空椅子上喝茶。 咏笙长吁了口气,轻声说:“怎么回事?之前不这个态度,她嫁过来就知道,文钦是个三心二意的,因为一盆花闹得这样。” “不会是有感情了吧?”傅宛青也压低了音量。 咏笙撇撇唇:“没准儿。” 话音刚落,那头她未婚夫的表弟就叫了声:“嫂子。” “唉,没注意,你还在这儿。”咏笙客套地说。 刘硕望着傅宛青,意味不明:“理解,身边人太打眼了,哪看得着我们呐。”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 他俩还是第一次见面,针对宛青干什么? 傅宛青好笑地回:“就算看见了,也得先去问候主人,这是基本的礼数。” 刘硕的下一句更阴阳怪气:“您长得这么漂亮,还懂礼数,是不打算给其他人活路了,馨馨,难怪你被比下去,难怪人家退了婚就能傍上李中原,这一把你输得不冤枉。” 噢,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她,是来给方小姐出头的,毕竟父亲是同僚,他们同仇敌忾,一个鼻孔出气,也好理解。 傅宛青这才反应过来。 她端起茶,不动声色呷了口,又对咏笙说:“这茶叶看着挺新鲜的,一股烂掉渣的味,你就别喝了,免得过了这气味,还得去漱口。” 咏笙听出来她的话外音。 是警醒,也是生气地朝刘硕道:“嘿,没事儿吧,喝了酒就去挺尸,你能耐很大吗?充什么话事人,轮得到你表态吗?” 刘硕被怼得没言语了。 但门口响起个女声:“那我是馨馨的妈妈,总可以在这儿说话了吧,邓小姐。” 帘子掀开,走进来个鹅蛋脸的中年女人。 既然自称方予馨的母亲,那么只能是方夫人闵阑了。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傅宛青和邓咏笙还站起来问了个好。 闵阑点头,也没有叫她们坐的意思。 倒是方予馨说:“妈,你怎么来了。” 闵阑说:“我在前头喝了杯喜酒,顺便来看看,让你未婚夫沾上就神志不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别看了,”方予馨把她母亲往外推,“没什么好看的,回家。” “你就是这么没用,所以到哪儿都被人压一头!” 闵阑许是酒劲上来,许是真心觉得女儿软弱无能,而面前的年轻女人,又妩媚夺目到了尖锐的地步,大声喝道,“问李中原你不敢,她才比你大多少,跟她说话你也不敢。” 邓咏笙靠在椅子上:“阿姨,我说句不好听的,中原是咱爷爷取的,他跟您非亲非故,这名儿还轮不到您来喊。” 傅宛青也蹙眉看着这场没由来的刁难。 方小姐看着温柔腼腆,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妈。 坐下后,她冷淡看着这一圈人,也笑了笑:“阿姨也是有身份的人,为了一门没谈成的儿女婚事,真犯不上在这儿牵三挂四地撒泼,难看就不说了,莫非谈婚论嫁靠谁嗓门大?” 有时傅宛青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受李中原的狗脾气影响挺深的,就是在面对讨厌她的人时,她总能知道摆出什么姿态来,好让人更加讨厌。 “好会说话的一张嘴,”闵阑气性上来,更扯断了女儿的手,“但满屋子,数你没资格讲话,要不是你,她的婚事早成了。” “是吗?”窗外蓦地响起饱满爽利的一声问,调子起得有点尖。 引得所有人都朝门边瞧。 在齐齐注视下,傅佐文跨过了门槛,环视了一圈后,把目光定在闵阑身上。 她骄矜地笑了声:“是你在说话吧。” “姑姑。”傅宛青和咏笙都喊了句,异口同声。 闵阑愣了下,不觉慌了心神,眼前人与她年纪相仿,但容貌不是自己能比的,且一看就不是个善茬,连眉梢都写着精明厉害。 傅佐文没理她们,又朝闵阑进了一步:“我在问你话,哑巴了?” “你又是谁?”闵阑退了退,上下扫视着她。 傅佐文瞪着她:“你为难我侄女,不知道我是谁?听口气,你像是他们李家的姻亲,座上宾,所以才能在这儿大呼小叫,是不是啊?” 姻亲还不敢当,连李继开都闭口不谈婚事了,老方在家唉声叹气,闵阑也是实在气不过,在席间又听人说,李中原金屋里藏着的那个娇,今天正好来了,就在暖阁里说话,她这才拼着口气走一遭,死也死个明白,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这么羞辱她女儿。 但势派不能输了。 闵阑高抬着下巴说:“我说是,你拿我怎么样。” “好,都听见了,”傅佐文扭过头,高声吩咐,“咏笙,给李中原打电话,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不管他在签几个亿的合同,让他立马给我站到这儿来,我倒要当着他的面问问,如果他金口玉牙,说这正是他过了定的岳母,我们立刻就走。下半辈子,他休想再见我侄女的面。” 风平浪静了太久,咏笙连拿手机都哆嗦。 她眼睛不停往外看,邓女士呢,李富强呢,来个人行吗,好歹把姑姑劝住。 傅宛青用眼神制止她,摇摇头,让她别打。 “啊?”咏笙接收到了,为难地僵在那儿。 傅佐文看见她俩的小动作,又喊了句:“打!” “哎,我打,”咏笙低下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我找我哥号码。” 里头宜德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文钦跟在后面搀着她,让她慢点儿。 宜德挥开了:“我会走,不要你假惺惺。” 正乱着,李富强的步子到了廊下。 听声儿就觉得不好,他吩咐身边人:“小唐,今天辛苦了,先回去。” “好,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又招手叫来警卫:“去跟夫人说,把前头的宾客照顾好,后面出了点事,我在料理。” 警卫去了以后,他才自己推了门进去。 李富强一到,一屋子大的小的,都噤了声。 傅佐文回头看了他一眼,仍站在正中,一点要让他的意思也没有。 “大喜的日子,”李富强往前站了一步,堪堪站在了傅佐文肩旁,沉声发问,“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这样沸反盈天的。” 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首头一个不敢作声。 看这站位,李富强也不能向着她,八成也要顾着小妖精。 闵阑怯怯地朝后靠,被女儿扶住了。 “妈,你说你干什么。”方予馨也怪上了她。 傅佐文用力哼了声:“那你要问你的亲家母啊,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都吆三喝四到我侄女脸上了。听说这是你的至亲呐,李富强,怪不得眼里没人了。一家子都仗着你欺男霸女,你还做梦呢!” 闵阑惊讶地抬头。 老方都不敢这么说话,对着李富强,总是诚惶诚恐,她居然直呼他的大名,可丁可卯地说教。 李富强的眼皮垂了下来,不怒自威。 吓得闵阑连忙解释:“没有,我没这么说过。” 他指了个中间方,利益不相关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咏笙来说。” “是…这个阿姨进来就说,要看宛青。”咏笙也犯难。 李富强说:“看宛青干什么?” 省得再牵连人,方予馨站了出来:“是我妈妈不对,李伯伯,她喝了两杯酒,想替我打抱不平,其实哪里来的不平呢,中原哥本来也没答应我什么,给您添麻烦了。” 咏笙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富强点头:“你是好孩子,既然你妈妈醉了,就带她先回去。” “对不住,”方予馨朝他欠了欠身,“我们先走了。” 看母女俩这么轻易出门,傅佐文扭头便要追上去,被李富强拉住了。 她回身问道:“干什么。” 李富强低声提醒她:“适可而止,佐文,人家也不是等闲门户了,留几分相见的余地,何况她在你这里,也没饶到一钱便宜,我看算了。” “是啊,我们家的便宜都被你们占尽了,哪轮得上别人呐。” 傅佐文瞪了他一眼,又朝宛青:“还不走,站在这里干什么?” “哦。”宛青轻眨了两下眼,跟咏笙告辞,“先过去了。” 傅佐文拉上她,最后点了一句李富强:“告诉你那赫赫威风的大侄子,这点家务官司他要都断不明白,也不用谈什么以后了。” 李富强明知中原已经在来的路上。 他拦了下,想好歹先留住人:“佐文,你看你回了京,酒也不喝一杯,去前面坐坐吧。” “不必了,”傅佐文冷脸向他,“不是来找宛青,我连你的门都不会进,用不着你献勤儿。” 第51章 第51章 院里四面墙,把天围起来,只剩下头顶一方,冷而透明的黑蓝。 廊下的灯还亮着,把两道瘦长的影子铺在地砖上。 一长一短,前边走着的傅佐文步子很快,宛青半步不敢差地跟着。 这个时候还惹姑姑,简直就是火上找骂。 风贴着廊柱吹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缕。 刚才在暖阁里,姑姑没说话,把她的手腕一捏,拉起来就走。 傅宛青有很多话要说,可到了嘴边,看见姑姑那个背影,那对肩膀,细窄地绷着,大衣的料子被风吹得卷上去。 廊道很长,头顶的灯一圈一圈,深深浅浅地照着。 走出月洞门,前头的说话声隐隐传来时,傅宛青的手机响了。 傅佐文也跟着停下来。 “是李中原?”她看了侄女一眼。 宛青拿出来,悻悻点头:“是。” “拿来我接。”傅佐文夺了过去。 也不管那头反不反应得过来,划开就是:“李中原,你的好叔叔难道没知会你,叫你以后不要缠着宛青了吗?既然你有那么能干的丈母娘,想必岳父也不会差到哪去,好歹管了一个口子的差事,我看方小姐模样也标致,你还来勾搭我侄女做什么!” 车子刚下高速,李中原靠在后座上,听了咏笙的电话,只觉得千算万算,居然栽在了蠢人一念上,方志华的老婆是疯了吗?平时都低着头,一直到现在也没看清过她的鼻子眼睛,就这么闹起来了,还被傅佐文撞见。 他的手搭在膝上,但胸腔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次气,后背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忽然感到种陌生的畏怯。 发号施令惯了,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排头,李中原一时都回不上嘴。 没等他插话,傅佐文又冷笑了声:“噢,想叫她无名无分地跟着你,是不是?!我告诉你,趁早绝了这份心思,你别以为我们家败落了,就可以任你拿捏。听好了,你们李家不三茶六礼,八抬大轿地迎她过门,我是坚决不肯放的。你要没这点魄力,就不要再想她的账了,我们自会挑好的结婚,你的权势我们不高攀,亲近不起你李总!” 说完她就挂了,把侄女的手机调了飞行模式。 傅宛青在一旁看着,一张小脸青白交错,唇越抿越紧。 傅佐文转头:“嫌我不问缘由地骂坏了他?” “没有,姑姑骂得对,”傅宛青小声说,“该骂。” 傅佐文被她气笑:“我知道你,外面要强里边软弱,架不住他几句好话,更见不得他身子不痛快,有个病啊灾的比谁都疼,但这不是心疼他的时候,不管他知不知情,事情总归是出在李家,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更不用顾及你了。” “知道,姑姑都是我为我好,”傅宛青也乖巧地朝她笑,“除了姑姑,谁还肯为我做这样的主。其实,就算姑姑今天不说,等李中原他大好了,我也是要问的。” 傅佐文蹙了下眉:“他真有病啊?” “没有,小问题,快好了,”傅宛青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我们回去了再讲。” 傅佐文狐疑地看着她:“我不来,你打算问他什么? “就问他,我们的关系,”傅宛青停顿了下,“最后要朝哪里发展。” “朝金屋藏娇发展呢?朝国内一个,国外一个走。”傅佐文故意激她。 傅宛青的头摇了又摇:“那不可以,别说他不会,我也不答应。” 傅佐文嗔了她一眼:“算你还没被他迷昏头。” “哪有那么夸张。”傅宛青又重新跟着她走。 傅佐文说:“我这还收着说的,刚才我骂他的时候,别以为我没看见,唇纹都咬出来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心疼这些男人,落不着好儿,就是不听!” “听了,我听了。”傅宛青说。 转过长廊,傅宛青看见了那株蔫头耷脑的翡翠兰。 那花盆是她在院子里挑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的叶子耷拉着,绿色褪得很厉害,边沿都枯黄了,盆里的土干得缩了起来,也许文钦忙着安慰宜德,不肯再管它的事,一看就在户外冻了很多天。 没用了,救不活了。 “等一下,姑姑,”她对傅佐文说,“我把我的花抱走。” 傅佐文点头:“我去门口等你,快点出来。” “好。” 走到疏影斜漏的廊中,傅宛青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软的,水分完全抽干了,连青盂的颜色,在灯里也变得老旧,不再合时宜了。 她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白雾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廊后转出来个小姑娘,被站在这里的她吓到,她道了句歉。 她的未婚夫,老付在后面扶了一下:“没事,她没注意你在这里浇花。” “没有浇,付总。这盆花本来就要枯了,我没救活。” 她说完,抱着花盆走开了。 傅宛青出了回廊,靴子踩过脚底的砖地,踏上那些细细的白霜,往前走了。 到门口,傅宛青随手把它丢在了垃圾筒里。 她拍了拍手,坐上姑姑的车:“我们回去吧。” 傅佐文慢慢往外开:“这么久。” 她说:“碰到付家的老三了,说了句话。” “叫裕安的那个,他年纪不小了吧?”傅佐文有点印象。 傅宛青把手架在车窗上,撑着头:“嗯,已经订婚了好像。” 傅佐文把她带回了前门的酒店。 一下车,傅宛青看着招牌,出了几秒的神:“姑姑,你这几天住这儿。” “我不能住吗?”傅佐文一时还不清楚底细,“这里的庭院套房雅致,我住得惯。” 傅宛青说:“你是不是不知道,这家酒店合作的置业公司,是东建啊,归李中原他们集团承建的。” 傅佐文诧异道:“谁那么关注他,我就记得他在前门有个待客的地方,哪晓得手这么长。” “没事,我们进去吧。”傅宛青说。 傅佐文哼了声,心里很是嘉赏,又不屑一顾地说:“这小子能是能干的,脾气硬,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看当初他老子未必指望他接班,不过是叫他一面历练着,将来也好从旁帮衬他那个大哥,当个股肱之臣吧,总归都姓李,肥水不至于流了外人田。结果人家呢,在跟他无关的集团里,硬生生杀出了一个位置来坐,现如今,一步步的,把李继开父子都扫到一边了,眼看着东建越来越红火,都不只是建筑,赚钱的行当哪样没被他摸上,承接的都是大项目。” 说完,她又痛快地笑起来:“我估计这几年啊,李继开没准儿天天在家懊悔,把一头老虎儿子养大了,扭过脸儿,第一个撕的就是他的肉,这怎么不算老天开眼呢。” 傅宛青走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傅佐文开了门,等她的应和。 傅宛青嗯了一声,尾调上扬:“您不是在夸李中原吗,那我能跟着啊?要被骂胳膊肘朝外拐的。” “少跟你姑姑来这套!”傅佐文气得笑了,“我看你的那两条胳膊,早拐他大腿根儿去了。” 她们说着话走路,天黑透了,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两层叠在一起,虚实难分。 庭院四角各安了一盏灯,院中养着一株老梅树,树干黑黢黢的,枝桠横逸出来,今夜恰好开了几朵,小而白。 进去后,姑姑把包放下,坐下来。 今天大动肝火,她口干舌燥的,闭着眼,在揉太阳穴。 宛青看了一会儿,要去给她按摩,被她给推开了:“别,领了你的情,一会儿我不好骂李中原了。” “我是我,他是他,”傅宛青说,“你骂他还不是为我骂的。不过,怎么叫一会儿,他还过来啊。” 傅佐文说:“出了这样的事,你受了冤枉气,他不该来吗?” 傅宛青哦了声:“他要不来呢?” 傅佐文睁开眼骂:“那你就立刻收拾东西,回巴黎去,该挣大钱挣大钱,该读书读书,从此谁也不耽误谁。你各项都不短,我看头脑还比人精,身上的钱都够养老了,这样不重视你的人,要他干什么!” “嗯,那我先去洗澡了,姑姑。”傅宛青把外套脱了,闷得热。 傅佐文点头:“去吧,我躺会儿。” 浴室在里头,推开,灰纹大理石台面,放着白色纸盒的洗沐,没有花哨的logo,是酒店的合作品牌,气味很淡,闻着像茉莉和白麝。 热水放出来,把室内蒸得白茫茫的。 傅宛青脱了衣服进去,站在花洒底下,水打在背上,她把眼睛闭着,今天她倒没什么,姑姑是个把傲气当空气呼吸的嘴霸王,估计把咏笙吓坏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傅宛青的头发还没吹干。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站在镜子前,把头发一段段吹开,发丝被热风吹起来。 外门大开的那一刻,傅宛青隐约听到了,立刻关了吹风机。 她走出来,看见姑姑也已经被吵醒,坐了起来。 傅宛青走到落地窗边,手扯开了一丝窗帘缝,看着李中原走进来。 不知道热还是什么,连大衣都脱了,放在潘秘书手里拿着,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或许是这儿屋檐设计得矮,把他衬得更高了,站在门口,难免显得左支右绌。 姑姑也往门外看了眼,又看向她:“过来我身边坐,别理他。” “哦,”傅宛青披着头发过去,手指绞在发尾里,“但又拦不住他。” 傅佐文说:“拦不住就拦不住,他想法子进来的,和你主动让进来,是一回事吗?” 没几分钟,李中原等得不耐烦了,让人开了门。 他阔步走进厅里,看见傅佐文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傅宛青。 她还好,穿着酒店的浴袍,新浴过的脸白里透粉,像初生的小羊犊。 李中原发乎于礼地朝她点头,她无奈地撇了撇唇。 目光又挪到旁边的傅佐文身上。 姑姑端正坐着,手叠在膝头,脸上是那种冷静得让人不安的表情。 看得出,是脾气沉下来之后的样子,比发火还更难应付。 李中原以手抵唇,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眼茶几,问身边的酒店负责人:“茶也没有。” “对不起李总,是我们招待不周,我现在就去泡。” 负责人会意地关上门出去了。 李中原还在地毯上站着,坐的地方那么多,他的脚步愣是没有动。 傅佐文抬头看他:“别忙了,哪敢喝李总您的茶。” “姑姑,”李中原开口叫她,语气是笑着的,还有一丝温和,“说这话就生分了,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别说一杯茶,就使唤我去烧水,那也使得。” 唷,今晚低这么大的头。 傅宛青止不住地看他,他这个人,生得一身硬骨头,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被他带在身边去谈合作,那会儿李中原还年轻,就能单枪匹马地,把对面的团队逼到哑口无言,集团也好,政府那边也好,不管接到什么坏消息,他也纹丝不动地应一声,还从没见过他这样。 “好,就冲你这句话,”傅佐文面色善了几分,“李中原,我说两句不中听的,你打小没了娘,爹是个绝无仅有该挨千刀的。我体谅你横三横四的脾气,在那么个继母手下讨生活,再不机警硬气点儿,只怕早就活不成了。以前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李中原知道她提的是哪一段。 他摆了下手:“没有,姑姑,那不算什么,宛青还是小孩子,纯胡闹来的,反倒是好了我。” “是啊,我们哪算计得过你,”傅佐文又哼了一声,扭头朝侄女,“完全是上赶着递便宜。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宛青对你,那是从小就额外偏心,过去我教她明哲保身,她不听,去站队你和你大哥的纠纷,十来岁就为了你忤逆我,那晚从西山回去,我狠狠骂了她,连她奶奶也没护着,她呢,一向不敢说个不字的,反常地跟我顶嘴,说姑姑你不知道,中原哥被人讲得可怜。长大了我要拿你出气,她一样不利你的事也不做,你出车祸以后,哭着跑到旧金山来找我,拿了张卡给我,气得要和我断绝关系。” “别说了,姑姑。”傅宛青扽了扽她的袖子,小声央求。 四下里的风仿佛都静了。 她红着脸,转头看李中原。 他还站在那儿,身形晃也没晃,但那双眼睛是震动的,心底的情绪被扬尘一样掀开,又乱又真实,他的视线穿过氤氲的光线,也几乎本能地看向傅宛青。 她素白的脸,细柳般的眉,坐在那里的样子,他都像是第一次见。 李中原看着她,口里应了姑姑一声:“是,怪我今天来晚了。” 傅宛青被看得心里乱了一拍,别开眼,望着别处。 “那你现在回来了,”傅佐文又高声起来,“我问你,那个人的妈说,不是我们家宛青,你和她的婚事就成了,请你明白地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没有,为什么她言之凿凿,你李中原连个集团都管得住,管不住外面几张嘴?怕还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好嘛,我侄女人还没进门,福没享上你们李家一分,先蒙上不白之冤了。” “外面没人这么说,没有人敢,”李中原的喉结动了一下,诚恳地解释,“我和她女儿,统共没见过几面,谈不上什么婚事,是李继开在促成,我从来没有答应。他有多阴险,多丧良心,姑姑应该也清楚。这几年里,我是一心等着宛青的,至于今晚的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敲门声响起,李中原抬腿去开了。 他把茶盘端进来,让服务生先出去。 傅宛青也起了身,两个人在门廊上撞见。 她伸手搭在托盘底下:“我来吧,你去坐会儿。”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 李中原借着茶汤的遮挡,握了下她的手指:“没事,先回去。” “傅宛青,你不要想着把这事儿囫囵过去,”傅佐文又喊了一声,“你岁数小,哪里知道名声的厉害,我早就跟你说了,要你别回来,你自己的学业,生意难道不红火?还不用看人眉眼高低!” “姑姑,”李中原寂寂然去倒茶,又递给她,“我跟您保证,宛青留在我的身边,和我结婚,没人敢给她眼色看。” “和你结婚?”傅佐文接过茶,瞪了他一眼,“那我们可不敢想,这根高枝儿太高了,她奶奶死了以后,我只想她平平安安的,我前两年得闲,也交了个男朋友,但不长久,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我到这个岁数,已经不能为任何人委曲求全了,哪怕他的社会地位高于我。女人还是得替自己活,我也是这么教宛青的,累一世图什么,不就是个自在适意!” “我想过,我怕影响她读博,不方便提。” 李中原倒完茶,把后面那段疯话都略了,只听最前一句,袖子也跟着挽了上去:“今天姑姑来了,当着长辈,我正好表个态,也不怕您笑,我真是离不开她,两年前和老大斗得凶,知道她在纽约也不能去,听说她和别人订婚的时候,我一个月都没睡着觉,实不相瞒,连和人争权的心思都淡了。” “啊?”傅宛青猝不及防地喊了一声。 被姑姑冷淡一望,又低下头。 傅佐文又转头看住李中原:“不要说两年前,我只问你现在能不能,倘若顾不好她,那我明天就把她带走。” “能。” 李中原的话掷地有声,“去年我叔叔送她走,当着我爷爷说,让我不要再姓李了。当时我就想,这吓不到我,姓什么都可以,当着谁的面我都是这么说,反正我游荡了三十来年,是个没去处的野鬼,但我得找到她,我不能接受以任何形式同她分开,所以,混账事也干了不少。” 这下连傅佐文也没话了。 李富强这么说话行事,当中有不少她的功劳。 再看李中原这头,好像宛青从他身边走了,他的命也上了路的样子。 她安静了一阵,唇角也深抿了一阵。 然后倾身过去,把茶杯搁回了茶托里,很轻,像谁的心里松动了。 末了,傅佐文指了下身前的沙发:“坐,这么大的身架子,两扇门似的,别挡我光。” 茶壶里的水烧热了,细密的水汽升上来,晕开一圈白雾。 傅宛青看李中原退了两步,在她们对面落座。 傅佐文说:“以后孤魂野鬼的话少说。年轻轻的,嘴里没个忌讳。” 李中原还没说话,傅宛青就轻声解释了句:“姑姑这是关心你。” “听出来了。”他这才松了一颗西装扣子,轻呼了口气。 他刚成年的时候,都说傅宛青性子高傲,将来不得了,李文钦还有活罪好受。过去的人应该是眼睛瞎了,现成的,和她姑姑比起来,她简直叫和风细雨,体贴入微。 傅佐文指着他:“不要以为这个关口我饶你,你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就这么一个亲侄女,日后再被我听见拎不清的口角,管你们什么总又什么部长的,也不论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房顶我不拆了你的。” “知道了。”李中原只有点头的份。 气也出够了。 傅佐文抱着臂,叫他走:“去吧,今天的事就到这里,我知道,那边位置不低,你还有项目要过她丈夫的手,醉言醉语不要提了,她是无关紧要的人,三年也难见上两面,你的态度是最关键的,我要的是你的话。” 李中原又应了声:“姑姑明理,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随你,”傅佐文下了逐客令,“回去。” 他还坐在沙发没动,温热的眼风从傅宛青身上掠过去。 傅佐文看见了,对他说:“你自己回去,我这几天要和她谈谈,省得每次见她,都跟走马灯一样短。” 李中原闻言,喉间轻轻地哽了一下。 心里念着来日方长,只得起身。 他耐着性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傅宛青身上:“好,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我让司机送衣服来。” “把我行李箱拿过来就可以。” 傅宛青也站了起来,指尖陷在浴袍的面料里,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泡得眼角都染着光泽。 灯光柔软地洒落,四周的声响都小下去。 李中原的视线绕着她,点头:“知道。” 总算舍得挪开,他又看向傅佐文:“姑姑,这院子小了点儿,不然,给您换套大的住。” “我就在这里住,”傅佐文说,“宛青跟我说了,这是你们东建的产业,知道你做得了主,我从没怀疑过你的能力,但我不要你做这样的主。” “好,先过去了。”李中原朝她点了个头。 傅宛青往前走了一步:“路上小心,我没换衣服,就不送你了。” 第52章 第52章 李中原自己走出来,关上了门。 屋子里暖,穿西装待得住,可一出了门,冷风往脖子里灌。 潘秘书在外等着,忙迎上去,给他穿好外套。 路过那株老梅时,一片白花刚被风吹落,李中原扫了一眼,步子没停。 潘秘书跟在他后面,也没敢问,傅小姐怎么不一块儿回去,他知道,傅家如今没了管事的,说是姑姑,实则丈母娘一般的地位。 那么,见家长这关,李总是过了还是没过? 接到他叔叔电话的时候,潘峻就坐在副驾驶上。 起先他没在意,李中原每天接的电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然后就听见他语气肃正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潘峻从后视镜里看了眼。 李中原又说:“她们现在在哪儿?” 那头讲了什么,他听不清。 