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生子开始》 内容简介 《从家生子开始》作者:成白社 文案: 一朝穿越,沈隽穿成了知县家的家生子。 年仅七岁,大病初愈,人在后院,刚刚失业。 有个擅长摸鱼,在厨房当管事的娘;一个瘸了腿,在田庄做农户的爹;姐姐长得貌美,是姑娘身边的三等丫鬟;大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正在铺子里当苦力。 沈隽:…… 沉默一瞬,她决定先从攒钱赎身开始。 —— 若干年后 从家生子到女状元,从市井之间到庙堂之上,从被人轻视的奴仆之身到被圣上看重的肱股之臣…… 沈隽的经历早已被许多人熟知,有人赞叹向往,有人嗤之以鼻,亦有人视之为榜样。 名高场屋已得隽,世有龙门今复登。 隽,是考中的意思。 ps.有男主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市井生活 科举 成长 日常 主角:沈隽 徐令则 一句话简介:从市井到庙堂 立意:读书使人奋进 第1章 第1章 承平三年,泰州东山县。 隆冬时分,天冷得渗骨,一宿过去,地上已是积起半尺厚的雪,天地间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北风裹着雪粒子往窗棂纸破洞里钻,生生把炭盆里最后一点儿火星子也吹灭了。 林知县家的下人房里,炕上青布被褥忽然拱起个包,窸窸窣窣半晌,一个小小的身影蛄蛹着从里头钻了出来。 沈隽顶着一脑袋枯黄细软的乱发坐起来,原地发了会儿呆,才借着从窗外透过来的微弱光亮,裹着被子摸到炕桌边。 粗陶壶里是隔了夜的冷水,灌下去一口,激得她登时打了个激灵,倒是把喉咙头的咳意压住了。 残存的困意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鼻塞稍通,像是密封的水泥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隐隐约约嗅见炭灰里埋着的红薯甜香——这是杜妈妈惯常的做派,晨起当值时总要在炭盆里埋些吃食。 沈隽裹着半旧的夹棉袄子发怔,来着大周朝月余,昏昏沉沉间她也逐渐摸清了处境。 好消息,这是一个不算陌生的朝代,名叫大周,距离她生活的时代约七百多年。 从历史书上学过的知识来看,大周承平年间,算得上是政治开明,社会宽松,经济繁荣,风气自由,普通百姓的日子不算太难过。 坏消息,原主及原主全家,不是平民百姓,而是比之更低一等的奴仆,是主家的家生子。 家生子,顾名思义,指奴婢在主家所生的子女,生来就没有自由,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回过神来,沈隽掀开被子起了身。 虽然屋子里还很冷,不过等她缩着手穿上半新不旧的夹袄和棉裤,倒是感觉比刚才暖和了不少。 她把被子叠起来,有些费力地搬到炕尾放好。 这具身体大病初愈,光是这么点儿活动量就把她给累得气喘吁吁,干脆一屁股坐在原地休息起来。 喘匀了气,她这才顺着炕沿下来,又把碗里没喝完的水拿来洗脸刷牙。 角落的红漆杨木矮柜,据说是她爹当年给她娘杜妈妈的聘礼,洗脸的帕子,牙刷子和牙膏这些都放在柜顶,她如今个儿矮,踮起脚伸长了手才勉强够到。 她家用来刷牙的膏子是最廉价的那种,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成膏状,往里面加入姜汁,细辛等制成。[注1] 五个铜子就能买一罐,就是味道不怎么好,又苦又辣,还有点儿呛鼻子。 刷完牙,沈隽蹲在原地陷入沉思。 等领到下个月的月钱,要不先去买一罐稍微好点儿的牙粉? 正待起身,忽然瞧见泥地上蜷着张皱巴巴的纸团。 捡起来就着天光看去,竟是一张写着字的竹纸,上头墨痕洇得厉害。 刚要展平细瞧,门轴忽地吱呀作响,杜妈妈提着个陶罐闪身进来,灰扑扑的厚棉袄沾满雪粒。 “这雪还下个没完了,冻死个人!” 妇人两颊被冻得通红,不停地跺着脚上的雪,耳上银丁香乱晃。 沈隽站起身,同来人打了声招呼,“阿娘。” 杜妈妈应了一声,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桌上,又往油灯里添了点儿棉籽油。 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这是个干练的妇人,长了一张圆脸盘,眉毛又浓又密,眼睛不大,显出几分精明来,头发被梳成一个圆髻,上头插了根银簪。 她忙活完转头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沈隽手里的东西,顿时皱起眉头,“不好好在炕上歇着,怎么又起来了?” 沈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躺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感觉好多了……” “作死呢!”杜妈妈瞪她一眼,抄起炕帚作势要打,“前日郎中才说你脉象虚浮,最少都得养上大半个月!” 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炕帚却并未落下来,反倒被扔到一旁。 见她这样儿,杜妈妈轻哼一声,自顾自打开瓦罐,舀了满满一碗菜粥,搁在小方桌上,不由分说地推到她面前,“吃吧,多吃点。” 杜妈妈在大厨房当管事,好处之一就是能时不时地从厨房里带回来些吃食,给家里人开开小灶。 碗里浅褐色的粟米煮得软烂浓稠,混杂着被切成细丝的菘菜和芜菁,散发着谷物和蔬菜的香气。 沈隽回过神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进入肠胃,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 见状,杜妈妈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呶”了一声塞给她,“张婆子偷藏的笋肉馒头,味儿还成。” 说罢给自个儿也舀了一碗粥,坐在炕沿上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工夫就下去半碗,一边吃一边念叨着让她早些把身子养好,跟她进厨房做事,又说张婆子最近老往内院凑,也惦记着这个空缺,想托人把侄子安排进去。 说到这里,她不由撇了撇嘴,“就她侄子那笨手笨脚的样儿,烧火都不利索,想什么美事儿呢……” 沈隽捧着粥碗听她絮叨,几次想开口,都没能插得上话。 只好默默把话咽回去,低头咬了口灌浆馒头,皮有点儿凉了,好在馅儿还是热的。 好不容易等杜妈妈说够了,碗里的粥也快喝完了,对方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啥?” 沈隽眨眨眼,停顿片刻才道:“我……” 话刚起了个头儿,再次被开门的动静打断。 来人推门走进来,她身量纤瘦,皮肤白净,两颊被冻得微微泛红,上身穿了件青色的窄袖小袄,下着一条浅绛色褶裙,裙角所绣的卷草纹柔和灵动,随着她走动的步子时隐时现。 虽然年纪尚小,却已能从相貌中看出几分不同于旁人的清丽来。 沈昭掩上门,双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暖了暖,先对自家妹妹笑了笑,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杜妈妈,“阿娘,这是三姐儿上个月的例钱,我刚从王管事那边领来的,拢共四百文。” 杜妈妈接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布袋把铜子哗啦啦都倒在炕桌上,一个一个数起来。 王管事那个老货,最爱克扣小厮小丫鬟们的工钱,她得点一点才放心。 另一边,沈昭走到沈隽旁边坐下,伸手在泥炉上方烤手,一边关切地看她。 见她面色添了几分红润,瞧着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缓缓放下心来,语气轻柔地问:“今个儿还难受么?头不晕了吧?” “不难受了。”沈隽乖巧点头。 她的确已经好多了。 说罢又指了指桌上的陶罐,小声道:“阿娘带了粥和灌浆馒头,还热着呢,阿姐也吃些吧。” 沈昭抿嘴笑了,“我吃过了,方才九娘子把没吃完的早饭赏给我们几个屋里伺候的了。” 九娘子姓林名青瑶,林知县的继室夫人李氏所出,沈昭就是她院里的三等丫鬟。 就在姐妹俩说话这会工夫,杜妈妈已经数完了铜子儿,又原样装回布袋里,从腰间摸出钥匙串来,打开炕角落那个红木箱上挂着的铜锁,把布袋放进去又利落地给箱子上了锁。 一边动作一边骂,原来是王管事这回又少发了五个铜子。 等她从炕上下来,沈隽才再次拾起先前的话头:“阿娘,阿姐,我养了这些日子,身子已经差不多好了,想早点儿回去做事……” 话未说完,便瞧见杜妈妈的脸色登时变臭,拍着炕沿嚷起来:“还回什么回!你那差事,早就叫人顶了!” 第2章 第2章 沈隽怔了片刻。 随即垂下眸子,想起原身来。 说起这场要了对方性命的风寒,完全是“嫉妒”二字引来的。 原主先前在主母李氏的鹿鸣院里做事,虽然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鬟,但也是个香饽饽,足够让某些人羡慕嫉妒了。 她性子软,好说话,那些人便时常欺负她,找借口把自个儿手里的活儿都推给她干,那次风寒,便是那时候染上的,其中一人让她帮忙去柴房搬柴,结果等她进去就落了锁,故意把人关在里头。 北方的冬夜冷得要命,原主被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被放出来后,人就倒了。 再次睁开眼,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个芯儿。 “想什么呢?” 一只素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她的神儿唤了回来,抬头便迎上了沈昭含着担忧的眼神。 沈隽摇摇头,只道无事,暂且将回去做事的心思收起。 …… 日头渐高,碎琼初霁,府里各处陆陆续续响起扫雪的动静。 杜妈妈先前便去了大厨房,沈隽看了眼正在炕上补眠的阿姐,穿好衣裳,放轻脚步出了门。 廊檐下垂着冰溜子,她踩着积雪往西边倒座房走去,两只小手笼在袖子里,还揣着个尤带余温的烤红薯,权当暖手宝用。 她如今人小腿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雪地里,颇有几分费劲,时不时就趔趄一下。 屋顶被风吹下的雪粒子钻进颈间,她缩了缩脖子。 走在路上,她的思绪渐渐远了。 彼时原主病得严重,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除了亲人和零星几个朋友,无人在意她能不能活下来,杜妈妈为请郎中进府,跪在二门外求主母恩典。 即便她是府里要紧处的管事妈妈,自家女儿的生死也不过主母轻飘飘一句“不成就挪出去吧,过了病气便不好了”。 最后若不是七娘子心善,偷偷叫人放了郎中进来,只怕不等沈隽穿来,这具身体便已没了气息。 思及此处,她攥紧袖中油纸包,脚下的鞋底已快被雪水浸透。 一阵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出的原因。 “你且给我听仔细了,这几日切莫顽劣,老老实实在家里学些规矩。” 又行了几步路,刚靠近屋前,她便听到从屋里传来的一阵说话声。 妇人柔声敦劝,耐心简直满得快要溢出来:“主母要给十三郎院里添人,你要是能被选上,将来的前途可就算是有了,若是能被选做书童,便更是天大的造化了……” “当书童有什么好的,我才不去!” 稚嫩的男童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三分倔强,“那日我见大兄拨算盘,那才有叫意思,我日后也要去铺子里做事!” “胡说什么……”妇人反驳的话说到一半,听到外面的踩雪声便顿时停住话头。 下炕掀开青布帘子,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隽。 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招了招手,赶紧招呼她进门,“三姐儿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得很。” 沈隽腼腆地同她打了声招呼:“戚婶儿。” 戚氏哎了一声,把人让进屋里,又嗔自家幼子:“越发没规矩了,还不赶紧给妹妹挪个热炕头?” 袁四郎滚下炕来,垂髫上红绳乱晃,凑到沈隽跟前,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哎你怎地来了,病都好了?那日见你昏着不醒,唬得我……” 话还没说完,忽地瞥见她手中物什,鼻尖翕动:“可是红枣糕?” 沈隽点点头,将油纸包拆开,里面正是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点心,正散发着诱人的枣香。 戚氏端来粗瓷水碗,见两个孩子分食点心,不由暗叹一声,心道人家这孩子,乖巧又懂事,自家这憨儿子,一天到晚不是闹腾,就是只知道吃! 枣糕虽不是多么精贵的点心,可只要放了糖的东西,哪有便宜的? 自家倒也不是买不起,只不过平时是舍不得买的,逢年过节才在外头的集市上买上几块,给孩子们甜甜嘴罢了。 心念一转,她转去墙角挑了几枝开得正好的腊梅,递到沈隽面前,温声道:“婶子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枝花给你,拿回去给你阿娘和阿姐戴着玩儿吧。” 她是花房的管事,平日里养出来的花,品相最好的送到主子们房里,那些个模样瞧着差一些的,缺叶断枝的,被她带回来,费点儿劲,多半能救活,这几枝腊梅也是这么来的。 若是换了旁人,她可舍不得送出去。 沈隽没拒绝,乖巧地接过来后道了声谢,然后取出另一个油纸包裹的谢礼:“那日多亏长乐阿姐……” 她醒过来后才从家人口中得知,那个发现原主被关在柴房,并开门把她救出来的人,正是戚氏的女儿袁长乐。 于情于理,她在病好之后也该来谢谢人家。 她话未说完,戚氏便摆手摇头,“你爹娘早已送过谢礼,我们再拿你的东西,可就太没脸了。” “不过是些零嘴儿。”沈隽却没收回手,腼腆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托我阿娘做了点儿蜜饯,长乐姐经常在外头走动,要是饿了也能稍微垫一垫。” 她早已从沈昭处打听到,袁长乐刚被调去五松院当差,最近又颇得管事的看重,经常做些帮着跑腿的活儿,消息灵通。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阵阵,袁四郎顿时趴在窗上往外看去,却被戚氏一把捞了回来,“仔细冻着!” 转头又对沈隽笑道:“你长乐姐往外头去了,既如此,这蜜饯我且替她收着。” 沈隽见她收了,也算是达成了来时的目的,便打算抱着腊梅打算先回去。 刚要开口告辞,袁四郎忽然挤到她身边,兴冲冲地提议道:“三姐儿,咱们出去玩雪吧!” 想想外面的积雪和寒意,沈隽不由沉默了一瞬。 正想婉拒,就见对方叫戚氏一把按在炕上,“你给我老实待着!三姐儿的病才将将好些,哪儿能跟你出去瞎胡闹!” 被自家阿娘训了一通,小孩儿顿时垮下脸,怏怏不乐起来,小声嘟囔:“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还不是想把我关在屋里学规矩,都说了我不想去秋水阁做事……” 他这话一出口,戚氏的脸色顿时涨红了几分,不由分说压低声音打断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阿娘还不是为了你好?” 话音落下,她很快想到什么,紧急止住话头,下意识转头看向沈隽。 沈隽佯装懵懂,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实际上却对她这番反应的原因心知肚明。 无非是担心自己得知消息后,也对秋水阁里的位置动了心思,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人知道,便是平白增添一个竞争对手。 毕竟同样是家生子,杜妈妈还是厨房管事,在下人里多少有些人脉,如果当真要去争,也不是没可能成功。 戚氏心中紧张,面上也有些不自然,好在是见她像是没听懂,这才明显地松了口气,面色很快恢复正常,随即换了个别的话题,打算把方才的事儿糊弄过去。 沈隽配合地聊了几句,然后便主动起身告辞。 戚氏也没多留她,还道路上滑,叮嘱她小心点儿。 见那道小小的身影逐渐走远,她这才放下帘子,结果转头就看到自家小儿子正试图把手伸向那个装着蜜饯的纸包。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你就不能争点气!” 袁四郎皮实,挨了巴掌也不当回事,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打了个滚儿。 随即又坐起来拿枣糕开始啃,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阿娘,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说话?” 他又不傻,就算当时没看明白,现在也反应过来了,阿娘就是故意打断自己的,就是还没想清楚其中的原因。 戚氏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 另一头,沈隽抱着花枝回去,刚走到一处路口,好巧不巧瞧见前方有两个人在说话。 其中一人穿着颜色鲜亮的绸子衣裳,杏眼桃腮,正是主母李氏院中的大丫鬟姚黄。 另一人则是带头欺负过原主,把原主关进柴房的罪魁祸首——桂香。 对方约莫十来岁的岁数,身量不高,略有些瘦,此时正站在树后,对着姚黄点头哈腰。 嘴里不停地说着讨好的话,“好姐姐,这东西你收着,我也不求什么,只要回头在夫人那边帮我说两句好话就成……” 她背对小道站着,自然没察觉到沈隽的出现,但那丫鬟却是瞧了个清清楚楚。 她倏地收回正要去接镯子的手,面上闪过一瞬的尴尬,随即又掩去了,语气不耐:“作死的蹄子!打量谁都贪你这点儿体己不成?” 说罢也不去看桂香愕然的神情,一把推开人急步走了。 桂香下意识还想追上去,一转身却瞧见了沈隽。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柳眉倒竖,厉声警告:“要是敢多嘴,仔细你的皮!” 说罢便气冲冲径自离开。 沈隽站在原地抚着怀中花枝,暗自思忖—— 林府之中人人知晓,如今的主母李氏是继室,并不待见前头原配留下的女儿,也就是林七娘子。 那么桂香作为七娘子院里的人,又为何要去贿赂讨好李氏的丫鬟? 第3章 第3章 翠琅轩。 青绫夹袄的婢子捧着青花瓜棱罐,从外头掀帘而入。 乍然离了冰窖似的庭院,进到温暖的室内,被地龙熏得面颊微红,浑身上下顿时都暖和起来。 她忍不住舒了口气。 银丝炭在铜盆里毕剥作响,松香混着墨香萦绕在屋里。 窗棂下执卷的少女肩头披着月白鹤氅,碧玉竹节簪挽起长发——正是林知县原配所出长女林青筠。 她坐得端正,身姿笔直,只是面色微白,时不时就以手掩唇,轻咳上几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没抬头,视线依旧落在眼前的书页上。 “小娘子进些蜜渍金桔吧。” 小丫鬟献宝似的捧着罐子过来,打开瓷盖,琥珀色的金桔在蜜露中沉浮,“是前年方家舅爷叫人送来的方子,最是润燥。” 七娘“嗯”了一声,声音有几分沙哑。 拣了枚含在口中,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嗓子似乎的确舒服了些许。 她吃了两个就不肯吃了,放下筷子,抬眼往屋里看了一圈,发现少了个人,随口一问:“桂香往何处去了?” “说是药吊子裂了缝,往大厨房那边去借个新的回来。” 小丫鬟还未回话,梅香已捧着刚添好炭的手炉近前,见七娘面色微白,忙将暖炉塞进她手心。 林青筠听了摩挲着炉上的缠枝纹,忽然听闻外头隐约传来喧声阵阵,眉间微动,“这几日倒是比寻常过节还热闹些。” 梅香与小丫鬟对视一眼,踌躇半晌,心中暗恼那些闹出动静来的丫头小厮们,还是硬着头皮道:“是,听说是十三郎君到了年纪开蒙,要从主院搬出去,夫人正着人选院子里的使唤人……” “原来如此。” 林青筠了然,单手托腮看向窗外,不甚在意地道:“他院里的自然是好差事,也难怪下人们心思浮动。” 梅香见她神色淡淡,终究没忍住:“十三郎君年纪还这么小,老爷就这般上心,就连外头的人都听说了,咱们老爷要给儿子寻一位开蒙的西席,都请人托到了府城的存斋先生面前……” “哦?”七娘素白的指尖在书卷上顿了顿,“先生可允了?” “未曾。” 听到这个答案,七娘弯弯唇角,眼眸微垂,接着方才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见她并不将老爷所做放在心上,梅香越发替她委屈:“当年您开蒙时……” “慎言!” 七娘倏地合卷,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平静吩咐:“去把库房的梅瓶取来。” 待梅香退下,她抬眸看向窗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抱着十三郎经过书斋,她捧着新临的《灵飞经》追出去,却见那人眉眼间的温和笑意在转头时化作冷淡…… 正怔忡间,珠帘哗啦作响。 桂香从外间进来,鬓发微乱地朝她福身,怀中空空如也。 “药吊子呢?” 桂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这是自个儿先前糊弄梅香的借口。 可她刚才忙着去找姚黄送镯子,还没送出去又被搅和了,哪儿还有心思去大厨房借东西。 她支吾了半晌,眼波流转作为难之色:“回娘子的话,那杜妈妈好生刁钻,非说得夫人应允,才能外借……”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起来。 七娘看向她袖口沾的雪泥,忽然闻到一抹浅淡的玫瑰香气,只有一点,将近于无。 “罢了。” 七娘蹙眉,凝视她微红的眼眶,半晌拢紧鹤氅,转向刚捧来青瓷梅瓶的梅香,“你去趟大厨房,就说……” 她说到一半,瞥见桂香骤然亮起的眸子,话音一转。 “说我要一盅燕窝雪梨,尽早煨了送来。” …… 大厨房前的积雪已被扫开,杜妈妈呵着白气推开门。 但见满室水雾氤氲,几口灶眼都吞吐着火舌,倒比烧着地龙的屋子还要灼人三分。 她抹了把脸,径自往东南角的红木橱柜去——那里头锁着她亲自从外头采买来的上好食材,钥匙就挂在她裤腰带上。 “老货又要显摆手艺了?” 厨房二管事张婆子撇了撇嘴,手底下忙活着,正往坛子里码糟鹌鹑,酸话顺着卤香飘过去,“前日的白炸春鹅送到正院去,听说老爷夫人一口没碰,就被撤下来赏了下人。” 杜妈妈浑当听不见,踮脚取下顶层的漆盒,掀开盖子,只见里头码着雪白的官燕,在阳光下显得漂亮极了。 品相好得让人舍不得取用。 “要我说……”张婆子凑过来,故意把勺子敲得铛铛响,“这起子好东西,合该孝敬给主母才是正理儿。” 方才七娘子院里的梅香过来,替她家娘子要了盏雪梨燕窝,她瞧得真真儿的。 “当啷”一声,签子被戳在砧板上。 杜妈妈眯眼盯着燕窝里的绒毛,轻嗤一声,“主母院里自有血燕煨着,要你操心个什么劲儿。” 倒是七娘子…… 如今的主母说起来也算不上苛刻,日常用度四季衣裳,七娘子该有的都有。 只是这府里的下人是最会看眼色的,七娘子不受老爷的重视,自然就有些个小人踩高捧低的。 铜吊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杜妈妈将挑完了毛的燕窝浸泡在碗里,转头去料理雪梨。 这梨是外头送来的,个顶个儿的圆润新鲜。 她剔出梨核,用刀尖把梨雕成莲花样式,放置一旁。 在等着燕窝泡好的工夫,她坐在灶台前,望着里头跳动的火苗,恍惚间似乎又见到了三姐儿烧的通红的小脸。 “杜妈妈!” 旁边灶下烧火的小丫头雀儿忽然惊呼:“炖盅翻了!” 杜妈妈手比眼睛快,想也不想便伸手过去接住炖盅,好险才没叫它掉到地上去。 她对着身侧怒目而视,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老虔婆,要是把东西摔了,我揭了你的皮!” 原是张婆子从旁边路过时,“不慎”撞了案几,此时正假意去扶装着香蕈的笸箩,闻言登时不乐意了,“你好大的威风,这不是还没碎吗?” 杜妈妈懒得同她歪缠,用力啐了她一口,从她脚上踩过去,扭头去处理泡好的燕窝。 张婆子气得满脸通红,想发作,又对比了下她们俩的体格,只好咬牙咽下了嘴边的咒骂。 待燕窝炖出胶质,日头已斜过西厢房的滴水檐。 忽闻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杜妈妈将炖盅装进食盒,这才抬头看过去,只见自家三姐儿正立在门边拢手呵气。 小丫头穿着半旧的夹袄,发间系了根彩绳,怎么瞧怎么顺眼。 “仔细捧着。” 将食盒交到小女儿手里,指尖碰到对方冻疮未愈的手背, “见了七娘子……”话到嘴边又转作叹气,“七娘子问什么便答什么,老老实实的。” “七娘子再怎么样也是主子,更别提还救了你的命,莫要学那些个眼皮子浅的。” 沈隽接过,点点头应下:“阿娘,我心里明白的。” 杜妈妈对她是放心的,拍拍她的手:“行了,去吧。” …… 沈隽抱着食盒穿过回廊,走得小心翼翼,青石板上积雪新扫,露出底下龟背纹的裂痕。 途径东角门时,正巧撞见桂香进了正院月洞门。 对方的脚步颇快,她只来得及看清背影。 沈隽暂且把这事儿放在心底,收回目光,迎着方才飘起的细雪,继续往翠琅轩去。 七娘子的院子,原身先前也是来过几次的,李氏偶尔会让人去给七娘子送东西,大丫鬟们懒得动弹,便使唤她这个小丫头去。 只是没见过人,总是桂香出来,在院门口接过便打发她走了。 暮色微沉时,翠琅轩门前的灯笼已被点亮,沈隽还未靠近,便见前方两盏明角灯,破开周遭黑暗。 梅香擎着油纸伞立在院门口,见了她便往前迎了两步,主动携了她的手,将她护在伞下。 “杜妈妈怎的差了你过来,如今可还咳喘?” 沈隽见她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心,话中也透着几分熟稔,压下心中疑惑回话:“劳姐姐关怀,已差不多好全了。” “那便好。” 梅香笑着点点头,领着她往屋内走去。 翠琅轩的地龙烧得正旺,七娘子倚着隐囊翻看新得的话本子,案头白瓷瓶中的绿梅已绽开数朵,散发着淡淡幽香。 待沈隽行完了礼,她才抬眼看过去。 面前这个自己一时心善救下来的小丫头,约莫六七岁的模样,衣裳虽旧却干净整洁,细腕上戴了根褪色的五色缕,相貌端正,身体有些瘦弱,手上还带着未愈的冻疮。 难得的是浑身上下不见瑟缩,眼神清明,瞧着颇有几分灵秀。 七娘暗暗点头,当下便添了三分好感。 “起来吧。” 她搁下话本,“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托娘子的福,昨儿已停了药。”沈隽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答得恭谨。 她听从来时杜妈妈的叮嘱,并不四处乱瞧,进来行礼谢恩之后,便眼眸微垂,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处的地面。 七娘又问了她几句话,沈隽都如实答了。 似是不经意间,又听见七娘子问道:“你可知,若是其他人要从大厨房借出器物,你阿娘那边是怎么个章程?” 沈隽正要回答,却在开口之前,先意识到了这个寻常问题中的不寻常。 恰好梅香端着雪梨燕窝上前,已经被转移到了甜白瓷盏中,送到七娘手边。 七娘打量一眼,然后用调羹抿了一口,心下微微满意。 这么一会儿子的工夫,沈隽心中已生出许多个模糊的猜测,再次开口答话时,措辞上便谨慎了些许。 她斟酌着道:“回娘子的话,婢子不在大厨房当差,只是隐约听阿娘提起过,凡外借器物,皆需录册画押。” 听到这话,七娘便大致有了数。 多半是桂香扯了谎。 她颔了颔首,转头夸起杜妈妈的手艺,叫梅香去妆柩取了对珍珠耳珰,说是赏给杜妈妈的,又让荷香把桌上的糕点包起来,让沈隽带回去吃。 沈隽上前谢过,目光却不经意在案上那话本子上停顿了片刻。 虽然只是一瞬,她便移开视线,却仍被注意到了。 七娘不由侧目,放下手中的调羹,轻笑着问:“你识字?” 沈隽佯作踌躇,只道:“不敢说识字……只是认得几个简单的。” 原主的确识字,但并不多,至少并不认识封皮上的这四个字——《梁园志异》 将原身零碎记忆拼凑,不由浮现出沈父教她识字时的场景。 沈父原先是跟着商队跑商的,在外头见识得多了,有意之下去寻人学了几个字,后来便都教给了几个儿女。 彼时杜妈妈还嫌弃,说是识字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穿的,瞎费工夫。 这边,听沈隽说识字,七娘来了几分兴致。 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而后随意翻开一页,拿手点了点:“这上头的认得多少?” 沈隽大致扫了一眼,发觉大周的字同现代的字差别不算大,只是看起来有些缺胳膊少腿儿。 书页上这些,除了零星几个分辨不清,其余大多她都能认出来。 不过她还是作出一副拧眉思索的模样,犹豫着挑了几个字念出来。 又憋了一会儿,才面露窘色地摇摇头,“其他的便不认识了……” 这些已然够了,若是再多,反倒说不过去。 尽管如此,七娘对她的好感也从三分添到了五分。 这小丫头虽只是厨娘的女儿,竟还是个认过字的。 “倒是个伶俐的。” 她赞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额外赏了她一个银锞子。 …… 沈隽走后,七娘子又看了会儿书,没过多久便觉着乏,梳洗过后就上榻歇着了。 梅香替她放下床帐,在桌上留了一盏灯。 待到帐内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放轻脚步,缓缓退了出去。 外间,荷香正往博山炉里添香料,见她出来,眼睛便是一亮,忙搁下签子,跟在后头一块儿出了屋子。 回到丫鬟们住的偏房,见梅香要倒水,她忙上前抢过茶壶:“我来我来。” 梅香也没拒绝,由着自家妹妹殷勤。 等泡好茶,送到她手中,荷香这才犹豫着开口:“阿姐,我方才在旁边听着……” 话头被截在茶盏轻叩声中。 梅香瞥她一眼,“平日里瞧你也是个机灵的,这会儿怎的笨起来了。” 听了这话,荷香也不恼,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上自家妹妹,梅香也是无奈,只得耐心同她细说:“我问你,主子眼里岂容砂砾?” “自是不能。” 荷香连忙否认,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梅香“嗯”了一声,继续道:“她平日里做的那些事,你当娘子不说,就当真不知?”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对方恨不得一日往鹿鸣院跑十回的架势。 她便忍不住轻嗤一声:“本就不是个性儿好的,近来更是愈发轻狂起来。” “今个这事儿,多半是她不知怎的同杜妈妈结了怨,正巧娘子问起药吊子的事儿,她便扯了谎把过错全推到人家身上,娘子估摸着也是怕冤枉了她,才叫人过来问上一遭。” “她倒好,还打量旁人都……” 说到这儿,她吹散杯中浮沫,未尽之语化作哂笑。 见荷香面上懵懵懂懂,不由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也是个傻子,多少学聪明点儿,别以为人家对你好声好气的,就是什么好人了。” 第4章 第4章 另一边,沈隽撑着梅香塞给她的伞,怀里揣着刚得的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杜妈妈早就支着门缝张望,见人回来,赶忙拽进屋里。 沈昭也来迎她,接过她怀里的油纸包搁到一旁,先攥着妹妹冻成萝卜的手指呵气:“冻坏了吧,快到泥炉这儿来烤烤。” 手上的冻疮痒得厉害,沈隽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不冷,便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 替妹妹搓了会儿手,摸着没那么凉了,又去柜子里取了一小盒冻疮膏,细细替她涂上。 母女三人围着泥炉说体己话。 见七娘子还给自己赏了对珍珠坠子,杜妈妈就着油灯细细打量,耳珰上的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到底是七娘子,出手就是阔绰!” 沈隽用没涂药的那只手拆开油纸,捡了块儿蜂糖糕递到阿姐嘴边,笑眯眯地道:“阿姐你吃,闻着就香呢。” 至于自己得的那块儿银锞子,就先不往外说了。 虽然只相处了一段时日,但她发现自家阿娘似乎有些貔貅属性,对钱财看得极紧,若是告诉她,自己就别想留住了。 沈昭就着妹妹的手咬了一小口蜂糖糕,捧场地赞了声:“甜得紧,倒比前日九娘子赏的酥酪还甜些。” “真这么好吃?” 杜妈妈藏好耳珰,也拿了块儿,忍不住碎碎念,“不都是厨房做的吗?味儿能有什么不一样……” 絮叨归絮叨,倒是没耽误了吃。 泥炉上煨着橘皮茶,水汽氤氲,屋内母女三人说着话,暖意盈盈。 …… 之后几日,林府下人们中讨论度最高的,依旧是十三郎君院里要添人的事。 存着心思的人们有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往管事娘子袖里塞银锁的,有托亲戚走门路的,各种法子层出不穷。 唯独杜妈妈稳坐大厨房,丝毫不为所动,揉着面剂子在心里头琢磨,什么时候把自家三姐儿弄到大厨房来当差。 上头管事的是自己的亲娘,定然不会受气,还能时不时开开小灶。 毕竟厨子偷吃,天经地义,能把自个儿养得壮壮实实的才是正理。 况且菜做得好了,还能时不时得些主子们的赏,慢慢攒下点儿家底,小日子别说过得多舒坦了。 是夜,打更梆子响过三遍。 杜妈妈清点完食材,锁好装着食材的红木柜,叮嘱值夜的小丫头仔细着灶膛,这才打了个哈欠,带着满身寒气回屋。 进门就见自家三姐儿望着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陶瓶发呆,里头插着戚氏给的腊梅,香的呛人。 “净送些中看不中用的。” 杜妈妈瞥了一眼,颇为嫌弃,散开发髻松了头发,坐在泥炉旁开始嗑瓜子儿,“你要真这么喜欢,赶明儿给你寻个腌菜坛子插花。” 沈隽眼睛往炕角的箱笼瞟:“若是换成您那件白瓷梅瓶……” “你想都别想!” 杜妈妈蹦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狸奴,“那可是前头夫人赏的!” 沈隽顺势挨着她坐下,“阿娘说说那位夫人的事罢。” 那个上了锁的箱笼里,有个细颈白瓷梅瓶,是林知县前头那位夫人赏给杜妈妈的。 那是她的心头好,动不动就打开柜子看一看,摸一摸。 知道她舍不得拿出来插花,沈隽才故意那么说的。 自己虽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原主年纪不大,所知也有限。 将来若想赎身出去,自然要细细计划,首要的便是了解府里的情况。 杜妈妈是林家的老人,知晓不少事,正好借着梅瓶开启话题。 “前头那位夫人啊……” 杜妈妈捏着手里的瓜子,恍惚见着十多年前的春日,方夫人一袭春衫立在庭院中,同犯了错的小丫鬟说话,都是那般和气。 “那是个观音菩萨般的好人……” 她絮絮说着,瓜子壳渐渐在旁边积成小山。 林知县先前那位原配夫人姓方,出身商贾之家,陪嫁丰厚,带着十里红妆嫁进林家,偏生遇上个冷心肠的郎君。 “命不好啊,她生七娘子时血崩,接生婆子端出去三盆血水……” 沈隽拨弄着炭火,听到此处,动作微顿,火星子倏地迸出来,转瞬即熄。 “未满三年,老爷便续娶了如今的主母,如今九娘子和十三郎君皆是这位所出。” 杜妈妈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别处去。 不自觉就说起这七娘子和李氏的一双儿女在林府的天差地别,“平日不闻不问也就罢了,逢年过节时候,都在一张桌子坐着吃饭,九娘子和十三郎君能同他撒娇笑闹,七娘子连个好脸色都得不着。” 好在方家那边心疼这个外孙女,记挂着她,经常派人来送些东西。 但也仅仅是衣食不愁了,只因不被亲父待见这一条,七娘子在府里的日子实在算不上好过。 “你是不知道,当年七娘子开蒙那年……” 杜妈妈忽地压低嗓子,“老爷可不像如今待十三郎君这般上心,浑像是把那事儿给忘了,提也不提一句,最后还是大娘子记挂着这个侄女,专门从盛京那边儿给请了位西席,才没耽误七娘子进学。” 说到这里,杜妈妈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过片刻,她就收起了面上的唏嘘之色,看向自家女儿,难得正色道:“不过即便七娘子对咱们有恩,也轮不到你去可怜,主子们就算过得再不好,也是主子,一辈子吃穿不愁,比我们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他们当下人的,生死都由不得自个儿。 沈隽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第5章 第5章 翌日。 雪霁云开,天朗气清。 正好沈昭休息,杜妈妈早早就收拾了个小包袱,天刚蒙蒙亮,就带着两个女儿从林府的西角门出去。 一家三口前往城外三里处的林家田庄,沈父如今便生活在那里。 沈隽跟在杜妈妈身后,被姐姐领着踏出角门,市井烟火气旋即迎面扑来。 “胡饼!芝麻胡饼!刚出炉的饼,又香又脆嘞!” “汤饼!热乎乎香喷喷的汤饼!一碗下去又饱又暖!” “冰糖葫芦!三个铜子儿一串!” “磨剪子嘞!戗菜刀!” 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她攥着阿姐的袖子,只觉得眼睛不够用:挑担货郎的小玩意儿,脚店门前的煎羊白肠,还有带着头巾的匠人叮当敲着贴片。 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令人炫目。 这还是她自打穿过来之后,第一次迈出林府的大门,头一回看到府外的景象。 见她看得目不转睛,这模样倒是把一旁的沈昭逗乐了,戳了戳妹妹被冻红的鼻尖,笑着打趣:“看来养病这些日子,倒是把我们家三姐儿给憋坏了。” “可不是?”杜妈妈也道:“昨个儿说要回庄子,就眼巴巴数着更漏子。” 沈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却依旧落在周遭的景象上,只觉得目不暇接,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管是街边各式各样的吃食,还是种类繁多的小商品,又或者是来来往往的百姓们,都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沈昭多少看出点她的心思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若是还想看,等上元节那日,阿姐再带你出来逛逛,到时候的晚市还要更热闹些。” 说这话时,她眼中流露出一抹怀念,却转瞬即逝,无人看见。 沈隽闻言,刚想点点头应下,旁边却传来杜妈妈疑惑的声音。 “上元节这种日子,主子们那边的事儿更多了,你不得一直守在九娘子身边?哪儿来的工夫带三姐儿出去逛夜市?” 沈隽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阿姐。 却见她没接话,反而转头去看旁边卖梳子的小摊,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沈隽心中微讶。 这个姐姐方才表现出来的性子,似乎……与原主记忆中的有些出入? 不过还没等她想明白,很快,她就顾不上思考了。 因为她快累得走不动了。 照理说,三里路不算远,杜妈妈和沈昭都像没事儿人一样。 但沈隽却走得费劲极了,还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腿也有点儿发软。 她倒是还想强撑,憋着一口气不说话,继续捯饬着两条小短腿,继续往前走,但涨红的脸色和喘得跟牛一样的粗气却瞒不过人。 一旁的杜妈妈嘴上不饶人:“前日也不知是谁在那儿夸口,说自个儿身子已经大好了,能回去做事了?”手上却摸出块姜糖塞进她嘴里。 沈昭嗔了自家阿娘一眼,细声安慰妹妹:“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寻差事的事儿也不用急。” 更何况眼下府里确实没什么好差事,倒不如再等一段时日。 沈隽嘴里含着糖,闻言便点点头,嗯嗯应了两声。 日上三竿时,才隐约得见田庄轮廓。 大老远就瞧见了庄子门口那道拄着枣木拐的身影,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不是沈父又是哪个? 沈父也看到了她们三个,面上顿时露出笑容,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他年轻时候跟着商队跑商,后来路上遇到劫匪,受了伤瘸了腿,便被主家安排到庄子上当庄头,一晃也是几年过去了“走着过来的?累着了吧?怎的不雇个青骡车?” 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去要帮她拎东西。 杜妈妈没让他帮忙,仍旧自个儿拎着,闻言便语气凉凉地道:“还不是你家三姐儿要强,非说郎中让多走动有好处。” 沈隽已经有些习惯她的嘴硬心软了,抿嘴笑笑,上前唤了声阿爹。 “哎,好好好。” 沈父满脸都是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问她一路过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沈隽自然说没有,同他们一块儿说说笑笑地往里头走去。 往家里走的一路上碰见零星几个庄上的农户,熟稔地跟他们一家打着招呼。 “沈嫂子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这是三姐儿吧,好些日子没见,怎的瘦了这么多……” “昭姐儿越长越标致了,许人家了不曾?” 冬日农闲,他们也没什么事儿干,正好今个儿是大集,便背着自家的东西去集市上卖,也好赚点嚼用。 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就此分别,各干各的去了。 沈隽跟着家人一路走来,整个田庄的景象尽收眼底,整个庄子不算大,也没什么景致可言,不过整体布局算得上开阔规整。 沈家的屋子就坐落在东边,刚刚走近,屋里忽地窜出一道身影。 伴随着汪汪汪的叫声,一条黄狗从屋里窜了出来,凑到沈隽跟前嗅来嗅去,还摇着尾巴不停地围着她转圈圈。 沈隽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在前世时,曾经被狗咬过。 那是她刚上三年级的时候,从乡镇小学转到市里的小学,穿着土气,说话还带着口音,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小孩子的恶意来得毫无理由又直白,几个同学开始以欺负她为乐,甚至在放学后,让家里的狗追着她咬。 幼年的伤害总是深入心底。 即便她后来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儿了,但对狗这种生物,仍选择敬而远之。 杜妈妈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瞧见狗子净围着女儿转悠讨好,还有点儿吃味,“瞧瞧这小白眼狼,眼里只有三姐儿一个,平日里我那些骨头倒是白喂了你!” 兴许是听懂了她的抱怨,大黄改而去蹭她的裙角,尾巴也摇得更欢了。 杜妈妈这才高兴起来,领着大黄进了屋。 一直到狗从自己身边离开,沈隽才慢慢缓过神来。 身体虽还有些僵硬,但总算能动了。 第6章 第6章 沈父拄着拐杖落在后头,倒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忙将手搭在她肩上,面露关切,“三姐儿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儿累了。” 沈隽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如常。 听她这么说,沈父信以为真,忙推着她进屋,“累了就赶紧上炕歇会儿,知道你们今天来,我一早就把炕烧上了,这会儿正热呢。” 沈隽从善如流地进屋,瞬间便感受到了与外头截然不同的温度。 屋内不仅烧着热炕,还燃了炭盆,里面的炭块烧得正旺,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还伴随着一股略有些呛鼻的烟味儿。 走在前头的沈昭就被呛得咳嗽了几下。 她平日在九娘子那边侍候,主子那边用的自然是最好的银丝炭,能烧许久不说,且几乎没什么烟气,故而一时间没适应自家用的石炭。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总归都能用来取暖,石炭还便宜些。 先前给妹妹治病救命,家中积蓄已去了大半,如今也只能在别的地方节省些了。 沈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炭盆里正在燃烧着的东西颇为眼熟,呈黑色的块状,大小不一,外表看上去有一定的光泽度,燃烧的火苗为橙黄色。 这不就是煤炭吗? 原来这时候的百姓就已经在用煤炭取暖了…… 前世的记忆慢慢浮现,她从颜色和火苗的颜色,认出这是含硫量比较高的烟煤。 虽然相较于褐煤来说,这种炭热值更高,燃烧效率也更高,但它烧起来,所产生的二氧化硫等有害气体也多,如果不及时通风,可能会造成生命危险。 想到这儿,她走到窗户边上将其打开,外面的风吹进来,烟气逐渐散了些。 开完窗转过身,正巧对上了沈父看过来的视线。 她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措辞,才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阿爹,您以后烧石炭的时候,可别忘了给窗户留条缝,这东西烧起来烟气大,别把您呛坏了。” 沈父闻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正收拾衣裳的杜妈妈先表示同意:“三姐儿说得没错,正是这个理儿!” 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絮絮念叨着:“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家还没穷到那个份儿上,你别老捡这些便宜的东西用,你没听说前头牛家的老婆子,就是叫那石炭的烟气打了,一觉睡着就再没醒来吗?” “不是说她是冻死的吗……” 沈父拄着拐走到炕边坐下,揣着手小声反驳。 他心里还有点儿不太相信。 眼见杜妈妈竖起眉毛就要发飙,一旁的沈昭忍住笑意,出声打断,又上前柔声劝她别生气。 见她被哄好了,沈隽和沈父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尴尬来。 沈隽干脆转移话题,同沈父打听起关于石炭的事儿来,比如是从哪里买的,价格几许,买的人多不多,品相如何等等。 沈父倒是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敷衍她,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一回答了,不知道的便如实说不知道。 听完这些,沈隽心中便有了数。 他们俩说话这会儿,杜妈妈已歪在炕上歇着了,闻言便看向她,狐疑地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沈隽眨巴了下眼睛,不答反问:“阿娘,我们明天才回府里吗?” “是啊,怎么了?” “那您下午能不能带我去集市上看看?” 杜妈妈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思,难得出来一次想过去凑热闹,看什么都感兴趣,倒也没立刻反对。 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体,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同意:“我跟你阿姐忙着,你爹腿脚不便,等你阿兄过会儿回来,让他带你去。” 沈隽立马点头,应了声好,又主动凑到跟前,询问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干的活儿。 杜妈妈便努了努嘴,让她去寻块帕子,把屋里各处的灰尘擦擦。 一旁,沈昭擀着面剂子偏过头看她,温声道:“若是觉着累了就歇歇,别强撑着。” 知晓阿姐是关心自己,沈隽心中微暖,声音清脆地应了声好。 她现在个子不高,不过还好能够得到屋里的桌案。 哼哧哼哧干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洗了几次帕子,才把各处包括犄角旮旯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忙活,没那么累,也把家里这些活儿干了个七七八八,只剩点儿零碎没做完,倒是不急。 日头西斜时,饭菜香气逐渐从锅中飘出来,门口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沈隽抬眼看过去,帘子随即被人从外头掀起来,一道高高大大的身影裹着寒气走进来。 对方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量颇高,皮肤虽然有点儿黑,相貌却有几分俊朗。 正是杜妈妈和沈父的长子,沈昭和原主的阿兄——沈庆。 沈庆见到小妹就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面上就添了几分憨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忽地将她举过头顶,兴冲冲地唤了声:“三姐儿!” 沈隽猝不及防下被他举起来,两只脚高高离开地面,吓了一大跳,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沈庆却又掂了两下,感受了一下手感,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瘦了不少啊,这可不行,回头可要多吃点补补,咱们家的人,身子不壮实怎么能行。” 别说沈隽还没回过神来,杜妈妈看到这一幕,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额头青筋不由跳了跳。 顿时摔了擀面杖,大声斥他:“夯货!还不赶紧放你妹妹下来!” 沈父也被吓个不轻,也跟着催促了几句。 被爹娘接连教训了一通,沈庆这才悻悻然把小妹放下。 沈隽双脚刚一落地,头顶又遭了殃,被几下揉成了鸡窝,抬眼正撞见阿兄正咧着嘴朝她憨笑。 怎么有点像大黄成了精…… 沈隽被这笑容晃了眼,心中不由一暖。 外间晾衣裳的沈昭听到动静,掀开帘子进来,见阿兄立在光影中,双手蓦然握紧。 “阿兄……” 话音哽在喉头,不觉红了眼眶。 第7章 第7章 这声阿兄唤罢,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忽然落泪,可把屋里的人都吓个够呛。 杜妈妈“哎哟”一声扔下手里的针线,赶紧上前把人搂进怀里,连声关切:“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阿昭?” 沈父和沈庆也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搓着手想上前又不敢动。 沈昭很快平复好心情,抹了把脸,转眼就笑起来,“方才风大迷了眼。” 杜妈妈还是不放心,左看看又看看,“真没事?” “当真没事!”沈昭笑着转头,朝沈庆伸出手,“阿兄这次回来,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了?” 见她还有心情说笑,大伙儿总算是松了口气。 沈庆咧嘴一笑,拍拍胸膛,当即就去解自己拎回来的包袱,“早就备好了!” 门边的沈隽默默在旁看着。 因为她离得近,方才阿姐刚进门时,她便注意到了。 虽然对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但在看到阿兄那一瞬间,她眼底流露出来的难过,开心,甚至庆幸,都做不得假。 照理来说,沈昭今年九岁,就比原身大两岁,从小到大的经历简单到一张纸就能写完,为何会有这般复杂的情绪表现? 她心中困惑渐增。 另一边,沈庆已经在一样接着一样往外掏东西了,都是他给家人带回来的礼物。 阿娘最爱喝酒,所以专门去酒肆给她打了一壶黄酒。 阿爹的腿每到天冷就疼,故而找熟人收了一块狍子皮子,用来做护膝。 大姐儿长得漂亮,又是爱美的年纪,他这才特意在首饰铺挑了根银包铜的簪子。 三姐儿病了一场,肯定得吃点儿好东西补补,所以买了只烧鸡带回来,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一边介绍,一边往家人手里塞,杜妈妈忍不住笑骂,“好不容易挣点儿工钱,全给霍霍了,你这手缝也忒大!” 沈庆嘿嘿一笑,又在怀里掏了又掏,最后掏出个钱袋来,递给杜妈妈。 “这是上个月的工钱,买完东西还剩下这些,阿娘你帮我收着吧。” “这还差不多……”杜妈妈嘟囔着,手上却利索地接过来。 沈庆挠着头傻笑,其他人倒是真心实意地同他道谢。 外头屋檐下的冰溜子被照得发亮,屋内笑声阵阵传出,倒比过年还热闹。 阳光透过窗子落在饭桌上。 一盆菘菜炖肉片,一盘饺子,一碗咸菜,还有那只烧鸡也被放锅里热了热,再配上两头蒜,全家都吃得极满足。 沈父还想喝两杯酒,杜妈妈却舍不得,转身就去把那壶黄酒给藏进了柜子里。 “过年的时候再喝,现在想都甭想!” 她坐回来,刚拿起筷子,先给几个孩子每人碗里夹了个饺子。 饺子是菜肉馅儿的,这时候面粉和肉都不算便宜,便没做多少,今个儿也就略煮了一盘,其他的都放到外头的冰缸里冻了起来。 主食还是平日吃的麦饭。 沈隽咬了口饺子,鲜香滋味充盈在口中,她不由弯了弯眼睛。 作为大厨房的管事妈妈,杜妈妈的手艺自然是没的说,这不像她前世经常吃的速冻饺子,没有太多的调料味,更多的则是食材本身的香味,很好吃。 在她对面,沈庆正在埋头干饭,话都顾不上说,他平日里干的都是力气活,胃口不是一般的大,一顿能吃好几碗饭。 见他吃得这么急,沈昭怕他噎着,便放下自己的碗,起身走到锅边,给他舀了一碗煮过菘菜的汤。 “阿兄慢点儿吃,小心呛到。” 沈庆今个儿是真饿了,头也不抬地“嗯嗯”应着。 杜妈妈笑骂:“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看这老话是半点儿不假。” 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这话沈庆从小听到大,半点儿都不在意,嘿嘿一笑继续刨饭。 一旁,沈父给她夹了一块肉,乐呵呵地道:“珍娘,你也吃。” 知道他这是在为儿子堵自个儿的嘴呢,杜妈妈白他一眼,倒也不同他计较,亦低头吃起来。 吃完饭歇晌,一家人上了炕各自歇着。 沈隽还在心里盘算着石炭的事儿,倒是没睡着。 忽然听见杜妈妈把她叫起来,又从袖里掏出钱袋塞进沈庆手里,细细交代他:“你等会儿带三姐儿去集市上买几条腊鱼,多看顾着她些,要是瞧见头绳绢花什么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给打断了。 只听他开朗一笑,自信道:“阿娘,您就放心把三姐儿交给我吧,我肯定不让她累着!” 说着就伸出手,在沈隽肩上也拍了一把。 他劲儿大,沈隽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差点往前趔趄半步。 沈隽:“……” 杜妈妈:“……” 板着脸将他们兄妹二人送出门,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远处,杜妈妈还忍不住跟女儿念叨:“也不知道庆哥儿能不能照看好三姐儿,我怎的瞧着他越来越不着调了?” 沈昭也想起方才那幕,嘴角微微一僵,半晌才道:“放心吧阿娘,阿兄……应当还是靠谱的。” …… 另一边,沈隽与自家“靠谱”的阿兄已经走出了庄子。 正当她还在心中思索着,该选什么话题开启对话时,头顶先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三姐儿,你走得这么慢,等咱们到地方,大集说不得都快散了。” 沈隽隐约记得,从庄子去集市的距离确实不算近,闻言便点点头,“好,那我走快点儿。” 不料沈庆却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阿兄背你就是了!” 但他等了好一会儿,背上还没人伏上来,不由转头看去。 沈隽正面露纠结。 她不太习惯跟人离得太近,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与亲人之间的亲近,前世也很少有过,因而她犹豫了半晌,都没有上前。 “背着我过去的话,会累到阿兄吧,要不还是……” “这有什么?”不等她话说完,沈庆就不甚在意地道:“你瘦成这样,比只猫儿也没重多少,累不着我,赶紧上来。” “再说了,从小到大我背你背的还少了?生了场病,你怎么跟变了个性子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隽倏然被戳中心事,不由攥紧手心。 她发呆的时间似乎很长,实际上却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再推脱,干脆利落地上前,伏趴在阿兄坚实可靠的背上,声音清脆:“走啦!” 沈庆哼哼两声,站起身来,背着她往集市的方向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却走得很稳,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沈隽越过他陌生又踏实的肩膀看向前面,土路两旁干巴巴的,树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景致可言。 可她却忍不住有片刻的恍神。 第8章 第8章 沈庆背着妹妹刚转过街口,就听见背上传来小猫似的呼噜声。 少年咧着嘴放慢脚步,直到日头晒得棉袄发烫,前方传来集市的喧嚣,这才轻轻晃了晃肩: “三姐儿?醒醒神,咱们到了。” 沈隽揉着眼睛从兄长背上滑下来,迎面而来的喧闹声让她瞬间清醒。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来走去,挎着篮子的妇人正跟卖布的伙计扯价,街角还有杂耍艺人在铜锣声中翻跟头…… “抓紧阿兄。” 沈庆把妹妹的手攥成小拳头包在掌心,“上个月东街王婶儿家的小子就被拍花子的拐走了,那些人专挑你这种小孩子……” 说着还龇牙朝着她做了个凶相。 “你要是被拐了,他们可不会对你好,打你骂你,还不给你饭吃!” 许是怕前头那句叮嘱轻飘飘的没什么说服力,他憋了会儿,又憋出来一句。 沈隽仰着头看着兄长绷紧的下颌线,忍着笑点头。 前世电视上那些拐卖新闻可比这吓人多了,但阿兄这份笨拙的关心让她心里发暖。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挪,沈庆生得俊朗,身强力壮,倒是惹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侧目。 从旁经过后,还掩着唇与同伴说笑,眼睛黏在他身上,一个劲儿地盯着瞧。 偏生他跟个呆头鹅似的浑然不觉,还在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摊子时眼睛一亮,“三姐儿快看,那边有捏泥人儿的,你想不想要一个?” 沈隽摇摇头,拽了拽他衣角,“不用了阿兄,我想去卖石炭的地方看看。” 她踮起脚看向远处,行人太多,摩肩擦踵的,也不知石炭摊子在哪儿。 沈庆顿时蔫儿了耳朵,闷闷应了一声。 沈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便主动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轻轻细细地道:“阿兄,我不想要泥人,想要个你做的灯笼,等到上元节那日带出去玩。” 她没记错的话,阿兄虽然瞧着人高马大的,但却有一双巧手,不管是雕木头还是做灯笼风筝,都很拿手。 果然,她话音刚落,少年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起来,那方才点儿失落不翼而飞。 他用力点点头,拍着胸膛同她道:“好!我回头就给你做,你想要什么花样?” 沈隽弯起眼睛笑了笑,“暂且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阿兄。” 闻言,沈庆忙说好,又认真叮嘱她千万别忘了。 沈隽自是应下。 说话间,兄妹俩已走到卖石炭的地方。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石炭的生意还挺红火,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人等着。 泰州这边盛产石炭,大大小小的石炭矿很是不少,一年到头的生意都算得上不错。 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此时正跟同伴一起把称好重量的石炭搬到买家跟前,然后又是算账又是收钱,忙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脚不沾地。 见状,沈隽便知道对方应该是没空搭理自己了,起码这会儿没空。 “阿兄,我们先去买腌鱼吧。” 沈庆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应了。 转过两个弯儿,却见墙根底下缩着个灰扑扑的少年。 对方面前的破草席上摆着几条腌鱼,鱼鳞在日头下泛着光,见人来,他慢吞吞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一斤。” 沈庆闻言便“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准备掏钱买鱼。 没等他手伸进袖子,身边忽地响起妹妹脆生生的声音。 “四十。” “啥?”少年差点儿从墙根蹦起来,“小娘子莫要说笑!你瞧这鱼多肥……” “五十。” 沈隽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再贵我们就去前头买。” 她可是知道物价的,从杜妈妈那听说过,林府用的腌鱼是酒楼送过来的,五十个铜子一斤。 就算临近年节,物价有所上涨,但对方说的这个价格,不用细想都知道是在宰人。 少年被噎得直瞪眼,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认了输。 他有气无力地道:“算了算了,五十就五十,要几条?” 沈隽笑得眉眼弯弯,“谢谢这位阿兄,我们自己挑。” 少年不想说话了,揣着手等他们挑完,心里还在嘀咕:这小娘子长得灵巧可爱,怎的是个刁性子? 沈庆全程看着妹妹杀价,直到拎着腌鱼走出老远才回过神:“三姐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 “跟阿娘学的呀。”沈隽晃着两根小辫儿装傻。 前世在外头磨出来的本事,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待他们折回卖石炭的摊子前,已是日头西斜,摊主正蹲着收拾东西。 沈隽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地上除了些碎炭之外,大块儿的石炭已经差不多没了,估计是卖完了。 “这位阿叔,你们这是要收摊了吗?” 摊主转头一看是个小孩儿,并不想搭理她,但她身边的沈庆却是人高马大,看着还挺唬人的,只好回了声是。 沈隽就当没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烦,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同在家问沈父的差不多,作价几何,烟气大不大,一块儿石炭能烧多久…… 碍于沈庆在旁,摊主虽不乐意,但还是应付着答了。 “每秤三百个铜子,品相更好些的要再贵些。” “烟气么……倒也算不上大吧,烧什么炭能没烟呢,是吧?” 沈隽知晓在大周一秤就是一百斤,在心中大致估算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而问起旁的来:“阿叔,你们那边除了整块的石炭之外,应当还有不少碎炭吧?若是往外卖的话,又是什么价?” 摊主转了转眼睛,“有是有……碎炭也是炭,怎么都得卖个每秤二百多……” 他刚开口,沈庆就先急了,皱着眉赶紧劝自家妹妹,“三姐儿,这种碎炭没用的,烧也不好烧,咱要买也买整块的,别瞎花钱。” 沈隽听出摊主话里的含糊之意,配合地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责道:“竟是这样,是我想差了……那便算了。” 摊主见状,怕傻子跑了,赶紧咳了两声,“这样吧,小娘子,你要是诚心想要,我八十个铜子儿一秤卖你怎么样?” 碎炭本来就没人要,要是这个冤大头能买下来,废物回收,他倒是能多赚点钱。 摊主:“小娘子?” 沈庆:“三姐儿!” 半晌,沈隽状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不成的,我……我得回去问问爹娘。” 上赶着不是买卖,自己如果表现得太配合,对方说不定还会起疑。 反正急的也不是自己,过几天再来也行,说不定还能再压压价。 说罢就拉着阿兄离开了。 看他俩的身影汇入人群消失不见,摊主却懊悔不已,心道好不容易碰上个冤大头,自个儿却没把握住。 这小娘子若是回家问了爹娘,还怎么可能买这些没用的碎炭? 第9章 第9章 暮色染透半边天时,沈家兄妹俩踩着最后一丝天光进了村口。 沈隽趴在自家阿兄背上,昏黄的夕阳洒在身上为她镀了层金边,倒像只蜷起来的狸奴。 呼吸间隐约嗅到炊烟气息,她忽然觉得鼻尖一痒,抬眼便瞧见了前方枯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姐!” 她挣着要下地,鞋尖刚沾着地面,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捉住了腕子。 沈昭将妹妹冻得发红的手指拢进掌心,眉眼弯成新月,“逛得怎么样,集市上热闹吗?” 沈隽点点头,开启话匣子,同她说起集市上的所见所闻来。 她说得起劲,把那些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沈庆还时不时在一旁补上几句,叽叽喳喳的,两个人硬是说出了好几个人的架势。 沈昭走得不紧不慢,含笑听他们说话,牵起妹妹微凉的手,放在手心捂着。 三人笑闹间,惊起檐下寒雀,扑棱棱略过结霜的枝桠。 杜妈妈掀帘时正好瞧见着光景,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吆喝道:“还不快进来!当心冻掉耳朵!” 沈父端着酱瓜从隔壁走出,眼角泛起笑纹:“外头好不好玩?大郎怎么没给你妹妹买点小玩意儿?” “阿爹你不知道,三姐儿说了。她不要外头卖的。”沈庆捧起粗陶碗,嘚瑟地开口:“就想要一个我亲手做的灯笼,打算等到上元节带出去玩儿呢。” 话音未落,杜妈妈就哼笑出声,“莫不是三姐儿为了省钱,说好话哄你的罢?” 沈隽正帮着端饭,听到这话,不由微微一僵。 还是沈昭主动开口:“娘,您没见过阿兄做的灯笼吧,精巧又好看,比外头街上卖的还好呢。” 大女儿一贯稳重懂事,她说的话,杜妈妈还是信的。 “这样啊……” 捏着筷子琢磨了半晌,转头看向儿子:“既然如此,回头你多做几个,给主家小郎君小娘子们那边送过去。” 沈庆已经端着碗开始埋头往嘴里刨饭了,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行”。 杜妈妈满意了,往他碗里夹了筷咸菜以示关心。 又给两个女儿一人夹了好几块肉,自己也吃了块儿。 砸吧了下嘴,才道:“多吃点儿,这顿饭是你们阿爹做的,手艺虽不如我的,不过也行,将就吃吧。” 她平时在主家饭做多了,一回到自家就懒得动弹,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在炕上歪一天。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也没什么男人不能进厨房的习惯,如此,做饭的事儿就归了沈父。 反正平时他一个人住着,也是自己做饭,没道理能给自个儿做,家里人来了却做不成的道理。 饭后,沈隽刚想帮忙去洗碗,就被其他人给劝住了。 “你身子还没好全,可别碰了凉水又受寒了。” “是这个理儿,听你阿姐的,让你阿兄洗去。” “没你什么事儿了,早些上炕歇着去吧。” 几个人轮着番儿地劝,沈隽拗不过他们,只好暂且放弃,坐到炭盆旁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盯着前面开始想事儿。 正琢磨得出神呢,脸上忽然一阵冰凉,她瞬间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起头。 沈庆正半蹲在前头,冲她嘿嘿一笑,屈起手指往她脸上弹水。 一时不察,脸上又多了几滴水。 沈隽:…… 她呼了口气,感觉手好像有点痒。 不等她说什么,沈庆先被路过的杜妈妈拍了一巴掌,“实在没事儿干,就去把柴房收拾了,省得在这儿招惹你妹妹。” “哦……” 见他悻悻然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打算出门,沈隽赶忙出声叫住他,“阿兄,你等等。” 迎上对方疑惑的眼神,她眨眨眼,“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碎炭,煤粉,黄土,还有谷壳和细树枝。” 说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担心,怕他们追问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不管是杜妈妈和沈父都没问,沈庆也只是“哦”了一声就答应下来,出门去帮她取东西了。 只有沈昭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要不要帮忙。 沈隽想了想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东西,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沈庆就带着她刚说的几样东西回来了,不由分说地往地上一摆,脸上还沾着土,“三姐儿你看看,是这些吗?” 沈隽一样一样看过去,见材料都对,便冲他“嗯嗯”两声。 然后就顾不得别的,蹲在地上忙活起来。 先把煤粉和黄土按照一定比例分出来,挑出其中明显的杂质,又往里面添了些谷壳,拌匀了就逐步加水,一直加到能够手握成团,轻压即散的程度。 然后再其他人诧异的视线下,她开始专心地徒手捏泥巴,一边给这团泥塑性,一边把细树枝按照记忆中的规律插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一块儿简陋版蜂窝煤勉强成型。 看到这个怪模怪样的,上面都是洞的泥团,杜妈妈终于没忍住,皱着眉头开口:“你这是忙活什么呢,弄得这么埋汰……” 沈父也看过来。 沈隽想了想,就算自己现在实话实说,也不好解释消息来源,更何况还只是试着。 思量片刻后,她睁圆了眼睛,用尽自己少量的演技,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来,“阿娘,我做着玩儿的,那些碎炭和碳粉放着也是放着,万一做成这样,也能像整块儿的石炭一样烧着用呢?” 听了这话,杜妈妈和沈父不由笑出声来,煤粉掺着泥巴做成的东西,怎么能烧呢? 只当她是孩子气,便不再追问,摇摇头随她去了。 只有沈昭从方才就在一旁瞧着,也帮忙加水和泥,觉得自家妹妹并不像是胡乱做的,反而颇有一番章程,哪一样配料要放多少,都像是心里有数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她心里的猜测,并没有说出口,只在旁边帮手,姐妹俩又合力做了几个出来。 第10章 第10章 晚上自然是住在庄子上。 沈隽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不习惯,但或许是做蜂窝煤被累到的原因,她几乎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连个梦都没做。 翌日清晨,又是个极好的天气,沈隽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发了会儿呆,才渐渐清醒过来。 从温热的被子里伸出双手,缓慢地伸了个懒腰,没怎么拖延便穿衣下炕。 简单洗漱过后,她推开门走出去,只见屋外日头正好,没有一丝云彩。 她从屋里走出时,正瞧见沈父在院角摆弄木料。 他瘸了条腿却也不肯闲着,弯着腰,手底下忙活着,刨花簌簌落在带着补丁的裤腿上。 另一边,沈昭坐在杜妈妈身边打络子,手指翻飞,灵巧极了。 “三姐儿小心些。”沈昭忽然出声提醒。 原来是檐下的冰凌子被日头晒得化了。 不过还是没来得及,一滴水珠子正好砸在沈隽后脖颈上,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杵在那儿发什么愣呢?” 杜妈妈扬声唤她,手里的鞋底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大黄啃过似的。 “灶上给你温着粟米粥,配着咸菜吃上一碗,等会儿咱们就回去了。” 沈隽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忽然发现好像少了个人,“阿娘,阿兄人呢?” “你当他跟你似的这么闲呢,一大早就动身去铺子了。” 沈隽眨眨眼,就当没听见,踩着地上的枯草往屋里走。 晨风裹着烟火气往鼻子里钻,远处几个半大孩童追着大黄笑闹,惊得芦花鸡蒲扇着翅膀飞上草垛。 这庄子虽不在城中,远离人烟,但却比县衙后宅那四四方方的天地敞快许多。 但很快,她便清醒过来。 县城的宅子是林家的宅子,这庄子也是林家的庄子,只要一日没有赎身,不管在哪里,他们全家都是林家的奴仆,又何来真正的自在可言呢? 杜妈妈收拾包袱的动静从里屋传来时,沈隽正喝完最后一口粥,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跑到沈父跟前,揪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阿爹,您要看顾好我那些炭块儿呀,要放在通风处,千万别让它们沾水……” “晓得了晓得了。” 小女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沈父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笑着点点头,好脾气地应下:“保管给你看好了。” “你还真答应啊。” 杜妈妈挎着包袱从里间出来,不由啧啧出声:“她捏的那些东西,跟筛子似的都是眼儿,说不定一碰就碎,小心她回来跟你哭。” 沈隽皱了皱鼻子,就当没听见。 沈父不语,只是笑呵呵地摸摸小女儿头上的小揪揪,以作安抚。 “阿娘……”最后还是沈昭出来打圆场,“您别乱说,三姐儿可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一只手挽上杜妈妈的胳膊,另一只手又牵住妹妹的小手,温声同沈父道别,“阿爹,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好,路上小心。” “嗯,您也早点儿回屋去吧,外头冷。” 沈父嘴上应着,但还是一直看着她们坐上牛车,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回去。 回程的牛车吱呀作响,沈隽把脸埋在膝盖间,靠在阿姐身旁,姐妹俩挤在一块儿取暖。 直到回到府中,杜妈妈与沈昭二人各自换了身平日的衣裳,一个去厨房,一个去九娘子处。 只有沈隽一人留在屋里,拾掇从庄子上带来的东西。 “三姐儿可在?” 东西收拾到一半,门口忽地传来一道女声。 沈隽掀帘子出去,看到来人,不免有几分诧异,“梅香姐姐?” 第11章 第11章 “没扰着你吧?” 沈隽自是摇头,“姐姐进来说话吧。” 梅香从善如流地进屋,三言两语便将来意说明。 原来是七娘子这几日喝着药,胃口有些不好,她便来寻杜妈妈,托她做几样开胃的吃食。 说着还要从钱袋中掏钱,沈隽忙拦了。 “姐姐太客气了,不过是几样吃食,回头我便去找阿娘说,哪里用得着如此。” 杜妈妈先前便交代过她,七娘子那边若是有什么事儿,只要不为难的,尽可以答应下来。 梅香倒是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最后还是被沈隽劝着把钱袋收了回去。 给她倒了碗热水,沈隽又问:“不知七娘子可有什么忌口?” “娘子忌口的不多,只有几样。” 梅香双手贴在碗边,被冻僵的手渐渐回温,细细回答:“头一个便是玫瑰花,闻到这味道都会咳嗽胸闷,再一个便是松子,吃了会起疹子,至于其他的,倒是无事。” 沈隽认真听着,将其仔细记在心里。 待送走梅香,便出了门去厨房寻自家阿娘。 另一头的翠琅轩。 梅香刚掀了帘子进屋,就听见里头响起自家娘子的声音。 七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小夹子,往手炉中添了块儿松香炭,“回来了?” “是。”梅香走到她身边,将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着还笑道:“奴婢瞧着,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稳妥细心的性子,这一点同杜妈妈倒不大像。” 七娘听罢,思量了片刻,“你说……” 话刚起了个头,门帘忽然微动,原是荷香走了进来。 朝她行了个福礼,“娘子,夫人那边的姚黄过来了。” “来做什么?” 荷香恭敬地道:“说是夫人关心您的身子,叫她来抄一份您的药方和脉案。” 想到那人一贯的行事风格,七娘扯了扯嘴角。 “既如此,那便带她去罢。” …… 日头微沉时分,檐角下的铜铃被北风刮得叮当响。 林知县面上带着倦色,拖着步子跨进垂花门。 “官人下衙了。” 李氏早在廊下候着,见状迎上前去,亲自替他解下身上的大氅,交给身后的丫鬟。 林知县“嗯”了一声,便大步进了屋。 刚在椅中落座,一方冒着热气的帕子被递到跟前。 他胡乱抹了把脸,抬眼正好瞧见妻子穿了件半旧的青缎衫,发髻上无甚首饰,只插了根素淡的玉簪。 “可是衙门的事不顺利?” 李氏见他眉心结着愁云,轻声关切道。 林知县却不接茬儿,径自看向周围,“彦哥儿呢?”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团子似的小身就从屏风后跑了进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阿爹!” 小孩儿手上还沾着水,这么扑过来倒是把他衣裳前襟都弄湿了。 林知县也不恼,面上露出笑意,反倒把人抱到膝上,掏出帕子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耐心又温和,“瞧这满头的汗,方才做什么去了?” 十三郎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蹦下来,“阿爹,我会背三字经了!” 林知县闻言便来了兴致,笑呵呵地点头,“咱们彦哥儿这么厉害,来背一段给阿爹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小孩儿一边背,一边摇头晃脑,偏生背到“教不严”就卡了壳,急得直揪腰间荷包穗子。 李氏正吩咐丫鬟摆饭,见状便上前轻轻敲了敲他后脑勺,“就会这两句,也好意思来显摆?快别闹你阿爹了,没瞧见他眼窝都青了?” 她这么一说,林知县反而轻咳一声,为儿子说起好话来:“彦哥儿年纪还小,都未正式开蒙,能背这几句已然不错了。” 李氏嗔他一眼,“你们倒是父子情深,衬得我像个外人了。” 十三郎闻言,立时扑过去环住她:“阿娘才不是外人,我最喜欢阿娘了。” “那阿爹呢?”林知县故意板起脸。 “也最喜欢阿爹!” 脆生生的童声传到屋外,倒是把沉沉暮色冲淡了几分。 就这会儿工夫,丫鬟们已在外间的八仙桌上摆好了饭菜,满满当当铺着四碟八碗,油焖冬笋配着糟鹌鹑,瓷碗里浮着白生生的鱼圆子,都是按着几位主子的口味准备的。 李氏亲手舀了半碗鸡汤递过去,见丈夫连吃了两碗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饭后,丫鬟泡好茶送上来,林知县撇了茶沫,慢慢喝着,“彦哥儿的新院子收拾好了吗?” “一早便备妥了。”李氏将剥好的松子仁儿推过去,“去年托人打了张花梨木的书案,前几日又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只等开春搬进去。” “你办事妥帖,我是放心的。” “倒是存斋先生……”林知县手指屈起,在案几上敲了敲,“他丁忧在家,言明三年内不收弟子。” 李氏听到这里,眉心微皱,试探着开口:“那周大儒那边……” “不可。”林知县截住话头,摇摇头,“他虽是经学大家,学富五车,但先前年所著的《礼经新义》争议颇多,如今遭正统儒林排斥,彦哥儿若是拜在他门下,将来的前途怕是会受影响。”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又道:“无须担心,我已经给家中去信一封,请父亲在京中为彦哥儿寻一位良师。” 正说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起条缝,长随闪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林知县皱了眉,面色不大好看,但还是搁下茶盏站起身来,在长随的服侍下换上外衫,“今个晚上不一定回来,你和彦哥儿先睡吧,不必等我。” 说罢就抬步出了门。 第12章 第12章 李氏将他送到二门外,眼见那盏灯晃进夜色深处,逐渐消失不见。 回屋哄睡了儿子,她转身唤来自己的陪房方妈妈:“娘身子如何了?将药方和脉案拿来我看看。” 方妈妈去拿了东西过来,见她看得仔细,上前挑了挑烛芯,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老爷都不上心,您又何苦……” “她到底唤我一声母亲。”李氏指尖划过脉案上“风邪入体”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地道:“我既然掌着中馈,自然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明日请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再来一趟,眼见着到年根儿了,总不好叫她病恹恹地过年。” 方妈妈咽下将要出口的话,应了声是。 烛花“啪”地爆开,李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杜妈妈家那三丫头,如今可是病好了?” “听说是好全了。” 她思量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就拨到彦哥儿院里当个洒扫丫头吧。” 说到这儿,她揉着太阳穴轻叹一声,“先前怕她过了病气,倒显得我刻薄……杜妈妈终归是伺候过老夫人的,别叫她寒了心。” “您当真是菩萨心肠。”方妈妈给她揉着肩膀:“连个小丫头的事儿都记在心里,倒叫那些眼皮子浅的白嚼舌根。” 李氏不答话,只望着窗外,更漏声里,不知何时又飘起雪来。 …… 月上中天时,窗纸被夜风吹得窸窣作响。 杜妈妈拖着酸胀的腿迈进屋里,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她刚一挨着青布面儿的抗褥子,整个人便像是散了架的轱辘一般瘫倒下去。 “哎哟我这老腰……” 她一边锤着后腰,一边拿眼风扫过两个女儿,“昭姐儿还不快来给我捶捶肩?” 沈昭刚洗完自个儿的小衣,闻言擦干手上的水上前。 杜妈妈却还不消停,又道:“三姐儿愣着做什么,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 “知道了,这就来。”沈隽应了一声,乖觉地捧来盆,往里头倒了些热水,又掺了点儿冷水,用手探了探温度,才放到炕边。 温水漫过遍布粗茧的脚掌,杜妈妈舒服得喟叹一声,顺手拿起炕头的不求人在后背上挠了两下。 桌上的油灯有些黯淡,沈隽拿着剪刀上前,剪了段灯芯,油盏里的火苗顿时亮了许多。 “阿娘。” 放下剪刀,她慢悠悠地凑近,指尖捏了捏杜妈妈的袖口,“您觉着七娘子如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杜妈妈眯着眼睛打哈欠,“那是个好主子,成日泡在书堆里,连院门都懒得出,最是省心不过……” 话还没说完,她就觉着胳膊上一沉,低头就瞧见自家小女儿正眨巴着眼睛看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光。 “那您使使劲儿,把我送去翠琅轩当差可好?” 这是她考虑了好些日子的事儿。 换了旁人,兴许都铆足了劲儿,挤破头也要往夫人,九娘子,还有十三郎君这些热灶去,将来也有个好前途。 但沈隽是打算将来攒够了钱就赎身出府的。 如此一来,她更乐意去一个清静事少的主子身边,不惹事儿不冒头,安安生生,平平稳稳地把这几年给过了。 然而这话顿时就把杜妈妈给惊着了,她倏地坐直身子,偏过头看向小女儿,活像只炸了毛的猫。 “三姐儿!”她偏过头看向沈隽,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你这,莫不是前日被风吹傻了?” 沈隽偏过头躲开,“您不是常说,七娘子对咱家有恩……” “报恩的法子多了去了!” 杜妈妈急得直拍炕沿,语速又急又快,“你当那些丫头们都挤破了头往九娘子院里钻,是为了什么?再过两年,等九娘子出阁,院里的陪嫁丫鬟少说都能混个管事娘子,若是被抬了通房,那更是了不得,你阿姐在那边熬着,将来……”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眼角瞥见昭姐儿蓦然绷紧的下颌。 沈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被拖到九娘子面前,挨了板子被关进庄子的情形又在眼前晃。 她别过脸去,烛火映着木桌上的纹路,像张密密麻麻的网。 另一边,沈隽还在努力说服杜妈妈,“可七娘子书读得好,连西席先生都是常常夸奖的……” “光会读书有个什么用?” 杜妈妈扯过被洗得褪了色的被子躺下,“你当那些秀才举人们,是单靠着读书就能做官的?” “要是没人打点,怕是连考院的门都摸不着。” 说罢,她便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鼾声随即响起来,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第13章 第13章 沈隽推了推她,试着唤了声阿娘,谁知对方非但没醒,鼾声还更大了。 她不由无奈,叹了口气,抬眼正好对上阿姐的视线。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沈昭的眉梢,将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照得分明——那是前些日子九娘子摔了茶盏,被飞溅的瓷片划的。 她忽然倾身靠近妹妹,带着桂花头油淡淡的香气。 “你当真想去七娘子那边?” 沈隽倏地眼睛一亮,点点头,同样回以气声:“阿姐有门路?” 沈昭不答,秀美的脸上带着探究,认真看着她。 “那你同我说实话,为何想去,不许用刚刚跟阿娘说的那套说辞糊弄我。” 沈隽望着黑黢黢的房梁,窗缝里透出的月光冰凉凉的,让她觉得有些冷,不由得掖紧了被角。 “我想赎身。” 她的声音有些轻,透着几分真心,“阿姐,我不想什么‘前程’,只想安安稳稳地攒够了钱,将来……” 沈昭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做的煤饼子,是不是打算拿出去卖的?” 沈隽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眨眨眼,“还不知能不能成呢……” 知道妹妹有事瞒着自己,但瞧着她稚气未脱的侧脸,沈昭也没有继续追问。 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事瞒着他们呢? 再想起三姐儿方才所说,这个道理,自己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才想明白。 她如今才这么小的年纪,就这般聪明,若是上辈子能好好活着…… …… 翌日。 五更梆子刚敲过三声,杜妈妈便摸着黑下了炕,踩上鞋去洗漱。 沈昭先前便起了身,早已轻手轻脚地在盆里兑好了温水。 蒸腾的热气漫过窗棂缝隙时,沈隽裹着半旧的被子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动静。 “轻些。”杜妈妈压低嗓子拍了拍沈昭的手背,“叫她多睡会儿……” 话音未落,余光就瞥见沈隽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头发乱糟糟的,中衣领口也歪斜着。 她像是还有点懵,拥着被子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也跟着起身。 “你又不用当差,起来做什么?” 杜妈妈正绞着热帕子往脸上擦,“天色还早,再眯会儿。” 话音未落,就见对方已经掀开被子起了身,伸手去够塞在被子里的衣裳,一边道:“昨日梅香姐姐说,七娘子的西席先生要寻两个小丫头帮忙整理书房……” “又是梅香?”杜妈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擦脸的帕子甩得啪啪作响,“你倒是上赶着倒贴银钱给人使唤。” “要实在闲着没事干,去把屋里的恭桶给刷了!” 沈隽低头系着衣襟上的扣子,没敢吭声,任由阿娘数落。 见她这幅老老实实的样子,杜妈妈才消了气,“只此一回,下回不许再去了!” 说罢就裹上棉袄出了屋子,好半晌后又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几个烧饼和一罐鸡杂豆腐汤。 沈隽刚好收拾完,主动去搬了凳子,拿出碗筷。 “早就闻着味儿了吧?” 杜妈妈斜她一眼,伸手掀开陶罐盖子,鸡汤混着豆腐的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原是昨个儿熬汤剩下的鸡杂,佐着嫩豆腐一块儿放进锅里煮,煨得软乎入味儿,撒上一把芫荽碎,倒是比正经的鸡汤还馋人。 沈隽很捧场,配合地点点头:“那是自然,阿娘的手艺顶顶好,这香味儿隔着二里地我就闻着啦。” 一旁,沈昭刚梳完头,闻言不由抿了嘴笑,伸手拿起个芝麻胡饼,就着刚从壶里倒出来的温水,几口咽下便匆匆出了门。 九娘子院里的规矩,丫鬟们卯时就要候在廊下。 门板掩上,隔绝了屋外的寒气。 沈昭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又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黑漆漆一片,星子还挂在天幕之上,太阳的影儿都没有。 “别看了。”杜妈妈已经端着碗吃起来了,吸溜溜地喝着汤,一边吃还一边道:“外头这会儿都是一片黑,有什么好看的?” “阿娘。” 沈隽收回目光,“阿姐每日都这么早去伺候吗?” “九娘子是夫人心尖儿上的,院里规矩自然大。” 杜妈妈“嗯”了一声,把烧饼掰碎了往汤里泡,头也不抬地道:“去年腊月她误了半刻钟,生生在台阶前跪了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说到这儿,她话音忽然梗住,转手往沈隽手里塞了半块烧饼,“快吃,凉了要闹肚子。” 沈隽慢慢咽下嘴里的豆腐,忽然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第14章 第14章 “不过能进九娘子院里,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另一头,杜妈妈却话锋一转,“当年我跟你爹往管事妈妈家里送了三贯钱,后头又攀上一门干亲,送了不少好东西,才把你阿姐塞进去。” 沈隽低头啜了口汤,又仰起脸问:“那我当时能进夫人院子,您也没少费力吧?” “那可不?” 杜妈妈一想到这事儿就来气:“早知道有这么一遭,当时就不该下这个功夫,白费劲!” 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鸡杂,搁下碗,“我本来都想好了,你阿姐长得漂亮,去九娘子院子里,将来说不定有个好前程,你长得差了点儿,就跟着我在厨房做事,将来也饿不着。” 沈隽自然长得不算难看,虽然如今年纪还小,又因为病了一场,显得有些瘦弱。 但她五官秀丽,目光明净,笑起来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新月,叫人瞧着便心情舒畅。 沈隽如今已经自觉忽略杜妈妈口中的“好前程”了。 她心中好奇,又问:“那您怎么又改了主意?” “还不是你爹?” 杜妈妈忍不住抱怨:“他非要说,你们俩得一碗水端平,不能你阿姐在院里当差,做些轻省的活计,叫你在厨房吃苦。” “这才使了力把你也送到夫人院里,花了我两贯钱,结果进去还没待多长时间,你就……” 说到这儿她就止不住的肉疼。 但终归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命保住就好。” …… 母女俩吃完早饭时,天色尚早,晨光刚爬上屋外的灰瓦檐角。 杜妈妈裹上靛青色的棉袄往外走,还不忘回头交代一句:“出去的时候记着把炭盆熄了,仔细别走了水。” “您放心,我晓得的。” 沈隽将她送到院门口便折回来,瞧着时候还早,便去门后头找恭桶。 恭桶的边沿凝着一层薄霜,她扯了半截旧衣料裹住手心,屏住呼吸拎起桶往外走去。 半晌,她拎着已经空了的恭桶回来,又往里头添了点水,将将拿起刷子,隔壁屋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原来是白姨娘院里的陈嫂子又在逞威风,斜靠在门框上,吊着嗓子骂自家女儿: “懒驴托生的!叫你倒个夜香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去?” 沈隽动作微顿,随即收回目光,蹲在石阶上开始刷桶,粗糙的刷柄刮得手心泛红。 这时,对面门轴吱呀作响,门被从里头推开,浆洗房的赵婆子裹得严严实实地走出来,袖口还沾着点儿牙粉,浑像是听不见陈嫂子的动静,反倒停在沈隽前头,同她说起话来:“三姐儿,你这病气才散,怎的就干上这腌臜活儿了?” 后头跟出来的李叔闻言也探过头,“前几日听你咳得跟拉风箱似的,可是还吃着药?” “劳婶子和阿叔惦记。” 沈隽笑着抬头,“已是好的差不多了,做点儿活计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陈嫂子的女儿春姐儿缩着脖子从屋里挪出来,小姑娘同她差不多大的岁数,却比病了一场的她还要瘦弱。 衣裳也十分单薄,袖口短得露出腕子,一双手冻得发红,有些吃力地拎着恭桶。 从她旁边经过时,春姐儿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薄冰,顿时一个趔趄,沈隽赶忙伸手去扶。 胳膊细伶仃的,只觉摸到的骨头都硌手心。 “当心脚底下,没事儿吧?” 对方抬起头来,怯生生地朝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什么,隔壁屋里又传出陈嫂子忽然拔高的嗓门:“作死的赔钱货!赶紧倒完上外头买早食去,想饿死你老子娘啊!” 春姐儿立马缩了缩脖子,顾不上同沈隽说话,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地走了。 沈隽移开目光,视线正好对上站在隔壁门口叉着腰的陈嫂子,对方见了她,也没个好脸色,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就扭身回了屋。 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像是说了声晦气。 她不由皱了皱眉。 东屋的王二媳妇抱着木盆出来倒水,瞧见这光景忍不住直咂嘴,“春姐儿这小身板儿,怕是风刮大点儿都能给吹跑了。” “可不是?” 赵婆子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也啧啧出声:“你瞧见那丫头身上的袄子没,我看着像是前年的,里头塞的都是芦花……” 她家在马厩当差的小子也从屋里头出来,嘴里叼着块儿冷馍,走到沈隽跟前停下。 先是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含糊不清地道:“今儿倒是精神,对了,你阿姐……” 第15章 第15章 沈隽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我阿姐怎的了?” 不料对方嚼了两下口中的干馍,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打算说了,对她摇了摇头,“算了,没啥事儿。” 倒是把她弄得一头雾水。 见人说完方才那句话就走了,沈隽暂时将疑惑放到心底,抬步进了自家屋子。 往盆里倒了点儿还有余温的水,拿皂角将手认认真真地搓洗了一遍,踮起脚从橱柜顶上够到阿姐留下的冻疮膏,扣了一点儿抹在手上裂口处。 裹上灰扑扑的棉袄出门时,先前还在外头闲话的几人都已走了个差不多。 临出门前,她往炭盆里撒了点儿水,将盆里的余烬浇得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细细的青烟。 随后,门锁“咔哒”一声被扣上。 走出下人住的院子时,日头渐渐攀上来,沈隽抬头看向空中,发觉今日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碧空如洗,金灿灿的日头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穿过垂花门时,正巧碰见七娘子院里的荷香,对方穿了件儿杏色的袄裙,发间别了支簇新的绢花,瞧见沈隽便笑起来,“三姐儿可是来帮余先生晒书的?” 沈隽刚要点头,荷香已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我阿姐这会子正伺候七娘子梳头呢,怕是还有的等,你随我去茶房吧。” 食盒在她手中微晃,米粥的清香夹杂着小菜的味儿飘出几缕来。 沈隽刚想婉拒,“多谢荷香姐姐,不过我在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荷香不由分说地拉着往里头走,“走吧走吧,你就在茶房等着就是,那里头可暖和了,半点儿都冻不着。” 片刻后,沈隽坐在红泥火炉旁的小杌子上,看上头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吐白气,这里虽然地方狭小,但正如荷香所说,比外头暖和许多。 她守着炉子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犯困,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刚刚打完,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帘子响动的声音。 “三姐儿昨个夜里没睡踏实?” 梅香掀开帘子走进来时,身上穿着件青缎比甲,瞧着同前日那件差不多,仔细一看却不是同一件。 她进来后,先将双手拢在炉上烤了烤,又转头看向沈隽:“可用过朝食了?” 沈隽忙站起身来,“来之前便用过了。” 话音未落,门外探进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看着岁数跟沈隽差不多大,脸上都带着稚气,笑起来便露出两个酒窝。 “梅香姐姐安好。” 小丫头先对梅香行了个福礼,又好奇地看向沈隽,“我叫翠翠,西角门的门房是我阿娘,这位姐姐像是有点面生呢。” “这是大厨房杜妈妈家的三姐儿。” 梅香一边道,一边将已烧开的铜吊子拎下来,换了另一个上去,腕间的镯子碰撞间叮当作响。 这话刚落,翠翠便“哎哟”一声,露出豁了口的牙:“上个月我阿娘崴了脚,多亏杜妈妈送的膏药。” 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个糖块来,硬是塞到沈隽手里。 沈隽一时不察,想拒绝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得先道了声谢,将糖块仔细收好。 同时忍不住在心中琢磨起来,自家阿娘是个无事不起早的,先前也不记得她跟门房上的人有交情…… 梅香等他们说完话,这才笑了笑,带着她们俩往余先生所住的东侧院走去。 路上同她们两个简单说了说关于余先生的信息。 这位先生是淮北人士,身上有举人的功名,只是会试时几番落榜,而后便熄了继续科举的心思,在盛京当了个西席先生。 后头与林家大娘子林铮相识,私交甚笃,便被后者引荐到林知县这边,为其长女林七娘子林青筠开蒙,到这里来已经有三年了。 对方性情温和,并无什么架子,平日里对丫鬟小厮们的态度也很平和,让她们不用怕。 沈隽听了她的介绍之后,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好奇。 东侧院离得并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梅香收起方才的些许随意,提起裙角踏入院门。 沈隽见状,也不由微微正色。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个没完的翠翠也停了话,学着沈隽的样子,安安生生地跟在梅香后面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不大,四四方方,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前些日子下的雪被整整齐齐地扫到墙角的梅树下,被堆成一个小雪堆,上头还颇有闲趣地插了几根枯枝,从远处看去,隐约倒像是个吃胖了肚子的雀儿模样。 廊下有位女子,手里正拿着扫帚扫地,约莫三十余岁的模样,长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根木簪,带着满身的书卷气。 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头来,笑着招呼了一声:“来了?” 看样子与梅香颇为熟稔。 梅香屈膝朝她行了个福礼:“先生早。” 沈隽和翠翠两个小丫头忙跟着学。 “都起来吧。” 梅香起身后便环顾了一圈,“四喜怎的不在,还要劳动先生亲自洒扫……” 余先生温和地笑了笑,“我让她去外头帮我买点蜂糖糕回来,好些日子没吃,前日读书瞧见,倒是勾起馋虫来。” 说话间目光略过两个小姑娘,在她们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面颊上停顿片刻,“这两个小娘子便是来帮忙的吧?” “是,这是三姐儿,这是翠翠。” 梅香指着她们对余先生介绍,“都是手脚勤快,做事麻利的,您尽管使唤便是。” 余先生笑着点点头。 待梅香告辞离开后,余先生朝她们俩笑了笑,将手里的扫帚放到墙角,带着二人往屋内走去,“先进来坐会儿吧。” 踏入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地上摆着的几个大箱子,其中有两个箱子是打开的,里面放着不少书,沈隽粗看一眼,里面有时文集,游记,还有诗集,状元文章等等。 兴许是见她和善,翠翠好奇地问:“先生,奴婢们该做些什么?” 将人领到屋里头,余先生却不忙指使她们干活儿,反而指了指炉边的小杌子,示意她们坐下,又一人分了个带着白霜的柿饼。 自己也在旁边落座,拿起一旁的签子拨弄着炉中的炭火,食指侧边还沾着墨痕,指节处留着握笔的薄茧。 “这会儿先不着急。” 余先生摆摆手,“等四喜买蜂糖糕回来,咱们都吃点儿,到时候再开始干活儿。” 听她说完,沈隽不觉微怔。 原主也曾见过这林府的好几位主子,那些人对待下人们的态度各不相同,却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居高临下之意。 但这位原主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余先生,却…… 在她微微愣神之时,忽而听到耳边传来翠翠的声音,语气轻快,“早就听梅香姐姐说,先生您最是和善了!” 余先生被她逗笑。 笑罢,又同她们闲话起来:“可曾认过字?” 翠翠答得很快,声音清亮,“婢子从未学过!” 沈隽微微落后半步,闻言心中思索了片刻,还是照着上回回答七娘子的话答了:“认得几个,只是不多。” 余先生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报什么希望,听到沈隽这话倒是微讶,似是没想到还真有个认过字的。 这倒是让她来了兴致,站起身来走到书箱前,从里头拿了一本回来。 指着封皮上的书名问沈隽:“可认得这几个字?” 沈隽看过去,只见这应当是一本游记,上头写着四个字,应当是大周所用文字,有两个的字形与后世并不完全一样,因而她有些不确定。 犹豫片刻,她才把自己猜测的书名念了出来:“丰州见闻”。 念完又抿了抿唇角,“奴婢也不知认得对不对……” “没错,书名正是这个。”余先生闻言,颔了颔首,又翻开内页,指着其中一处,“这一行可认得?” 沈隽凝目看去,里面不确定的字更多了,只能连蒙带猜带推测地念了一遍。 她一开始倒是想着藏拙,但当真正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就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 压根儿就不用藏,她现在就是个实打实的半文盲。 但她低着头,没注意到自己在连蒙带猜着努力认字的时候,余先生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微微的意外。 尽管她这次只念对了一部分,但这也足够让余先生心中讶然了。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对方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耐心地将她方才念错的那几个字一一指出来,再把对的教给她。 沈隽听得很认真,一边点头一边记。 至于一旁的翠翠,早在她开始念的时候就满脸茫然了,听了一会儿听不明白,干脆开始啃手里的柿饼,吃得津津有味。 余先生纠正完错字,看向沈隽,“可记住了?” 沈隽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很快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头,往回找补了一句:“这有些难,婢子并未都记住……” “无妨,慢慢认便是。” 余先生看得分明,只是笑了笑,语气很是宽和,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合上手中的书,主动问起她与翠翠家中的情况。 在得知她们都是林家的家生子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翠翠见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先生,您为什么叹气呀?” 第16章 第16章 余先生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时,门外忽然隐约传来脚步声。 “先生,蜂糖糕买回来啦。” 伴随着一道轻快的声音,帘子被掀开,原来是四喜拎着糕点回来了。 她进了门瞧见沈隽和翠翠两个,也没惊讶,知晓她们俩应当是来帮忙整理书房的。 余先生朝她点点头,“去盛到盘子里,给这两个小丫头也分上一块儿。” 四喜干脆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外头。 待每人各吃了一块儿蜂糖糕,余先生这才带着她们开始整理书房,将书箱里的书一一拿出来摆开,有些受潮的便拿到外头去晒。 正好今日有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正适合晒书。 余先生性子宽和,院里的气氛也轻松,带她们干活儿的时候,还时不时闲谈几句,说起自己当年读书求学时候的事。 兴致上来了,还一边整理手头的文稿,一边教她们念上一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注1] 她的声音清越,念起这段千字文来,不急不缓,韵律十足。 沈隽手中拿着帕子,正踮着脚擦书架高处落了灰的地方,心中则默默跟着念了一遍。 千字文作为给幼童开蒙的教材,她在小时候也曾读过,但时间过去了太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但随着余先生逐渐往下读,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也渐渐重新清晰起来。 “先生,您别念啦,奴婢都快睡着了。” 这是在一旁扫地的四喜,沈隽循声转头看去,只见她掩唇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花,显然是听得有些困了。 “你啊……”余先生闻言停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屈起手指去弹对方的额头。 四喜连忙抱着头往后躲,“哎呀先生,您平日教七娘子便是了,我们几个都是做奴婢的,就算读书认字,也没什么用嘛。” 听见这话,余先生收回手,摇了摇头,正色道:“读书明理,即便是你们,多认识几个字也没什么坏处。” 四喜吐了吐舌头,也不同继续反驳,继续做手底下的活儿。 在听到她那句话时,沈隽握着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刚要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余先生朝这边看过来的视线。 余先生似是没受四喜方才那番话的影响,还朝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方才那段可背会了?” 对上她善意的目光,沈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只是勉强记住。” “当真记住了?”余先生不禁眼前一亮,“背来听听。” 沈隽应了声是,随即在四喜和翠翠惊讶的目光中,把方才那段千字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以防表现过头,她还特意背得不那么流畅,有些磕磕巴巴的。 她背诵的时候,余先生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生出几分欣赏的同时,也越发为她的身份感到遗憾。 七娘子已算得上聪颖,当初刚学千字文的时候,也没这么快背会,三姐儿如此天资,却是奴仆出身,将来若是不能赎身出府…… 她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几人花了一整个上午,总算是把该整理的都整理得差不多了,眼见到了该用午饭的时候,余先生干脆留下她们在院里用了午饭才放人。 沈隽和翠翠走后,她叫来四喜:“你去七娘子那边瞧瞧,若她还没歇下,便回来同我说一声。” 四喜屈膝应下,转身出了院门。 没过多久便带回了那边还未歇下的消息。 余先生闻言,从椅中站起身来,“你守着院子,我过去一趟。” …… 另一边,沈隽同翠翠在岔路分开,便径自回了下人房。 刚进院子,迎面便碰上了清早才见过的李二哥,相比那时候,他这会子脸上满是焦急,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的,额头上竟然全是汗。 沈隽瞧见他的同时,他自然也看到了她,猛地停住步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匆匆地开口:“快去寻你阿娘,你阿姐被九娘子罚了,这会儿正在二门处跪着呢!” “李二哥,你说清楚些,我阿姐怎么了?” 胳膊被他握得生疼,沈隽却顾不上了,这么冷的天,若是跪坏了膝盖,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忙追问道:“李二哥,我阿姐怎的了,你说清楚些!” “跟你说不明白……”李二抹了把头上的汗,“我从那边经过的时候,就瞧见你阿姐在那跪着,还听到有人说她惹了九娘子生气,被罚了,你别问那么多了,赶紧去找杜妈妈就是了。” 见他也不知内情,只是干着急,知道从他这儿问不出什么来了。 沈隽挣开他的手,自个儿转头往二门赶过去。 一路上快走带小跑的,不多几时便到了。 周围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她拨开这些人往里面挤,只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阿姐。 对方就跪在二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跪得板正,腰背挺直。 身上还穿着清早出门时的那件衣裳,只是上头明显被泼湿了一块,显得有些皱皱巴巴的。 沈隽慢慢地走近,这才发现阿姐的脸有些发红,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带着个清晰的巴掌印。 “阿姐……” 她忍不住轻唤,声音却微不可闻。 不知是感应到还是怎的,恰在此时,沈昭也微微转头,正好同她四目相对。 看到妹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关切,她心下微暖,却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放心。” 说罢便将视线移开,如泥塑木雕般继续跪着。 沈隽见状,忍不住抿紧唇角,强行按下心中的担忧,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小声打听:“这位阿婆,你可知我阿姐犯了什么错?” 被她拽住袖口的是个裹着一身灰布袄子的粗使婆子,沈隽认得她,对方负责的正是这一块儿地方的洒扫。 这婆子闻言低下头,瞧见是个没当差的小丫头,想也不想就把自个儿袖子抽出来。 凉凉道:“小娘子,你问错人了,我就是个扫地的,哪儿知道九娘子院里的事儿啊?” 沈隽见状,当下便打算先去厨房寻阿娘。 还没转过身,视线中先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夫人李氏院里的姚黄。 只见对方径自走过来,先哄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不耐烦道:“去去去,都没自个儿的差事可做了?在这儿凑什么凑,都散了!” 她是夫人院里的大丫鬟,又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人群登时便四散开来。 留在原地太过扎眼,沈隽便也混在他们之中往外走去,却在经过一处拐角处停下来,悄悄探出脑袋往回看。 离得稍微有些远,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姚黄在驱散众人后,站在自家阿姐面前说了几句什么,而后阿姐便扶着膝盖站起身来,跟在对方身后,自此处离开。 见状,沈隽忙收回视线,迈着小短腿一路往大厨房跑。 刚走到半道上,就碰见了杜妈妈,身上还穿着在厨房干活儿时的粗布衣裳,腰间的围布也没顾得上摘。 “阿娘!” 杜妈妈“哎”了一声,伸手拦住气喘吁吁的小女儿,着急地问:“你阿姐怎的了?” 沈隽喘匀了气,忙同她说起自个儿方才见到场景。 还没说到姚黄,杜妈妈就心急上火地打断了她,“也不知你阿姐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惹了九娘子生气,哎这……” 一边念叨不休,一边在原地团团转,浑似热锅上的蚂蚁。 先是生气,又是心疼,“这三九天的,跪坏了身子可怎么使得?” “阿娘,你听我说!”沈隽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忙把后面的事儿说了,“阿姐这会儿已经没在二门跪着了,后头夫人院里的姚黄过来,把她叫起来带走了。” 杜妈妈当即就是一愣。 …… 鹿鸣院。 沈昭被姚黄带过来,却没被李氏叫进去,此时正立在屋前的台阶下,双手垂在身侧,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青石板上,心思却已然飘远了。 她不是头一次来鹿鸣院,前世今生,都陪着九娘子来过此处数不清多少回。 但其中有一次,却不知怎的恰与此时此刻相重叠。 那是前世时,自己当时已经成了一等丫鬟,同样是冬日,那是九娘子出嫁前的前几日。 她被李氏差人叫到鹿鸣院来,也同现在一样,被晾在门前许久。 日头落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被冻得手脚冰凉,脸色发青。 “过来吧。” 回忆到此处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姚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慢,“夫人唤你进去。” 许是在外头被冻了太久,沈昭走进屋内,地龙的热气迎面而来,她却只觉得手上脸上却有些发痒。 她下跪行礼,“婢子见过夫人。” 好半晌,上头先是一声瓷器轻响,而后才传来李氏柔和的声音:“起来吧。” 李氏依旧着一身家常衣裳,端着白瓷茶盏坐在上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第17章 第17章 她还记得这个丫鬟,似乎是叫绿倚。 当初把人选进小九院子里的时候,许是还没长开,还看不出什么来,如今瞧着倒是有些显眼了。 虽然年纪小,却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 尤其是这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招人得很。 菡萏院的事儿她已经知晓,无非就是这丫头在喂小九那只八哥的时候被啄了一下,受惊之下打翻了装着鸟食儿的盒子。 原本她还有些想不通,这样的小事,怎么会惹自家女儿发这么大的火,非要打了耳光以后还要把人赶到二门处跪着。 这会儿见到这丫头,看到这张脸,倒是明白过来了。 想到这里,她也不觉有些纳闷,杜妈妈应当是个相貌寻常的妇人,怎的两个女儿倒是都生的不错,清兰秋菊一般…… 可惜了她的小九,没能生得漂亮些。 不过就算再好看,也是为奴为婢的命罢了。 她就这么慢慢喝着茶,一言不发地打量着。 她不发话,沈昭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等,这本应是难熬的,但她却并未觉得如何。 相较于上辈子受的那些苦,如今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啪嗒”一声轻响,是茶盏被搁在桌面上的动静,沈昭眼睫微微颤了颤。 李氏轻咳一声,刚要说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道身影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径直走到她旁边。 “阿娘!” 来人身量不高,外头披了件银红镶毛领的锦氅,兴许是路上走得急,两边脸颊泛红,刚刚站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您做什么呀,女儿还在罚她呢,您就这么把人给叫了过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和嗔意。 李氏先摸了摸她的手,摸着不凉才放下心来,拿眼神将她安抚下来,转头看向沈昭:“这边没你的事儿了,先下去吧。” 沈昭半点不意外,屈膝福身,“奴婢告退。” 待她出门后,已经按捺了好一会儿火气的九娘终于忍不住了,“阿娘!” “阿瑶。” 李氏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椅中,闻言也不恼,语气依旧柔和,“同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莫要心急,一个丫头罢了,你若是不喜欢,打发去别处便是了……” 不等她话说完,九娘便出声打断,面上闪过一丝厌恶,“打发出去岂不是便宜了她,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副模样,不就是被鸟叨了一下,柔柔弱弱的,也不知做给谁看!” 看到女儿面上毫不掩饰的神情,李氏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摆摆手,让屋里的丫鬟们都下去,这才继续开口,较之方才多了几分语重心长,“阿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 九娘把脸转过去,抿紧了唇不说话。 李氏摇摇头,继续道:“你以为我让人把那丫头叫过来,是为了她不成?那是为你的颜面!” “那是你的丫鬟,你打了她一巴掌,泼了她一身的水,这都不算什么。” 她说到这儿,平淡的神情总算有了点变化,眉心微微皱起,“但却不应该叫她去二门跪着,来来往往的主子下人们都能瞧见,你仔细想想,回头西院听说了这事儿,会在你阿爹跟前怎么编排你?” “她敢?”九娘倏地从椅中站起身来。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跺了跺脚,梗着脖子抬高声调:“我罚自个儿的丫鬟,同她有什么相干?就算到了阿爹前头也是我有理!” 见她如此,李氏终于感到一丝头疼。 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那你自己贞静贤淑的名声呢?也不要了?日后要是传到你表舅母耳中……” 表舅母这三个字,顿时像是掐住了九娘的命脉。 她顿时不说话了。 李氏点到为止,不再就这个往下说,说回方才的事,轻描淡写地道:“你若是看那丫头不顺眼,我给她换个去处便是了。” 听到这哈,九娘的面色顿时由阴转晴,高高兴兴地凑到她身边,撒起娇来,“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李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心中却叹了口气。 马上都到能嫁人的年纪了,还是这般不稳重的性子。 …… 另一边。 沈隽此时正站在廊下,一手扶着柱子,一边踮着脚,伸长了脖子鹿鸣院的方向探看。 之所以只有她一个,是因为杜妈妈先前见干等着不是个事儿,便干脆去寻相熟的人打听消息。 在瞧见沈昭从转角处走出的一瞬间,她赶忙小跑着迎上去,“阿姐!” 跑到跟前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触感一片冰凉,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见露在外面的地方没有添明显的伤,这才舒了口气。 沈昭见她绕着自己看来看去,方才那颗冰凉的心渐渐回温,唇角带着笑意,“放心吧,阿姐没事。” 说罢就拉上妹妹回屋。 关上门,把左右那些打量和看热闹的视线都挡在外面,姐妹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四目相对,都不由笑起来,沈隽想起方才,忙开口问道:“阿姐,究竟是怎么回事?九娘子怎的罚你罚得那样重,夫人把你叫过去又是为什么,可为难你了?”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也不累得慌。” 见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沈昭有些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我倒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随即便响起杜妈妈的声音。 “都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都闲着没事做是吧?!” “我家昭姐儿怎么样关你屁事!” “……” 话音落罢,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杜妈妈带着满身寒气和火气走进来,板着一张脸,两条眉毛和嘴角拉成直线。 “阿娘,你回来了。” 沈昭和沈隽自觉起身迎上。 在看到两个女儿时,杜妈妈的面色才缓和了些许,语气放缓“嗯”了一声,也拉着沈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 看到她红肿的膝盖,什么话都没说,一言不发地去往炕洞里添柴。 沈隽见状,也上前帮忙。 第18章 第18章 待到炕烧热,将沈昭按在被子里坐下,杜妈妈的脸色才终于恢复到平日的两三分。 她已经找相熟的打听过了,也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心中只有心疼。 “阿娘……” 见她给阿姐掖好被角,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什么,沈隽不由上前,“您要找什么,我帮您一块儿找吧?” 杜妈妈摇头,一手拿着蓝瓷白底的小瓶子,一手关上柜门,“不用,已经找到了。” 说罢就走到炕边坐下,朝沈昭抬抬下巴,“把手伸出来。” 沈昭下意识将手指蜷缩起来,掩饰地笑了笑,“阿娘,不过是被八哥叨了一下,哪里就用得上上药了……” 不等她说完,杜妈妈就自己动手把她的手拉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纤长的手指上那个明显的伤口,因着耽搁了太久,上头的血迹已经干了,变得暗红,颇为触目。 杜妈妈倏地就红了眼睛,咬了咬牙,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明明伤得这样厉害,他们不把你的命当回事,你自个儿也不放在心上?难不成真是天生的奴才贱命?!” 这话说得极重,沈隽听着不由得抬头看过去。 只见自家阿姐半点儿没生气,面上还带着笑,语气软和地道:“我知晓阿娘是关心我,担心我,分明是好心,何必把话说得这般不中听?” 杜妈妈就吃她这一套,嘴上虽依旧不饶人,手上上药的动作却轻得不得了,生怕重一点儿又给她碰疼了。 “这般会说话,怎的在九娘子那边就跟那锯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也不知服软讨饶,硬是把自个儿折腾到二门外罚跪?” 在一旁壶里灌热水的沈隽还不知道其中详情,听到这儿,动作不由顿住,“阿姐?” 沈昭对上她们的目光,下意识移开视线,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可九娘子不喜我,若是讨饶,只怕会罚得更厉害……” 杜妈妈攥着药瓶的手蓦地收紧,一时之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往只是听说九娘子脾气不好,可具体是怎么个不好法儿,旁人也说不清楚。 她平日里见自家大姐儿穿的用的都是三等丫鬟的好东西,还时不时有九娘子赏赐的吃食,便以为大姐儿过得还不错,外头那些都是传的瞎话,菡萏院里只是规矩严,却没成想会是这样。 早知如此…… 沈隽却没有她这么繁杂的思绪,闻言便皱起眉上前,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阿姐朝自己轻轻眨了眨眼。 她怔了怔,转而去看阿娘。 只见杜妈妈此时脸色较之方才更难看了,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悔意。 她忽而福至心灵,咽下刚刚想说的话,转了个话头:“阿娘,事情已经既然这样了,再想之前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抓紧时间想想阿姐将来的去处。” “什么?”杜妈妈犹豫片刻才道:“应当不至于吧……” 见对方像是还没转过弯来,沈隽又加了把火:“这次的事都闹到夫人跟前去了,九娘子那边说不好会把阿姐打发出去,若当真如此,阿姐要是去了浆洗房,您到时候再去想法子可就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懂什么,就知道在这儿吓唬人!” 一听这话,杜妈妈顿时板起脸来把她训了一通,不过尽管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还是加快速度给沈昭涂完了药,连药瓶都没来得及搁下,直接揣在袖子里就匆匆出了门。 只来得及扔下一句:“我那头还有点事,先回去了,三姐儿照看好你阿姐!”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余音消散,姐妹俩不禁对视一眼。 半晌后,沈昭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伸出那根涂了药的手指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可真机灵。” 沈隽眨眨眼睛,反问道:“难不成阿姐当时不出那个意思?” 闻言,沈昭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点点头,“又要让阿娘阿爹操心,都是我的不是……” 沈隽刚想说受罚也不是你想的,但话刚要出口,却忽地反应过来,阿姐这话里,似乎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她想了想,凑到对方跟前,试探着小声开口:“阿姐,难不成你是故意受罚的?” 沈昭刚要坐直,闻言动作突然一顿,转过头对上妹妹那仿佛能把自己看穿的目光。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答了声是。 沈隽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她没想到一向都表现得温和顺从的阿姐会这么做。 在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刻板印象之后,她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追问道:“为什么?是因为九娘子?还是阿娘?” 是因为上辈子。 我不能再走上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路。 沈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见她不愿意说,沈隽心中感叹了一声,贴心地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脱了外衣爬上炕,挨着阿姐坐下来,顺着如今的事态分析起来,“阿姐,既然九娘子不喜你,就算过了这茬儿,你还能留在菡萏院,只怕今后的事还是不少,还是调到别处当差的好,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这话说的……” 沈昭饶是满腹心事,也被她的语气逗笑了,“难不成我想去哪儿,你都能帮我办成?” “阿姐!” 沈昭笑得更厉害了,“好好好,是阿姐说错话了,我家三姐儿最有本事了。” 沈隽轻哼出声,看她一眼就要掀被子下炕。 见她被逗得恼了,沈昭这才不笑了,拉住她的手,“三姐儿回来,阿姐这就同你说。” 沈隽这才坐回来,脸上的恼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就是装的。 沈昭自然也看出来了,嗔了她一眼才道:“我想去厨房,给阿娘帮帮忙,也好学点本事。” 前世在容府的时候,她的小院平日里除了那人之外,没有旁人过来,日子寂寥难过,她便同院子里的小厨娘学了不少,平日里就自己动手做些小食,糕点来打发时间。 想到这里,她看向妹妹:“你不是想赎身吗?回头我们做些吃食偷偷出府卖,也好攒些银钱。” 沈隽闻言便是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用力点点头,眼睛发亮。 “好啊!” 第19章 第19章 杜妈妈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姐妹俩依偎在一块儿睡着的情景。 她顿时好气又好笑。 让三姐儿照看好阿姐,她就是这么照看的? 刚想上前把小女儿叫醒,就看到大姐儿睁开眼睛,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双眼里满是清明,哪儿有半点睡意。 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当什么恶人? 杜妈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径自上炕去开墙角那个上了锁的匣子,她记得里头有个长命锁来着…… 那银锁个头不小,成色极好,上头的图案更是精巧,是老太太当年赏给她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夫人身边的方妈妈满意…… 正找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紧接着肩膀就被戳了戳。 她转过头,只见昭姐儿已经从被子里出来了,挪到这边来,把一个东西塞到自己手里。 杜妈妈下意识低头看去,手心里正躺着一对金花耳坠子。 她不由一怔。 沈昭见状,面上闪过一丝愧疚,轻声道:“此番都是女儿的错,这是前头卢县丞来府里做客的时候赏的,阿娘拿去打点吧,听说方妈妈的儿子看上了九娘子身边的锦绣,或许正用得上。” 杜妈妈不禁瞪了她一眼。 倒不是怪她。 自家女儿已经是她见过容貌性情顶顶好的了,做事更是一丝半点儿错都挑不出来,都已这样了,九娘子还不喜欢,那就不是自家昭姐儿的错了。 杜妈妈这会儿的着恼,更多是因为昭姐儿被客人赏了一副坠子,却悄悄收起来,没告诉自己这个当娘的。 她毫不犹豫地把耳坠子收好,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知晓的倒是多,这消息连我都没听说。” 沈昭只是抿了唇笑。 她本应该是不该知道的,但谁叫她重活了一遭呢,原本那些不知的便也知道了。 …… 杜妈妈虽说平日里做事喜欢偷懒磨洋工,但到了该做事的时候却从不含糊。 当沈隽再次问起的时候,就从阿姐处得知,阿娘没几天就把这事儿给办妥了。 不仅如此,还办得巧。 并非是直愣愣拿着东西去寻方妈妈说好话,而是托熟人找到对方的好姐妹葛妈妈那边,花了点儿东西让沈昭认了个干亲。 葛妈妈无儿无女,性子也不好,平日里小丫头们都不乐意往她那边凑。 愿意认下沈昭这个干女儿,还是因为前年下雪摔伤了腿,只有沈昭不怕她的冷脸,每日都去照顾她。 有了这层关系,葛妈妈帮起忙来也更尽心些。 方妈妈那边,本就知道李氏无心对这个小丫头怎么样,便心安理得地收了东西。 左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 没过多久,沈昭便被顺顺利利地调到了大厨房。 如此一来,九娘子那边满意了,沈家这边也松了口气,葛妈妈得了个好女儿,方妈妈得了东西,也算是各处都满意。 只除了一直想把自个儿侄子塞进大厨房的张婆子,暗地里恨得差点咬碎牙。 等到休息的日子,母女三人再次回到庄子上。 夜里,杜妈妈老半天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折腾个不停。 半晌,躺在她旁边的沈父忍不住叹了口气。 杜妈妈动作一顿,压低了声音:“吵到你了?” “没有,我一向睡得晚。” 沈父同样放低声音,关切道:“你今个儿怎的了,心里有事?” 听到这话,杜妈妈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披着衣裳坐起来,耳朵贴在墙上,听见隔壁房间没什么动静,才开口道:“白日里不是同你说了吗,我寻了熟人拉关系,把昭姐儿调到厨房做事。” “是,这事儿我知道,你当时不是还托人给我带了口信吗?” 沈父也坐起身来,夫妻俩就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说话。 “就是这事儿吧……”杜妈妈叹了口气,“这次为了给昭姐儿换差事,又往外头送了不少东西,家里的积蓄当真是不多了。” 沈父闻言便松了口气,他还当是什么事儿呢,“我这里还有点儿,你要是有什么着急用的地方,就先拿去用。” 杜妈妈就当没听见,自顾自往下说,“你知道的,当初三姐儿丢了鹿鸣院的差事,我便打算把她给弄到大厨房来,正好也是在我手底下做事,她模样也差了点儿,正好学些手艺,将来就算靠这个也饿不死。” “结果谁能想到,昭姐儿这边先出了事,只能先紧着这边。” 杜妈妈是越说越愁,隔着夜色都能隐约看到她的眉心皱起来,“可这样一来,旁的先不说,厨房的位置先没了,三姐儿将来又怎么办?难不成还真让她去烧七娘子那个冷灶?” 光是听她的声音,都能从里头听出满满当当的愁绪,沈父不得不先出生安慰:“孩子还小,身子还没好全,不急着……” “怎的能不急?!” 不等他说完,杜妈妈就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着急上火地道:“我看你就是在庄子上待着,对孩子们半点儿心都不尽,你知不知道府里的差事就这么些,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不赶紧找个好的,等谁将来给她腾位置呢?” 被这么急头白脸地说了一通,沈父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道:“别着急,府里的差事少,外头的多啊。” 杜妈妈闻言顿了顿,“你仔细说说。” 沈父慢慢道:“咱们三姐儿这么聪明,我之前教她认的字,她看一遍就会了,还怕找不到差事吗?” “若是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人教三姐儿学算账,将来再寻宋大掌柜,托他给咱闺女找个账上的活计,这不比跟着你在灶上轻松吗?” “你说的倒轻松……” 杜妈妈自然知道这也是条好出路,只是还要习惯性抱怨几句:“算账就不是个轻省活儿,三姐儿能不能学得会是另一回事,再说了人家宋大掌柜如今可是府里的大红人,记不记得你这人的救命之恩还两说呢。” 沈父也不同她争论,只笑着问:“你方才说的烧七娘子冷灶,又是怎么个事儿?” “还不是你那小闺女!” 一说起这个话题,杜妈妈就没个好气,三下五除二把先前沈隽说想去七娘子那边当差的那番话给说了一遍。 本以为沈父也不会同意,却没成想自己说完之后,见他反而面露深思。 “不是……”她皱起眉,忽地抬高声调:“干什么呢?你不会跟三姐儿一样犯傻吧,七娘子那边有什么好的?” 沈父忙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小声些,免得吵醒了隔壁的两个闺女。 “你给我说清楚!” 杜妈妈反应过来,犹自气不过,用力拧了拧他胳膊上的肉,压低声音,用气声一字一顿道。 沈父被掐的疼得紧,闭紧了嘴没出声,等她出完气,才好声好气地开口:“你听我同你说。” “你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沈父哭笑不得,但还是整理好语言,“咱们也不求儿女有什么前程,就图他们顺顺利利,安安稳稳的,是吧?” 杜妈妈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嗯”了一声。 沈父又接着道:“七娘子那边虽然冷清,但毕竟是老爷的长女,又有盛京那头和她外家惦记着,跟着她也不至于过什么苦日子,将来要是升成大丫鬟,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 他说到这儿,杜妈妈便不由想起了七娘子身边的梅香和荷香,要是不跟夫人和九娘子身边的人比,拿出去乍一看也是个副小姐的模样。 心道还真是,身上穿的戴的都不差。 感觉到她态度有所软化,沈父趁热打铁,继续劝:“再说了,我看七娘子也不是个愿意嫁人的性子,人还聪明,将来说不定会走科举那条路,只要能过乡试,中个举人,盛京那边帮衬着些,补个外放的小官定然没问题。” “若是在上头再争气些,能中进士,说不准就跟夫人娘家那位长姐似的,出任一地父母官,多有本事,多有排场,咱们老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三姐儿到时候跟在七娘子身边,不比现在体面?” 他这话说完好一阵子,杜妈妈才轻哼了一声,“你当读书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说考上就考上?” 沈父只是笑,“那你是不反对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 杜妈妈没好气地躺了回去,翻过身背对他,“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们父女几个是一条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烧个冷灶还省得我花钱找人打点。” 沈父笑笑,伸手替她掖好被角,也跟着躺下了。 “睡吧。” 一墙之隔。 贴在墙上听了好半晌的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坐直身子。 沈昭笑着看向妹妹,微不可闻地道:“这下可是安心了?” 沈隽笑眯眯地点点头,用口型回了四字:“谢谢阿姐。” 阿爹竟然这么简单就说服阿娘了。 还好自己听了阿姐的意见,先找阿爹把这事儿说了一遍,彼此通了通气。 第20章 第20章 翌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微尘跳跃在光里,沈隽慢慢睁开眼睛,渐渐从梦中醒来。 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一丝余温。 她晃了晃脑袋,把残存的睡意倒出去,想到上回来的时候做的那些蜂窝煤,精神顿时一阵,动作利落地爬了起来。 洗漱时低头往盆里看了一眼,从水中瞥见自己的倒影,同一开始相比,整个人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添了几分红润,干燥枯黄的头发也多了点光泽。 她往手上沾了点水,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绳子扎起来,又是个干净整洁的小娘子了。 洗漱后的水也没浪费,端起盆把这些水洒在屋内的地面上,把灰尘压了压,这才拿起墙角的扫帚扫地。 地上还有昨个儿杜妈妈在这儿嗑瓜子留下的瓜子皮,还有从外头带进来的枯树叶等等。 扫了好一会儿才扫干净。 刚把这些垃圾拢起来,准备去外头找簸箕的时候,杜妈妈掀帘子进来,瞧见眼前情形不由得“呦”了一声,诧异地道:“今个儿日头打西边儿出来了?竟瞧见你没赖在炕上多睡会儿?” “阿娘!” 沈隽不乐意了,“我平日里也不赖床啊,您可别平白无故诬赖我啊。” “啧啧啧,平白无故……” 杜妈妈闻言便啧啧出声,“果然是认过字的小娘子,瞧瞧这都能说四个字儿的词儿了。” 说罢,不等沈隽再说什么,就往她背上拍了一把:“行了,别忙活了,这会儿扫干净等会儿又造脏了,堂屋里炉子上给你留了早饭,赶紧去吃了,你阿爹刚还想叫你呢,说是你上回做的那些泥团子好了。” 一听这话,沈隽倏地眼睛一亮,早饭也顾不得吃了,把扫帚往杜妈妈手中一塞。 “我先去找阿爹!” 话音与帘子差不多同一时间落下。 倒是给杜妈妈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半晌才无语地摇摇头,“这个急性子……” 另一边,沈隽一路小跑,一眼就瞧见了正在院内墙角下弯着腰拾掇杂物的沈父。 “阿爹!” 沈父闻声抬头,笑着同她招招手:“三姐儿醒了?吃过朝食了没有?” “还没呢。”沈隽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好奇地打量眼前这堆东西,一眼看过去,好多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不过看造型,大约能猜出几分,估计都是沈父做木工的时候所用到的工具。 见她这模样,沈父就猜到她的心思了。 他扶着墙站直身子,拍拍手上沾的土,笑问:“是来看你上回做的那些东西的吧?” 沈隽立马顾不上观察那些木工工具了,连连点头:“嗯嗯!” 闻言,沈父拿起拐杖抬步往前头走去,并示意女儿跟上自己,一边走一边道:“前两天飘了点儿小雪,你不是说不能受潮吗,我就给它们挪到屋里了,昨个儿也没顾得上同你说。” 话音刚落,父女俩边来到最边上的那间放柴火和杂物的小屋子门前。 沈父抬手指了指角落,“都在那儿了,你去瞧瞧,还成不成?” 沈隽已经看到了,顾不上说什么,只匆匆“嗯”了一声,便迈过门槛走进去。 走到墙角处的那堆东西前,她停下步子蹲下,先大致打量了一遍,而后也不嫌上头灰大,一个个用手拿起来细看。 或许是因为上次的配料比例不算太标准,这一批成品的整体颜色相对较浅,粘合度也差了点,拿起来的时候,边角处会簌簌往下掉渣,被垒在下面的还有三四个已经碎成了几块。 但饶是如此,沈隽心中也没有半点儿失落,反而满是欣喜。 要知道她只是用在网上看来的配方头一次做,能有这个成品率已经不错了,碎几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额边的碎发因为她低头的动作落下来几缕,她下意识抬手往耳后一捋,却不防在脸上留下一抹灰痕。 不过她半点儿没察觉,还举着手中的蜂窝煤对沈父笑得灿烂,“阿爹!好像成功了,咱们找个地方去烧了试试吧?” 见闺女这么高兴,沈父自无不可,乐呵呵地点头,“行啊,我去给你找个陶盆。” 他本想放在屋里烧,但杜妈妈还记得石炭这玩意儿烧起来的烟气,强烈反对,于是试烧的地方就这么被定在了院里的空地处。 这一番动静,把正在灶上忙活的沈昭也引了过来。 沈庆那边则因为快到过年,铺子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原本的休息自然也被取消了,这回没能回来,只能遗憾错过了。 空地处,沈父负责点火,还顺道拿了些碎木屑和干柴放在那块蜂窝煤周围,用来助燃。 沈昭把满脸兴奋和期待的妹妹拉过来,看着她脸上那道灰痕哭笑不得。 一边用帕子给她细细擦干净,一边小声嘀咕:“当真成了只狸奴……” 沈隽没仔细听,全部视线都落在不远处,专注地盯着。 没过多久,几人都看到盆里的煤块在周围的火焰中慢慢燃了起来。 周围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干柴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响。 或许是从没想过这用泥巴和煤渣团起来的怪东西居然当真能烧起来,杜妈妈微微张着嘴,脸上满是讶然,好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这……这东西……” 沈父和沈昭的惊讶程度也差不多。 一个以为自己只是配合自家闺女的胡闹,一个虽说有准备但实则也没抱多大希望。 此时此刻瞧见眼前情景,可不都吃了一惊。 只有沈隽是单纯的开心,双眼弯成新月,用力扯了扯沈昭的袖子,“快看!阿姐你瞧见了吗?!” 沈昭被她拉得回过神来,慢慢点了点头,喃喃道:“瞧见了……” 就在这时,杜妈妈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惊诧意外,“这东西烧起来怎的没烟气?” 其他人连忙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盯着瞧了又瞧。 沈隽双手背在后面,故意咳了两声,“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相比原来石炭烧起来的烟气小得多。” 杜妈妈已经蹲在了炭盆前头,闻言头也不回地道:“照你这么说,这玩意儿跟主子们用的银丝炭都差不了多少了,就是不知道火怎么样,旺不旺,能不能塞炉子里做饭……” “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隽“唔”了一声,“不过咱家现在的炉子可能没那么好用。” 她话音刚落,沈昭便把视线调转过来,她如今已经有些了解自家妹妹说话的方式了,这话的意思明面上是说家里如今的炉子不好用,底下的意思应当就是…… “难不成你会做配套的炉子不成?” 沈昭的话尚未出口,杜妈妈抢先一步问。 沈隽:“……” 意识到自己要是一次性拿出来太多就要露馅儿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去,不过可以试试……” “我就说嘛。” 杜妈妈摇摇头,“你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又不是那天上掉下来的天仙,啥都知道,啥都会做。” 她嘀嘀咕咕了一阵,也不跟女儿多说,难得自个儿动手,去柴房角落里自个儿拣了几块蜂窝煤,带到屋里去,准备中午的饭就拿这个烧。 沈父也跟上去帮忙。 他们俩走了,沈隽却没动,走到炭盆跟前蹲下,安静地看着里面的炭继续燃烧。 半晌后,她找了根细枝,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里头的灰烬,一边在心里头琢磨下次配比的时候该怎么改进,又该怎么说服阿爹帮忙做个适合烧蜂窝煤的炉子,还是等到阿兄回来再说…… 沈昭就陪在她身边,没有出声打扰。 姐妹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在炭盆边上,各想各的心事,阳光落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 就在这时,相隔不远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后,一道男声响起,“可有人在?我家主人从此处经过,不知可否进来讨碗水喝?” 这动静不仅姐妹俩听见,就连屋内的杜妈妈与沈父也听见了,不多几时便掀帘子走出来。 在他们俩往外去的时候,沈隽立马站起来,一脚踩上炭盆旁那块儿还没来得及放进去烧的蜂窝煤。 几脚碾下去,方才的整块儿顿时碎成了一堆。 沈昭在旁边看得分明,没问为什么,只拿起细枝帮忙把盆里那块烧了小半的戳碎,直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才停手。 几乎是她们俩刚停下动作,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动静,姐妹俩抬头看过去。 只见沈父和杜妈妈领着几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老太太,鬓生华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个髻,上头只插了根通透温润的白玉簪。 虽衣着简朴,一身靛青直缀,可不管是从通身的气场还是神态,都看得出来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左手边跟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郎君,生得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正好奇地四处打量。 右后方则是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身着方便活动的窄袖骑装,腰间佩刀,步伐沉稳,对前方二人隐约呈保护姿态。 第21章 第21章 杜妈妈看两个女儿一眼,连声吩咐:“赶紧去倒几碗热水来。” 说罢又转头对老太太三人道:“几位屋里请。” 老太太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言语间却颇有礼数:“多谢,也辛苦这两位小娘子了。” “您客气了。”杜妈妈笑得客气,走在前头替他们掀开堂屋帘子。 沈隽好奇地看了一眼,正好同老太太身旁的小郎君对上视线,只见下一刻,对方便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嗖”一下收回目光,板着一张小脸跟进了屋。 沈隽没当回事,溜溜达达地同阿姐一块儿去了隔壁的房间拎水壶。 又把因为方才摸过煤而变得脏兮兮的小手洗干净,从橱柜里找了三个干净的碗,这才同沈昭一前一后地回到堂屋。 屋内,那位老太太已经同杜妈妈和沈父聊了起来。 沈隽埋头倒水,隐约听到对方问起这几年的庄稼收成,田庄的租子几何,还有县上的赋税徭役等等。 光从她的气派上都能看出不是什么寻常人物,沈父便答得谨慎,杜妈妈更是干脆不说这些,只同对方聊些家长里短,譬如: “这位小郎君是您家中孙辈吧,生得可真是好,瞧着便聪明,不像我家里这几个……” “咱们这地方平时也没几个人经过,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盛京啊,那可远了,您几位饿不饿,要不然干脆留下来用饭吧,不是我自夸,我这手艺还算过的去……” 诸如此类,越说越起劲。 还是沈父见人家老太太面带疲色,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收敛些,杜妈妈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老太太见状,微微一笑,“如此,那便叨扰了。” 杜妈妈登时摆手,“这话就客气了,您可有什么忌口的,我这便去准备。” 她平日里可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这不瞧着这几个是个排场人,总不至于让自个儿白招呼一遭,但凡人家能拿出来什么东西酬谢,自家就亏不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啦作响,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半点儿,满眼都是热情好客。 一听问忌口之事,老太太身边的小郎君悄悄抬起头,欲言又止,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自家祖母平稳的声音:“辛苦娘子,在此用饭已是叨扰,并未有什么忌口之物。” 沈隽正巧倒好热水,刚要端过去,就瞧见那小郎君亮起的眼睛顿时暗了下去,整个人也变得蔫哒哒的。 她忍住笑意,端着水碗送过去。 老太太双手接过来,朝她点点头,放缓了语气:“劳烦。” 沈隽没想到对方对待自己这么个小娘子也这般温和有礼,意外之下,不由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您客气了。” 说罢又端起另一碗水递给那位小郎君。 对方下意识伸出手,却在看到她袖口沾到的灰尘时动作一顿,抿了抿嘴,半晌才犹豫着接过。 小声道了声谢。 这短暂的停顿被沈隽敏锐地察觉到,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神色如常地说了句不用谢便退到门外。 她站在屋檐下,扥直打着补丁的袖口,又拍了拍上头的煤灰,发现拍不干净,于是抬头望天。 完了,又要被阿娘训了。 要不还是在她没发现之前洗了吧? 说干就干,趁着杜妈妈其他人在替客人准备午饭的时候,沈隽回屋换了件外衣,把脏的那件放到盆里,又支棱着细胳膊细腿去打了水,在院子里找了个太阳能照到的地方,用皂角开始吭哧吭哧洗衣裳。 就在她正搓得起劲的时候,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挡住了她头顶的光线。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 看到的却不是自家人,而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只见对方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面上表情似是有几分踌躇,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沈隽还没怎么见过这么扭捏的人,干脆手继续泡在水里,就这么蹲在地上仰着头问他:“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她话音落下,便见对方像是僵了一下,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站定后,先是朝她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红着耳根开口:“我……我姓徐名令章。” 自我介绍来了? 沈隽脑袋上冒出个问号,虽然没看懂,但还是站起身来,把湿漉漉的双手甩了甩,回了个福礼,“小郎君好,我姓沈名……” 说到这儿,她忽地停住。 原主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家里人也只是三姐儿三姐儿的叫,说是年纪再大些才会正式起名。 半晌后,她抿了抿唇,郑重开口:“姓沈名隽。” 对面似是有些不解,歪了歪脑袋,好像在思考是哪个字,“隽?” “嗯。” 沈隽点点头,“是个过路的老先生帮我起的,名高场屋已得隽,世有龙门今复登的‘隽’。” 在方才短暂的思量中,她最终还是决定用回前世的名字。 只不过不是什么过路的老先生起的,而是她在成年后,亲自去派出所给自己改的。 她把这句诗念完,徐令章又愣了一下。 但片刻后,他就记起了自己的来意,磕磕绊绊地开口:“沈小娘子,对不住,方才……方才在下所为并并非有意,并不是嫌弃你……” 沈隽听明白了。 这小子约莫是因为看到自己洗衣服,便以为自己是因为被他嫌弃了而心里难受,故而来道歉了。 她眨眨眼睛,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没关系,我没多想。” 说完就继续蹲下搓衣裳。 “哦……” 徐令章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半晌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点了点头,“那便好……” 说完这几个字,他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一般,左看看右看看,一副不想走的模样。 沈隽见状,心思一转,开口问道:“徐小郎君,令祖母和你是盛京人士吗?” 徐令章见她肯搭理自己,眼睛微亮,几步走到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衣裳下摆拎起来蹲下。 同时摇了摇头,认认真真地同她道:“不是,我家祖母虽然在盛京为官多年,但祖籍却在江州,我大伯与我阿爹,还有我阿兄和几位堂姐的籍贯也是落在江州的。” 沈隽:“……” 这位小郎君也未免太实诚了,问一句答十句,就差把家底都倒出来了。 有没有可能,自己这句话只是个打开话题的引子呢? 他回答得这么仔细,倒是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另一边,徐令章动作一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不该在外头不相熟的人面前提到自家祖母为官多年的事…… 好在这时,旁边传来的声音解救了他。 “原来是这样,方才听你们说的都是官话,我还当你们都是盛京人呢。” 徐令章倏地松了口气,“约莫是……我们这些小辈自打出生就在盛京的缘故罢,上次回江州,还是前年我阿兄回祖籍应试,我一道跟过去凑了凑热闹。” 说到这儿,他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边,“沈小娘子,你听得懂官话?” 沈隽头也不抬地继续搓衣裳,闻言便“嗯”了一声,“我阿娘没同你们说吗,我们是知县大人家的下人,这是主家的庄子,我们大人姓林,正是盛京人士。” “竟这般巧,那你也在盛京住过吗?” “是,不过那是我五岁之前的事了,已经有许多记不清了。” “长兴街呢?” “是上元节办灯会的那条街吗?” “是啊,那时候可热闹了,听我阿兄说有上千盏灯呢……” “……” 沈昭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两个小孩儿凑在一处说个不停的场景,她不由一笑。 “三姐儿,徐小郎君,过来用饭了。” 听到阿姐唤自己,沈隽赶忙抬起头应了一声,随即同徐令章说了一声,端起盆就跑。 “我先回去晾衣裳,你赶紧去用饭吧,别让你祖母等久了!” 一直到跑回自家屋里,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把已经差不多洗干净的衣裳晾在绳子上,她一边拿干帕子擦手,一边在心里嘀咕。 自己只不过是闲着无事,想打听打听外头的情况而已…… 却没想到瞧着这小子刚开始一副腼腆内向的模样,居然是个话痨? 两个人才刚刚熟悉一点,他的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了。 从他们徐府的景观说到盛京各处的风貌,还有富平街的糖人,十六洞桥的枣肉包子,泰兴寺的斋饭,又从学堂的先生说到族里的同窗,后面还不忘打包票,让她随主家回到盛京的时候来找他,到时候请她出去吃东西。 而不管他说起哪个话题,最后都会扯到他阿兄身上去,活脱脱一个哥吹。 “听我阿兄说……” “我阿兄带我去过……” “我阿兄当年参加神童试……” “祖母总夸我阿兄……” 听到后面,沈隽只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要长茧子了,忍不住回了一句:“我阿兄会做灯笼。” 谁料这小子顿时眼睛一亮:“你怎的知道我阿兄也会做灯?” 沈隽:“……” 第22章 第22章 用饭时,杜妈妈正要将主桌让给徐家一行人,自己带着家人去厨房吃,老太太却再三推脱,直言一块儿吃便是。 老太太直视着她,语气虽温和,其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我们只是过路的客人,哪有让主人家没地落脚的道理?” 杜妈妈想说不用,可迎上对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弱了气势,不知不觉就点头应下。 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她心里忍不住的纳闷,这老太太瞧着慈眉善目的,怎的说起话来比自家老爷还管用的样子…… 平头百姓家里,自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若是只有自家这几个人,这会儿早就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起来了。 