只看李中原静了一瞬。 跟在他身边久了,知道他的沉默分很多种,大部分时候是在想事情,上到集团下到人,李中原要操心的太多,兄长父亲没一个省心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回的神情收得太紧了,仿佛出了塌天的大事。 最后他闭上了眼:“知道了,我先去前门的酒店。” 李中原把手机扣在腿上,没有动。 睁眼时,侧过脸对着窗外,深深皱眉。 就算潘峻是老板的贴身影子,他也看不出。 李中原走到车边,低头坐进去时,眉峰平直,唇不扬不抑,半分情绪也没露。 潘峻绕到另一侧,关上门,隔开风声和夜色,车内静下来。 车子发动以后,司机也没敢问去哪儿,先往湖边的小楼开。 李中原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 车开过长安街,他看着外头的灯火,忽然问:“潘秘书。” “李总。”潘峻立刻转过头。 “孔家那个外甥…”李中原抬手揉了下鼻骨,他常年和长辈待得多,对这些王八崽子的名字实在陌生,想了好一阵。 潘峻替他补上了:“刘硕。” “人在哪儿。”李中原不耐烦地问。 潘峻说:“应该从李家出来了,和几个哥们儿在喝酒。” “好,”李中原的手指在膝上轻扣了下,“把他叫到小豫那儿,告诉他,我请他一杯。” 潘峻看着他,李中原却没回头,侧脸在光里一明一暗,下颌绷着,眼神又黑又沉。 动的不是一般的气,这张脸今晚一翻过来,就是个大雷。 “他问什么酒的话,我怎么回答。”潘峻又问。 到底是孔家的人,老孔和李中原也算交情不浅。 李中原语气很平:“不用答,你告诉他我在等,他会来的。” 车里开着暖气,外头京里的冬夜在往后退,街灯、枯树,缩着脖子走过的路人。 刘硕到郊外那个射击俱乐部的时候,外头有人在等他。 他跟着服务生走,西装还是在李家吃了酒的那套,领带松了,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一些,一路他都在狂打草稿,要怎么跟李中原解释。 可他又不能不来。 还肯叫他,就已经是留了回旋的地步,至少暂时不会牵连他父亲。 把个女人看得这么重,哪像傲慢又狠心的李中原呐,还是订过婚的。 真搞不懂,一句都说不得她了还。 上了楼,李中原站在走廊最里头的那个隔间。 室内温暖,他外套早脱掉了,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上。 隔着一段距离,刘硕先看到他的背,他的肩,都很宽,衬衫的料子绷在上面,他右手端了枪,低了点头,正仔细听罗小豫介绍,左手垂着,站得很稳。 刘硕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在其他场合见过李中原多次,西装革履,坐在父辈们身边,那种酒局上他也不输气势,现在单独来请自己,压倒性的紧张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 李中原没回头,抬手一枪,在靶子上新添了一个孔,打在正中,机械音播报十环,罗小豫在旁边说:“哥,顺手吧?” 不知他怎么听见的。 李中原没答小豫的问题,却用背影问他:“来了。” 刘硕赶紧上前:“听说您找我,赶紧来了。” 李中原回头看他一眼:“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他手里还拿着枪,枪口朝了下,走过来,在刘硕对面站着,居高临下。 刘硕想说话,想把事情描补得天衣无缝,但嘴好像不听使唤。 他比进门前心更慌,手指发颤:“不、不太知道。” “结巴什么?”李中原笑了句,但眼神冷得他后背生寒,“我听说,你是新进京的这批人里,最会说话的,所以大晚上把你找来,想和你聊聊天。” “聊天,”唾液在迅速分泌,刘硕幅度剧烈地吞下口水,“我不会聊天,李总,我今讲说错话了,不该管方予馨的事,但我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李中原故作纳闷,“可我怎么听说,你刘公子耀武扬威的,把我的人都给训了,啊?” “我不知道,”刘硕怕得连手都摆起来,“我有眼无珠,我不认得傅小姐,我该死,我下次见了她,当着她的面打嘴,给她认错。” 李中原看着他,右手把枪缓缓地举起来,枪口侧了侧:“打谁的嘴。” “我的,当然是我的。” 对着乌黑的枪洞,刘硕忙指了指自己。 “那就这么说了。” 李中原对准了他身后的靶位,眯着眼瞄了一下,“别动,我长远不练,手生了,你立场不定的话,脑袋的事,就说不清了。” 这个角度,枪口路过刘硕的侧脸,距离不超过半寸。 刘硕连呼吸都吓停,脸一下子白透了。 枪声炸开,正打在他身后的靶心上。 李中原用完了,把家伙丢还给小豫:“试完了,留下它吧,还可以。” 他转过身,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擦完,往下拉袖子,扣上袖扣,左右各做了一次,抬头时,淡淡瞥了刘硕一眼,浓重的警告意味。 看完,穿好西服,大步走出去。 等门重新关上了,罗小豫才上前:“弟弟,我这儿有裤子,给你拿一条?” 刘硕哆哆嗦嗦地说:“谢、谢谢哥。” “没事儿,您不用客气,咱爹也是常见面的,”罗小豫乐子人似的看了半晌,他说,“就是以后咱这个嘴啊,真得管住喽,这不是在你老家了,你日常有个好事儿的性子,但上头性子更大,这也就我哥好脾气,也好说话,才肯揭过去,对不对?” 刘硕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这也能叫好脾气,好说话?净他么睁着眼说瞎话。 但嘴上还得应着他:“对,对对,罗总您说得都对,我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李中原下来。 方桦一直在等着,他说:“东西给傅小姐送酒店去了,她今天不回来?” 李中原点头:“她姑姑来了。” 看他已经快走到二楼。 方桦又追上来问:“哦,这么晚回来,你饿了吗?我去让厨房…” 李中原的后背几乎融进灯影里。 他没回头,只是抬高了一点手腕,扬了扬指头。 进门后,他也只开了床头的灯,昏黄的,照出一小段光。 李中原开始松扣子,一粒粒地解下来,剥到最后一颗,已经不剩多少耐心了,大力扯开。 线绷断了,圆白的纽扣在地毯上滚了滚,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走进浴室冲洗,洗了很久,水汽把镜子都糊住。 李中原裹上浴袍出来,他擦干头发,坐到床边,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下,没有新消息。 他又丢在了一边,摸上烟去了窗台边。 冷气钻进来,李中原就那么站着,偏头把烟点上。 睡袍很厚,领子敞着,露出一截颈和锁骨,头发也没全干,烟衔在指间,还没抽,白雾在夜风里散开。 方桦站在院子里看着。 他疑惑,不是知道去向吗?怎么还这副鳏夫样子,再也讨不上家室似的。 傅宛青也睡不着。 姑姑还在适应时差,躺床上和她说话,问她买手店的事,有没有兴趣再开一家,又说纽约不该卖的,已经名气不小了。 她翻了个身说:“不卖交给谁啊,佳佳要来巴黎进修服装设计,我得去读书。” “光靠自己当然不行,你得培养几个得力的助手,”傅佐文教她,“你把握一下品牌调性,选好品,拍拍视频,发点照片就够了。” 傅宛青嗯了声:“之前,李中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真可以问问他,”傅佐文哼笑了下,“这小子天生做生意的材料,一条路被他走得四通八达,魄力肯定是有的。就是这个脾气,你跟他在一块儿…” 傅宛青也不打算为声名远扬的李总挽回什么口碑了。 她说:“算给下辈子积德了吧。” 也没到这个份上。 傅佐文拍了下她的手背:“我看那也是对外,他今晚为什么朝我服软,只怕这辈子也没这么低三下四过,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没糊涂到这田地,我老妈子哪来的体面,还不是半点不敢含糊你。” “哪有这么漂亮的老妈子啊。”傅宛青朝姑姑靠近了一点。 想到傍晚时的情形,她幽幽地问了句:“姑姑,我能打听个情况吗?” “说吧。” “那我就说了啊,”傅宛青犹豫了会儿,“我觉得李富强有点怕你,他有什么短被你捏手里了?” 傅佐文倒没骂她,只是说:“也没什么,大家同一拨长起来的,论过婚嫁而已。” 论过终身大事还叫而已啊? 傅宛青大胆猜测:“哦,最后没成,就反目为仇了,他辜负了咱们。” “不,是你爷爷不同意,那几年权力更迭得很快,出了不少意想不到的事,”傅佐文才为他辩解完,又切齿地骂,“但他也不是好东西。好了,不说了,睡吧。” 不想再谈了是因为,提起李富强这三个字,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可以回忆起激烈的、惨败的从前,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哦。”傅宛青乖乖闭上嘴。 她看出姑姑的难过,暗自后悔起这个话头,并决定以后不再问了。 隔天午后,姑姑出去见她那些老同学。 傅宛青去商场挑了两样东西,上门去找咏笙赔不是。 下车后,她提着两个纸袋,沿着小路走。 日光暖融融的,把寒气都晒得软了,墙根底下那层积雪正在化开,水四处横流。 进门后,碰上她妈茳丽也在,招呼她坐。 傅宛青哎了声:“阿姨,今天难得休息。” “也到了退二线的年纪了,总得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邓茳丽让人给她倒了茶,又问,“我听咏笙说,昨晚李富强那儿热闹得像在唱戏,回去了以后,你姑姑还好吧。” “没事,”傅宛青笑笑,“姑姑的脾气您知道,火儿出完了就完了,她才不折腾自个儿。” “是,她都是折腾别人。”邓茳丽说完,和她相视一笑。 傅宛青低下头,把纸袋推过去:“阿姨,快过年了,给您带了点礼物,还有咏笙的。” 邓茳丽看了一眼牌子:“你给我买这个包,那我就没福气用了,现在不比以前,风气不同了。” 傅宛青明白是怎么个不同,所以特意挑了款式低调的。 她站起来拆开,介绍说:“不是包,是一条羊绒围巾,往里面折,看不出来的。来,我给您戴上试试。” 她把围巾平铺开,又走到邓茳丽身后,在她身上披了一下。 邓茳丽也满意地笑:“是不错,放那儿吧,你有心了。” 咏笙这时候才走出来。 她穿着睡裙,揉了揉眼:“吓死了,我以为我睡个觉起来,您换了个女儿。” “我是想换,”邓茳丽瞪着她,“她姑姑能答应就行。” 咏笙上前坐下:“没你这么过河拆桥的,我刚听你的话结了婚,现在又来嫌我。” “哪是嫌你啊,这不是爱你吗?”傅宛青笑说。 咏笙一见她就有精神:“唉,跟你说个事儿,昨晚李中原把刘硕叫去了,吓得他尿了裤子。” “…你怎么知道?”傅宛青问。 咏笙说:“当然是在现场的人,罗小豫说的。” 她们声音小,但邓茳丽听清了。 尽管她一向不喜欢李中原的作风,这次也说:“刘硕那孩子够没溜儿的,是欠管教。东学就着调多了,在美国念了那么多年书,人也没学坏一点儿,重礼守成,脾气温和…” “是是是,”咏笙侧过身懒得听,“你女婿最厉害。” “少跟我是啊是的,”邓茳丽骂她,“就快结婚了,这几夜好好在家住着,别想着出去鬼混。” 傅宛青抿着嘴笑,她说:“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新娘子静修。” “唉,别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陪我坐会儿。”咏笙拉住她。 但宛青还有事:“我得去找李中原,跟他说两句话。” 咏笙瘪瘪嘴,迅速地松开手:“那你快去吧,让他知道我绊住你的脚,我的裤子也保不住。” “…真贫!”宛青笑着走了。 她到了东建门口,玻璃旋转门推开,走进大堂。 前台抬起头,看着傅宛青走过来。 她穿短款的羊绒大衣,焦糖色,版型利落,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长发是自然的黑色,发尾带着卷度,随步伐轻轻晃动。 还没到下班时间,大堂内很空旷,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把地面照得发亮。 几个职员从傅宛青身边经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 她没注意,径自去和前台小姐打招呼。 “你好,”傅宛青微笑,“我想找一下你们李总。” “请问有预约吗?”前台职业性地笑。 她看向傅宛青,这个姑娘的眼睛大而深邃,嘴唇形状很好看,涂着裸色调的口红,但眼神沉静,丝毫没有攻击性,甚至带了点温柔。 傅宛青摇头:“没有,但我是他…他女朋友。” “…这招很早之前就有人用过,我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女士,”前台愣了一下,继而标准化地拒绝她,“而且据我所知,李总单身很多年了,他没有女朋友。” 这么难近他的身,看来想搞突然袭击是不可能了。 傅宛青不准备为难她,点点头:“那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 刚解锁,就听见有人叫她:“小傅。” 她抬起头:“乔大哥。” 乔岩手里抱了一堆文件。 傅宛青收了手机,要去帮他。 “不用,”乔岩往旁边挪了挪,“让老李看见还得了,你来找他吗?” 傅宛青点头:“对,但上不去。” 乔岩说:“我先带你去他办公室,他还在开会,应该就快散了。” “好,谢谢。” 进了电梯,乔岩笑着打量她:“最近还好吧,听说又去读书了?” 傅宛青点点头:“嗯,硕士的学校不算太好,那个时候状态乱糟糟的,就想再提升一下自己。” “别谦虚了,都是好学校,”乔岩说,“你不在纽约,和杨家也没联系了吧。” 傅宛青说:“没有,怎么了?” 乔岩叹了口气:“哦,没事,就是杨会常,给我打个电话,让我跟李总求情,说你们订婚,是他油蒙了心,应该找别人的,你说,这话我怎么回他?他要一来就坦白,别搞那些不盐不酱的事,中原兴许还能饶了他,现在…” 傅宛青低着头,小声说:“他可能觉得你好说话,李中原又一向信你。” 乔岩解释说:“不不不,我跟他老早就认得,否则他一回国,也不会直接找我了。查到你在纽约以后,老李让我悄悄的,托个信得过的人照顾你,不叫人察觉,我找的就是他。你不是还去当家教了吗?天杀的,我就少说了一句话,让他只管付给你报酬,别的心思少动。” 想当年,他们订婚的消息传到李中原耳朵里。 他闷不作声的,坐着抽了一下午的烟,险些要把烟头烫乔岩眼皮上,忍到最后,只将烟灰缸扬在他裤腿边,落了一地火星。 李中原指着他大骂:“这就是你找的人?我把脑子放脚后跟里当差,都办不出这样的事。” 乔岩哪还敢辩驳,又能辩驳什么。 说小两口就是看对眼了,神仙也没办法,说你的心肝儿主张大,就是不肯听你一点儿安排,说小傅太有吸引力,让姓杨的朝秦暮楚,那李中原能直接扔他下楼。 后来很长时间,他连个杨字都不敢提。 直到佰隆地产进京,乔岩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冒着杀头的风险重新介绍,好在他也没说什么。 “…所以,”傅宛青惊讶地掩了下口,“我那么顺利就拿到钱,是李中原安排的?” 一段回忆毫无征兆地撞进来。 那天下了课,有个历来傲慢的华裔少爷主动找她,说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介绍一个中文家教的工作,教小朋友,很轻松,薪水也高,去不去。 傅宛青不会和钱过不去,她点头,问什么时候。 男生看了她一眼:“你也太急了,等小孩舅舅的消息,这是他名片,拿好。” 结果没几天祖佳就病了,智齿发炎,烧得脸通红。 她没法子,只得拨了杨会常的电话,在他下班的路上等着他,希望能提前上岗。 她是极念恩情的人,就为了这救命的一笔钱,感激了他很久。 所以回国以后,哪怕看出他在利用她,脸上也没露分毫,但没想到这份情义撕开来,底下是另一份沉重。 乔岩说是,又交代她:“你别告诉他你知道了,不让讲。” 傅宛青紧咬着牙说:“怕我晓得是他的钱,宁愿不要这兼职了,是吧。” 你们俩谁也别说谁了。 乔岩在心里骂,一口锅里吃出来的人,哪有两样的。 他把傅宛青带到办公室,嘱咐行政助理开了门。 乔岩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 “谢谢。” 他出来时,两个女接待追着问:“谁啊,乔总,直接就进李总办公室了?” “谁?”乔岩稳步往前走,笑说,“未来老板娘。” “真的?”因为此事太过震撼,可称有生之年系列,她们一齐喊了一声,“李总谈恋爱了?” “小点声儿,去忙吧。” 趁着去倒茶的间隙,女接待仔细地端详了遍傅宛青。 她坐在沙发上,没东张西望,也没看手机,拿了本李总的书在翻,双腿并拢斜放,一股优雅的松弛。 傅宛青抬起头,朝她笑了下,说你好。 “你也好…好好看,”女接待被自己逗笑了,“这件毛衣看上去很软。” 其实是想说她的皮肤透亮,闻着有股香气,看上去也很软,但又不方便这么点评人家。 然后又蓦地想到,这么个女孩子,被冷漠刻板的李总抱在怀里,他那人能懂怜香惜玉吗? 傅宛青扯了下衣摆:“你喜欢啊?我加你个好友,发链接给你。” “好啊,”没想到她这么接地气,一点也不做作,女接待把手机掏出来,“是哪一家店?” “小店,我自己经营的…”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中原已站在门口。 女接待吓得赶紧收回去,端上茶壶走了。 路过门旁,小声喊一句李总。 李中原点了个头,面色冷肃对潘峻说:“把门关上,不要放人进来。” 潘秘书看了一眼傅宛青,说是。 傅宛青也被这气氛弄得紧张,直接站了起来。 她一眨不眨地看李中原,大概会议室里热,他就穿了一件衬衫,非常浅的蓝竖条纹,不知道会上是打嘴仗,还是直接上手了,领带斜侧到了另一边,被他塞在了衬衫口袋里。 印象里,李中原好像从没花哨过,反而糙得不配这么大身家。西服就那么几个牌子来回穿,颜色也少得可怜,只要熨烫得足够齐整能见人,他从不挑剔小节。 她就笔直地站着,看李中原一步步走近了。 傅宛青仰起脸抗议:“你说得好像要把我圈禁。” “是这么想来着,”李中原已经站到她眼前,手从毛衣下摆伸进去,“谁让你自己送上门。” “那我走。”傅宛青朝他左边肩膀蹭了一下。 被李中原下手拦住,他眼中深浓的欲色压下来:“来不及了。” 明明有很多话,但他们说得少,吻得多,李中原嫌低头太累,把她抱到身上,又重又急地含上她,口红晕开在她的唇角,又蹭到他下巴上,靡丽衰乱,像傅宛青的脸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在为他发软,发胀。 四周的百叶帘都遮上,整间庄重古板的办公室,和傅宛青用手摁着的长桌一样,都幽暗得发凉,李中原栖在她背后,俯身贴上她的同时,吻得她连耳垂都跟着颤,话也说不出一句,只会呜咽着来舔他,舔他的唇。 “好像有点肿了,”满手的细腰软身,李中原头皮酥麻得睁不开眼,含着她的耳垂说,“所以一直在哭,一直吊得我不上不下的,故意让我喘得难受,是不是?” 傅宛青眼里含着泪,她也浑身发烫地胡说八道:“刚才…被吻太久了。” “是你抱着我不放,”李中原摁着她,吻一记又一记地落在心口,哑声说,“我连肩膀都抬不起来,你看起来很想吻我。” “是…是很想要…”傅宛青快站不住,全身唯一能用力的地方咬紧了他,说不下去了。 李中原猛地将她翻过来,抱在了桌上,他加重力道,掐住了她的腰身,两下里唇舌厮磨,他紧绷着下巴,在她涣散迷离的眼神里,重重含上去。 他一面闭着眼,一面吻上那双唇,心脏抑制不住发紧。 傅宛青被吻得软绵绵的,撑得酸麻的手抬了起来,胡乱划过他的眉心。 李中原握住以后,又被他拿到唇边来吻,小心而珍重的,从指尖啄吻到手腕。 他嗓音沉哑地发令:“说你爱我,我想听。” “我爱你,”傅宛青贴上来,抱紧了他,“李中原,我好爱你。” 窗幔低沉,分不清是什么辰光了。 从浴室里收拾完出来,傅宛青连腿根都酸痛。 她穿好了衣服,坐在李中原的椅子上转了下。 李中原紧随其后,手上还系着袖扣,这才开口问:“姑姑肯让你回来了。” “没有,”傅宛青遗憾地告诉他,“我偷跑出来的,一会儿就得走。” 李中原想想就烦,伸手去摸烟。 被一只手压住了手背:“不许抽,这里味道够复杂了,去把窗子打开。” 李中原怀疑:“打开了还能说话吗?” 傅宛青好笑地问:“你就非得上脸上手的。” 他笑说:“我是规矩人儿,主要是怕你。” “……” 李中原摁了下桌上的按钮,几处的帘子同时往上升,他那张面孔忽然出现时,在外头张望的人立马散了。 他走回长桌边,腿往后抵着,斜靠着和宛青说话:“昨晚没吓着吧。” “没有,就是挺莫名的,”傅宛青仰起头看他,“吓到人的是你吧,都屁滚尿流了。” “算便宜他的了,”李中原拉起她的手,“不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就冲那些不着四六的话,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乔岩是估好了时间来的。 两三个小时,再怎么腻也该够了。 他这里还有份文件,急等着签字。 可走到外面,两个人一站一坐,好嘛,手都拉上了,正对诉衷肠。 乔岩又退回到接待处,和小姑娘说话。 “您不进去?”接待们倒了杯茶,问他,“李总开了窗,没事了。不过您说得对,还真是老板娘。” “那一定的,没看他自己都站着汇报工作嘛。”乔岩接过来,喝了一口。 第53章 第53章 逮着李中原去拿水的间隙,乔岩才溜了进去。 “李总,这份文件,尽快看,”他挤到挑矿泉水的人身边,“已经上过会了,你看完签字,年前最后一个大项目,德国佬的。” 李中原接过来,下巴朝门外扬了下:“去吧,明天来拿。” “唉,注意身体啊,悠着点儿。” 乔岩拍了拍他的肩,赶紧走了。 他一手夹了文件,一手拧开水,走回去递给傅宛青:“喝吧,喉咙都叫哑了。” “…谢谢。”她看他要工作了,想站起来让他。 但李中原摁住了她:“你坐,我站着一样看。” 得知姑姑没那么早回去,傅宛青也大胆地多留了会儿,跟李中原吃了个晚饭。 在罗小豫那儿点了菜,她把单子递还给服务生:“麻烦快一点,我怕等下赶时间。” 听得李中原笑,抬手转了转腕表:“人不让我碰,饭也不许吃了?” “你不是碰了吗?”傅宛青揉着自己的手,“碰得凶死了。” 李中原哼了声:“我想晚上碰,关着灯,压在被子里,好好儿地碰。” “好啦,这位先生,”傅宛青给他倒了杯茶,“这种事也要有节制,知不知道?” 李中原握住了她的手:“要你给我倒什么,坐好了。” 傅宛青撑着头,看住他那双眼睛:“就当感谢你吧,在杨家当家教以后,我的境遇好了很多。” 李中原垂下眼,觑着她:“谁跟你说的?” “别管。” “是,都好到扮上他未婚妻了,”李中原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冷淡地喝了一口,“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为什么每次都骂这么狠。”傅宛青听得蹙眉。 李中原捏她的手加重了力气:“骂是轻的。” 傅宛青嘶了一声:“那我问你,他父亲特地指派他回国来,是不是你在搞鬼?西城那个旧改项目,其实是你托人送给他们的,又叫杨会常低声下气来求你,对吗?” 她早就怀疑了,从那次在机场被带回来,潘秘书差点说漏嘴开始,到乔岩今天捅出这么一段。再联想到在纽约时,杨老爷子听说竞标成功,那副欣喜之余的震惊,看起来,原本是不抱希望的,为此,还在家中办了个庆功par. “当然,要不他能干得成什么?”李中原终于没再否认。 傅宛青轻细地咽了下,她以为读研之后,从出国就开始下的这场雨,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可真相是李中原找到了她,在头顶撑开了一把伞,罩着她,也困着她,随她的行迹而动。 越想越觉得处处不对。 她又问:“你还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的。” “想不起来了。” 李中原皱了皱眉,不愿再说,又要去喝茶。 傅宛青把他的瓷杯抢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贴上去:“你说,不说以后就都别再说了。” “说什么?”李中原空了的手抬起来,揉了下她的脸,“撒癔症,发大疯,这也要跟你报告?” 说完,秋后算账般地吻住她,下手揉得她气喘吁吁。 罗小豫本来想进来打个招呼,走到门外,站在那株快落光叶子的树下,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李中原微侧了一点身体,脖子上的筋脉因他用力的角度而凸起,他扣着人姑娘的后脑,每一下都吻得带动整个上身往前倾,对方的脸看不见,只有一截颈子露出来,喉间仰起脆弱易折的弧度,李中原顺着这一段吻下去,耳后、下巴到锁骨,一场情动的席卷。灯光昏昧,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合成一株被风吹动的植物。 罗小豫赶紧转过头。 走上了长廊,才无的放矢地咳了几声。 老同志了,动作这还么大。 屋子里,傅宛青被吻得呼吸困难,面红湿热。 她推了下李中原,掸开他的手:“那就没必要讲了,我回来以后,你那股疯劲,领教得够够儿的。” “那是气不过,”李中原靠在椅背上说,目光晦如山雾,“以为多提两句当年,能叫你…” 素性要强的人又说不下去了。 傅宛青替他说完了:“心疼你,可怜你。” “差不多吧,”李中原清了清嗓子,“好了,都是我错了主意,不提了。” 冷风裹着腊梅的清气,穿过高墙里的梧桐树,钻进了灰瓦的小屋里。 菜端上桌后,傅宛青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竹笙:“看起来就很嫩。” “你自己多吃点儿。”李中原说。 傅宛青不肯:“我照顾你,你是301高级病房里的常客,身娇肉贵。” 李中原把筷子一摆,不高兴上了:“这又是谁在传话。” “还有特地来传,谁不知道你住院,”傅宛青嗔了他一眼,“所以上一回是什么病?” 他也盯着她的脸:“说不好,就是被你作下的病根,反反复复。” “是是是,”这下傅宛青也答不上话了,“吃吧。” 从院子里出去时,李中原牵着她,看了一阵穿堂而过的晚景,雀静人稀,枝桠凋敝。 来往这么多次,他一次都没觉得,这个地方的比例和构图,竟然勉强称得上雅致。 他们走出胡同,走到大街上,话还没有说完,司机开了车在后面,慢慢地跟。 李中原走路步子大,为了配合她的身高,不得不放慢速度。 “不是听你姑姑说,我好像都没怎么看你哭过。”他忽然说。 傅宛青低着头,专心踩地上的影子:“下午不是哭了。” 李中原啧了声:“我说正经的,你要插科打诨,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我让你打个够。” “不要不要,”傅宛青忙抱住他的小臂,“其实哭了你没看见,乔岩跟我说你出事的晚上,我因为担心你,哭了好久,还被文钦送去医院了,结果…” “结果我一回来,就是怀疑你,质问你,”李中原顿住脚,一记从四年前回旋而来的耳光,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你那天进了医院的事,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 傅宛青笑了下:“怎么告诉,你人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又刚从鬼门关回来,谁想得起这些,文钦也见不上你吧,后来…看你那么讨厌我,也许又不敢提了。” 再说句不好听的,她一个早就不属于这里的人,是哭是笑,是死是病,除了李中原会放在心上,当一件正经事郑而重之,文钦、咏笙偶尔来关心,还有谁会在意。 