但杜妈妈一家都是做人奴婢的,自然知晓主子们的规矩,因而已用了半晌饭,桌上硬是没一个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 沈隽安静地捧着碗吃饭,只夹自己面前摆着的那两盘菜,正好是油渣炒菘菜和咸菜。 咸菜是沈父的手艺,咸得发齁,吃一口,就得连吃好几口饭才能把那股咸味勉强压下去。 不过约莫是来了客人的缘故,杜妈妈今个儿没躲懒,桌上的菜都是她亲手炒的,这盘油渣炒菘菜就很不错,油脂的香味混合着菘菜的清甜,味道极好,尤为下饭。 沈隽大致扫了眼桌上其他的菜,说多丰盛,倒也算不上,只不过自家平时吃的好一些。 杜妈妈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为了过路的客人就去杀鸡割肉,这一桌菜多半都是用自家现成的食材做的。 她作为林家的老人,在如今还没被李氏手下的人取代大厨房管事的位置,手上的本事是关键。 没看那位姓徐的小郎君也吃得很香吗? 饭后,沈昭泡了几碗粗茶端上来,轻声介绍了几句:“这是自家晒的茶,加了点儿金银花,也不知贵客喝不喝得惯……” 徐瑾端起茶,抿了一口,含笑赞道:“里面怕不只是加了金银花吧,好似还有银丹草的香气,小娘子好巧的心思。”[注1] 沈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徐令章闻言好奇,本来不渴,但也没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 小脸随即便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了下去。 正在一旁收拾碗筷的沈隽瞥见,不由想笑,心道这么浅淡的药味都要皱眉,徐小郎君平日里怕是极为讨厌喝药了。 不过心里这么想归这么想,她面上还是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模样,老老实实干活儿。 徐瑾看到小孙子的模样,心中无奈。 这小子,明知自己受不得草药的味道,却偏偏好奇心重,非要尝上一口,早晚要在这上跌一跤。 喝罢一盏茶,也修整完毕,徐家一行人留下谢礼,同杜妈妈等告辞,离开庄子。 没发生什么交谈之下发现明珠蒙尘非要给她赎身的剧情。 好在沈隽本来也没有报这种不切实际的荒谬念头,就算穿越了,她也没觉得自己是主角。 另一边,杜妈妈两口子把客人送上马车,好不容易等他们的身影消失,杜妈妈就拽着沈父赶回家里。 “快看看,给了多少?” 因给的是个荷包,当时便没好意思直接打开来看,这一路上可把杜妈妈急坏了。 沈昭打开瞧了一眼,不由愣了愣。 杜妈妈见状更急了,“到底多少?” 说罢不等她回答,便自个儿动手把钱袋抢了过来,低头一看,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天娘嘞!这少说有十两银子吧?!” 在旁边上蹿下跳也没看到的沈隽闻言也呆了一下。 十两!寻常百姓家怕是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吧? 上回七娘子赏她的那个海棠花的银锞子,好像是一分的,自己还不是宝贵得跟什么似的,生怕被阿娘发现收走。 一旁,杜妈妈把荷包里的碎银子倒出来数了数,顿时眉开眼笑,“这老太太还真是大方,竟有十一两,我就说不亏吧,这些够咱家嚼用好长些日子了。” 说到这儿,她忽地看向沈隽:“对了,有了这些银子,你那差事……” “阿娘!” 沈隽瞬间反应过来,“您答应了我!” “……算了。” 杜妈妈撇了撇嘴,飞快把钱袋收好,还忍不住的嘀咕:“给你活动个好差事还不愿意,活像是我这个当娘的要害你似的……” 沈隽不得不上前抱着她的胳膊撒了几声娇,才勉强哄好。 倒是把自己累个够呛。 …… 下晌,天气更暖和了些,沈家院门紧闭,连墙上落了只麻雀都要被杜妈妈赶走。 一家人除了沈庆都在,正忙活着捏新的蜂窝煤。 沈父准备材料,沈隽负责配比,杜妈妈和沈昭两个则负责捏,每个人手上都黑乎乎的。 不过想到这东西回头能卖钱,就连最能躲懒的杜妈妈也没说不干,还越干身上越有劲儿。 想说服他们并不难,只需要说这东西能赚钱就行了。 沈隽忙得满头是汗,正举着袖子擦了擦,旁边就传来自家阿娘的声音:“你这东西怎么叫了个蜂窝炭,像归像,就是听着渗人。” 沈隽动作一顿,扭过头看过去,“那您说叫什么好?” 她管这叫蜂窝煤也是前世带来的习惯。 杜妈妈打量着旁边刚做好的,想也不想便道:“南方那边的藕你们都见过吧,也都是些窟窿眼儿,倒不如叫藕炭,听着还好听。” 她话音刚落,沈昭便摇摇头,“您都说了,那是南方的,咱们这儿是北地,别说吃了,就连见过莲藕的人也不多,若是叫藕炭,怕是大多数人都想不出这是个什么模样呢。” “好像也是这个理……” 杜妈妈啧了一声,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那你说叫什么?” “不如叫窝炭?” 这是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的沈父。 “我还窝头呢。”杜妈妈想也不想就给否了。 他们在商量名字的时候,沈隽一声不吭地继续配比,一边在心里琢磨。 自家这小打小闹的生意应当惹不来多少注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家这身份,可以说是底层中的底层,若是真有那不讲究的,连这么小的生意都要夺了去呢? 应当找个靠谱合适的合作者,但不考虑和林府相干的人,以免暴露自己,也不考虑和地位超出太多的人,双方地位太过不平等,那便不能叫合作,一切都建立在对方的良心和人品上,若有不慎,自家这样的小虾米转眼就会被吞食。 一家人忙了一天,把家里现成的石炭都碾碎都做了,成品在柴房挤挤挨挨地摆了一地。 都累得浑身乏力,连晚饭都只是凑合吃了几嘴,随即就上炕歇着了。 不多几时,一墙之隔便传来了杜妈妈如雷的喊声。 沈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还在琢磨着白日里那个问题。 “睡不着?” 身边忽然响起沈昭带着关切的声音。 沈隽闻言便又翻了个身,面朝对方,迟疑着开口,“阿姐……我是说如果啊……” 她三言两语把那个困惑简单描述了一遍。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在已经察觉到阿姐似乎也不同寻常的情况下,她可不会傻到非要自己想辙,跟没长嘴似的不向对方求助。 “这事儿吗……” 她话音落下,沈昭慢慢拥着被子坐起来,面露思索之色,没有笑她异想天开,杞人忧天,还没正式开始做生意,就考虑起之后的事来。 见状,沈隽也跟着坐起,凑到她身边。 沈昭下意识把被子往妹妹那边拉了拉,姐妹俩依偎在一处,说话的声音极轻,只有对方能听见。 “所以咱们得找个经商的人合作,但这人的生意不能太大,性情要稳妥,人品要过得去,最好是能让对方误会这是林家某一位主子的生意,咱们只是代为出面的下人……” 沈隽眼睛微亮,连连点头:“可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人呢?” 沈昭眉头微拧片刻,才慢慢开口道:“我这几日膝盖有些疼,等回头你有空的时候,找时间出府去趟回春堂,找白郎中替我拿几贴膏药,顺道同他打听打听,他家长女如今是不是还在跟着王家商队跑商?” 沈隽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想出一个人选来,忙点点头,“阿姐放心,等明儿回去我就去。” 翌日,母女三人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歇会儿,杜妈妈就带着沈昭去了厨房干活儿。 趁着日头还未落下,沈隽抓紧时间从西角门出去,循着记忆中的方位,直奔东街的回春堂。 心中记着要紧事儿,连街边的热闹也没顾得上看,也不知那处围着一群人在做什么。 也是她运气好,回春堂今个儿的坐堂大夫正好是白郎中。 对方正好送走刚抓完药的病人,一转眼就瞧见了这个前段时间自己费了老劲大劲儿才救回来的小娘子。 一时吃惊下,他不由瞪大了眼睛,捋着胡子的动作也停住了。 “沈小娘子怎的来了,可是身上又有什么不适?” 第23章 第23章 看到对方面上显而易见的愁色,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沈隽赶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没有,白大夫你别担心,我是来替我阿姐买几贴膏药的。” 听到前半句话,老大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待后半句入耳,他又皱起眉:“膏药?治什么的?” 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沈隽招招手,让她进来说话。 沈隽跟进去,还没开口,就看到对方示意自己坐在看诊的位置上。 “你说着,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沈隽老老实实地坐下,把胳膊伸出来放在软枕上,待对方伸指搭脉,才开口道:“我阿姐前几日被罚跪,兴许是天太冷了,这几日膝盖有些疼,便叫我来寻您买几贴对症的膏药。” 白老大夫把完了左手,又叫她把右手伸出来,两只手都把完脉,眉心的结才松开。 满意地颔了颔首,“将养得不错,身子好多了。” 沈隽闻言,也松了口气,谁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健健康康的呢? 随即又见对方叹了口气,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转头对柜台后的小伙计道:“去拿一包膏药来,要西边最下面那个格子里的。” “哎知道了。” 小伙计机灵地应了一声,扭头就进了后头找药。 不多几时,就拿着一沓膏药走出来,放到沈隽面前:“您要的膏药。” 沈隽点点头,又下意识问价。 白老大夫沉吟了片刻,“也不是什么多金贵的东西,你给五十个铜子就行。” 一听这个数和旁边小伙计的表情,沈隽就知道这是优惠价了。 “知道您是照顾我们,可您这生意还得做呀,您就说个寻常的价钱吧。” 她这话落下,老头儿反而不乐意了,哼哼两声,“就这个价,你爱要不要。” 沈隽:“……” “好好好。” 见坳不过,她只好从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铜子儿递给小伙计,又对白老大夫道:“那我就替阿姐谢谢您啦。” 老头儿摆摆手,并不当回事,“总贴膏药也不是个事儿,自打我 第一回给你阿姐看诊开始到现在,她都被罚跪了多少回了,才不到十岁的小娘子……” “听我个劝,还是叫你阿娘早些给她换个差事吧,面儿上再体面,里头苦得能泡黄连也不成啊。” 听着他絮絮叨叨,沈隽心中微暖,抿着唇笑,“您放心吧,阿姐已经去了厨房做事,不在原先的院子里了。” 白老大夫颔了颔首,面上也多出几分笑,“那便好,不常见人,也少了些磋磨。” 见状,沈隽这才道明来意,“您家的茯苓姐姐,是不是还跟着王家商队跑商呢?” “是啊,让她跟着我学医偏偏不乐意,非要去跑商,风里来雨里去的,净吃苦了。” 老头儿只当她在跟自己拉家常,先是照常抱怨了一番,才道:“怎的,你还是你阿姐有东西想托她带回来?” “那倒不是。” 沈隽收好膏药,见小伙计已经回了里间,才小声道:“是我们有一笔小生意,想跟茯苓阿姐合作。” 老头儿面上顿时浮现出接近实质的困惑。 “小生意?茯苓?她自个儿还是个打杂的,这放一块儿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沈隽心道要的就是这样的,她眨眨眼佯作无辜,“这……我也不甚清楚,是阿姐让我来找茯苓姐的。” 白老大夫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也不知道你们在琢磨什么,她这会儿不在,两个月前出的门,约莫也快回来了,等到时候我帮你跟她说一声。” “多谢您啦!” 沈隽笑眯眯地道了声谢,又婉拒了对方的留饭,揣着那包膏药在锁门前赶回了林府。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她打老远看去,自家屋里还是黑漆漆一片。 看样子阿娘和阿姐还没忙完回来。 “三姐儿……” 沈隽正要上前开门,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她转头看去。 “春姐儿?” 对方仍裹着那件破了缝的薄袄,缩着肩膀显得有些畏缩,见她看过来,怯生生地开口道:“方才,方才七娘子院里的荷香姐姐来寻你,你不在……” 原来是为这事。 沈隽朝这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娘子笑了笑,“多谢,我这就过去看看。” 刚要抬步,又见对方忽地朝这边走了两步,脚步踌躇,嘴角抿了又抿,略显紧张的模样。 沈隽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终于,半晌后,春姐儿才气弱地出声:“三姐儿,我……能不能去你家坐一会儿,外头太冷了……” 沈隽下意识朝旁边的屋子看去,果然同样是一片乌黑,屋门紧闭。 “陈嫂子不在家?” “嗯。”春姐儿点点头,身前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她家去了,还没回来。” 听到这话,沈隽也大致猜出是怎么个事儿来,故而也没继续往下问,思索了片刻,她便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这样吧,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先去趟翠琅轩,应当用不了多长时间。” 本以为对方应该会答应,却没成想她这话说完,春姐儿反倒犹豫着摇了摇头。 二人视线相对,只见春姐儿又往前走了半步,伸出已冻得红肿的手拉了拉她,小声央求:“三姐儿,我保证不乱动你家的物件儿,你就开了门让我进去暖暖吧,我实在有些冷得受不住了……” “不成的。”沈隽动作微顿,而后抽出自己的手,神情中带着些许无奈,“我阿娘那人你也是知道的,我这前脚刚开门叫你进去,后脚就得挨一顿打。” 然而她即便已经这样说了,春姐儿仍旧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摇着头,还要上前来拉她的袖子。 见状,沈隽止住接下来的话,只定定地盯着她看。 春姐儿刚伸出去的手颤抖了一下,眼圈儿倏地红了,不由后退半步,讷讷无言。 见此情景,沈隽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主动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放缓语气:“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回来了,好么?” 半晌后,春姐儿才慢慢地应了声好。 走在去翠琅轩的路上,沈隽还忍不住在心中思索着春姐儿的来意。 平日里那般胆小的一个人,今日居然这般缠着自己,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为了借地儿取暖…… 思索间,翠琅轩到了。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繁杂的思绪暂且抛出去,同院门前的婆子客气道:“我来寻荷香姐姐,麻烦妈妈通传一声。” 门前的粗使婆子瞧她一眼,认出是杜妈妈家的小女儿,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就进去给她传话。 不多几时,荷香提着灯笼走出来,眉眼带笑,“我寻思着你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走,咱们去屋里说话。” 说着就上前来牵了她的手,带她去了自个儿和梅香住的屋子。 一回生二回熟,沈隽这次没多推拒,便从善如流地跟了进去。 荷香没卖什么关子,便把七娘子有意将她调到自己身边来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沈隽听着不由面露疑惑。 自己这边还在想法子,该如何在对方面前露脸,又该如何同能说的上话的人搭上,这头便已经成了? 看她神情,荷香便是一笑。 想到自家阿姐先前的嘱咐,既然日后要长久在一处,伺候同一个主子,不妨卖个好。 这般想着,她喝了口水,放下手中的杯子,对沈隽如实开口道:“自打你上回来过之后,娘子便有了这个打算,只是还未曾想好,不过上回余先生来寻娘子,提起你来,可是把你好一通夸……” 说到这儿,荷香想起当时的场景,饶是知道不该,心里头也忍不住泛起一抹酸意。 当沈隽听到“余先生”这三个字时,总算明白过来,一时有些愣神。 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对方却愿意为了自己这么个小丫鬟劳心劳力,还亲自去找七娘子…… 对面,荷香还在继续说:“先生夸你聪明,是个可造之材,教过的字一遍就会。” “那倒不至于……” 沈隽话没说完,就迎来荷香怨念的一眼,只好闭口。 “先生还说,若是放着你不管,怕是会浪费资质,建议娘子不如把你要过来,放在身边好生培养,将来或可作为左膀右臂,对她有所助益,如此一来,娘子可不就愈发动心了?” “要我说啊,你真该好好去感谢一番余先生才是。” 同荷香说了同样话的还有杜妈妈。 夜里,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三遍,杜妈妈一边脱鞋上炕,一边道:“要不是人家帮你说了好话,就算是七娘子的院子,你娘我也得托点儿关系才能把你塞进去……” “阿娘,我晓得的。” 沈隽还没上炕,坐在泥炉旁边,拿签子在地上划来划去,一个大周通用文字的“余”渐渐成形,又在落下最后一笔之后被她整个抹去。 她放下手中的签子,抬起头来,“我明儿就去谢谢余先生,不过先生爱吃蜂糖糕,您给我点儿银钱,我上外头买几块顺道带过去。” “买什么买?” 一听要钱,杜妈妈顿时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不就是蜂糖糕吗,你老子娘也会做,用不着买!” 沈隽捂着嘴笑。 就知道阿娘会是这个反应。 杜妈妈自觉省了钱,正要躺回去,忽然又记起一件事儿来。 “对了,你前头说隔壁那春姐儿是怎么个事儿?” 第24章 第24章 说起春姐儿,沈隽脑海中便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把今个儿碰到对方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她从翠琅轩回来之后,邀请对方进来取暖的后续。 杜妈妈听得不耐:“那丫头可怜是可怜,不过你也甭以为她就是个好的,你当她是怎么去倒夜香的,还不是前头在针线房做事的时候偷了东西,被发现了才被赶出来的。” 听到这儿,沈昭也不由抬起头来,面露微讶。 这事儿姐妹俩还真不知道。 沈昭微微歪头,猜测着问:“我瞧着她不像是这样的人,会不会是被她娘撺掇的……” “管她像不像呢!” 杜妈妈撇了撇嘴,把手底下的鞋垫子拍得啪啪作响,“别管是不是她那个死鬼娘撺掇的,东西总归是她偷的,旁人可不管这个,我跟你说,以后可别让她进我们屋,谁知道是不是盯上什么准备偷呢。” 这话说的有些不讲邻里情面,但考虑到自家阿娘同陈嫂子的关系不怎么样,倒也可以理解。 沈隽则是回忆起对方缠着自己让她先进屋的情形。 当时她便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她愣神的工夫,杜妈妈已经裹了被子躺下了,口中还不住絮叨:“你们可别滥发善心,好事那是菩萨做的,不是我们这样式人能想的……” 她这话说罢,姐妹俩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无奈。 …… 翌日一大早,七娘子就带着梅香和桂香去了趟正院。 主要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把沈隽要到自个儿院子里,而是把桂香三心二意,吃里扒外的证据摆在李氏面前。 她故意做出一副被气到的模样,指着面色煞白的桂香,手指都在微颤。 “女儿院里绝容不下这样的人!” 撂下这句话,她便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顿时把李氏吓了一跳,赶忙叫人上前,整个屋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一个闲着的,倒水的倒水,扶人的扶人,顺气的顺气,去请大夫的请大夫…… 只有被七娘责骂的桂香孤零零一个僵立在墙角,脑瓜子嗡嗡的响,手脚都像是失了知觉。 她木愣愣地想。 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做的这些娘子应当不知道啊?就算发现了,娘子那么软和的性子,又不受家里重视,她怎么敢闹到夫人面前,还闹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方才七娘子骤然发难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都没来得及为自己喊冤。 等此时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桂香猛地抬头去看七娘子,只见对方正被众婢女扶着往侧间走去,面上没多少血色,嘴唇发白,一副实打实的体弱模样。 恰好此时,对方掀起眼帘,好巧不巧正好对上桂香看过来的视线。 桂香蓦地僵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刚那一眼中尽是漠然,没有半点方才责骂自己的怒气。 没等她想明白,大夫和李氏的发作同时到了。 在大夫给七娘子诊脉的时候,李氏轻飘飘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这丫头既然伺候的不好,又这般不知本分,惹得七娘旧疾发作,便打了板子赶到浆洗房去吧。” 桂香猛地一颤,双眼瞪大,正开口告饶,就被边上候着的婆子捂着嘴拖了下去。 “夫人饶命!奴婢……唔……” 李氏眉毛都没抬一下,带着丫鬟来到侧间,见大夫已经收好软枕站了起来,几步上前,语气中带着些许情真意切的担忧:“黄大夫,我们家七娘如何了?” 黄大夫转过身来,秀眉微蹙,“先前来诊脉的时候,贵府七娘子身体分明已有所好转,这才几日过去,咳疾怎的却愈发加重了,先前的药方要改一改,先喝上一段时日吧。” 她是泰州有名的杏林世家黄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医术高超,名声在外,就算是林知县在这里,也得客客气气的。 因而就算她这话中带着几分指责,李氏也不好发作,只能带着笑说客套话。 “我们知道了,劳您操心。” 黄大夫说罢便去了隔壁开药方,李氏走到七娘身边坐下,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恼意。 “七娘,可好些了?” 比起方才,七娘子面色已经好多了,闻言便点了点头,“多谢母亲关心,女儿没什么事了。” “身子不好,还是要好好将养。”李氏笑笑,状似无意道:“读书还是太过辛苦了,不若我同你阿爹说说,暂且停了你的课,也好让你安安生生养上一段时日。” 七娘子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来盯着李氏,“女儿就这么一件喜欢的事,您也不许吗?” 见她没忍住自己的脾气,李氏心中这才舒服了些,弯起唇角,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孩子,怎的这么想?”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我也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这丫头,一大早便带着人来这里,把正院闹得鸡飞狗跳,把自己的好心情也搅和了,当真不懂事。 七娘闻言,从椅中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略显敷衍的福礼,“既如此,那便多谢母亲了,不打扰您,女儿这便先回去了。” “先等等。” 李氏叫住她,“桂香打发出去了,你那院里便缺了个人,你可有中意的补缺人选?” 七娘子停住脚步,不甚在意地道:“没有,您看着给我个老实踏实的便是了。” 待她走后,李氏揉了揉太阳穴,面上的温和笑意也落了下去,“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方妈妈上前替她续茶,闻言便道:“您掌着府里中馈,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得劳累您,也是辛苦您了,七娘子还这般不懂事……” “无妨。”李氏摇摇头,轻描淡写地道:“她也不过是个小娘子,今个儿的事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我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这是您大人大量。” 李氏被她逗笑了,“也就妈妈你看着我长大,才觉得我哪里都好,七娘这会儿说不好还在背地里埋怨我呢。” 笑罢又道:“对了,说起她院里那个空缺,可有什么合适的人?” 方妈妈倾下身子,“您觉着,那个杜妈妈家的三姐儿如何?” 她知道自家夫人原先的打算是做个人情,把这丫头放到小郎君院里当个洒扫丫鬟,可前几日她阿姐惹了九娘子不喜,如此一来,这丫头的前程就说不准了。 也正好腾个位置出来,门房的邱婆子给自己送了不少东西,就等着把她家丫头塞进去呢。 “哦……” 李氏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哪个。 果然,半晌后她便点了点头,“也是个老实丫头,正好给了七娘吧。 第25章 第25章 沈隽那边得知这个消息时已是下晌。 她刚把屋里的泥炉搬出来,在上面搭了个小瓦罐,里面煮着水,她在一旁用院里的工具舂着米。 杜妈妈早上出门前说这几日忙,叫她晚上自个儿吃。 日头渐渐西斜时,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工回来,看到她时也顺带问上一句。 “三姐儿自个儿做饭呢?” “杜妈妈不回来啊。” “你阿姐晚上在吗,我这儿有个绣样找她瞧瞧。” 沈隽不得不停下舂米,一句一句回应过去。 刚同东屋的王二嫂子说好让她晚上过来,后头又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三姐儿!” 沈隽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袁四郎躲在墙后面朝她挥手,示意她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她目露疑惑,但还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走了过去。 “什么事儿?” 袁四郎拽了拽她的小辫子,怏怏不乐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玩吗?你都不找我了……” 沈隽顿了顿。 自己这段时日的确没怎么去找过他,主要是因为她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要忙着适应这个地方,要操心求职的事儿,要想办法攒钱赎身,的确忽略了这个原主的好朋友。 刚想认错,但话到嘴边,她睁大眼睛,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可你最近也没来主动找过我啊?” 袁四郎:“……” 小孩儿顿时面色涨红,支吾了半晌,才垂头丧气地道:“我最近在……那个,我阿娘不让我跟别人说……” 沈隽双手抱臂靠在墙上,闻言就长长地“哦”了一声,“难怪呢,原来我也是别人……” “不是不是……” 见对方急得抓耳挠腮,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继续逗小孩儿了,站直了身子。 “行了行了,你阿娘是为了你好,不能说就不说呗。” 她这话说完,袁四郎才没那么急了,长长松了口气,还不忘补充,“你真不是别人……” “好了,打住啊。”沈隽白他一眼:“说正事儿,到底找我干嘛,我还忙着给自个儿做饭呢。” 袁四郎来的时候就瞧见了,挠了挠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那个七娘子院里的桂香,好像被打了板子赶到浆洗房去了,我记得她之前还欺负过你来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三姐儿像是愣了一下。 不过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片刻之后,沈隽便回过神来,“知道是因为是什么事吗?” 袁四郎想了想,“听旁边的婆子说好像是……伺候主子不尽心,惹了七娘子不高兴。” 沈隽闻言就皱起眉头。 桂香作为原主离世的罪魁祸首,得到这样的结局也算是罪有应得,可这样的传言…… 她把思虑压在心底,认真地对袁四郎道谢:“多谢你,专门过来同我说这件事。” 她这么正经地道谢,小孩儿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眼神游移,双手放在边上搓了搓,“这算什么,以后要是再听到她的消息,我还来跟你说!”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 “嘿嘿,没事儿没事儿。” 说完正事儿,小孩儿显然还舍不得走,估摸着是这些日子被戚氏在屋里拘久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撒了欢,绕着沈隽转来转去,闹腾的不得了,看什么都有意思,连米都要抢过来舂。 沈隽:“……” 她都懒得同他抢,自顾自去洗米煮粥,相较于前世那个家的混乱,这小子制造的这点儿动静可以说是毫无影响。 没过多久,戚氏就寻了过来,留给她一把枣子,就拎着自家傻儿子的耳朵把人拽了回去。 沈隽礼貌地送走这母子俩,回到院里的时候,小泥炉上的粥也差不多煮好了。 她把泥炉和其他东西都放进屋里,然后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吃着,一边在心里想着方才的事。 桂香被打了板子赶到浆洗房这事儿,实际上并未给她带来预想中的解气,带来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在大半夜吃了一块儿冷掉的年糕,就那么梗在胃里。 对方之所以得到这样的惩罚,并不是因为对原主实施的恶劣行为,而是因为对七娘子的不敬,是身为翠琅轩的丫鬟却不忠心,私下讨好李氏的丫鬟,想给自己换个主子,却被七娘子那边发现了。 不敬……忠心…… 她默默思索着,碗里的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凉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忙抬起头,果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阿姐!”沈隽不由睁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沈昭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还不是担心有人吃不饱,把自己饿着了?” 说罢就摸摸妹妹的脑袋,“走吧,进屋吃。” 沈隽立马扔开方才的思虑,开开心心地端着碗跟进去,看阿姐给自己带了什么好吃的。 …… 再次听到桂香的消息时,已是一个多月后。 沈隽已经正式进了翠琅轩,一来便是三等丫鬟,月例六百文,另有两身衣裳。 七娘子对手下人不错,给她起了个兰香的名,见她头上身上都光秃秃的,便让梅香去找出一只银镯和一对精巧的珠花给她戴上,瞧着不似原来那般简朴寒酸,这才算是满意了,专门点了她跟着自己一道去余先生处上课。 除此之外,沈隽还负责七娘子的书房。 活儿不多但繁杂,就是每日清扫书房的地面,书桌以及书架上的灰尘擦干净,清理七娘子前一日留下的砚台,桌上的墨迹,扔掉的废稿,自然还要给窗边的盆景浇水,给缸里的金鱼喂食,以及在七娘子读书习字做文章的时候,陪伴在左右,帮着研墨铺纸等等。 话虽如此,但比起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这些活儿又可以说是十分轻省了。 杜妈妈原先还有些不乐意,但看了几天,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 尤其是在看到七娘子赏给沈隽的镯子和珠花时,堪称两眼放光,把那只镯子放在手里掂了又掂,不住感叹。 “这么沉……不愧是七娘子,出手就是大方。” 第26章 第26章 一旁正低头给妹妹检查新衣裳合不合身的沈昭没说话。 沈隽伸直胳膊,任由她比划,转了转自个儿有点酸的脖颈,闻言便朝自家阿娘笑起来,语带调侃地道:“阿娘,您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杜妈妈虽说只在意到手的实惠,但这么大年纪了还被女儿揶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不由翻了个白眼。 一边把那只新镯子收到箱笼里,拿出只更细更轻的给她套上,一边气哼哼地道:“瞧见没有,这只镯子还是前头夫人赏的,看这上头的花样多精巧……” 话还没说完,就瞧见自家小闺女正歪着脑袋看自己,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就盛着三个字。 “当真吗?” 看明白后,杜妈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一把,力道颇大,发出“啪”的一声。 “老娘还不是看你个头小,戴那么大镯子万一丢了怎么整,就是帮你收着,你可甭去七娘子面前告你娘的刁状,真是个冤家!” “阿娘!您做什么呢!” 沈隽被这一巴掌给拍得有点儿懵,还没回过神来,一旁的沈昭已替妹妹抱起不平来。 她一边替沈隽揉着方才被拍的地方,一边正了神色对杜妈妈道:“三姐儿身子还弱着,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说到一半,她便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事。 阿娘虽然脾气不好,但每次爆发却都是因着儿女家人…… 思及此处,她不由软和了语气:“若是把她打坏了,到时候心疼的又是您自个儿,您这急脾气也该改改了……” 杜妈妈半点儿不领情,反而气得不行。 了不得了,闺女训娘,简直是倒反天罡! 于是气哼哼地合上匣子,甩上门出去了。 沈隽从方才开始就没敢吭声,见状,这才眨巴了下眼睛,小声问:“阿姐,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没事的。” 沈昭摸摸妹妹的脑袋,拿起针线替她把长出来的袖口缝进去一截,柔声道:“阿娘也不是当真生气,这会儿多半是去找戚婶儿显摆去了。” 她这么一说,沈隽便懂了,顿时放下心来。 …… 今日是大年三十。 天还未亮,沈隽便从屋里走出来,冷空气迎面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而后把双手拢在袖中,加快脚步往前跑去。 除夕日,整个林府各处已经挂起了彩灯和桃符,一片热闹景象。 等她跑到翠琅轩的时候,主屋的灯虽还没亮起来,但下人房中却已经响起了动静。 沈隽刚走到廊下,刚好跟端着水盆出来的荷香碰个正着。 “来这么早?” 对方显然有几分讶然,“娘子这会儿还没起呢,你要不先进来坐会儿?” 沈隽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去收拾书房,昨个儿娘子说要给王家小娘子写封帖子,我早点过去把纸笔备好。” 她来得这么早,自然不是为了来跟荷香她们抢近前伺候的差事。 提前准备纸笔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昨个儿没背完那篇文章,因记挂着这事儿,晚上都没睡好,这才赶着早点过来,想着收拾完书房便继续背。 另一头,自己如今不过是三等丫鬟,前头还有梅香松香两个大丫鬟和荷香茴香二等丫鬟,本不是自己的活儿,若是抢着表现倒是遭记恨,犯不着。 荷香闻言便“哦”了一声,面上神色果然缓了缓,露出个笑来朝她点点头:“那你去吧,记得把灯点上,别心疼那点儿灯油,书房里东西多,小心别磕着碰着。” “我晓得了,多谢荷香姐姐。” 沈隽笑盈盈地同她道谢。 “没事,那我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沈隽才呼出一口气,往书房那边走去。 走在路上,她不由走神了一瞬。 怎的穿越了一遭,像是从一个职场来到了另一个职场,还是要面对上司,同事…… 书房离得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跟前,她伸手推开门。 提起裙角踏进门槛,浅淡的墨香便飘了过来,一开始的时候沈隽还有些闻不惯,时间长了便也适应了,反倒觉着也挺好闻的。 她将桌角的油灯点上,又拿银挑子拨了拨灯芯,叫火苗更亮堂些,这才动手将七娘子写帖子要用到的花笺找出来,仔细放在一边。 而后才去打了水,把帕子浸湿了,擦拭起书架和桌上的落尘来。 就如同她这段时日做的那样。 余先生已在前段时间告假回家,七娘子的课自然也停了,沈隽却没闲下来。 跟着去上课的时候,她已经认会了不少字,余先生尽数看在眼中,便留给她一本幼童开蒙所用的书,在课闲时候教了她一遍,离开前还不忘特意交代她别懈怠,尽力把上面的内容都背会。 沈隽明白对方的好心,自然认真应下。 这段时日,不是在七娘子身边伺候,就是在整理书房之余,抽出空闲时间认字背书。 今日亦是如此。 大致收拾完,她便捧着那本书在书架下的椅子上坐下,一开始自然是有些晦涩难懂,但为了能更好地升职加薪,她只能硬着头皮看,久而久之,倒也没那么费劲了。 “兰香,还看呢?来吃块糕点。”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起,荷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同时递过来一块儿四红糕。 沈隽抬起头,伸手接过,笑盈盈地道了声谢:“多谢,荷香姐姐怎的知道我正好饿了?” “我还不知道你?” 荷香自个儿也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顾不上吃早饭就过来了,也不知道这书有什么好看的,密密麻麻的,我看一眼都晕,你居然能捧着看这么久……” 沈隽只是笑,先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然后才拿一只手拿着糕点吃,另一只手则垫在下面接着可能会掉下来的碎渣。 “哦,对了。” 荷香又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要紧的事,随口道:“你还记不记得桂香?” 听到这个许久未曾听闻的名字,沈隽还没抬起头,荷香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听说她昨个儿打水的时候摔了一跤,头磕在井边的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第27章 第27章 “兰香?” 一只白净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将她的神拉了回来。 荷香咬着糕点,“怎的又走神了,昨个儿夜里没睡好?” 沉默片刻,沈隽慢慢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她下意识不想在旁人面前表露真实想法,手中的糕点忽地也没了滋味似的。 “许是起得太早的缘故。”她将最后一口放入口中,低下头擦手,略有些含糊不清地道:“方才还差点儿睡过去来着……” 荷香没看出她的情绪,闻言便乐了,指着桌上的书道:“要我是你,就算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一看这东西,也得睡着不可。” 再抬起头来时,沈隽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一如往常劝了两句:“其实认字还是很有好处的……” “别别别。” 不等她这话说完,荷香就捂着耳朵站起身来,“咱们院里有我阿姐和你这两个识字的就行了,我整天的活儿都做不完呢,那什么……你继续看着,我先回去了啊。” 沈隽就知道会这样,哭笑不得地“嗯”了一声,顺便起身送她。 刚到门口,荷香又忽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到:“对了,今个儿是除夕,你虽不用陪在娘子身边去赴家宴,不过要记得守好院子,等咱们回来后一块儿守夜,娘子还会给我们发赏呢。” “知道了,荷香管事。” 沈隽双手搭在她肩上笑着应了声。 知晓她是好意,怕自己年纪小贪玩,不用陪着赴宴就跑得没人影了,七娘子回来后见不到人。 将人送走回到书房,她面上的笑意便慢慢散了。 她拿起那本背了大半的启蒙书,视线落在书页上。 努力抛开杂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看进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已经用过朝食的七娘子来到书房,见书桌上已经摆好了自己等会儿要用的东西,面上不显,心中却对沈隽更满意了几分。 “娘子。” 沈隽见七娘子进门,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屈膝行了个福礼。 七娘子嗯了一声,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你背到哪儿了?” “回娘子的话,已背到《人和篇》了。” “进度倒是不慢。”七娘子点点头,心中暗自满意。 余先生还当真没有看走眼,这小丫头在读书上还真有几分天分,虽然比不得自己当初开蒙的时候,但比起九娘便强出太多了。 “过来吧,帮我研墨。” …… 时间过得极快,一眨眼便到了晚上。 廊檐下的灯笼亮起,驱散了院中的黑暗,伴随着院墙外的笑闹声,营造出一片过年的氛围感。 沈隽披着棉袄坐在廊下,双手托腮,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比自己岁数还要小的小丫头,正在互相追逐打闹,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七娘子和大丫鬟们都不在,没人看着,倒是让她们释放了几分天性。 看着眼前场景,沈隽的心情也不自觉放松了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怎么,不抱着你那个书继续看了?” 语气和腔调都带着刻意的阴阳怪气。 沈隽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身后之人,“茴香姐姐。” 对方轻哼一声,靠在她身边的柱子旁,“我可当不得你这一声姐姐,若不是我在这院里时间久了,你又年纪太小,只怕这二等丫鬟就是你的了。” 沈隽并不想同她起争执,便主动换了个话题,“姐姐可用过饭了?” “你说呢,做完针线就到这会儿了。” 茴香想也不想便翻了个白眼,再次拉长语调:“我可没有一个在厨房当管事的好阿娘,就算不按时按点去领饭,也有东西吃。” 沈隽顿了顿。 片刻后,她干脆站起身来,微微仰着头看向对方。 对方比她大两岁,正好高出半个头来。 她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到把对方看得神情莫名起来,才开口问道:“茴香姐姐,不知我是否有哪里得罪过你?” 沈隽好奇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自打她来到翠琅轩以来,其他人,包括七娘子在内的人都待她不错,梅香与荷香更是经常照顾她,但唯独只有茴香一人不同,见了她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态度说不上恶劣吧,但就是让人感到不舒服。 她话音落下,茴香顿时面色一僵。 看向她的视线中也带着吃惊和不可思议。 哪有人会这么直愣愣地跑到别人跟前,去问我是不是得罪过你的啊? 一点儿都不委婉,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但片刻后,她便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有没有得罪过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还望姐姐明说。” 沈隽看着她面上犹如实质的恼怒,心中疑惑更添了几分。 果然自己这话音刚落,茴香瞧着更生气了,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沈隽,双手攥紧,瞪了她好半晌才开口:“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走通了余先生那边的路子,请她帮你在娘子面前说了好话,你现在这个位置,兰香这个名字,都本该是我妹妹的……” 沈隽竟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委屈。 “本该?” “可不就是本该?” 茴香想到阿娘先前同自己说过的话,看着对面这丫头一脸无辜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更大,“我阿娘都跟我说了,娘子已经答应等我妹妹进府后,就把她收进翠琅轩来的,结果谁知道来了个你!” 她越说越气,下意识伸出手往前推了一把。 沈隽自然不可能站着任由她推搡,想也不想便后退几步,“你找娘子问过吗?” “什么?” 茴香听得莫名。 沈隽停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面上一贯挂着的笑意消失。 在刚刚那一瞬间,让她不自觉记起了前世某些不愉快的事情,心情也随之变差了不少。 她抬起眼帘看向对面的人,平静地道:“你方才所说,不过是你阿娘的一面之词,娘子是否应承过这件事还未可知。” “我……” 茴香下意识想要反驳,自己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问到娘子跟前? 沈隽仍看着她的眼睛,看得对方不自觉移开视线,才慢慢道: “你不敢去找娘子问清楚,却在未经求证的时候,把矛头对准了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你觉得我性子软,更好欺负而已。” 第28章 第28章 距离他们不远处,荷香和身边人躲在廊柱后头看完了全程,不由得咂舌。 身边人带着笑意的轻声传来,“看吧,我就说她吃不了亏。” 荷香还没从方才的所见中回过神来,半晌后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转头道:“阿姐,我平日里瞧着,兰香怎么看都是个温吞软和的性子啊,还担心她被茴香欺负呢,没成想她还有如此尖刻的一面,还真是我看走眼了……” “尖刻有什么不好?” 梅香收回视线,双手搭在妹妹肩上,往下按了按,不甚在意地道:“这府中就是个虎狼窝,性子强硬些,才能护住自己,护好娘子,若真是个温和软乎的,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我还瞧不起呢。” 她这话刚说完,荷香就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起来:“这话该不是在点我吧……” 梅香就当没听见,拍拍她的脑袋,“过去吧,娘子还等着我们带东西过去呢。” “哦。” 姐妹二人忽然的到来,打断了沈隽与茴香之间的对峙。 见状,她顿时收敛了方才的气势,又变得如平日一般,脸上挂起笑意,“二位姐姐不是在正院陪娘子么,怎的回来了,可是来取东西?” 茴香方才还在愣神,忽地看到她这番变脸,登时目瞪口呆,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好歹也是共事过几年的,虽然看不上她这幅性子,荷香还是替她感到丢人得不行,这么大的人了…… 她走上前去,顺手一巴掌把茴香的手拍下来,对沈隽道:“正院那边的家宴已经结束了,娘子要去祠堂祭拜先夫人,让我们回来拿先前准备好的祭品,对了,书房里还有一篇娘子亲手写的祭文,你去拿来。” 沈隽了然,微微屈膝应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她走后,荷香也去了正屋拿东西,现场便只剩下茴香同梅香两个人。 茴香终于回过神来,顿时气急,转向梅香:“梅香姐姐,你看她……” 一贯温和的梅香此时面上却没什么笑意,“平日里横来横去,爱在小丫头面前耍威风,我怎么说你都不听,如今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茴香抿着嘴不说话,显然还是不服气。 看到她这模样,再想到对方那个刁钻尖酸的阿娘,梅香也觉得有些厌烦了。 “你若是还不服气,那便尽管去招惹她,不过我好心劝你一句,离你老子娘远着些,少听她撺掇,兰香可不是平日里那些对你服服帖帖的小丫头,娘子如今看重她,她将来要走的路……也与我们这些人不同。”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才继而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便走。 留茴香自个儿孤零零地立在廊下。 至于院里玩闹的那些小丫头们,早在她与沈隽争执起来时便躲开了。 …… 另一边,沈隽从书桌上找到那篇祭文,拿起来走了出去。 刚踏出书房,便同前来寻她的荷香撞了个正着。 “找着了?” 对方一瞧见她,便下意识问了一句。 沈隽点点头,将手中纸张递了出去。 荷香却没接,反而道:“左右你也无事,跟我们一道过去吧。” 见自个儿这话说完,对方没应,反而看着自己,她这才啧啧两声,说了实话:“还不是怕你跟茴香在一块儿待着,再吵起来?大过年的,闹起来也不好看。” “姐姐方才瞧见了?” 沈隽其实已经猜到了,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荷香倒也没有瞒着的意思,闻言便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为茴香说了句话,“虽说我说这个不大合适,你别看她脾气不好,但人却不坏。” “她如今这样……还得怪她娘,那婆子从前就不是个好的,老在一旁煽风点火,总撺掇着她争来争去,如今更是把心都偏到了她那个妹妹身上,打量着旁人都看不出呢,还不是觉着小的那个长得好,将来能塞进来做个通房……” 话到此处,荷香忽的噗嗤一笑,这笑里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轻视。 她声音放低,“那等子眼皮子浅的,还当我们娘子跟正院那娘俩一样呢,心里净想着嫁个好郎君,咱们娘子可是要科举入仕的,就算要成家,也是娶个旁人家的待嫁郎回来。” 沈隽微微睁大眼睛,“那通房……” 荷香眼睛弯弯,笑着点头,“那自然也没郎君什么事儿了,咱们娘子想收才收。” 说完这个,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沈隽的岁数,略显尴尬地轻咳两声,再度把话题拉回茴香身上。 “她心眼儿也实,平日里虽说爱逞威风,可院里哪个小丫头遇上事儿了,她也都愿意帮忙,旁的不说,娘子院里可容不下那等心眼坏的……” 听到这儿,沈隽不期然想到了对原主下手的桂香。 对于对方这番话不置可否。 且看看再说吧。 不过对她刚刚的提议,她还是点头应了,“那便依姐姐说的。” 虽然她不怕跟茴香起争执,但自己毕竟刚到翠琅轩不久,与院里的老人频繁起矛盾也不是一件好事,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样的情况总会给七娘子一种“自己是惹事精”的感觉。 倒不如避开。 听她应了,荷香便笑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梅香正在院门口等着,见状便猜到自家妹妹是怎么想的,倒也没什么异议,招呼了沈隽一声,便带着她们往祠堂走去。 这还是沈隽头一回去祠堂,她手中提着灯笼,借着灯光左右打量,看着路边的景象渐渐从熟悉到陌生,尽量将路线记在心中。 夜渐渐深了,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周围也愈发冷清。 几人刚走到祠堂门口,不知何处的鞭炮声倏地响起,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却把祠堂此处衬得更为寂寥。 七娘子此时正站在门口,披着月白大氅,显得身影愈发瘦弱。 她微微抬头,看着夜空中的皎月与星子,轻声呢喃:“又是新年了……” 沈隽离得近,听得真切,心中不由默然。 这也是自己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 第29章 第29章 七娘子在祠堂待了许久,隐约还有低泣声传出。 沈隽等人便等在外,今夜风大,身上的棉袄有些不够保暖,尽管站在屋檐下,阵阵寒风还像是吹进了骨头缝里,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抱住胳膊。 为了转移注意力,干脆在脑海中思索起家里的蜂窝煤小生意来。 在头一回做出成品之后,他们后续又试着做了几次,在将成品率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之后,才一家人商量着定了个价,然后试探着往外头卖。 怕被庄子上的人发现,再被多事之人告到主家跟前,沈父不得不趁着天黑,赶在庄子上其他人都还没醒的时候,赶着牛车辛苦跋涉,往隔壁村子以至更远的地方去卖。 作为刚出现的新东西,一开始自然是不好卖的,但好在因为成本低,他们的定价也不高,这样一来,总有喜欢贪小便宜的,或是愿意试试看的人买上几块试试,而后见到效果,再互相传播开来,终归也算是打开了市场。 中间也不是没遇到过波折,总有人明里暗里地打探这东西是怎么做的,也有人找到沈父跟前,言之凿凿地说能帮他卖,只要把方子拿出来,回头卖了就给他分成。 好在沈父牢牢记着自家女儿的话,自己也有跟着商队跑商的经验,没松这个口。 临近年节,各家各户手里都有了点儿积蓄,在花钱上也算是大方了点儿,好歹也是快过年了,难得碰见这么便宜的炭,烧起来还好用,便多多少少都买了些放在家中使。 如此一来,自家的生意自然就红火了起来,只是苦了沈父,随着大家伙儿要的分量忽地增大,他一个人便忙不过来了,不管是制作还是搬运,运输,都成了大问题。 杜妈妈和沈昭沈隽都在府中做事 ,除非挨着休息的那日,等闲脱不开身,自然不能去帮忙。 至于雇人…… 现阶段更是不能考虑的事。 最后没办法的办法,只能让沈庆从铺子里请了几日假,回来帮阿爹的忙。 好在他是年轻人,身强力壮的,正是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的年纪,回来才几天,就帮着做了不少存货,等晾干以后,都放在那间不大的柴房里摞着,满满当当放了不少。 有他帮忙,沈父身上的负担大大减轻,制作搬运还有赶车都不用自己如先前那般劳累了,养了几日,总算是恢复了以往的精神气儿。 上次回去,杜妈妈见到他瘦成那样,顿时气得骂了他一通,骂他只知道卖炭,都不知道照看好自个儿的身子。 沈父只是笑,不为自己反驳,然后把这段日子赚的钱拿出来给她看。 果然,在清点清楚这些钱有多少之后,杜妈妈哪里还有半分怒气,顿时喜笑颜开,把那些铜子儿摸了又摸,好半晌都舍不得放下来,最后珍之又重地放进墙洞里塞好,难得在家里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好饭。 至于到底赚了多少…… 想到这里,沈隽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一声。 她先前找荷香这个口风最松的人打听过,家生子多半都是死契,想要赎身并不容易,若是想成为自由身,要么靠主子发善心,若是想要自赎其身,就要掏出高于自身身价的赎身钱。 自己和阿姐这样的小丫头还好,市价大概三十贯左右。 但如杜妈妈和沈父这样的,一个是厨房管事,一个是田庄庄头,正是壮劳力,还有自己的技能,又深受府中恩典,怕是少说都要七八十贯。 这段时日靠卖蜂窝煤的钱,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但比起为全家赎身的花费比起来,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自己现在是每个月八百钱的月例,阿姐更低一些,自打去了厨房以后,作为帮厨小工月例便降低了。 阿兄在商铺做活儿,外头的活儿多,工钱也高点儿,每个月大概一贯钱上下。 阿娘作为管事的,月钱肯定比她们要高不少的,虽然不肯告诉她们,但沈隽在打听过后也有个大概的猜测,应当在五六贯左右,阿爹可能略低一些,但应该差不离太多。 扣除一家人的日常嚼用,若是没有大笔支出,每个月能攒下来大部分,理论上一年下来应当能攒下八十贯左右。 可下人之间也有人情往来,各项支出都有避免不了的,更别提旁的了。 自家这样的人家,抗打击能力太弱,比如原主今年遭遇不测,为了治病,几乎就把家底掏空了一半,先前为了给阿姐换个差事,又花出去不少搭人情…… 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十贯都不错了。 也难怪在发现这段时间卖蜂窝煤赚了二十贯的时候,杜妈妈喜得见牙不见眼了。 想到赚钱的紧迫性,沈隽心中就忍不住生出几分焦躁来。 蜂窝煤的制作并不复杂,古代也不是没有聪明人,迟早会被破解。 虽然自己还准备了后续方案,比如与其配套的炉子,但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 自家能做的便是赶在其他人进场之前,抓紧时间多卖一些,积攒一笔原始资金,之后不管是卖吃食,还是做点别的小生意,都不会同一开始那般捉襟见肘了。 沈隽心里记挂着这事儿,却不想陪着七娘子回到翠琅轩,领了新年的赏钱回到自家屋里后,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刚给自己倒了碗热水,还没喝进口中,就在热气氤氲中微微睁大眼睛。 “真的?茯苓姐姐答应了?” 对面的沈昭也刚从厨房回来,正在给手指上不小心被割到的伤口重新包扎,闻言便点了点头。 今个儿是除夕夜,大厨房从月前就开始忙活了,今个儿更是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大半夜才消停了些,就这,杜妈妈还暂且不能回来,还得守在灶前,时刻准备着主子们有什么吩咐。 沈昭低头“嗯”了一声,“先前她托人给我带了信儿进来,说是已经考虑好了。” 第30章 第30章 听到这个消息,沈隽才算是高兴起来。 她往炕边一坐,把荷包从腰间拿下来,倒出七娘子赏的银锞子,左手倒右手地把玩,一边道:“那咱们回头不如约个时间,同茯苓阿姐好好谈谈,若是谈成了,咱们这边也能轻松点儿了,阿爹也不用那么辛苦……” 沈昭含笑听着,待她那股兴奋劲儿过去,才轻声问道:“三姐儿,你中午回来那会儿,像是不大高兴,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闻言,沈隽面上的笑意蓦地一收。 那会儿应当是自己刚从荷香处得知桂香的死讯不久后,情绪上有些迟钝,还没恢复如常。 阿姐一向心细如尘,看出来也正常。 沈隽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个笑来,“没事儿,娘子院里的人待我都不错,阿姐你别担心了。” 若是换了平时,她怕是不等对方询问,便自个儿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儿都说了。 但不知为何,今日所闻之事,她并不想提及。 沈昭何等样人,自然看得出她的情绪,明白她是不想说,心中暗叹一声,微微摇摇头,也没有追问。 只是等姐妹两个躺在被窝里,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隽却又睁开了眼睛,毫无睡意。 忙起来的时候还好,没时间也顾不上多想,可到了夜深人静时分,她便忍不住想起荷香的话。 想起对方提起那件事儿的时候,不甚在意的语气。 不知为何,心上像是压了块儿石头,沉得她有些透不过起来。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隐约传来公鸡鸣叫声,她才迟钝地醒过神来,原来已是一夜过去了。 披着衣服坐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脸,径自起身洗漱。 …… 一直忙到正月初八,杜妈妈并两个女儿才终于轮到休息一日。 母女三人本不是同一天休息,但为了方便,便各自找相熟的人换了换,这才凑到了一日。 天还未亮,倒座房里就亮起了光,传出洗漱的动静。 毕竟是过年回家,杜妈妈难得换了身新衣裳,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梳成髻,上头插了根银簪子,腕上也戴了个镯子。 小姐妹俩也换下府里下人的衣裳,穿上阿娘为她们准备的新衣。 沈隽的是一条青布裙儿,鹅黄色上裳,梳了两个小辫,戴上七娘子上回新赏的绢花,再加上这段时日养得好,皮肤白了些,脸颊上也多了点儿肉。 俏生生往那儿一站,灵动得紧。 沈昭穿的也是一样的衣裙,只是上袄的颜色不同,是鲜亮的银红色。 这件衣裳上身的时候,她还不自觉怔了怔,摩挲着袖口半晌没说话。 自打前世那时开始,约莫是那人死讯传来后,容府上下为他服丧,自己这个姨娘自然也一样,再没穿过这般鲜亮的颜色。 重生回到年少时,身上也总是穿着黯淡的青色或灰色衣裳,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今个儿看到这身新衣裳的时候,她反倒有些没回过神来。 “阿姐?” 一只小手在自己眼前摆了摆,沈昭回过神来,抬头对上妹妹略带担忧的视线,不禁笑了笑,“没事,走吧。” 杜妈妈早在门外等她们,见两个女儿都穿了新衣裳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赞了句好看。 许是因为过年,杜妈妈难得提前雇了辆青布车,母女三人从角门出去,等了没一会儿车就到了。 坐进车内,风都被挡在了外头,但外头热闹的动静却还是传了进来,沈隽用手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渐渐昏昏欲睡起来。 沈昭见状,赶忙把她身子扶正,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好叫妹妹睡得舒服些。 坐在对面的杜妈妈瞧见这一幕,不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你就惯着她吧……” 沈昭抿了唇笑。 颠颠簸簸着,沈隽还在半梦半醒间,青布车缓缓停了下来,庄子到了。 她被阿姐叫醒,揉了揉眼睛,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下车,看着杜妈妈跟车夫结车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半晌,杜妈妈挎着包袱过来,“走吧!” 说罢就带头往庄子里边走去,姐妹俩在后头跟上。 没走几步,就在前头碰上了沈父,身边跟着沈庆和两个邻居,正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 大黄也跟在旁边,大黄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身土,此时正绕着他们跑得欢畅。 看到她们母女几个,沈父下意识露出笑容,其中一个邻居见状,也忍不住笑着打趣起来:“知道你们几个要来,庄头每日都来门口等着,今儿可算是没白等。” 杜妈妈听着心情颇好,同对方闲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一家子回去。 等回到屋里安顿好,沈父看着两个女儿结伴出去,这才压低了声音同老妻打听起来:“三姐儿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这些日子累着了?” 一说起这事儿,杜妈妈也纳闷,停下叠包袱皮的动作,“我也琢磨这事儿呢,她这几天是不大对劲,平时看着跟从前差不多,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动不动就发起呆来,我跟她阿姐一问就说没事儿。” 沈父闻言,心中越发疑惑起来,这一看就是有事儿啊。 想着想着,他干脆拄着拐杖往外走去,“我去找昭姐儿打听打听,饭菜不急着做,等我回来做。” “不用你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做……” 杜妈妈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继续手里的活儿。 外头,沈父没走几步就瞧见了沈昭。 她手里拿着个小扫帚,正低头扫着院子里头那个小石磨上的落叶和灰,打算过两天做点豆腐吃,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她不由转过头,“阿爹?” 沈父哎了一声,左右看看,“三姐儿呢?” “她说想去外头转转。” 沈父顿了顿,心道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庄子里除了叶子都落光的枯树之外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有啥好转的。 他心中纳罕,转念间便同大女儿打听起来:“昭姐儿,你可知道你妹妹怎的了?” 沈昭无奈摇头,只道自己也问过了,但对方只推说无事。 话音落下,父女二人齐齐陷入沉思。 饭后,借着蜂窝煤的话题,沈父把沈隽带到囤放的偏屋,问起相关的事来。 沈隽才打起精神来,认真听完之后,便同他商量起后续的打算,还有自己的考虑。 说到后面,她不由笑起来,道:“等到那时候,您就能轻松不少了。” 见此时气氛正好,沈父配合地笑了笑,之后才斟酌着开了口,问起她先前是怎么了,“可是当差的时候受了什么委屈?” 沈隽下意识想说没事,但对上对方关切的眼神。 里面没有催促,只有宽容和温和,将要说出口的话便停在了嘴边。 好半晌后,她才慢慢地开了口,把桂香的事说了。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只手拿着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来划去,“阿爹,这样是不是很虚伪,也有些……不知所谓,她明明害得我差点没命,可我听到她的死讯,第一反应不是解气,而是害怕……” 说到这里,她不由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她忽地感到头一重,感觉到脑袋被轻轻摸了摸。 同时,沈父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明白,我明白,我们三姐儿是个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沈隽的手忽地颤了颤,眼眶微热,强行忍住了想要揉眼睛的冲动。 沈父自然察觉到了女儿的情绪,他继续道:“你还是个孩子,听到这种事,会这么想才是寻常的,你这个岁数要是就能见惯生死,那才不对劲了,阿爹头一回听说商队死了人的时候都二十多了,晚上还不是怕得睡不好觉?” 拿出自个儿举完例子,他看着女儿,耐心地道:“总之,三姐儿,你难受是正常的,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单单是为了这个人,而是为了一条性命。” “这已经跟她是谁关系不大了。” 第31章 第31章 父女俩说话的同时。 距离不远的墙根处,杜妈妈带着本不愿意过来偷听的沈昭躲在后头。 听到这儿,她不由得嗤了一声,“我寻思是什么事儿呢,结果就这?” “还不敢跟我们说……”杜妈妈扁扁嘴,“我们难不成还能怪她?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沈昭生怕被妹妹发现,赶忙小声哄她:“自然不是,您最讲道理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别被三姐儿看到了。” 杜妈妈心里这下才勉强满意,被拉着回了屋。 屋里,沈庆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竹条和刻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阿娘,你们做什么去了?” 杜妈妈没答,只皱着眉头打量他手里的东西,“你这灯笼做了好几日,怎么还看不出个模样来?到底能不能行啊?” 沈庆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道:“自然能成,只是花的时间要长些,不过您放心,赶在上元节肯定能做好!” 虽然他就差拍着胸口打包票了,然而杜妈妈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不过也没再说什么,转头去了隔壁屋里休息。 年节前后,正是府里最忙的时候,厨房更是重中之重,杜妈妈这个管事的已经连轴转了好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连摸鱼都顾不上。 好不容易轮到休息两天,自然要好好歇上一歇。 另一边,沈隽跟阿爹谈完心之后感觉好多了,身上的力气似乎也回来了,干脆趁这难得回来一趟的时机,用炭笔把与蜂窝煤配套使用的炉子结构大致画了出来,准备回头再用。 在家歇息的第二日,一大早,沈父和沈庆又要去卖炭。 沈隽昨个儿就听他们说过,便自告奋勇地要一道过去帮忙,两人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但心里还打着不让她发现,自己便悄悄地走的主意。 然而等两人刚抹黑起身,来到放煤的小屋前时,便瞧见自家女儿/小妹已经揣着手蹲在门口了。 见他们过来,沈隽立马站起来,高高兴兴地朝他们招手:“阿爹阿兄!” 沈父:“……” 沈庆:“……” 二人欲言又止,沈庆干脆朝她点点头,就进了屋开始干活儿,埋头搬炭,沈父只好问她:“怎的起了这么早,好不容易休息,还不多睡会儿?” 沈隽摇摇头,也撸起袖子准备帮忙,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昨晚上就说今天要帮你们一块儿去卖炭呀,自然要早起了,万一睡过了头就不好了。” 见状,沈父赶紧伸手拦住她,“这儿用不着你帮忙,你去屋里给自己套件儿厚衣裳,今儿天可冷着,等会儿到了路上别把你给冻着了。” 他态度坚决,沈隽只好回屋。 屋里,沈昭也已经起身,见她悻悻然地回来,不由笑出声来,“怎么,阿爹不叫你帮忙?” “是啊。”沈隽一边往自个儿身上套袄子,一边闷闷地应了一声。 看妹妹一张小脸上满是郁闷,沈昭便宽慰她:“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子坏了容易,养好却难,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爹娘阿兄他们也是担心你,想你将来莫要落下病根儿。” “我知道,我只是……” 沈隽抿了抿唇,垂下眼睛,“我只是不习惯什么都不做,就在一旁干看着……” 沈昭眨眨眼,心中微讶,她没想到自家妹妹竟会有这样的念头。 她想安慰妹妹,却在开口之前顿住,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屈起手指弹了弹沈隽的额头,又气又好笑地道:“小小年纪,思虑这么多,谁说你什么都没做了,你若是什么都没做,咱们家现在卖的东西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不成?” “差点儿被你绕进去了。” 她嗔了眼妹妹,“就凭你这主意给家里赚的那三十贯钱,你信不信就算你什么都不干,就干躺在炕上吃零嘴儿,阿娘都不会骂你?” 沈隽被她一个脑瓜嘣儿给弹得清醒过来,从“要做事才能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怪圈里跳出来,又听到这句话,不由弱弱地回了一句:“那可说不准……” 沈昭难得翻了个白眼,推着她出了门,“赶紧出门吧小祖宗。” 果然,等她再次出门的时候,沈父和沈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套好牛车,这次要卖的炭也已经搬到了上头,还专门在前头留出来一块儿地方,见她出来,沈庆忙挥了挥手,“三姐儿快过来坐这儿,阿兄给你挡着风。” 沈隽心中生出一股暖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 柳沟村。 村口,灰扑扑的土坡上有几道身影,正凑在一块儿伸长了脖子往远处张望,刺骨的冷风吹在人身上,脸都被冻得通红,只得跺着脚取暖。 “牛婶儿,人来了没?” 也不知等了多久,其中有个身形瘦弱的女子出声问道。 领头的女人,也就是牛婶儿闻言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粗粝,“还没瞧见,再等等吧。” 另有一道矮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头一个说话的人身边,冻得鼻涕都出来了,举起袖子擦了擦,又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阿娘,我冷……” 他娘还没开口,牛婶儿就皱起眉头,“玉娘,把孩子送回去吧,干甚带过来在这吹冷风。” 被叫做玉娘的女子在儿子背上拍了一把,想也不想便道:“他都七岁了,吹点儿风也冻不坏,还不如跟我们过来,等会儿也能帮着多搬几块蜂窝炭。” 说起蜂窝炭,其他人面上也不由露出笑意,跟着点头。 “就是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东西,烧得久还便宜,咱们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可不是?今年总算不用受冻了。” “早知道这东西这么好用,这回我可得多买几块。” “要是去年有这东西,我阿娘也就不会……” 话到这儿,说话那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其他人也沉默了一瞬。 “牛车!有牛车过来了!” 孩童兴奋的声音骤然响起,立马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第32章 第32章 一路过来,沈隽只觉得自己快被颠得散了架。 先前便听说这边的路不好走,她还以为是怎么个不好走,没想到会颠簸成这样,与其说是路,倒不如说是稍微平整些的土道。 沈庆在前头赶车,沈父和她两个人坐在后头,见她的脸都被颠得发白,沈父不由道:“三姐儿,再撑一会儿,就快到地方了。” 沈隽强打起精神,“阿爹,您跟我说说这个柳沟村吧。” 反正坐着也是难受,倒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 见她感兴趣,沈父思索了片刻,便同她说起关于柳沟村的事情来。 “这个村子,之所以叫柳沟村,是因为原来这一块儿有好些柳树,他们村子这块儿又正好在一个地势低的地方,像个沟渠,所以才叫柳沟村……” 沈隽听得入神,随着自家阿爹渐渐往下说,阿兄也时不时在旁边补充上几句,她对即将要到达的这个村子有了初步的认知。 原来柳沟村原来虽然位置偏僻,整个村子却不穷,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富裕,盖因他们有一门代代相传的烧陶烧瓷手艺,相较于市面上卖高价的那些瓷器,他们的手艺更粗放些,但却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卖得也不错。 柳沟村富裕的那些年,村里人生活的都不错,连带着周围几个村子也过上了好日子,因为人手不够,便雇周围的人来干些边上的活儿。 但人多了杂了,管理上又没那么严谨,渐渐地便生出问题了。 一开始或许只是小问题,但有些解决了,有些没解决,在往后便成了大问题。 “听说是有人嫌给的工钱太少,活儿又太累,便跑到其他窑里干活儿去了,还把柳沟村烧瓷的机密给泄露了出去……” 说到这里,沈父摇摇头,叹了口气才道:“要我说啊,他们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定然是被外头的人眼红,才被特意做了局,被使了手段,骗走了他们的秘密。” 后面的故事便不难猜了。 无非是失去了核心机密的柳沟村自然也失去了市场上的竞争力,骗走他们烧瓷手艺的人更有钱,更有人手,在外头也更有人脉。 他们直接找到更有分量的人,买下了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块儿用来挖高岭土的地,还一道买下了东山县以及周围其他几个县里条件差不多的地。 如此一来,没有了原材料,也失去了手艺的唯一性的柳沟村众人,相当于被釜底抽薪,只能迅速地没落下去。 听到这儿,沈隽下意识问:“那个抢他们手艺的人……” 沈父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平静地点了点头,道:“那人姓苗,这一代的主事人叫苗熙攘,东山县多的是苗家铺子,你上街的时候应当见过。” 沈隽恍然。 同时在脑海中回想起一张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的脸。 “她……这个苗夫人,今年是不是已经五十多岁了?” 沈父颔了颔首,“你见过?” 话刚出口,他便回过神来,“也是,苗家擅长打点关系,我们家老爷身为东山县尊,他们自然不会怠慢了这边。” 在听到这件事之前,沈隽完全没想到,那个前几日亲自上门拜访,见完夫人李氏后也没忘了拜访七娘子的老夫人,那个处事周全,面容慈和,对待自己这样的小丫鬟也温声细语的人,在商场上的手段竟会如此凌厉,不留丝毫情面…… “这已经是上一辈的事儿了……” 沈父顺手扶正一块儿摇摇欲坠的蜂窝炭,“如今的柳沟村人,外出做工的外出做工,留在村子里的老幼们便靠种地为生,到了年底,把官府的赋税一交,手里就不剩多少了,日子都难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沈隽听出些什么来,歪了歪脑袋,“阿爹,你怎么对柳沟村这么熟悉,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小机灵鬼。” 沈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又很快消失。 凛冽的寒风吹来,他继续道:“主家的商队跑商,除了我们这些人,还会在周围雇些人,有一回便雇了个柳沟村的人,叫周二,他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个子高,见人就笑的年轻人,干活儿搬东西都很麻利。” 沈隽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惜运气不好,商队回程的时候遇上了滑坡,他拉了旁人一把,自个儿却失足掉了下去……” 尽管已经预料到对方的结局可能不太好,可听到这里,沈隽还是只觉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得紧。 “那他有妻子儿女吗……” “自然是有的。” 沈父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进商队的时候,他刚成亲没两年,逢人便说他妻子刚给他生了个孩子,可惜是个小子,若是个小娘子便好了,尽管说的嫌弃,可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麻绳净挑细处断。 沉默良久,沈隽蓦地想起这句话来。 “快到了快到了,我已经瞧见人影儿了!” 沈庆坐在前头车辕上赶车,随着风越来越大,逐渐听不清后面的阿爹和妹妹在说什么,见快到地方便高兴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把沈隽和沈父从沉闷的气氛中给拉了出来。 沈隽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扶着阿兄的肩膀站起来,眯起眼睛往远处看,视线中慢慢出现了几道小小的身影,随着距离的变化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忽然转过头问沈父:“阿爹,你说现在还留在村子里这些人,原先的手艺还在吗?” 沈父一时没明白,略思索了片刻便“嗯”了一声,“应当还在,如今还在村子里的,多半是老人。”