李中原站在她面前,方才还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骤然凝刻在光影里。 他目光洞明,但已经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李中原张了张唇,像想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下颌线咬得很紧,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绷出克制忍耐的形状。 最后,他也只是伸出手,把傅宛青拉到怀里。 他抱得很紧,从一开始就用了全力,像要把她推挤进胸腔。 傅宛青没看见,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底的慌乱被遮住了,一行泪却流了下来。 “我该想个更好的办法,”李中原喉咙发紧,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说,“我要知道…” “不怪你,”傅宛青打断他,手绕到他背上,紧攥着羊绒大衣,“当时那么乱,你太想我平安无事了,我理解。” 司机不敢再往前开了。 连车灯都熄下去,怕惊动了眼前这一对。 “好,”李中原迅速抬手,从脸上揩过去,“很晚了,送你回去。” 傅宛青抬头时,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点头:“嗯,姑姑也快到了。” “是,”李中原把她的头发往回拨,“我可好不容易让她点了头。” 他们往车边走。 傅宛青想到昨晚,她说:“我还是头一次,看你那么会赔笑。” “都火上房了,不赔不行。”李中原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在酒店门口道过别后,傅宛青下了车。 她加快脚步,但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哦豁,姑姑先回来了。 她理了下头发,拿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除了嘴唇有点红,没什么破绽。 傅宛青走进去,若无其事地喊姑姑。 “约会舍得回来了?”傅佐文从另一头晃过来,“比我同学聚会还晚。” “我去看茳丽阿姨了,还有咏笙。”傅宛青坐下换鞋。 傅佐文说:“是吗?茳丽晚上和我在一起,她说你下午就走了。” 是啊,怎么把她们是同学给忘了。 傅宛青抬起脸,装傻地笑:“你们班人还挺多的。” “行了,没拦着你去看李中原,有什么好遮掩的。” 傅佐文递了杯茶给她,走了。 傅宛青接了,又赶紧跟上去:“我们就吃了个饭,走了会儿路。” “不用解释,你姑姑也不是天外的人,不懂小年轻的事,”傅佐文上下扫了她一眼,“我就一个要求,结婚之前,不许弄出身子来啊。” “哎唷,不会的,”傅宛青明白过来后,脸渐渐地烧红了,“我们…我们做措施了。” 傅佐文嗯了一声:“过两天,我单独请茳丽母女吃饭,咏笙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算提前给她庆祝吧。” “您要去哪儿啊?”傅宛青问。 她说:“约了几个朋友,我们去alicudi岛上过年,说好了住半个月。” 傅宛青听过,她有个相熟的摄影师,常年在世界各地采风,那儿是西西里岛的一个离岛,岛上没有道路,也没有汽车,人口不到二百,全靠驴子运输,野生无花果和刺山柑生长茂盛。 她点头:“但据说,四月份去更好吧?” “心情好就好了呀,管什么适不适宜,”傅佐文白了她一眼,“你等婚礼结束,差不多就回去啊,别违背生活主旨,无故在京里逗留,我会去巴黎看你。” “知道。” 傅佐文往后靠在沙发上:“好,来说说你的学习,博士毕业以后,打算找什么工作。” “如果一切顺利,我想进日报社。”傅宛青毫不迟疑地说。 傅佐文一下子眼睛亮了:“好,好啊,你奶奶会高兴的。” 她也点头:“是受奶奶的影响,我才走上文学这条路的,能把她的事业做下去,也不枉她培养我。不过您别抱太大希望,我赶不上奶奶的成就,提不到她那个位置,拿不到那么大话语权的。” 傅佐文招手让她过来,宛青乖乖地动了身。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摸了一下她的头。 半天了,傅佐文的喉头才松了松:“谁说赶不上了,我看你资质不差。社长也好,总编也好,你才二十七,当不当得了,我们尽力去做,先入了学再说。你奶奶也有还些故旧,帮得上都会帮你的,到时姑姑去给你联系。” “嗯。”宛青往姑姑身上靠了过去。 过了会儿,她又担心另一个问题:“可是爸爸那里,我政审能过吗?” 傅佐文点了下她的额头:“你爸又没违纪,没背处分,对外是主动辞去职务,在临城保留了工作的,怎么不能过。” “那我知道了。” 入夜后的胡同里,细雪如丝。 车子在不起眼的街口停下,傅佐文带着她走下来。 傅宛青撑了伞,小心地避开地面的积水。 眼前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门口两盏昏黄的纸灯笼。 到了室内,服务生迎上来问:“傅女士,您来了。” “客人还没到吧?”傅佐文脱下外套交给她。 服务生说:“还没有,等到了我领她们进去。” “好。” 走廊幽长,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灯光在两侧投下斑驳阴影。 上一辈有上一辈来惯的地方,并不和他们混在一处。 傅宛青对这里也不是很熟,多看了两眼。 没多久,邓茳丽带着女儿到了。 “姑姑,”咏笙上来就叫她,“您来这么早。” 傅佐文笑,拉着她到身边坐:“你妈最讲体统了,不喜欢人迟到,我敢违拗邓主席啊。” “少说不着边的话,”邓茳丽落了座,“你连李富强都要指教两句,我们跟他比起来算什么,放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 “不提他就嘴痒是不是啊?”傅佐文瞥着她说。 邓茳丽笑:“怕提啊,那别让你侄女跟他家结亲了,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傅宛青怕姑姑下一秒真置上气了。 她给邓茳丽倒了杯茶:“阿姨,您喝这个,我尝了,觉得还不错。” 邓茳丽赞赏地说:“你看,年纪一样大,宛青的心思,可比咏笙玲珑多了,我现在是真担心,怕她在孔家啊,和人处不好关系。” “那您就放心吧,”宛青声音温和地说,“咏笙在我们那一支里,是人缘最好的,大家都抢着和她打交道。” “所以狐朋狗友也多,三天两头引她出去,成什么样子!”茳丽气得又指了下女儿。 傅佐文唉了一声:“她年纪小,玩玩儿怕什么的,难不成还老了去疯,那更不像话,也不安全啊。” 咏笙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姑姑,您说得太好了,我们走一个。” 饭吃到中途,酒倒了一大半,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 “傅女士,门外方夫人想见您。”服务生的声音传进来,透着为难。 都知道是为什么事,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佐文想了想,哦了声:“稀客,让她进来吧。” 邓茳丽也放下来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门口。 一个五十多的女人走进来,穿得体的裙装,头发盘在了脑后,倒比那天喝满月酒还隆重。 闵阑看了眼屋子里的人,心下了然。 她拿起桌边的酒,又加了一个杯子,笑到傅佐文面前:“听说您在这儿吃饭,我特意过来,为那天的事赔个礼,担待我人生地不熟,酒后失德吧。” “哪儿的话,”傅佐文慢慢擦了下唇角,“都是为了孩子,我见不得我侄女受气,您也一样。不过我说一句,您女儿样貌又不俗,何必盯着李家不放,外面有多少好的。” “是,”闵阑哪里还敢反对,“她爸爸也批评我了,说我见识短,拿两家人说笑的话当真,像逼着女儿成婚似的,都是我的不对。” “算了,”傅佐文抬眸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喝过这杯酒,以后不再提了。” “哎,您大人大量。” 闵阑说完,又朝宛青也笑了下,“再敬一下傅小姐,那天晚上受惊了。” “没有,阿姨,”傅宛青抬手就喝了,“您坐吧。” “不坐了,我跟他爸爸在那边吃饭,先过去了。”闵阑摆了摆手,又从门口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平和。 咏笙凑到宛青耳边:“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我哥的车了,他也在。” “是吧,要不然能这么巧。”傅宛青小声说。 看似是一次体面的道歉,不过是权力交锋后的妥协,在屋檐下的那个低头了而已。 邓茳丽笑着摇头:“还是你厉害,上学的时候我就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 “我有什么用,”傅佐文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叹气道,“想维护宛青,只能靠撒疯撒泼,要是她爸还在位子上,跟她们讲那么多。” “你大哥现在还是老样子?”邓茳丽问。 傅佐文点头:“没变,成了个不稂不莠的老头子。”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檐上挂着冷白的光。 她们一行走到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 邓茳丽说:“让司机开到门口来,我们一道回去。” 话音才落下,后面一排脚步声近了。 傅宛青回头看了眼,是富强叔叔他们。 李中原走在他后面,肩背笔直,他叔叔侧过身,同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偏下头去听,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一张脸被雪光一照,愈发把别人衬成背景。 “让让,李富强来了。”邓茳丽把傅佐文往旁边拉。 傅佐文被带得退了三步,她说:“你真有意思,还让他。” 李富强也站住了,问候她俩:“都在。” “您也来吃饭。”傅佐文说。 仿佛听不出尖刻,李富强如常地点头:“吃饭。” 然后往后掸了一下手,让那些跟着的人先走,他这里还有事。 傅宛青还和咏笙局促看着的时候,手被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李中原挪到了她身边。 “吃好了吗?”他低声问。 宛青嗯了声,像揣了一个烫过的铜手炉,不敢让人看见,在袖口里悄悄地拢住他。 咏笙的站位与他们相邻。 她忍不住长哦了一声:“这么关心你。” 没想到被傅佐文听到,她重重哼了下:“宛青,你记住了,关心只有两个标准,一是改善你的境遇,二是主动解决令你棘手的事儿,否则就是表演性质的骚扰。” “…明白了,姑姑。”宛青大声回了句。 不知道李富强想到了什么。 他温和地转过脸:“佐文,开车来了吗?雪太大了,先坐我的车走。” “不用了,”邓茳丽笑说,“她和我坐一辆车,不麻烦您。” 第54章 第54章 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院子里,树梢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大年三十当天,李中原也忙到了傍晚才回家。 天色沉了,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摘了领带,隔着车窗玻璃,叮嘱司机早点回家过年。 在外面站了一天,德国人没有过农历年的概念,硬是要他亲自到场监工,交付了一艘六万吨的货船。 进了门,脚踩在雪里,咯吱地响。 李中原大衣都没脱,就在厅里坐了会儿,短暂闭了闭眼。 凝神听着,后院隐约传来剁东西的声音。 他把方桦都放回家去看父母了,还能有谁。 李中原起了身,边除掉身上的外套,边往厨房走。 灯是亮着的,橘黄的光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在走廊上铺开一片。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了说话声。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伶俐:“猪肉白菜不错,茴香也挺好吃的,梁师傅你觉得呢,要不两样都包吧,李中原去年吃的什么?” 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下弦,李中原的心跟着震了震,喉结滚了下。 他以为傅宛青不会来,她们姑侄许久没在一起过年,连开口都叫不懂事。 在码头上等装运的时候,他都把自己安慰好了。 结果到了晚上,她出现在厨房里,讨论茴香好,还是白菜好。 他的大衣还攥在手里,忽然变得碍事了。 李中原随手搭在了柜子上,抬起手,想先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平静地走进去,但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可笑,最后只是虚掩在嘴边,顿了几秒钟。 梁师傅已经把馅料都和好了。 他说:“去年吃的白菜吧,我包的,没事儿,两样我都给备着,一会儿煮的时候注意火,李总不喜欢吃太烂的。” “好,那您快回吧,我虽然包得不好看,但保证不露…”说完,她手里的饺子就吐出一团肉来,自己先笑了,“尽量不露馅儿。” 李中原站到门口时,一身月白衬衫,黑西裤,一整天的疲倦还遮在眉头。 “那我走了啊,傅小姐。” 梁师傅解下白围裙,猛一抬头,看见李中原,叫了句,“李总,过年好。” 李中原点点头:“回吧。” “唉,好。” 他往里走了两步,看着她,没说话。 暖气充足的室内,她身上的衣料很少,像在过夏天。 短而紧的上衣险些遮不住小腹,露出雪白的一段。 傅宛青被他看得有点虚,往后面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拿擀面杖的手找不到地方放,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李中原往岛台旁走,随手拈起一片皮,“这是你擀的?” 傅宛青夺了下来:“放开它,你手都没洗,别弄脏了。” 他笑了下,说:“没事儿,你做个标记,一会儿我吃。” “那怎么行,李总的饮食必须精细化管理。”傅宛青说。 李中原站到水池边,拧开水,洗干净手。 他抽出纸巾擦了,又回了傅宛青身边:“这个皮擀太厚了,煮不熟的。” “不然,你示范一个。”傅宛青把位置让出来给他。 李中原把袖子挽上去,拿过一小团剂子,擀杖推出去,收回来,均匀地发力,擀到厚薄一致,随手丢在了案上。 他干净利落地,又取了个擀好的皮,舀上馅料,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沿着弧度一路褶下去,很快捏了两三个规矩的饺子,它们立在案上,像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傅宛青在一边看着。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平时习惯了签字、翻报告的一双手,这会儿捏着个小小的饺子,认认真真地打褶儿,有种说不出的反差。 她吞了下口水,小声说:“你还会做这些。” “小时候过年,我爷爷手把手教的,”李中原又牢牢地捏了一个,“他喜欢吃饺子,部队是北方人的天下,大家都会包,互相传授经验。” 傅宛青说:“哦,姑姑不让我下厨,只会等着吃。” “正常,你家专养四体不勤的书生。”李中原侧着头朝她笑。 傅宛青被他这个极富磁性的笑容吸过去。 她不自觉的,扶着案台走了几步:“那你能教我一下吗?” “行,到我这儿来。”李中原低了低头,示意自己身前的位置。 傅宛青兴致勃勃地站过去:“是不是要先动拇指,食指跟着配合?” 李中原抱着她,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从擀皮开始,一步一步地操作,傅宛青专心致志地学,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手上,仔细盯着他每一下的变化,丝毫没感觉头顶的气息越来越烫,包着她的那双手,表皮温度明显升高,身后的人几乎是贴着她在教。 “我自己来试试。” 李中原教了一个后,傅宛青用手臂横开他,另拿了一张皮。 她往里加上馅,觉得太少,又补了一小勺。 李中原在后面看着:“可以了,包起来。” 傅宛青放下勺子,按他刚才说的步骤,一个褶压着下一个。 “这里,错了一下,”李中原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胡乱地往她裙后包裹住的软肉里蹭,明知道自己早就应得不像话了,还要压抑着提醒,一开口,嗓子显著地哑下去,“要先把这片压到…” 傅宛青这才听出来,她扭过头:“李中原。” 她只穿了一条窄窄的短裙,感觉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他要强制地直接进来,这个念头吓得她立刻就诗了,还没接吻,眼底已经雾蒙蒙的。 “嗯,我好想你,”李中原把她手里的饺子扔下去,烧滚的鼻息熨到她的面孔上来,“不用你包,等下我来伺候你,先做吧,好不好?” 她连说好的机会都没有。 李中原的唇含住她,他们在暖色的光晕里接吻,接得很不安静,唇舌间弄出相当大的响动,他布满青筋的手大力揉上饱满的两团,很快将她弄得喘不上气。 宛青无意识地摸他的喉结,揉他的衬衫,又想起自己一手面粉,手指不安地蜷在他肩上,不敢用力。 “怎么了?”李中原抱起她,吻着她的脸颊问。 傅宛青的腿夹在他腰上:“怕…怕弄脏你衣服。” “还可以弄到我身上,”李中原抱着她往楼上走,“今天怎么会过来?” “姑姑,”傅宛青在他的吻里发抖,“姑姑去意大利了,和几个…朋友去过年,我没有跟着去。” 李中原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又嫌楼梯太长。 托在她后背上的手,把她整件上衣都推到了顶,他埋头下去前,问了声:“为什么?” “嗯…因为…”傅宛青被c得脖子后仰,“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个味道,”李中原含了一会儿,一直到进门,把她压在真丝床单上,“你在我这儿洗澡了?” “下午就来了,等了你好久,”傅宛青抬起脸来吻他,唇齿相连,“还用了你的沐浴…” 李中原在她说话时把肩压下去,拨开,亲自含了一口。 含得傅宛青说不出话,舒f得将头偏往了另一侧,唇瓣在他嘴里敏感地翕张,换来的结果是被chi得更深,她难耐到不停地灯腿,抽噎了几句就榭了,眼神涣散到连灯都在晃,眼角有泪溢出来,很s,很软,又很热,她快在李中原的口中催熟了,脸上泛着迷离的红潮。 “吃出来了,用在你身上都更香。”李中原辗转吻上来。 傅宛青空了许久,又被添得哭叫了半天,于是,在这个吻里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抱稳了他,大开大合地吞咽着他的津液,和自己新鲜的气味。 她含上他下颌的时候,后腰猛地绷紧了一阵,家住了忽然撑进来的东西,他的强硬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傅宛青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软绵绵地由他稠冻,佣吻演变成了娇媚的姣床,一声一声,让李中原浑身又燥又痒,次次c到底还嫌不够,几乎想把她这里c透,c烂。 窗外雪好夜好,他再也不用寂落地抽着烟,坐在那把椅子上,万家灯火,月影昏濛里,把那些过往的片段都拉出来,琢磨里面有多少他没识破的假意,又剩几分真心。 从浴室里出来,脱了他的怀抱,傅宛青累得钻到了被子里,她把脸埋进枕头,什么白菜的茴香的,都吃不动了,她只想睡觉。 李中原转身去洗澡,刚才给她清理了半天,自己还是乱的。 等出来时,他换了套深蓝的睡衣,走到床沿坐下。 李中原拨开她的头发,露出里面鲜红的脸颊,他伸手拨了拨:“我去把饺子下了,你一会儿躺够了,再下来吃。” “嗯,快去吧。”傅宛青只得点点头。 胡闹前,他的手机落在楼下。 李中原走到客厅,拿起来看,文钦打了两个,李富强打了一个。 他给李富强回过去:“叔叔。” “团圆的日子,你怎么不来吃饭?”那边张口就问。 李中原说:“下着雪呢,我不过去了,宛青还在我这儿,她一个人怕。” “你早说她在我就明白了,”李富强说,“忙吧,我也还有事。” 李中原又打给文钦,问他怎么了。 文钦的声音又轻又低:“没有,哥,想问你吃什么菜,好让厨房预备,但我已经知道了,爸刚说了,你和宛青在一起,你们要结婚了吗?” 李中原说:“对,过了年大一岁了,听点儿话。” “哦。” 他独自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皮和馅包了一部分。 傅宛青那样子,给她冲洗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靠在他身上,腿一个劲儿地抖,大概连十个也吃不了。 李中原煮好,端去餐厅的时候,看见原本睡着的人裹了条披肩,慢吞吞地在下楼梯。 “怎么下来了?”他放下两盘饺子,上前几步去扶她。 傅宛青歪在他怀里,借着他的力气在走:“又饿又困,肚子打雷一样,咕啾咕啾的,还是吃了再睡。” “好,你先坐,”李中原把她放到椅子上,“我再去给你调个蘸料。” “要老陈醋。”傅宛青回头喊了声。 “行,大小姐,给你倒。” 梁师傅调的馅很好,傅宛青等不及,先用筷子夹起一个吃了,嚼了嚼,是比她在纽约瞎弄的强。 等李中原过来,她又喂了一个到他嘴里:“好吃死了。” 李中原把碟子放她跟前:“就说好吃,大过年的,别说死,图个吉利。” 之前也不知道谁老挂在嘴边。 傅宛青抗议,指着盘子:“你爷爷,以前过年,也就吃两盘饺子啊,不合他卓越的地位吧也。” 李中原上纲上线地反问:“有饺子吃还不行,他不就一无产阶级吗?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 “得了吧,那你是什么,你们老李家的右派分子,整天剥削人。”傅宛青看着他笑。 “你们拿笔杆子的人家,帽子是多啊,动不动压一顶下来,”李中原笑完,面上淡淡地回,“爷爷要还在世,是不会放我跟这些人去斗,大概会逼着我走叔叔的路。” “嗯,连我也觉得危险,”傅宛青担心地问,“李继开,哦,还有你那个大哥,最近没反对你吧。” 李中原答非所问地说了句:“没事,他们掀不起浪来。” 傅宛青低下头去,把饺子边沿蘸了醋,再往嘴里放。 “你,”李中原起了个很慢的话头,“这几年,都没再回过临城吗?” 她鼓着一侧腮帮子摇头,含混地说:“没有,妈妈快不认得我了,爸爸嘛,认得也装不认得,我坐在他对面,一小时讲不到两句话,他现在对什么都淡了,眼里没有姑姑,也没有我,四大皆空。” 李中原理解地点头:“我有数了。” “你有什么数啊?”傅宛青好笑。 他说:“结婚的数,看来姑姑点了头,那长辈这…” “姑姑点了,我还没点呢,”傅宛青抬起下巴打断他,“你想把我略过去?” 李中原拿了张纸巾,伸过去给她擦嘴:“那怎么可能,一关关来,你这个头,我还得想点办法。” “那还可以慢慢想,”傅宛青坐累了,放了一条腿到他身上架着,“我今年才入学,没那么快毕业。” 李中原说:“毕了业以后,是回学校教书,还是…” “不,不教了,”傅宛青连连摆手,“现在海外博士回国,一般都要先进站做博后,一到三年,这是标准跳板了,还要看你的项目如何,能不能出成果,相当于试岗期吧。” 李中原也有耳闻,他点头:“高校有高校的考虑,怕你们从不列颠,美利坚来的,水土不服,发不出文章,拿不到基金,考核不过关,直接入职容易翻车。” 傅宛青嗯了声:“对,就是一个快速的本土化集训,出站了才能顺利适配,才能熟悉国自然、社科基金项目的逻辑,才能了解国内学术圈的评审风格和人脉网络。” “讲穿了,到哪儿都要先拜山头。”李中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傅宛青被他说得笑起来:“对啊,学术届就是个巨大的宗门。” 吃完了饭,她反倒一点困意都没了。 傅宛青走到门口,倚着槅扇看了会儿外面的烟花,流金溅玉,漫天华彩。 “冷,别着凉了,关上。”李中原从后面过来,把门缝合拢了。 傅宛青走回客厅后,躺上沙发,腿蜷进羊绒毯里就不想动。 她自己翻电影看,李中原偏爱硬核科幻和极致视效,收藏里全是《星际穿越》之类的,最后点开了《美国往事》。 那段经典弦乐缓缓流泻出来,德尼罗衰老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傅宛青看得有些出神,没注意沙发微微往下一陷,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从背后裹上来,李中原什么话也没说,一条手臂自然而然地伸上她的腰,不紧不松地将她捞进怀里。 背贴上他胸膛时,两个人都无声地叹了口气,有种终于归位的满足。 面条在银幕上走过曼哈顿的旧街,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两人身上。 李中原没乱动,掌心贴着一小片柔软,很克制地没有揉,但傅宛青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热烘烘地掉下来。 傅宛青渐渐软下来,像温开水,像融化的热巧,身体深溺在他的体温里。 “读研那两年,”李中原忽然开口问,“就一直和人挤在公寓里?” 傅宛青点头:“房间很小,暖气管到了夜里,会发出咔咔的异响,一开始有点怕,习惯了以后,它不响反而睡不着,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晾衣服的话,要往外面探半个身子。” “多危险呐,”李中原手臂收紧了一点,“还好没出什么事。” “我住过比那还差的房子,不会有事,”傅宛青声音变得有点绵,带着笑,“比那更危险的,是我们学校大咧咧地摊在曼哈顿岛上,旁边是soho,第五大道,这种特别好买东西的地方,什么saint laurent、dior、prada,我每次路过,都要在心里做一次快速的汇率换算,算完了再叹一口气,掉头走人。” 想了想她那副可爱的样子。 李中原轻笑了下:“嗯,接着说。” 电影看不下去了,傅宛青转了个身,面朝了他这边,打小报告似的语气:“学校里,班上,富二代又特别多,租豪华公寓的都排不上号了,很多都自己在纽约买房,还有个女同学,把从小陪她长大的钢琴,直接从国内空运过来。” “那你看见了,很羡慕?”李中原用指腹摩挲她的脸。 她摇头:“没有,大家都在这里学习,其实只要精神世界丰富,足够祛魅了。而且,比那更奢侈的物质,我也不是没享受过,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李中原捏起她的下巴,鼻尖蹭着她:“哦,没被影响,所以总也不肯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他的唇没凑上去,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比真吻下去更让人心里发软。 “想过打的,”他呼出的热气,让傅宛青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有一次在雪里崴了脚,脚踝肿得特高,一瘸一拐下楼梯的时候,还被人撞了一下,最后三格是摔下去的,痛得我都流眼泪了。” 她说完,配合地吸了吸鼻子,但一点也不像想哭,虽然眼底湿润,但那是因为什么,李中原很清楚,毯子底下,傅宛青已经开始蹭他,不得要领的,极度渴望的,试图把他蹭得更应。 “最后为什么没打?”李中原还在冷淡地问她。 傅宛青连声音都软成了水,几乎沾湿他:“怕你,走之前,你让我好自为之。” “胡说,你知道那什么意思。” 李中原将手臂收紧,偏过头,咬她的耳垂。 傅宛青在这种氛围里融化得更快。 她把李中原的脸扳回来,吻上他的唇:“我好s了,放进来好不好。” “好,”他声音哑下去,撇开衣料,抱住她,慢慢向上顶,“压着我,其我身上。” 第55章 第55章 几场雪下过之后,万和园子里的树都挂了白,松柏的枝桠压着雪,弯下去一点后,又勉强撑住了,湖面结着层薄薄的冰,把天色整个托住,灰蓝深静。 傅宛青去了以后,陪咏笙在休息室里坐了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和新郎照面,孔东学眉眼生得深,个子高,站在窗边,背很自然地挺直,眼神一直望外面。 “你觉得他怎么样?”咏笙小声问。 宛青凑在她耳边:“板正得要命,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难怪阿姨相中他。” 典礼在湖边的大厅,落地玻璃把外头的雪景全框进来,湖面的冰在冬日里泛着哑光,几株墨绿翠柏,在一片雪白里沉静立着,冬天的日光斜斜进来,把铺着红丝绒桌布的圆桌镀上冷白的边。 大团的鲜花插在水晶瓶里,暖气中浮动着隐约的香气。 罗小豫跟着李中原到的时候,咏笙刚从休息室里出来,礼服是简洁的绸缎白,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头冠上镶着很细的钻石,低调得几乎看不清,不知道伴娘讲了句什么,她一直在笑,笑得扶住了门框,差点直不起腰。 他问李中原:“哥,她不是不愿结婚吗,这么高兴。” 李中原也看了一眼:“她这辈子,有不高兴过吗?” 邓茳丽在旁边,穿了深红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 她皱了皱眉:“咏笙,稳重点儿,结婚呢。” “哦。”咏笙站直后,才发现头冠差点笑歪了。 化妆师赶紧替她拨正,她哎了几声:“没事没事。” 宛青走在人群最后,和孔家的就差一步半步。 “她总是这样?”孔东学看起来也不了解她。 宛青反问:“哪样?” 孔东学摇摇头,没说话。 穿过走廊,仪式开始之前,傅宛青的目光找寻着李中原,越众走到他身边。 她没叫他,坐下后,把手摸到了他腿上。 李中原还在和人说话,也没有任何犹豫的,手跟着覆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揉住了。 “你参加几次婚礼了?” 安静下来以后,傅宛青小声问他。 李中原说:“很多,老谢的,小周的。” “唷,新娘子都是老相识。”傅宛青说。 李中原捏着她的手,点头:“所以随一次礼,要缓三天。” 傅宛青笑,扭头看着窗外。 石栏边,湖上无数冰纹一路延出去,在冬日的白光里微微发亮。 当天晚上,他们又在邓家喝了酒。 出来时,胡同里天色暗下来,月亮就一小弯,照得灰墙上一块明,一块暗。 傅宛青走在李中原旁边,说话时,有白气从嘴里哈出来。 她鼻尖冻得有点红,声音轻飘飘落在夜里,指着过去的家给他看:“我记得那边原来有棵枣树,秋天能打枣儿的。” “没了,”李中原顺着她的手看,“你们家搬出去以后,第三年就枯死了。” 傅宛青问:“你怎么知道?” “我来看过。” 他来看过。 好淡的语气,甚至不刻意往重了说。 可一出口,此前许多事又有了新注解。 岁月在那一瞬间被压扁、折叠,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光阴在这四个字里,拖出一条长长的、隐晦的细痕。 “哦。” 宛青侧过脸,路灯的黄晕恰落在他的睫毛上。 到家以后,傅宛青开始收拾东西,订回巴黎的机票。 她折衣服的时候,李中原从书房过来,他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一眼,又走了。 全都拣得差不多,她合上箱盖,暂时还没拉上,怕还有要收的。 傅宛青去喝了口水,又额外倒了杯,给刚才不言语的李总。 她端到书房里,推他面前:“喝吧。” 他抬头看她,嗓子眼像是堵着的:“哪天的飞机?” “后天,”傅宛青说,“你有什么话要交代?” “没有,”李中原打开抽屉,取了张卡给她,“这个拿着,比什么话都管用。” 傅宛青:“……” 一点都没偏离她对资本家的预想。 刚要批判他这种作风,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傅宛青翻过来看,是傅佐邦打来的。 怪事,爸爸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 她心里觉得不好,接了:“爸。” “宛青,”傅佐邦的声音消沉又干涩,“妈妈走了。” 傅宛青愣在那儿。 她扶着桌子,手机紧贴在耳朵边,还不敢相信:“走了,是什么…” “人没了,”傅佐邦打断她说,“就是今晚,护工发现的,医生说她吞了硬东西,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的,藏了很久,大概。” 傅宛青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薇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时好时坏,早就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出国前最后一次看她,她还执着于掐死自己,还她女儿命来的时候,傅宛青就有预感,她会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从床底下摸出一把藏了很久的剪刀,交代掉自己的一生。 “宛青。”傅佐邦又叫了她一句。 她喉头哽了一下:“爸,我在听。” 傅佐邦说:“嗯,后事还要办,我想,还是把你妈送山上去,你…” “你别着急,一个人也办不来,我明天一早回去。”傅宛青说。 “好。” 挂了电话,她人还站在原地,手机掉在了桌上,屏幕熄了,黑的一块,把她的影子收进去,模糊不清。 “怎么了?”李中原看她怔怔的,也站了起来。 傅宛青没有动,像没听见。 李中原绕过去,站在她面前,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是空的。 “傅宛青,”他叫她,声音压得很低,“是谁走了?”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嗫喏了半天,才开口说:“李中原,我妈,我妈她过世了。” 说出来,她才像回了魂。 李中原听后,朝她伸手过来,傅宛青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毫无预兆地抖起来,手紧紧攥着他的睡衣。 他深吸了口气,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稳稳抱着她。 李中原肩宽背阔,手臂箍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拢进去。 她在他怀里只有一点大,抽泣着说:“其实,我跟她感情不好的,她只有正常的时候,会和我说两句话,我以为…我以为…” 李中原嗯了一声:“到底一起生活过这么多年,她也不是作恶的人,你做不到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病了好多年了,在京里的时候,家里尽可能地瞒着,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傅宛青说,声音被眼泪搅碎了,“到了临城,爸爸那点工资,几乎全都拿去给她住院、买药,三天两头请假,看着她,不叫她乱跑,怕她伤害自己,或是我。” “伤害你?”李中原的手在她背上缓缓地移了一下,“她认出了你,知道你不是她的女儿。” 傅宛青点点头:“她心里很清楚,她女儿已经不在了,就是为这个病的。她控制不住自己,不怪她。” 李中原想起刚遇见她的时候。 他的喉结往上推了半寸,滞在那里:“所以发着烧的时候,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再打你了,那是对妈妈讲的。” “嗯。” 李中原揉了下她的后颈,轻声问:“打哪儿了?” “都有,早就看不出了。” 傅宛青哭了一会儿,把他的睡衣都哭湿了一大块。 她有点不好意思,红着眼睛,抬头说:“对不起,你去换一件。” “没事,”李中原看着她,“明天我陪你过去。” 傅宛青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你工作…” “不要紧,”李中原打断她,“你自己都还小,懂料理什么事。” 傅宛青想了想:“那好,我先去洗把脸。” 她走后,廊道里的灯亮了又灭。 李中原拿出手机,打给乔岩,嘱咐了他几件事,关于复工后的会议,还有几个项目的推进。 乔岩听完,问他:“李总,要去几天?” “快的话就两三天。”李中原说。 乔岩踌躇了片刻:“我说句没轻重的话,中原,让潘秘书陪小傅去吧,你这个时候,实在不好出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个…” “谁陪我都不放心,没事,我有把握,”李中原已经决定了,他说,“你看好集团,别出乱子。” “好吧。” 傅宛青从里面出来,已经洗好脸,换了睡裙。 她的眼还有点肿,用冷水压过,红晕淡了一点。 李中原回了卧室,他把床头的灯调暗:“早点睡,明天醒了就过去。” 傅宛青点头,她坐上去,缩起腿,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了,头发散在枕头上。 身边的床褥微凹下去,是李中原靠了过来。 他把她颈边的发丝拢开,动作很轻。 光昏昏的,傅宛青转了个身,抱上他。 她说:“我刚给姑姑打电话了,但没打通,不知道是不是岛上信号不好。” “你爸也会通知她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先睡吧。”李中原说。 宛青想起他的事:“这些年,找过你妈妈吗?” “她已经结婚了,”李中原把她的手翻过来,握住,“我也过了需要妈妈的年纪,不想去打搅她。” 宛青点了下头,没说话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匀,李中原知道她要睡着了,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夜色如潮水,一下一下漫来寂静。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傅宛青喘息的节拍乱了,一阵疏,又一阵密。 她的指头动了动,在被单上蜷了一下,什么也没抓着。 “吃!”何薇的声音凶厉地传来,“今天是你的生日,不吃吗!” “我吃,我吃,妈妈。” 傅宛青刚到家,肩上是还没摘下的书包,她看着天井里这一桌拿来孝敬死人的祭品,战战兢兢地拿起一个桃子,在呛人的香烛味里,一口一口地吃着。 何薇嫌她吃得太慢,拿起一把糯米果子,胡乱塞进了她嘴里:“快点吃。” “咳…咳…”傅宛青被噎出眼泪,手不停地摸着脖子。 傅佐邦从门外进来,把她拉开了:“这又是干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宛青,你去写作业。” 但那股异物感怎么都消不下去。 傅宛青是干呕着醒来的,天快要亮了。 卧室里窗帘很厚,隔住了外头一片深灰。 她侧躺着,越过李中原的肩,对着缝隙里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 “醒了?”李中原也睡得浅,她一动,他就跟着睁开眼。 傅宛青说:“嗯,我去洗漱,早点出发吧。” “好。” 等她穿好大衣,从衣帽间出来时,看见李中原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站了,声音很低,口里说的安排的事,她听见了几句,“几点落地”,“那边都确认了?”,“不用让他们等”。 早上的机场很冷,跑道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两个人都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个小箱子,方桦拿在手里,跟在后面下了车。 风太大,把她的发丝吹乱。 舱门打开,乘务员在舷梯口候着,见了李中原,点头致意:“李总。” 李中原牵着傅宛青,侧身让她先进去。 舱内的光是暖的,真皮座椅宽而软,宛青坐下去,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边刚露出一点浅白,像墨水化开在笔洗里,还没散透。 起飞以后,乘务员端了早餐上来。 她认真细致地介绍,咖啡是为这趟飞行准备的单一产地豆,壶嘴倾下来的时候,那股焦香混着果酸味,登时在舱内化开。 连傅宛青都端起来,捂了捂手。 空乘还在把三明治分块。 李中原掰了一块可颂,喂到傅宛青嘴边:“你多少吃一点。” “嗯,”她张开口接了,又抿了一下咖啡,“你自己也吃。” 女空乘在这架飞机上服务很久了。 她之前没见过傅宛青,但这一次之后,牢牢记清了她的样子。 退回去的时候,她告诉同事:“坐李总身边的,是他女朋友。” 同事都惊讶地问:“真的啊?” “对,还喂她吃早餐来着。” 云往两侧退,变得白而厚实,把地面整个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宛青喝了半杯咖啡,闭上眼,也没有睡着。 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把身边的薄毯取过来,替她盖上。 落地还没到中午。 临城的冬天另有一种冷,潮乎乎的。 机场外就是一条江,灰绿色的水,冬天枯了水位,露出两岸的滩涂,茫茫的一片,几只白鹭站在滩上。 接机的车有两辆,都等在出口。 傅宛青坐上去,一段段的街景对她而言,已有些陌生。 殡仪馆在郊区。 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两边是低矮的树,冬天叶子落尽了,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白,像被水洇过的生宣纸。 路过一条河,水是暗绿的,贴着岸边,有几条乌篷船停靠,船篷上落着枯叶,随水波轻轻地动。 车子开进去,傅宛青看见爸爸在馆门口等。 他一个人,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黑漆铁门旁,背有点弓了,双手藏在衣袋里,往车来的方向张望。 见到车停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脚。 傅佐邦也不知该不该往前。 宛青从车上下来,叫了句:“爸。” “来了。”傅佐邦看着她,点了下头。 李中原慢一步下车。 他手上挽着大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记得傅佐邦的样子。 以前和叔叔去开会,他穿熨得笔挺的行政夹克,步子很大,说话声音洪亮,彼时他父母在位,志得意满,打人旁边过,派头甚至压倒他叔叔。 人失利起来,气势也是一落千丈的。 他不敢认,当年的那个人,和现在站在殡仪馆的这个,是同一个人。 他上前一步,叫了声叔叔。 傅佐邦抬眼看向他,似乎有印象,但叫不出名字了。 宛青介绍说:“爸,这是李中原,他陪我来的。” “哦,中原,”傅佐邦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富强的侄子。” 李中原跟他握手,握得稳而有力:“对,应该挑更好的时候来拜访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您节哀。” 傅佐邦问:“这些事情,都是你一早安排的,让人帮着办手续,布置灵堂。” “小事,应该的,”李中原说,“不用放心上。” 傅佐邦看着他,脸上涌起复杂的神色。 那一下里,旧恨、不甘和自尊搅在一起,又有些什么都不再计较的意思,连宛青都很难形容清楚。 最后,他也是低下头:“麻烦你了,中原。” “叔叔,您别这么说。” 傅佐邦把手抽回来,往里走。 他的鞋底摩着地,有点拖,发出沙沙的声音。 宛青和李中原在后面跟。 她看着她爸的背影,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鼻腔忽然酸了一下。 酸得她赶紧抬头,看着头顶的天,把那股涩逼回去。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一道都不需要再跑。 花圈订了两大排,整齐地摆在那里,白菊花扎成圈,缎带垂下来,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轻轻地动,大厅的光是白的,空气里,线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 正中间是何薇的遗像,镶在黑框里。 是她年轻时的照片,那会儿人还漂亮文秀,披着头发,嘴角一点浅浅的笑,眼睛是亮的。 宛青点燃了三支香,烟在她手里,细细地往上走。 她把香插进去,跪下去,额头贴着蒲团,连磕了三个。 傅佐邦站在旁边,他说:“其实,她走了也好。” 宛青没接话。 她站起来,问:“是明天火化吗?” 傅佐邦点头:“按规矩是。” 他们在殡仪馆里待了一天,招呼来吊唁的左邻右舍。 那栋旧楼里住的街坊,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何薇的事,大概昨晚就传开了。 第一个到的,就是祖佳的父母,他们也刚从巴黎回来。 祖妈妈头发烫了个卷,烧完了香,转头看站着的傅宛青,又去打量李中原,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完了,小声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宛青说:“对。” “好,长得好,看着也稳重,”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苦,走了也是解脱,别太难过了。” 宛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傅佐邦坐在大厅外的长椅上抽烟。 长椅上还有积水,靠着墙,墙根底下是青苔,宛青出去的时候,看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宛青到他旁边坐下:“爸,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地面:“其实,你也不用叫我爸,我虽然不知道,佐文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但你不是我女儿。”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十几年了,傅佐邦对她,始终是半心半意地,表面应付一下。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挑破这层纸。 傅宛青点头:“对,可我七岁上下就到了傅家,就算当个帮佣,也早就是一份子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佐邦朝里望,李中原还在接电话,他说,“我是说,既然何薇都走了,以后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也别再给我打钱。” “她走了,我不更应该管吗?”傅宛青气得微微瞪眼,她盯着他已经发白的鬓角,“你一个老头儿,说句不好听的,在家出点什么事,压根儿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就算了,总之不要你过问。” 傅佐邦丢下烟,踩灭了,站起来往外走。 殡仪馆的夜很静,守灵的地方在侧厅,白布白花,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香案上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颤。 傅宛青坐在铁盆旁烧纸,一摞一摞地堆在她脚边,手指都熏得有点黑了。 李中原走过去,半蹲在旁边,把纸递给她:“你也去休息,真守一夜哪吃得消。你要烧,我替你在这儿烧。”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她眼角一点亮,傅宛青忽然没头尾地说,“他看我和你在一起,吓得要死,觉得自己上不了高台,将来和你叔叔见了面,不配论什么岳不岳父,索性和我断了关系,不肯和我来往了。” 李中原看着她这张倔起来的脸。 他好笑地说:“叔叔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没什么,我就是,”傅宛青没再放了,看着桶里最后几张纸慢慢地燃尽,变成灰,说着,她声音细了,细到险些听不清,“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被丢下。” 但李中原听见了。 远处有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拖得很长,在夜里传过来。 这句话涉水乘风般的,飘进他耳朵里。 李中原扶她站起来,傅宛青的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 她仰起下巴,虚弱地笑了下:“所以我不怕了。” 第56章 第56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暗。 南方冬天的清晨,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市糊进去,对面的楼看不清,只剩一幢幢影子。 火化时间是早上九点。 傅佐邦先到了,还是昨天那件衣服,面色憔悴,双眼发红。 看见宛青和李中原,点了个头,没说别的。 等待的过程里,李中原一直站在她身边,她听着里面机器运作的声音,指甲掐进掌心,人生最后的平等,是一场灰飞烟灭的大火。 骨灰盒昨天就选好了,素净的深色,没有多余的花纹。 傅佐邦抱着它出来,双手捧着,走得很慢,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了句,应该女儿来端才对吧,李中原掸了一下手,让他们去忙。 上山的路不好走,细窄,弯多。 车开到半山腰就上不去了,要下来走。 冬天草黄叶枯,远处山连着山,一层一层叠进雾里。 风也比山下的大,把宛青的头发吹乱,吹进眼睛里,她用手拨开,继续走。 墓地在半山的一块平地上,周围有几棵松。 风声从松针里穿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穴是一早备下的,位置选在了向阳的一面,前头是山坡,再远处是江,灰绿的一道,安静地流着。 傅佐邦把盒子放进去,蹲在那里,半天都没动。 他拍了拍,小声说:“女儿就在你身边,安心去吧。” 闻言,李中原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一座没有刻字的墓碑。 他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傅宛青,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往山下走,山路还是同一条,碎石,脆枝,弯弯绕绕地往下,脚步声踩在上面,渐渐远了。 上车后,傅宛青说:“爸,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了,我吃不下,”傅佐邦还是拒绝,“耽误你们工作了,早点回去。” 傅宛青撇过脸,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叔叔,”李中原握住她的手,开口道,“一个人多少冷清,我请了个阿姨照顾您,就当宛青尽的孝心,她马上要出国读书,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碍着面子,傅佐邦倒没说个不字。 他点头:“就这样吧。” 送他回去以后,傅宛青和李中原回了酒店。 吃了顿索然无味的午餐后,她把身上的黑色大衣脱下来,洗了澡。 李中原看她脸色不好,说:“再睡会儿,昨天休息得晚,又一直说梦话。” “我以为你得马上回去。” 傅宛青是很累,把这场葬礼忙完,脚底心像空了。 李中原坐到床边:“不急这一下午,我们明天一早走。” “那我躺一会儿,晚上陪你去附近转转。”她缩进了被子里。 这一觉卸了心事,傅宛青睡得很沉。 她起来时,李中原还在外面套间处理工作。 傅宛青穿好衣服,走到他身后。 她把手从他肩上伸过去:“一下都没休息吗?” “睡了半小时,被电话吵醒了,”李中原覆上她的手背,“再等我十分钟,就可以出门了。” 她点头:“我带你去一家店,面做得特别好吃。” “拿一碗面打发我?”李中原没有表情地看着屏幕。 傅宛青嘘地轻斥他:“我还戴着孝,不能做那种事的。” 李中原转过脸,挑了下眉:“我有那么喜欢做?” 他的手还在桌上点了两下,一副难伺候的大少爷架子。 傅宛青想了想:“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带你去看那片橘子林,之前不是问过我,我没有跟你说吗?” “这还可以,”李中原看了一眼表,“再等我一下。” 两辆车,李中原亲自开了一辆,方桦带着警卫,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从出酒店起,傅宛青就不断地在说,挑自己还清晰的片段。 听得李中原后背一阵发寒:“险呐。” 她点头:“也是命吧,像被抛到了一座山上,又遇到了我姑姑。” 吃完东西,李中原开了导航,往那片林子开。 傅宛青坐在副驾上,对他说,那片橘子林现在都长得很好,冬天应该还没摘完,老远就能看见的。 山路越往上越窄,是单车道,一侧是山壁,石头缝里拱出来几棵矮树,歪歪地活着,另一侧是坡,坡下有河流经过,冬天的水是深绿的,暗不见底。 李中原一边开,往旁边瞥了眼,方桦的车跟在后面,一路都是这样,知道他不喜欢贴太近,保持距离,有事也有反应的余地。 他问:“到傅家以后,认清这些人,花了很长时间?” 傅宛青说:“对,光你们家的关系,就教了三天。班上的人还好,我一贯傲慢,叫错名字,人家当我小姐脾气犯了,除了背后骂几句,也没什么。” 李中原笑了下。 本来想拉下她的手,但眼前猛地出现一个很急的弯道,他减了速,绕过去,后视镜里,两辆黑车隔开了方桦,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贴拢他,几乎要冲上来。