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三姐儿,你不会是想把你那炉子……” 沈隽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道:“只是暂时有个念头,具体要不要做,要怎么做,还要等见过那些人以后再说。” 第33章 第33章 没过多久,沉隽便见到了人。 她们的领头人应当是这个叫牛婶儿的,对方身量不高,头脸都用帕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到他们过来,便领着其他人迎了上来,言简意赅地朝沉父打了声招呼,便问起他这次运来了多少蜂窝炭,还是按照上回那个价卖,他们这次要的多,能不能再便宜点儿等等。 沉隽从牛车上跳下来,就在旁边安静站着,看自家阿爹和这位牛婶儿你来我往地商量讲价,顺便也不忘观察其他跟过来的人。 只见这些人以女子为主,来了大概十来个人,里面有八九个都是女子,穿着差不多颜色样式的衣裳,但身上的袄子整体偏薄,有的戴了头巾,有的没有,也不知道她们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脸颊都被冻得通红,有的还在等牛婶儿那边商量完,有的已经绕到牛车旁边去看上头的东西了。 还跟身边的人说着话,眼里发出热切的光,有人已经忍不住上手摸了几下了。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转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男孩,此时正躲在其中一个妇人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看她,好奇中还带着几分疑惑,见沉隽转头同自己对视,又顿时像是受了惊一般,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另一边,沉父和牛婶儿也在一番你来我往之后谈好了这次的价钱。 牛婶儿眼中流露出几分高兴来,转身看向这边,朝方才那个小孩儿喊了一声:“六子!回村儿去喊你虎子哥,让他多带几个人过来!” 小孩儿闻言,吸了吸鼻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一会儿工夫就没影儿了。 沉父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然后便让儿子接着驾车,让女儿坐回去,一伙儿人继续往村里走。 牛婶儿带着玉娘走在前头给他们引路,除了方才讲价的时候,她的话并不多,路上大多是玉娘在同沈家人攀谈,她性子温和,即便是沉隽这个小娘子偶尔冒出来的疑问,也好声好气地答了,并没有看她年纪小就漠视不管,或是敷衍了事。 在同她交谈的过程中,沉隽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并把这些都暗自记在心里。 刚走到临近村子的地方,前方忽而走出几个半大少年,有男有女,最前面那个手中还牵着方才去传话的小孩儿,应当就是牛婶儿方才口中的虎子。 随着双方距离愈近,沉隽也将他们的面容看得愈发真切。 “是你?!” 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不觉微讶,脑海中立马回忆起当初跟对方见面时的场景。 相较于她,打头的少年,也就是虎子更是目瞪口呆,下意识惊呼出声。 声音刚落,见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挠了挠脑袋,讪讪一笑,尴尬地收了声。 牛婶儿看了眼儿子,“你见过沈家小娘子?” 牛虎点点头,凑到她耳朵边上,特意压低了声音,“哎呀……她就是那个,她就是我先前跟您说的,年前我去集上卖鱼,碰到的那个特别能讲价的小娘子!” 说的时候,还专门加重了“特别能讲价”这几个字,像是能给自己加点儿底气似的。 这话说完,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沉隽那边。 牛婶儿瞥他一眼,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性子,牛婶儿再了解不过了,当初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是虎子想抬个高价找冤大头卖鱼,但被人家识破了,结果现在又见到了这个小娘子,才知道心虚了。 沉隽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无语半晌,又觉得有趣。 没想到当时在集市上碰到的人,居然还会再见到,对方还是柳沟村的人。 拉着蜂窝炭的牛车到了村里,牛婶儿仔仔细细地将上头的数量点了一遍,然后才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对应的钱交给沉父,又瓮声瓮气道:“您仔细点一遍,有什么错漏的,咱们当场就解决了,别等回头再说少了缺了,到时候我可是不认的。” 沉父先是一愣,然后便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说罢便如她方才所说一般,认真点了一遍,算是交付清楚了。 收了钱,接下来就是交货。 沉父行动不便,便站在牛车旁,指挥着儿子同柳沟村众人一道把蜂窝炭往下搬。 村里的人除了方才的女子和孩子们,就连老人们也来了,有些已经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却仍然尽着自己的力,能搬一块就搬一块,能搬两块就搬两块。 沉隽不好意思干看着,便也撸起袖子动手帮忙。 妇人里面,就数牛婶儿和玉娘干得最好,动作又快又利落,一趟一趟搬得极快,孩子里面,则是牛虎和一个叫英子的小娘子最麻利,一次能搬好多块儿,速度也是不分上下。 柳沟村如今穷,即便全村的人大部分都买了,但总量还是不大,没多久便搬完了。 看着来时满满当当,如今空空荡荡的牛车,还有这些累得头顶冒着白气,脸上却带着笑的人们,沉隽若有所思。 回家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日头渐渐升高,风也渐渐消弭,似乎暖和了不少。 庄子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线中,沉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窝在一角的小女儿,见她忍不住打起瞌睡来,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不由摇头笑起来。 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轻声叮嘱道:“往平坦些的地方走,叫她多睡会儿。” 不知过去多久,沉隽在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对上的便是自家阿姐含笑的目光,再往周围一看,自个儿居然在屋子里头,身上还盖着被子。 “阿姐?” 难得看到她这么懵懂的模样,沉昭忍不住笑起来,“醒了?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茯苓等会儿就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沉隽顿时清醒过来,忙掀开被子起身。 第34章 第34章 这是沉隽头回见到阿姐口中的白茯苓。 不得不说,对方同她想象中的样子竟差不多,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高挑,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同白老大夫有几分相像,笑容爽朗,走起路来大步流星,穿着一身干练的窄袖衣裳。 来时手中还拎着几个油纸包,递到杜妈妈跟前。 “贸然上门叨扰,您可别嫌我讨嫌。” 尽管隔着包装,杜妈妈都闻出了里头糕点和烧鸡的香味儿,脸上顿时露出笑来,哪儿有半点脾气,用比平时和气了不知多少倍的语气道:“怎么会?你这孩子,白老大夫是我们家的恩人,你能来我高兴得不得了。” 说罢又看向沉昭:“昭姐儿, 好生照顾好人家。” 沉昭自是应下。 杜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视线移到沉隽身上, “三姐儿,随我回去,莫要……” “阿娘!”没等她说完,沉隽赶忙上前抱住自家阿姐的胳膊,装出一副粘人的模样,“我不回去,我要跟阿姐一道!” 杜妈妈本就对此可有可无,闻言便“哦”了一声,只翻了个白眼,道了声随你,又下意识叮嘱大女儿:“照看好你妹妹,别叫她惹什么麻烦。” 说罢又看向白茯苓,笑着道:“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有些淘气,你莫要介意。” 对方笑得直爽:“您言重了,三姐儿灵巧聪慧,我见了便喜爱,若不是我爹年纪太大了,我也想有这么个妹妹呢。” 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客套话,但这话还是把杜妈妈逗得乐不可支,笑罢才离开。 接下来便是谈正事了。 沉隽与沈昭先带着对方去了临时小库房,指着里头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炭道:“咱们要聊的就是这个了。” 涉及到正事,白茯苓的笑便先收了起来,屈膝半蹲下来,拿起一块放在眼前仔细打量,干净的手上被沾上了黑灰也不介意。 她上上下下地看,看光线从蜂窝炭的孔洞中透过来,又凑过去嗅了嗅,从里头闻出几分泥土和木屑的味道。 “这个东西原来是你们做的。” 白茯苓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跟底下那个可以说是严丝合缝,连孔洞的位置都相差无几。 沉隽在旁边看着,思绪不由得抛锚了一瞬。 漫无边际地生出个莫名的想法来,对方是不是有强迫症? 对面,白茯苓拿出帕子擦手,语气中带着微讶,“前些日子,我还在别处见到过有人用这个烧水做饭,当时便觉得新奇,多问了几句。” “不过,那人只说这东西便宜又好烧,我要是想买只管找他就行,不肯告诉我他是从哪里买的。” 沉隽和沈昭闻言,不由对视了一眼。 她们先前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但略想一想,便明白过来。 自家刚开始往外卖的时候,考虑到这东西的定价和主要消费者群体,以及暂时不想生出太大的动静,便把平民以及贫苦百姓列为首要对象。 里面有些人心思灵活些,看得出其中的商机,加几文钱再卖给旁人,便也就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了。 “茯苓阿姐觉得如何?” 见自家阿姐像是还在垂眸思索着什么,沉隽便自个儿先主动开了口。 见状,白茯苓也不意外,看着她的眼睛,“旁的也就不多说了,我只有两个问题,若是我从你们这里拿货,你们能给我个什么价格,另外,我帮你们把东西卖到外头,你们又打算给我多少佣金?” 听到这句,沉隽心下一松。 对方这么问,就意味着已经准备同自家合作了。 不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阿姐同我说过,茯苓阿姐跟着商队跑商好几年,早已有了出来单干的打算,关于方才那两个问题,你心里应该有预期的答案吧?” 白茯苓抬了抬眉头,不置可否。 心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早在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炭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要做这个生意了,只是没想到这是相识的人制出来的,今日自己特意过来一趟,也是为了表明诚意。 不过做生意这种事,自然是不能把自己的底牌都一下子掏空的,你来我往,才叫谈判。 但她没想到,自己虽然没说话,但阿昭这个妹妹,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中的想法似的,冲她狡黠一笑,然后道: “我猜,茯苓阿姐是想要分成?” 白茯苓顿时一愣,而后转头看向沉昭,拿眼神问她:你也没说你妹妹这么聪明啊? 沉昭笑得眉眼弯弯,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妹妹头上的小揪揪。 “算了算了……” 白茯苓摇摇头,如实道:“都被你猜到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见她坦然,沉隽这才点了点头,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儿碎炭递给她,“既如此,我们不如都省去那些弯弯绕绕的,简单直白些。” “如何简单直白?” “用这个。” 沉隽自己也捡了块儿碎炭,拿在手里晃了晃,“我们背对背,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心理价,写完之后一起看,若是相同,便直接敲定下来,若是差不多,便都商议个都能接受的,若是差的太多,那便只能再议了。” “也成。” 白茯苓稍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她虽然是头一回见到这种谈价的方式,不过谈生意的手段大差不差,略想想也就想明白了。 不得不说,也算是正合她意。 门外。 杜妈妈蹑手蹑脚地站直身子,把耳朵从门板上收回来,朝身后不远处的沉父挤了挤眼睛,又努了努嘴,示意他也过来听听。 沉父露出无奈的神情,摇摇头,朝她摆摆手,无声地道:“走吧。” 见他不愿意过来,杜妈妈撇撇嘴,放轻脚步从门口离开。 等夫妻俩回到屋里,她才终于按捺不住开口絮叨起来:“你刚刚是没听见,三姐儿跟白大夫家那小娘子说话的阵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一套一套的,差点儿把我都给唬住,你说她这么点儿岁数,上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 沉父往炉里添了块儿炭,不以为意,“咱家三姐儿本就聪明,许是跟在七娘子身边这些日子,听着听着也便会了。” “你这人……” 杜妈妈见不得他这幅模样,故意道:“要我说啊,她就算聪明,也是随了我,随了你可就完了,跟个木头似的。” 沉父不同她争,只笑着点头,“是是是。” 不过半晌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凑过去小声打听:“你觉着,她们那生意谈得怎么样,能成吗?” “还当你真就一点儿都不想知道呢。”杜妈妈顿时翻了个白眼,“原来才这么一会儿就憋不住了。” 沉父哈哈笑,朝她拱了拱手,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娘子发发善心,就告诉我吧。” 杜妈妈没好气,用力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发出“啪”的响亮一声。 而后才终于开口道:“我琢磨着,应当能成,那边儿都专程上门来了,一看就是想做这生意的,但凡咱们这边条件差不多,应该就应了。” 沉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就是怕三姐儿年纪小,吃了亏……” “她鬼精鬼精的,谁能叫她吃亏?” 跟他相反,杜妈妈反倒对自家小女儿信任得很,有点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干,早点儿去把中午的饭做了,我看她们还有的谈,说不定得留饭。” 沉父闻言,点点头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刚走到门口,又转过来问她:“对了,要不要做个荤菜?” 杜妈妈一听就露出肉疼的神情来,磨了磨牙,还是狠心点了头,“做,省得人家说我抠门儿,带着烧鸡上门,还吃不上点儿油星子……” 不过沉父精心准备的饭菜,最后还是只有自家人吃到了。 她们那边刚刚谈完关于怎么把蜂窝炭卖出去的计划和其中细节,白茯苓便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要赶着回去做准备,根本无心用饭。 沉隽和沈昭能理解她的心情,便没有多留,将她送到庄子门口,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才回。 休息的日子只有短短两天,只觉得一眨眼便过了。 临回府前,沈庆答应给两个妹妹的花灯终于是做好了,一盏荷花灯,一盏金鱼灯,都漂亮精巧得紧。 即便在现代已经见过各式各样的花灯,但在拿到手中时,沉隽还是对这盏金鱼灯爱不释手,坐在回去的牛车上时,都还舍不得放到一旁,一直捧在手里,喜欢得不得了。 还惹得杜妈妈打趣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牛车停在了林府后门,杜妈妈给赶车的结了车费,带着两个女儿从角门进去。 刚回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正院的魏紫给叫了过去。 过了好半晌,才皱着眉回来。 进来便同两个女儿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们晚上自个儿吃,就换了身衣裳又出了门。 沉隽看得一头雾水,不由看向姐姐,“阿娘这是……怎的瞧着不大对劲儿?” 第35章 第35章 相较于她, 沉昭思索了半晌,倒是想起一件旧事来。 “听说夫人的娘家长姐过几日要来,正院那边兴许是给阿娘交代了几样要准备的菜色。” 沉隽起初没懂,片刻后才明白过来。 林家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家族,杜妈妈作为林家的家生子,她的老子娘伺候过老太太, 一身手艺是打小儿学的, 最拿手的自然是大荤和味道浓重的菜品。 比如燠羊、签盘兔、旋炙豚肉, 酒泼羊等等。 前些年林知县还没被贬, 还在盛京城做工部主事时一家人都住在主宅,林老太太最喜欢杜妈妈做的那道假元鱼,每次都有赏下来。 而主母李氏则出身江南, 更偏爱清淡的菜色, 想来她的娘家人也是差不多的口味。 叫杜妈妈做自个儿不擅长的菜品,就算做得再好, 也没人家陪嫁来的厨娘做得地道,得不了赏, 可若是做的不好,只怕是会受罚。 如此一想, 也难怪她脸色不好看了。 “夫人那位长姐, 听说在青平府当官呢。” 沉昭面上却不见担忧,把这次带回来的衣裳叠好收进箱笼,还在同妹妹说着闲话,“年前的时候往府里送了几筐霜林红,那橘子甜得很。” 沉隽正待接话,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转了转,凑到她跟前,“阿姐,难不成……你有法子?” “就你机灵。” 沉昭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你也该去翠琅轩了吧,等晚点,咱们一道去寻阿娘。” 沉隽自是应下。 刚准备出门,忽然听得外头有脚步声靠近,她眉心微蹙,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只见隔壁的陈嫂子正弓着腰在自家门口偷听。 对上她的视线,对方面上不见半点儿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直起腰来,不由分说就越过她挤进屋里,扯着嗓子:“昭姐儿,我上回瞧见你弄那个花样子好看得紧,给我也画一个……” 沉隽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便皱起眉头,担心自家阿姐脸嫩不好意思拒绝,便想上前打断。 刚迈出半步,却忽然听到沉昭稍显冷淡的声音响起。 “婶子怕是记错了,我已经有好些时日未曾碰过针线了,自然也没有花样子能画给你。” 沉隽微微讶然,不由将视线移了过去。 很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了还有陈嫂子本人,她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兀地被噎了回去,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不等她再说什么,沉隽便回过神来,走上前去,把阿姐挡在自己身后,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陈嫂子,佯装无辜地道:“婶子还不回去吗,方才我们回来的时候,我像是在青羊胡同口瞧见葛叔了……” 她话还没说完,陈嫂子登时出声强行打断,语气凶得很,“小妮子胡咧咧什么呢!我家男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然而这话恐怕自个儿都不信,话音落下,她便狠狠瞪了沉隽一眼,连旁的话也顾不上说了,就脚底生风地扭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头。 沉隽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刚要转身,耳朵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揪住。 “你上哪儿知道的青羊胡同?” “哎哟阿姐,疼疼疼……” 沉隽忙捂住耳朵,赶忙把锅甩往外甩:“听……听那些小厮们说话的时候知道的,阿姐我错了,以后不说了!” 耳朵这才重获自由。 沉昭见她这幅龇牙咧嘴的模样,又心中暗自后悔,犹豫了片刻便上前关切,“怎么了,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疼不疼?” 对上她紧张的目光,沉隽连忙不装了,老老实实地道:“没事儿,一点儿都不疼。” 沉昭还是不放心,掰着她那只耳朵看了看,看到上头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松完又没好气地嗔了她一眼,径自走到炕边继续叠衣裳,一边小声嘀咕:“你就吓唬我吧。” 被关心的感觉暖融融的,沉隽笑眯眯地跟在阿姐身后当跟屁虫,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声。 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换好衣裳,准备跟阿姐一块儿出门。 临出门前,沉昭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拉住她,面上神情很严肃,语气也很认真,“三姐儿,隔壁姓葛的不是个好人,你平日里离他远着些。” “春姐儿她后爹?” “嗯。”沉昭面色不大好看,想说什么又很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还是只反复叮嘱她离对方远点儿。 沉隽心中好奇,但看她不愿意细说,还是先乖乖答应了下来。 她到达翠琅轩的时候,正巧碰上姚黄从里头出来。 对方见了她,还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高高抬着下巴。 许是不屑于跟她这么个小丫头说话,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就跟没瞧见似的,只余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若有似无的。 沉隽也不以为意,在廊下瞧见荷香,便同她打听了一番。 “你可算来了!” 荷香哪里是个藏得住话的人,老早就等着旁人来问了,顿时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原来还是为着夫人那位长姐要过来的事儿。 正院那边特意叫自己的大丫鬟来传话,让七娘子那日拾掇好自个儿来拜见,千万别失了礼数。 “你说那边这是什么意思?”荷香越说越气,用力跺了跺脚,“这明里暗里的,打量咱们听不懂呢,不就是讥讽我们娘子没了亲娘无人管教吗?” 见她气得都快冒烟儿了,沉隽赶忙出声:“姐姐别气,夫人那边应当并非这个意思,指不定是传话的人……” “你怎么还给那边说话?娘子白对你好了!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沉隽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我的意思是,那边即便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毕竟咱们娘子现在名义上的母亲是她,若是指责娘子的教养,岂不是意味着她管教不当?” 她这话说完,荷香不觉愣住,半晌后才磕磕巴巴地道:“你说的也……也有道理……” “可不就是有道理吗?”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梅香姐姐。” “阿姐……” 对上自家阿姐的目光,荷香无端端就气弱起来,“你不是在屋里伺候吗……” 梅香没理她,先是对沈隽温和地笑了笑,“娘子在书房,方才正寻你呢,你先过去吧。” 沉隽应了声是,对荷香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原地,对上自家妹妹,梅香便登时没了好脸色,扔下一句“你随我来。” 就径自下了台阶,往外头走去。 荷香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 书房内,七娘子正悬腕提笔,站在书桌前练字。 旁边是茴香在伺候笔墨。 见沉隽进来,她研墨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撇过眼去不看她。 “见过娘子。” 沉隽屈膝行了个福礼,瞧见七娘子刚好写完一张,便上前替她换纸。 七娘子由着她动作,端起旁边的茶盏啜了一口,随即蹙了蹙眉。 这茶泡的太久,已经有些苦了。 放下茶盏时,沉隽也刚好换上另一张空白宣纸,用镇纸压好,拿着方才那张写满字的纸来到一旁,将其在另一张案上放好,等上头的墨迹干透。 七娘子提笔蘸墨,将要落笔,又忽地停住,转头对她道:“兰香,余先生留给你那本蒙书,背得如何了?” 沉隽如实道:“已经能勉强通背下来了,只是有几处还不那么通畅。” 因为先前便问过一次她的进度,此时听到她背完了,七娘子也没那么惊讶,只是微微挑眉,抬手指了指旁边书案上,“上头那一摞竹纸和旁边的笔墨是给你的,既已背会了,那便学着认字写字吧。” 沉隽方才便注意到了这几样东西,也没当回事,只当是七娘子自个儿用的,于是听到这话便怔了片刻,不由自主道:“这是给……给奴婢的?” 七娘子闻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面上难得带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自然是给你的,若想读书,只会念是不成的,还要学会写。” “多谢娘子!” 沉隽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双眼发亮地道谢,声音里是听得出来的雀跃。 自己的好意被如此看重,七娘子的心情变好许多,方才正院来人带来的郁气也一扫而空,又多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来问我。” 沉隽屈膝应下,再次道了声谢。 不过心里却明白,对方虽然这么说,自己却不能当真,毕竟主仆有别。 但在看到自己面前的笔墨纸砚时,她还是不由屏住呼吸,近乎小心翼翼地拿起笔,手腕微颤,照着蒙书上的字,在空白的竹纸上落下第一笔。 随即,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纸上。 前世今生,这都是她头一回拿毛笔写字,掌握不好力度,十分生疏。 同七娘子或是余先生的字相比,这个字算得上是难看,但对沈隽来说,这个字却珍之又重。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落在纸上的第一个字。 越往下写,她便愈发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用完了那一摞竹纸。 再从头看上头的字迹,从生疏到没那么生疏,横渐平,竖渐直,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却也没那么丑了。 …… 是夜,沉隽从翠琅轩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见杜妈妈还没回来,她便被沉昭带着一起,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若是吵到隔壁两家,到时又是一番事端。 来到大厨房外一瞧,里头果然还亮着灯。 姐妹俩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摸到门边。 只见里头就剩杜妈妈一人,正叉着腰运气,一尾黑鱼在砧板上啪嗒甩尾,倒像是在笑话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扭过头刚要发火,却看到了自家两个女儿。 满腔火气顿时散了不少,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不安生在屋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自然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阿娘的忙了。” 第36章 第36章 杜妈妈心里受用, 面上却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去去去,你们连个饭都煮不好,能帮上什么忙?”沉昭走上前,一把捉住那条还在砧板上乱跳的鱼,一刀给它拍晕,一边开膛破肚,一边道:“您不是在发愁招待夫人娘家那位该准备什么菜吗?” 沉隽本就落后两步,见到此情此景更是又往后退了几步,不禁对徒手杀鱼还面不改色的阿姐肃然起敬。 她既怕狗,又怕虫子,还怕这种长着鳞片摸起来滑溜溜的东西,别说杀了,碰都不敢碰。 吃倒是可以。 杜妈妈本就兴致不高,自个儿的心事被女儿直接这么戳破,面子更是有点儿挂不住,一转头看到沉隽这幅退避三舍的模样,更是来了火气。 “这死鱼能把你吃了不成?躲那么远做什么?!” 沉隽吐吐舌头,还是不忘跟前靠,反而走到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拢到跟前烤起火来。 一边烤火还一边道:“阿娘,要我说啊,人家生在江南,从小到大都吃了这么多年江南菜了,来咱们这边,说不定就是想尝尝地道的北方菜呢?” 杜妈妈白她一眼,丢给她一个蒜头,“就你懂得多,你当我不知道?” 沉隽忙手忙脚地才接住,没叫它掉到地上,老老实实地开始剥蒜。 案板那边已经传来“笃笃”的声音,杜妈妈拿了块儿老姜出来切,嘴上也没忘了继续絮叨:“你这么想,我也这么想,有个屁用,咱们说了不算数,夫人那等做主子的说了才算,人家怎么说我们就得怎么做!” “人家说客人要吃江南菜,你偏要做一桌北方菜,说您尝尝咱们这菜色地道不地道?” “你就等着看夫人罚不罚你就完了!” 说最后这句的时候显然带了点儿个人情绪,菜刀往砧板上剁的力道也更大了。 沉隽明白过来,自己又犯了思想上的错,还没把自己的身份从自由人完全转换到奴婢上来,方才的建议也欠妥了点儿。 略微反省了片刻,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阿娘您小心点儿,别伤到自个儿了……” 杜妈妈没吭声,不过切菜的动静还是变小了。 在另一边刮鱼鳞的沉昭适时开口,是替妹妹解围,也是说正事:“阿娘,我听人说那位李大人有一道爱吃的菜,那个方子我正巧知道,您要不要试试?” 沉隽心道这约莫就是自家阿姐先前所说的法子了。 其实到了如今,她也基本上猜到了沉昭身上的秘密,从对方先前流露出来的几次情况来看,若不出所料,对方不是重生一辈子的人,便是做过什么预知梦,时间点大概是原主出事之后,自己到来之前。 在猜到这件事后,她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接受了。 毕竟自己都能穿越,别人自然也能重生。 杜妈妈那边则是下意识不信,“你才跟了我几天,连菜都切不利索,别被人骗了,再说了就算有这种方子,人家怎么会让你知道?” 前半句话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沉昭刀下的工夫已经算得上不错,菜切得又快又好,切片薄厚均匀,切丝亦是一般粗细,只是如今年纪小,手上胳膊上力气不够,才显得有些吃力。 “阿姐不是那等随口胡说的人。” 沉隽不由为阿姐说了句话:“阿娘,您就试试吧,就算不成,您也吃不了亏。” 然而即便她这么帮腔,杜妈妈还是那副样子,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们俩别给我添乱了,我这儿还忙着呢,你们赶紧回去。” 姐妹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无奈来,暂时拿她的固执没办法,只得先回屋去。 此时还没到锁门的时候,不过小径上已经没了旁人,安静得很。 走在回去的路上,沉隽不由叹了口气。 一旁的沉昭听见,颇为好笑地看向她:“小小年纪的,哪儿来这么的气要叹,小心把福气都给叹走了。” 听到后半句,沉隽忙闭上嘴。 又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阿姐,阿娘不愿意试你说的菜谱,那要怎么办,那位李大人,好像再过两日便要来了。” 沉昭“嗯”了一声,“我们自个儿做便是,到时候把成品端到她面前,她尝过之后便知道了。” 其实沉隽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闻言便点了点头。 “对了阿姐。”她挽上对方的胳膊,“说起来菜谱,我也听说过一个江南菜的做法,到时候你顺道试试呗?” “你也听说过?” 听到熟悉的话术,沉昭忍不住笑起来,“莫不是从余先生那边听来的?” 沉隽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来源,便含糊应了。 “是一道叫莲房鱼包的菜,将鳜鱼去骨后打成肉茸,然后把莲花房挖空,将鳜鱼肉茸和松子,薏米等塞进去,一道蒸熟后菜中便带着荷香。” 说完做法,她还摇头晃脑地拽了句文:“林洪先生在《山家清供》中夸赞说‘味蕴仙气,可助诗兴。’说不定夫人那位娘家长姐就喜欢这样的呢。” 听她说得有模有样,沉昭忍住笑意,略微思索片刻便点了头,正经道:“可以试试。” 话说到这儿又拐了个弯儿:“但咱们这儿不似南方那般遍植莲花,又是这时节,首先这莲花房东西便不好寻。” 沉隽“唔”了一声,想了个法子:“那我明个儿去白老大夫那边问问?” “也行。” 沉昭没有拒绝,还是那句话,试试也不亏,若是成了那最好,不成也没事。 姐妹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路程似乎也变得短了许多,很快就到了自家屋门前,就在沈昭拿钥匙开门的同时,她们身后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隽举着灯笼转头看去,眼睛眯了眯,“葛叔?您这是……才回来?” 来人中等个子,穿了一身灰色棉袍,腰背略弯,留着两缕胡子,闻言便停住步子,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铺子里今个儿有点事,对账对得迟了,便回来得晚了些,你们这是?” 不知怎的,对方的表现一切正常,言语和行为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但沉隽总觉得他落在自己和阿姐身上的视线让人不那么舒服。 她将灯笼置于身前,“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隔壁,有意道:“难怪呢,婶子下晌那会儿还寻你来着……” 葛全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快得沉隽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见对方看向自家已经漆黑一片的窗户,又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没推开。 然后便叹了口气,转头朝沉隽沉昭姐妹俩苦笑一声:“都是铺子里的事耽搁了,这不又惹了你们婶子生气,连个门都没给我留……” “回来就进屋,在外头跟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说什么呢?!” 他话没说完,面前的门就倏地被打开,陈嫂子拉着一张脸走出来,狠狠瞪了沈家姐妹俩一眼,然后就扯着自家男人进了屋,最后“啪”的一声关上门。 沉隽:“……” 她匪夷所思地转过头看向自家阿姐,“不是……她说的乱七八糟的人,不会是我们吧?” 沉昭本来脸色不大好看,但看到妹妹这副表情,又忍不住想笑。 她没正面回答,只拉着妹妹进屋,然后转身把门仔细锁好。 一边同沉隽道:“她一贯如此,把那等……当成个宝贝,以为谁都要同她抢,你别同她计较,省得她不分青红皂白发起疯来,那时反倒伤了你。” 沉隽眨了眨眼,长长地应了一声,听出里头像是有什么事儿。 第37章 第37章 然而不管她怎么追问,沉昭就是不肯告诉她,只说让她远着点儿葛全,绝对不能同对方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相处,若是没有旁人在场,转身就走别理人。 洗漱完躺在炕上,看着漆黑的屋顶,沉隽算是想明白了。 自家阿姐只是看着柔顺,实则也是个倔性子,若是自己不想说,旁人就别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 想着想着,她渐渐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阿娘的声音在外头, 身边人下炕开门的动静, 而后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人推醒的。 “三姐儿, 醒醒,到时候起身了。” 沉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把被子蒙在脸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但片刻之后,她便清醒过来,意识到身在何处。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股浓重的无奈涌上心头,像是有块棉花堵在胸口,堵得她呼吸不畅。 但没让这样的情绪持续太久,她便掀开被子起身,抖开衣裳往身上套, 然后面无表情地下炕洗漱。 等会儿还得上工呢。 杜妈妈和沈昭先前便已经起来了,见她这样,不由转头小声问大女儿:“三姐儿这是怎的了,怎么瞧着不大对劲?” 沉昭正往牙刷子上倒牙粉,见怪不怪地道:“没事儿,她每日早起时都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杜妈妈:“……” “怪里怪气的。” 她暗自嘀咕了一句,摇摇头自去梳头。 沉隽把自个儿拾掇好时,杜妈妈和沈昭已经拿了朝食回来,坐在小方桌前开始吃了。 “三姐儿快来。”沉昭替她舀了碗麦粥搁在一旁,又递给她两个烧饼,“粥已经不烫了,这会儿喝刚刚好。” “谢谢阿姐。” 沉隽笑眯眯地道了声谢,挤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先咬了口烧饼。 外皮酥得掉渣,里头暄软热乎,菘菜混着肉沫被吞入口中,香得不得了,吃了一口,还想再来一口,连早起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见她吃得起劲,杜妈妈忍不住咂了咂嘴,“平日里我做的烧饼也没见你吃得这么香,外头买来的就是好吃是吧?” “这哪儿有您做得好吃呀?” 沉隽又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我这会儿不是饿了嘛,自然吃什么都香了。” 她这话倒是实话,凭心而论,杜妈妈的手艺是很不错的,不管是宴席上的大菜还是包子烧饼这种面食,都做得很好。 再一个,他们几个大半时日都在府里做事,杜妈妈给自家人做吃食,用的是府里的食材,也就自然半点儿不心疼,很舍得放料,滋味更是上了一层楼。 也不知道杜妈妈信没信,闻言只是轻哼了一声,低头去喝自个儿碗里的粥。 吃完早饭,外头还是没见一点儿亮色,府中却已经像是醒了过来,灯笼逐渐被点亮。 母女三人摸着黑出门,走在路上,难免陆陆续续碰到其他去当差的下人,那些个从外头买来的丫鬟小厮们,不像家生子们还有自个儿的屋子住,只能一堆人一块儿睡在大通铺上,地位也都不高,见了杜妈妈几人,还主动避到边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杜妈妈早,您拿的东西重不重,我来帮您拎吧。” “绿倚姐姐好。” “兰香姐姐……” 看到这些才萝卜头大的小孩儿,多半是女孩子,一张张小脸上有紧张的怯意,有热切的期待,也有事不关己的木然。 沉隽不觉默然,婉拒了一个要帮自己拿东西的小丫头,在岔路口同杜妈妈与阿姐分开,径自走上通往翠琅轩的连廊。 七娘子还未起身,她便同梅香等人问过好之后,便打水去了书房。 撸起袖子认真地将里头都打扫了一遍,窗沿和书架边缘的灰尘也细细擦干净,给鱼缸里的小鱼儿喂完食,把桌上的笔洗也洗干净换上清水,替七娘子铺好今日练字要用的空纸…… 她打开窗通风时,才发现晨光熹微,天快要亮了。 隔壁已经传来动静,看样子是七娘子起身了。 她收回视线,正要把清扫工具各自归位,门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原来是茴香臭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娘子说东坊的书肆新进了一批书,叫我和你一块儿去买几本回来,要买的书名娘子已经写在这张条子上了。” 说完就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又停住脚步,不耐烦地道:“你动作快着点儿,我回头还有事儿要做,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 沉隽喊了声“等等”,把手中扫帚放在墙角,放下袖子走过去,瞥了她一眼,“走吧,不是着急吗?” ----------------------- 作者有话说:携猫猫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本文计划3月29日入v,从33章开始倒v,看过的小天使们别买重复啦,当天有万字更新,v后会坚持日更,大家多多支持呀~ 第38章 第38章 茴香又瞪了她一眼, 转头就走。 沉隽在后面快步跟上。 心里也想不明白,怎么对方一天到晚跟个河豚一样气呼呼的,像是总有生不完的气。 她们俩关系不怎么样,走在路上自然也没什么话,茴香不搭理她,沉隽自然也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年头的县城刮着风,路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黑泥,茴香提着裙角忍不住抱怨:“娘子分明只说让你过来,梅香姐姐偏说你没来过,支使我带着你去一趟,冻得人脸都木了。” 这话说完,她又撇了撇嘴, 小声嘀咕:“她自个儿倒是好, 窝在熏笼边上嗑瓜子儿,怎的不叫她亲妹子来……” 沉隽没吭声,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跟着茴香拐进东坊的书肆街,这一整条街都是卖书或者笔墨纸砚的铺子,常常有读书人来光顾,因而得名书肆街。 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到了目的地——前头那块挂着牌匾的书肆。 上头写着三个大字——墨韵斋。 店内,蓄着山羊须的老掌柜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靠着柜台掸架子上的灰尘,听到棉布帘子被掀开的动静,他抬起头来。 瞧见眼熟的打扮,他面露恍然之色,随即便站起身来,热切地招呼道:“两位小娘子可是县尊府上的?” 茴香“嗯”了一声,将书单拿出来,“这是我家七娘子要的,你各取上一本包起来。” 话音落下,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闹声,透过窗棂,不经意瞥见一个戴着靛青头巾的妇人抱着个男孩走过。 手中书单哗啦一声飘落下去。 对面,老掌柜忙应下,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方才说话的那个小娘子突然凑到临街的窗前,正往外张望着什么。 沉隽看得不明所以,“你……” 刚转头要问,就见一道青色的裙角掠过门槛,只余门帘晃动着。 转眼间人已然不见。 沉隽抿了抿唇,暂时收起心中疑虑,弯腰蹲身,把地上的书单捡起,递给同样一头雾水的老掌柜。 不慌不忙地道:“劳烦掌柜的把书找齐全,另外,我们娘子还要两刀澄心纸。” 见她还留在这儿,老掌柜回过神来“哎”了一声,而后便转身去了库房寻书。 此时的茴香正踩着湿滑的积雪往前跑,发间银梳都快被颠落。 只见前头的妇人拐进巷子里,怀中小儿手里举着糖人,乐呵呵地抱着她的脖子,头顶的小辫儿在风中晃荡着。 眼看就要追上,斜前方忽然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出来,好巧不巧地挡在了她前头,车上满满当当地堆着不少东西,车头上还挂着几只腊鸭。 她这猛地跑过来,倒是把推车的人都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道:“你这小娘子,跑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这车货差点儿就你给撞得掉到地上了……” 若是换了平常时候,按照茴香这个急脾气,定是要同他大吵一架的,但此刻她却半点儿都顾不上。 急急忙忙从独轮车旁边绕过去,前方的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 日头高高挂起时,茴香喘着白气回到墨韵斋。 一进门就看到沉隽不知从哪儿寻了个箱笼,正弯着腰往里头放书,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 二人视线相对,茴香不知怎的心里有点虚,想找个借口掩饰过去…… “茴香姐姐。” 沉隽喊了她一声,合上箱笼盖子,指了指柜台方向,“娘子给的钱袋在你那儿吧,该给掌柜的付钱了。” 见她没问自己方才去做什么,茴香松了一口气,掏出钱袋上前去结账。 老掌柜笑呵呵的报了个数,“五两银子。” 茴香“嗯”了一声,低头从荷包里掏出几块儿碎银推过去,“正正好。” 老掌柜收好银子,见她们俩抱起书箱打算离开,赶忙把人叫住,“等会儿,这还有一本。” “方才我已经看过了,是齐全的。” 对上茴香质疑的目光,沉隽理也不理,对老掌柜道。 老掌柜“嗨”了一声,多解释了几句,原来多出来的这本,是年前余先生还没走的时候,托他寻的书,前几日恰好从一个商人手里收到,正好她们是七娘子身边的人,一事不烦二主,便想着托她们把书给余先生带过去。 “可……”沉隽实话实说:“余先生在年前回乡,如今还没回来呢。” “她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怕是要过了上元节。” 老掌柜听了也为难起来,半晌后才摆了摆手,“那便还是先留在我这儿吧,叨扰两位小娘子了。” 沉隽摇摇头说了句无事,便抱着书箱同他道别,跟在茴香身后出了书肆。 二人一路无话地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时,沉隽忽然开口:“茴香姐姐,你方才去哪儿了?” 茴香想也没想,便没好气地道:“不关你的事!” 沉隽却没被她的冷脸吓退,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可是我们是为娘子出来买书的,你刚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个儿走了,连去了哪儿都不肯说,我若是回去告诉梅香姐姐……” 说到最后一句,她后退半步,看向茴香,故意拉长了语调。 茴香顿时变了脸色,对她怒目而视。 片刻之后忍不住冷嘲一声,“年纪不大,心眼儿却不少,你倒会拿人把柄!” 沉隽装作没听见,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几日天太冷,我阿姐的膝盖疼得厉害,我要去前面的回春堂买点膏药。” 听她这么一说,茴香下意识缓了口气,然后又气得不行,用力瞪了她一眼,凶巴巴地道:“就这点事儿,也值当你这样?” 她越想越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有什么事儿要办也不是不行,非得拿方才的事儿威胁我,你要是好好同我说,我难不成还能不让你去?” 沉隽心说这可不一定,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随即把手中的书箱塞进她怀里。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茴香翻了个白眼,没吱声。 “那个,梅香姐姐……” “知道了知道了!”见她又来这招,茴香有些烦躁地打断她,“……还不快去!” 沉隽这才转身朝回春堂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半晌后又跑着回来,怀里多出个油纸包。 茴香对她的东西不感兴趣,扭头就走,“回来了就快走,都出来这么长时间了。” 沉隽“嗯”了一声,抬步跟上,朝她伸出手,要把书箱接过来,“还是给我抱着吧。” 茴香脚步没停,径自往前走,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要你多事,就这么几本书,能有多重,换来换去也不嫌麻烦,走快点儿!” 沉隽人小腿短,没她走得快,片刻功夫就被落在后头。 她歪了歪脑袋,而后便拎起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 七娘子前些时日给王家娘子下了帖子,邀对方来家中做客,日子正是今日。 翠琅轩上下从大早上就开始忙活起来,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沉隽刚回来,就被荷香给拽了过去,给按了个去厨房催点心的活儿,还笑眯眯地道:“看我对你好吧,你这会儿过去,正好还能跟你阿娘说说话。” 沉隽不置可否,嗯嗯应了两声,揣上方才带回来的油纸包就去了大厨房。 这会子日头上了三竿,大厨房正是最忙的时候,切菜炒菜的动静,还有杜妈妈骂人的声音,沉隽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 真真切切的。 阵阵饭菜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勾的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动了,咕噜噜响了好几声。 沉隽半晌无语,心说难不成早上喝的稀粥和两个烧饼是进了无底洞? 消化得也太快了,这般不顶饿。 大厨房的人大都认识她,知道她是来找杜妈妈的,笑着问了两句,就让她进去了,还有热心肠的主动朝里头喊了一声,“杜妈妈,你家三姐儿来寻你了!” 杜妈妈没应声,许是没听见,也可能是忙得顾不上。 沉隽对帮忙叫人的婶子道了声谢,便自个儿走了进去。 先找到自家正在洗菜的阿姐,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把那个油纸包塞到她怀里,“从白老大夫那边讨的莲花房。” “三姐儿?” 沉昭面露惊讶,甩了甩手上的水,下意识把油纸包收好,“你怎么来了?” “娘子今个儿待客,叫我来催催点心。” 沉隽如实说道。 沉昭转头看向里头,思量了片刻,“厨房这会儿正忙着,七娘子要的点心约莫还得等上一会儿,你吃过了吗?” 肚子方才还在唱空城计呢,沉隽自是摇头。 沉昭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走到角落处的架子前,从其中的某个陶罐里头掏出个盖着布的碗,快速塞给妹妹,“这是阿娘先前留出来的饭,你端回屋里去吃。” “不用操心我们,等会儿还有呢,饿不着。” 想问的话被阿姐抢先答了,沉隽便乖巧应下,用袖口遮住碗离开大厨房。 刚走到下人房前,就跟拖着夜香桶的春姐儿打了个照面。 对方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身上的袄子看着越薄了。 沉隽刚张了张口,想跟她打声招呼,对方却避开了她的视线,低着头从她面前快步走过。 下一瞬,就传来“咣当”一声,春姐儿许是踩上了台阶上的薄冰,整个人摔倒在地,手里的夜香桶也滚落出去。 沉隽忙将碗放在自家窗台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人。 “春姐儿,你还好吗?” 就在她的手将要触碰到对方的时候,春姐儿却不自觉往后一缩,“不……不用,我身上脏……” 沉隽微微一怔,下一秒回过神来,依旧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搀扶起来,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的,我也刷过自家的恭桶呢。” 春姐儿极瘦,胳膊上也没多少肉,触碰的一瞬间甚至有些硌手。 身上的袄子更是薄得没边儿。 沉隽搀了她两下,却发现她没能站起来,便转头去看她的脚踝,关心道:“是不是扭着脚了?” 春姐儿疼得攥紧了手心,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时更是煞白一片,她点点头,声音细如蚊呐:“像是……像是扭着了……” “还能走吗?” 沉隽抬头看向她,“我先扶你回去,用热帕子敷一下,我家里还有几块儿前头给阿姐买的贴膝盖的膏药,也不知道对不对你的症……” 话没说完,就见春姐儿抿了抿唇,红着眼眶道:“三姐儿,我,我进不去家里,阿娘出门的时候上了锁,我没钥匙……” 一听这话,沉隽又是一愣。 片刻后,她便面色如常地道:“那就先去我家吧,外头天寒地冻的,总不能叫你在这儿地上坐着等。” 说罢,她就先去开了门,然后把春姐儿扶进自家屋里。 关门的时候顺道把前头搁在窗台上的饭碗也拿了进来。 春姐儿被她安置在炉边的矮凳上,此时正局促不安地扯着袖子,试图将自个儿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眼睛也不知该看哪里,只好低着头,只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儿地面。 “你吃了吗?” 沉隽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点儿热水,把帕子浸进去,同时头也没抬地问了句。 “啊?是问我吗?”春姐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 沉隽不由失笑,抬起头看她,“你看这屋里,除了我跟你还有旁人吗?” “……”春姐儿老老实实摇头,“没吃,从早上起来到这会儿,就喝了一碗水。” 沉隽猜着也差不多,先把热帕子给她敷上,“现在还疼不疼?” 其实还是疼的,但春姐儿却用力摇摇头,“不疼了。” 沉隽却没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对方细瘦的脚腕已经肿起了一块儿。 她转头又拿了个碗,把原先碗里的饭菜分了一半出来,递到春姐儿面前,“先吃点儿吧。” 春姐儿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饭菜香味的诱惑,肚里空空荡荡,饿得心里发慌,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咬了咬唇,用力把两只手在衣裳上搓了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小声道了句谢,“谢谢三姐儿……” 沉隽也拿了双筷子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道:“没事,快吃吧。” 一开始,春姐儿还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认认真真尝味道,但吃着吃着速度就逐渐加快,后面直接拿筷子往嘴里扒拉,狼吞虎咽一般。 沉隽刚吃了一半,她已经尽数吃完,看过去的时候,她正在舔沾在碗沿外头的那粒米。 视线相对,她顿时整个儿僵住,试图解释:“我,我就是看它……” 沉隽朝她笑了笑,没露出什么诧异的神情,只问:“吃饱了吗?” 春姐儿咽下没说出口的半句话,用力点点头,脸上露出个满足的笑,“饱了!我从没吃得这么饱过,还是这么好的饭菜。”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帘子落下,沉昭走了进来。 她见到屋里多了个人,还短暂地愣了一下,但片刻后便恢复如常,温和地道:“春姐儿来了。” 在面对她的时候,春姐儿显然重新局促起来,方才那个开心的笑意消失无踪,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 “绿倚姐姐……” 沉昭注意到她挽起的裤脚和上头搭着的帕子,“这是……扭着脚了?” 问的是春姐儿,看的却是自家妹妹。 沉隽点点头,“方才在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说到这儿,她快速吃完碗里最后那点儿饭,搁下碗站起身来,“阿姐,你帮忙照看着点春姐儿,我去寻李婶儿,她不是有一点儿摸骨的本事吗?” 沉昭没反对,很快应下,“那你路上小心点儿。” 沉隽“哎”了一声,掀开帘子出了门。 她三拐五拐来到浆洗房,里头正好不忙,她忙找到正靠在炉边打瞌睡的李婶儿,请她帮忙过去看看春姐儿。 李婶儿一听是给春姐儿看,脚下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惊诧地问:“三姐儿,你就这么让她待在你们屋里头等着?” 沉隽很快反应过来,知道对方恐怕也是听过春姐儿偷东西的传言,便将自家阿姐也在旁边照料的事儿说了。 听她这么一说,李婶儿才放心了,啧啧两声,“要我说啊,你们姐俩也不知道是心善还是缺心眼儿,这么个贼扭了脚,都敢往屋里领,万一丢了什么东西呢?你看她亲娘都不管她……” 沉隽听得沉默,半晌后只是笑了笑,却没说话。 二人很快就到了,沉昭跟李婶儿打了声招呼,让出春姐儿面前的地方,去一旁给对方倒了碗热水。 沉隽则站在一旁,看李婶儿蹲在春姐儿前头,许是被她身上的味道给熏到了,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才上手摸了摸对方的脚腕,又按了按。 随即站起身来,摆摆手,“没伤到骨头,就是扭着了,缓两天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39章 第39章 听她这么一说,沉隽便放下心来,转头去看春姐儿,只见对方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满眼的庆幸。 “行了,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李婶儿掩上鼻子,抬步就往外走,见状,沉隽忙踮起脚从橱柜上头摸了贴膏药,快步跟了出去, “婶儿,您等会儿我……” 到了外头,李婶儿登时长出了口气, 停下来等她过来。 “你们屋里头都一股子夜香味儿……真是熏得我都不敢喘气儿。” 沉隽:“……” 她装作没听见, 跳过了这个话题,把膏药拿给她看, “李婶儿您帮我看看,这是我阿姐腿疼时候用的, 能不能用来给春姐儿用?” “我就会摸两下骨头,哪里懂这个……” 尽管这么说,但李婶儿还是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过去闻了闻, “想用倒也能用,反正也贴不坏人,不过她也那也不严重,自个儿缓缓就好了,贴这个不是浪费东西吗?” “能用就行。”沉隽同她道了声谢, “我送您回去吧?” “用不着。” 李婶儿想也不想便摇头,“我又不是不认路,不用送,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不过沉隽还是往外送了几步,见她的身影拐进前方的小径,这才转身回去。 屋内,沉昭正在跟春姐儿说话。 见她回来,便止住话头,抬头问道:“那膏药能贴吗?” 沉隽就把李婶儿的话转述了一遍,除了最后一句。 说罢便把自个儿手里那块儿递给阿姐,“正好我拿了一块儿,阿姐你帮着春姐儿贴上吧,阿娘那边应该已经忙完了,我就先过去了。” 沉昭自然不会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从屋里出来,沉隽抬头望天。 就发现只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先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忽然就变了脸,变得阴沉沉的,虽然还没落下雪来,风却更大了,刮得廊下挂着的灯笼簌簌作响,来回摇摆,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拢紧衣襟和领口,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回到大厨房。 过了午膳这个点儿,杜妈妈等人果然闲了下来,各自端着碗面,一边闲侃一边吃着。 沉隽悄悄摸着墙根走进去,凑到自家阿娘身边,“阿娘……” 她冷不防出现,把杜妈妈唬了一跳,差点儿摔了手上的碗,缓过神来就在她背上拍了一把, “死丫头!想吓死你娘啊!” 她手劲儿大,沉隽被她拍得差点儿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稳。 “您……算了。” 她沉沉气,说起正事儿来,“七娘子今个儿待客用的点心,您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杜妈妈吸溜了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道:“早就准备好了,你等会儿走的时候直接带过去就是了。” 沉隽刚准备去拿,又被杜妈妈叫住。 “我刚瞧见你跟李婆子走在一块儿,干啥去了?” 沉隽眨眨眼,心道阿娘本就不待见春姐儿,要是这会儿就说了,自己肯定得现场挨一通排揎,还是等回头再说吧。 这么想着,她便拿时间紧当借口,拎着食盒赶紧溜了。 杜妈妈在后头喊都没喊住,不由暗骂了一声“死丫头”。 沉隽溜之大吉后直接回到翠琅轩,把糕点交到梅香手里,刚准备回书房继续干活儿,再把七娘子让自己学的字练上几遍,就被荷香叫住了。 “今个儿人手不够,你就先别背你那书了,过来帮把手。” 官大半级压死人,沉隽拒绝不了,也没法儿拒绝,只能跟着她去帮忙。 忙前忙后了大半日,一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 今儿没排到她值夜,跟梅香等人说了声,便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回走。 回到家后简单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日醒来后,还觉得脑子有点昏沉,用冷水洗了个脸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边往手上涂冻疮膏,同阿姐问起昨个儿的后续来。 沉昭见她有一块儿地方没涂匀,干脆自己伸手帮她涂,“你走后没多久,她就说要走,怎么都劝不住,只能给她塞了几贴膏药。” “许是还有事儿吧。” 沉隽伸着手,任由阿姐帮忙涂药膏,不甚在意地说了句。 毕竟她们这边能帮的都已经帮了,总不能把人家按在这里养伤。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也不算是个热心肠的人,只能说道德水平还在及格线上。 思绪抛锚了一瞬,往下一看,手上的冻疮膏也被涂好了。 杜妈妈今个儿要出门去采买食材,姐妹俩的早饭只能自己解决,沉昭便熬了锅粥,又热了两个灌浆馒头,跟沉隽一人一个正好。 正吃着早饭,隔壁又传来陈嫂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摔砸东西的动静。 “你个小蹄子,懒虫托生的,还不赶快去买朝食?” “还不吭声?老娘我叫不动你了是吧?!” “麻利点儿!一瘸一拐地装给谁看呢!” “……” 而后几日,隔壁的打骂声便不绝于耳,倒不是说以前没有过,而是之前的频率没有这段时日这么高,几乎每天早上,沉隽都是被隔壁陈嫂子的骂街声吵醒的。 也不是没有热心点儿的人去劝,可不管是谁去说,她都只有一句。 “我打自家丫头,用不着你管!” 把去劝说的人给气个够呛。 也是从那日开始,沉隽发现自己在外面碰到春姐儿的次数变多了。 对方不是在墙角躲着避风,就是在假山后头坐着啃冷馍,要么就是在对方去送夜香的路上碰见,脸上手上总是带着伤,扭到的脚腕像是也还没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到她还会朝她露出个小小的笑。 碰见次数多了,沉隽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在又一次遇见的路上拦住春姐儿,塞给她一块儿用油纸包起来的点心,是七娘子吃不完赏下来的。 春姐儿还想推拒,可一抬头瞧见的就是沉隽离开的背影。 她不觉抿了抿唇,眼眶发热,举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塞进怀里,送完夜香后独自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拿出来咬了一小口。 咬了也舍不得咽,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一小块儿点心,被她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掉在油纸上的点心渣都被舔干净,连这张油纸都被她折起来,小心收好,阳光照在她瘦巴巴的小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满足的笑。 而后的日子里,沉隽便时常在碰见对方的时候投喂点儿吃的。 有时候是一块糕点,有时候是一块蜜饯,有时候是个烧饼,有时候是半个橘子,像是在投喂什么流浪小动物似的,她递给对方,对方先收好藏起来,再躲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偷偷吃掉。 时间过得极快,还有两天就是上元节了。 这一日,沉隽又被七娘子派出去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被路人经过时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衣裳,便打算先回趟屋里,换身干净的再去跟娘子回话。 结果刚靠近下人房,就看到陈嫂子又在打春姐儿,手里的掸子每挥下来都带着风声,打在春姐儿背上,啪啪作响,一边打还一边骂:“我打死你个骚蹄子,顶风臭八里地的玩意儿!” 这么冷的天,地上还结着冰,春姐儿却被她按在地上打,脸上还带着一个鲜红的手指印,每被打一下,整个人就瑟缩一下,双眼睁着,却没有眼泪。 倒也不是没人劝,陈嫂子的男人,春姐儿的继父就站在边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好声好气地劝她:“好了好了,别打了,孩子还这么小,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然而他越劝,陈嫂子打在春姐儿身上的力道就越大。 沉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扯着在一旁看热闹的李二哥冲过去,躲在他后头,大声喊了句:“别打了!” 李二哥整个人都莫名其妙,但对上陈嫂子凶狠的视线,还是挺直了脊梁,把沉隽护得更严实些,混不吝地道:“没听我妹子说吗,叫你别打了。” 听到她的声音,被按在地上的春姐儿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光。 陈嫂子冷笑一声,“你们两个算哪根葱,叫我停手就停手,她是我生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算打死了,你们两个也管不着!”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沉隽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比对着李二哥的更加厌恶,比前些日子也更过分,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暂且把疑虑放进心里,她从李二哥身后探出头来,“那可不行,春姐儿就算是你生的,如今也是主家的奴婢,是主家的财产,打死了你赔得起吗?” 她话音刚落,陈嫂子像是被她说愣了,嘴唇动了又动,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一时之间僵在了原地。 李二哥也顿时转过头,“牛啊妹子,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沉隽不理他,趁这会儿功夫上前把春姐儿拉起来跑了。 李二哥:“……” 对上陈嫂子充满怒意的目光,他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咳了两声,“那什么……我劝你消停点儿啊,就你这点儿本事,也就欺负春姐儿了,到了外头可打不过杜妈妈,也打不过我娘……” 说完这话,不等对方作何反应,转身就跑。 另一边,沉隽拉着春姐儿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园子里的假山后头才停下来。 转头一看,春姐儿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沉隽见陈嫂子没追上来,也松了口气,拎起裙角蹲在地上喘气。 “三姐儿,方才……谢谢你。” 正歇着呢,身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沉隽摇摇头,“不用谢我。” 话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春姐儿,认真道:“你阿娘今日为什么打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嫂子今日打得分外狠,嘴里骂得也格外脏,明摆着跟往常的打骂不同,沉隽自然也能看出来。 然而她这话刚落,春姐儿那张刚刚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蓦地又白了。 她张了张嘴,身上也颤抖着,半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状,沉隽忙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不想说就别说了。” 春姐儿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正当沉隽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时,身边的人忽然小声开口,“三姐儿,我在针线房偷的那些东西,是……是我阿娘叫我偷的……” 她终于鼓足勇气把这件事的真相说了出来,沉隽却并不意外。 通过这段时间跟春姐儿的相处,她也多少对对方有了些了解,同蒲草一般,柔弱却也坚韧,即便是倒夜香这样的活计,也认认真真地做,每天用冷得渗人的冰水刷恭桶,也刷得干干净净。 自己给过她几次吃食,她便主动找上来,说以后可以把恭桶给她刷。 “到时候你就不用自己刷了。” 沉隽还记得对方当时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回报的方式而高兴。 就在春姐儿等得开始忐忑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朝她笑了笑,“我猜到了。” 春姐儿顿时松了口气,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好……”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色道:“春姐儿,以后你阿娘打你,你别傻站着等她打,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如果跑不掉也躲不开,那就反抗。” “反抗?” 春姐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带着犹豫和怯意。 沉隽沉默片刻,她想说对,就是反抗。 想说她打你你就打她,一次打不过不要紧,那就两次,三次,挨打得多了就有经验了,就知道该怎么打了,打哪个地方会疼,被打到哪里会使不上力。 想说如果你身上有股狠劲儿,每次都不要命的反抗,你娘也会怕你的。 想把经验和心得都告诉对方。 但看着春姐儿瘦弱的身体和伶仃的胳膊,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就当我说错了吧,若是你娘再打你,还是以跑和躲为主,你现在还太小了,力气跟她不能比的,若是反抗……怕是会吃更多的苦。” 春姐儿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认真地道:“三姐儿,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沉隽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尘,“时候不早了,我得回七娘子那边了,你先别回家,找个地方躲躲吧,你娘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 春姐儿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阿娘今晚要值夜,等晚些时候我再回去。” “那便好,我先走了。” …… 沉隽回屋拿东西的时候,陈嫂子和几个看热闹的人都不见了身影,只有葛全还站在原地。 见她过来,顿时眼睛微亮,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捋了捋胡子,佯作关切地道:“你婶子方才是有些过了,三姐儿没被吓着吧?” 沉隽下意识想起阿姐曾经叮嘱过的话,内心警惕,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没有,葛叔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七娘子那边唤我呢。” 说罢,也不管葛全作何反应,转身进屋,拿了东西就走。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都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却还总觉得那道透着几分黏腻的眼神,还停留在自己身后,直到进了翠琅轩,这种感觉才逐渐消失。 “梅香姐姐……” 把东西交给梅香后,又领了个新差事,同四喜一道去打扫余先生的院子。 余先生预计过了上元节便要回来,眼下也没几日了。 这时候清扫一遍,到时候再打扫一遍,看着也清爽些。 等彻底打扫完余先生的院子,已是夜色沉沉。 今个儿本来该沉隽和松香在七娘子外间值夜的,但前两日荷香有事,便同她换了一天,因而今晚就是荷香与松香一道,她便可以回去,安安稳稳睡个整觉了。 同四喜在院门外道别,她提着对方给的灯笼往回走。 一路上也没碰到几个人,安静得有几分吓人,她小心护着灯笼,生怕风再大点儿就给吹灭了。 来到垂花门处,门口的婆子正巧是认识的人,便停下来说了几句话,随后才继续往外走。 又走出一段距离,就听见前方不远处的树丛后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只小猫。 沉隽脚步微顿,左右看了看,没上前探看,反而后退了几步,一直到退回二门内才停下脚步。 然后干脆利落地往回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内后,树丛后缓缓站起一道身影,不是葛全又是哪个? 只见他眯着眼睛盯着那边,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可惜,怎么被她给跑了……” 另一边,沉隽一路连走带跑,没多久就回到了翠琅轩。 正巧荷香端着七娘子刚洗漱完的水盆出来倒水,冷不丁见到她还吃了一惊。 “你怎么回来了?不会是忘记我跟你换过了吧?” “忘不了。” 沉隽把灯笼熄灭,凑到她跟前小声道:“方才我回去的路上,刚走到半道,就听到树丛后头有猫在叫,但那声音有点奇怪……总归,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我就先回来了。” “不对劲?” 荷香端着盆的手顿时一颤,双眼发直,脑海里顿时冒出了一堆不可言说的东西,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会是说有……有那什么吧?” 沉隽:“……” 方才的紧张情绪不说一扫而空,也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无语地看着荷香,“我说的是人,你想什么呢?” 荷香:“……” -----------------------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明天和以后的正常更新时间是下午六点~ 顺便,刚开了个抽奖,订阅比例90就可以参加,每人100晋江币,开奖日期是四月一日,不过提示说中奖人数不能超过目前收藏的5%,所以最多只能设置18个人,等回头上完夹子再开一次~大家晚安啦 第40章 第40章 “是人你早说啊,吓我一跳。” 荷香半晌无语,把盆塞她手里,“去把水给倒了, 看样子你今个儿晚上也不用回去了,还不如帮我做点事。” 沉隽:“……” 屋内,七娘子已经松了头发,正要上床歇着,忽地听到外头动静, “松香,你出去瞧瞧,荷香跟谁说话呢?” 松香是她的另一个大丫鬟,也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 不过不同于梅香荷香姐妹俩是从方家来的, 她原先在林家老太太身边伺候,后头才被送到七娘子身边。 她屈膝应下, 掀开帘子走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娘子的话, 跟荷香说话的是兰香。” 七娘子停下翻书的动作,略微疑惑地抬起头, “她先前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松香做事周全,七娘子的疑问也正是她的,所以方才便已经打听过了,此时便将沉隽走到半路上听见猫叫声,感觉不对便折返回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叫她进来。” “是。” 片刻之后,沉隽站到七娘子面前,按照对方的要求,将方才之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没落下任何一个细节。 七娘子听得眉心紧皱,“父亲见了猫儿狗儿这些身上带毛的便会流涕眼红,因而府里别说养猫,就算不小心进来只猫,都会被赶出去,你却在二门外听到了猫叫声,这的确不大对劲……” 半晌,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小丫头。 “小心无大错,日后若是下值太晚,便留在院里吧,莫要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了。” “多谢娘子。” 沉隽闻言,立马福身谢恩。 当晚她便在翠琅轩的下人房里住了一晚,虽然要跟其他小丫鬟们挤在一张通铺上,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倒也睡得安稳。 一夜无梦。 翌日,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时,她也跟着醒了过来,转头正好对上旁边小丫头稚嫩的面孔,对方见吵醒了她,不由慌了一下,小声道:“兰香姐姐,我把您吵醒了……” “没事,原本也到了该起身的时辰了。”沉隽揉了揉额角,起身披上衣裳,掀开被子下炕,自个儿去外头打了一盆水来洗漱。 冷水洗过脸后,原本还有几分昏沉的脑子立时清醒过来。 开门出去,外头天还未亮,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夜幕中,没走几步,正好碰见松香以手掩唇,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 对方见到她也是微讶,“兰香,你起得这么早?” “松香姐姐早。” 沉隽朝她露出个开朗的笑,“昨晚上睡得好,便醒得早了些。” 松香被她这个笑感染,也不自觉弯唇笑了笑,同时在心里纳闷,明明是个很讨喜的小娘子,怎的茴香就是不喜欢她呢。 “既然起了,那你正好去大厨房把娘子和我们几个的朝食领回来吧。” 沉隽点点头应下来,出了翠琅轩往大厨房走去。 等她走到的时候,杜妈妈已经在了,正指挥着小丫头往灶里添火。 笼屉上的蒸汽呲呲往外冒,面食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沉隽上前唤了声阿娘,先说是来领翠琅轩的朝食,等旁边的小丫头去拿食盒,这才小声跟杜妈妈把昨晚上没回去的缘由大致解释了一遍。 杜妈妈正忙着,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只看到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又转身去调馅儿了。 拎着食盒从厨房出来,沉隽抬头往上看,只见天色稍亮了些,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伴随着朝霞升起。 她一边往翠琅轩走,一边在口中小小声背着蒙书上的内容。 “智欲圆而行欲方,胆欲大而心欲小。”【注1】 “唇亡齿寒,谓彼此之失依;足上首下,谓尊卑之颠倒。”【注2 】 “管中窥豹……” 正背得入神,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同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嘀嘀咕咕念叨什么呢,好好看路。” 沉隽立马停住脚步,惊喜地转头看过去,“先生?!” 来人正是余先生,含笑站在后头看着她。 沉隽见她手上还拎着个包袱,正要上前帮忙拿,却被她避过,“没事儿,我自己拿就行。” 沉隽只好作罢。 “您不是说过了上元节再回来吗,怎的提前回了?” 余先生笑笑,半真半假地道:“在家中过得不甚舒心,便早些回来了,你问这么一连串儿,不会是因为我给你布置的功课没做完吧?” “自然不是!” 沉隽下意识否认,想问她在家中为何不舒心,但旋即又觉得冒昧,便忍住了。 余先生却被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给逗笑了,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告诉你也无妨,无非是家中长辈想给我做媒,催我成亲,而我不愿意罢了。” 虽然自己提前离家的原因有好几个,但这个的确是其中之一,这么说也不算糊弄小孩儿。 沉隽顿时恍然,原来是这事儿。 看来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的长辈,都喜欢催婚。 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当真听懂了一般,余先生又有些忍俊不禁。 “想什么呢?” 沉隽自然不能说自己在想前世,只能眨眨眼睛,“我在想,先生您提前回来,原先定好开课的日子,是不是也要提前了?” “那倒不必。” 余先生不由失笑,“还是让你们好好过完这个上元节吧。” …… 然而真到了上元节这一日,沉隽原本的打算却落了空。 东山县由县衙打头,县上的乡绅富户们跟随,办了一场灯会,林知县要来一出与民同乐,要在灯会上出现,同百姓们一块儿赏灯猜灯谜,还要李氏带着几个孩子出门,同本地大族的家眷们一道逛灯会。 七娘子身体弱,又爱静,一向不爱参与这种热闹的场合,早就打算当晚在翠琅轩里待着看书。 还答应了除梅香之外的丫鬟们都能出去看灯会,身边留几个不愿意出门的就成。 倒不是要拘着梅香不放,而是梅香自个儿不放心其他人伺候,定要留在她身边。 这下倒好,林知县一声令下,原本有什么计划都白搭,七娘子再不愿意,也只能收拾好自个儿,带上丫鬟随李氏和其他人一道,在垂花门外坐上马车,往灯会上去。 她这趟带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就有沉隽,另一个则是梅香。 荷香来告知的时候,沉隽还当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微微歪头,“啊?我吗?” “对啊,就是你。” 荷香鼓了鼓腮帮子,“娘子对你真好,还想着带你出去见见世面,我还想去呢……” 沉隽听明白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还想着若是七娘子出门约莫会带两个大丫鬟,或者另一个带个二等,荷香或是茴香,怎么都轮不到自己这个三等丫鬟,自己正好不用看院子,说不定还能跟家里人出去看灯呢。 顺便还能见见白茯苓,了解最近的生意状况。 却没想到七娘子带着的人里竟有她。 她自觉被打乱了计划,但看着荷香酸溜溜的模样,还是安慰了她几句。 “娘子是心善,所以看我前些年都没怎么出去过,才想着带上我,姐姐若是也想看灯会,同松香姐姐请个假,约上几个姐妹出府去看便是,不用伺候主子,岂不更自在?” 荷香好哄得很,听了这番话便重新高兴起来。 不过嘴上还要再犟几句:“谁稀罕这小破地方的灯会,前两年我跟着娘子看过盛京城的灯会,满城都是大大小小的灯,街上人挤人可热闹了,护城河那边还有焰火放,什么花样儿都有,那才叫好看呢……” 盛京啊…… 听着这番话,沉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向往之情。 大周的国都,这个千年历史中最繁荣的地方,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 临出发前,梅香带着沉隽在门外候着,等七娘子出来。 “兰香。” 沉隽视线落在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正放空脑子,忽然听到梅香唤自己。 她抬起头看过去,正对上梅香温和的笑意,“我那日见你拿了一盏锦鲤灯笼,颇为精巧,可是在哪儿买的?” “那个灯笼啊……”沉隽笑起来,“那个是我阿兄做的,别看他人高马大的,手却很巧,我阿姐有一盏荷花灯,也是他做的。” 梅香像是有些讶然,“竟是你阿兄亲手做的吗?” “是啊。” 沉隽点点头,回归正题,“姐姐若是想买,等咱们过会儿出府,街上许是有差不多的卖。” 然而话音落下,就看到对方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你那盏灯笼,锦鲤眼睛那块儿,很有些巧思,与街上卖的都不相同,我一见到便喜欢,后来在街上寻了多次都未寻到……” “那姐姐的意思是?” 梅香轻咳一声,试探着道:“不若你回去问问你阿兄,可否帮我做一盏猫儿灯,就当我同他订做的,价格就比照灯笼铺的高一成。” 沉隽听完,倒是没立刻替自家阿兄答应下来,而是斟酌了片刻才道:“姐姐且稍等两日,等我回家时找阿兄问问,有答复了便来告诉你。” 本就是不着急事,梅香自无不可,于是便答了声好。 话音刚落,七娘子开门走了出来。 不同于往日的素淡,她今儿穿了身银红裙裳,外头是白色的狐狸毛披风,衬得整个人比往日精神许多。 她手中还拎着一盏骏马灯,在昏暗的环境中散发着莹莹光亮,四蹄作跃起状,似是将要踏云奔腾。 “走罢。” ----------------------- 作者有话说:【注1、2】:选自《幼学琼林》 第41章 第41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注1】 不同于往日,今夜的东山县城显得极为热闹, 整个东西两坊都办了灯会,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在街道两侧,生肖灯, 走马灯等等。 最惊人的莫过于县衙前那座宫灯,足有两人高,五人合臂才能抱住,上头的图案更是绘制得精巧异常,无论是穿戴华丽的宫装丽人,还是抱着琵琶的飞天仙女,亦或者是下头的百工百景图,都画得惟妙惟肖,令人惊叹。 “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此番还真是大手笔,订制这么一盏灯,怕是要花费不少吧?。” 距离此处不远,站着一位穿着绿色官服,戴着三梁冠的女子,腰间的乌角带温润低调,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黄鹂,随着她说话时胸口的起伏,好似振翅欲飞。 她隔着层层围观的百姓们看了眼中间那盏灯,半晌才收回视线,语气中带着笑意,面上却是一片冷淡。 “毕竟他前头那位夫人身家丰厚。” 她身侧站着另一位同样穿着的青年,调侃道:“想来这样的灯,县尊大人想再做几个都不算什么事儿。” 卢昭瞥他一眼,“他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人,也会动用已故夫人的陪嫁?” “卢县丞,这你就把人想得太好了。” 顾叶背着手,轻嗤一声,转过身不再看那盏等,语带讥诮地道:“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嫌弃人家身上有铜臭味,又要用人家的银钱……” 卢昭并不关心他这番话里的个人情绪,只平静地道:“他办这场灯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在望月楼宴请本地那些望族的当家人们,还叫了我和杨谭作陪,想来是已经想到法子打开局面了。” 她话音刚落,顾叶神色微敛,“当真?” 卢昭“嗯”了一声,绕开前面的牵着孩子去凑热闹的百姓,抬步朝着望月楼的方向走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就任此处也这么久了,再想不出应对的法子来,我便要怀疑朝廷里是否尽是一堆酒囊饭袋了,连这种废物也能被选出来当官。” 顾叶:“……” 他以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明远,你日后能否少说些此等狂言,我身体不好,受不住吓……” 卢昭脸上表情寡淡,半点变化都无,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就跟没听见似的。 “让让啊,前头是县尊大人的家眷出行,都往旁边让让!” 正值此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几辆周围跟着仆从的马车朝这边驶来。 前头负责开路的下人动作蛮横,朝周围大力推搡,一对还没来得及让开的母女没能站稳,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眼见头一辆马车就要驶来,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她阿娘也像是被吓傻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孩子…… “快停车!” “帮把手!”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从后头那辆马车中传出的惊呼声,从斜方冲出两个人来,动作极快地将地上这母女二人拉起来,扯到一旁的人群中。 下一瞬,马车从众人面前驶过。 被救下来的妇人终于回过神来,之后便是一阵后怕,抱着女儿痛哭出声,又要给卢昭和顾叶下跪,“多谢……多谢两位大人……” 卢昭双手将她扶起,温声道:“今日事出突然,日后多加小心。” 听见她说话的语气,一旁的顾叶忍不住咂舌,跟见了鬼似的扭头看她。 另一边,七娘子所乘的那辆马车中,此时的气氛有些凝滞。 她的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好半晌都没说话。 沉隽亦是视线微垂,双手紧攥成拳,指甲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方才前头那辆马车将要撞到人的时候,七娘子难得起了兴致,掀开帘子往外看,好巧不巧瞧见方才那一幕,才有了后面的失声阻止。 然而她的阻止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若是没有路边的好心人出手相救,那对母女怕是…… 坐在她身侧的梅香忧心地看着一言不发的七娘子,出声安慰了几句,见效果甚微,对方只是扯了扯嘴角,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悄悄戳了戳沉隽的胳膊,拿眼神示意她想想办法。 沉隽强打起精神,配合开启话题:“娘子,前头经过元和街的时候,奴婢瞧见其中有一盏灯前的人格外多,那灯上所画的人,可是有什么典故?” 七娘子回想了片刻,便想起她所说的是哪一盏灯。 “那灯上所画之人,是太宗时期的文正公崔阁老。” 说到这儿,七娘子总算来了点兴致,“崔阁老姓崔名凌,乃是长阳崔氏的嫡长女。” “然她自小便有凌云之志,见族中子弟品行才学皆无,却可入朝为官,而平民子弟即便再有才学,也入仕无门,便决心废除士族举荐之法,改科举为入仕途径。” 沉隽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极为认真。 文正公崔凌,这是她曾在历史书上学过的人物,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再次听到对方的事迹。 七娘子还在继续,“然这样的大事要做成,何其不容易,听说在最艰难的时候,崔阁老常在钗环内□□药,枕下备匕首,防备的除了外人,还有自己的至亲。” “好在太祖也是百年不出的明君,文成武德,英明神武,同她君臣相得,才能做成这番大事。” 听到这儿,梅香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娘子,我听说文正公曾在宴席上撕毁与陈郡谢氏的婚书,可是真的?” 七娘子颔了颔首,语气中带着向往,“非但如此,她还在宴席上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愿掌刑部铁尺,不戴凤冠霞帔。”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沉隽亦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掀开帘子,外头依然热闹喧嚣,方才的意外只在小范围内,没影响到其他人逛灯会,七娘子抿了抿唇,抬手指向另一盏灯面上画着的人,“你们可认得?” 那同样是一位女子,穿着一身短打,袖口和裤脚都被挽起,正赤脚行走在河堤上。 沉隽凝目看了一会儿,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石苇。 这也是历史书上出现过的人物,她自然认得,但原本的三姐儿却不认得。 梅香看了又看,也摇摇头。 见她们都不认识,七娘子也不失望,“这位是石苇大人,乃是文宗皇帝在位时的工部尚书,亦是内阁阁老。” “她出身清河水患最严重的地区,是一户农户家中的独女,在她七岁那年,生父服徭役时不慎落入河中身亡,而后她阿娘便靠编芦苇席子把她养大,供她读书。” 说到一半,七娘子抬头便对上了沉隽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失笑。 “石大人的文章中提到过,因为从小到大遭遇过许多次水患,故而她便立志要根治清河水患。” “科举入仕后,她先是辗转当过数任县令,每次吏部考核都是甲上,每每离任,百姓们都跟随相送数里,连文宗都有所听闻,后来更亲自下诏将她调回盛京,命她任工部都水郎中……” 话到此处,马车忽而停住,外头传来李氏那边方妈妈的声音,“到望月楼了,七娘子下车吧。” 声音传入马车,七娘子方才眼中的神采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在看向梅香和沈隽的时候,视线中倒是多了几分温度,“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回头再同你们讲,走吧。” 沉隽点点头,先行跳下马车,从梅香处接过矮凳,放在车辕旁的地面上,这才伸手同梅香一道,伸手扶着七娘子下车,待她站稳后才收回手。 前头,李氏与九娘子连带十三郎君也下了马车。 比起平日的浅淡,对方今日到称得上是盛装出席,反倒是平时最爱鲜亮色的九娘子,今个儿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裙裳,发间耳边的首饰则是珍珠的,像是换了个人,乍一看竟也是个温婉小娘子。 任那些外人看了,都想不到她在临出门前,还把白姨娘所出的八娘推到了雪堆里,让对方那一身特意为今日赶制的新衣裳毁了个干净,身子也受了凉,这下别说出门参加上元灯会了,说不得要躺着养上好几日。 七娘子带着丫鬟走过来时,李氏正在同杨主簿的娘子陶氏说话。 “母亲。” 李氏朝她点点头,笑着道:“瞧瞧,还是这样打扮好看,多鲜亮。” 说罢又转向陶氏,无奈地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您说得是。”陶氏作为林知县下属的家眷,自是捧场:“您家几个孩子都生得好,跟玉皇大帝身边那仙童仙女似的,穿上什么衣裳都好看。” 这话就是纯粹的奉承了,这三个孩子里面,只有七娘子称得上生的好,九娘子和十三郎…… 九娘子一向对关于长相的话题很是敏感,闻言立马朝七娘子瞪了一眼。 看着对方身上不管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比自己身上要好的衣裳,怎么看怎么来气。 心里不住地生出破坏的念头。 心道刚才来的路上,瞧见湖边有一块儿没冻住的冰窟窿,等会儿便想个法子,把她诓了推进去,那才叫自己舒心呢! 李氏视线余光瞥见,抬手搭在女儿肩上,稍稍用力,示意她收敛面上的表情。 同时继续同陶氏寒暄:“我家七娘什么都好,人长得好,书也读得好,比九娘这不争气的强多了,就是平日里跟个冰雪做的人似的,终归是少了几分鲜活气儿,还是今儿这身颜色好,衬人。” ----------------------- 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42章 第42章 陶氏是个人精儿似的人物,闻言便笑着奉承起来,既夸了她眼光好,又赞她这个做母亲的体贴细心。 七娘子在一旁, 听了两句便觉腻味。 这么多年了,每每到了类似的场合,总是这老一套,先专门请来人给自己订一套好衣裳,然后在外人面前佯装无奈实则抱怨地说自个儿性子冷,捂不热,既让旁人能看出她这个做继母的不容易,又展现了她待自己的仔细用心,任谁听了都得夸她几句然而外人不清楚, 七娘子却再清楚不过。 她手里还有外祖和舅舅留给自己的人手, 早就把当年的旧事查得一清二楚。 李氏说是出身书香门第,实则李父不过是个穷秀才, 在村子里开了个私塾教些孩童读书挣点嚼用,家中花销大多还是靠李母种地养鸡, 李氏从小也要下地做活儿。 但就像是山窝里飞出个金凤凰一般,李氏的长姐李既明, 天资聪慧, 极会读书,十五岁时考中秀才, 二十岁中举,而后李父去世,她在家守孝三年,出孝后便中了进士。 李氏与林知县这门亲事,则是李氏随长姐进京之后,自己相中的,闹着要嫁过去,李母与李既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但李既明当时为官不久,身家不丰,满打满算东拼西凑,也只能给妹妹凑出三十二台嫁妆。 然而现在的李氏,吃住穿用样样讲究且从容,银钱从哪儿而来,便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思及此处,七娘子便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在她身后半步,沉隽安静侍立,从这个角度,倒是能清楚地看到众人的神情和反应,譬如心不在焉的自家娘子,闹着要去玩儿的十三郎君,跟主簿娘子说完话后心满意足的主母李氏,以及敌视地看着自家娘子,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的九娘子。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果然她的猜测没有错,起初众人进了望月楼,直至到了宴席上,除了九娘子与旁人生了几句口角之外,大体上还算得上风平浪静,但到了后头逛灯市,赏花灯的时候,意外便发生了。 七娘子喜静,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只想在望月楼安静待到回府的时候,然而王家娘子却是个性子活泼的,非要拉上她去外头逛。 “哎呀好青筠,你就当是陪陪我罢。” 王家娘子晃着她的胳膊,小声央求道:“方才在过来的路上,我看中了一盏兔子灯,做的可好看了,不过人家摊主说不卖,要猜中了她设下的灯谜才行。” 见七娘子神情松动,她心中一喜,赶忙再接再厉,“你也知道的,我脑子笨,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这不只能靠你嘛……” “好了好了,别晃了,我都要被你摇晕了。” 她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七娘子只好叹了口气,“那便走吧,不过咱们提前说好,要是我猜不出来,你可不许怪我。” 王娘子自是满口答应,笑着欢呼了一声,拽着她去自家阿爹和李氏面前说了一声,就拽着人往外跑。 沉隽与梅香,还有王小娘子的丫鬟也赶忙追上去。 九娘子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也板着脸起身跟了上去。 “阿姐!等等我!” 十三郎见状赶忙喊了一声,但九娘子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见她们几个小娘子很快就带着丫鬟们消失在门后,王娘子的阿爹不由笑了笑,对李氏道:“我家阿嬛性子顽劣,总叫人头疼,也不知夫人是怎么养的孩子,家中小娘子们和小郎君都如此聪慧懂事,让人看了便羡慕。” 望月楼今日被林知县包下,在三楼宴请当地大族的主事人和乡绅富户,以及身上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们,为这些人的家眷们设的宴则在二楼,由李氏操持。 前来赴宴的家眷们有女子也有男子,李氏在同主簿娘子陶氏打听过当地风俗后,便只按地位,不分男女设置席位。 方才说话的王娘子阿爹,是当地望族王家家主的正房郎君,姓宋,座次只在李氏之下。 他相貌斯文清俊,说话时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说起自家女儿来,话中虽是抱怨,实则却带着宠溺。 林知县先前便跟李氏交代过,他此番打算联合本地这些家族修路,作为将来的政绩,王氏便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家,李氏闻言便明白他的意思,自然是待这位宋郎君客客气气的。 此时听他说完这话,便叹了口气,拍了拍因为没追上阿姐,只能悻悻然回来的儿子,语带感慨地道:“您家中小娘子那活泼的性子,才叫人喜爱呢,我家七娘平日里不爱动弹,还好有王小娘子时常带着她,瞧着才活泛了几分。” 他们寒暄的时候,王家小娘子已经拉着七娘子冲到了街上,一股脑儿往自个儿看中的花灯那边走,着急得不得了。 “七娘七娘,走快些,再晚就来不及啦。” 七娘子身体本就不好,平日里更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站着就不走动,被她拉着一路连走带跑的,很快就气喘吁吁。 她一边捂着胸口喘气,一边道:“你……你慢点,我快……快要跟不上了。” 许是她声音太小,街上又太吵,王小娘子完全没听见,依旧拽着她继续脚步不停地往前跑。 沉隽见状,便加快步子上前,从另一边搀着她跑。 好在那处地方离得不远,赶在七娘子彻底跑不动之前,一行人总算是到了。 王小娘子显然体力好得多,一口气跑到这儿,连大气都没喘一下,见自己钟意的花灯还在原地挂着,顿时松了口气,而后便兴致勃勃地指给好友看,“七娘你快看,就是那一盏!” 摊主显然还记得这个活泼的小娘子,见她还带了人过来,离开凳子站起来,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笑眯眯地问:“小娘子这是找到帮手了?” “那是自然啦。” 王小娘子美滋滋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好友,“您前头说的可还作数?” “作数。”摊主抬了抬下巴,爽快地道:“只要你们能猜中那下头挂的灯谜,只管把灯带走便是。” 她话音落下,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那盏做工精致的兔子灯下的灯谜。 “七层宝塔悬半空,雷声阵阵不通风。漫天星斗挂空中,朝霞未至已无踪。”[注1] 七娘子盯着纸条上的字看,口中不自觉念出声来。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刚想将答案说出来,余光却瞥见沉隽面露思索之色,“兰香?” 沉隽回神,疑惑地唤了声“娘子?” 七娘子:“你是不是也猜出来了?” 她话音刚刚落下,王小娘子也眼睛一亮,好奇地看过来,催促道:“真的吗?谜底是什么啊?” 沉隽抬眼,见她面上没有半分芥蒂,并不因为自己这个丫鬟能猜到,而她却没能猜出来生气,这才心下稍安。 “奴婢……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哎呀,你只管说就是了。” 在王小娘子不住的催促和自家娘子鼓励的视线下,沉隽这才看向摊主,“谜底是打灯笼,可对?” 摊主抚掌而笑,一边点头一边拿起一旁的竹竿,挑下那盏做工精致,活灵活现的兔子灯。 “没错没错,正是‘打灯笼’三字。” 王小娘子高高兴兴地从摊主手中接过兔子灯,同对方告辞后,一行人行走在灯会上,身处其中,耳边人声鼎沸,目之所及之处更是热闹非常,七娘子也难得起了观赏的兴致,便干脆陪着好友继续往前逛。 倒是不着急回去了。 王小娘子爱不释手地拎着方才那盏灯,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不过她还惦记着方才的灯谜,“你们是怎的猜到谜底的,我这会儿都还没想明白呢。” 七娘子闻言,便主动同她解释起来:“七层宝塔,意为灯笼的竹骨结构,雷声阵阵,则是打灯笼的人在提着灯行走时的脚步声,至于星斗,朝霞,则是用来借比灯火和天亮时候熄灯的景象。” “竟是这样!” 王小娘子恍然大悟,而后又懊恼得不行,“原来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其他人顿时忍俊不禁。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七娘子忽然顿住脚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沉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前头摊子挂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方形冰灯,四面分别刻着几杆翠竹,图案与材质相辅相成,既有劲竹的风骨,又带着冰雪的凌然。 沉隽不由失笑,自家娘子本就最爱竹,名字里有个筠字,住的地方也取名翠琅轩,难怪看到这盏灯就走不动道了。 看来不管平日里表现得有多成熟,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会为了喜欢的东西驻足停留。 即便只是一盏冰灯。 “阿嬛,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前面传来七娘子难得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王小娘子那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几人来到摊前,询问过摊主后便得知,那盏冰灯是不卖的,要猜对八道灯谜才能带走。 七娘子遗憾了片刻,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若是只是花钱就行,说不定自己还没来得及走到这里,它就已经被人买走了。 看向面前绳子上挂着的一串字条,上面写的都是灯谜,她还不忘示意沉隽也过来看。 “兰香,你也来试试,看还能不能再猜出来几个。” 沉隽正要应下,忽然莫名察觉像是有人盯着这边,下意识转过头,却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了九娘子。 ----------------------- 作者有话说:【1】:选自清·冒襄《梅影庵忆语》 第43章 第43章 尽管对方只是看着这边,什么都还没做,但沉隽总感觉不大对劲,干脆戳了戳身边的人。 压低了声音同她道:“梅香姐姐, 你看那边。” 梅香一开始还没瞧见,经过沉隽指了指方向才发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怎么跟过来了……” 嘀咕归嘀咕, 她们俩的意见是统一的, 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七娘子。 被她们提醒过后,七娘子很轻易地就瞧见了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人群中的九娘子,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便移开目光。 不管对方是为什么跟过来的,她都并不打算理会。 就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工夫,王小娘子那边已经跟摊主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再三确认只要猜对八个灯谜,就能把那盏冰灯带走,眼见周围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她顿时生出紧张来,赶忙过来拉住七娘子的手,“走走走,我们快过去,要是再玩一会儿,就要被别人拿走了!” 七娘子也暂且将九娘子抛之脑后,笑着同她点点头,带着沉隽和梅香往前面走。 这一处摊子显然比方才的更大,绳子上挂着许多张字条,每张字条上都写着一条灯谜,有单纯的字谜,有器物谜,有诗词谜,还有音律谜等等。 “石涛话里山,板桥笔下竹,打一字……”[注1] “少陵野老吞声哭,江州司马青衫湿,打一雅称?”[注2] 王小娘子双手抱臂,抬起脑袋往上看,一个一个念过去,试图从里头找出几个自己能猜出来的,帮好友一把。 只是越往后念,一张圆圆的小脸愈发皱巴起来,一直到快念到最后,发现一个自己正好会的,这才眼睛一亮,指着字条对摊主道:“三令五申,这个谜底是八戒,对不对?” 摊主点点头,声音响亮地道:“对咯,小娘子猜对了,谜底正是这个。” 王小娘子猜得入迷的同时,七娘子也在端详这些灯谜,也没忘了跟沉隽和梅香笑道:“你们也可以试试,每猜对一个就给你们一个银锞子。” 听到有奖励,沉隽顿时来了精神。 不多几时,她就猜中了三个,这还是她尽量找到跟自己如今的文化水平相符的猜,比如音律和诗词类的就不碰,也不超过七娘子猜谜的速度的成果。 她这番动静,不止一旁的梅香看得满脸惊讶,就连王小娘子也忍不住侧目,对七娘子道:“你这个小丫鬟,不仅认字,还挺聪明的啊?” 七娘子心道你是不知道她在这上头多有天分,不但背书识字快,从握笔练字才一几日的功夫,就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余先生当时的话,还当真半点虚言都没有。 最后王小娘子猜对了一个,沉隽猜对了三个,七娘子自个儿猜对了四个,八个灯谜顺利被猜了出来。 周围围观的人里头也不是没有能猜出来的,譬如后面就站着几个身穿书生袍的学生,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出好几个,但瞧着她们几个小娘子为了一盏灯,绞尽脑汁琢磨的样子颇为有趣,便没有出声,只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 摊主抬手把最中间那盏冰灯拿下来,刚要递给七娘,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抢了过去。 “你!” 待看清来人,王小娘子顿时气得跳脚,“林九娘!快把冰灯还来,这是七娘嬴来的!” 九娘子拎着手中冰灯晃来晃去,对七娘子露出个挑衅的笑,故意道:“阿姐,这盏灯真好看,我也喜欢,你送给我罢。” 七娘子冷淡地道:“你若是喜欢,只管自己去猜灯谜,而不是从别人手中抢,怎么,你阿娘没教过你吗?” 她话音落下,九娘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沉隽下意识往七娘子身前挡了挡,生怕她要做什么对七娘子不好的事。 王小娘子见状,也不由分说往前站了站,瞪了九娘子一眼,故意凶巴巴地说:“不许你对七娘不敬!” 她们身后,七娘子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她们俩的手。 就在她们都以为九娘子要按捺不住脾气发火的时候,对方却忽然朝七娘子甜甜一笑,伸手把冰灯递了过来。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委屈,“阿姐这话好过分,阿娘平日里总教我姐妹之间要好好相处呢,我方才不过是同阿姐开个玩笑,并不是当真要夺人所爱,哝,这边物归原主,阿姐可莫要同我计较……” 七娘子只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是不是当真,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便抬手去接。 然而就在她刚要碰到的时候,冰灯忽然从九娘子手中脱手掉落。 “哗啦”一声落在地上,转眼间就被摔成了碎片。 七娘子猛地抬起头,“林青瑶!” “哎呀。” 对面,九娘子却是满脸的无辜,双手一抬,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阿姐,你怎的不拿稳些,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灯,摔碎了真可惜……” 七娘子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见场面闹得不大好看,最后还是摊主出来打圆场,笑呵呵地又拿出一盏冰灯,送到七娘子面前。 温声安慰她:“拿着拿着,同方才那盏一样的,大过节的日子,小娘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七娘子还没回过神来,沉隽便上前替她接过,“娘子您看,连上面雕的竹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旁的梅香也忙跟着道:“还真是,娘子您快看看。” 七娘子闻言,不再看九娘子,低头仔细端详,发现当真跟前面那盏被摔碎的是一样的。 她的情绪缓和了,九娘子却不高兴了,折腾这么一通白折腾了! 七娘子却已经懒得理会她了,同摊主道了声谢,又主动提出赔偿先前那盏灯,却被摊主婉言拒绝了。 “不是小娘子的错,何必由你来赔?” 七娘子瞬间动容。 若是换了在家中,即便不是自己的错,父亲指责的对象永远都是她。 她提着灯对摊主行了个福礼,真诚地道了声谢,而后才与王小娘子等离开。 九娘子在一旁气得冒烟,正想接着跟上去,摊主却把她叫住了,客气地开口:“这位小娘子,你方才摔碎了我的灯,不打算赔就要走吗?” 周围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人们也忍不住出声应和。 “就是就是,不赔钱就走人啊?” “瞧着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怎的做事如此无赖……” “可不就是说嘛。” “……” 他们议论的声音传入耳中,九娘子顿时涨红了脸,忍不住替自己辩驳起来:“分明是她摔碎的!”摊主面上的笑有些敷衍,“若不是小娘子你中途把灯抢走,那灯也不会掉下去,你说是吧?” 九娘子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块碎银子,用力摔在她脚下,“行了吧!就当是赏你的!穷酸!” 说完这话,就提着裙角挤开人群跑了出去。 人群中间,摊主弯腰捡起脚边的碎银,擦掉上面的灰,拿在手里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倒是赚了……” 九娘子循着七娘子等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等她的视线中再度出现对方的身影时,七娘子正好坐在湖边一处卖梨汤的小摊上,侧首同王小娘子说着悄悄话,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盏新得的灯就摆在桌上。 她眼里差点儿冒出火来。 咬了咬牙,开始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或是东西。 她的丫鬟好不容易才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娘子……您,您跑慢点儿,外头什么人都有,要是碰上拍花子的那就糟了……” 九娘子理都不理,视线还在不断搜寻着。 终于,在看到远处墙角下缩着的一个瘦弱乞儿时,她双眼一亮,指使丫鬟:“去,把那个小乞丐给我叫过来。” 丫鬟面上闪过一丝嫌弃,拖沓道:“娘子,您叫他过来做什么啊,身上脏兮兮的,说不定还有跳蚤呢……” “让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 丫鬟被骂了一通,只得委委屈屈地去了。 片刻后,小乞丐跟在她后头走了过来,一瘸一拐的,还跛着一只脚。 九娘子抬起下巴,指了指坐在梨汤摊上的七娘子,“瞧见那边那个穿银红衣裳披斗篷的人了吗,我给你十个铜子儿,你去把她给我骗到湖边那个冰窟窿眼那儿,你要是能把她推进去,我再给你十个铜子儿。” “给的太少了,我不干。” 小乞丐慢吞吞地开口,竟然是个女孩子。 似是没想到对方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九娘子先是一愣,然后眼睛转了转,“那就先给你二十个,等你把她推下去,我再给你一两银子。” “行。” 见她一听就答应了,九娘子翘了翘嘴角,“碧梧,给钱。” 丫鬟屏住呼吸,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个铜子儿交给乞儿,生怕闻到对方身上隐隐飘来的臭味。 小乞丐拿了钱,转身就走。 九娘子躲在墙后,眼见她没过多久就到了七娘子面前,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像是哭着说了几句什么,自家那个蠢善的阿姐就站起身来,跟着对方往湖边去了。 虽然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个两个丫鬟,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 九娘子在心里头冷笑。 对面。 沉隽有点着急,见七娘子似乎当真信了这个小乞丐说的话,要跟着对方去湖边帮她那个跌断了腿的妹妹,她忙扯了扯七娘子的袖子,小声提醒,“娘子……” 七娘子却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沉隽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但却还是不放心,故意道:“您带上我跟梅香姐姐吧,要不回头夫人该罚我们伺候不力了。” 果然七娘子听了这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带上她们俩。 小乞丐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埋头往前走,一直走到冰面上,接近那块儿被人凿出来的破口处附近才停下脚步。 然后转过身看向七娘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沉隽左右看看,都没瞧见有什么“跌断了腿在地上动不了”的身影。 倒是有不少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在远处玩闹。 “我认得你,你平日里都在东坊这边乞讨,也并没有什么妹妹,只有一个病重的阿娘。” 耳边忽然传来七娘子的声音,沉隽顿时转过头去,只见那个小乞丐也猛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七娘子。 好半晌,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有点沙哑:“你怎么知道?” “你时常乞讨的那间铺子门口,是我阿娘的陪嫁。”七娘子道,“是有人叫你过来的?” 小乞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本来,本来也没打算害你……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人给了我二十个铜子儿,让我把你骗到这里来,还说要是我能把你推倒那个冰窟窿里,再给我一两银子……” “你这人,黑心肠的!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坏!” 一旁的梅香顿时气坏了,“这么冷的天,人要是掉进这冰窟窿里,那还能活吗?!” 看出小乞丐还有没说完的话,沉隽伸手拉住就要上前扑打对方的梅香,“梅香姐姐……” 七娘子也唤了声梅香,冷静地道:“让她说完。” 梅香这才安静下来,但还是对她怒目而视。 小乞丐抿了抿干得裂开起皮的嘴唇,“我没想怎么样,我想着,想着只把你诓到这儿,又没想把你推下去,我看你穿得这么好,肯定也有钱……就想到时候跟你说后面的事,你要是给我点钱,我就把那个人的模样告诉你……”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梅香还是没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小乞丐不吭声,只睁大眼睛看着七娘子,半晌后才期期艾艾地道:“那个……你给我十个铜子儿就行,不用多,给我我就跟你说那人长什么样,真的……”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要钱,七娘子都被她气笑了,刚想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娘子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沉隽一把拽了过去,二人齐齐摔倒在地。 给七娘子都摔懵了。 几乎同时,旁边传来一声“扑通”响动。 几人齐齐转头,只见旁边的冰窟窿里掉进去个人,忽上忽下地沉浮,正在拼了命地挣扎。 “娘子!” 下一瞬,就看到九娘子的大丫鬟碧梧尖叫着冲过来,几步就跌倒在地,满脸惊慌地呼喊: “来人呐!救命啊!我家娘子落水了!” 第44章 第44章 望月楼内,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林知县那张板正的脸上难得带上舒缓的笑容,正端起酒杯与王氏家主对饮, “等那条路修好,怕是还要麻烦您家老太爷亲自提笔做一篇文章……” 王氏家主王令姜低头浅浅抿了一口,闻言便客气地替自家老父推脱:“家父不过举人功名, 不及县尊您进士出身, 才学深厚, 这文章, 还是由您来作最合适。” 虽然是客套话,但这话的确说到了林知县的心坎上。 他一向自诩才高,虽是同进士出身,但在东山县的地界上,他的进士身份已是最高,卢县丞也只是个末榜举人,杨主簿更是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秀才,后来捐的官儿罢了。 林知县方才那番话,也未见得有多看得起王家老太爷,只不过是为了将王氏绑在自己这一头的借口罢了。 但王令姜方才之言, 虽是恭维他,但也的确拒绝了他的拉拢。 想明白之后, 林知县唇边的笑意逐渐僵住,心中生出几分恼怒来。 就在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卢县丞忽然端着酒杯走到他与王令姜中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下官恭喜大人。” 林知县看着这个自打他被贬谪到东山县来,就处处同自己作对的县丞,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厌恶来,只保持着面上的冷淡,“卢县丞此话何意?本官何喜之有啊?”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在心中冷笑。 难不成她见自己方才跟本地大族乡绅们谈成了年后修路的事儿,觉得斗不过自己,便主动弯腰来求和了? 怕是晚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想。 只见卢县丞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又很快隐去,“下官在松阳书院求学时,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正是山长的得意门生,才学过人,且为人谦逊,在书院中人缘极好,听说她在今年乡试中了举人,还是头名解元,想必来年会试殿试,定能金榜题名。” “下官可不就得提前恭喜大人,家中又要多一位进士了。” 一旁的王令姜闻言,也面露惊讶,举起酒杯,“原来大人家中还有这样的喜事,草民也得敬您一杯。” 周围听到卢县丞方才所说的人不少,不管是顾着面上情分还是真心道喜,纷纷都端着酒杯来敬。 林知县脸上的笑更僵硬了,但面对众人不断的贺喜和敬酒,只得憋着一口气照单全收。 几杯酒下肚,他不免有些头晕,在心里把卢县丞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 天知道他自小最讨厌的便是林铮这个妹妹。 从他记事起,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教他们读书的先生,都夸她天分过人,钟灵毓秀,自己要背八遍十遍的书,她看一遍就会了,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字,却还是写得不如她,自己辛苦读书,可乡试还是落榜了两次,第三次才堪堪考上,而后的殿试更是只中了个同进士。 可她呢? 第一回乡试就中了头名解元! 第一回乡试就中了头名解元! 当盛京那边的报喜信送过来时,他把自己在书房关了整整一日,直到把那封信扔进炭盆里烧成灰烬,心里才总算舒服了些。 他为何不喜七娘这个长女,她是方氏所出是其一,其二便是她太像林铮了。 从长相到读书的天分,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看了心生厌恶。 于是他故意冷落这个女儿,对她不闻不问,碰见便是训斥责骂,任由她被被李氏管治,被下人们怠慢。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在妹妹那边受的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他收回思绪,对下一个来敬酒的人摆摆手,故作苦笑,“好了好了,若是再喝下去,本官今晚就得被抬着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的长随从外头进来,面上隐约带着焦急,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而后就见林知县皱起眉头,随即便找了个借口放下酒杯,掀开帘子出去。 长随进来的动静瞒不过旁人,他人走后,王令姜便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很快会意,悄无声息地出门打探消息。 卢昭见状也转过身,却看到自家表哥正坐在桌旁,甩开膀子手不停地夹菜,每一筷子都落在肉菜上,一口羊肉一口牛肉,一口鸡鸭一口鱼肉,吃得不亦乐乎。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对方身边,用力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顾叶!” 顾叶动作僵住,差点儿疼得叫出声来,一抬头对上自家表妹的视线,不由尴尬地笑笑,“哈哈哈,那啥……有啥事儿你说,掐人做什么,咳咳,要让我做什么?” “林岳刚出去了,你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儿?” 顾叶“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拿帕子潇洒一抹嘴,迈着大步就出了门。 卢昭正要回原处,身边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对方语气熟稔,“没想到你还认识县尊大人的妹妹,怎么,难不成当年还有一番交情?” 她转过身,对上王令姜带着调侃的视线,眼中闪过一抹情绪,随即便哂笑一声,“林铮可是山长的得意门生,同窗们都争相交好的人物,我这种拼尽全力也才勉强考上举人的人,怎么配跟人家有交情?” “是么?” 王令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话里带着试探,“怎么我方才听着,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卢昭不想提这件事,话头一转提起旁的,正色道:“别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 王令姜托着下巴,目露思索,“林岳一门心思想着修路,好做出政绩来,然后打点好上官,尽早调离咱们东山县这个穷乡僻壤,你打算的那件事,怕是难成……” “我比你更清楚,也知道地方文教并非一日之功,但这却是必须要做的事。” 卢昭面无表情地道:“修缮县学,给廪生们发廪米,这些本就是县令该做的,可不管是前一任还是这一任,都对此视若无睹,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想着加赋税,捞银子,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道:“你要知道,你们配合他修路,除了得些名声之外,再无其他,但若是将文教重视起来,将来便会有越来越多东山县籍贯的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官员,这才是真正利于我们的事。” 王令姜听罢,晃着手中的酒杯“嗯”了一声,态度有些随意,“但你也知道,这并非一日之功,而且不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席上那些正互相寒暄的人们。 一个个的面上都带着笑,见了谁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就跟带了一副面具似的。 “对他们来说,眼前的名声更近,更容易拿到手,再说了,你以为他们就不知道出个举人,进士的好处吗?” 王令姜摇摇头,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还同不远处的一位点头示意,口中继续道:“但他们更愿意让这些举人进士出身自家,所以他们会付出家财和人脉把自家的孩子送出去读书求学,而不是给县学花钱,去培养那些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学子,这对他们的好处可有限。” 卢昭把手中的酒换成茶,低头饮了一口,“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成。” 闻言,王令姜答应得很爽快,点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多说几句,倒像是推脱了。” 她这话说完,就见到卢昭那位表哥从门外闪进来,凑到她们旁边,先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开口道:“打听清楚了,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九娘子不小心落水,刚被人救上来,如今正昏迷不醒着,他家夫人便一时慌了神,让人上来唤他。” “这个时节,外头的水都冻成冰了吧,哪儿来的水可落?” 卢昭皱起眉头,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同寻常。 “这谁知道呢?”顾叶耸了耸肩,混不吝地道:“反正我过去的时候,听见里头正哭天喊地呢,咱们这位县尊大人还在斥责他家的另一位小娘子,说什么毫无长姐的样子,不爱护妹妹,没有半点手足之情,语气凶得不得了,活像是见了仇人,还叫她跪在妹妹榻前好好赔罪,说什么九娘什么时候醒,她再什么时候起来……” 王令姜忽地想起自家宝贝女儿似乎跟林家七娘很是要好,今日出门前,还惦记这要同对方一道玩,不由开口问道:“你可见到我家阿嬛了?” “王家小娘子?” 顾叶回想了一番,好像是见到了王家那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就是不知道上蹿下跳的在做什么,像是一副要冲到林家人那边去的模样,不过被她阿爹给拦住了。 他点点头,“自是看到了,正跟你家郎君同在一处,看着没什么事儿。” 王令姜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后,她的随从也回来了,走到她跟前低声汇报起方才打听来的消息。 待她听完,就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林知县板着一张脸进来,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朝众人笑笑,“方才家中有事,各位见谅。” 正主回来,场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见气氛差不多了,卢昭便当着众人的面起身,走到林知县面前,“大人,您先前说会考虑修缮县学之事,如今时间已过去月余,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林知县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差点就挂不住了,心中忍不住生出恼怒,暗骂对方白瞎了一双眼睛,混像是看不懂旁人的脸色一般,怎的如此不分场合,不知所谓,偏生要在此时此刻提起这种事来? 他咳了两声,打算敷衍过去,“此事要紧,本官还需仔细斟酌一番。” 然而他想推脱,卢昭却追着不放,像个刚入官场的二愣子一样,非要问个具体结果出来。 正当林知县不耐烦地想要直接拒绝时,王令姜便笑着开了口:“重视文教是好事,县尊大人既然有修缮县学的打算,那我等身为东山县人,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若是大人不嫌弃,我王家愿意出五百两银子。” 她话音刚落,对面席位上的苗老夫人也扬声附和,“那我苗家便出三百两罢。” 而后便有其他人陆续开口,表示自己也愿意出钱,或多或少,各自报了个数。 原本那些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儿的人见状,也不好意思干看着,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表态。 林知县见状,就知道自己是被架起来了,若是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只得捏着鼻子将事情定下来,“好好好,那我便替县学的学子们多谢各位了……” …… 另一边,李氏已经带着九娘子等人回到了林府。 九娘子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从外头紧急请来的大夫正在替她诊脉,诊完一只手,又换了一只手,反复几次之后才收回手。 见大夫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李氏的心也跟着揪起来,红着眼睛问:“大夫,我家九娘怎么样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如实道:“风邪入体,情况危急啊,这般冷的天气落在冰水里,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都经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小娘子……” 一听这话,李氏险些晕厥过去,一旁的方妈妈赶忙搀扶住她,“大夫,您救救我们家娘子吧!” 看着床上这个面无血色的小娘子,这种情况下,大夫哪里敢打包票,更何况还是县令的千金,若是一个不好,自己怕是就要遭殃了,心里不住的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贪人家的诊金抢着过来的。 “在下才疏学浅……”大夫面带惭愧,“只能先开一副方子,给小娘子灌进去试试,夫人最好还是多请几位大夫,多人会诊之下,或许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李氏勉强站直了身子,点点头,“方妈妈,去请,去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来,快去!” 见方妈妈快步出了门,大夫也去隔壁开方子,李氏转过头,看到自家女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她忍不住咬紧牙关,手攥的死紧,指甲边缘把手心掐出血印来,她用力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去!把七娘和她那两个丫鬟给我叫进来!” 第45章 第45章 门口的丫鬟刚要出去叫人,李氏又怒气冲冲地道:“对了,把碧梧也叫进来,她怎么看护的自家娘子?!” 不多几时,七娘子带着沉隽和梅香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畏畏缩缩,眼睛都哭肿了的碧梧。 “见过母亲。” 七娘子屈膝行了个福礼, 不等李氏出声就自行站直, 脊背挺直, 目光坦然地同对方对视。 “七娘。” 李氏的手握在座椅扶手上,视线紧紧盯着七娘子,一字一顿地道:“我自问我这个做母亲的,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呢?” 见对方不言不语,李氏心中怨怼更深。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直入正题,起身走到七娘子面前,低头质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九娘会掉到冰窟里去,你这个当姐姐的就好端端的在旁边……” “母亲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她刚说到这里,七娘子就冷笑了一声,直接出言打断,“什么叫九娘掉到冰窟里,我却好端端的在旁边,怎么着,难不成我也得跟着掉进去才行?” “再者,九娘是怎么掉进去的,阿嬛与我方才都已经跟您说过好几遍了,您若是记性不好,女儿便再重复一次。” 面对李氏的火气,她丝毫不惧,挺着脖子道:“是九娘自己跑过来想把我推进去,结果被我察觉到躲开了,她自己脚下却没刹住,就这么落了水,您就算再问我多少遍,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把兰香摘出来,李氏想要随便惩治自己这个嫡长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不了被罚去跪祠堂,挨一挨也就过来了,但对方若是想拿捏一个小丫头就太简单了,随便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都是常事。 被她这么一顶,李氏火气更甚,一时失了理智,扬起手来—— “九娘怎么会这么做,你胡说!”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来,一旁的沉隽下意识拉住七娘子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正好躲开了李氏挥下来的手。 七娘子顿了顿才回过神来。 她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装成个十全善人似的李氏,今日竟会因为自己这么几句话就被激怒到失去理智,居然忍不住动了手。 她抿了抿唇,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兰香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她快速辨认了一下。 那是“装晕”两个字。 七娘子瞬间了悟,两眼一闭,直直地朝沉隽的方向倒了过去。 沉隽赶忙上前接住她,同时装出一副惊慌的模样来,失声惊叫,“七娘子晕过去了!” 另一边的梅香不知所以,以为是真的,眼圈儿顿时红了,登时跪在七娘子前面,面上担心忧虑比沉隽更甚,声音都有点颤抖,“娘子!娘子您别吓唬奴婢,您快醒醒……” 七娘子这一手顿时把李氏也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怀疑,“晕了?正巧大夫还没走,正好给七娘也好好瞧瞧!” 说着就要让丫鬟来抬七娘子上榻。 话音刚落,沉隽下意识护在自家娘子身前,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一道陌生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大太太好大的威风。” 一时间,除了还躺在地上装晕的七娘子,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位身形修长,穿着绛蓝圆领袍服的青年女子提步走了进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地上的七娘子,面上闪过一丝薄怒,又很快隐去,然后抬手朝李氏行了个揖礼,“常云向大太太问安。” 沉隽眼中生出几分好奇,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李氏。 李氏此时的脸上是明晃晃的惊愕,伸手指着常云,“你,你是大娘身边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大太太好记性。”常云口中说着夸赞的话,语气却很冷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好叫太太知晓,我之所以特意来东山,盖因老太太想念七娘子这个孙女儿了,我家娘子正好也惦记着侄女的功课,所以才让我过来一趟,接了七娘子上京,小住一段时日。” “这怎么可能……” 李氏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她又不是没跟自家这个婆母在一块儿相处过,清楚地知道那老太婆心尖上的人只有她女儿林铮,对每个孙子孙女的态度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对七娘是这样,对自己生的两个也是这样,对二房的也一样。 自己先前还嘱咐过九娘和十三郎,让他们好好讨祖母的欢心,可不管他们怎么讨巧卖乖,半点用都没用,那老婆子始终都是淡淡的。 这样的人会因为想念孙女儿,就特意让人跑一趟,把七娘接进盛京? 开什么玩笑! 常云就知道这位大太太会是这么个反应,晃了晃手上的信,“这是老太太给大老爷的信,您二位看了便知,若是还不信……” 她笑了笑,“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也一道过来了,此时所乘的马车应当刚进城门,等她到府,您亲口问问就知道了。” 李氏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那封信,然而刚碰到边缘,对方就收回手,把信放回了袖中。 “对不住,大太太,这封信是老太太亲口吩咐,要交到大老爷手中的。” 李氏的脸色瞬间涨红,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二人交涉的时候,沉隽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这时才终于想起了常云是谁。 她亦是家生子出身,从小在林铮身边伺候,后来被对方放了良籍,而后参加科举,身上也有秀才的功名,所以见了李氏不跪,也不必自称奴婢。 至于林铮,便是七娘子的姑姑,是林家的大娘子,林知县的妹妹,去岁乡试时中了头名解元,是林府几代里最出息的后辈。 见大太太哑然无语,常云又看了眼七娘子,才转头道:“我来得突然,倒是不知道府里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像是乱成了一团,一路过来也没个引路或是阻拦的人,进了屋更是……大太太,七娘子身子一向弱,不好叫她一直躺在地上罢?不如我先带她回去?” 提到这一茬儿,李氏顿时又来了劲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见常云看过来,她僵硬地道:“搬来搬去不好,就让七娘留在我这儿吧,正好方才给九娘诊脉的大夫也没走,也好给七娘看看。” 常云却婉言拒了:“您这里,七娘子想必也住不惯,还是回去的好。” 李氏怎么能让七娘子就这么走了,面色微沉,“不成,她不能走,我家九娘今日落水的事跟她有关。” “九娘子落水了?” 常云佯装出一副刚才知道的模样,实则她在进府之前,就在街上听到有人议论了,说是知县大人家的女儿落了水,要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去。 起初她还当是七娘子出了事,心焦得不得了,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不过在进府之后就跟下人们打听清楚了,落实的不是七娘子,而是九娘子。 对上李氏的视线,她点点头,“那是要查清楚才行。” 说罢,她便转头看向梅香,“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梅香如实道:“奴婢就在娘子身边。” “那你把当时的情况从头说一遍。” “是。” 梅香心里还在为自家娘子忧心,红着眼睛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但没有漏下任何细节。 常云听完,脸色也沉了下去,看向李氏:“大太太,您也听完了,我想在这件事里,七娘子这应属无妄之灾……” “不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李氏打断,只见她满脸的不甘和质疑,还想要问责七娘。 常云有些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道:“丫鬟说的您不信,七娘自己说的您也不信,王小娘子在旁边作证,您也不相信,觉得她们关系好,说的话当不得真,既然如此,那不如报官吧,听说东山县的卢县丞是个查案的好手,想必有她出手,真相定能水落石出,也不会冤枉了九娘子。” 李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一时语塞。 好半晌才道:“此……此乃家事,何必闹到衙门去?” “原来您也知道这是家事。” 常云冷淡地笑了笑,弯腰把七娘子拦腰抱起,“我看您方才的架势,还以为您要把七娘子当犯人审呢?” 李氏哑然片刻,“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查清楚。” “您要怎么查是您的事。”常云已经不想跟她多说什么了,不过是左右来回的歪缠。 “只是不好耽误了老太太的事儿,她老人家要见孙女儿,我便不能让七娘子病着去。” “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抱着人转身离开。 沉隽和梅香对视一眼,也赶忙起身跟了上去。 …… 常云带着七娘子回到翠琅轩。 见七娘子晕着回来的,其他人顿时慌了神,还是松香稳重些,给她们都安排了事做,烧水的烧水,煮汤的煮汤,请大夫的请大夫,各司其职下,倒是比一开始顺当多了。 七娘子被放在床上,还不敢睁眼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生怕被常云姐姐发现。 脚步声逐渐远去,外间隐约传来常云跟梅香和沈隽问话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七娘子稍稍松了口气,刚想睁开眼睛看看,又听见脚步声过来了,再次慌忙闭上眼睛。 “还不起来?” 常云站在床边,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还在努力装晕的小姑娘。 见瞒不下去了,七娘子才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刚睁开,就对上了常云似笑非笑的视线,“终于舍得醒过来了?” 七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终于露出了点儿这个年纪小娘子该有的活泼模样,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常云跟前。 “常云姐姐,您怎么来了啊,当真是祖母想我了吗?你真要带我进京吗?姑姑最近好不好呀?”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常云故意逗了逗她,才道:“好吧,其实是娘子想你了,记挂着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年前余先生回家,娘子还特意约了她出来吃饭,同她打听了不少关于小娘子你的事儿,这才生出把你接到盛京的想法来,不过是托老夫人找了个由头,好让你父亲放人,至于娘子,过得自然是好的。” 七娘子顿时睁大眼睛,面露惊喜,“这么说,我很快就能见到姑姑了?” 见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将要去盛京见到自家娘子的开心,毫无半点对林知县这个亲生父亲和这个家的留念,常云又忍不住在心里骂林知县,也不知道他脖子上头顶的是什么,连父亲都做不好。 想到自家娘子那个打算,她不免待七娘子更温和了些。 耐心道:“这次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见七娘子点头应下,她才继续道:“这几日,你就待在翠琅轩,看看哪些人和哪些东西是要带到盛京去的,不过也不用什么都带,带些路上用的就行,该有的盛京那边都有,咱们三日后就出发。” “这么快?” 七娘子有些吃惊。 常云想到林知县这边糟心的一家子,心道若不是要留出收拾行李的时间,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她朝小姑娘笑笑,耐心地道:“是啊,娘子那边可惦记你了,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一间新院子,里面东西都是齐全的,该有的都有,绣坊和银楼的人也找好了,就等着你到盛京后,替你量身裁衣,打几幅新首饰,带你出去玩儿呢。” 七娘子连连点头,又犹豫着问:“常云姐姐,我能带几个人过去啊?” 常云一看就猜到她是怕给自家娘子添麻烦,心下又感叹了一声,“想带几个都行,留两个看院子的就行。” 七娘子这才放下心来,叫了梅香和沈隽进来,安抚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 沉隽回到下人房的时候,打更的梆子已响过三声,杜妈妈和沈昭都还没睡。 见她进来,二人齐齐站起来,焦急地上前。 “三姐儿!” “晚上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听说九娘子在外头落水了?” “你可还好?夫人有没有罚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沉隽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咣咣咣下肚,才算是缓解了嗓子的干涩,“我没事,夫人还没来得及罚我们,盛京那边就来人了,说是老太太想孙女了,让七娘子上京小住一段日子。” 杜妈妈一听这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一喜,“七娘子要去盛京?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另一边,沉昭生怕妹妹报喜不报忧,就算受了罚也不告诉家里人,正低着头仔仔细细检查,从手到胳膊,见上面干干净净的,再看膝盖,发现上面也没有罚跪过的淤痕和红肿,这才放下心来。 也有心情关心别的事了。 “九娘子是怎么掉下去的?”一边说着,一边把炉子上特意给妹妹留的饭菜递给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沉隽还真是饿了,连扒了好几口饭进肚子,胃里那股火燎的感觉才缓解了些。 跟着主子们去外头就这点不好,见识是长了,可她们在宴席上的时候,丫鬟们只能候在旁边,是不能吃东西的。 再加上后头又是逛灯市,又是九娘子这档子破事儿,一直折腾到这会儿,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 “吃慢点儿,省得噎着了。” 杜妈妈看不过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给她倒了碗水,“九娘子那边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 沉隽:“……” 缓解了方才那股饥饿感之后,她有意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吃着,一边把晚上的事儿慢慢道来。 听得杜妈妈和沈昭一愣一愣的。 杜妈妈听过就罢,转头打听起了盛京来的是谁,叫什么名儿,是哪个主子身边的人…… 沉昭却抿紧了唇,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前世分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一年的上元节,不管是七娘子还是九娘子都没落水。 这次怎么会…… 她想得头疼,还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杜妈妈那边,一听来人是大娘子身边的常云,还有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顿时嚯了一声,“居然是她们俩来的,那这事儿估摸是真的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拍了把大腿,“三姐儿,七娘子去盛京要带哪些人你可知道?” “不知道。” 半夜的劳累加上食困上来,沉隽已经有点睁不开眼了,含含糊糊地道:“估摸是梅香姐姐和松香姐姐吧……” 说着就摸到炕边,脱了外衣爬了上去,把自个儿往被窝里塞。 杜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跟过去坐在炕沿上,“不成,你得想想法子,让七娘子带上你一块儿去,要不然她是走了,留你在这里,到时候夫人还不得拿你撒气?听见没有!” 沉隽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也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下意识嗯嗯几声。 这一晚睡得不是很安稳,在梦里被一只长得奇形怪状的老虎追着跑了一整夜。 翌日起身之后,眼窝下头都是青的。 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个脸,强行清醒过来,把阿姐给自己留的烧饼几口吃完,就匆匆赶到翠琅轩。 刚端起书房的盆去打水,荷香就冲了进来,朝她招招手,“先别打水了,娘子叫你呢!” 她不明所以地跟过去,谁知见了七娘子,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把她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日我就要随常云姐姐上京了,打算带你们几个同去。” ----------------------- 作者有话说:常云(郑重):我家娘子,是七娘子的姑姑,林家的大娘子,林知县的妹妹,去岁乡试时中了头名解元,林府几代里最出息的后辈李氏(冷漠):我们家站不下这么多人 第46章 第46章 前面半句话,沉隽是听得懂的,但是后半句…… 她微微有些惊讶,“也带上我吗?” 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 点点头,“是啊,你可是我的书童, 若是不带上你, 到了盛京谁给我铺纸研墨, 谁陪我读书呢?” “再说了, 余先生也要同我们一起去。” 七娘子眨了眨眼睛:“若是到时候少了个学生,先生怕是要跟我要人。” 见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继续道:“过两天就要走了,你若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回去尽快收拾好,也同你娘他们道个别。” 沉隽点点头,屈膝应下。 从正屋出来,正好在外头的廊檐下瞧见荷香,对方正背对着她,手里正拿着剪刀,在修剪那几棵盆景松树。 沉隽悄悄走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把。 “谁啊?” 荷香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她,顿时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怎么也学坏了,学会从后面拍别人这一套了。” 沉隽笑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时间长了,二人关系愈发亲近, 称呼上也变了变,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每每都客气地叫姐姐了。 荷香用肩膀撞了撞她,小声道:“娘子方才应当也跟你说了吧,过两日去盛京的事。” “嗯。”沉隽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她:“咱们院里这些人都去吗?” 荷香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咱们娘子只是去小住一段时间,还是要回来的,总归要留几个看院子的吧。” 沉隽心想也是这个道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继续去做自个儿手里的活计了。 正午时候,沉隽去大厨房拿饭,便顺道跟杜妈妈和沈昭提了提这个消息,杜妈妈顿时放下心来,转头就给七娘子的食盒里加了一碟点心。 沉隽:“……” 她拎着饭盒走在回翠琅轩的路上,正好听见有人在路边议论,说是正院那边亮了一整晚的灯火,大夫们进进出出的,折腾到这会儿,正院的下人们也不敢懈怠,跟着熬了一夜,方才见到正院的魏紫,那双眼睛都是红的。 好在九娘子这会儿可算是醒了。 沉隽暗自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想着等回去告诉其他人,结果刚迈进翠琅轩的大门,就发现院里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就连七娘也听说了,面上明显地松了口气。 对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她虽然因为自己被冤枉被指责而生气,但说实话,心里却也像是压着块儿石头,连喘气儿都不顺当。 常云正坐在她对面用饭,见她这样,不由笑着调侃道:“我还当你讨厌她呢,没想到还挺记挂她的安危的。” “我是讨厌她没错。” 七娘子皱了皱鼻子,表露出一丝嫌弃,但随即便坦然地道:“但讨厌也不代表就盼着她没命,能醒过来是最好的。” “也是。”