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拇指扣住,眼睛盯着后视镜。 李中原把宛青那边的车门中控锁按死。 哒一下,声音很轻,她正往窗外看,没注意到。 “李中原?” 宛青半天没听见他说话,回头叫他。 “嗯,没事,”他说,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说你小时候,那么多年没上学,功课跟得上?” 傅宛青说:“跟不上,天天在家开小灶,我奶奶请了老师。但话说回来,我们班有几个认真读书的?我上个月在巴黎,还碰到一个同学,高考两位数的分数,来法国本来是想弄张文凭,结果法语难学,毕业遥遥无期,现在准备混个艺术名媛的头衔,为回国相亲叠上buff…” 还没说完,撞击声就从车尾传来。 冲速太大了,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像要把车子撞下山。 傅宛青吓得失了色:“怎么了?” “抓稳扶手。”李中原说。 引擎声一变,车速也跟着提起来,她的身体被强大的推背感攫住,山路在前面弯来弯去,李中原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一秒是松的,甩过一个弯,轮胎咬着地面,橡胶和水泥发出刺耳的声响。 又甩过一个的时候,傅宛青随之倒向另一侧,她紧紧抓着扶手和安全带,指节发白。 她看了眼后视镜,原本跟着的车影消失了,只剩两辆黑车,贴着,追着,在这条没有退路的山上,死咬着他们不放。 傅宛青紧张地去看李中原。 他的侧脸紧绷着,眼神在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他需要不断地判断出,每一秒里最佳的位置选择。 路在前面断了,一道土坡横在那里,再也没有往前的可能。 李中原把车刹住,车身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停下,后头扬起一片灰尘。 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推开门,绕过来,她这边的门还没开,是李中原从外面拉开的,他攥过她的手腕,宛青踩着地面站稳。 李中原的声音低而稳:“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回头,会摔跤。” 天早就黑了,云把一点稀薄的月光都遮住,一点星也没有。 车灯劈开的夜色,又很快被吞没,伸手出去,不见五指。 傅宛青害怕得跟住他,心快从胸口里跳出来。 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哪是山上,哪是山下了,脚底不是枯草,就是泥地,踩进去会陷一下,全靠李中原拉着她。 她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出声就是添乱。 李中原速度比她快得多,几乎是拖着她在跑,好几次差点绊倒,都是被他硬拽回来的。 后面的人也跟上了山,因为看不清,他们也快不起来,手电筒在四处乱扫。 “李中原,”傅宛青喘着气说,“他们追上来了。” “知道。” 李中原没回头,拉着她换了方向,往一处更陡的坡上去,冬天的草是滑的,底下还铺着落叶,叶子腐了,压成厚厚一层,踩上去是软的。 傅宛青滑了一脚,膝盖直接撞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她忍住了没嘶出声,哪怕知道已经有温热的血在流出来。 后头的光越来越近。 李中原心里在默默地计算。 其实,从第一辆黑车贴上来,他就开始考虑,这些是谁的人,要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手上有多少张牌,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生意,人心,局面,李中原已猜测出大概。 但不管怎么样,不能再带着她跑了,她太容易受伤。 他们要的人是他,不会对她紧追不舍。 李中原正在四处查看,他必须把傅宛青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比如眼前这个洞口,挤在一处凸出的崖壁下方,不大,成年男人要弯腰才能进,洞里很深,往里走几步,山石把外头的声音隔住了大半,地面是干的,角落里有绳子,废弃的雨衣,还有枯草,应该做过下暴雨时,村民暂时的落脚点。 冷而潮湿的风吹出来,卷起泥土深处才有的那股气味。 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李中原带着她进去。 “蹲好,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带着温热的湿意。 李中原把黑色防风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干什么,我不要…”傅宛青去推,她不是傻子,明白李中原的意图后,声音已经染上哭腔,发起抖,“你给我没用,你一走,我马上就跟着出去。” 黑暗里,他的脸是模糊的:“听话,不要让我生气。” 李中原摸过那捆绳子,一把将她的手反扣在身后,他动作向来很快,傅宛青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捆上了。 他的手指在她腕上,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温度,脉搏跳动。 李中原看着她,想要记住这个感觉:“记得我教你怎么解这个结吗?很容易的,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能在一百下之内挣脱,出去以后,朝反方向跑,能听见水声就往水边去,山下有人家,出了这里就安全了。” 傅宛青摇头,眼眶湿红:“不行,我记不住,我要你,没你在我不行,李中原。” 他抬起手,拇指替她擦了一下泪,左边,再右边。 李中原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我知道,我知道。” 傅宛青动弹不了,把脸往那只手掌里靠了靠:“你不知道,李中原,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早就爱上你了,你别把我丢下。” 但他必须这样做。 李中原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好,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迅速站起来。 李中原走到洞口,停了一下。 不能停,也不该停,但脚步不听指挥,然后侧过脸,看了她最后一眼。 傅宛青靠着石壁,手腕上还松松绑了根绳子,头发乱着,脸上是泪痕,哭着朝他拼命地摇头。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逞威风,执着于他英雄主义的叙事霸权,却讲不出一句我爱你,傅宛青想骂他,想推搡他,想把他这一身的硬气给冲散。 可李中原想的是,他的眼睛,也许是要最后一遍记住,她爱他的样子。 外面的风比洞里的大,一下扑上来,他大步跑进树林里,踩着枯叶,故意踩出声响,往那些手电筒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搬起一块石头,用力朝另一个方向扔出去,石头打在树干上,动静很大,回响在整座山林里。 “在那边!” 脚步声立刻跟着动了。 李中原抬起一侧的唇,拨开树叶,继续朝前跑。 山洞里,傅宛青还没数到一百,那个结就扯开了。 绳子自己脱下去,她抬起手,上面勒出凹下去的纹路,她撑着地,流血的膝盖令她站立困难。 她的手往后侧,扶着山壁,借了一点力,才勉强站稳。 傅宛青走到洞口,外面只有风在刮,所有的动静都远了。 她朝光线消匿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另一边跑下山。 风在耳边呜呜地响,像大山沉默的呼吸,像谁在哭。 山林里有各种声音,比白天大出十倍不止,还有纤细的水流,在黑暗中绕来绕去,绕得傅宛青的心往下沉。 跑了很久,她站到一棵大树旁,扶着树干喘息了会儿。 傅宛青抬头,努力朝树冠方向望,但什么也看不见,雾气太重,树太高。 她低下头,深吸两口气,接着走。 腿越来越重,像在水里迈步,每抬起来一次,都要耗掉大半的气力,手心早划破了,应该是刚才掰开树枝的时候,但那点疼已经被冻麻,感觉不太出来了。 下山的石阶出现时,傅宛青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去。 树开始变得稀疏,山风开阔,远处的暗色里,浮动一点橘黄的光,像快要燃尽的烛芯,细小,模糊。 她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不止一辆,好几辆在往山上开。 “那边有人。”是男人的声音,沙而厚,带着某种急切。 来人举着手电,光照过来,傅宛青眯起眼。 车停了,门打开,他们直接从公路上跳下来:“傅小姐。” 是李中原身边的人,惯常不苟言笑的,此时一脸的惊色,快步冲到了她面前。 傅宛青往后指了指:“快点,去找李中原,不用管我,他还在山上…他…” “好,方桦已经追过去了,您先上车,”他朝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我们被车子别开后,绕了路,也报了警,发了定位过去,很快能找到李总的。” “现在就去。”傅宛青急得喊起来,眼泪又糊住了她的视线,“他们人很多…李中原要吃亏的…” “好好好。” 眼看他们重新上了车,她轻轻地阖上眼,呼出一口气,在寒夜里散成团白雾。 “傅小姐,”他们只留了两个人给她,在她身边守着,“先跟我们下山吧。” 她的手是抖的,掌心的伤口,膝盖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李中原的外套太大,袖子滑下来,把她的手腕全遮住了。 傅宛青摇头:“我就在这里等着。” “那、那上车吧。” 警车也很快到了,她坐在车上,看那些蓝红相间的光在浓雾里打转,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旋转的梦境。 有人拿了瓶子给她,是车里的矿泉水,在暖风里稍微焐了一下,总比冷冰冰的好。 傅宛青道过谢,两只手握住,拧开喝了一口。 警察过来,仔细地问了几句话,她一一回答,说追车的过程,弃车的位置,石洞的大概方向,最后李中原往哪儿去了。 搜山的队伍出发了。 手电筒的光细细碎碎的,像成排的萤火虫,傅宛青仰着头,视线追着那些光,看到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高大的男人在她身边沉默。 “你在他身边多久了?”傅宛青忽然开口。 他说:“五年。” 傅宛青又问:“他以前碰到过这样的事吗?” “遇到过,所以他叔叔叫我们特别当心。” 傅宛青顿了下,声音明显地起伏开:“那就是以前都没事,李应珩,李继开,不会是他的对手,对不对?” 这一次,他没有即刻答话。 那两三秒的停留,让傅宛青的心也一沉再沉。 最后他说:“都没事,李总比您想得能扛。” 傅宛青点点头。 夜深了,寒气深重,她裹紧了身上这件外套,上面还有李中原的味道,淡淡的黑檀香,混着一丝烟草气味,她深嗅了几下,它们涌进她鼻子里,涌进喉咙,涌进空旷的胸腔里。 山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零点过去了,两点过去了,她的脚趾都没了知觉,膝盖也没再管过,是警卫发现她在流血,强行给她处理了一下。 消毒水的刺痛,是她在这个过程里,感受最清晰的一件事,宛青咬着牙没出声,那点疼反而让她清醒,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山上的人开始撤下来,一队接一队,带着泥泞,疲惫,和一张张她不敢细看的脸。 指挥搜索的警官走到她跟前,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宛青盯着他:“怎么样了?” “犯罪嫌疑人全都控制了,一共九个,山上的车辆也查封了,这是在车里找到的,你的随身物品,手机,钱包,检查一下,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找到你所说的男性当事人,不过搜索范围已经扩大,连山下的河都开始仔细查,天亮以后我们会继续…” 傅宛青听不下去了。 那些字句,在她耳边散成一团无意义的白噪音,她无法辨认出语序和意义。 没有找到。 他们没找到李中原。 “我自己去找。” 傅宛青拨开眼前的人,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她顶着风往山上走,宽大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她走进浓雾里,走进那些忙碌的人影中间,双腿颤抖着,它们发软,发虚,而她不管不顾地,又漫无目的地小跑起来,大喊了好几句李中原,喊到喉咙破了音,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 又听见谁叫了一声她,回过头,地面就朝她扑了上来,身体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57章 第57章 不知道姑姑什么时候到的。 傅宛青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床边。 天花板白得刺目,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弄清自己在哪儿。 她抬了下手,手背上有根针,连着一条细管。 “醒了。”傅佐文上前摁住她,不让她乱动。 宛青点头:“姑姑,你来了。” 她喉咙是哑的,嗓子眼里像塞了砂纸,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她想坐起来,傅佐文扶了她一下:“我赶回来的,刚去看了你爸爸,又听说了这样的事,唉。” 宛青问:“现在有消息了吗?” 傅佐文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就悄悄地把她握住了。 这一握宛青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将唇抿得紧紧的,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窗外天还是灰的,病房里很安静。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滴管,摁铃叫护士。 傅佐文问:“做什么?” “我不打了,我要去找李中原。”宛青说。 傅佐文摁着她:“你去找,别走两步又摔在那里,已经有搜寻队过去了,他叔叔也派了人来,哪个不比你身体好,反应快。” 宛青正要说话,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人是乔岩,他大概也先去过了山上,脚面上还沾着泥土。 他敛去了那股嬉笑逗贫的神色,凝重地说:“小傅,打扰你们说话了,我这里有份文件,是中原交代我的,如果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你。” 傅宛青盯着那个公文袋,血在往下沉。 她的手攥紧了床单:“什么时候交代的?” “四年前,”乔岩走到床边说,“他车祸以后,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去瑞士做了一次手术,虽然那边设备和技术都精湛,创伤也小,但毕竟有风险,本来还想先好好安顿你,可他的身体实在拖不下去,谁都顾不了。” 长了个东西。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让人害怕。 傅宛青的声音开始抖动:“所以,这个是…” “遗嘱,给你的那份,”乔岩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给她,“看看吧。” 傅宛青接过来,展开后,第一眼先扫到了他的签名,苍劲,干脆,每个笔划都用力。 是那个时候吧,他急着把她往英国送。 宛青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一句“好自为之”,是他留给她的遗言。 可她当时认为是厌恶。 她抹了抹脸,低下头看。 内容很多,他在东建的股份,其中的百分之十三,以信托方式转到她名下,每年的收益分红,由托管账户按季划拨,注明专款专用,不受任何第三方干预。还有他名下的保险、金融资产,不动产,一处半山别墅,霄云路的房子… 傅宛青没看完,就又手腕发颤地塞回去:“我用不上这个,他会没事的,他说了,他会回来的。” “是,中原会没事的,”乔岩的手撑在膝盖上,“但你不能在医院了,得跟我回去一趟,后天上午,东建要开临时董事会。” 傅宛青惊得转过头:“这么快,谁发起的?” “李应珩,”事态危急,连乔岩都深吸了口气,“他回来了,议题是,在中原下落不明的期间,提名临时负责人,接管一切经营事务,还有他的职务留存问题。” 傅宛青听了,气道:“就是他干的,他还没被抓起来?” “要有证据啊,警方调查也要时间。”乔岩说。 她把头扭向窗外,厚重的灰沉压下来,好像不打算放晴了。 到了这关口,傅宛青也不再哭了,她用手背揩了下睫毛:“你了解情况,跟我说说,李中原能有多少票?有多少人支持他。” 乔岩已经甄别过了,他说:“有三个人,是已经被李继开收买的,不知道是投弃权还是支持,其余的人我有把握,如果你这边反对,中原的位置能保住。” “我去投票吗?”傅宛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乔岩点头:“遗嘱里写了,在重大人事变动议题上,受益人享有投票指示权,这一条,是前不久被加进去的。” 傅宛青想起那些夜晚,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 一地浮动的灯影里,她都不知道他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昏黄的光笼罩在他手背上,她看久了,也不免怀疑起李中原的年纪,总要想一想才记得,他过了年也就三十三。说起来同病相怜,他们都在被命运推着走,走累了,走不动了,也没有谁可以替一程。 傅宛青低着头,轻声说:“他早想到这一天了。” “他想到了很多,”乔岩说,语气跟着泪光闪了下,“他总是想得多,做得多,说得又太少。” 病房里肃了好一会儿。 还是沉默了半天的傅佐文说:“李应珩那边,知道宛青会过去吗?” 乔岩说:“不知道,这份遗嘱一直是我保管,没人知道内容。李总交代过,在他…出任何意外前,不得对外披露。” “就是说,”傅宛青慢慢地说,“李应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人给李中原投这一票了。” “差不多是这样,”乔岩猝不及防咳了一声,“他还在争取我,但我不可能站他那边,李继开来逼也没用。” 傅宛青感激地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推开,腿挪到了床边:“叫护士吧,我要办出院。” 傅佐文陪着她一起回去。 坐在飞机上,傅宛青神情仍然恍惚,眼睛虽然闭着,但脑子不停地在转。 她想起他们还没分开的那个秋天,满地金黄的银杏。 那年刚开学,一个傍晚,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宛青遇见小时候的同伴,姓范,他爸爸曾是爷爷的保健医,每天晚上来量血压时,都会陪她在院子里玩会儿,子承父业,小范也进了医学院。 小范出现在她们学校,老远看见了她,就喊妹妹。 宛青认出来,也高兴地招了招手。 两个人相谈甚欢,讲起小时候的事,很多话聊不完。 直到一辆车在他们身边停下。 那扇车门被大力推开,像刻意找了个刁钻的位置,那门一开,差点撞得小范医生摔一趔趄。 “你没事吧?”宛青吓一跳,伸长了手,要去扶他。 但一只大手把她往后拉。 李中原从车上下来,看了快险些往后跌倒的人一眼:“潘秘书,他看起来撞得不轻,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安排一套检查做。” 小范认出了他,拍拍灰,吓得连连后退。 他说:“不用,不用了李总,我没事。” 宛青实在不好意思,她说:“那我先…” 话没说完,就被李中原拽到了车里。 门被嘭一声关上。 傅宛青记得,她气得把头扭向一边。 她不想说任何话,如果非要说,那么肯定是建议他好好去查一下癫病,为什么不分场合给人难堪的同时,也让她成了个没礼貌的人。 李中原见不得她这样,非把她的脸扭过来。 “你干嘛!”宛青忍不住朝他喊,“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李中原两条胳膊钳制着她,“生气也看着我生,别拿后脑勺对我。” “神经病,”傅宛青骂他,“没人受得了你,李中原,你再好看,再阔绰,我也要和你分手。” 然而李中原听见的却是:“我好看吗?算阔吗?那为什么还看他?” “不要只听你想听的,我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傅宛青快气疯了,抱着他的脖子狠咬了一口。 李中原连哼都没哼:“这个姓范的,不是第一次在你们学校等你了。我忍了他两次,但事不过三,傅宛青。” “对,你会把追求我的人都消灭,”傅宛青抬起头和他吵,“那怎么还不拿文钦开刀?我和他三天两头在一起。” 说完,她发泄般的,把领口翠绿的荷叶钻石别针扯下来。 “这你上次赔我的,”宛青在他面前晃了下,然后随手丢出车窗外,“反正你也不会改,我不要了!” 李中原禁锢着她的后颈,被噎得咻咻喘气。 到家后,傅宛青跑下车,等他追上去,卧室的门摔到了脸上,险些碰到鼻子。 她先睡了一觉,饿到半夜,下楼搜摸完吃的,填了肚子,再回房去休息时,李中原已经躺在了床上,若无其事的,仿佛他就该在这里。 傅宛青懒得理他,洗漱完,拧灭了灯,又钻回了被子里。 黑暗里,一只手摸索到她腰上,他人也跟着靠过来:“咬也咬了,东西也扔了,别带着气过夜,行不行?” “我才没带着气,”傅宛青说,“吃饱了过夜的。” “好了,下午是我不对,”李中原紧紧箍着她,“给你道个歉。” 她拱了他一下:“走开,谁要你假惺惺。” “是,强低头么,能真到哪儿去,”李中原含着口窝心火,也坦然承认,“下次碰到他,我还是没好话,但不妨碍我哄你。还有,以后别再让我听见分手。” “什么意思?”傅宛青转过身,“得一辈子绑你身上,不让解开啊?” 李中原用力哼了声:“除非我死了。” 一连几天,宛青都没怎么搭他的腔,管他拿多少东西来补偿。 还是到了周六,跟着去谢家打牌,她出去转了一圈的功夫,隔着一塘快枯萎的荷花,轩窗里传来老谢的话:“我前天碰到小范,人告了你一状。中原,你也是,他老子你又不是不认得,何必弄这么僵,哪天上医院去,说不定还得他诊治。” “我就是快咽气了,也不要他来看我的病。”李中原还是气。 傅宛青急得闯进去:“李中原,你把这话呸了。” 当着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都等着李总的动作。 哪知道下一秒,他顺从地呸了下,又喝了口茶:“行了吧?” 对面的老付笑笑:“老李打牌精明,管着手里的单张,还提防着堂子里的,但讹不过小傅啊。” 受气流影响,飞机颠了一下,很轻的颠簸,微微晃了晃,就稳住了。 傅宛青的手腕动了动,手指蜷起来,像想要抓住什么,但又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是握成拳,松松的。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傅佐文给她拉了下毯子:“快到了。” “嗯。”宛青说。 傅佐文又问:“一直没睡着,在想什么。” “想李中原,想他那张嘴,”她哀其不幸地骂,“他这个人就是口无遮拦,动不动爱要老天爷的强,什么好人,好身子也被他叫坏了。” 姑姑笑她:“你也跟上了年纪的人似的,神神叨叨起来。” 人是这样的,自己将自己看作金刚不坏,有了爱人,有了惧怕后,便生出许多的忌讳来,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他头顶。 宛青嗯了一声:“没办法,姑姑,李中原是我的软处。” “哎,他会没事的,”傅佐文好声好气地劝她,“有李富强在,出不了事。他也不会叫他宝贝侄子出事。” 车拐进胡同,天已经要黑了。 路灯拢了黄黄一团光,照在砖墙上。 傅宛青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漆还是一样的漆,剥落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连门环上的铜锈都老样子。 庭院当中,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枝桠往夜空里伸展,像把撑开的伞骨。 傅宛青往楼上走,她进了李中原书房,一坐就是半天。 方桦来叫她,说已经送她姑姑去酒店了,明天会来看你,又问她想吃点什么,让厨房去做。 “我不吃,”傅宛青摇头,“你去休息吧。” 他唉了声,放下手里的茶,又拿出把钥匙。 方桦说:“让一下,傅小姐,我给你把抽屉打开。” “嗯。”傅宛青侧了侧身体,都没精力逗他。 说哎唷,总算能给我看了,有没有金元宝? 方桦拔出钥匙,一拉到底,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给你找的,你亲生父母的信息,打了叉的,都是去找过了,发现对不上,还有几家,大概他没来得及,我也不知道,他雇的那批人在哪儿,他们直接和他联系,不通过我。” 傅宛青迅速撇过头,忍住没哽咽出声。 她以为她的眼泪哭干了,但看见这一张张照片时,又蓄满了一眶。 她颤声哦了句:“还有…别的吗?” 方桦拿出个檀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我没打开过,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傅宛青的手指抖动着,迟迟没去碰。 方桦说:“我让厨房做碗面吧,多少吃一点。” 等他带上门走了,傅宛青才摸上它。 屋子里更暗了,窗外那点灰蓝的光也快撑不住,一点点地沉下去。 盒身紫黑,木纹在昏光里几乎看不出,只有边缘透着一点深赭,像被咳出来,又干涸了很久的血。 傅宛青哆嗦着拨开铜锁,小小一把。 里面铺着暗红的丝绒衬垫,绒面上就三样东西,一张她为研究生入学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要短,马尾落在肩上,穿一件白衬衫;一枚她赌气丢下车的,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翠荷钻石别针。 折在最底下的,是一封李中原手写的信。 信口没有封,虚折着,她抽了出来,纸页微黄,像不是特意要写,随手撕了张横格纸,薄得透光。 傅宛青展开,只看了一行,确认是他的笔迹后,就把信摁在了心口,闭上眼。 眼泪流了好一阵子,她才摊在桌上看。 