常云夹了筷子清炖羊肉,吃下去才再次开口,“她要是醒不过来,大太太怕是会失了理智,难免会恨上你,日后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儿,她忽而话头一转,称赞起方才的羊肉来,“这是杜妈妈的手艺吧,许久没吃到了,味道还是这么好。” 七娘子一向不重口腹之欲,饭菜只要食材新鲜,味道尚可就行,闻言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皱着眉头回应她的上一句话。 “不管九娘醒没醒,有落水这件事放在这儿,她怕是已经恨上我了。” “虽然以往也没多喜欢我,但从此之后,或许她连面上的工夫都不肯做了。” 一想到这里,七娘子的心中便生出几分沉郁来。 常云却笑了笑,“年纪小小,操心的却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暂且先不去想它,该做什么做什么,说不定到时候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来,先多吃点东西,看你瘦的……” 她似乎话里有话,但七娘子没听出来,只乖巧地点了点头,接着吃饭。 …… 傍晚时分,沉隽从翠琅轩回去,刚走进下人们住的院子,就瞧见狭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似乎都围在一块看热闹。 她费力地挤进去,才发现自家隔壁——也就是陈嫂子的家门口满满当当站着五个人,她大致扫了一眼,心中疑惑渐生。 站在最中间那个头戴绢花的小娘子,不是白姨娘院里的阿珠吗? 她旁边的几个人,好像都是她的家里人,采买上的阿娘,外院书房的阿爹,还有两个阿兄…… 他们一家子住在西侧的倒座房那边,平日里几乎不过来这边,怎么今个儿全家都来了? 春姐儿看着有些局促,自个儿站在门口,被阿珠她娘抓着手,正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而陈嫂子哭天喊地的声音则从屋里头传了出来。 “看不明白吧?” 身边传来李二哥的悠闲的声音,“叫我一声阿兄,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沉隽闻言便翻了个白眼,“我自己有阿兄,没有在外头乱认阿兄的习惯。” 李二哥啧啧两声,正要说话,头上就挨了一下子,原来是李婆子打的。 “胡咧咧什么的,整日没个正形儿。” 沉隽见状,朝她甜甜一笑,唤了声:“李婶儿。” 李婆子笑着“哎”了一声,把她叫到自个儿身边来,三两下就把这边儿发生的事儿给说清楚了。 原来是葛全趁着昨个儿晚上九娘子落水府里混乱的时候,尾随在阿珠后头,刚打算对她下手时却被发现了,一个跑一个追,可阿珠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怎么跑得过他这么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结果在他马上就要追上的时候,春姐儿正好拎着夜香桶回来,见那时情景,直接朝葛全身上泼了好几瓢粪水,情急之下又把空桶砸到他身上,然后趁着他没能爬起来的当口,拉着阿珠就往外跑,一直跑到阿珠他娘那边,两个小娘子才算是脱了险。 阿珠她娘本就是个泼性子,听说这事儿那还了得,当即就把阿珠她爹和两个阿兄都给叫了回来,找到葛全就是一顿毒打。 “这不,被打得下不来床了都。 ” 李婆子朝那边努努嘴,“姓陈的还在那儿哭天喊地呢,想让阿珠一家子赔钱,结果又被拳头吓回去了。” 沉隽从听第一句开始,眼睛就不由自主瞪大了,一直保持着这个神情听到最后,心里只有两个字。 解气。 同时也有几分惊讶,虽然她这些日子还在不定时投喂春姐儿,但对方眉宇间的怯懦还是一如既往,却没想到…… 李婆子还在继续,“他们这次过来,就是专程来谢春姐儿的,还要把她认成干女儿呢。” 说到这儿,李婆子啧啧两声,感叹道:“这丫头也算是转运了,有这么一家子厉害的干亲,以后也不用怕她娘了。” 沉隽看向她,认真地道:“李婶儿,这不是转运,是春姐儿靠自己得来的。” 若是没有当时的见义勇为,没有鼓起勇气往葛全身上泼的那桶粪水,没有后面拉着阿珠成功跑掉,便换不来此时此刻。 李婆子跟没听见似的,还在说着春姐儿撞了大运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等到阿珠一家走了,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沉隽才好不容易回到自家门口。 陈嫂子的嚎哭声还在继续,春姐儿仍旧站在门口没进去,在看到沉隽的瞬间顿时露出个小小的笑,“三姐儿你回来了!” 沉隽点点头,见她像是不敢进去,便招呼她过来,“来我家坐会儿?” 本以为对方会答应,没成想春姐儿摇摇头,反而小声问她:“三姐儿,我听阿珠说盛京来了人,说要接七娘子进京住,你要跟着一道去吗?” 沉隽也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便“嗯”了一声。 春姐儿眼睛亮起来,“我出去一趟,晚上来找你!” 说罢也不等她答话,就抬步跑了出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没影儿了。 沉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缓缓眨了眨眼睛:“好……” …… 春姐儿飞快地跑到夜香房,找管着自己的麻婆子请了半天假。 麻婆子一早就听说了她攀上了阿珠那门干亲,闻言立马就答应了,还带着一脸的笑,跟平时对她非打即骂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若是换了平时,春姐儿会对她态度的转变有些无所适从,但今个儿她急着去外面挑样东西送给沉隽,便干脆顾不上对方了,听她答应了,忙道了声多谢妈妈,转身就走。 三姐儿要去盛京了,自己得给她挑样好东西才行。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麻婆子那张长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瞎猫碰上死耗子!” 揣着阿珠娘今天硬塞给她的一袋铜子儿,春姐儿小心翼翼地从角门探出头去,循着自己记忆中卖香粉帕子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色还未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她行走在其中并不显眼。 但可能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身上又难得揣着钱,她忍不住又紧张忐忑起来,缩起肩膀,紧紧抿着唇,小心避着旁人走。 好在她的记性还不错,没记错地方,走了小一刻钟,终于顺利找到了卖香粉帕子的地方。 除了这两样之外,行走在这边的货郎和小摊主还卖一些其他小玩意儿,各种香味的头油,刷牙的牙粉,膏子,木头刻的小鱼小猫,香包,各色绣线,发绳。还有一些木簪,竹簪,贵点儿的还有银包铜的镯子,发簪等等。 春姐儿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也不敢近前,只敢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打量着。 还是一个包着花布头巾的摊主看不过眼,朝她招招手,大声吆喝道:“小娘子,喜欢什么就过来看,仔仔细细地看,上手摸一摸,你站那么远怎么看得清啊?” 春姐儿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但想到三姐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我……我是给……” “挑送给小姐妹的东西是吧?” 摊主笑盈盈的,指了指自个儿面前的东西,“瞧瞧,我这儿的东西全着呢,看你小姐妹喜欢什么,喜欢香喷喷的东西,这儿有香包也有头油,若是喜欢打扮自个儿,也有镯子簪子,若是喜欢做些针线活儿,也有绣线和空帕子,小娘子慢慢看,慢慢挑,不急的。” 见春姐儿面嫩,她又补了一句,“若是没有看上的,不买也成。” 春姐儿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听了便只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但对方的话却都听了进去。 三姐儿……喜欢什么呢? 她好像不怎么用头油,也不用香包,身上不像自个儿一样总臭烘烘的,也不像别的丫鬟那般带着各样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她说那是收拾笔墨时沾上的,应当是墨汁的味道,是有些不好闻,还笑着问自己是不是闻不惯。 春姐儿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不好闻,那种味道很特殊,是一种让她觉着安心的味道。 思及此处,春姐儿想,那三姐儿应当是不喜欢头油和香包的。 视线调转,她又看向那些帕子和绣线,很快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见过三姐儿拿针线,还听绿倚姐姐说过,三姐儿自小就不爱碰这些东西。 那就只有首饰了。 虽然三姐儿平日里身上的首饰戴的不多,只有头上的一对珠花,耳朵上的银丁香外加手腕上那支细细的银镯。 但…… 摊主见她的视线落在首饰那块儿,心里就有了数,温和地开口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就没见过还有人不喜欢首饰的,你看我这儿的东西,样式多别致,可跟其他人那儿卖得东西不一样,是我家那口子从盛京那边儿学来的,都是那边时兴的样子……” 许是听到了盛京两个字,春姐儿终于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道:“当……当真?” 摊主见她似是心动了,顿时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那自然了,这一块儿的人都知道,我成三娘可从不说假话!” 春姐儿又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继续端详这几样被摆在盒子里的首饰。 她这慢吞吞的模样倒是把摊主看得没了脾气,也不说话也不推销了,刚想坐回去等,就听见她再次开了口。 同时指着一支福字纹的簪子,“这个……要多少钱……” 摊主一瞧,不由在心里哟了一声,竟还看中了一支银包铜的簪子。 倒是自个儿小瞧人了,起初打量这小娘子穿得单薄破旧,整个人瘦巴巴的,手上都是干活儿留下的伤口和冻疮,还以为是个没钱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这里头最好看的一支了,我做生意实诚,也不骗你,这是铜做的,只有外头薄薄包了一层银皮,不过就算再薄那也是银,不能太便宜,所以起码得一百三十个铜子儿。” 春姐儿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价格是高还是低,有没有骗自己,她只是在看到这支簪子的第一眼,就觉得要是插在三姐儿发间,肯定会很好看。 她没吭声,只默默从袖子里拿出已被捂得热乎的钱袋,刚要打开数钱,一道身影忽然从后头跑过来,一把把她手里的钱袋抢走,还将她狠狠撞倒在地上。 摊主见状,先是一惊,随即便是大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抢钱呐!!!” 这一嗓子顿时惊到不少附近的人。 不远处,卢昭和自家表哥从县衙出来不久,二人刚在一家卖羊汤泡馍的摊子上坐下,摊主笑着上前招呼:“大人来了,还是老样子?” 卢昭点点头,刚要应声,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那声惊呼,眉心顿时皱起。 “表哥。” 顾叶满脸的了然,认命地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筷子,“我懂我懂,我这就去看看,最好把那个抢钱的抓起来送到县衙。” 他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撩起袍角系在腰间,话音落下,人也飞奔了出去。 卢昭见状,也跟了上去。 另一边,成三娘喊完那嗓子,刚想绕到前头去把那小娘子扶起来。 方才那下她瞧了个正着,那人搡倒这小娘子的时候,怕不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跌倒时那“咚”的一声,她听着都疼。 怕不是被摔惨了。 还没等她靠近,就看到这小娘子骨碌碌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朝抢钱那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成三娘:“……” 这时候街上人不少,抢钱的贼子左避右闪的,跑得倒是不算快,顾叶的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对方的身影,约莫十来步的距离,他暗自加快了速度,眼见马上就要追上了,忽地一道身影“唰”地从他身边飞快经过,同样直奔那贼而去。 顾叶:“?” 容不得他多想,几乎是眨眼间,那个超过他的身影就追上了贼,直接整个人扑到对方身上,揪着对方的头发把人扑倒在地。 “我让你抢我的钱袋!” “这是要给三姐儿买东西的钱!” “不许你拿走!” 顾叶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才发现方才超过自己追上小贼的,居然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娘子。 她正一边红着眼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拼尽全力往小贼脸上身上招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小贼脸上已经被抓出来好几道带着血的抓痕,头发都被扯掉几缕,正狼狈不堪地痛呼不止,同时想挣扎出来,却被这小娘子死死压住,挣脱不得,只能继续挨打。 顾叶不由咂舌,这小娘子,身上有股狠劲儿啊。 顾叶双手抱臂,没急着去拦,反而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毕竟这可是苦主,打两下出气又怎么了? 不过春姐儿毕竟年纪小,体格也瘦弱,力气有限,眼见小贼就要挣开桎梏,把她甩下去,顾叶这才抢先一步上前制住对方。 将其两条胳膊背在后面,稳稳按在地上,同时传来一声“咯哒”声,伴随着小贼的惨叫声,约莫是胳膊脱臼了。 他混像是没听见这动静,反而抬头看向春姐儿,爽朗地笑了笑,“没事吧?看看钱有没有少。” 春姐儿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想到自个儿方才做了什么,不由僵在了原地。 还是在听到顾叶这句话之后才回过神来,赶忙打开钱袋点了一遍。 她将将点清楚,在后面看了全程的卢昭这才走上前来,让顾叶把满身满脸都是伤的小贼扭送到县衙去,然后才转头看向春姐儿。 “你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丫鬟?” 春姐儿一怔,随即便讷讷点头,“奴婢……奴婢是讨了假出来的。” 卢昭顿时失笑,“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说马上要天黑了,外面许是不大安生,你办完自个儿的事,就尽快回去吧。” 她话音落下,春姐儿忙应了一声,然后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副不知该做什么的样子。 卢昭笑笑,温声道:“去吧。” 春姐儿刚想走,但抬步时却忽然停住,朝对方屈膝行了个福礼,道了声:“多谢您。” 这才转身跑走。 卢昭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看她跑到成三娘的摊子前买了支簪子,又高高兴兴地离开,这才收回目光。 就这么会儿工夫,顾叶也回来了,见这儿只有她一个,不由左右看看,满眼的好奇,“方才那小娘子呢?” “已回去了。” 卢昭双手负在身后,留下这句,转身往羊汤摊处走去。 …… 春姐儿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兴冲冲地来到沉隽家门口,在拍门前,先把自个儿跟小贼厮打时身上沾上的灰土拍了拍,刚拍完,面前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就猜到是你来了。” 见春姐儿终于回来了,沉隽不由松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杜妈妈还在大厨房没回来,沉昭倒是在,她心细眼尖,在灯火下,立马就发现了春姐儿身上的不对劲。 凑近仔细看了一圈,语气顿时严肃了不少,“三姐儿,你来看,春姐儿脸上怎的带着伤?” 即便她不说,沉隽也发现了,心中忽地一紧,“春姐儿,你方才碰上什么事儿了?” 春姐儿却满不在意地摇摇头,从袖里掏出来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沉隽面前。 她脸颊上还带着被推倒在地时的擦伤,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期待。 “三姐儿,这是送你的!” 第47章 第47章 看着眼前的簪子,沉隽不由一怔。 一抬眼便撞进对方期待中带着一丝忐忑的眼中。 见她不动,春姐儿忍不住一把将簪子塞给她,催促起来, “你快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带着余温的簪子落入手中,沉隽忽然福至心灵, “春姐儿,这不会是用今个儿阿珠娘给你的买的吧?” 春姐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是啊。” “那我不能收。” 沉隽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簪子还给她, “你手上没什么钱,你娘又是……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好好留着。” 然而春姐儿却把双手都藏到后面, 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收,我不收,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说是盛京时兴的样式呢……” 而后不管沉隽怎么劝说,口都说干了,她都是一副不管怎么样不会收回来的架势,到了后头更是连话都不说了,只是摇头。 见她这样,沉隽心中不由无奈,也没了法子。 最后还是在一旁看了半晌的沉昭出声劝妹妹收下,“毕竟是春姐儿的心意,你好好收着吧,若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等之后你去了盛京,也在那边挑个好的送她便是了。” 沉隽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方才倒是自己想岔了。 想通之后,她便对着镜子把那根簪子插在自己的头发上,自从她穿过来,也好生养了许久,头发从一开始的枯黄稀疏到现在稍稍好了一些,起码摸着不是那么寒碜了,这根刻着福字纹的簪子并不长,拿在手里也没什么分量,不过插在她头上看起来倒是恰到好处。 她转过身,朝春姐儿晃了晃脑袋,笑问:“怎么样?” 春姐儿用力点点头,“好看!” 沉昭嘴角含笑,也在一旁凑趣,“瞧瞧,春姐儿的眼光就是好,看这根簪子多衬你。” “那是自然了。”沉隽笑眯眯的,“阿姐你是不知道,她还会画画呢。” 沉昭面露讶然,一方面是为了配合自家妹妹,一方面是当真不知道,“没想到咱们春姐儿还有这本事。” 她们姐妹俩一唱一和的,倒是把春姐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小脸上带出几分慌乱和羞赧,“没有……我不会,我就是胡乱弄的……” 沉隽却认真道:“你拿干树枝在泥地里随手划的鸟儿雀儿,可不是一般的像,反正我是画不出来的。” 被她这么一夸,春姐儿心中欢喜,两颊慢慢红起来,支吾了半晌,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沉隽也不由笑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又打了水,给她清理脸上手上的伤口,见手掌里好大一片擦伤,还混着砂砾和灰尘,她看得不忍,在冲洗之前特意叮嘱了一声,“忍忍,许是有些疼……” 春姐儿点点头。 然而在冲洗的时候,沉隽分明感觉到对方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猛地一颤,但一直到冲洗干净,上好药膏,春姐儿硬是一声都没吭。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把药膏放回去。 身后,沉昭正在轻声细语地问春姐儿,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春姐儿便慢吞吞地把遇到坏人抢钱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说到后面,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我跑得快!比他快!就把钱袋抢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不过也没忘了说还遇见了一位穿着官袍的大人,和对方身边那个同样跑得很快的随从,随从帮她抓住了贼人,大人还让他把贼人送到县衙去。 听到最后,沉隽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还好有人帮忙,要不然她真怕春姐儿被对方伤害到…… 就在这时,杜妈妈推门进来。 看到家里除了自家两个女儿之外,还多了个春姐儿,她也见怪不怪了,随口招呼了一声,“春姐儿来了?” 春姐儿顿时又像是老鼠见了猫,咬咬嘴唇,细声应了一句。 杜妈妈没在意,刚要去炕上歪着,忽然眼尖瞧见了自家三姐儿头上的新簪子,顿时眼睛一亮,就要上手来摘,“你头上这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七娘子刚赏的?给我瞅瞅。” 沉隽连忙捂着头后退了好几步,“阿娘!这可不是七娘子赏的,是春姐儿特意买来送我的。” 生怕自家阿娘听不清,她还在专门“春姐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杜妈妈顿时“哟”了一声,诧异地看向对方,“春姐儿出息了啊。” 夸完这句又想起了陈嫂子,警惕地道:“你娘知道吗,不会回头又找过来闹着要把东西要回去吧?” 春姐儿赶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娘她,她不知道的……” “那就好。”杜妈妈放心了,然后趁自家女儿不注意,一抬手就把簪子抽了下来。 沉隽:“……” 沉昭也看得半晌无语,“阿娘……” 杜妈妈才不理她们,上手大致掂了掂,就知道不是通身银的,估摸是银包铜,不过再怎么说也有点儿银,她还是很满意的。 就在这时,忽然又从隔壁传来一阵哭嚎声,哭自己命苦的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污言秽语。 沉隽扭头看过去,只见春姐儿的头又低了下去,像要埋进胸口一般。 两只手也局促地绞在了一块儿。 她抿了抿唇,忽地开口问:“春姐儿,你晚上可有地方住?” 话是冲着春姐儿问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上瞥,眼巴巴地看着杜妈妈。 杜妈妈立马会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春姐儿却没注意到她们母女之间的眼神官司,老老实实地道:“有的,我回放恭桶的那间屋子睡就行。” 沉隽:“阿娘……” “行了行了。” 杜妈妈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出声打断她:“拖这么长,哭丧呢?” 说罢又看向春姐儿,“那屋子哪儿能住人,今晚就留在我们这儿睡吧,明儿再给你找个能住的地方。” 就当是自个儿发善心了,也算是看在这根簪子的份儿上。 春姐儿还有点发蒙,沉隽已经上前抱住杜妈妈的胳膊,“谢谢阿娘!我就知道您最心善了!” “少给我来这套啊。” 这一晚,春姐儿第一次舒舒服服地睡在带着热意的炕上,从躺下到坠入梦乡,几乎只用了几息,还做了个带着甜香的美梦。 沉隽本想跟她还有自家阿姐夜话一阵,来一场卧谈会,结果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就听到从旁边忽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转头看见春姐儿安谧的睡颜,不由失笑,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在心里道了声晚安。 自己也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翌日天还未亮,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炕上几人纷纷醒了过来。 沉隽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原本春姐儿睡着的地方已是空空荡荡,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杜妈妈已经下炕点上了煤油灯。 “哎,盆里连水都倒上了?” 杜妈妈不由啧啧出声,“这春姐儿倒是真勤快,这一点可比你们俩强多了。” 沉隽就当没听见,环视了一圈都没看到春姐儿的身影,心中纳罕,难不成她这么早就出门去做事了? 正琢磨着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春姐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两个油纸包,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露出个笑,“我买了朝食回来!是丁婆婆家的灌浆馒头!” 杜妈妈刚洗完脸,拿帕子抹了把脸,闻言便笑道:“那条街上就数她家的味儿最好,还是春姐儿会买。” 这时候的语气比起从前可柔和了不少。 春姐儿被她这么一夸,原本被冻红的脸愈发红了几分,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沉隽下了炕,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触感冰凉,忙拉着她坐在炉子旁烤火,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买了多少啊,花了几个铜子儿?” 春姐儿如实道:“买了六个,你们一人两个,花了三十个铜子儿。” “六个?”沉隽转头朝自家阿姐使了个眼色,又道:“没给你自个儿买吗?” 春姐儿忙道:“我……我不吃也成的。” 沉昭顺利接收到自家妹妹的讯息,从钱袋里数出三十个铜子,趁杜妈妈没注意,走过来塞进春姐儿手里,“不吃怎的行,你做的都是力气活儿,这样吧,我们一人分你半个。” 春姐儿不想要来着,但沉昭比她年纪大,力气也大,还是没能坳得过,只得无措地收在手里。 几人用完朝食,也差不多到了该上工的时辰,冒着寒风出了门。 …… 沉隽刚到翠琅轩,就被指派到了余先生处。 说是那边也要收拾东西回盛京,只有四喜一个丫鬟,忙不过来。 沉隽自是应下,拎着七娘子要送给余先生的蜜橘和茶叶过来时,四喜正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她那一瞬间,顿时露出了看到救星的眼神,扶着腰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有人来帮忙了……” 将食盒放在案上,沉隽左右看看,没瞧见余先生,好奇地道:“先生这边要收拾的东西很多吗?” “多?” 四喜无力地摆摆手,“可不是多,而是特别特别多。” 说着就往身后一指,“瞧见这一屋子的书和装着书画的箱笼了吗,这些都是要带走的。” “全部?” “全部。” 四喜又道:“先生说了,这些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哪一本都舍不下,便干脆一起带走了。” 沉隽却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 余先生是七娘子的先生,七娘子只是去盛京小住一段时间,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可瞧先生这收东西的架势—— 就像是……不会再回来了似的。 正说着话,余先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瞧着像是本书。 “兰香来了?” 沉隽忙收回思绪,行了个礼,“先生。” 余先生摆摆手,叫她过来,“先不忙着干活儿,上次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吗?” 不知怎的,沉隽顿时头皮一紧,分明她都已经完成了,但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回先生的话,都完成了。” 余先生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桌案,“那正好,这儿纸笔都有,你先把《小学》敬身篇中的言行章默一遍。” 沉隽应了一声,走到桌前,自个儿倒水研墨,然后提笔蘸墨,思索片刻,便开始默写。 “言必忠信,非法不言;毋不敬,毋儳言……”[注1] 约莫一刻钟后,她放下笔,转身对在一旁看书的余先生道:“先生,学生写完了。” 余先生“嗯”了一声,走过来低头看去,没过多久便看完了,满意地颔了颔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她认为写得还不错的字,赞了两句,“你习字时间虽短,进步却快,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假以时日,定能练出一笔好字。” 沉隽松了口气。 这就算是过关了吧? 然而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余先生又道:“原文倒是记得熟,没有错漏,嗯……我再考你几句注解。” “言必忠信。” 沉隽想了想,开口道:“忠者,尽己之心;信者,循物之实。” [注2] “不错。”余先生夸奖了一声,继续道:“足容重。” 沉隽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些,“举足欲迟,如负千钧。” [注3] “目容端。” “目不斜视,视必直瞻。” [注4] 四喜一边在一旁摸鱼干活儿,就听着这师生俩问答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进退有度。” “进必徐,退必迟,不践阈,不跛倚。” [注5] 沉隽声音落下,余先生终于停下,不再提问,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不错,记得相当牢靠,日后也要如此用功才好。” “先生放心,学生会的。” 沉隽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应下。 见她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余先生不由一笑,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糖递过来,“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沉隽忙伸出双手接住,“谢谢先生。” 余先生笑得温和,“好了,吃块糖就干活儿吧,我同你们一块儿。” …… 她们三人收拾东西到下晌时分,总算是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见时候不早了,余先生干脆留沉隽在小院一道用过饭,又给她塞了一堆要背会的功课,才放她离开。 沉隽走到半道上,碰见了刚从厨房领饭回去的翠翠,便停下来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是兰香姐姐啊……” 翠翠也笑着同她问了声好,而后便匆匆离开。 沉隽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听说对方进了十三郎君院里,相较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今日瞧着似乎是消瘦了些,性子也没那么活泼了…… 心里正琢磨着事儿,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姐儿!” 她赶忙抬起头看过去,眼睛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来人面前,“阿兄!你怎么来了!” 沈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接到自个儿手里,“这不是阿娘托人给我们送了信儿吗,说是你马上就要跟着七娘子去盛京了,我跟阿爹就寻思着赶紧过来一趟,给你送点儿东西,到时候也好送送你……” 听着这话,沉隽心里暖暖的,同时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就算她对这里不熟悉,也能猜到盛京和东山县的距离定然不远,自己这一走,就要好久见不到家人了。 走在路上,沉隽记起梅香先前说要订制一盏灯的事儿,便同沈庆说了一遍。 沈庆先是惊讶,而后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要她不嫌弃我的手艺,不过给钱就不用了。” 见妹妹看过来,他笑起来,笑里难得带了几分狡黠,“说不定她能看在这盏灯的份上,对你好点儿呢。” 沉隽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微微一怔,心中暖意更甚。 兄妹俩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回到屋里。 沉父正在炉子边上忙活,炉子上放着个陶罐,里面的味道溢出来些许,沉隽闻了闻,像是羊肉汤…… 见到他们俩进来,沉父掀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里头煮着的肉,头也不抬地道,“三姐儿先歇会儿,这汤马上就好了。” 尽管已经在余先生处吃过了,但沉隽还是不想辜负阿爹的一番心意,便应了一声坐到旁边等着,双手托腮看着他忙活。 再说了,方才吃的饭是饭,只是再喝一碗汤而已,盛得下! 沉父说话算话,说马上就好,没多久就好了,先舀出来三碗,陶罐里还剩一半,那是留给杜妈妈和沈昭的。 三个人捧着碗慢慢喝着,一边说着话。 杜妈妈托人给他们送的是口信儿,只说沉隽要去盛京,里头的内情倒是没细说,沉父此时仔细问过一遍,心里才算是有了数。 “这么说,是大娘子那边的人来传这个信儿的?” 沉隽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 沉父稍稍放下心,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那个蜂窝炭的生意,我加上你阿兄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便寻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帮着一起做,半月结一次工钱,本来想同你说一声的,谁知府里这么忙,一直没等到你们回家,白家那个小娘子也催得紧……” “只要您找的人能信得过就行。” 沉隽对这个其实并不太在意,随着销量的增加,自家阿爹和阿兄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更别说阿兄还得在铺子干活儿,总是要雇人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儿。 “人你也是见过的。”沉父见她没怪自己,放下心来,“就是柳沟村的人,那二人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却不会耽误手上的活儿……” 听到柳沟村三个字,沉隽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把只剩个汤底的碗搁到一旁,走到自己平时藏东西的地方,从里头翻出来一张被折起来的纸。 “阿爹,这是我后头又改过一次的煤炉子,您看看怎么样?” 沉父接过,低头端详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我也不大懂,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沉隽默然片刻,轻咳了两声,“您若是信得过柳沟村的人,就找他们烧一个样品看看。” “烧?” 沉父不由一怔,犹豫着道:“可他们那块地……” 沉隽想了想,“那是烧瓷的原料,虽然我也不太懂,不过烧炉子或许……用不到那么精细的料,用些次些的也能烧成?”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沉父却深觉有道理,点点头答应下来,“成,回头我就去找他们试试。” 杜妈妈与沈昭回来的时候,沉隽正在跟沉父细说未来的计划,包括关于蜂窝炭的生产计划,营销手段,还有碰到仿造的该怎么办,以及若是炉子能烧成,后面又要怎么做…… 说到最后,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不过阿爹,我刚才说的,也只是推测的情形,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那您便跟茯苓阿姐商量着办吧。” 沉父活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道理。 闻言便点了点头,“你放心,阿爹省的。” 杜妈妈在一旁喝着羊汤,啃着骨头上的肉,凑到沉昭旁边,悄声嘀咕道:“瞧瞧,才多大的人,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沉昭笑笑,嗯了两声,就当是回应了。 一家人正闲聊着家常,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杜妈妈在吗?” 原来是厨房的香秀,话里满是焦急,说是九娘子不肯吃张婆子做的东西,闻到就吐,夫人正发作呢,他们没了法子,这才赶忙喊杜妈妈回去救场。 主子有令,做下人的还能怎么样,杜妈妈只得憋闷地放下手里的碗,匆匆赶了过去。 与此同时。 林知县坐在正屋的椅中,揉着发酸发涨的太阳xue ,耳边是李氏低低的哭泣声。 “老爷,我们九娘此番遭此大难,是往我这个当娘的心上割刀啊,我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想寻七娘问几句话,却连她的面儿都见不着……” “我难道不是这个家的主母吗,不是七娘的母亲吗,却被一个下人堵在门口,脸面都丢尽了……” 林知县听得头疼,忍不住打断她,“都跟你说了,常云不是下人,她早就销了奴籍,只是跟在大娘身边做事!” 李氏却道:“可您是大娘的兄长,她怎能……” 林知县已有些不耐烦了,自打收到盛京的信,他心里的烦闷就与日俱增,再加上衙门的事儿也不顺,更是没有耐心在这里听李氏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东西。 他猛地往桌面上拍了一把,“不是都问清楚了吗?王家小娘子也在一旁看到了,是九娘想推七娘没成,自己反倒掉进去了。” “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还有什么好问的!” “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老爷……” 正值此时,长随从门外进来,先行了个礼,才道:“大人,门房那边的人说,卢县丞来访。” 林知县面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而后转为迷惑,眉心皱起,“她来做什么?” 长随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恭敬地道:“县丞只说是为了一点私事。” “倒是怪事。” 林知县收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甩了甩袖子,起身便往外走,“走,去看看。” 半点没有理会李氏。 …… 另一边,沈家的屋子里,杜妈妈还没回来,沉父已经提前回去了。 沈庆住在铺子后头,离得近些,倒还没急着走,正跟三个妹妹围着炉子坐在一处,忙活着给她们烤花生吃。 之所以是三个,是因为春姐儿方才忙完回来,也被沉隽拉了过来,听沉昭说盛京的事儿。 原主和春姐儿虽然也在盛京住过,但当时年纪小,不怎么记事,更没怎么出过府门,相较于盛京来说,反而是东山县更熟悉些。 但沉昭却不同,从生下来到七岁,都一直生活在盛京的林家,更不用说前世的大半辈子,她所在的容府,亦在盛京。 无数与之相关的前尘往事浮上心头,沉昭低下头,拿签子拨了拨炉上的花生,遮掩起眼中繁杂的情绪。 “盛京啊……是个好地方。” 她缓缓开口,将记忆中的盛京慢慢道来,有威严肃穆的城墙,有秀美壮观的皇城,有热闹喧嚣的坊市,有金发碧眼的外邦人,有食肆脚店门前飘扬的彩带,有各式新奇的玩意儿…… 随着她的描述,沉昭和春姐儿不约而同地听入了神,一副盛京百景图似乎在眼前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断了沉昭的叙述,也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你们坐着罢。” 沉昭把花生壳拢到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我去开。”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沉昭微讶:“长乐?” 外面的人正是袁长乐,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棉袍,冲沉昭笑了笑,“春姐儿可在你们这儿?” 被点到名字的春姐儿便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沉隽。 沉隽探过脑袋,“长乐阿姐,你找春姐儿什么事呀?” 袁长乐先是打量了眼就坐在她身边,被自己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的春姐儿,见她穿得还算规整,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才跟沉隽道:“是老爷的客人要见她。” 见其他几人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不由一笑,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是好事。” 而后便同满头雾水的几人告别,带着紧张局促的春姐儿先走了。 ----------------------- 作者有话说:【注12345】选自朱熹·《小学》 第48章 第48章 没过多久, 春姐儿就满脸茫然地回来了。 沉隽和自家阿兄阿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见状忙迎了上去,握着她的手上下看看,见的确没添什么伤才放下心来,关切地问:“老爷的客人是谁,见你做什么?” 这会儿被她这么问了一连串,春姐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答道:“是昨个儿在街上帮我抓人的人。” 沉隽:“啊?” 陪着春姐儿一道回来的袁长乐看不过眼,出言替她解释了一句:“是卢县丞。” 卢县丞……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沉隽左右看看,在对上自家阿姐的目光时,忽然想起来了。 阿姐当时想从九娘子院里去厨房的时候,曾经拿出来一对金花耳坠给阿娘去活动人情, 便说是卢县丞来府中做客时赏的。 就在这时,袁长乐又道:“这丫头也是运气好,卢县丞说她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走了,正缺个伺候的人,又恰好跟春姐儿见过一面,觉得有些眼缘,便冒昧上门寻老爷讨人了,她可以自己掏钱把人买回去。” 沉隽等人都听得有些吃惊。 他们怎么想,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按照春姐儿先前的话说,她是在街上被抢了钱然后追贼人的时候碰到了卢县丞,对方让人帮忙抓人,而后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对方就看中了春姐儿,甚至亲自上门跟老爷讨人? 她这边还想不明白, 一旁的沈庆关注的点却不同,他好奇地问:“所以她真的出钱把春姐儿买下了吗?” “这哪儿能呢?老爷直接便让人去把春姐儿的身契拿过来送给卢县丞了。” 袁长乐哭笑不得地道:“咱们老爷好歹也是个知县,倘若当真那般做了,岂不是有失身份?” 说完这话,她又催促起来,“春姐儿,你赶紧去把自个儿的东西收拾收拾,卢县丞那边还等着呢。” 沉隽不由皱了皱眉,“这么急吗……” 袁长乐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理所当然地道:“她的身契都已经到了人家手里,现在便是卢家的下人了,自然要随卢县丞回去了。” 旁边,春姐儿本来就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被她这么一催,便下意识点点头“哦”了一声,抬步往自家屋里走去。 沉隽看着她进去,同时心中还有几分忧虑。 事情发展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几乎是片刻后,陈嫂子尖利的骂声就传了出来,“你给我滚!天杀的白眼狼!把你爹害成这样,还有脸皮拿我家的东西!给我滚!” 下一瞬,春姐儿就踉踉跄跄地被推搡出来,手里像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沉隽和沈昭忙上前扶住她。 待她站稳,沉隽才看清楚她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木马,做工粗糙,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这是个木马。 春姐儿对上她的视线,眼睛弯了弯,认真道:“这是我阿爹给我做的,旁的我都可以不拿,这个是一定要带走的。”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就只带这个过去?” 见春姐儿闻言就是一懵,她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在这儿等着。” 说罢就转身回了屋。 不多几时,她抱着个正常大小的包袱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春姐儿怀里。 她抿了抿唇,待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过去,才再次开口,“以后,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春姐儿用力点点头,眼睛里也泪光闪闪,“三姐儿你放心!我会的!等我以后来看你!” “好了好了。” 见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了,袁长乐只好出来再次当个坏人,无奈打断了这对小姐妹说不完的话,“那边还等着呢,春姐儿,走罢。” 春姐儿还在看沉隽。 沉隽努力笑了一下,“快去吧,我等着你以后来看我。” “好!” 春姐儿认认真真地应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袁长乐拉走了。 见对方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自家妹妹还站在原地,沉昭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舍不得?” “没有。” 沉隽下意识嘴硬,但沉默了片刻就改了口,“只有一点点。” 难得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沉昭不由失笑,出声安慰:“好了好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你从盛京回来,也可以去看她嘛。” 沉隽点点头,“阿姐,卢县丞是个怎么样的人?”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沉隽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也不是,方才就想问,可我转念一想,又清楚地知道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爷已经把春姐儿的身契送了出去,她就是一定要走的,倒还不如把当时的时间省下来,跟她多说几句话。” 沉昭“嗯”了一声,故意开了个玩笑:“你同春姐儿关系这么好,倒是叫我有些吃味了。” 沉隽知道这是阿姐逗自己,便也配合地拿手在面前扇了扇,“我说呢,哪里来的一股醋味。” 跟在她们身边的沈庆一直在走神,只听到后半句,下意识闻了闻,疑惑地问:“什么醋味,我怎么没闻到?” 姐妹俩顿时笑出声来。 待回到屋里,沉昭才将自己对卢县丞的印象跟妹妹道出,“虽然瞧着有些冷淡,但行事上却很温和,对待我们这些伺候人的丫鬟也很客气,会道谢,并不倨傲,出手也很大方,我只是注意到她衣裳后面脏污了一块,提醒了一声,她便赏了我一对金花耳坠。” 沉隽听得若有所思,像是在跟阿姐阿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街上看见被贼人抢了钱袋的春姐儿,也会让人上前帮忙,应当是个好人罢……” 沉昭拿起箩筐里绣到一半的帕子,“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便让阿兄再去外头打听一番便是了。” “能行吗?” 沉隽闻言顿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阿兄。 沈庆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这有啥难办的,我明儿就去打听。” “多谢阿兄!” …… 另一边,卢县丞带着春姐儿从林府出来。 她负手走在前面,春姐儿抱着包袱,像只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 “你这包袱,是你爹娘帮着收拾的吗?” 不知这么沉默地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卢县丞的声音,春姐儿被吓得一个激灵。 但在听清对方问了什么的时候,她顿时快把头摇出残影来,一口否认,“不是!这是三姐儿给我的!” 同时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 卢县丞挑了挑眉,没问三姐儿是谁,而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座宅子道:“那就是我家了,也是你日后要待的地方。” 春姐儿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眼前这座宅子看上去比林府更大,更排场,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是两个自己不认识的字,但她却觉得很好看。 “走罢。” 卢昭带着春姐儿走近宅子,门前的矮凳上坐着个老头儿,见她们过来便忙站起身。 “娘子回来了。” “张叔。” 卢昭朝他颔了颔首,又指着春姐儿,“这是春姐儿,日后便由她来照顾阿娘的生活起居。” 又对春姐儿指了指老张头,“这是家中的老人了,你唤一声张伯就行。” 等二人互相见过礼,这才继续往里头走去。 春姐儿忍不住左看右看,东张西望,很快就发现这宅子不光是从外头看着比林府阔气,里面也是,更宽敞,更讲究,就是一路上都没看到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要是换了林府,这一路上早就碰见好几个下人了。 她在心里头嘀咕着,前方再次传来卢昭的声音,“我家人不多,除了我与阿娘之外,还有个表哥,姓顾名叶,也就是那天帮你抓人的那位,你唤他顾郎君便是。” 春姐儿呆了一下。 她还当那位郎君是卢县丞的长随呢,没想到居然是表哥? “另外,还有方才在门房上的张叔,一个姓羊的厨娘,然后便是你了,拢共六个人。” 她介绍完府里的所有人,春姐儿又愣住了,这就没了? 这么大的宅子,才这么几个人,怎么跟原先的主家一点儿都不一样…… 她纠结了好半晌,手指绞在一块儿,犹豫着开口:“大人……” “唤我娘子即可。” “娘子……”春姐儿慌忙改口,“那个,老夫人身边先前没人服侍吗?” “有,不过前头那个前些日子回家嫁人了。” 卢昭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你将来若是有这个打算,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也方便我早些物色下一个人选。” “我不会的!”春姐儿赶忙摇头,生怕自己说晚了,就要被退回去。 卢昭不置可否,转了个话头,同她说起她日后的差事来。 “我阿娘眼睛不好,看东西就像蒙着布一般,不过也正因如此,她不爱出门,最多在自个儿院里走动走动,你最要紧的事就是把她照顾好,尽量陪在她身边,莫要让她一个人待着,如今天冷路滑,万不可摔着,饭也不用你去拿,羊婶儿做好会送过来的。” 春姐儿认真听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路,卢昭停下脚步。 “到了,这就是我阿娘所住的松鹤堂。” 春姐儿忙抬头看过去,原来她们已经走到里面了。 “是阿月回来了吗?”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位衣着简朴的老夫人拄着拐杖,手摸着墙壁,从里头慢慢走出来。 卢昭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阿娘,是我,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屋里闷得很,我坐不住。”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奇地问:“是不是还有人啊,我方才像是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卢昭闻言便把春姐儿叫到跟前,“这是我给您新寻的小丫头,以后就由她代替秋菊照顾您。” 春姐儿忙屈膝行礼,“奴婢给老夫人问安。” “好孩子。”卢老夫人笑得慈和,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顿时哎哟一声,“怎的瘦成这样,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春姐儿讷讷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昭轻咳一声,把话题来回来,“外头冷,阿娘,咱们先进屋吧。” 老夫人赶忙点头,“是,可别把你们给冻着了,走,咱们进去。” 春姐儿赶忙把包袱挂在胳膊上,主动扶住她。 …… 府里来了新人,卢昭便让厨娘多做了几道菜,让大家聚在一块儿用了。 也正好互相熟悉熟悉。 饭桌上,见春姐儿对老夫人照顾得仔细,不仅时时刻刻注意着她想吃什么,替她布菜,连她坐得舒不舒服,想不想如厕这样的事都注意到了,卢昭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以免自己在席上他们放不开说话,吃完一碗饭,她便以还有公事要处理作借口提前离席了。 果不其然,她刚出门不久,屋内就传出一阵笑声。 “吃味了吧?” 身后响起顾叶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对方溜溜达达地跟过来,还拿着根细签在剔牙,半点儿形象都没有。 卢昭懒得理他,重新转了回去,抬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哎,等会儿我啊。” 顾叶加快步子追上去,跟她并肩后才放缓,这次的语气就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平日里不是最怕麻烦的人吗,更别说跟看不顺眼的人打交道了,怎么还特意去了趟县尊大人府上,就为了把这小丫头要过来?” “并非怕不怕麻烦,权看愿不愿意。” 在路过园中一株正在开花的梅树时,卢昭停下脚步,“我看她顺眼,帮一把罢了,正好秋菊走了,阿娘身边缺人照顾。” 顾叶在旁边听着,自然听得出这是她的实话,不由啧啧两声,“算了,你自个儿愿意就行吧。” 卢昭瞥他一眼,“上回让你去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说到这儿,顾叶终于忍不住道:“你都买了个丫头了,要不再买个长随吧,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让我去干,我是你表哥,又不是你家养的驴……” 卢昭听都不听,抬腿就往前走。 不干活儿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 一直到第二天下晌,沈庆那边才终于打听到消息。 正好七娘子给院里的丫头们都放了半日假,明儿就要启程了,临行前让她们松快半日。 沉隽干脆等到自家阿姐下值一块儿出门,跟阿兄去了附近的一家脚店说话。 要了一碟鹅肉签,几个肉油饼,并一人一碗香饮子。 沈庆在铺子里忙了大半日,中间那么一小会儿休息时间也没闲着,又跑出去帮妹妹打听消息,早就饿坏了。 见主食和菜端上来,立马埋头苦吃,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份,才总算是缓解了饥饿感。 他打了个嗝儿,长舒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让我打听的那位卢县丞,我找白家娘子打听到了。” 沉隽顿时停住喝香饮子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怎么样?” “是个好人。” 沈庆也喝了一口,又因为喝不惯里头的药草味皱起脸,“白家娘子说,卢县丞是东山县本地人,原本卢家也是本地的大户,可惜她爹不是个好的,迷上了赌钱,把祖上的大半家产都输了出去,要不是因为死得早,怕不是连现在这座宅子都留不住……” 说完卢县丞的家庭背景,他又把白茯苓所说的其他信息转述了一遍,包括对方为人如何,官声如何,在百姓间的风评如何,家中人口构成,记不清的就含糊过去。 总之,他说完之后,沉隽已经放下心了。 毕竟陈嫂子和葛全还在林府,葛全的伤也总有能好的一天,阿珠一家说要人春姐儿当干女儿,但却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这样一想,既然卢县丞是个好人,春姐儿能从林府到卢府,不得不说是件好事。 念头通达,她心中那块石头也卸下了,伸手拿起个肉油饼,刚打算咬上一口,对面的沈庆忽地“哎”了一声。 “阿兄?” 沉隽和沈昭都差点儿被他吓到。 “我刚刚忘记了一件事儿……”沈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什么,白家娘子还说,卢县丞家中的下人没有签身契的,都是雇佣的,就是不知道春姐儿会怎么样。” “正好我寻思着你这么记挂那小娘子,就在卢家外面等了会儿,要是能看到她最好,跟你也有个交代,若是看不到就当没来过。” “然后呢?”沉隽耐心听着。 沈庆说得口干,又喝了口香饮子,虽然不好喝,也是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喝完才继续道:“然后我就看到卢县丞带她出了门,俩人去了县衙,然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我离得不远,就看到卢县丞把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春姐儿,还说什么日后你就不用再自称奴婢了,过会儿我们去牙行重新订一份雇佣契书……”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沉隽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听到卢县丞为春姐儿销了奴籍的时候,她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耳边同时响起阿姐关切的声音。 “三姐儿,你怎么了?” 沉隽回过神来,抿着唇摇了摇头,“我没事。” 听她说没事,对面的沈庆也松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难喝的香饮子,放下碗站起身,“那我就先回铺子了。” “阿兄路上小心。” 食不知味地吃完那半块肉油饼和鹅肉签,沉隽也跟阿姐走出了脚店。 走在回林府的路上,沉昭偏过头,看向还有些走神的妹妹,忍不住开口,“还在想春姐儿的事?” 沉隽顿了顿,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有些令人迷惑的动作,沉昭却奇妙地看懂了,试探着道:“那是因为奴籍的事?” 见她不说话,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咱们三姐儿这么能干,早晚也能赎身的。” 沉隽此时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情,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关切,不由笑了笑。 “阿姐,没关系的。”她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一点羡慕,一点点而已。” 见自家阿姐看过来,眼中满是关心,她主动上前挽住对方的手臂,“春姐儿从前受了那么多苦,如今遇到个好雇主也是好事,我虽然有过那么一点儿酸,但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我们的蜂窝炭卖得那么好,七娘子也是个好主子,我在那边过得不错,还能跟着一道识字读书,就当是多学了一门本事,将来还能帮你和阿娘的食肆写菜单和算账呢……” 沉昭听完,忽然问她:“那你呢?” “什么?” 沉隽歪了歪头,有点儿没听懂。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沉昭看着妹妹的眼睛,耐心地道:“开食肆是我跟阿娘的念想,那你呢,你想赎身,那赎身以后呢?你有没有自己想在将来去做的事?” 沉隽不由陷入沉思。 说实话,好像的确没想过。 见她又不说话了,只低着头走路,沉昭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以作安慰。 片刻后,沉隽抬起头,托着下巴道:“我想好了。” “嗯?” “等赎身之后,我就去参加科举,也考个秀才回来,然后开个私塾教小孩儿们读书。”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那很好啊,我家三姐儿定能考上。” “阿姐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嗯,是啊。” …… 翌日清晨,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之时,七娘子已带着人到了府门外,正拜别林知县。 李氏根本不愿意来送她,干脆称病没有出现。 林知县其实也不怎么想来,但碍于面子还是来了,仍旧板着一张脸,“到了盛京,要好生孝敬祖父祖母,关爱兄弟姐妹,人前莫要失了礼数,别丢了我的脸面!” 本应该是父女之间温情的道别,被他硬生生变成了训斥。 见他越说越过分,还是常云上前,以时辰差不多为由,及时阻止了这场训话。 七娘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 反正她早已习惯了。 待她带着几个丫鬟登上离开的马车,车夫等人坐稳,这才扬起鞭子挥下去,车轮缓缓驶动,载着她们往盛京的方向而去。 常云也上了马,就护在马车旁边。 马车走了有一阵子,七娘子忽然掀开帘子,探头往后看去。 “娘子?” 七娘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向后面。 只见林府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小,府前已空无一人。 ----------------------- 作者有话说:恭喜七娘~我们卷儿也要跟着换地图啦(暂时的,还会回来的~ ) 第49章 第49章 马车走到城外三里时, 忽然停了下来。 七娘子和几个丫鬟都有些疑惑,沉隽便掀开前面的帘子看过去,很快又转过来,笑盈盈地道:“娘子,您猜前面是谁来了?” 七娘愣了一下,旋即微微睁大眼睛, “不会是阿嬛吧?” 沉隽没说话,掀开了前面的帘子,露出马车前的人。 只见王小娘子在看到七娘子之后, 忽然眼睛一亮,在原地蹦了几下,用力朝她招招手, “阿筠!我来送你!” 七娘子方才冷下来的心再次回暖, 拎起裙角就下了车,直奔王小娘子而去。 见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一块儿,高高兴兴地说起了话,沉隽也不由弯了弯唇角,心情跟着好起来。 多多少少冲散了些跟家人分开的伤感。 为了不打扰两个小主子叙话,丫鬟婆子们都站得远远的,荷香凑到沉隽身边,小声嘀咕:“老爷还是娘子的亲爹呢,看着还没王家娘子待娘子好,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前头的松香扭过头来瞥了一眼。 荷香顿时收声,缩起脖子吐了吐舌头。 沉隽不由失笑,心道也就是梅香姐姐这会儿在马车里收拾东西,不在跟前,要不荷香回头估计还要吃一顿排头。 半刻钟过去,两个小娘子被常云和王家的嬷嬷分开,即便有再说不完的话,也到了该分别启程的时候了。 马车再次驶动,七娘子趴在窗框前,对王小娘子挥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能说出来。 沉隽察言观色,想安慰她不要紧,还会回来的,可话即将出口,却又不知道还会回来这件事,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马车越走越远,王小娘子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七娘子收回视线,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见她的情绪有些低,梅香便倒了杯茶推过去,“娘子喝杯茶吧,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定然口干了。” 七娘子接过,却只是端在手里,视线落在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茶水水面,渐渐地出了神。 见状,沉隽与其他人便也不再出声打扰。 后面的马车上坐着余先生和四喜。 余先生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四喜却觉得坐车无聊,刚想拿出针线活儿来做,前面就传来余先生的声音。 “要是眼睛不想要了,你就继续做。” 四喜动作顿时僵住,讪笑着抬起头,却见对方连眼睛都没睁开。 她不由好奇地问:“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刚准备做针线啊?” 余先生也没打算卖关子,依旧闭着眼睛,“听到你拆包袱从里头拿东西的动静了。” 四喜:“……” 她悻悻然把针线放回去,又拿出几根绳子,“那我不做针线,打打络子总行吧?” 余先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睁开眼睛看她,忽然问:“我上回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你可学会了?” 四喜支吾了一声,眼神飘忽,“那阵子是学会了的,这不好些日子没写过,就,就……” “就忘了?” 四喜老老实实点头。 余先生忍住扶额的冲动,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定定看着她。 四喜:“……” 她手底下飞快地打着络子,也不往上头看上一眼,一个如意结很快成型。 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她抬手揉了揉脑袋,心道有七娘子和兰香还不够您教的,您真该办个私塾,到时候找一群小孩儿围着您叽叽呱呱…… 不过心里想归心里想,实际上她还是认命地道:“要不……您再教我一遍?” 余先生看出她的不情愿,一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摆了摆手。 “罢了,回头再说吧。” 四喜也看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不想教了,心里只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好,便继续低头打自个儿的络子。 …… 这时候赶路自然是件辛苦事,尤其是走陆路,一是因为路况不佳,即便是官道,也颠簸得不像样子,二则是因为马车的防震不到位,赶路时坐上一天的马车,整个人都要被摇散架了,腰酸背痛浑身疼,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她们一行人便是如此,坐了一整天的车,晚上到达客栈后,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儿便洗漱睡下了。 就连松香这个平日里不容易睡着的人,也一沾到枕头就睡熟了,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 但即便如此,第二日起身后,几人一打照面,都不约而同地掩唇打着哈欠,满脸的疲倦之色。 连她们都如此,七娘子这个平日便身子弱的人更是差点儿浑身酸疼得连床都起不来。 不过她一向好强,还是忍着疼爬了起来。 好在这家客栈的朝食做得不错,带着面香和芝麻香气的胡饼,几碟小菜,再配上一碗热腾腾且开胃的胡辣汤,七娘子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些。 坐上马车,她还是怎么坐都不舒服,不是扶着腰就是锤着腿。 “娘子,奴婢替您揉一揉吧?” “娘子,奴婢会一点按摩的手法……” 忽然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松香略带诧异地偏过头,“兰香,你也学过?” 沉隽“嗯”了一声,“我阿爹会这个,我跟他学过一点儿。” 她们两个有这个心,七娘子本身也难受,自然不会拒绝,便点了头,平趴在榻上,任由她们俩按捏。 许是技术还算不错,不多几时,七娘子便觉着身上的酸疼没一开始那么明显了。 又过了半晌,她便枕在梅香的腿上睡着了。 沉隽与松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而后甩了甩有些酸乏的手腕。 之后三日仍是重复赶路,休息,赶路,休息的过程。 这下别说七娘子了,沉隽等人都觉得快顶不住了。 还好到了翌日,常云便同众人宣布,只需要再行一日陆路,明儿到了云州,他们就会上船转水路。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后面都有盼头了。 当日下午,一行人顺利到达云州。 刚到客栈,便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方家的下人,言辞有礼,客气周到,还出示了方家舅爷的信物。 说他们家老爷正好在此巡查铺子,听说七娘子来了,还正好住进了自家的客栈,便遣了下人过来问安,还道自家老爷忙完之后,便会亲自来看望外甥女,还在酒楼定了席面,到时候请他们过去用饭。 来人是常云接待的,将对方送走后,她便上楼去询问七娘子的意见。 七娘子一听是自家舅舅,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正好她对云州这座城也有些好奇,当时随父从盛京去东山县赴任的时候,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因而没有路过这里。 眼下正好有机会,她便想着好好逛逛。 余先生上课的时候,还曾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话,这样也算是在行路中罢? 傍晚,方家舅爷亲自来接七娘子外出,余先生和常云也一道作陪。 陪着七娘子外出的是梅香和松香。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稳妥起见,还是带上了两个年纪更大些的大丫鬟,至于沉隽和荷香,则是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守着带过来的东西。 把他们一行人送走,二人回到房间。 荷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框旁,看载着七娘子和余先生的马车逐渐走远,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的了,怎么还叹上气了?” 可以不出门,倒是正合沉隽的心意,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车上还要跟松香轮换着给七娘子按摩,人早就累得不行了,正好趁这个工夫好好休息一下。 至于不能逛逛云城…… 这确实算是一件遗憾事,但眼下没有这个机会,也的确没办法。 他们在云州只短暂地待这么一个晚上,明日一早便要去码头坐上开往盛京的客船。 荷香头也不回地道:“听说云州的菜与别出不同,酸酸辣辣极为开胃,舅老爷订的那家酒楼的菜肴更是美味,一想起吃不到味道那么好的菜,我这心里就难过得紧……”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沉隽不由笑出声来。 “我还当你是遗憾没能跟着去逛云州城,结果是遗憾没能吃到那家酒楼的特色菜?” “对啊!”荷香转身回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亏你还是杜妈妈的女儿,怎的一点儿都不在嘴上打点,吃什么都没什么差别似的,我跟你说,到了一个地方自然是要入乡随俗,尝尝当地的菜,要不然岂不是白来了?” 沉隽配合地点点头,“嗯嗯,受教了,多谢荷香姐姐教我。” “死妮子!你笑话我!” 荷香一听这话,顿时叫了一声,扑了上来,伸长胳膊来挠她的痒痒。 沉隽左躲右躲都没躲得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忙连声认错,“好姐姐,我错了……” 见她脸都红了,荷香这才收了手,轻哼一声,“那就先放过你。” 沉隽躺在罗汉榻上缓了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懒洋洋的不想起来,荷香见状,也跟着躺到她旁边。 二人仰头看着客栈房间上方的横梁,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安谧又宁静。 “兰香,你有没有觉得,虽然路上有些劳累,但在外面还是挺有意思的。” 半晌,听见身边传来的声音,沉隽先是点了点头,旋即想起对方看不到,便又“嗯”了一声。 荷香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又继续道:“也不知道茴香怎么想的,居然主动跟娘子说要待在府里看院子,就不跟着去盛京了,她好端端的二等丫鬟,怎么都轮不到她看院子,真是……” 闻言,沉隽也不觉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她顿了顿才道:“许是……她不想舟车劳顿?”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道嗤声。 “咱们都是皮糙肉厚的下人命,又不是矜贵的娘子郎君们,哪有什么怕不怕赶路可说的?” 荷香说着便转了个身,拿手撑着脑袋,侧对着沉隽,小声道:“照我猜啊,她怕是舍不得她娘,这才不跟着一道过来的。” 说到茴香的阿娘,沉隽便想到了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她阿娘原先也是府里的下人?” “嗯。”荷香打了个哈欠,“不过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从外头买来的,而是牙行介绍过来签了短契进来帮工的,听别的婆子说,她那会儿干活不利索,也不仔细,短契的时间到了主家就没继续雇她,谁知道过了半个月,她就把自家女儿,也就是茴香卖进府了,还是死契。” “我跟阿姐是方家的家生子,你们一家是林家的家生子,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儿,可她却是被自家人卖进来的,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沉隽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不由皱了皱眉。 照理说,对待把自己卖掉的人,即便不恨就不错了,可看茴香那个表现,非但不怪,竟像是还很有感情? 她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疑问给问出了口。 荷香一听就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也不晓得她娘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也是她自个儿脑子不好使,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真真儿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算了,不说她了,想起来我就生气。” 沉隽抿嘴笑了笑,别看她嘴上不饶人,其实还是跟茴香关系挺好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恨铁不成钢。 两个小姑娘头对着头说了一会儿话,就不约而同地打起哈欠来,一个接一个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夜幕渐渐落下,星子点缀其间,一轮弯月被薄薄的云雾半遮住,只露出一半。 当客栈楼下传来马车动静的时候,沉隽忽然醒了过来,撑起窗户往下一看,原来是七娘子她们回来了。 赶忙回神把荷香叫醒,二人整理了一番衣裳就下楼去迎。 七娘子同自家舅舅分别的时候,面上带着不舍,她在林家的时候,连出门的次数都被李氏管着,更难得能见到方家人,此次分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方家舅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正好我也要去盛京,到时候再带你出来玩,想来老太太应当会同意的。” 常云也在一旁安慰小姑娘:“是,老太太是极开明的。” 七娘的情绪这才恢复了些许。 方家舅爷走后,七娘这才带着人回到客栈,见沉隽和荷香出来相迎,便笑了起来,“莫不是闻到给你们带的饭菜香味儿了?” 荷香顿时眼睛一亮,拉着沉隽上前行礼,大大方方地道:“多谢娘子!就知道您最疼我们啦!” 七娘失笑,让梅香把食盒拎过来给她们,自己则是带着松香先回楼上歇下。 最终还是吃到了心心念念的云州菜,荷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沉隽原本没什么胃口,但在她的感染下,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不得不说,酸辣的菜的确很开胃,味道也不错,就是有点儿费嗓子,一顿饭下来,她喝了好几杯水。 翌日。 天刚蒙蒙亮,她们一行人便离开客栈,前往码头。 不大的码头前方,却停泊着好几艘偌大的客船,码头上人潮拥挤,熙熙攘攘,有前来坐船的人,也有卖力气的挑夫和纤夫,也有前来接人的人,还有在边上卖各式各样吃食的小摊贩…… 众人好不容易登上船,安置好行李后,沉隽陪着七娘子走上甲板,水气的味道迎面而来,是完全不同于陆地上的感觉。 不知等了多久,随着纤夫们的号子声,客船渐渐开离岸边。 前方景象平坦开阔,观之令人的心境也不自觉自由起来。 …… 在船上的日子,一如水面般平静。 除了梅香有些晕船之外,其他人倒是都还挺适应,沉隽拿出杜妈妈给自己准备的酸梅子,让对方难受的时候便含上一颗,虽然还是晕,不过症状倒是减轻了些。 见她仍是难受,沉隽又去找了船上的人,同他们讨了个治晕船的土方子,一副药下去,立马就见了效。 梅香好起来之后,记挂着沉隽的好意,便给她安排了个陪七娘子说话解闷儿的活儿,自己则把她原本的活儿都接了过来,包括给七娘子洗衣裳什么的,倒是让她闲了下来。 余先生却见不得她清闲,第二日便把沉隽和七娘子薅过来上课,船上同马车上不同,只要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便十分平稳,并不影响读书习字。 除此之外,余先生还教会了沉隽下棋。 “下棋可修身养性,培养心性。”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捡起,各自丢进两旁的棋盒中,又道:“程先生也曾说过‘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注1]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沉隽帮着她一道分棋,闻言便试探着道:“他是说下棋虽然是小道,但仍然认可下棋对人心性的磨炼?” 余先生“嗯”了一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正是这个意思,你日后若是走科举为官这条路,下棋就是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了。” 沉隽倒是没想过那么远,现在只是觉得下围棋挺有意思的。 古代的娱乐没有那么多,这也算是一种消遣方式了。 之后的几天时间,便在读书,习字,下棋,被考察功课中过去。 客船到达盛京的那一日,正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娘子派来的人早就等在码头上,见到她们下船便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笑地同七娘子行礼,叫身边的人帮着将她们的行李搬上马车,又跟常云叙了两句旧。 坐上前往盛京城的马车,七娘子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只不过是一年多没有回来,她便已经觉得这周遭的景象有些陌生了,也不知府里的人…… 码头离得不远,没走多久,马车便到了城门口。 此时不过天刚亮起,城门口便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等待进城的百姓,除了穿着布衣的平民百姓,还有不少背着书箱,穿着直缀或是青衫的读书人,足足排了好几列长队,但却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沉隽透过帘子被风吹起的缝隙,往外瞧了一眼,登时便被眼前巍峨高大的城墙吸引了目光,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便是盛京吗…… 约莫半刻钟后,马车驶进城门,沿街的店面都已经开门做起了生意,脚店和酒楼门前的彩旌随风飘扬,街上随处可见端着食盒招揽客人的伙计,连读书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多了。 兴许是看到她们看向这些人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常云不由笑了笑,“再过月余,便是春闱的日子了,这些人都是来自各地的举子们,提前来京中准备参加的。” “若是来得晚了,怕是连能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听她这么一说,沉隽和七娘子顿时明白了。 “常云姐姐,姑姑此番也要参加春闱吧?” 提到自家娘子,常云面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她点点头,“那是自然,从我离开盛京那日起,娘子便住到了书院之中,连家都没回,就是在为了此次春闱做准备。” 听到这里,七娘子的小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失落。 “那这么说来……我今个儿便见不到姑姑了?” “这……” 常云有些不太答得上来,毕竟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不怎么清楚自家娘子的打算。 就在这时,前来接人的李知坐在车辕上开了口,“七娘子放心便是,娘子一早就吩咐过,接到您之后,便让我差人往书院里送个信儿,想来到下晌时分,那边就能收到信儿了,不出意外的话,您晚上应当就能见到娘子。” 她话音落下,七娘子便重新高兴起来,用力点点头,“那便太好了!” 不多几时,马车驶入一条巷子,慢慢在林家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门房的人打开侧门,将板条铺在台阶上,马车重新驶动,从侧门进去,最后停在了垂花门外。 沉隽和荷香待车停稳后便提前跳下了马车,一抬眼就瞧见一位面容慈和的嬷嬷等在外头,看对方身上头上的穿戴,应当是林老妇人派来接人的。 七娘子被松香扶着,踩着凳子下车,对方便笑着迎了上来,“七娘子来了,老太太正等着呢。” “周嬷嬷。” 七娘子自然是认得这位的,正是自家祖母身边得力的人。 周嬷嬷倒也不托大,待她十分客气尊重,领着她们到了林老夫人所住的春深堂。 “老太太,七娘子到了。” 林老夫人长着一张并不温和的脸,颧骨微高,眉峰上挑,见了一年多未见的孙女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七娘子早知自家祖母的脾性,便也不觉失落,跪在下人铺好的蒲团上行了个大礼。 “七娘给祖母问安。” 林老妇人“嗯”了一声,将她叫起,又道:“你姑姑那边已经给你收拾出了一间新院子,回头让人带你过去,这些日子便暂且住在那边,晚上等她从书院回来,全家一块儿吃个饭。” 七娘子自是应声称是。 沉隽陪在七娘子身后,视线微垂,并不乱砍,规规矩矩地跟在行礼,安安静静地听这对祖孙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地说话。 “你身边这丫头是新来的?倒是瞧着眼熟,抬起头来我看看。” 一听到“新来的”这三个字,沉隽就知道是在说自个儿了,于是便慢慢抬起头来,果不其然,林老夫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奴婢兰香,见过老夫人。” 她上前半步,屈膝行了个福礼。 林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语气里带了丝恍然,“你是珍娘家的姐儿?” 珍娘便是杜妈妈的名儿。 ----------------------- 作者有话说:【1】——程颐 第50章 第50章 沉隽不曾想老夫人竟还记得自家阿娘,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喜。 “回老夫人的话,杜妈妈正是奴婢阿娘。”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林老夫人待自家孙女的态度淡漠,反倒是同她说话时还温和了几分。 听她说完,林老夫人叹了一声,“你阿娘的手艺是跟你外婆学的, 都是顶顶好的, 许久未曾吃到, 倒还真有几分想了。” 说完又问:“你可会做那道假元鱼?” 沉隽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便想起了这道菜。 所谓假元鱼,是杜妈妈难得做得拿手的素菜之一,是用茄子仿制鳖肉的一道菜。 假元鱼,以茄子削去皮,划做四股,用薄荷、花椒、酱、醋烧之,状如鳖脚。 [注1] 大周受佛教影响,素食文化盛行,各大大小小的寺院斋菜种类繁多,常常以“假荤”满足信众。 林老夫人亦信佛, 再加上林家亦是读书人家, 以寻常食材巧制名菜,也属于追求“雅食”, 在文人阶层中很是流行。 片刻后,她露出一抹赧然,“奴婢手拙,阿娘教了许多次,总学不会灶上的活儿,故而也没学会这道菜,不过奴婢的阿姐如今跟着阿娘在大厨房,已经将阿娘的手艺学到了几成……” 林老夫人听到她说不会,也没有多失望,慢慢点了点头,“也算是没断了这门手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穿着靛蓝裙裳配褚黄上袄的妇人带着丫鬟走了进来,笑着朝林老夫人行礼。 “媳妇来晚了,老太太见谅。” 林老夫人颔了颔首,“十一娘可好些了?” 方才进门的妇人,也就是林家二夫人秦氏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大夫刚给开了幅方子,眼下还有些发热,这会儿正让丫头们拿湿帕子给她擦身呢。” 说完这话,她转头看向七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一年不见,七娘出落得愈发灵秀了。” 七娘子抿了唇笑笑,屈膝行礼:“七娘见过二婶儿。” 秦氏上前将她扶起来,“瞧我,为着十一娘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的,都没来得及去接你,七娘莫怪,晚上有什么想吃的菜,尽管告诉二婶儿,保管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话音落下,七娘子还没来得及应下,就听见上首的林老夫人开了口,声音中有几分疲累:“七娘赶了这么久的路,想来也累了,你带着她先回明玗轩安置吧,若是有什么缺的,便尽早补上。” “我也乏了,你们下去吧。” 秦氏和七娘子闻言,忙出声应下,各自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 秦氏一如七娘子记忆中的那般善谈,处事周道,自她有记忆开始,这家中便是对方在管家。 李氏是续弦,比她晚嫁进来几年,自认是大嫂,也曾想着对府中的中馈伸手,结果还没伸到秦氏那边,就被林老夫人给撅了回去,自此,秦氏这位掌家娘子的位置便更稳了。 “那间明玗轩,其实是你姑姑帮你安排的,用心得不得了,都是专门按照你的喜好挑的摆设物件儿,保准儿你一见便喜欢。” 秦氏携着七娘子的手,领着她往新院子的方向走去,语气温和又不失亲近,态度拿捏得刚刚好。 方才在春深堂的时候,七娘子刚听到老太太提起明玗轩这三个字,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原因无他,盖因“明玗”这两个字,亦是竹子的别称。 从这个院名起,她便已经开始期待这间新院子了,此时听到秦氏这么一说,面上露出一抹小小的笑意,“二婶儿掌着府里的中馈,想来也没少在里面帮忙,七娘先谢过您了。” 她这话说得叫秦氏舒心,带她的态度也更亲近了几分。 想到方才她进门时与祖母的话,七娘便多关心了一句:“先前听您说,十一娘病了?” 提到自家不省心的女儿,秦氏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苦笑了几声,“可不是?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来的,前日非闹着要亲自做一盏冰灯,我不让她碰,她便偷偷跑出去玩冰,你二叔也是个不晓事的,非但不劝着点儿,还跟着一道,这不?父女俩都染上风寒了,到现在还没好。” 七娘子:“……” 在后面听完了全程的沉隽:“……” 显然秦氏也不愿意多提这对不省心的父女,带着七娘子走上回廊,往明玗轩的位置走去,一边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菜,还道明日便会有量身裁衣和金银坊的人上门。 说到这儿,她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姑姑待你是真好,十一娘吃味得很呢。” 这话倒是让七娘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好在秦氏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她跟林铮姑嫂关系不错,也隐约知道几分对方的打算,但在对方还没明说之前,她也不好跟七娘透露。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已经能看到明玗轩的院门了。 七娘忽然犹豫着开口,“二婶,您知道,姑姑为何待我这般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来时的路上便一直想问了,但却不知该去问谁…… 秦氏闻言便是一愣,而后略思索了片刻,“应当是与你阿娘有关吧。” 七娘抬起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我阿娘?” “二婶儿也是推测。”秦氏拍了拍她的胳膊,朝她眨了眨眼,“具体是因为什么,为何不直接去问你姑姑呢?” 说罢,她指了指前方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院门,“瞧,明玗轩到了。”七娘只好止住想要继续追问的冲动,随她一道走了进去。 正如对方和常云所说,里面收拾得极为妥帖,院墙也是重新粉刷过的,房间里的陈设几乎都合她的心意。 秦氏环视了一圈屋里,见处处妥当,便放下心来,同七娘子道:“回头我便给你拨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你先用着,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跟我说也行,跟你姑姑说也行。” “好了,你也在路上奔波了这么久,二婶儿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七娘子当真觉得疲累起来,身上的酸疼也渐渐复苏,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将对方送到门口,这才重新回到卧房,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上床歇下了。 主子歇下了,下面的丫鬟们还不能歇。 沉隽和梅香等人一块儿将七娘子带来的箱笼抬进来,再把里面的衣裳和物件儿一一归类放置好,她主要负责书房那块儿,等差不多收拾好,差不多已经天色渐晚,七娘子也醒了。 秦氏给的丫鬟婆子们也到了。 又是一阵互相见礼。 七娘子坐在妆台前,由新来的那个叫素绢的丫鬟梳头,对方手极巧,只见七娘子那头长发在她手下变得听话极了,没过多久,一个漂亮干净的发式就成了型。 “娘子,您今日想戴什么首饰?” 七娘子想也不想便选了妆匣里那套碧玉做成的首饰,一整套的发饰耳饰,通透漂亮。 素绢见状,又将方才的发式微调了调,这才替她把这套首饰一样一样戴上。 见七娘子的唇色有些浅淡,一旁的荷香不由问道:“娘子可要用些口脂?” 七娘子摇摇头。 她一向用不惯这些东西。 巧的是她这边刚刚梳妆完,秦氏那边喊她去春深堂用饭的人就来了,说是大娘子从书院回来了,老夫人叫七娘子过去呢。 一听到自家姑姑回来了,七娘子冷不丁生出几分紧张之情,但终究还是期待更多,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丫鬟出了门。 沉隽陪在她身边,也对这位才名远扬的大娘子十分好奇。 盛京林府在原身心中的印象已经很浅淡了,因而她对林铮也没有多少记忆,算是只闻名未见过。 随着七娘子再次来到春深堂,堂屋里正热闹着。 林老夫人下首坐着余先生,右边儿坐着秦氏,左边则是一位身着青色窄袖直缀,腰间佩玉的年轻女子,她相貌明艳,皮肤白皙,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垂首听林老夫人说话,时不时点点头,十分专注的模样。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偏过头来,在瞧见七娘子时,面上笑意越发真切,从榻上起身下来,“七娘来啦,快过来让姑姑看看。” 七娘子一听这话,眼圈儿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姑姑……” “哎呀,怎么还哭了。” 林铮赶忙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一边哭笑不得地道:“方才还同你家先生说起你呢,说你长大了不少,行事也有模有样的,现在这么一看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娘子呢……” 七娘子吸了吸鼻子,埋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小声道:“我本来也不大……” 这下不光是林铮,其他人也都笑了,就连林老夫人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多了几分和蔼。 待七娘子收拾停当,下人们已经把饭摆在了堂屋。 见桌上只有她们几人,她不由好奇地左右看看,“祖母,祖父他们不与我们一道用吗?” 林老夫人被丫鬟扶着入席,闻言“嗯”了一声,“不用管他,春闱将近,他们礼部如今正忙着,每天都忙到入夜才会回来。” “至于你二叔和十一娘,你二婶儿应当同你说了,身子还没好,就不过来了。” 七娘子了然,便不再多问,跟着入座。 桌上的菜都是熟悉的味道,七娘子即便不怎么饿,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不少。 饭后,林老夫人便称乏了,让其他人先回去,只留了自家女儿说话。 秦氏和七娘子见状,便告退离开。 走到半路上,七娘子提出想去看望十一娘,秦氏略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不过还是多叮嘱了几句。 “她那风寒,也不知道会不会过给旁人,你到时就在帐外同她说上几句话便成了,等她好了,你们姐妹俩还有的是相处的日子呢。” 沉隽在后面听到这番话,倒是在心里对自家娘子这位二婶的评价高了几分。 盛京这地界,寸土寸金,林家的宅子也不大,他们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二房住的院子。 十一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娘子,脸上还挂着婴儿肥,今年六岁,比七娘子小四岁。 长着一张小圆脸,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机灵中透着几分狡黠,即便在病中,看着有点儿蔫儿了吧唧的,但在见了七娘子之后,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缠着她讲东山县那边的事儿。 见七娘子被她缠得不行,最后还是秦氏出手把她按了回去。 “你给我好好躺着养病!还想不想好了?!” 见她悻悻然躺了回去,总算是消停了,秦氏这才把七娘子亲自送出门。 送完人回来一看,只见自家女儿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 秦氏:“……” 她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起来了?” 十一娘冲她咧嘴笑了笑,便迫不及待地问:“阿娘,七姐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久啊,是不是过阵子又要回大伯那边去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氏白她一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孩儿操心多了长不高,你好好养你的病,以后要是再胡闹,我就拿戒尺打你手心!” 十一娘就跟没听见似的,浑不在意,在被窝里蛄蛹了几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又转,拉长了声音央她:“阿娘——” 秦氏不理她,她就一直喊。 “行了行了,算阿娘服了你,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十一娘小声嘀咕:“这可不是幺蛾子……” 嘀咕完又声音放大:“您能不能让阿爹给大伯写封信啊,就说七姐在这儿住着挺好的,就别回去了……” 秦氏瞥了自家闺女一眼,当即就看破了她心里头那点儿小九九。 “你是想让七娘留在这儿陪你玩吧?” 说完不等女儿回应,她便继续道:“那你就别想了,你七姐已经进学好几年了,就算留在府里,也是要继续跟着先生读书的,更何况有你姑姑在一旁看着,功课只怕会更多,哪有陪着你胡闹的时间?” “那我也跟七姐一块儿念书!” 十一娘从被窝里伸出胳膊,高高举起来,“我那天还听到您跟阿爹说话,说我也到开蒙的年纪了!” 像是没想到自家女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秦氏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一口拒绝,沉吟了片刻才道:“等我回头去问问余先生再说罢。” 话没说定,心里却有几分把握。 先前七娘还没来的时候,她们在一块儿说话,当时便得知余先生那边如今只有一个半学生。 一个是七娘,另外半个则是七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是自己那个侄女儿给自己选的书童,倒也不消耗余先生多少精力,顺带着教一教罢了。 既然如此,那再添一个自家十一娘,应当也不算什么事儿。 大不了自己这边再给余先生加一份束修便是。 …… 另一边,七娘子刚回到明玗轩,就发现屋里桌边已经坐了个人。 不是自家姑姑又是谁? 她欣喜上前,唤了声姑姑,“您怎么来了?” 林铮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道:“自然是来看你,怎么样,还住得惯吗?可有什么不喜欢的,尽管告诉姑姑,我叫人给你换。” 七娘子自是摇摇头,只道一切都好。 “那我便放心了。” 林铮看出她说这话时并不勉强,这才放心,又道:“我同余先生商量了一番,准备让你先松快几日,去街上逛逛也好,在家中休息几日也好,等下个月再恢复上课。” 七娘子闻言却摇了摇头,“姑姑,我不累,不用休息,也不想去外面凑热闹,明日照常上课便好。” “劳逸结合……” 林铮话没说完,便对上她坚持的眼神,不由失笑,“好,那便依你。” 她思索了片刻,“正好我明日又要回书院了,春闱在即,读书和文章都耽误不得,你若是不愿意出门,那便先跟着余先生上课,等春闱结束,姑姑有空了,再带你出去玩。”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旋即又面露疑惑,“姑姑,您不是解元吗,会试应当难不倒您吧?” 这便是小孩子话了。 林铮失笑,但却还是认真同她解释:“解元听起来很厉害,可大周共有十九个省,每个省都有一个解元,我只是山南省的,是十九个人之间的一个罢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才道:“更何况,七娘你要知道,姑姑能考上这个解元,并不代表着我的才学就比山南其他那些举子们高,而是……” 对上侄女似懂非懂的目光,她认真道:“其一,是我从书院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二,题目正好是我擅长的领域;其三,我的文章风格正好是主考官欣赏的类型;最后,再加上那么一点运气,没有被分到臭号,考试那几天没有下雨,我没有生病腹泻,让我正常发挥了应有的水平。” “这许许多多的因素加到一块儿,才让我顺利拿到了这个解元。” 她说完这些话,七娘子还在垂眸思索,没有立刻说话。 一旁的沉隽却已经听懂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影响名次的原因有很多,除了自身的才学之外,还有其他不可控的因素,这些恰好在这次乡试中发挥作用的因素,不见得能在春闱中复制,因而她才不能以自己的解元身份自傲,更不能在读书这件事上有所懈怠。 半晌后,七娘子才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姑姑。” “我就知道七娘这般聪明,定能想明白的。” 林铮闻言便是一笑,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沉隽,“这就是兰香吧?” 沉隽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屈膝应了声是。 心里却有些讶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被点了名。 只见林铮温和地道:“先前同余先生闲谈的时候,她便提到过你,说你在读书上颇有天分,是她在东山县那边的意外之喜。” 沉隽没想到余先生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顿时有几分手足无措,摇了摇头道:“当不得先生这般夸奖,奴婢在这上头不过是平平而已,如娘子这般才是天资聪慧。”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分不天分的。 许是周围的聪明人太多,对比之下,她只觉得自己太过普通,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努力这件事。 林铮闻言,第一反应以为她是在谦虚,但旋即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情,就明白过来对方当真是这么想的。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自家好友跟自己说的都是真的,这小娘子当真是对自己的天分有所误解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在当下就跟沉隽分辨个明白,暂且将这件事放在心里,打算等到自己参加完春闱,忙完这一阵子之后,再亲自对她校考一番,好好做个评估。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这也是她将来要教会给自家侄女的事。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头对七娘子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姑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七娘子站起身,“我送送姑姑。” 林铮倒也没拒绝,姑侄俩一块儿走到门外,站在檐下挂着的灯笼下,她便开口让七娘子回去。 “外头风大,回去吧。” 七娘子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等自家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翌日。 沉隽仍是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听见身边荷香的阵阵鼾声,她才从恍惚间醒过神来。 响起自己已经不在东山县的林家,而是随七娘子来到了盛京。 她垂下眸子,摩挲着脖颈上挂着的平安锁,这是在自己临出发前,杜妈妈亲手给她带上的,尽管还是满脸的肉疼,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儿迟疑。 阿娘当时的叮嘱似乎还在耳边:“好好挂着,别丢了,若是在盛京那边儿遇到什么事儿,这个平安锁还能救救急。” 除了这个平安锁之外,阿姐也背着阿娘偷偷给自己塞了一对耳环,阿爹在她的包袱里悄悄放了块儿碎银,阿兄也把自己省下来的工钱都塞给了她。 除了这些,还有春姐儿托人给她带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件新衣裳,好几包吃食,带东西过来那人还道,春姐儿说了,这是她找卢县丞预支的工钱,衣裳不大好看,但她的工钱只能买这个…… 想到这些,沉隽便愈发想念家人朋友,见时辰不早了,只得先披上外衣下床,准备打水洗漱。 动作间,心里却忍不住地想: 不知道他们这会儿都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山家清供》 第51章 第51章 杜妈妈正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做菜。 也不知李氏是不是把对七娘子还是林老夫人的气撒到了下人们身上,这几日把下头的人折腾个不轻,杜妈妈连着几次送上去的菜品都不满意,不是说咸了就说味儿淡了,还罚了她两个月的月例。 就连本该轮着的休息日也没了。 非但如此,李氏那位长姐前日让人送了信过来,说是这两天应当就到了,于是杜妈妈又被叫了过去,被对方冷着脸训了一通。 “若是不能让我长姐满意, 那你这个厨房管事,不若换人做吧。” “砰”的一声。 杜妈妈越想越气,菜刀被她用力插在砧板上,刀把还在微微颤着。 一旁帮忙烧火的雀儿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耷拉着脑袋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她怕杜妈妈,另一边儿的张婆子却不怕,非但不怕,还特意从旁边绕到跟前,故意拉长了音调, “哟,是谁惹着咱们杜管事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呐……”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杜妈妈狠狠剜了她一眼, 又把菜刀拔下来,从一旁的水缸里捞了条鱼,准备处理。 张婆子却不肯放弃这个难得能奚落她的机会,这屋里谁还没听说,她被夫人狠狠下了一番脸面。 她非要蹭过去, “老姐姐……啊!” 刚起了个话头,只见砧板上那条鱼瞬间跳起来,一尾巴狠狠拍在了她脸上,瞬间吓得她尖叫一声,慌乱地一边摆手一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杜妈妈施施然把这条鱼从地上捡起来,“啪”的一刀拍晕。 然后嘴角带着明晃晃的嘲意,看向对方,“张婆子,你这可不行啊,居然还能被鱼吓成这样,咱们当厨子的,要是被手里的食材吓到了,传出去可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张婆子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鱼尾巴扯下来几绺,湿漉漉的挂在旁边,满脸都沾着鱼腥味的水,她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把脸。 那股鱼腥味却还是没散。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如此。 她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杜妈妈破口大骂,“姓杜的!惹了夫人不高兴,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身上这个管事迟早被撸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大厨房的两个管事一向不对付,大大小小的矛盾争执是常有的事儿,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了,但闹成这个样子,还是头一回,众人看着都低头干自个儿手里的活儿,不敢抬起头,生怕惹了她们俩的眼,沦为出气筒。 但每个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点儿热闹。 张婆子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一定戳到了杜妈妈的痛处,然而她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反应平淡,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才慢慢开了口,“你以为我当不了这个管事,就能轮到你了?” 杜妈妈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接着处理自个儿手里的鱼。 心里也觉得可笑得不行,自己居然跟这么个蠢婆子闹腾了这么些日子。 但凡长了点儿心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夫人的意思,她是不满意她杜妈妈这个人吗? 错了! 她就是找个由头发作罢了,自个儿是老太太的人,一家子的身契都在老太太手里,现在都还没给她呢,如此一来,她又怎么能用的放心,厨房这么重要的地方,肯定是要换成她自个儿的人才安心。 说实话,杜妈妈还当来到东山县的半年内自己就得被撸下去呢,没成想李氏还有几分耐性,硬是等了一年多,才终于按捺不住了。 跟张婆子闹了一场,又忙活了一早上,下晌回到屋里的时候,杜妈妈是扶着腰回去的,整个人累个够呛。 沉昭在一旁扶着她,担忧地看着她,“阿娘……” “没事儿。” 杜妈妈把被子一裹,整个人歪在炕上,舒坦地“哎哟”了一声。 见状,沉昭坐上炕沿,替她揉着腰,力道正好。 杜妈妈不由笑起来,“你在九娘子那边,倒是也学了些本事,按得真舒服。” 沉昭抿起唇角不说话。 这哪儿是她在九娘子处学的,不过是上辈子在小院带着,日子无聊,跟容府的丫鬟学的,当时还想着,学会以后,不管是伺候九娘子,还是那人,都用得上…… 这辈子,她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但前世学到的那些东西,却都是好的,做菜的手艺,等将来赎身以后可以开个小食肆,就连自己现在做的,不也能用来给家人解乏,缓解身上难受吗? 可见没有不好的本事,端看把它放在哪儿。 她收回思绪,轻声道:“阿娘,李大人再过两日便要来了,您这回若是做不出能让夫人满意的菜品,怕是……” 杜妈妈被她按得正舒服呢,闻言便用鼻音发出个“嗯”的音调。 见自家阿娘像是并不怎么上心的模样,沉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对了,您要不要试试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两道菜,其中一道还是三姐儿从书上看来的呢,那书便是江南那边的文人写的。” 杜妈妈听了只是笑,“她才跟了七娘子多久,才认得几个字,就能看懂江南文人写的书了?” “阿娘!” “行行行。”杜妈妈拉长声调,“我要是不答应,你怕是能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不烦死我不罢休,算了算了,你要想试就试试吧。” 见女儿这么费心想帮自己,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也不想把后头那些说透,反正等到了那时候,见自家的菜不管做的多好,自己这个管事还是当不下去的时候,昭姐儿自然就懂了。 见她终于答应了,沉昭不由高兴起来。 “那咱们今儿晚上就去试试!” 杜妈妈“嗯”了一声,“我先歇会儿,你等会儿别忘了把我叫起来,还得准备晚膳。” 沉昭自是应下来。 是夜,梆子响过三声,众人都已歇下,万籁俱寂时分,大厨房的灯却仍亮着,杜妈妈和沈昭母女俩围着灶台,一直忙活到了天快亮。 翌日。 雀儿早早起身来到厨房,却在门口碰上了正打着哈欠,一脚迈出门槛的杜妈妈,顿时吓了一跳。 她瞪大了眼睛,“杜妈妈,您怎……” 杜妈妈瞥她一眼,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拿袖口擦了擦眼睛,满脸困倦地叮嘱:“蒸笼上是我刚做的灌浆馒头,跟先前的馅儿都不一样,你在旁边瞧着些,莫要让其他人端走了。” 雀儿赶忙应下。 等杜妈妈走了之后,她才推门进去,当下就在厨房各种各样的味道里闻到了一股鱼香味道,还伴随着一星半点儿若有似无的清香。 她用力嗅了嗅,又闻不到了。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不成杜妈妈晚上在这儿试了什么新菜? …… 另一边,沉父也已经起身了,就着温水吃了个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仔细把钱袋里的铜子倒在炕上又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小心收进怀里。 而后才套上车出了庄子,往柳沟村那边而去。 眼下天还冷着,天也没亮,正是农闲时候,庄子上的人大多也都没起,路上偶尔碰见两个出门的,便寒暄几句,将话题带了过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柳沟村。 此时此刻的天色已微微发白,太阳即将冒出地平线,好似周身的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村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条瘦弱的黄狗在附近溜达,见到沉父驾车而来,顿时跑过来绕着车转圈,同时叫了几声。 自打给柳沟村卖蜂窝炭开始,后头更是跟村民们合作制作,沉父往这边来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连这条狗都跟他熟悉了。 “沈伯!” 前方的屋子后头忽然窜出一道身影,高高兴兴地凑到牛车跟前,搓着手问:“您怎么来了,又有什么活儿给我们做吗?” “是虎子啊。”沉父勒住车,见他穿得单薄,“你怎么穿了这么点儿就出来了?” 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出来放个水,寻思着就一会儿的工夫……” 沉父失笑,“你爹娘都起身了吗?” “起了起了。” 虎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跑到自家小院里,扯着嗓子喊:“爹!娘!你们快出来!沈伯过来了!”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牛婶儿大步迈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这么大声音,你娘我还没聋呢!” 她手劲儿大,虎子顿时被揪得龇牙咧嘴,“啊疼疼疼,娘娘娘娘你快松手……” 他爹赶紧跟在后头出来,顺便关上门,免得冷风吹进去,把屋子里那点儿热气儿给吹没了。 关上门又过来劝:“好了好了,让他先进去吧,省得回头冻病了,咱们还得花钱给他看病买药。” 牛婶儿一听也是这个理,这才放开他的耳朵, 虎子:“……” 牛婶儿一松手就不再管他,而是朝着沉父迎了过去,热情地道:“沈大哥来了,今个是来收煤的吗,我们这些天正好又做出来一批,就等着你来呢。” 沉父从牛车上下来,笑着道:“一是来收煤,二呢,是白家娘子把前头那些蜂窝炭给卖出去了,所以今个儿我也是来给你们发工钱的。” 一听这话,在场除他之外的几人顿时都是眉开眼笑。 “真的啊?” “当真是来给我们发钱的?” “我这就去叫其他人过来!” 这可真是大喜事!发工钱咯! 趁着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的工夫,牛婶儿干脆带着沉父去看他们这段时日做的蜂窝炭,一边走一边道:“全村就我家这空地方大点儿,干脆做好以后都放到我们这儿来,哪个人做了多少,我这儿都是有数的,收上来的时候还替你先验过一遍了,那些个一眼瞧上去就不成的,我干脆都不要,省得那种玩意儿还影响你们的生意……” 要是说一个村子里都是老实肯干的人,那就是天方夜谭了,不管什么地方,哪儿的地方,总有几个做起事情来爱偷奸耍滑的人,她作为这一片儿的里正,自然是要把这样的人给筛出来,不能让他们这些老鼠屎影响了一整锅汤。 本来么,冬天就是农闲时候,大家伙儿都没个进项,如今好不容易沉父心善,给了他们这么个挣钱的活计,窝在自家屋里就能做,就连活动不方便的老人们也能干,是多好的事儿啊! 这样的大好事,可不能黄了! 为了配合沉父的腿,她还特意放慢了步子。 沉父拄着拐走在旁边,闻言便认同地点点头,“是这样,做买卖这事儿,你卖出去多少个好东西才换来一点儿好名声,可但凡有个差的,不行的,一下子就不成了。” “可不是?” 牛婶儿年轻时候也是在外头卖过自家村儿烧的瓷的,见过世面的,“而且我跟他们都是一个村儿的,现在又管着他们,哪怕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也就背地里嘀咕几句,可这事儿要是换了你,怕是不那么好干。” 说到这儿,她讪笑两声,推开前头的门让他先进,又道:“那啥,我不是说咱们村儿里都是不识好歹的人,就是……” “我明白。”沉父迈进门内,笑着点点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哎!就是这个理儿!” 牛婶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指着前头地上放得满满当当的蜂窝炭,“沈大哥你看看,这些能不能行?” 沉父屈膝蹲下,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这些不管是个头大小,还是孔洞的位置,几乎都差不多,跟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似的,比起之前的,倒是规整不少,他不由点点头,“你们用模具了?” “对。”牛婶儿道:“西边儿那户的马老爷子,原来是个木匠,这会儿虽然年纪大了,做不了力气活儿和太精细的东西,不过见了咱们做这个,回家琢磨了几天就做出个模具来,咱们用了模具以后,做得倒是快多了,比原先的也好看多了。” 沉父又赞了一句,而后从里头随机挑了几个,“拿回去烧起来看看。” 毕竟光是样子好看不行,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还是取暖,还得看看好不好烧,烧起来的效果怎么样。 牛婶儿“哎”了一声,从他手里把这几块儿抢过来,抱到自己怀里,“我替你拿着。” 等他们两个从屋里出来,就发现院里几乎都站满了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有背着自家老人一块儿来的,也有怀里抱着孩子的,有的许是因为赶得急,连鞋都穿反了,在见到沉父的第一眼,众人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他是不是来发工钱,他们能拿多少,问着问着就忍不住往前挤,把沉父前进的路挡得水泄不通。 沉父:“……” 最后还是牛婶儿吼了好几声,板着脸叫他们让开,不配合的不发钱,这才把围堵的众人给分散开来。 沉父见状,干脆让到一旁,让牛婶儿来主持场面。 待回到堂屋,听说他要把挑出来的那几块儿炭烧起来看看效果,虎子他爹赶忙从隔壁端来一个空炭盆和几块柴火,帮着给点着,然后就一直蹲在旁边,跟着一道观察,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牛婶儿还在外头组织大家伙儿排队,方便待会儿零钱,虎子则也跟着自家阿爹蹲在炭盆旁边,见烧得好好的,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沈伯,你看!” 沉父见状,也放下心来,对他道:“行了,叫几个人帮我去把那些炭装车吧。” 虎子闻言,顿时拔腿就往外跑,不多几时,牛婶儿就带着几个人过来帮忙。 沉父等他们装完之后,清点完数目,便将怀里的钱袋掏出来递给牛婶儿。 “这是前头说好的数儿,你点点看。” 他只需要收货,给钱,至于怎么给村民们发钱,那就是牛婶儿的事儿了。 但凡扯到铜子儿的事儿,即便是一个铜子儿那都是大事儿,牛婶儿也不扭捏,接过来当即就数了起来。 半晌后才点清楚,笑着对沈父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儿,就是这个数,辛苦沈大哥了。” “没出错就好。”沉父看了眼不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牛婶儿想留他吃个饭,但看了看眼前这情形,也只好道:“今儿我这里也乱糟糟的,等沈大哥你下回再来,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 “一定一定。” “虎子,送送你沈伯伯。” 虎子送沉父出门,又把他送到村口,左顾右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沈伯,头一回跟您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娘子,这几次怎么都没来啊?” 想到自家小女儿,沉父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想念,“你说三姐儿啊,她跟着主家娘子上盛京去了…… ” …… 盛京。 从到达林府的第二日起,七娘子就过上了清早练字,早上上课,中午休息,下午上课,晚上陪林老夫人一块儿用饭,回到明玗轩后看会儿书后便歇下的规律生活,每日如此。 身边没了面甜心苦的继母,冷漠严肃的父亲,惹人心烦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原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吃得习惯住得习惯,她的面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作为她身边的丫鬟兼书童,沉隽也跟着过起了这般规律的日子。 与在东山县不同,因着家里人不在这边,她便也不去这边的下人房住了,干脆就住在明玗轩给丫鬟们分的那间屋子里,轮到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抱着铺盖去七娘子的外间睡,不是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在屋子里休息。 但最近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错觉,总觉得在自己学完蒙学课程之后,余先生似乎加快了对她的授课进度,这几日,她时不时便会感觉有些费力,要在课后花费许多时间复习,才能将当天学的东西理解透彻。 一日早上醒来后,她刚转过头就发现荷香已经醒了,但还没起身,正双手托着下巴,凑得很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沉隽:“……” 刚刚睡醒,她脑子还是木的,又被这一幕给冲击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做什么呢?” “你刚刚说梦话了。” 荷香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猜你都说了些什么?” 沉隽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驳:“说梦话?不可能吧?我从来不说梦话的。” “我骗你做什么。”荷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睡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之乎者也的,我也听不明白,就听见你在哪儿翻来覆去地念叨,我本来都醒了,差点儿又被你给念睡着……” 沉隽再次:“……” 见她不说话了,荷香伸出手在她脑门上探了探,“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 沉隽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道:“放心吧,没傻呢,许是最近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我学着不免有些吃力。” 听到这话,荷香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念书做学问这事儿,对咱们当下人的来说还是太难了,你都已经这么聪明了,还是这么费劲,可再看咱们娘子呢,读书习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当真是不一样……” 沉隽垂下眸子,没有做声,没把自己对她这番话的不赞同摆在脸上,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洗漱。 待她整理完书房,临完自己的十张大字,七娘子也起了。 对方临帖时,她便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对方提笔悬腕,落在纸上的字端端正正,圆融规整,一时有些走神。 荷香先前那番话似乎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将之从自己的脑海中甩了出去。 想那些做什么,自己如今身为下人,还能跟着七娘子一道读书认字,本来就不容易了,多想无益,专注己身便好。 低下头,见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少了,便抬手往里头又添了点清水,拿起一旁的墨条继续研磨起来。 好在七娘子练字练得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也没发现砚台里的墨汁险些不够用。 约莫一刻钟后,七娘子练完今日的字,呼出一口气,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沉隽见状,便从一旁端来清水和帕子,伺候她净手。 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七娘子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几句:“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沉隽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功课加重的原因,便推说是因为有些想念家人。 “回娘子的话,奴婢睡得很好,只是出来时间长了,难免想念阿娘阿姐他们……” 她年纪小,七娘子听后便信了,“这还是你头一回离开你阿娘身边吧,不若这样,我回头也得写封信回去给父亲问安,你若是有什么想给杜妈妈说的话,也可以写成信,随我的一道带回去,若是有什么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一并带了便是。” 一听这话,沉隽眼睛微亮,心中那股沉闷顿时不翼而飞,屈膝朝她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道了声谢。 “奴婢谢过娘子!” 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跟新月似的,七娘子也不由被感染到,忍不住笑了笑。 收拾好上课要带的东西,主仆二人一道出了书房,抬步往余先生处走去。 等她们到地方,没在屋内看到余先生的身影,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52章 第52章 “十一娘?” 七娘子微微抬眉,很快就认出了正坐在矮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的矮豆丁是谁。 对方闻声,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兴冲冲地唤了声:“七姐!” 七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有些好奇地问:“你的风寒已经好了?” “好啦!”十一娘凑到她跟前,皱了皱鼻子,“其实早就好了, 只是我阿娘不放心, 硬又把我拘在屋里好几日才放出来。” 七娘子笑笑, “二婶也是关心你。” 说到这儿,见余先生还没回来,她再次看向十一娘,见她方才坐着的桌子上还放着纸笔和几本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语道:“也是,你也到了该开蒙的岁数了……” 随即又问:“那你日后就跟我们一道在余先生这边读书了吗?” 十一娘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我阿爹阿娘正跟余先生说这事儿呢,不过他们先前还说我不用这么早开蒙,明年再开始也可以,不过……” 她说到这里,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七娘子的胳膊晃了晃,仰着小脸撒娇:“这不是我想跟七姐你待在一块儿嘛……” 除了王小娘子之外,七娘子甚少与其他人这般亲昵,下意识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对上十一娘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又是一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她拉着了。 “既如此, 那等会儿上课了,可要好好听课。” “七姐你放心,我肯定会的……”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沉隽便屈膝蹲在一旁,从书袋中拿出七娘子的书,写着功课的本子,以及笔墨砚台等等,替她一一摆在桌上,又在砚台中倒入清水,替她把墨也研好,这才拎起自己的书袋,正欲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后面忽然传来十一娘娇横的声音。 “你不许坐在这儿!坐到后面去!” 沉隽顿住,转过头确认,发现对方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毕竟这屋里除了她们三个,也没有旁人了。 十一娘单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伸长指着前头,见这个丫鬟只是看着自己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儿从那张桌子前走开的意思,她不由更生气了,这人怎的听不懂人话,白长了一幅聪明相! 她用力跺了跺脚,“你聋了吗?我叫你坐到后头去!我要跟七姐坐在一块儿!” 七娘子见状,不由皱起眉,伸手拉住她,“十一娘……” 可小姑娘不知道是倔劲儿上来还是怎的,听也不听,硬是瞪着沉隽。 骤然被赤急白脸吼了一通,沉隽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很快拎着东西往后退了半步,将原先那张自己已经坐了好几天的桌子让给她。 对方是林府的主子,自己是下人,这种情况下,不让还能如何? 再说了,不过是一张桌子,自己是来听课的,换到哪儿都一样。 就在她将那张桌子让出来之后,十一娘却看着还是不高兴,借自个儿的丫鬟在外头,余先生不让进来为由,指使着沉隽给她把东西从原来的位置上拿过来放好。 沉隽看了眼七娘子,见对方无奈地颔了颔首,这才上前帮十一娘子拿东西。 十一娘这才算是消停了。 本以为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课前的小小插曲,却没成想为着这件事,十一娘似乎对她生出了不满,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一开始还只是见了她便轻哼一声,或是故意指使着她给自己做这做那,她年纪小,七娘子见了也不好说什么。 沉隽更是不会跟一个才六岁的小孩子计较,不过是多做点事。 但到了后面,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对方的行为便愈发过分起来,不是偷偷拿墨汁把她的功课抹黑,就是在她的凳子上倒浆糊,要么就是骗她说余先生找她,等她去了才发现并没有这回事儿。 说实话,沉隽有点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头疼。 因为这些小恶作剧,都还在她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内,而且因为太过低级,一眼就能看穿,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中过招。 若是她不是丫鬟,或者对方不是主子,或者换到前世,她都不会这般处理这种事。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七娘子的处境,明白遇上这种情况,告状并不是最好的方式,秦氏管着府里的中馈,十一娘是她的掌上明珠。 许是她天然地会对不熟悉的人产生不信任感,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相似的身份和关系,不免让她想到李氏和九娘子。 但即便她能想得开,但应付的次数多了,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疲惫。 也不免在夜深人静之时,更加怀念前世,怀念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然而即便她不说,因为十一娘子搞事的次数逐渐增多,七娘子后面也发现了,当下虽然未说什么,但还是找到十一娘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但对方的恶作剧的确消停了几天。 之后的某一日。 正好轮到沉隽休息半日,荷香的头油正好用完了,便来问她下晌可要出去。 沉隽本来不想出去,一来对盛京不熟悉,二来也是因为累了这么些日子,想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她还没开口,一旁听她们说话的素绢便笑盈盈地插了句话:“兰香姐姐想出去吗,若是想去逛逛,正好我也要休息,对这里也熟悉,倒是可以陪你一块儿去,若是有什么缺的要买的东西,我还知道个便宜划算的地方,能省不少铜子儿呢。” 听到此处,沉隽忽然记起还要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带回去,便改了主意。 荷香顿时欢呼一声,抱住她的胳膊,“那你顺便帮我买一瓶头油吧,要桂花味儿的,再买一罐牙粉。” “好好好,行行行。” 沉隽赶忙应下,要是再不松口,自己就要被她缠得快上不来气了。 …… 下晌时分,日头仍高挂在天边,阳光洒落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素绢亲亲热热地拉着沉隽的手,带着她从角门出来,从大街小巷绕来绕去地走,约莫两刻钟后便来到了西坊。 这时候的西坊依旧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开着门,门前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敞着门等客人光顾。 沉隽走在素绢身旁,见对方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不起眼的香粉铺子前。 铺子前头还挂着一块儿快要褪色的青布,上头写着“香粉头油”四个不怎么规整的字。 “兰香姐姐快来!” 素绢站在门口冲她招招手,待她走近才小声道:“这家铺子的东西最是便宜,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平日里用的,除了府里给的,主子赏的,平日里大多是从这儿买……” 果然,她们刚进门,正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掌柜的听到动静清醒过来,见到素绢便笑着招呼起来,“小娘子又来了,还是带着小姐妹一块儿来的啊,我这儿新进了一批头油,味道好闻得紧嘞。” 也没忘记招呼沉隽,热情地道:“这位小娘子是头一回来吧,想买些什么?小娘子长得标志,正配那茉莉的香粉,要不来上一盒试试?不是我自夸,我这小铺子里头的货可不比那些大店里的差,还样样齐全……” 沉隽朝她礼貌性笑笑,“可有桂花头油?”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掌柜的闻言,赶忙转身去拿,随即便将几个盒子摆在柜台上,“小娘子你看,这是桂花头油,我打开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香得很,甭管头发刚洗完多乱,只要抹上我家这头油,保管那是又亮又顺,就算到了天热,也绝对不招虫子。” 沉隽自己从没用过头油,总觉得这东西抹在头发上有些发腻,但对方打开的这一瓶,她凑过去闻了闻,味道清甜不腻,倒是比荷香原来用的要好闻不少,她想了想,出声问价:“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笑眯眯地说了个价。 沉隽暗自思忖,比东山县的铺子里卖得要贵一点儿,但贵的不多,不过东西的品质也好一些,倒是还能接受。 想到对方方才提及的茉莉香粉,她倒是来了兴趣,若是东西也不错,倒是可以买一盒送给阿姐。 “掌柜的,我想看看你这儿的茉莉香粉。” 做买卖的,就怕客人没兴趣,一听她想看,掌柜的登时又热情了几分,不光拿了茉莉香粉,还有玫瑰头油,玉兰香粉,丁香头油都拿了出来,依次摆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同她介绍了一遍。 沉隽听完,又自个儿上手试了试,最后除了荷香的桂花头油之外,又选了一盒茉莉香粉,一瓶玉簪花粉。 “小娘子好眼光!” 掌柜的替她把东西包起来,笑呵呵地报了个价:“拢共二钱银子。” 沉隽不由肉疼,习惯性开始讲价。 她在柜台挑东西的时候,素绢就在一旁帮忙参详,见状,也帮忙说话,掌柜的一副头疼的模样,最后给她又减了一点儿。 虽然少的不多,但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沉隽稍稍满意,然后从钱袋里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例钱,依依不舍地递给对方。 从香粉铺子出来,素绢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家铺子,这家里头卖的东西种类就多了,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兰香姐姐,你不是要给家里人挑东西吗,这家铺子就正好。” 沉隽大致扫了眼货架上的东西,的确算得上品类繁多,再一问价格,也都不怎么贵,在她能买得起的范围内。 她转头同素绢道谢,弯了弯眼睛,“多谢,若不是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找不到这里来。” 她话音落下,素绢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自然,不过很快又被掩去,“没什么好谢的,咱们不都是娘子的丫鬟吗,合该互相帮忙的,若是我遇上什么事儿,姐姐肯定也会帮我的,不是吗?” 沉隽方才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墙上挂着的纸鸢上,没注意道她神情的变化,闻言便颔了颔首,“那是自然。” 而后,她在这家铺子给阿爹阿娘,还有阿兄各挑了一样东西做礼物,正要结钱时,素绢忽然像是想起件事似的,面露恍然,赶忙同她道:“对了兰香姐姐,附近有家布庄,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些染坏的布放出来卖,虽然样子有些不好看,染得不匀什么的,但料子都是好的,你要不要买一些?” 沉隽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最近像是长高了点儿,原来的小衣有些不大合身了,正好买几尺棉布回去,拜托荷香给自己做件新的。 “那正好。” 素绢又道:“那姐姐你先结账,我这会儿出去瞧瞧,今个儿有没有便宜布卖,等会儿回来叫你。” 沉隽自无不可地应了。 然而等她结完账,又等了许久,却怎么都没等到对方回来。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同掌柜的打听到布庄的位置,便拎着方才买到的东西踏出铺子。 沉隽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街上的行人一如她们来时那般多,从不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热闹依旧,却始终看不到素绢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抬步朝布庄的方向走去。 然而等她到了地方,在里面看了一圈,依旧没找到想找的人,再同店家一打听,仔细描述了素绢今日的衣着打扮,却得到了并未有这样一个人来过这里的回答。 布庄掌柜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店里的人。 “小娘子,我也不骗你,你看我这店里,今个儿生意冷清得很,总共也没来几个人,若是你那个小姐妹来过,我肯定是不会忘的,你啊,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事到如今,沉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平静地同店主道谢,而后走出布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街角立了半晌。 刚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她叫住。 “前头这位小娘子,等等!” 沉隽转过身,正好同对方对上视线,目露疑惑:“你是在叫我?” 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点点头,“正是。” 沉隽心中疑惑更多,还不由生出几分警惕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看出她的不信任,少年喘匀了气,赶忙道明来意:“你方才在这儿站了好半晌,我家郎君正好在楼上瞧见,便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或是迷了路,便让我过来问问,也好给你帮帮忙……” 听了这话,沉隽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了街对面那间茶楼上半掩的窗扇,没看到人。 “小娘子?” 她收回视线,客气地同他道:“多谢你,还有你家郎君的好意,我方才只是在找人,并未迷路。” 少年听罢也放下心来,挠了挠头:“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口,沉隽这才抬步离开。 茶楼二楼雅间,少年敲门进来。 “郎君,我回来了。” 窗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闻言便“嗯”了一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也没问后续。 不过少年自个儿按捺不住,还是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跟沉隽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又嘟囔起来:“不过郎君,我都看得出来,那小娘子是防着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平静地道:“出门在外,有些警惕心不是坏事。” 声音清朗温润,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话音刚落,门忽地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依旧难听:“阿兄!我来了!我要的茶点上了没有!” …… 晚霞洒下时,沉隽顺利回到府中。 她顺道同门房打听了几句,得知素绢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的消息后,便谢过对方,回到明玗轩。 将东西放进箱笼,她转身便去了正屋求见七娘子。 七娘子正在看书,见她这副神情,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书,“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沉隽便将方才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倒不是告状,只是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对方。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七娘子怎么想,往小了说,素绢是在针对自己,但若是往大了说,是秦氏调来的人在对付七娘子身边的人。 七娘子显然也不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听罢便闭了闭眼,安抚了她几句,然后叫人把素绢叫来询问。 素绢压根儿没想到沉隽竟会把这事儿告到七娘子这里来,顿时慌了神,支吾了半晌。 七娘子定定看着她,“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对上她的目光,素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是十一娘子……” 听到这个答案,沉隽竟半点儿都不觉得惊讶,神情平静。 七娘子亦是如此,淡淡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就去了二房寻秦氏。 秦氏还以为她是来找十一娘说话的,刚想把女儿叫出来,七娘子却道:“二婶儿,我是来找您的。” “寻我?” 秦氏顿住,好奇地问:“可是下人们有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好?” 七娘子摇了摇头,然后将这段时间以来十一娘所做的事尽数告知对方,她性子一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秦氏也是对她有所了解的,知道既然她能说出来,自家女儿一定是做了的,越往下听,越是心头冒火。 她尽量语气平缓地将七娘子安抚下来,让人把她送回去,待到人刚出门,她顿时板下脸来,“去,把十一娘给我叫过来!” 越想越气,忍不住跟身边的嬷嬷吐槽:“我是让她去念书的,你说说,她可好,一天到晚在那边儿给我弄鬼!” 一旁的嬷嬷从七娘子过来的时候就在,听完了全程,此时也有些无语,但自家夫人已经在气头上了,她便不好再附和着,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只得轻声劝和,说了几句“娘子还小,将来会懂事的”之类的话。 然而秦氏听了这几句话,反而更生气了,猛地一拍桌子,“她还小,那被她捉弄的小丫头也就比她大一岁!” 嬷嬷也不敢劝了。 第二天,十一娘是红着眼圈,肿着手心来上课的。 沉隽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屈膝朝对方行了个礼,“见过十一娘子。” 若是换了平时,十一娘都会瞪她一眼再走,但今个儿竟没有,看都不看她,去了自己第一天来时坐的位置上。 然后走到七娘子跟前,扁了扁嘴,泪花在眼睛里打转,磕磕巴巴地道:“七姐,我,我错了,以后不会再捉弄你的丫头了……” 七娘子自然也看到了对方还肿着的手心,难免生出惊讶,她本以为二婶儿顶多会教训几句,没想到…… 她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了余先生带着笑意的声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错了便好。” 她踱步过来,瞥了眼十一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由“哟”了一声,“你阿娘倒是用心良苦啊。” 十一娘又扁了扁嘴,但还是行了个礼,“先生说得是。” 余先生“嗯”了一声,这才正色道:“十一娘子,希望你是当真知道错了,而不是被你阿娘硬逼着才来认错的。” 十一娘又点了点头,神情还有些委屈,小声道:“我……知错了……” 余先生却依然定定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只跟七娘子认错,你的那些小招数,难道是使在她身上的?” 十一娘不由哽住。 余先生也不催她,而是走到讲桌前坐定,自顾自翻开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十一娘左右看看,纠结为难了好半晌,见先生好半晌都不开始讲课,也犯了倔,抿紧了唇站在原地,死死不挪动步子。 上首的余先生拿余光瞥了她一眼,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让她坐下,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她们的功课。 七娘子进学的时间最长,课业自然也是最好的;沉隽次之,实则是余先生见她应付得来,这段时间便给她加了不少功课,如此一来,便没有一开始那般轻松了;最后才是十一娘,她年纪小,坐不住,又刚正式开蒙,从前只是林二老爷和秦氏给她教着认了几个字,如今从头开始正式学,便有些费劲。 检查完课业,余先生又分别给她们按照各自的进度讲课。 好在学生只有三个,教起来也不费事。 一早上的时间便在温习,检查功课,讲课中过去。 宣布下课后,余先生叫住沉隽,只道她的功课上还有些问题,要给她讲一讲,让七娘子和十一娘先回去。 另外两人走后,她看向沉隽,温和地道:“你跟我来。” 说罢就转身进了书房。 沉隽心中正纳闷呢,那份功课上面有什么问题,自己怎么没发现? 跟在对方身后进去,余先生已经在陶炉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指了指另一个凳子,示意她坐。 又从旁边拿了个橘子递给她,“吃吧。” “谢谢先生。” 沉隽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先生,我那份功课……” “这几日觉得委屈吗?” 她的话尚未说完,余先生便出声问了一声,同时剥开了自己那个橘子,橘子皮的清香顿时溢出来,随即往嘴里塞了一瓣,顿时被酸得皱起眉头。 沉隽闻言不由一怔。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自己被十一娘子这么对待,觉不觉得委屈。 她没有立时回答,垂下眸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橘子。 第53章 第53章 委屈吗? 对于沉隽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必要。 委屈如何,不委屈又如何,她已经努力在说服自己,仅仅把这当做一份服务行业的工作,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服务行业从业者在工作的时候,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算是什么大事儿吗? 不算大事,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更别说十一娘这种程度的恶作剧,跟她前世遇到过的那些相比,可以算是毛毛雨, 小打小闹罢了。 就算不同前世相比,自己经受的这些事放在丫鬟们中间,不也算不上什么事儿吗? 就比如在知道自己去寻七娘子“告状”之后,荷香脸上顿时就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性子一向温和的松香更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觉得她这是小题大做,给七娘子寻了麻烦。 只有梅香帮她说了几句话。 沉隽都看在眼里,对她们的想法也能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在所有人眼中,下人并不算是一个“人”, 签了卖身契的自己以及全家人,都只是主家的物件罢了。 诚然,七娘子的确是个好主子,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还会去找秦氏,为自己讨个公道。 若是换成李氏或是九娘子这样的主子,别说讨公道了,不罚自己给她们惹了事儿就算得上是“宽容大度”了。 抬起头,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等自己的回答,她慢慢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皮放在炉盖上。 橘皮被炙烤后,渐渐散发出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其实……” 她撕下橘肉上的白色经络,慢慢道:“也算不上委屈,如我这般做丫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属寻常。” 余先生了然地颔了颔首,“算不上委屈……所以还是觉得委屈?” 沉隽动作顿了顿,并没有回答。 不过余先生自觉已经得到了答案,便不再追问,非要她说个所以然出来。 “这些日子的课业,是不是觉着有些吃力?” 见余先生主动换了个话题,沉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松了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这才如实答道:“是有一些。” 余先生“嗯”了一声,拿签子给炉盖上的橘皮翻了个身,橘色的部分已经被烤得出现了一块儿焦黑。 “你刚进学不久,平日里还要伺候七娘,能专心读书的时间不多,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又加重了不少,就算有些许吃力,倒也正常。” 余先生倒没有否认自己是有意给她加了担子,“若是你觉得学不过来,那我就给你减轻点?” “不用,学生还应付得来。”沉隽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抬眼正好撞进余先生含着笑意的眼里。 “先生……” 余先生笑起来,把自己手里的橘子剥下一瓣,抬手塞进她微张的口中,“吃罢。” 就跟她之前总是投喂春姐儿似的,余先生也老是喜欢投喂她,不是糕点就是水果,要么就是几块糖。 沉隽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被这瓣橘子给堵了回去,结果刚嚼了两下,顿时就被酸得眯起眼睛。 余先生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随即又开口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身上的哪一点吗?”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 沉隽顿住。 余先生还在继续说:“兴许你自己都没察觉到,旁人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你跟身边的其他人都不大一样,虽然都是做一样的事,自称奴婢,但有时候我看你,却总觉得你不像个丫鬟。” 沉隽抿起唇角,半晌没说话。 