「宛青: 你知道,我不擅长写这种东西,你也将就着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雪山的风撞在帐篷上,暴风雪把我逼回营地。 这些年,我欠你太多话了。 但我这个人,写出来,哪怕做出来,总比能说的多一点。 手术过后,我去了一次海边,是夏天,在没人的礁岩上坐到天黑,坐到涨潮,浪把我的鞋子打湿,后来连头发也湿了,我还是坐着,我想随便来阵风,或是来一阵浪,带走我算了。 死在海里,死在山上,总比死楼底下,拉起警戒线,引得路人来看好,听起来爷们儿多了。 但你看见了,山川湖海都不留我。 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还想活着见你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觉得你要害我,送你走是逼不得已,于是又站起来了。 我明白,你一开始接近我,并不为我这个人。 车停在胡同口的晚上,打开车门让你上来之前,我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日常我说你败家,喜欢走弯路,你还不服气,哪用那么麻烦呐,你就走到我面前,告诉我,你要弄点东西回去,交你姑姑的差,我照样给你开门。 这不是骂你。 我是想告诉你,倘若我不在了,别的都可以抹掉,但要记得我爱你。 人不必用一个绝对干净的意图靠拢另一个人,也不要觉得我是出于狗屁愧疚才爱你。我不是菩萨,没那么多怜悯心,爱就是爱。 老乔会找到你,他那儿有一份遗嘱,能保你生活无虞,不再受人情所累。 今后自在地生活吧,傅宛青,老天太肯亏待你,这是它欠你的。 中原 腊月廿八夜」 纸的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的字都要淡。 像是写到这,钢笔已经快干了,他没再去蘸墨,就这么写完了,折起来,压进了这只木匣里。 傅宛青在灯下读完,窗外的月已经走到槐树另一边。 她想象他坐在帐篷里,皱着眉写下这些的样子,外面是呼啸的风雪。 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红了,但一定是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鼻翼两侧被眼泪泡酸了。 李中原从来不说我爱你。 他的情绪加工能力先天缺损,因此,常被误解为冷漠、刻板、不讲理,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很难说得动听。在他的认知里,说不许分手是我爱你,说我在哄你是我爱你,但他讲不出这三个字。 桌上的面盒纸空了一半,团成球的纸巾堆在旁边,像一朵朵被丢掉的小白花。 傅宛青看了会儿,想到他现在没下落,白花未免不吉利,又抱起来,全丢进了垃圾桶。 面做好了,方桦端上来,他说:“还是吃点吧,你还要参加董事会,别病倒了。” “谢谢,”傅宛青吸了吸鼻子,她拿起筷子,“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好。” 东建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顶层。 傅宛青是踩着点到的,乔岩在她左侧半步,公文包里是全套的文件。 李应珩到得早,坐在轮椅上,一直在看表。 他今天收拾得体面,西装贴身,领带饱满地束着。 很多年不见他,傅宛青还真有点认不出。 反观她自己,只穿了件黑色薄呢外套,脸色苍白,眼皮上、手腕上,红痕都还没退。 会议室里,大半人都落了座,有人认识她,打过来的目光是探究的,不认识的,礼节性地看一眼,然后跟身边人互换消息。 没谁招呼他,但李应珩自己坐上了主席位。 他还在等李继开,他的表态至关重要,爸爸不到场,董事会那三个,未必不见风使舵,倒向乔岩那边。 世上还真有贱坯子,李中原平时骂他骂得最凶,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乔岩竟然对他死心塌地。 李应珩又朝门外望去,都九点了,爸爸怎么还没有来。 倒是乔岩带着个女人来了。 看着像傅家的,姑侄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漂亮得不近情理,即便因为李中原的事,她显出几分苍白羸弱。 傅宛青。 没记错的话,是这个名字。 李应珩等她过来了,换出个客气的笑:“这位是…” “傅小姐,”乔岩介绍说,“李总名下百分之十三的股份,她是受益人,现在依法出席并代为行使权力,相关文件,我已经送到了法务部,您可以去查阅。” 一阵骚乱过后,会议室里又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声交流,有人抬头看傅宛青,有人盯着李应珩,目光不断地在几人间来回,像在拼一片多出的地图。 李应珩笑不出来了,他问:“文件什么时候签署的?” “前段时间,公证齐全,已经核实过的。”乔岩说。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好,那就请坐。” 会议开始后,议程走得很快,到第三项时,李应珩抬起手,示意主持人暂停,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里,一种预先备好的沉痛:“各位,关于中原的下落,我想大家也都清楚,警方还在搜寻,目前尚无音讯,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我作为他的亲哥哥,也作为股东,提请本次会议就临时负责人人选进行表决,同时,冻结李中原的相关职权…” “我反对。”傅宛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她也一一回看了过去,没有丝毫退让:“搜寻还在进行,警方并没有结案,下落不明,不等同于死亡,或丧失行为能力,在法律层面,李中原的职权,没有任何依据被冻结。” 李应珩看着她,嘴边浓浓的讥讽:“这位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集团日常运营不能等…” “我没有聊心情,”傅宛青盯住他那张绅士却虚伪的脸,“我在谈股权和程序。” 话音一落,两扇大门忽然被推开了,沉重地响在耳边,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李中原。 傅宛青愣了有两秒钟,能眨动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在发烫。 这几天,她没有一个小时能睡着,总是昏昏沉沉,手机片刻不离手,就怕警方忽然打电话来,在他书房里坐着的时候,反复看那封信,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咏笙他们得了消息,来看她,宛青都是强打精神应付,说不到两句,又要请医生过来。 老天保佑,李中原没事。 他就站在那扇门边,穿了件深灰的西服,没打领带,左手腕上缠了纱布,边缘渗着暗褐色的痕迹,头发没怎么乱,但下颌蒙了层没来得及剃的胡须。 他往里走,往他平时开会坐的那把椅子旁走。 李中原走得不快,但审夺的目光从每个董事身上掠过,让他们不自觉地起身,眼中是真实的茫然,不安。 李应珩是脸色最差的那个。 他活见了鬼的表情:“老二,你还能回来。” “让你失望了,”李中原撑着桌子,忽然低了声音,“公安部门的同志,要找你问两句话,你看我是请他们进来,还是你自己滚出去。” 没等他回话,李中原又直起身,嫌恶地往下看了眼:“还是麻烦人家进来吧,毕竟早就废了。” 李应珩咬牙切齿地说:“你…” 他被带走以后,李中原才施施然坐下,抬了抬手:“都坐,站着干什么,不是要开董事会吗?继续。” 傅宛青泪眼婆娑的,又差一点笑出声。 进来才多久,就把其他人给架住了,哪有一个敢坐的。 李中原翻了两页资料,说:“这都是屁话,倒是马来西亚项目的资金调拨,这我有几个意见,不过不是现在谈。” 有老董事机灵地出来解围:“是,本来就没什么事,都是老大在胡闹,中原,你回来就太好了,等着你主持局面呢。” 李中原点头,把文件用力一扔,扔出老远:“散会吧,那就。” “哎,哎哎。”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时,会议室就剩下他们两个。 李中原站起来,换了一张椅子坐,挨到了她身边。 傅宛青不想被他看见这样。 她赶紧抽了张纸,背过脸去擦。 “你看,这就是我的不是了。”李中原想接过纸,被她用力握住了手。 傅宛青借着他的力擦完了,眼皮鲜红地对上他的脸:“那天,他们说没找到你。” “假的,他们说错了。”李中原说。 她连声音也含混不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李中原说:“我回来了,我答应你会回来。” 傅宛青点头,她不停地点头。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从他的手臂一路摸到下颌,好确认他是有鲜活的,真实的。 “你要看是不是在做梦,”李中原把她的手握起来,“来,试试我刚长的胡茬。” “不要!” 傅宛青知道那有多硬,多扎人,拼命缩起手掌,破涕为笑。 笑完了,李中原才伸出手,慢慢地把她抱进怀里,宛青把脸埋在他肩上,双手禁锢着他的背,她抽泣着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白担心。” 李中原拍着她:“告诉,以后我早请示晚汇报,样样跟你说。” “骗子,你才是骗子。”傅宛青用力捶了他两下。 第58章 第58章 直到傀儡儿子被带走,李继开都没能出门。 不是他不想,而是还没走下楼,就被拦了下来。 东山墅这一片,树都秃了,前天才停的雪,廊檐上还积了薄薄一层,风吹过,冰粒子簌簌地往下掉。 于婉宁走进去时,水景池早停了循环,水面上结着层冰,几片枯叶冻在里头。 对面有一排白墙瓦黛的联排,像很久都没人来住过了。 韦秘书开门后,请她在沙发上入座,给她倒了杯茶。 李继开起得比平时早,西装昨晚就备好了,领带打了四五次才服帖,议程他也先过了一遍,几个棘手的问题,都已提前想好说辞。 他走到二楼拐角,一片惨白的冬日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但更叫他失色、不适应的,是突然坐进客厅里的女人。 李继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不敢动。 他视力老花很久,可现在,不需要戴眼镜,他能认出她是谁。 她一只手端着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腰背都挺得很直,是年轻的时候就养成的仪态,二十多年不见,还是这个样子。 年轻时,于婉宁有着珍珠一样白的脸,骨相上乘,眉眼生得娇媚,放在美女如云的舞团里,也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现在上了岁数,皱纹多了几根,但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把年头久了的玉如意,还是让人不敢随便碰。 说到脾气犟,小儿子多半是遗传了她。 李继开被管家搀扶着下楼。 他走到她面前问:“你怎么进来的?” “很难吗?”于婉宁放下茶杯,看向他。 李继开要来不及,点头:“好,你先坐,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于婉宁没动,但她带来的人截住了他的去路,她摸了下钻石耳钉,“要免了我儿子的职,好让给你们家老大,是不是?” 李继开还秉执于饰演公正、慈爱的父亲。 他说:“你误会我了,婉宁,两个儿子我都重视,我是去帮他的,应珩要胡闹,我没能拦得住,虽然中原也不把我放眼里,但他是一心为了集团的,我没这么是非不分。” 李继开缓了口气,又说:“你不在,没听他怎么对我大呼小叫,回回见了就一副不是的嘴脸,我现在坐在他面前,一口大气都不敢喘。他哪是朝他爹说话,比对家里做事的人还不如,把我吓得差点住院。” “给你脸色看不是应该的吗?!” 于婉宁站了起来,“难不成对你这样的恶鬼,还要卑躬屈膝?” “你的腿好了,”李继开朝她走了两步,“我一直都担心…” “你少来恶心我!”于婉宁指着他,警告他不要再往前,“你骗了我的感情,抢走我的儿子,李继开,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今天我来,是为我,为中原讨个公道。” 李继开也朝她喊:“他快把我逼得活不成了,还要什么公道?” “活不成的是谁?”于婉宁好笑地问,“我虽然在香港,但时刻都记挂他,他进了你的狼窝子,一天好日子没过,都上赶着给他厉害看,好向你的太太表功。就手上这点权力,也是他没日没夜操劳出来的,如今你们还要夺走他的!李继开,你怎么还有脸面活着?合该化成灰,躺在马路中间,让万人去践踏。” 她劈头盖脸地骂,骂得李继开胸口不定,气息起伏。 于婉宁指了下大门口:“今天,就是我跟你,我们算总账的日子,没我发话,看你出得去这个门!” “知道,”李继开看着那群训练有素的保镖,淡漠地笑了,“你如今又是李太了,怎么就跟姓李的这么有缘?” “这用不着你管,他比你好一万倍,你哪配为人呐。” 于婉宁看了眼韦秘书,她说:“把你们董事长送到二楼去。” 李继开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人。” 但韦秘书二话不说,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自己走吧。” “什么时候的事?”李继开死死瞪着他。 韦秘书云淡风轻地答:“李总一直以来,对我照顾颇多。”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于婉宁环视了一圈,在身后说:“你这个地方,站久了我嫌晦气,我就到外面车上等,李继开,今天你不正儿八经地,从楼上跳下来一回,我是不会走的。” “于婉宁!”李继开回过头,怒目看她。 连管家也来相求:“于女士,一日夫妻百日恩,您就看在…” “你趁早把嘴闭上,”于婉宁冷冷截住他的话,“你不开口,我还没注意是你在这儿,还敢跟我说夫妻,当年他来找我,你是怎么说的,说他在京里没有家室,这种没天良的保证,也亏你出口了,这些年跟在他身边,风光够了吧老钱,你要心疼,不如你替他跳下去,怎么样?” 说完,她又看了眼李继开:“谁说你恶贯满盈,看,还是有人对你忠心呐。” “我明白,”李继开环视了一圈屋内,他的人没几个了,“这些年你恨我,连儿子也不来见,我更没脸去找你…” 于婉宁不想听这些话。 她蹙着眉打断:“你到底是自己上楼,还是让韦秘书扶你。” “我自己去,”李继开颤巍巍地转过身,“我自己去。” 他在众目睽睽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管家要去跟,被韦秘书拉住了:“您见不了那场面,就在这儿待着。” 可楼梯上了一半,李继开就捂着胸口,手死死握住了栏杆。 大概早起没来得及吃药,又受了一场不轻的惊吓,他续不上来气,呼吸堵在喉咙口,也变成一种破碎的,像猫爪子挠绒布的声响。 他的膝盖软下去,干纹密布的手也松了,身体慢慢往一侧歪,没等管家冲过去,就已经从台阶上滚下。眼睛无声合拢的那一刻,脑中最后浮现的,竟是那年在幕后遇见她,她撞到他身上,一派天真纯然地与他对望。 “董事长!”管家跑到他身边,吓得老泪纵横,险些跪着求于婉宁,“于女士,我们叫救护车总可以吧。” 装什么可怜相。 于婉宁都懒得多看一眼,带着人走了。 她上车前,抬头望了望天,一层单薄灰白的阳光,正从云里挣出来。 身边人问她:“现在去哪儿,太太。” “回酒店吧。”于婉宁说。 得知李继开在医院抢救的消息时,李中原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的公务,连家都没来得及回。 光从窗边进来,把李中原的半张脸照得很清。 清洁过后,那令他显得有些潦倒的胡茬剃干净了,下颌线重新露出来。 他低了头,深浓的眉压着眼。 很快又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法务部:“赔偿期限的措辞太模糊了,可以强硬一点,重新拟,明天上午给我。” 傅宛青坐在对面,目光一刻没离开过。 “发什么呆?”李中原没抬头,随口一问。 她还在忧心:“以后,他们不会再生事了吧?” 李中原冷哼了声:“怎么生,没个十年八年,出得来吗他?” “你不该和我去临城的,”傅宛青想想,一颗心止不住砰砰跳,“在回来的路上,乔岩都说了,他劝了你,叫你不要去,明知他们会…” “那怎么样?”李中原翻了一页文件,“叫我躲着他?怕栽跟头还不走路了,笑话。你一个人去我更怕,万一他对你下手呢,我多被动。” 永远这样,吃多少亏都不长记性。 傅宛青拨动了下混沌摆,撑着头问:“所以你跑出林子以后,一个人撂倒了三四个?” “还有三四个,就算李应珩动了脑子找人的,”李中原一边翻开文件,一边说,“跑上这么远,一般人早就没体力了。” 傅宛青问:“那怎么说没找到你。” “当时是没有,”李中原抬起头,“我怕还有人来,往山上又跑了很远,但实在撑不住了,倒在了一户种茶的门口,后来老两口跟我说,他们是把我抬进去的,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叔叔的人已经找来了。” “还好,”傅宛青拍拍胸口,“还好他们得力能干。” 李中原笑了下:“我以为你要数落我,没第一时间知会你。” 她后怕地摇了摇头:“我在相邻的山上待过,交通闭塞,不通消息,村民们意识又保守,你能平安回来,我就该去庙里烧柱香了,哪敢数落啊。” “你烧香?”李中原感到不可思议,“以前是谁说的,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命,不信什么报应轮回,和一切的牛鬼蛇神。” 傅宛青瞪了他一眼:“那是以前,跟你学的狂妄自大。” “李总。”潘秘书在外面敲了三下门。 李中原喊了声:“进。” 他侧身进来,关上门:“李总,董事长突发心梗,现在在医院抢救。” “知道什么事吗?”李中原转头看他,神色如常地问。 潘秘书望了眼傅宛青,说:“是…是见了您母亲,据在场的人说,她逼着董事…” “就说李继开,”李中原听得别扭,“董事什么,老混账一个,他懂什么事!” 潘峻胆战心惊地说:“逼李继开从楼上跳下来,可能吓着他了,还没上二楼就昏了过去,钱伯跟去的医院,现在情况不明。” 傅宛青听得抓稳了椅子扶手,眼都忘了眨。 她现在有点明白,李中原身上横行无忌的狠劲,是打哪儿传来的了。 李中原点头,不耐烦的口吻,让他先去:“那就等明了再说。” “…好。” 傅宛青坐着看李中原,一副不愿啰嗦的颜面。 她小声哎了他一句:“真不去看看?” “不去。” “好歹那是你…” 没说完,李中原就反驳回来:“他记得我是他儿子吗?过去包庇他的老大,还把罪名安到你头上,打量我瞎了眼,不知道他什么目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见,傅宛青还是吃惊:“上一次真是他做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证据我都提交了,够他喝上一壶,”李中原说,他重新拿起笔,又看了眼表,“再过半小时,我们回去。” “嗯。” 傅宛青点了个头,又问:“那他找到你以后,就一点消息也没泄露?” 难怪,她还在琢磨,怎么回京以后,富强叔叔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她还安慰自己,他风浪见惯,早习以为常了,原来是吃了定心丸。 “没露,我们在警备区住了一晚,押着我检查了遍身体,”李中原签着名,又抬头对她说,“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飞回来了。” 傅宛青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饿,胃重新开始蠕动,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眼皮发沉,而这些细微的感观,已经离开她两三天了。 困意来得很快,她往桌子上一趴,呼吸一沉,瘪了瘪嘴,许多声音就远了。 再听见隐约的对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李中原的声音:“她多久没睡过整觉了?” “我也不清楚,她就一直坐着,在你书房,”方桦无奈地回答,“东西也只吃两口,再劝,就说实在吃不下,要吐了。” 耳边是木质楼梯的轻响,傅宛青挣扎了一阵,等身体陷进一片柔软里,眼珠徒劳地动了两下,又闭拢了眼。 有意识的时候,她不停地在跑,风从四面吹来,带着土腥气,还有枯叶腐烂的味道,风里有可怕的声音,像是乌鸦叫,影子飘在她前面,穿了件黑色的外套。 “李中原,你等等我。”她说。 可声儿从嘴里发出,像被黑夜吞掉了,没有一点动静。 前面的人还是没停,她追着他,脚底下硌得疼,风越来越大,几根刺扎进眼睛里,她已经看不见了,疼得睁都睁不开,她扯着喉咙喊:“李中原,李中原!” 像撕开了一块布,粗嘎的,沙哑的,尾音往上扬了下,发着抖。 傅宛青吓得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喉咙里还有一分余震。 房间黑着,她心跳得很快,瞳孔来不及适应,只有门缝里,一点细弱的光。 “怎么了?” 李中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刚醒的低迷。 黄昏余光里,傅宛青转过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出大概轮廓。 他侧身坐到了床边,身上不是在办公室的衣服,换了件深色衬衫,敞着两颗扣子。 “看我,”李中原的手摸过来,碰到她的胳膊以后,再顺着往上,摸她的脸,掌心也贴上去,揉了揉,“做噩梦了?” 傅宛青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对上他的眼睛,细喘着:“你给我写信了,李中原。” 傅宛青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像怕他消失不见,两只手一起用力,紧紧地按在自己脸上,两排长指甲毫无知觉地,全都嵌进他皮肤里。 他没动,就让她这么狠掐着。 反而疼得他不清不楚地兴奋起来:“我写了什么?” 宛青说:“你爱我,我只看到这个。” 他手心温热粗糙,把她脸上的凉意,一点点往下压。 “这还用说。”李中原另一条手臂绕上来,把她拢住了。 傅宛青紧了紧,把脸往他颈窝里压,人也偎了过去。 她的睫毛扫在他皮肤上,李中原侧着脸,低下头,嘴唇落到了她发顶。 过了很久,傅宛青松开一点,把脸抬起来。 李中原垂眸看她,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她能看清他那双眼,昏暗里,定定地看着她。 “那么早,你就给我留了一大笔钱。”宛青凑上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李中原喉结无声滚了下。 他的呼吸屏成滚烫的一线:“嗯,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一个。而我,又总是死脑筋地固执于…” 傅宛青已经跪坐上去,打断他:“你希望我在这世上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一个。” 说完,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李中原静了一下,然后应上来。 她吻他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要重,双腿紧缠住他的腰不放,舌头直白地往他嘴里送,李中原感觉到了,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背,不让她的动作太大。 宛青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然后松开,又攥住。 被她揉得发燥,李中原连脖根都开始泛红,呼吸重得不像话,尤其傅宛青一面吻他,一面往他身上贴。 他把人ya在枕头上,指腹沿着潮润的地方打圈,捻动,中午才给她换过内衣,好方便她睡觉的,到了这时候,都被鲜艳地勒出痕迹,甜而星的气味在四周蔓延,李中原解开扣子的同时,用下巴抵开她的脸,一口含上她的耳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太、太想你了。” 傅宛青把脸转进枕头里,两条细长的腿绞紧了,呜咽地说不出话。 她的唇被分开,李中原抵上去,贴着她的一霎,又抑制不住地大力含吮起来,和她接吻向来感觉强烈,他忍得额头上青筋毕现,自己都不知道,就她这副样子,一会儿他会下多重的手,惹得她浑身发颤。 吻得她喘不上来气以后,很快,李中原根根手指都在她身后变得沉重,他把头埋进她浓密的长发里,胡乱地吻着她的头发,他迷乱地问她的话:“不是说早就爱我吗?什么时候,告诉我。” “很早,去、去香山给你送文件之前。” 而傅宛青在他每一下远离,又大力吻上来的同时,仿佛看见了自己出窍的灵魂,她不停地抖,也不知道手上抓着的是什么,或许是李中原的手背。 李中原被浇透了几次,不管耳边是什么样的哭叫,仍没饶了身下的人:“所以让你跟我住,你没拒绝。” “嗯…嗯…”傅宛青一连好几声,不知道是回答还是s银。 晚上九点多,李富强的电话进来。 那会儿李中原站着,一双手仍摁着她,把她压在床边c,他神志昏聩地摸过来,接了:“什么事?” 根本也没看清是谁。 只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像烧着把火。 李富强皱眉:“你身体不是没问题吗?怎么声音这么哑?” “是没问题,在休息,您说事儿。” 傅宛青捂着嘴,连吚吚呜呜都从指缝怕漏出来。 但李中原很淡定,说知道了的时候,还粗重地从她内折上刮过去,刮得她差点哭出声。 窗帘外,光线从明到暗,最后寂然一片。 李中原终于将她翻过来,握住了压在他手背上的细肢,手指扣进去,细细地吻了闭着眼发抖的人好一阵,才让她止住了抽噎。 “好点了吗?”李中原侧贴在她身前,拨开她被汗湿的头发。 宛青四肢发软,但还是抱了上来:“你要走了?” “不去,”李中原吻上她的唇角,“叔叔跟我说,李继开的手术不顺利,心梗的面积太大,引起了脑栓塞,估计,最后还是会偏瘫。” 宛青轻声问:“那你妈妈…” “她还没联系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要见我。”李中原说。 宛青想了想:“我猜,她应该是为帮你来的,只不过又听说你没事。” “也许,”李中原的嗓子还很哑,“我出汗了,你摸。” 她指尖碰到了一背的湿淋淋。 宛青缩回手,骂他:“出就出了,每次都像在跟我掐架,我手都快被你拧断了,你不出汗谁出。” 李中原控诉她:“你没立场说这个话。” “我为什么没有?” “你先施透的。” “……” 第59章 第59章 睡了一个下午,深夜了,傅宛青都还不困。 她歪在床头,刚吹干的发根仍发热。 李中原从浴室出来,换了身睡衣。 “你真不去看看啊?”傅宛青翻了页书,疑惑地问。 他掀开被子,坐进来:“我去了,他就不中风了?” “不能,”她还认真地答,“也不是真要去看他,有时候是做给人看,比如你叔叔…” 李中原好笑地打断:“我像来虚招子的人?” 不像。 你是拿刀架脖子上的人。 宛青还要低头翻书,手腕被他捉了过去。 李中原拿起来看:“没勒得怎么样吧,那天。” 她摇头,放下书往他怀里靠:“我姑姑说了,要把那橘子林卖了,跟我八字不合,跟撞了客似的,一去就要出大事儿。” “别卖,”李中原抱着她,低下头,“我倒觉得是个好地方,第一回 把你送到这地届儿,这一趟,又让我知道你多舍不得我。” “是的,”傅宛青绕上他的脖子,抬起脸,吻了吻他,“我是的。” 李中原偏了一下头:“很晚了,别来。” “这叫贴面吻,礼节性的,是素的。”傅宛青说。 他摁着她的肩,不叫她再乱动:“什么荤啊素的,我看是黄的,考验老同志的,性质都一样恶劣。” “……” “躺下来,”李中原把她放进被子里,“方桦说你不吃饭,也不睡觉,低血糖了两次。” 傅宛青的脑袋沉进枕头里,眼睛还是睁着:“哦,他的嘴一下子又开光了。” “是我问的。”李中原抬手旋灭了床头的灯。 傅宛青说:“咦,我怎么问不出他的话。” “你没掌握他的使用方法。” 李中原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把她往自己这儿带了一点,她的肩贴在他胸口。 傅宛青抿了下唇,把手伸出被子,放到他手臂上。 她问:“你的伤口,是他们弄的吗?痛不痛?” 她的手指收拢,握住他的手腕,绕着纱布,摸了一圈。 “是,动刀子了,”李中原反扣住她,“他们人多,我眼花了,被划到了一下,不要紧。” 傅宛青沉默了几秒。 她能想象当时何等凶险,但凡李中原手上差一点,都很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是不会说的,只知道避重就轻,描得不值一提。 她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慢慢地把呼吸放轻,放长。 李中原把压在她腰上的手收拢了点儿,拢紧了。 又过了一阵,等她睡着,他把她搭在他胸口的手慢慢移开,宛青迷糊地动了下,往他这边蹭了蹭,没办法,他又停了几分钟,等她重新跌下去,再慢慢把自己抽出来。 他站在床边,重新替她掖平了被角。 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后,李中原转身去换衣服。 他在衬衫外穿好大衣,出了门。 大半夜的,李中原没叫司机。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车子在冬夜里跑了将近二十分钟。 车窗外是连片的城市灯光,驶入医院时,路边的槐树在风里动了动,被车灯扫过去,亮了一下,又黑了。 他停好车,往急诊入口的方向进去。 上楼后,护士台的人对他说,李继开在icu,刚从手术室转过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家属今晚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 走廊静悄悄的,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灯光白冷。 尽头的几把椅子上,坐着钱伯,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钱伯懊糟地说:“老二,你来了,董事长救过来了,支架放了两根,总算保住了条命。就是以后,口眼歪斜的,行动、说话不方便了。” 李中原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走到那扇嵌在墙内的长方形玻璃窗前,站住了。 怕被迁怒似的,钱伯又追上来:“老二,你别怪你爸,老大要做这些事,他是反对过的,可老大那莽撞脾气,能听他的吗?还好你平安回来了,今天上午,不是被你妈妈拦住,他是要去帮你的。” “是吗?”李中原讽刺地笑笑,“我也有人帮了。” 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是为他,是担心东建的前程。 李继开谁也不爱,一辈子真心在意的,只有权力。 把他从妈妈那里抢来,也是对宗族权威何以不需竞争这一套的深信不疑,他叫两个儿子为一个预划出的位置抢得头破血流,好筛选出更具手腕的继承人,可这条路越走越偏,最终的结局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家庭环境下,能够独善其身。 这父子俩怨恨太深,积重难返。 钱伯不好再讲了,免得犯了他的忌。 里面的灯是暗的。 监护仪那边,亮着一点绿光,数字在上面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隔几秒就换一次。 李继开躺在床上,氧气管从鼻腔里插进去,手背上贴着针头,袖子卷到了手肘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连睡着了,也还在忍耐谁,头发一夜花白,在枕头上四散开。 他都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这是李董事长。 上一次见他,还是年前,那时隔了一张长桌,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扬起来指人,带着一辈子也没放下的气派。 床上的这个,和记忆里差得很远。 李中原的手负在背后,掌心里还握着车钥匙。 他恨李继开。 从记事起就恨,他幼年遭受的苛待和辱骂,全都起源于这个男人,他冷待、辜负了邓长丽母子,无视他们的委屈和难堪,而他们又把气撒在他头上,包括他的妈妈,这几人各有各的无辜,而最该死的那个,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完美隐身。 李中原没拿他当过爸爸,这份庞然而扭曲的恨意喂养着他,也跟着他慢慢长大。 可李继开是他的父亲。 他身上流着的,有一半是他的血。 就这一件事,让他这辈子,连恨得干净利落都做不到。 刚要转身,玻璃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李中原出神太久,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灯光把她的身形压成一幅剪影,头是头,肩是肩。 他回过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于婉宁看着儿子,眼里只有一道时间造出的断裂感。 她想叫他的小名,和小时候一样,搂着他叫乖乖,可唇翕张了两下,一声不吭。 她只能长久地注视着,仿佛梦里褪了色的照片忽然上了光彩,恍惚得很。 还是李中原叫了她:“妈。” 喊出来他也陌生,多少年没发这个音节了。 于婉宁应了声,声音轻得被风吹开。 她抬起手,本来想摸摸他的脸,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到了半路,却只在他胳膊上拍了拍,硬邦邦的,不是从前软软的小手臂了。 “我睡不着,”李中原解释了句,“来看看,这就要走了。” 于婉宁只是笑,眼角的细纹漾开了:“没关系,你对他怎么样我不管,总之,妈妈对不起你。” 她眼中一点水光,亮莹莹的,不肯落下来。 于婉宁又问:“这次来得仓促,我马上就要去机场。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中原在心里笑了下。 如果这句话,在他八岁那年问他,他大概会哭,会责怪妈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有妈妈陪,而他没有,学校运动会,家长会,都是叔叔的秘书去参加。 十四岁问他,他会冷笑,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专门挑蛮不讲理的角度说,那个时候,他刚学会怎么用冷漠代替脆弱,知道让别人痛,比让自己痛更舒服,更轻易,更解恨。 但现在问,李中原的脸上很平静,不见任何情绪附着。 “没有,”他说,“没什么要说的,知道您现在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一直…” 他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说不下去,不知道是该说一直都很想她,还是一直都害怕。 于婉宁又叫住他:“中原,你的女朋友,我在巴黎见过了,是个好姑娘,你要珍惜。” “我知道,会的,”他点了下头,“您也保重。” 李中原又独自开车回去。 到了家,把大衣脱下,换了睡衣,洗干净双手,躺到床上。 “你回来了。”傅宛青抱上来,摸到他冰凉的手指。 李中原低下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走了我就醒了,起来吃了点东西,”宛青问,“李继开怎么样?” 他客观地说:“不太好,一下老了十岁。” 隔了半晌,他又说:“我刚才,还碰见我妈了。” “哪是碰见,谁会在医院碰见,”傅宛青笑他不通世故,“你妈肯定知道你会去,特意找你的。”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特意吧。” “说什么了吗?” “没有,过去太久了,我说不出。” 傅宛青点头:“以后、以后还有机会见的,多沟通几次就好了。” 她明白,情绪锁在心房太久,乍一推开,这些年积压的灰尘都扑出来,呛得谁都站不住。 “好,看以后吧。”李中原抱紧了她。 两下静默里,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你也别想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父母呢,你替我找了多久了?” 李中原说:“很多年了,大概从你到我身边起,但是有难度,信息一直匹配不上,我说出来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你说。” “可能,只是可能,”李中原轻声说,“他们没有再找你,搬离了原来的住址,或是不在人世了。” “噢,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就算见到他们,跟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傅宛青想了想:“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查清我身世的?” “那年你趴在我背上,跟我说你不会游泳,我就起疑了,”李中原的语调松了一些,“后来,你回京读大学,不得了,傅小姐一到,文钦整日忙进忙出。我做哥哥的,总得知道他在忙什么人,什么事吧。” 傅宛青忍不住哼了声:“你才不是。” 因为这几桩变故,傅宛青一再拖着没回巴黎。 她多陪了李中原一阵子,也是让自己缓一缓神。 临走前,她镇着一日万机的李总主动预约了他的心理医生。 当晚,傅宛青请姑姑她们在胡同里吃饭。 咏笙离罗小豫这儿近,走着就来了。 “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罗小豫也刚下车,笑嘻嘻地看她,“结婚以后,可有日子没出门了啊,怎么着,他孔家的规矩就这么大?” “放你爸的屁,”邓咏笙骂回去,“什么规矩能管住我,别给我老公脸上抹黑,他才没那些条条框框。” “唉,真有意思,”罗小豫追着她上去,“我哪个字提到他了,值当你维护上一句?” 咏笙说:“我维护他有错吗?” “没错,”罗小豫说,“但听着不高兴。” “不高兴就滚。” 罗小豫立起眉毛看她:“那你上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当然是我表嫂请我吃饭了。”咏笙说。 他一时没转过弯:“你哪个表嫂?” “还能有哪个!”咏笙差点要踢他一脚,“李中原身边还有过谁。” “噢,傅宛青。” “咏笙。” 还在院子里说笑,傅宛青和她姑姑到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她新婚不久的丈夫。 叫她的是孔东学。 引得宛青侧首,她本来想叫的,被他给抢在了前头,怎么带着点醋劲儿,好大声啊。 咏笙哎了句,朝他走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李中原请的,”傅宛青解释说,“是我的疏忽,忘了你成家了,请客不该成单的。” 孔东学拉过她的手,看了眼小豫:“这位是罗先生吧。” 罗小豫哼了声:“别罗先生了,我记得你去美国前,你老子就进京了吧,咱俩高中还打过球。” “唉,说话能客气点儿吗?”咏笙瞪他。 孔东学说:“没事,罗老板有性格。” 罗小豫不屑看,上前叫了句姑姑。 傅佐文点头:“这么大了,小豫,你爸妈还好吧。” “好,”罗小豫说,“磨合了三十多年,不好也得好。” 傅宛青笑:“你还是去忙吧。” “行,我等我哥来了再进去。” 进了房间,坐定后,傅佐文对她说:“我前天又去看你爸了,那个阿姨照顾得不错,他看起来好多了,李中原找的人挺稳妥的。” “那就好,省得我们担心。” 屋子里没留服务生,宛青给他们倒茶,一杯杯分过去,“咏笙,阿姨怎么没来?” “妈妈去出差了。”孔东学说。 咏笙纳闷:“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因为我打电话给她问好,她告诉了我。” 傅佐文听得发笑:“怪不得茳丽那么满意,提起你就没口地夸。” “那是我岳母过奖。” 李中原是最后才到的,后头跟着小豫。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了另外的椅子上。 打过招呼后,他刚要拿起酒致歉,说来晚了。 被傅宛青拦了下来,换成果汁:“别喝那个,一会儿我们还有事。” “噢,有事,怕影响质量,”咏笙一听这个就眼里冒光,“怪不得你容光焕发,不像那两天,跟被人抠了电池似的。” 宛青红了下脸,啧了一声:“不是那种事。” “人还没说哪种事。”李中原公正的口吻。 傅宛青在他腿上重重掐了下。 “来,人到齐了,”傅佐文笑,“以茶代酒,喝一杯。” 从胡同里出来,傅宛青陪他去找griffith医生。 他深感震惊,这位大老板从未光临过他的草舍,还是漏夜来的,身边伴了一位明丽照人的女士。 做完测试之后,他表示,从今天开始,可以逐步减轻药量,如果没有再发作的迹象,建议停药观察。 李总本人的反应很平常,但年轻的女士高兴地连声道谢。 griffith医生问:“您是不是叫傅宛青。” “对,您听过我。”正主点了头。 他笑说:“在李先生的梦话里。” “…好吧。” 她出发去巴黎的那天,风沙吹得漫天昏黄。 初春的风柔了一点,但还是打得脸上疼。 机场高速两旁的杨树,叶子还没长起来。 天空的颜色看不清,有飞机从头顶过,轰隆声被风撕碎了。 李中原送她到安检口,拍了下她的脸:“落地了给我报平安。” “放心吧,”宛青抬起头看他,“我处理完了事情,学校那边落听了,就…” “不用,你待着别动,”李中原打断她,“我月底正好要去一趟,陪你住几天。” 她点头,看了他一阵后,垫起脚去够他的唇,手里的护照包啪嗒掉了。 李中原低下脖子,手臂箍紧了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 她双腿几乎离了地,一点一点濡湿他的唇:“李中原,你嘴好干,要多喝水。” “哦,”李中原吻着她,“你的提醒方式还真奔放。” “…别管。” 安检队伍还在往前挪。 不少人往这边瞧,也有的刻意别过头。 “好了,”李中原把唇印上去,“人家都在看你。” 看就看嘛。 “我走了。”傅宛青说。 李中原没松手,两个人呼出的气缠在一起:“嗯。” 傅宛青又亲了一下,这次很轻,蜻蜓点水地碰完,又退开,想了想,又一下。 后面终于有大爷咳嗽了一声。 她红着脸笑,把脸埋进李中原脖子里,深嗅了一口。 从他身上下来,傅宛青捡起包,走进了人群里。 李中原目送她进去,到了关口,她又回了一次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唇角染着不正常的红。 她笑了下,用口型对他说:“拜拜。” 李中原看清了,点点头。 第60章 第60章 英国的雨下起来很安静。 来到剑桥以后,傅宛青习惯了两件事,一是每天出门带伞,二是观察国王学院门口,那棵板栗树。 刚入学的时候,它还绿得发亮,绿得沉静,就在这个月的某个早晨,宛青路过,发现叶子的边缘镀了黄,从外沿往里烧。 等到十月过去,她抬头,整棵树都红透了。 导师特蕾西的办公室,在一栋砖红色的楼里,木头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轻响,每一格响的声音,还很不一样。她的窗户朝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树,树底下那两张石凳永远没人坐,它们长年是湿的。 周六天气好,宛青从小楼里出来,也没上图书馆,她被吉他和水声吸引,到了河边,又叫几个乱哄哄的,从柳树后冒出来的人挤上船,船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尖叫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十一月的康河水是深绿的,流淌出英伦式的漫不经心。 平底船在水面缓缓地移动,撑蒿的男生站在船尾,一杆插进水里,轻轻一借力,船便往前滑出去老长一段,动作懒散又精准,最主要是那张脸,英俊得让人无话可说。 尤其船从石桥底下出来时,如果有镜头在这里推进去,推到他的脸上,大概是个很慢很慢的长镜。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水面上全是细碎的金。 吉他的声音飘过来,是《the scientist》,弹得很随意,中途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比原版慢了半拍。 傅宛青坐在船头,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她是当天上午发的,而咏笙隔着时差,在黄昏里点开。 反复欣赏了十来遍逆天的颜值之后,她热得喝了口酒。 “还没够吗?”文钦坐在她身边,问了句。 咏笙这才抬头:“什么?我看很久了吗?” 李文钦说:“起码三分钟,脸上是非常诡异的笑容,嘴角就没下去。” “…帅得太突出了,而且毫无技巧,就是硬帅,”咏笙拿他当姐妹分享,“康桥这地方有点说法,难怪要一别再别呢,而且我跟你说,傅宛青这人能处,有帅哥从不藏着掖着,一定会让我饱眼福。” “你觉得,”头顶忽然传来道男声,“他帅在哪儿?” 吓得咏笙差点没抓稳。 她小心地抬头,对上李中原阴沉的目光。 咏笙干笑了两声:“没哪儿,没哪儿。” 悄没声地出现,等她装老实的工夫,李中原又走了,进了屋子,跟李富强说话。 她呼了口气,赶紧低头给宛青发:“你完了,我被我哥逮个正着。” “那是你完了,”傅宛青回了语音过来,听上去正在走路,还有风声,“天高男朋友远,他管不到我。” “行,狂三作四吧你就。”咏笙把手机扔在一边。 花厅的窗子大开着,纱缝里透着些微桂花香气,从院子的角落幽幽飘出来,和着屋子里暖烘烘的人气,混成一种安适的、微醉的情调。 今天是他婶婶的生日。 李中原坐在乌木椅上,看文钦恭敬地给父母倒茶,也不小了,和宛青一辈儿大,如今在一个顶清闲的衙门里,当了爹以后,人不像以前那么清瘦了,穿一身还没换下的制服,也算撑得住。 他想起小时候,那会儿还住在西山,犯了错,和李富强争得不可开交,气得叔叔把他关进阁楼里,让他认真悔过了再吃饭。 这楼里以前拿来放旧东西,玻璃上糊满了经年的尘土,枯死的青苔,连夏天的大太阳都滤得半死不活,病恹恹地射进来。 李中原没有认错的打算,在里面硬捱了一个白天,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到了晚上,雷声滚滚,眼看就要落大雨,楼梯上传来响动。 他以为是待他好的警卫,结果是文钦。 小男孩端了餐盒在手,悄悄溜进来:“哥,我从厨房给你拿了吃的,还热着。” 当时,李中原年纪也小,但已性子冷淡:“我不饿,你拿回去。” 文钦给他打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放心,我身子骨弱,他们就算要打我,也下不去手。” 他把筷子塞李中原手里:“快点儿,凉了不好吃了。” 李中原咽了一下,沉默地吃起来。 还没吃完,一道雷劈在窗前,吓得文钦靠拢了他:“哥,这儿不会有鬼吧?” “没有鬼,不用怕鬼,”李中原没推开,“要怕的是人。” “嗯。”文钦说,“咱爸不是怪你,他怕你太恨大伯他们,总表露在脸上,惹得他们变本加厉,要来对付你,还是先忍一忍。” 李中原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文钦小声问他,“你知道,怎么还把大妈的狗杀了?” “没杀,”李中原噎得喝了口茶,“她的狗好好儿的,送宠物站了,她喝的那个汤,是我让厨子买的狗肉,没那么多闲功夫。” “哦,”文钦笑了,“那快吃吧。” 正出着神,李富强叫了他一句:“中原,过来吃饭了。” “哦,走。”李中原说。 他放下茶,往餐桌边去。 席上没多少人,连同咏笙在内,也坐不满一桌。 文钦抱了孩子在腿上,宜德反复叮嘱:“别颠着他了,轻点。” “没动。” “我先提醒你。” 咏笙笑了一句:“我以前觉得生孩子好烦,现在看你们,又好像挺有意思的。” 寿星坐了上首,罗书兰认真地说:“你看别人当爹妈有意思,自己就未必有意思了,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你能有这个想法,茳丽应该会高兴。” 咏笙说:“哎呀,婶婶,您在家说话,别跟作报告似的,成吗?” 李富强嘉许地看她一眼:“你听,孩子说得多中肯。老罗同志,你这个架子和担子,偶尔可以放放,这是家宴。” “就是啊,姑妈,”连罗小豫都说,“轻闲一天不好吗?每天管那么多事!” “但我还是要问,”罗书兰又转向在座唯一单身的,“中原,三十多了,婚事什么时候办?” “噢,”李中原没想到朝他开火了,他撑着桌子,想了想,“宛青她还在上学,晚两年吧。” “读博和结婚不冲突,”罗书兰说,“我跟你叔叔结婚的时候,他在下放,我也是,后来政策下来,回京以后,也各干各的事业,互不影响。我的意见,既然彼此有意,就别老拖着了,对谁都不负责。” 咏笙笑着看她哥,换个角度听这番话,轻松多了。 终于不再是她单枪匹马,被老一套的传统观念攻击了。 李中原点了下头:“好,婶婶,我抓紧。” “你是得抓紧,老大不小了,一桌子弟弟妹妹,个个都赶在你前头!” 李富强又转向夫人:“就是跟这个傅家提…” 罗书兰冷清地瞥他一眼,打断他:“那你放心好了,要跟佐邦还是佐文谈,不管他们提什么看法、要求,我都会妥善处理的,总之要让各方面都满意,家里就一个孩子了,操办也是这一回。” 李富强说:“好,辛苦你了。” “不是为你,你犯不着谢,”罗书兰说,“是看中原的面子。” 罗小豫接茬道:“可不,您今天过生日,我哥给准备那礼,厚得呀…” “不值什么,吃饭。”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一直没说话的宜德问了句:“咏笙,你老公怎么没来?” “哦,他今天当司机,陪他岳母去北戴河接人了,我大姨。”咏笙说。 罗书兰得了消息:“邓长丽的病好点了,是吧?” “对,基本恢复正常了,”咏笙点点头,“我妈打算把她接家来照顾。” 罗书兰放下碗,叹气:“到最后,还是只有亲妹妹靠得住。” “大伯他,”李文钦接了一句,“上星期又进了次抢救室,我看他那个样子,大概也活不长了。见到我,歪着的嘴巴动了两下,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我都怕他被口水呛住。” “那是他的报应,”罗书兰说,“也好,省得你爸老因为这个大哥,被人在民主生活会上挑刺儿,次次免不了提家风、私德的事儿。” 李富强唉了一声,皱眉道:“不说不说,吃饭。” 接到视频通话前,傅宛青骑车回了家,她把单车斜放在门口的铁栏上,推开黑漆木门进去。 秋天开始变潮,风卷起河边的水汽,贴着脖子往里钻。 她进门后,莫里森太太迎上来,接了她的风衣,顺带说今天炖了松茸鸡汤,问她要几点用餐。 宛青说不饿,她刚从导师那儿回来,要改一下论文。 这是幢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宅,书房在二楼,朝南,光线说亮不亮,是英国惯常的那种,灰蒙蒙的白。 天花板很高,石膏线沿着墙角绕了一圈,正中间一朵浅浮雕的花盘,灯从那里垂下来,黄铜杆,白天也得开着。 北墙整面都是书架,为了找书方便,旁边架了一把木梯,一条宝石蓝丝巾挂在梯子顶上,还是上次回来,宛青匆忙翻书的时候留在那儿的,现在也没摘下来。 窗边那张书桌是老安妮女王式的,四角稍细,桌面镶着深绿皮革,为了交初稿,傅宛青有日子没理了,书夹、便利贴、影印的文献稿,什么都往上堆,也没有人敢动她的。 莫里森太太这几天总提醒她,小姐,你的桌子要没地方放咖啡了。 她直接端过来,仰头一口灌掉:“好了,现在喝完了,不用放。” “…你真是不怕烫舌头。”她瞠目结舌地走了。 坐下时,窗外老橡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 她刚转过头,手机嗡嗡嗡地震。 宛青若无其事地接了,转头去看电脑屏幕:“你从你叔叔家回来了?” “回来了,”李中原在卧室里走动,看样子刚洗过澡,上身什么都没穿,“吃午饭没有?” “没呢。” 傅宛青说:“我改完这一段,马上下去吃。” 李中原装糊涂:“这不挺重视学业的吗?废寝忘食了都。” 宛青反问:“我什么时候不重视学业了?” 那头稍微加重了语气:“白天跑去划船,大肆传播污秽视频,这能叫重视吗?” 她的手在鼻子边挥了挥:“好酸呐,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是看见小伙子年轻,心里不受用了吧,就往人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他比我还小呢,二十一。” 李中原只觉得这个动作可爱。 他都忘了在生气,笑着问:“你闻到什么了,那么大反应?” “你的身体,”宛青指着他说,“已经是第五次,光着出现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衣服穿不好了吗?” “记那么仔细。”李中原边说,边往身上套了件运动服。 宛青说:“因为我每次看见,就会想起你上次来…” 李中原已经在往外走:“来什么?” 来剑桥送她上学的时候。 两天都没出屋子,那会儿天气热,两个人都穿得很少,傅宛青坐在他怀里,在湿黏而潮热的气氛里z了一次又一次,下面的红肿不输上面。记得莫里森太太来送早餐,是傅宛青去接的。 她穿着李中原的衬衫,扣子都没系牢,衣摆刚好遮住满是红痕的大腿,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没必要在她面前装淑女了。 傅宛青红了下脸,换了个话题:“没什么,你很久没来看我了,李中原。” “最近没空,”李中原下了楼,坐上车,“下个月,我去欧洲的时候,再去找你。” 傅宛青看环境都暗下来:“那你现在去哪儿?” “健身房,练一会儿就回来,要不然睡不着。”李中原说。 她当然知道是哪种睡不着。 傅宛青哦了声:“去吧,我写论文了。” “好。” 谢寒声比他到得早,也比他更快完成运动量,湿着两只膀子,在旁边等了他一会儿。 但李中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连健身教练都看出端倪,笑着说:“李总,其实要分担多余的精力,光靠练作用不大,得找其他的发泄途径。” “更没用!”老谢喝了口矿泉水,“他的途径在国外,这叫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么多废话啊,”耳边叽叽喳喳的,吵得李中原终于肯放下,他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架着老谢说,“来来来,你推一个,我验收一下成果。” “兄弟,好兄弟,当我没说。”谢寒声摆了摆手。 月底的一个下午。 傅宛青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叠书。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看见李中原站在街口,黑色风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她走过来,也没动,就那么等着。 路上有观光的游客,骑车的学生,人来人往的注视下,傅宛青朝他跑过去。 “慢点儿。”李中原稳稳地抱住了她。 傅宛青仰起头看他:“怎么不打招呼,你不是说,要下个月才来的吗?” 李中原说:“打了招呼,你把小男孩子藏起来,我不就见不到了?” “根本就没有!”傅宛青把书往他怀里一塞,“我喜欢小男生,你早就出局了。” 李中原接住,拿在手里,抬了下唇,没发表意见,侧身陪着她走。 他牵住她的手:“司机很省事啊,听说你除了去伦敦,都自己骑车上学。” “近嘛,这也是我每天唯一的锻炼,你看我,”傅宛青试图举起手臂给他展示,“肌肉都出来了。” “放下吧,”李中原瞥了一眼,“比猫爪子不强多少,一共没二两肉。” 河风吹拂,国王学院的礼拜堂顶着灰色的天,白鸟停在草坪上一动不动。 李中原远远看了眼:“那些鸟是雕塑?” 傅宛青说:“是懒得没样子了,不用管。” “那管什么?”李中原问。 她扭过头,盯着他:“管你,管你为什么老去健身,老隔空给我看你的身体,你心眼子真是不少啊,李总,想干嘛?让我日也想你,夜也想你,脑子里都是你,自动播放你的幻灯片,对吧?” “不用日夜,”李中原松开牵她的手,把她摁到怀里,“有那么一两刻想就够了,有吗?” 傅宛青看了下左右:“晚一点告诉你。” 而她的告诉,就是一回到家里,趁莫里森太太还在厨房,把李中原拉上楼,反锁门,关紧了窗帘。 “那么急啊,”李中原放下她的书,假模假式地说,“我还没和人打招呼,多失礼啊。” 傅宛青气喘吁吁地,走到他身边:“先生,你都没礼貌几十年了,还差这一会儿。” “不是一会儿。”李中原把她抱起来,托住了她的屁股。 傅宛青环上他的脖颈,黏糊糊地要来吻他:“那是多久?” “一晚。” 屋子没开灯,他们在黑暗中滋生出成倍的渴望,不加掩饰地接吻,紧贴,像被情yu操纵的小动物一样,拼命缠抱在一起,互相舔舐湿哒哒的腿心,反复含住对方,用舌面一阵阵地压磨,又在难耐的边缘,李中原粗喘着翻上来,压住她的一双腿,坚硬地、粗暴地进入她,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忽然落地的硬实感撑得她直哼,舒服得不停在他胯间扭动,偏偏李中原次次到顶,c得她抽噎着,很快就哭出了声,央求他轻一点,但李中原俯身下来,贴在她耳边说的是:“你早就湿透了,早就被我含到高潮了,还会觉得重吗?应该让我再重一点才对。” 中途,莫里森太太觉得不对劲,明明李先生的车停在门口,但怎么两个人都不见下来,于是上来请了一次。 那会儿李中原正在兴头上,站在床边,肩上还架了傅宛青一只腿,身上被压出折痕的衬衫没脱,他抄起床边的古董花瓶,往门边砸过去,算是回答。 莫里森太太吓得一震。 她拍拍胸口,没再叫了。 到了半夜,宛青扶着浴室的门出来,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穿起睡裙下楼。 李中原和她一块儿,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看找些什么吃的。 忽然大灯一开,是起夜的莫里森太太。 大晚上的,她还是穿戴得十分整齐,毕竟要见老板。 在两口子略带歉疚的注视下。 她对李中原说:“请到餐厅坐吧,很快就好。” “谢谢。”傅宛青抿着嘴笑了笑,把李中原推了出去。 后来躺回床上,李中原说要带她去冰岛。 傅宛青问为什么是那儿,他手里还缠着她的头发,说就想去,你有没有空。 她觉得不对劲:“你上次来,好像去了挪威吧。” “那是出差,办正经事儿,”他说,“这次是和你去,不一样。” 傅宛青想了想:“我论文还有…” “带电脑去。” “好吧。” 李中原又把她抱紧了一点:“最近还去巴黎吗?” “当然要去,我刚回来好不好?”傅宛青说,“换季了,我们办了一次活动,结结实实地忙了三天。” 他像听小孩子的生意经:“不容易,又要读书,又要开店。” 宛青说:“不过我听我姑姑的,找了个靠谱的店长,现在正在慢慢培养她,等她上手后,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了。如果这个模式可行,那店也可以多开几家。” “哦,姑姑说就听,”李中原心里一动,失落地说,“我提建议就驳回来,明白了。” 宛青在他背上揪了下:“不要倒哀怨口,你的病已经好了。” “旧的好了,又害了别的。”李中原说。 “什么?” “不知道。老谢说叫相思痨。” “……” 在剑桥只住了一晚,他们就从伦敦飞去了冰岛。 从雷克雅未克机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冰岛深秋的日头早斜了,薄薄地压在地平线上,像一盏快灭的灯。 酒店订的是hotel rangá,位于冰岛南部,赫拉小镇附近,位置僻静,酒店有内部观星台,每个房间都提供极光提醒服务,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路过塞里雅兰瀑布的时候,傅宛青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李中原靠过来,压在她的背上问:“看什么?” “瀑布被冻了一半,冰和水搅在一起往下坠,天地间好像就这点声音。” 她形容得相当有文学性,可惜李中原说:“在飞机上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 傅宛青瞪了他一下,算了。 跟个资本家较什么真,何况还在关心她。 到hotel rang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酒店是木质外墙,暖色的灯光,停车坪上好几辆越野车,门口是猎鹿头的装饰,像进了一座体面的北欧猎人小屋。 前台的女孩儿英文很好,帮他们办入住时,高兴地对傅宛青说,今晚极光预报指数是五,概率很高,如果半夜出现的话,会给他们打电话。 宛青道了谢,他们住的是rangá suite,面朝河流。 进房间后,她站在落地窗外往前看了会儿。 河在远处,看不太清,天色完全沉下去了,星星露出一两颗。 宛青指给他看:“好亮。” 李中原点头,这回说了句中肯的话:“没被城市光污染过的那种亮。” 房间里的壁炉已经生好了,暗红色的毛皮地毯,床头是原木的,厚实、稳重。 “去吃饭吧。”宛青说。 李中原哼了声:“我在路上问你饿不饿,你瞪了我。” “那是因为…”她停顿了下。 李中原说:“没接上女文人的话茬,被视为满身铜臭的商人。” “…没那么严重。” 餐厅在主楼,当晚的主菜是冰岛羊排。 李中原要了瓶看得过去的红酒,玻璃映衬着室内的烛光。 他跟傅宛青说话,聊在江城谈的一个地产项目。 听得她停下来:“盖那么多房子,以后卖不出怎么办?” “有可能,”李中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趁现在行情还好,集团在往能源方面转型,但又不能一气呵成,得慢慢来。” “嗯,”宛青点头,“你叔叔他们还好吧?” 李中原说:“都好,就是李继开不行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了。 吃到一半,服务生端了一碟子鲨鱼肉上来。 李中原用牙签尝了一块,没什么表情地咽下去。 “好吃吗?”傅宛青伸过脖子问他,欲欲跃试。 他喝了口酒,点头:“好吃得我都说不出话。” 不会吧。 宛青怀疑,李总什么没尝过。 “那么邪门啊?”她也拿起一块送嘴里。 她嚼了两下,慌不择路地呕在了纸巾上,太他么难吃了。 宛青也赶紧用酒把这股味儿冲下去:“你骗我,害我差点见着我太奶了!” “什么感觉?”李中原被她逗笑。 她捂着半边脸:“像谁尿在了我嘴里。” 李中原朗声大笑起来。 他往后仰了仰,边笑边说:“也没错,鲨鱼是没有肾脏过滤系统的。” “……” 到夜里十一点,电话响了。 李中原接了,是前台,说极光出来了。 傅宛青找出最厚的羽绒服套上。 还是不放心,李中原给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外面冷。” 他们走到木栈道,离建筑物远了,灯光淡下去,眼睛开始适应黑暗。 宛青抬起头,绿色的一道,从地平线那边漫上来,像谁随手用颜料抹了一笔,接着,第二道又出来了,第三道,它们开始动,像流水,像某种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生物,在天空缓慢地释放呼吸。 她哇了好几声。 说什么话都显得多余。 “好看吗?”李中原站在她身边,看看极光,又看看她。 宛青仰着脖子,不知道站了多久,脚已经发木,还是不想离开。 她连拍照都忘了:“好看,特别好看,我第一次看。” 李中原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 小小的,深蓝色的绒面,他打开,递到了她面前:“这个好看吗?” “什么?” 宛青低下头,扫了一眼,比看见极光时,眼睛瞪得还大。 戒圈是铂金的,椭圆形的主钻,大约有五克拉,她一时眼花缭乱,只看见极光的绿倒映在石头上,活水一样流动。 她还木讷着,李中原已经开口了:“跟我结婚。” 傅宛青这下醒了,她揩了下潮湿的眼尾,气得骂他:“你为什么会用陈述句求婚!大家都用问句的。” “那是大家,”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半跪下去,“看好了,这是我的方式。” “神经吧李中原,”宛青真的想咬他一口,“能不能别说得跟挑衅一样。” “宛青,和我结婚,我求你。” 他第二遍还是这么说,只不过,这一次声音低了很多。 真的是求婚最字面的意思了。 冷风把她眼眶吹酸,傅宛青哭哭笑笑的,无奈地伸出手,也怪腔怪调地回:“好,宛青答应你。” 他把她的手握住,唯一暴露出他紧张的,是指尖颤抖,推了半天都推不进。 还是傅宛青先扶起他,她说:“抖什么,看准了戴。” “激动,”李中原连声带都颤地不正常了,“要娶媳妇儿了,没经过这么大场面,高兴。” “…说得好像您娶不上。”宛青抬头看他。 好不容易戴好了,李中原握着她的掌尖,不住地看,看完了,又放到唇边吻了吻:“正合适,好看。” 他的手很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外头这个温度,他的手还有余热。 风从河那边吹来,把她一缕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宛青没有拨,李中原伸手替她拨了,从她脸侧划过去,停在耳后,久久没动。 她一直在看着他。 昏暗里,他的眉眼是黑沉的,极光把他的侧脸描了一层淡绿,她看了很久,边看边想,他为什么突然求婚,又觉得为什么不呢,他们结婚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她从那么早开始,就想过怎么布置他们的新家,选什么家具。 看的久了,一时有点不知道把眼神放哪里,就想偏过去。 但李中原压低了头,没让她偏成。 他捧起她的脸,吻上她。 宛青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脚跟在碎石地上没站稳,像早有预料,李中原的另一只手已经跟过来,扣在她腰上,把她稳住。 (正文完。) 第61章 第61章 番外一 李中原的生日在十一月下旬。 听咏笙那帮女孩子说,他是天蝎座,这个星座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渴望高强度的情感交换。 观察敏不敏锐另说,这个高强度的交换,就很不知所云。 长这么大,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情感劳动最小化策略的执行者,甚至拒绝为许多事支付情绪成本,能发火则发火,该上的脸子一个都不少。 当晚,叔叔把他叫去,单独喝了杯酒。 那时节,院里的银杏树早就黄透了,风一过,叶子成片地落,踩上去,发出闷哑的断裂声。 李中原早到了,站在门廊下,刚要点烟,婶婶把他的夺走了:“少抽,二十啷当的,哪有那么多烦心事,你叔叔回来了,在厅里等你。” 他笑了下:“好。” 进去时,李富强刚脱了外套,夹克换成了家居的对襟,头发比上次见他,好像又多白了一片。 桌上六七道菜,每道都工序复杂,显然是早备下的。 叔叔夹了一筷子给他:“最近怎么样,刚竞聘上岗了,压力不小吧。” “压力是一方面,”李中原说,“也是没想到,董事会那么多人支持我,我以为都会选老大。” “大家眼睛不瞎,能力摆在那儿是事实,总是盼着东建越来越好。” 李富强又放下筷子,慢慢靠回椅背:“你知道,你叔叔这一辈子,起落就那么一次,是被你爷爷的事连累,后来他昭雪了,我也一步一步走了上来,我跟你说一句实心话,要想建功立业,就是做事,做好眼前的每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打量侄子。 最后说:“我见过很多人,头天受访问,大谈民心所向,第二天就出了事。中原,聪明的,有才的人,最后走歪,往往不是因为蠢,是管不住自己。” 李中原的手指碰了下杯沿,没说话。 见他听进去了,李富强又加重了语气:“名不到,位不到的时候,把自己管住,把心思都藏好了,不要做无谓的举动,知道吗?” “我明白。”李中原知道他指什么,点头。 他们说了很长时间,走的时候快八点。 李富强送他出去,经过长廊时,看见文钦鬼鬼祟祟,穿戴好了,从自己房里出来,拿着车钥匙,往门外走。 “又干什么去?”李富强叫住他。 黑灯瞎火的,吓得文钦站住。 他看清了人以后:“爸,哥。” 李中原点了个头,说:“晚上开车多当心,要去哪儿。” “不、不去哪儿,接个人,”文钦支支吾吾的,“爸,我真赶时间,先走了啊,今天一定早回家。” 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李富强哼了声:“打从傅家的丫头回来,他就在家待不住了。” “叫宛青是吧?”李中原回想了下,“不怪他,一起长大的情分。” 李富强送他到车边,嘱咐他:“好了,你喝了酒,早点回去休息,我也去躺躺。” “好。” 李中原上车时,文钦那点子技术,才刚把车倒出来。 潘峻问他去哪儿。 他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揉了下眉骨:“跟着文钦开,跟远点儿,别叫他发现了。” “放心吧,你弟弟看路还看不过来,发现不了。”潘峻笑着说。 李中原也跟着抬了抬唇:“可不,就这样还要去接,他得多喜欢。” 潘峻不知道他在说谁,也没敢问。 他一路小心地开,最后看文钦停在了一个别墅区门口。 于是隔开一段距离靠边,没熄火。 后座被挡住,视线不好。 李中原径自下了车,拉开前排的门,坐了上去。 潘峻:“?” 一下子窥探欲这么强了吗。 保安亭里亮着灯,照出来一小圈光。 夜风把路边的叶子扫落了些,才看见一个姑娘走出来。 如今长开了,五官轮廓清晰,皮肤在阴天也白得刺眼,带着一点微冷的质感。 这两天降温,她却没穿多少衣服,一件针织衫下面,压了条深蓝的半裙,裙摆刚过膝盖,白色长筒袜,鞋跟踩在路砖上,一声一声地响。 看见文钦,她转过头,并没有露出高兴,或者期待的神色。 她反而犹犹豫豫的,隔着车窗,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两个人来回磋商了好久,才拉开车门。 “他们走了。”潘峻提醒他。 李中原点头:“好,回吧。” 到了门口,他才淡声吩咐:“去查一下,傅宛青在那里干什么。” 潘峻愣了几秒。 仿佛一路都不说话,就在斟酌这道简单不过的吩咐,还是别的什么? 叔叔的酒入口醇,但后劲足。 李中原回了家,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微眯的视线里,看天花板变成起伏的河水。 得知傅家落难后,李中原曾去看过她一次。 傅家的老房子很旧,门板上贴着一幅年画,廊顶上晾了衣裳。 宛青不在,傅佐邦坐在天井里抽烟,抽一口,埋头看一阵图纸,烟灰落下来,又被他伸手掸开。从京里的一把手落到小小的设计院,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感想。过去管建筑的人,到现在只剩改图糊口的份,饶是李中原这样冷的人看了,也觉得心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趁傅佐邦去喝水的间隙,放了一大包现金在他椅子上,然后就走了。 李中原沿着河走,是到了上游才看见宛青的。 她在洗衣服,旁边围了两三个男孩子,听声音,像是在奚落她,问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啊,妈妈不做家务吗? 他正要过去的时候,小公主发怒了。 她扔下衣服,往他们身上使劲儿浇水:“关你们什么事,谁规定了洗衣服就是妈妈的活儿,你没长手,你们爸爸也没长手吗?走开,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男孩们一哄而散。 李中原站在岸边笑了下,他放了心。 傅小姐始终是傅小姐,落难了也是。 过了两天,他坐在办公室,潘峻跟他说,查到了,宛青在给一个美术生补习文化课,是咏笙介绍的,看在邓小姐的面子上,她也教得好,因此报酬很高,就是经常上课到很晚,所以文钦会去接她。 李中原翻着手里的项目书:“她要文钦接吗?” “好像不愿意,”潘峻说,“跟门卫打听了一下,说两人老为这个事儿争执不下,傅小姐的意思,她算好了时间的,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学校,不用这么麻烦,如果来挣点钱还要车接车送,那何必兼职呢。” “噢,”李中原牵动了下唇,“她还挺有原则。” “还有,”潘峻递了份文件给他,“有人交到我这里的,说直接给你。” 李中原扫了眼:“放下吧,先出去。” 听见门锁声,他才慢条斯理地拆开。 里面的几张纸,是他让人去找的,关于傅宛青的真实身份,的确调到了一份领养手续。 李中原的脸色不见多大变化。 他抽出复印件,看了眼签名和时间,那么早,是傅佐文去办的。 看来是真的。 难怪听说她妈妈偶尔犯糊涂,会把她赶出门。 傅宛青早过世了,现在的,也就是出面维护他的这个,是傅佐文寻来的。 不是他说死人的长短,原先那个傅小姐,就不可能瞧得起他。 小丫头出生、长大的那几年,傅家如日中天,她难免被养得高高在上,傲慢跋扈,被她爷爷抱在手上,看人的时候,眼皮习惯性地下压,漆黑的瞳仁只露出一半。 他这样的身份,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入流。 他想起那次被叔叔带去北戴河。 傅小姐要下海,李中原和谢寒声站在一块儿,那时他们也才十来岁,看小女孩子莽撞不知深浅,好心拦了句:“现在浪高,马上又要起风了,还是别下去。” 她冷冷地看了眼自己,仿佛在嫌他多管闲事。 末了,也只跟谢寒声打了个招呼,说寒声哥好。 然后就翘着无形的尾巴走了。 李中原当然不会跟个女孩子计较。 但无论她再怎么出入李家,也一次都没搭理过她,一个已经判定他不合格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没必要。 所以那年春节,傅宛青忽然叫他,又赶来说了那么两句话,一下子就把他说懵了。 李中原盯着她出神,他在猜,这小傅是长大了,懂事了?蜕变得也太厉害了点,都脱了形儿了。 原来症结在这里,能看见他这个人,肯共情他处境的,是另一个宛青。 他负着手,在窗边站了很久,风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把黑色衬衫吹鼓。 过了年,春日里的一个周六,老谢约他高尔夫。 偌大球场,就那么几个人,球僮站在三步开外,身体线条绷得非常紧。 倒不是李中原脾气坏,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而是他不说话,不管打不打,都一座山似的杵着,弄得身边人也不敢动,只能这么僵着。 但事实上,李总打球比一般人还文明,至少不骂人,也不摔杆。 他一米八八往上的个子,穿了件深黑的立领长袖,料子的垂感很好,袖口卷上去一截,腕骨露出来,底下是同色调的直筒裤,天生骨架大,整个人从肩到腿,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 老谢站在旁边开玩笑:“看李总握杆就知道,稳,准,绝不多打一杆,要的没一样漏掉的。” “那也不一定。”李中原出完杆,直起腰说。 谢寒声问:“那你说,什么给漏了。” “不能算漏吧。” 李中原意有所指地说:“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硬去要的话,那得算抢。” “噢,”谢寒声走到他身边,“不会是抢完你哥,又要打劫你弟了吧?”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 “说错了,”谢寒声笑道,“集团的事儿是这样,谁能耐谁上,但咱文钦,多少无辜。” “你又知道了?”李中原说。 谢寒声扯了扯唇:“你最近老去学校干什么,重温旧梦还是想看谁?” 李中原哼了声,没认:“不知道,车子自己长了腿,非要过去,我拦了,没拦得住。” “是你的心长腿了吧,护着你的小妹大了,生得明眸皓齿,一下子给你拿住了,啧,文钦知道得气死。”谢寒声说。 前面一串,李中原都没否了。 只问了最后这句:“你觉得她会喜欢文钦?” “小时候也许吧,现在大了,姑娘家一年十八变,这谁料得准,但即便不喜欢他,也不会喜欢你。”谢寒声说。 他倒没生气,暗自咬了下牙:“单凭李继开,够让人离远远儿的了,不偷摸扎个小人儿咒我,都算她涵养功夫好。” 谢寒声点头:“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接着打,别想这些没用的了。” 李中原还站在那儿没动。 手套没摘,太阳把他的影子拖在草地上,帽檐底下一双眼又黑又亮,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旁边陪打的合作方姓吴,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 这会儿正可劲儿地奉承,说李总上一杆漂亮。 李中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然后把手套取下,递给了球僮。 数不清第几次见傅宛青,但她真正走自己面前过,还是到了仲夏时分。 那个傍晚,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软的。 李中原下了车,步行往罗小豫的会所去。 这小子求了他两三天,让他务必赏个光,好歹全了他的脸面,说自己话都放出去了,说亲哥会来给他捧场,现在都等着看他洋相。 李中原听得头痛,说好,我去,车轱辘话别再来回说了。 他走了几步,视线刚从手机上收回来,抬头就看见傅宛青。 她穿了条鹅黄的裙子,背一个帆布包,和一个女同学在走路,像是要去咏笙家。 两个人的笑声从胡同那头漫过来,叠在一起,一个细,一个柔,柔得那个,尾音里收不住的江南调,是小周家的女朋友,姓程。 “你别说了,我都笑得不行了,”傅宛青喘匀了气,“那你评评理,《呼啸山庄》怎么能翻译成那个版本,你看希斯克利夫那段话译成什么了,一股疯劲儿全散了,像小小地怒了一下,还没什么作用。” 小程说:“但郝教授上课钦点的就是那个版本。” “郝教授的审美我保留意见。” “那你敢当面说吗?” “不敢,我还要过他的期末。” 又是一阵笑,她棉麻的裙摆被风带起来一个角,走路没什么章法,两个人并排,把本就不宽的路占了一大半。 李中原停住了,停在伸出墙头的树枝底下。 槐树茂密的叶子,擦在他的肩膀上,绿得深浓。 “所以我说,那道翻译题我肯定丢分…”傅宛青边说着,不小心撞了上来。 帆布袋蹭在他小臂上,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鞋,连李中原的模样都没看清,随手搭了下他的手臂,说了句:“对不起啊。” 李中原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把脸转过去,继续说:“我当时就写得很痛苦,一种主观上的痛苦,因为标准答案在我看来,并不是最好的,你觉得郝教授能给我分吗?” “不能,”小程笑着吓她,“我看你要挂科了。” 傅宛青同意:“嗯,我要挂科了。” 李中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那一点她贴过来的幽微气味,也散在了槐树荫里。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这条胡同的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落在谁的手上,被谁抓住。 又吹来一阵柔和的风,沙沙地响。 傅宛青不认得他了。 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连印象都没留下。 李中原抿紧了唇,回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算了,他自己都踩在刀尖上,要交投名状,要笼络人心,要走一步看十步,要站队,算筹码,熟悉一套冷血的运行规则。 学校放了暑假,文钦不得不搬回家住,但仍每天往外跑。 连历来端庄审慎的婶婶都抱怨过一次,当着李中原。 她说:“又出门了,外头就有这么好。” 李中原也打哑谜:“也许是景致好。” “我看是人好,”罗书兰拍了下椅子扶手,“送人去机场,当司机去了。” 她叹气,也没多说一句别的。 当天下午,李中原就知道了,傅宛青去机场,是要回临城,特意去见姑姑。 也不知姑侄俩商量了什么,听文钦说,宛青回来后,变得心事重重,都不接他电话,也不回消息了。 奈何他被妈妈逼着补功课,再不许出了门。 只有到处求人,求他日常能见到的,让咏笙照顾她,连李中原都被拜托过一次。 李中原严肃地说:“人家看起来比你历练多了,不用你管,好好考试。” 又过了一阵子,天气越来越热。 那天晚上,他去胡同口送一个客,送完了,坐上车,烟刚点上,老远就听见追逐的动静。 昏暗中,李中原指间红星明灭。 他转过头,眼睁睁地,看见道人影扑过来。 一双手蓦地出现在他车窗前。 她不停地拍着,面容与他梦里悬悬而望的那张,骤然吻合。 之前那么多次,李中原见她,都是潦草一眼,从没有离得这么近,带给他强烈的冲击。 他忍耐着、压抑着,使自己看起来平淡如初,开口吩咐:“给她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