显然余先生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道:“七娘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主子,你若是不想一辈子都当下人,那便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吧,只要你足够出色,她不会一直都把你拘在身边的。” “对了兰香。” 不提她方才那番话给沉隽带来了什么感受,余先生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瓣橘子,面不改色地问:“你爹娘可给你取了名?” 沉隽回过神来,点点头,“有的,学生叫沉隽。” 然后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庄子上来了个过路的老先生,给她取名为“隽”那套说辞说了一遍。 “‘隽’吗……” 余先生若有所思,颔了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给你取这个名字的老先生,难不成是看出你不寻常,望你将来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沉隽心道我给自己改这个名字的时候,科举已经没了,不过当时的确是想要考到心仪的学校,离开那个地方。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我哪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兴许是他随口起的吧……” 余先生笑笑,语气柔和,“我原本还想着,你若是没起名字,正好可以给你起一个。” “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那就用着吧,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沉隽点点头,又真心实意地同她道了声谢,“谢谢先生。” 虽然余先生没给自己起成名字,但有这个心已经很好了。 毕竟谁会在意一个丫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谢什么,这不是还没起成吗?”余先生摆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橘子汁。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省得七娘见你这么久还没回去,说不定还会以为你被我扣下来了,又找到我这儿来要人。” 沉隽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来,“你那就放心吧,娘子不是这种人。” 余先生摇摇头,啧了一声,玩笑道:“那可说不准,我看她倒是挺护犊子的。” “您这话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 与此同时,春景巷徐府。 不用徐府的下人引路,容浔便熟门熟路地往好友所住的院中走去,旁边还跟着个徐令章,在旁边呱唧呱唧个不停,话多得要命,浑然不似在外人面前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 “容大哥,你家小厮手里的篮子里拎着什么东西啊?” “是饭菜吗?正好我阿兄最近胃口不好……” “不是。” “哦,那也没事,说来你来得正好,正好开解开解我阿兄。” “阿兄自打伤到腿,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我大伯经常过来跟他说话,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不欢而散了。” “有这事?” 容浔挑了挑眉,“你阿兄的性子那么好,并非什么难说话的人,徐伯父在外面也是出了名的斯文良善,名声极好,从未跟同僚们红过脸,怎么他们父子俩还能吵嘴?” “也不是吵嘴吧……”徐令章犹豫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但想着对方是自家阿兄的好友,也算不上是外人,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不过他与他阿兄毕竟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因而知道的也不多。 容浔听罢,心中疑惑反而更多了。 但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就知道多的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决定等会儿见到好友再细问。 不多几时,前方便出现几株梅树,上方红梅开得正好,散发着幽香。 树下,一个半大小子正踮着脚,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梅枝。 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容郎君,您来了!郎君正在等您呢!” 这话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徐令章,“呃,还有十五郎君……” 徐令章顿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横岭,你小子眼里压根儿就没我是吧?” 横岭额头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赶忙找补了几句,才把对方给哄高兴了。 容浔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出言催促,等他们俩话说完了,才被横岭引着往院中走去。 掀开帘子踏入屋内,地龙的热气便迎面而来,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只穿着单衣,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倚窗而坐的那道身影,不是自家好友又是谁? “令则,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容浔说着就让自己的小厮把拎了一路的篮子带了上来,掀开上头盖着的布,几个带着洞的黑乎乎的圆形煤块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徐令章见状也兴致勃勃地挤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到底是什么好东……哎?” 在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时,他兴致盎然的语气兀地一顿,眼睛也瞪大了。 “这是由石炭捏成的?” 就在这时,伴随着木质轮椅转动的响动,一道清润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听到自家好友开口了,容浔顿时不再关注徐令章的欲言又止,笑着道:“竟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当初我头一回见到这东西,还没看出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令则推着轮椅过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从篮子中拿了一块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白净修长的手托着黑漆漆的石炭,对比极为鲜明。 “阿兄,这东西……” 一旁的徐令章终于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家阿兄的动作,想出言阻止还没来得及。 徐令则端详了半晌,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掰下一小块儿,细看裂口处,接着又将这一小块儿碾碎,放在手心拨开看了看,“石炭碎,黄泥,还有木屑,应当是由这些东西制成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容浔耸耸肩,摊着手道:“毕竟这也只是我家下人在陪我阿娘回乡的路上碰见人卖的,见颇有意思,便买了几块回来。” 徐令则将东西放回去,转过头,横岭已经端了清水和胰子过来。 他洗干净手上沾染的黑灰,一边拿帕子擦拭手上的水,一边看向容浔,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如若只是形状有些奇特,应当还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吧,这东西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知我者,令则也!” 容浔爽朗一笑,吩咐屋里的下人去端个空火盆过来,又让自家小厮往火盆里放了一块儿蜂窝炭,随即点燃。 待火盆中的炭慢慢燃烧起来,他便转头看向自家好友,笑着问对方:“可看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了?” 只不过片刻工夫,徐令则便颔了颔首,“这东西烧起来,几乎没有烟,而且照这个速度,应当能烧很久。” 话音落下,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讶来。 如果这东西当真是由自己方才所猜测的几样制成的,那成本应当很低,往外的售价应该也不会太高。 毕竟但凡大户人家,都用得起银丝炭或红罗炭,不会买这种石炭制品。 这东西的主要受众,应当是普通百姓。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么问了,果然从容浔口中得到一个算得上是很低的价格。 半晌,少年点点头,似是感叹:“的确是好东西。” 话毕,他转头看向自家堂弟,发现对方正看着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石炭发呆,不觉有些疑惑。 自家堂弟一向话多,堪称聒噪,若是换了平常,在这种时候早就开始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了,说不定还要亲自上手烧上一块儿才肯罢休,但今日居然除了在刚进屋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言不发起来了。 倒是奇怪。 容浔也注意到徐令章的不同,不由出言调侃道:“怎么了,十五郎今儿个有心事?怎的话这般少?” 被他这么一说,徐令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犹豫着道:“我好像,之前就见过这个东西……” 他话音落下,容浔还一头雾水,徐令则却反应过来。 “是你陪着祖母回乡的那次?” “对对对!”徐令章连连点头,“对了阿兄,我还跟你提过的,就是我跟祖母在回来的路上,曾在一户人家落脚休息,那家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我就是在他们家看见的这东西。” 徐令则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他方才所想,这东西最主要的受众便是那些平时买不起好炭的普通百姓,因而自家堂弟在农户家中看见此物,再正常不过了。 一旁的容浔反而对徐令章口中“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更感兴趣。 不由笑着问他:“你在盛京城长大,什么没见过,那小娘子是怎么个有意思法,能叫你回来之后还记着?” 徐令则闻言,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他:“容浔。” 容浔顿时咳咳两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真的,这不是冬日里无事可做,太过无聊了么?” 徐令章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他挠了挠耳朵,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还着重提到了沉隽的名字。 只是提及此事的时候,语气中只有新奇。 他跟容浔说话时,徐令则转着轮椅回到窗边,继续拈起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此处,将手中棋子落在它该去的地方,平静开口:“你这是什么语气,这个‘隽’字,难道不是个好名吗?” “好当然好啊。” 徐令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可他们一家子都是林家的下人啊,这不算是浪费了这个好名字吗?” “啪”的一声,又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静。 不知为何,徐令章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嚼糕点的动作也不觉停了,他总觉得自家堂兄这次落子的力道……好像有点大。 脖子有点儿冷飕飕的。 徐令则停住动作,看向自家堂弟,语气依旧温煦,“你可还记得周高祖是何出身?” “马……马奴。” 徐令章结结巴巴地道。 “那石文公又是何出身?” “农户人家……” “程御史呢?” “……小吏之女。” 这些都是官宦人家子弟们应当知晓的事,在场几人自然都记得。 因而徐令章就算回答得有些磕巴,但还是都答了上来。 在一旁看热闹的容浔已经看明白了,自家好友这是看不过眼,在教徐令章这个堂弟呢,可惜十五郎这么个好苗子,硬是被他爹娘给惯坏了,才这么大岁数,身上就带着些许纨绔气息了。 不过他一向性子好,就算十五郎犯了错,应当也不会这般生气,此时的反应,倒像是十五郎方才的表现牵扯到了一些别的事。 兴许,同他跟徐伯父不欢而散的事有关? 容浔忍不住在心里头猜测着。 徐令则看向自家堂弟,视线依旧平静,“那我们祖母,是何出身?” 被他连续问到这里,徐令章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不由哭丧着脸道:“商户……” 说完又赶忙认错:“阿兄我错了,我当真知错了。” 徐令则又垂下眸子,看向眼前的棋局,平静地道:“你何错之有?” 对面的徐令章连坐都不敢坐了,放下手里快被捏得散开的糕点,站起身来,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我不该犯以出身论人的错,不该看不起别人。” 见他认错态度这般诚恳,徐令则微微叹了口气,“站着做什么,坐罢。” 听自家堂兄语气和缓了不少,徐令章立马松了口气,顺坡下驴,丝滑落座,响亮地应了一声。 “十五郎。” 徐令则看向他,耐心地道:“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兄的多嘴吧,你与我,甚至我父亲,只是运气好,生在徐家,运气好,有祖母这样一位长辈。” “易地而处,若是我们生来便是下人,兴许还比不上你所说的那位小娘子。” “路过的老先生替她取名,随口背的两句诗,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同你说话时,也不见讨好和卑怯。” “十五郎,阿兄可以跟你打个赌,就赌她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一直当一个下人,一个丫鬟。” …… 翌日,休沐日。 沉隽终于在这一日见到了林府的老太爷,也就是七娘子的祖父。 因着春闱的事儿,对方这些日子都忙得见不着人,每日早出晚归,忙极了的时候便直接睡在礼部的值房中,就连七娘子回来这么些天,都一直没能见到对方。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对方今个儿总算是能缓上一天了。 大清早的,她陪着七娘子去春深堂,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都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说话。 话题自然是即将要参加春闱的林铮。 见七娘子过来请安,林老夫人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林老爷子倒是表现得慈爱许多,问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每个方面都关心到了,最后又问过她的课业,随口教考了几句,这才满意地捋着胡子点点头。 “不错,不错,学问还算扎实,看来咱们家日后又要出一位才女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惹了林老夫人不高兴,她冷淡地瞥了眼林老爷子,“你怎的不说,又要出一位进士?” 林老爷子打了个哈哈,“能出进士自然是好,这不是怕这话传到外头,旁人听了说我们张狂吗?” 林老夫人就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自家孙女,“尽管读书要张弛有度,但也不能太过松懈,就当我是人老啰嗦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便罢了。” 七娘子闻言,忙屈膝应下,“祖母是好意,七娘明白的。” 林老夫人“嗯”了一声,便让她回去了。 因为今个儿是休沐日,余先生便也给几个学生还有自己放了一日假。 但七娘子许是被自家祖母这几句话给激励到了,顿时改了原本准备休息半日的计划,刚回到明玗轩,就进了书房,先练了十张大字,然后又抱着余先生给的文章开始读,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中间只抽出空来吃了几口饭。 她都如此用功,沉隽自然更不能松懈。 也陪在一旁,背了大半天的书。 傍晚时分,七娘子总算在梅香等人的劝说下放下了手里的文集,被她们陪着去院子里转上几圈,也算是松散松散,让眼睛歇会儿。 沉隽也去了厨房拿晚饭,顺便稍微歇口气。 她手中拎着食盒,走在回明玗轩的小径上,刚要从凉亭处经过,却被里面忽然传出来的哭声给吓了一跳。 她不小心踩到路旁的枯枝,惊动了亭中正哭得专心的人,对方噌的一下窜起来,显然也看到了她,瞬间呆若木鸡,楞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到一块儿,眼圈红红,眼睛肿得跟鱼眼泡似的的十一娘子,沉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一声孽缘。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嗝儿……” 十一娘很快也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忘记了自己躲起来哭的狼狈,怒气冲冲地指着沉隽大叫。 然而因为方才哭得太投入,话说到一半就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这个意外的发生,让小孩儿在霎那间呆若木鸡,像是傻掉了。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 作者有话说:卷儿:坏了,她好像要碎了,回头不会要追杀我吧 第54章 第54章 眼见十一娘子有逐渐炸毛的倾向,沉隽顿了顿,觉得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会让对方更生气。 但她暗叹了一口气,还是举起手中的食盒, 平静地道:“回十一娘子的话, 奴婢刚从大厨房领了七娘子的晚膳, 恰好从此处经过, 并不知道您会在这里。” 小姑娘听了她的解释,果然还是不饶人,用力揉了把眼睛,瞪着她嚷道:“回七姐那边有那么多条路,你为什么偏偏走这条,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的!” 沉隽:“……” 这便是无理搅三分了。 她也不想再解释了, 反正对方也不是想要个说法,只是想生气出气而已。 她屈膝行了个福礼, “娘子的晚膳要凉了,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拎着食盒快步离开, “哎!你给我站住!你等会儿……” 十一娘子完全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完全不给自己多说话的机会,在后面追着喊了两嗓子,也没让对方的脚步慢下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径拐角处。 十一娘子站在原地,气得跺了好几下脚,一时间连方才惹哭自己的伤心事儿都给忘了,“什么人啊……” 沉隽回到明玗轩,便去了外间摆饭,刚摆到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帮着她把剩下的菜端了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荷香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兰香……我帮你一块儿摆。” 沉隽动作微顿,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道说了声好。 荷香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小心翼翼消失不见,一边帮着她摆饭,一边跟她说说笑笑起来,沉隽也时不时应和上几句,不叫她的话掉到地上。 氛围倒也融洽。 沉隽心知肚明,荷香之所以方才会是那样的表现,与前两日自己找七娘子“告状”后,她下意识埋怨了自己几句有关,她当时虽然没有像松香那样明说自己是小题大做,但也表现出了她的不认同。 之后的几日,她们二人只见虽然见了面还会说话,晚上也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却显然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僵硬和尴尬。 沉隽一切如常,尴尬的则是荷香。 今日有这一幕,或许是因为梅香姐姐同她说了什么,又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这才主动凑过来修复关系。 但实际上,沉隽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她只是对待问题的思考方式和处理方式与自己不同,并没有坏心思。 “对了,你今个儿回来得好像比平时晚了点儿,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荷香帮着她摆完饭菜,又把筷子摆好,好奇地问道。 沉隽“嗯”了一声,“路上碰到了十一娘子,被叫住说了几句话。” “什么?!” 荷香立马面露关切,紧张得下意识捏紧了筷子,“她没有为难你吧?” 沉隽不由笑了笑,摇着头抬了抬手,“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这话说完,荷香还当真围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实她当日下意识埋怨完,当即就觉得不对了。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是把那件事儿想了又想,心里更是后悔。 兰香不像自己对盛京这么熟悉,素绢把她领出去,却不管不顾地把她丢在外面,若不是她自己机灵,记得回府的路,若是到了晚上还回不来,碰上拍花子的…… 荷香是越想越怕,也越发懊悔自己当时的反应。 可每次当自己想要主动求和认错时,看到兰香的脸,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一直到今日,到方才,她才算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谢天谢地,兰香真的没怪她!她们还是好姐妹! 饭菜摆好,七娘子也正好由梅香她们陪着散步回来。 见桌上基本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外加一碗碧粳米熬的粥,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她倒是真有些饿了。 拿起筷子用饭,倒是难得把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 夜幕降下,七娘子叫住刚剪完烛花,正要退到外间去守夜的沉隽。 “兰香。” 沉隽停住步子,目露疑惑,“娘子?” 七娘子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的迎枕上,手中还握着一卷游记,抬起头看她,“上回说过的,我要给父亲那边送信保平安,你给家里的信写好了吗?还有要带的东西可曾买了?” 原来是这件事。 沉隽眨了眨眼睛,“回娘子的话,都准备好了。” 七娘子颔了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嗯”了一声,“那你明日便交给梅香吧,她会找人送出去的。” 终于能给家人送信了,沉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雀跃,语气轻快地道了声谢。 “多谢娘子!” 七娘子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想到自家好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 刚刚收拾停当,沉隽便捧着自己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交给梅香,里面是她写的家书,还有给杜妈妈他们挑的礼物,每人一样,还额外又加了几尺细棉布和几样盛京的小吃进去,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等杜妈妈那边收到这封信和包袱的时候,盛京这边的春闱已经正式开始了。 因着林府这回有个要参加会试的主子,全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会试第一日,就连七娘子也在天不亮时就起了身,收拾穿戴好,带着沉隽等丫鬟坐上府中的马车,要去给自家姑姑送考。 林府在盛京城的位置有些偏,即便是坐着马车,也足足走了两刻钟,而且越是接近贡院的地方,人便越来越多,到了后面,马车更是难以通行。 七娘子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就被外面的人数之多给惊到了。 “姑姑,竟有这么多人……” 沉隽跟着看过去,心中也是微讶。 她们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了许多,可外面此时的情景,用摩肩擦踵来形容也毫不夸张,人挤人挤得都快变形了,一个挨着一个,男男女女,年轻人的,年迈的,应试的,送考的,都齐齐往贡院方向而去。 林铮见状,那张一贯带着笑意的明艳面容上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恰好此时,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大娘子,这人太多了,马车根本过不去啊……” 车内的人自然都听得真真切切,沉隽从外面收回视线,转头朝林铮看过去。 半晌,只见她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淡定地道:“看样子只能下车走过去了。” 镇定得仿佛方才面色僵硬的不是自己一般。 好在她带在身边的两个长随都是个高体健的,替她拎着考篮,护着她挤进人群,不多几时,三人的身影就被人群淹没,怎么都看不着了。 沉隽:“……” 她顿了顿,看向七娘子,“娘子,咱们回府吧。” 七娘子的视线却依然停留在外面的人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却是摇了摇头,“现在先不回去,我想去给姑姑挑一份礼物。” 她说得含糊,沉隽却听明白了。 这应当是一份七娘子提前给自家姑姑挑的贺礼,贺的,自然是金榜题名。 马车艰难地从此地驶出,载着她们前往东市,那边有不少卖文房雅具的铺子,是给读书人挑礼物最合适的去处。 然而沉隽陪着七娘子逛了一早上,对方都没挑到合心意的。 眼见日头已经高高挂了起来,临近中午,她便走到七娘子身边,轻声道:“娘子,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您也累了,咱们是回府,还是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您正好休息休息?” 七娘子的面上已经带着明显的疲惫,闻言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寻个吃饭的地儿吧。” 还没给自家姑姑挑到合心的贺礼,她暂且还不想回府。 沉隽和梅香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便分出两个人在马车里陪着七娘子,另外两个则是去外面找个能吃饭休息的地方。 自己对盛京并不熟悉,沉隽本以为梅香许是同荷香一道出去,却没成想对方竟是叫上了自己。 二人下了马车出来,见她面上还带着几分疑惑,梅香不由笑了笑,指了指前面,“东市这边,卖东西的铺子居多,能吃饭的地方本就没有几个,我们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瞧见了。” 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应了声好。 果不其然,她们两个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家酒楼,拢共三层,门前的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潘楼。 她们进去一问,得知楼上的雅间已经都被订出去了,只有一楼的大堂内还有几桌位置。 听掌柜的这么说,荷香便同沉隽商量了一番,想让她先在这里等上一会儿,荷香自己则是去另一家酒楼打听打听。 这是极稳妥的做法,沉隽自然没有异议,便留在了潘楼大堂。 对面。 一辆马车停在了一家书斋前,容浔头一个跳下来,帮着横岭一道先把轮椅先接出来,然后又扶着自家好友下车,在轮椅上坐稳。 看他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令则,不是我说,养伤的关键啊,还是要出来多逛逛,心境开阔了,伤自然好得就快了。” “你这般擅医,不去太医院当真可惜了。” 徐令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本想在家里好好看会儿书,下会儿棋,谁知道这位损友突然来访,说自家书斋刚好有一批新书,非要带着他去看,然后就跟自家堂弟一块儿把他给绑上了马车。 “对啊对啊,阿兄,容大哥说得对!” 说曹操曹操到,伴随着“噗通”一声跳下车的动静,徐令章那依旧喑哑的公鸭嗓也响了起来,“出来转转对你的腿……” 话刚说到半截儿突然停住,就像鸭子被人扼住了脖子。 片刻后,他瞪大眼睛,指着对面叫起来:“哎哎哎?!那不是那个……” 第55章 第55章 他这番一惊一乍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徐令则和容浔的注视。 “怎么了?” 徐令则转头看他,只见自家堂弟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街对面,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在徐令章的视线中,那个长得很像自己当初在东山县庄子中遇见的小娘子忽然往外走去,跟一个差不多衣着,但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子说了几句话,又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巷中。 他不觉挠了挠头, 心里也疑惑起来。 正巧听见自家堂兄问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那个叫沉隽的小娘子,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山县吧,怎么会出现在盛京街头呢? 肯定是自己认错人了。 “看错了?” 容浔倒是没多在意,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放在心上, “那我们进书斋吧。” 说罢,便亲自帮忙,推着徐令则的轮椅往前。 徐令章见状, 也赶忙拔腿跟上。 “阿兄,容大哥, 你们等等我!” 而另一边,被他以为自己认错人的沉隽已经停下了步子,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道正蹲在地上的小身影。 方才她还站在酒楼门口等梅香回来,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但与往日不同,对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见踪迹,在这偌大的坊市之间,只有她自己一个,垂着脑袋往前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沉隽不由皱起眉头。 正巧梅香也从另一家酒楼打听完情况回来,她便三步并做两步下台阶迎上前,简单将自己方才所见道出,同对方商量了几句,便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这一处小巷里才追上。 只见对方孤零零一个人,正蹲在墙角,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拿着肉条,正“咪咪喵喵”的,冲着角落里那只通身灰扑扑的猫儿叫唤着。 见猫儿蜷成一团不为所动,急得又“喵”了两下,还忍不住嘟囔:“你快过来呀,有肉条还不吃!是不是笨!” “十一娘子。” 沉隽站在离她三五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了半晌,才忽然出声唤了一句。 声音响起,那道小身影倏地僵住,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吃惊。 “怎么又是你!” 那张平时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此时沾了几道黑灰,瞧着脏兮兮的,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也有些乱糟糟的。 那只被她投喂未遂的猫儿,许是她让开了前方,让阳光得以照进来,不由伸了个懒腰,也探出脑袋看了过来,原来不是只灰猫,而是只黄蓝鸳鸯眼儿的长毛白猫,只是有些脏了。 沉隽的目光从猫儿移到她身上,眉心蹙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呢?” “关你什么事!” 十一娘被她这么一问,下意识梗着脖子顶嘴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沉隽定定同她对视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小姑娘焦急的声音:“哎不是……你等会儿!你不许走!” 沉隽从善如流地停住脚步。 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走,既然已经瞧见了,就不能把对方一个人丢在这儿,方才就是吓唬吓唬她。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十一娘跑到她前面,鼓着腮帮子,仰着头看她,却不肯开口说话。 她不开口,沉隽也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地僵持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小姑娘耐性不够,败下阵来,蔫儿了吧唧地垂下脑袋,闷声开口:“今日春闱,我……我也想跟着去给姑姑送考,但阿娘不让,说外面人太多,我就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出来,结果,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 沉隽:“……” 她一时语滞,不禁闭了闭眼,不敢想等秦氏发现十一娘不见之后,府中该有多混乱。 愿世上没有熊孩子。 低头对上小姑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走罢,娘子正好就在附近。” 十一娘子立马点头,“哦”了一声,就要去牵她的手。 在一个人提心吊胆了一早上之后,沉隽可以说是她直至此时见过的唯一一个熟悉之人,即便这个熟悉之人同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她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来,这个动作也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沉隽神情微顿,想也不想地避开。 十一娘也愣了一下。 不过小孩儿很快就记起另一件事儿,把自己伸手还被躲开的尴尬给抛之脑后,喊了句“等我一会儿”就转身往后面跑去。 沉隽正疑惑着,然后没一会儿就看到她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方才那只灰扑扑的猫儿。 猫儿看着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待在她怀里,也不怎么动弹。 十一娘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我去找七姐!” 沉隽不语,带着人原路返回。 她比十一娘岁数大,个子也更高,走一步相当于对方要走两步,不刻意放慢步子的情况下,对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才走了一小段路,小孩儿就赖在原地不走了,“我走不动了!” 沉隽停下脚步,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转身看她:“娘子那边说不定已经点好菜了,你跑了一早上,肚子不饿吗?” 十一娘很想硬气地说不饿,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自个儿的肚子就先背叛了她,咕噜噜地叫了几声。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了。 沉隽装作没听见,“就算你不饿,猫儿也不饿吗?” 有了台阶下,小孩儿这才慢慢挪动步子,蹭到她身边,眼睛看天看地看前面,就是不看她。 “是猫儿饿了,可不是我饿了……” “好好好,知道了。” “……” 此时,潘楼的一楼厅堂中,正好有个临窗的位置空出来,跑堂的小伙计便引着七娘子一行人在此处落座,给她们上了茶。 小伙计在一旁报菜名,七娘子随便点了几道,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的街上,双手交叠在一块儿,唇角紧紧抿起,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 梅香方才已经同她说了一遍,说是兰香在街上瞧见了一个长得很像十一娘的人,对方正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身边没有旁人。 七娘子当时就愣住了。 心里头一直在“这应当不会吧,十一娘此时应该在府里,兰香会不会是看错了”和“万一呢,十一娘这么不省心的性子,好像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两个想法之间来来回回。 一直到坐在饭桌前,还是心神不定的,按捺着心中的焦躁,等沉隽带着人回来,或者独自回来。 好在没过多久,视线中就出现了她等了许久的人。 沉隽领着十一娘子踏入潘楼,目光搜寻了片刻,就在窗边那张桌子旁,看到了正在冲着自己招手的荷香。 几步走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七娘子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 “娘子。” 七娘子待她语气和缓,“辛苦了,兰香,先过来坐。” 沉隽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她身边,小声将方才的事儿尽数道来,包括自己怎么发现十一娘子,以及对方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七娘子越往下听,脸色越黑,然后转向十一娘子时,视线顿时严厉起来。 看得十一娘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唤了声:“七姐……”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七娘子额头的青筋不由跳了跳,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转头对松香道:“你回趟府里,去跟二婶儿说一声,就说我这边碰上十一娘了,会把她带回去的,让她不用着急。” 松香也看了眼十一娘,轻声应下,抬步出去了。 一听要给自家阿娘说,十一娘顿时急了,放下猫就要去拽七娘的袖子,“七姐,你别告诉我阿娘……” 沉隽见猫儿轻巧地落了地,也不跑,慢吞吞地走到自己脚边坐下,尾巴绕了个圈儿,把两只前脚圈了起来,看着乖巧极了。 “不行。”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正色道:“你出来到现在多久了,二婶儿肯定已经发现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儿,如今许是已经让家里人满大街地找你了,回去说一声,也好让她放心。” 见小孩儿还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她都给气笑了,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十一娘,你今个儿闯了这么大的祸,就算七姐不告诉二婶儿,你回家的那顿教训也已经挨定了!” 十一娘听完这句,更是扁了扁嘴,像是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小伙计端着她们方才点好的菜过来,却见又多了俩人和一只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把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您的菜齐了!” 见状,七娘便先收敛了脾气,让她们都入座用饭,把十一娘拉到自己身边看住。 以免自己一个不注意,又被她给跑了。 十一娘也没挣扎,老老实实地跟着坐下,正好她走了一早上,也饿极了。 刚拿起筷子,她忽然记起了自己带过来的猫,直直看坐在对面的沉隽,火急火燎地问:“兰香姐姐,我的猫呢!” 沉隽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起头来,面上是明晃晃的诧异。 桌上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都跟见了鬼似的看向十一娘子。 这桌上的人,包括七娘子在内,有谁不知道她们俩的恩恩怨怨啊。 十一娘自然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硬撑着当没看见,直勾勾地盯着沉隽,着急得不得了,“它不会是跑了吧?” 沉隽感受着贴在自己脚边的热源,神情略怪地摇了摇头,“没跑。” “那它在哪儿?” “在这儿。” 见十一娘立马就想往猫那边跑,七娘子忙拽住她,把她按在座位上,“你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又觉得奇怪,她方才就想问了,一时间忘了,“你哪儿来的猫?那猫是你养的?” 十一娘梗着脖子,“我捡的!” 见她在自己走丢的路上还有心情捡猫,七娘子颇为无语,又看向沉隽,“兰香,你先替她照顾着吧。” 沉隽点头应下。 她本身也很喜欢这只乖巧柔顺的猫儿,还是只鸳鸯眼,多漂亮。 桌上的菜味道都不错,七娘子常年喝药,口味更偏清淡,点的菜里便有一份清炖鸭,一锅鱼汤,都是只放了少许调味,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已经足够美味了,除了这两道菜之外,还有一盘白灼菜心,一份红烧兔肉,外加一份店家送的酸菜。 她们一行人都是天不亮都出了门,逛了一早上,早已经饿了,就等着七娘子先下筷了。 “表妹?”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七娘子下意识抬起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容表哥?” 见容浔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清俊少年朝这边过来,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对方行了个福礼。 “你不是随表姨夫在东山县吗,什么时候回的盛京?” 容浔停住脚步,面带疑惑地看向七娘。 “原本是在东山县。”七娘已经收起方才的惊讶,神色如常地道:“只是祖母命人传信过去,道有些想念我这个孙女儿,父亲便让我收拾行装回京,在祖母身侧陪伴一段时日。” 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家那位父亲留个颜面,况且父女不合的名声传到外面,对自己也不怎么好。 她的母亲和容浔的父亲是姨表亲,她的母亲嫁进林家,而容浔的父亲则是与容浔的母亲,也就是宁远伯容靖成婚。 说是表亲,实则这门亲戚已经有些远了。 或者说,自打她的外祖母和母亲去世,连系这门亲戚的纽带便已经断了一半。 容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起林老夫人可好,林知县可好。 七娘子一一答了,作为礼尚往来,又礼貌性地关心了一番表舅身体如何,表舅母如何。 在他们表兄妹俩你来我往寒暄的同时,徐令则的视线则落在了七娘子身侧——沉隽便侍立在那处。 难免在心中道了声巧,那日碰见的人,今日竟又碰见了。 他当日坐在二楼,身影被窗户挡住,沉隽没看到,因而并不认得他。 不过当她看到他身后的横岭并认出来之后,便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前面——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小郎君,应当就是那日叫长随来帮忙的正主了。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来,人倒是长得好看,心肠也不错,可惜…… 她的注意力放在徐令则和横岭身上,自然没能注意到另一边的徐令章,然而徐令章此时又愣住了。 原来自己当时没看错啊…… 他憋得着急,不停地往沉隽那边瞅,但又不好打断容浔和七娘子之间的对话,都快给自己憋坏了。 好在这对表兄妹本就不怎么熟悉,很快就结束了彼此之间客套的寒暄。 容浔转过身,向她介绍起自家好友来。 “这是我的好友,姓徐名令则,丙申年的神童试头名,礼部徐侍郎是他父亲,谢瑜御史是他母亲,这位是他堂弟徐令章……” 七娘子:“……” 礼部徐侍郎,不就是自家祖父的上司吗? 那位谢御史更是不得了,为人高洁,脾气秉直,弹劾自家父亲贪污渎职的那本奏本,只是对方战绩中平平无奇的一次罢了。 不过饶是如此,七娘子还是平静地跟徐令则见了礼。 徐令则亦是神色如常。 这番实属寻常,一点儿波澜都没生出来,倒是让容浔那颗想看热闹的心落了空。 啧,真是没意思。 沉隽在旁边听完对方的介绍,也忍不住多看了轮椅上的少年几眼。 林知县被贬的前因后果,余先生先前便已经跟她详细说过了,一是为了让她更了解主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则是兴之所起,自己没忍住,便多讲了几句如今朝堂上的人物。 她脑海中正回忆着余先生当时所说的话,却忽然感觉到腿边被蹭来蹭去,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猫儿正拿脑袋蹭着她,还抬起头来看她,张嘴“啊”“啊”地叫了几声,然而却没发出声音。 沉隽不由一怔。 难道还是只哑巴小猫? 正思索着,对面憋了好半天的徐令章总算等到他们说完了话,挤到前头,急冲冲地朝沉隽道:“沈家小娘子,你可还记得我?” 沉隽将视线从猫儿身上移过来,面露恍然,屈膝行礼:“原来是徐郎君。” 同时也很快意识到,这位轮椅上的郎君,应当就是他口中那位哪儿哪儿都好的阿兄。 徐令章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扭过头道:“阿兄,容大哥,她就是我那日说的那个小娘子!” 他话音落下,不光是七娘子,就连沉隽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对上自家娘子疑惑的目光,沉隽顿了顿,才凑到她耳边,将当时庄子上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听罢,七娘了然地颔了颔首,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方才还有的几桌空位,此时已经都坐满了人。 “表兄,你们可是来用饭的?” “正是。” “瞧着好像已经没位置了,若是不介意,不如入席同坐?” 容浔看向好友,见对方没表现出反对来,便欣然同意,半点儿不拘谨地入座。 有外人在,沉隽等人便不方便与主家同桌吃饭了,便带着猫儿让到一旁,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接住十一娘子趁人不注意,悄悄从桌上递过来的鸭腿和鱼肉。 然后把鸭肉撕成小块儿,给鱼肉去了刺,喂给一直乖巧待在旁边的猫儿吃。 两人倒是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默契。 七娘子就坐在十一娘子旁边,哪儿能注意不到她的动静,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但还是没有出声戳穿。 沉隽还在喂猫,身边却忽然又蹲了一个人,她偏头看过去,只见徐令则手里也拿了一只鸭腿,兴致勃勃地看着猫,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没想到还能在盛京碰见你,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这是你家娘子养的猫吗,怎的这么脏?” “是丢了吗?刚刚才找回来?” “它长得真漂亮,要是洗干净肯定更好看,对了,它怎么不吃我给它喂的啊?” “……” 沉隽:“……” 许久不见,这位小郎君还是这般聒噪。 “十五郎。” 上面传来自家堂兄的声音,徐令章抬起头,“阿兄,什么事儿啊?” 徐令则指了指他碗里的饭菜,“回来把你的饭吃完。” “哦……” 徐令章一向听他的话,闻言便站起身来,跟沉隽小声道:“等会儿我再来寻你说话。” 说罢就立马回到饭桌上。 沉隽不由松了口气,耳边总算是清静了。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原来是小猫已经吃完了方才的食物,正在意犹未尽地舔舐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换来一个更加亲热的蹭蹭。 十一娘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往下看,看到这一幕,心里酸了又酸。 饭桌上的话题从两家长辈到春闱,再到此时正在应试的林铮,又到徐令则意外受伤的腿,继而到各自读书的进度。 沉隽在一旁被迫听完了全程。 也因而得知徐令则是年前在宫中给大皇子做陪读,上骑术课的时候马忽然发疯,才导致他的腿受了伤。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简单带过,在提到宫中和大皇子的时候,便适时停住,换了个话题。 也不知怎的,几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蜂窝炭上。 七娘子在东山县时并不怎么出门,因而倒是不知道这个,此时听容浔和徐令章提起,难得生出几分兴趣,“还有这般神奇的物件?只用那几样普通材料,就可以做出与银丝炭和红罗炭烧起来差不多的效果?” 徐令章赶忙咽下口中的饭,连连点头,“林家阿姐,我可没有骗你,我们都烧着试过了,几乎没什么烟气。” 说着像是忽地想起什么,视线转向一旁的沉隽,“对了!沉小娘子家中就有这东西,你若是不信,问问她就知道了!” “兰香?” 七娘子好奇地看向她,“你用过此物吗?当真有那般效果?” 沉隽:“……” 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自然,徐家小郎君说得半点不假。” 第56章 第56章 一顿饭吃到尾声, 秦氏派来接十一娘的人也来了。 看到这阵仗,徐令则几人便知这里面是有什么事儿,便以还有事为由主动提出告辞。 双方便在潘楼门前分别, 上了各家的马车。 一辆车朝南,一辆车朝北,各回各处。 沉隽在上车时,还抱着那只被十一娘子捡来的猫,猫儿也乖觉,半点儿不挣扎,任由她抱来抱去。 许是吃饱了,正舒坦着,在她坐下之后,还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将自己圈成一团,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不多几时, 就打起了小呼噜。 其他人在一旁看的有趣,目光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瞟,尤其是荷香,看着看着便心痒痒的,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只猫儿的脑袋。 这小脑袋毛茸茸的,一看就手感很好。 伸手的时候,还拿眼睛悄悄瞥了眼沉隽,见她没有阻拦,胆子便更大了。 谁料当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猫毛末端时,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猫突然动了动,还把其中一只前爪摁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在它刚动弹时, 荷香的动作不由僵住,但在看到它之后的动作时,顿时又被逗乐了。 “你说说这小东西多机灵,我还没碰到它的脑袋呢,它就跟察觉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你碰到它的猫毛了。”沉隽笑了笑,“若是我碰到你的头发,你能不能感觉得到?” 荷香顿时恍然,有点儿感同身受,不觉点了点头,“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啊。” 另一边,七娘子原本正靠着车壁休息,听见她们俩的对话,也将视线移到了沉隽怀里的猫儿身上。 “我似乎记得,这只猫是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儿?” “正是。” “若是如此……”七娘子若有所思地道:“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鸳鸯眼的猫儿身上大都带着点儿病,多半是耳朵听不着声音,不知这只猫能不能听到。” 沉隽闻言,抱着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同时低下头,看向正在自己怀里睡得敞开肚皮的猫。 如果它的耳朵听不见,十一娘子会不会嫌弃它,会把它扔掉吗? 兴许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七娘子刚想说若是堂妹不想要了,我养着它便是了,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她便想起自家父亲闻不得猫毛这件事,顿时有些意兴阑珊,也不说话了,重新靠在车壁上,闭起眼睛假寐。 约莫半刻钟之后,她们一行人回到府中。 七娘子一早上累了个够呛,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上床歇下了,丫鬟们则是各干各的。 如今已是初春时节,春寒料峭,早晚时候竟是比还没开春时还要冷上几分,此时虽然是正午,但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担心把猫放在外面,它会被冻坏,沉隽便暂且先将它安置在自己住的屋子里。 “好好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跑,我等会儿就回来。” 她弯下腰,跟小猫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耐心地叮嘱道。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小猫怎么能听得懂人类的话呢? 她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走了几步来到书房,掀开帘子进去,一如往常那般打扫过两遍之后,沉隽这才走到角落那张暂时属于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又往砚台里倒了些墨汁进去,拿起一旁那根已经快要被自己写秃的笔,照着一旁的字帖开始练字。 书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尖落在纸上唰唰的响动,或是纸张被掀起的声响,或是墨条与砚台接触的动静。 不管是写字还是背书,沉隽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都极为专注,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效率也是极高。 从一开始的《三字经》到《百家姓》,再到《千字文》,接着从《弟子规》到《幼学琼林》,再从《千家诗》到《声律启蒙》。 这其中有一些是她在前世便曾经接触过的,此时与其说是初学,倒不如说是一场时隔已久的复习。 但也有一些是只听说过书名,或是其中的几句,对其背景和主题有几分了解,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里面的内容。 对于这一部分,她与初学者并无两样,甚至因为生活的时代不同,观念的差异,她刚刚学起这些的时候,比大周土生土长的孩童还要费劲几分。 好在过了这么些时日,她已经跨过了最不习惯的那个阶段,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就连于先生特意给她增加的课业,在适应了强度之后,学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果然,人就是在不断适应中成长。 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她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面前这张写满了字,但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对着上面吹了口气。 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放松,又很快敛去,视线落在上头,认认真真地从头看了起来,检查字里行间是否有错漏之处。 好在直到她看完三遍,都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确认上面的墨迹彻底干透,才将其收好装进书袋。 说起方才那个书袋,造型规整,针脚细密,连余先生见到都夸了一声不错,沉隽当时便笑起来,说这是自家阿姐一连花了好几日的工夫,陆陆续续地抽空做,才赶在自己离开盛京前做好的。 从书房回到住的地方,沉隽刚推开门,就看见荷香正蹲在自己用篮子做的那个临时猫窝前,聚精会神的盯着正在睡觉的猫。 “你做什么呢?” 她转身掩上门,走到荷香身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荷香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特意压低了声音,“你看,她睡觉的时候,肚皮还一起一伏的。” 沉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嗔了她一眼,“你睡觉的时候也这样。” 荷香:“……” 二人正说着话,原本睡得正熟的小猫忽然醒了,动作缓慢且优雅地从窝里踱步出来,前肢伸展,伏趴在沈隽面前,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后又在她腿上蹭了蹭。 荷香见状,不由在一旁酸溜溜地道:“她倒是跟你关系最好,明明这边有两个大活人,偏生跟没瞧见我似的……” 话音未落,小猫就走到她旁边,用尾巴蹭了蹭她。 荷香顿时高兴起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半晌舍不得放开。 “十一娘子今日怕是顾不上来接它。” 沉隽走到一旁,换下身上那件袖口沾染了墨迹的衣裳,换上另一件干净的,一边道:“等会儿我去打盆温水,找块帕子,给它把身上擦干净些,再找把不用的篦子,把它身上的毛也梳一梳,不知道它在外面待了多久,还是只长毛猫,瞧这一身埋汰的……” “我们可不埋汰。” 荷香闻言,立马捂住小猫的耳朵,“不听不听。” 沉隽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说感情会让人盲目,这下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荷香嘿嘿笑了两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抱着猫蹭过来,“只拿湿帕子擦一擦吗,能擦干净吗?要不然我们烧点热水,给她洗个澡?” “不是说不埋汰吗?” 沉隽玩笑了一句,然后才道:“我们这屋子里没有地龙,它这一身毛要是彻底都打湿了,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要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不如等到天气更热些的时候再洗。” 正说着话,许是荷香抱的不怎么舒服,怀里的猫忽然挣扎起来,想要跳到地上去。 沉隽干脆伸手接过来,不一会儿,小猫又重新变得乖顺了,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 荷香:“……”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沉隽,“兰香,你之前不会养过猫吧,怎的这么熟练?” 沉隽顿了顿,心说养是没养过,只是帮出门旅行的朋友照顾过一段时间她的猫。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摇头否认:“没有,没养过,我自己都吃不饱饭,哪儿还能养得起猫?” “更何况老爷见不得猫毛,府里上下都见不到一只猫。” 荷香听完,心道也是,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干脆去帮忙倒了盆热水回来。 二人忙活了大半天,才一块儿把小猫给半翻新了一遍。 即便只是梳了梳毛,拿帕子将就擦了擦身上过于脏的地方,小猫的颜值也是蹭蹭往上涨了不少。 …… 第二天,十一娘子是瘸着腿来上课的。 看她那不正常的走姿和坐姿,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被秦氏给修理了一通。 然而小孩儿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不把这当回事,还趁着余先生还没来,没正式开始上课,兴冲冲地跑到沉隽跟前来,“兰香姐姐,你有没有好好照看我的猫儿,昨天晚上给它吃东西了吗?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七娘子:“……” 沉隽:“……”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余先生就出现在了门口,掩唇轻声咳了两声。 十一娘子顿时像是被霜打了似的,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余先生站在前面看得分明,又觉得好笑又是无奈,她昨日也听说了这个学生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偷偷跑出府去的壮举。 心中再次庆幸自己没成婚,也没孩子,若是自己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估计头发都得愁得白掉几根。 想到这里,她顿时回过神来,走到正中间的桌前,拿戒尺敲了敲桌面。 “好了,先各自温书,我点到谁,就带着昨日的功课上前来。” “七娘子。” 七娘子过后便是沉隽。 她们两个的功课都完成得很好,且没什么错漏之处,文章也能从头到尾背下来,余先生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 最后一个是十一娘子。 昨个儿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兵荒马乱的一天,从早上偷溜出去,到中午被带回来,下午受自家阿娘的训斥,晚上还被罚站,哪儿还顾得上写功课,背书那就更是一点儿没背了。 余先生翻开她空无一字的功课,也不由语塞了半晌,最后气笑了,“十一娘子,你倒很是‘以诚待人’。” 十一娘心虚了片刻,而后又理不直气也壮起来,“您说过的,学不会不怕,弄虚作假才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余先生:“……”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温和极了,一边温和地拿出戒尺,柔声道:“把手伸出来。” 十一娘顿时耷拉下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我做得不对吗?您……您怎么还要罚我啊……” “啪”的一声。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就挨了一戒尺,小姑娘顿时眼泪汪汪,控诉地看着余先生。 “不弄虚作假是应当的,不是什么值得特意夸赞的事。” 又是一戒尺拍下来,余先生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连耳垂上的玉兰耳坠都没怎么晃动。 她道:“你挨的这两下,罚的是你没做功课,回去坐下吧,回头把功课补上,明日再交给我检查。” 十一娘这才不吭声了,垂着脑袋坐回座位上。 然而一堂课后,余先生刚刚宣布下课,人还没走出门,十一娘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精力,一点儿没有方才那副蔫儿哒哒的模样。 只见瘸着腿挪到沉隽跟前,跟她挤在同一张长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说话。 沉隽:“……” 她不习惯跟不熟的人靠这么近,便往边上挪了两下,结果对方也跟着挪了过来。 她又挪了一下,十一娘还是贴了过来。 正当她无语时,边上忽地传来七娘子没忍住的一声笑。 沉隽无奈,干脆把凳子让出来,“十一娘子,您的猫好好的,若是不放心,便早些将它接走便是。” 十一娘扁了扁嘴,“你以为我不想吗,还不是昨个儿惹了我阿娘不高兴,最近都得老老实实的。” 说罢她又走向七娘子,讨好地抱住对方的胳膊:“七姐,我的猫儿就先养在你那里,好不好啊?” 七娘子咳了两声,看了沉隽一眼,有意道:“我倒是能答应你,只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亲手帮你照看,其他丫鬟也不会照料,这事儿啊,最后还是要落在兰香身上……” 十一娘立马听懂了,又转向沉隽,拉长了声音:“兰香姐姐……” 沉隽再次:“……” 之后的大半日,十一娘子就跟年糕似的,跟在沈隽后头,拖着她带自个儿去看猫,沉隽没办法,只得应了。 然而小猫不知怎的,偏偏不待见十一娘,对方刚刚靠近,它就会灵敏地跑开,对方追上来,它就轻巧地跳到墙上。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毛,半点儿不理会在下面唤她的十一娘。 一直到沉隽从墙下经过,它才停下动作,往下一跳,在她腿边绕来绕去。 见状,十一娘又是生气又是泛酸,嘴上说着再也不理它了,行为上又舍不得走,期期艾艾地挨过来。 因为只有在沈隽身边,她才能勉强摸到小猫,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猫几乎见了她就跑,于是她便越来越黏着沉隽了。 有事儿没事儿都“兰香姐姐兰香姐姐”喊个不停。 就连七娘子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了她几句。 沉隽:“……” 会试的第二天,天气骤然变阴,到了下午,便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一时之间,林府上下关心这场考试的人,都为自家大娘子挂心起来,这么冷的天,竟还下起了雨,考生们晚上还要住在又小又冷的号房里,答卷上沾上雨都是小事了,若是人染上了风寒……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停。 七娘子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外面不停落下,甚至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主子心情不佳,明玗轩内的气氛也随之沉闷下来,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时的脚步声都特意放轻。 今晚正好是沉隽值夜,劝了七娘子几次,对方都不愿意去睡,她便也只能陪在对方身边,一道听着外面的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东山县也在下雨。 杜妈妈跪在炕上,手里拿了件儿不穿的破衣裳,正往窗户上那道破口子上堵,一边动作一边忍不住念叨:“这都开了春儿,怎的还这么冷,一下雨就更冷了,偏生这还破了个洞,赶明儿得早些补上,不然这冷风谁禁得住……” 炕下头,沉昭正拎过来一个空桶,放在正在漏雨的墙角下,让雨水滴在桶里头,不至于浇得屋里到处都湿哒哒的。 “阿娘,房顶这也得补上,应当是缺了块儿瓦,又把上头糊的东西给吹走了,这才漏了。” “知道了知道了。” 被这雨下得心烦,杜妈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儿,沉父也给炉子生起了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灰,放在上头烤了烤,笑呵呵地安慰老妻:“没事儿,炉子生起来了,等会儿屋子里就热了,你们俩明个儿照常去当差,这些活儿都留给我,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保管都弄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杜妈妈这心里头总算是稍微好受了点儿。 她往被窝里一钻,忍不住喟叹了一声,“忙活了这么老半天,还是躺着舒坦。” 沉昭也擦干净手上的水,爬到炕的另一侧躺下,盖上被子,才感觉到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自家阿娘又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三姐儿这会子怎么样了……” 昨个儿七娘子让人给老爷送了家书回来,本以为自家只能看看热闹,杜妈妈还专门去找送信的人,想找他打听打听自家三姐儿的情况,然而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拿出了三姐儿给他们带的东西,说是里头也有一封信。 这下可把杜妈妈给激动坏了。 赶紧托人给还在庄子上的沉父送信儿,让他赶明儿过来一趟。 没办法,这家里头就数他认字最多。 不过在沈父还没赶过来之前,杜妈妈就忍不住拆了包袱,把里头那几样东西一个一个都看了过来,每一样儿都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好几遍,拿起这个,又舍不得放下那个,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这个肯定是给我的,这个估摸是给她爹的,这个是昭姐儿的吧?这个给庆哥儿,怎么还有几块细棉布?” “不管了,我先收起来……” 沉昭则是拆开了妹妹写的那封信,慢慢看了起来。 其实她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她如今也认识不少字了。 自然不是这辈子学的,而是上辈子学的,那人每次来她院里,都会给她带几本书,不是地方志,便是话本,要么就是带着画儿的,给孩童看的志怪小说,神话故事,还会教她写上几个字。 她头一个学会的,便是自己的名字。 “沉昭。” 上辈子的她,彼时许是受了九娘子的影响,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只觉得无趣得紧,但后来日子过得寂寞,能接触的东西也不多,看来看去,看得多了,便也喜欢上了。 不过还是只能看得进话本之类的闲书,那人那些个四书五经,时文策论什么的,依旧如看天书,头晕眼花。 她慢慢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封信上。 第一眼看过去,她便不由吃了一惊。 这当真是三姐儿亲手写的? 她的字,如今已经写得这般规整好看了么? 带着这样的惊讶,沉昭继续往下看。 信中的内容,她能认得大多数,有少数几个不认得的,便连猜带蒙,也能猜个大概,越往下看,唇角的弧度便愈发变大。 沉隽在写这封信时,算是报喜不报忧,写了自己来到盛京这一路上的见闻,盛京城中的繁华,府中各位主子们的和气,七娘子如今过得很好,自己也很好,仍然跟着余先生读书,还因为学得好被夸了几次,还问起杜妈妈,沉父,阿姐和阿兄近来过得如何,自己给他们都挑了礼物,每个人的是哪一样,希望他们都能喜欢…… “你看什么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杜妈妈把那根簪子戴到自个儿头上,正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着,转头一看自家大女儿正在看信,不由咂舌,“看得懂吗?” 她的声音响起,沉昭回过神来,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看得懂大半。” “阿娘,你想不想知道三姐儿在信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点点头,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边上坐下,催促道:“你看得懂还不早说?赶紧给我念来听听。” 沉昭便将信念了一遍。 最后一句念完,她抬起头来,却瞧见阿娘的眼圈不知何时红了。 第57章 第57章 “阿娘……” 沉昭难得碰上这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情形,半晌后,才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兴许是担心被女儿瞧见没面子,杜妈妈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语气如常地道:“怎么了?” 如果忽略那还有点红肿的眼眶的话,倒是看不出来她方才哭过。 “没什么。”沉昭决定还是不拆穿自家阿娘了,她摇摇头, “信念完了。” 杜妈妈状似平常地“哦”了一声,低头收拾起包袱里那些东西,一边嘀咕着:“念完就念完了吧,就是怎的这么短,她到底还是读书的日子不长,估摸着认得的字也不多,才只写了这么点儿……那个,你再给我念一遍吧,刚刚光顾着看东西了,都没怎么听……” 她的心思差不多算是明摆着,就是想多听听三姐儿写的信。 沉昭看了看手中的纸张,又看了看上头写得满满当当的字, 心道这信写的……似乎也不短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配合地又念了几遍。 杜妈妈这才心满意足地睡觉。 第二天,特意在头上插上那根簪子,逢人就喜笑颜开地道:“哎,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从盛京特意给我捎来的?” 旁人若是附和几句,她便愈发来了劲儿,从自己这根簪子说到沉父的膏药,说到沉昭和沈庆的礼物,再说到每人都有的细棉布,最后还要意犹未尽地感叹:“三姐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手太松,大手大脚的,才领了月钱,就全拿来给家里人买东西了,你说说,真是的……” 其他人:“……” 直到沉父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全府自个儿认得的丫鬟婆子们面前把这事儿给炫耀了个遍,甭管是相熟不相熟,关系好不好,但凡你长着一双耳朵一双眼睛,能听能看,都不会被杜妈妈放过。 就连一向不对付的张婆子,都被迫被拉着听完了全程。 不过隔壁陈嫂子和她家葛全除外,狗都懒得理。 看了沉隽带回来的东西,沉父心里也是暖洋洋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膏药,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坐在炕上舍不得挪窝。 杜妈妈见不得他这个模样,啧了一声,往他背上拍了一把,“要真这么喜欢,今儿晚上就给你贴上一帖,正好这外头也下起雨了,你那伤腿估摸着又要开始疼了。” 浑然不见自个儿看到礼物时高兴的样子。 沉父闻言却是摇摇头,仔细把膏药都收起来放好,“不过是下雨罢了,也没疼得多厉害,用不上这药……” 话是这么说的,雨是入夜就下大的。 不光窗口破洞的地方随着风吹进了雨水,就连房顶也有一块儿因为缺了块瓦,很快就被雨给浇通了,这下可好,屋子里倒成了水帘洞,一家子收拾了好半晌,才勉强过得去,只等今晚先凑合过去,明儿天亮了再好好拾掇。 杜妈妈躺在炕上,又开始念叨远在盛京的沉隽。 沉昭听在耳中,也不免惦念,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杜妈妈,“阿娘,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三姐儿写封回信,也再拿点东西,托人给她带过去?” “七娘子就是过去小住一段时日,指不定她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费那个劲儿做什么……” 杜妈妈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过了半晌,又道:“不过你要想写……就写吧,写的时候挑点儿好事儿说,别什么好的赖的都往上写啊,她在那边过得肯定也不容易,那府里可也不都是好相与的……” “您就放心吧。” 沉昭听得哭笑不得,“我回头找人写信的时候,就把您前几天做了好菜,还得了李大人赏的事儿给写上去。” 杜妈妈顿时嘴角扬起,用力“嗯”了一声,“那可不?这事儿是一定要写的,也让三姐儿跟着高兴高兴。” “成,您放心吧。” 闻言,杜妈妈放心了,刚要闭上眼睛睡觉,耳边忽然又响起昭姐儿的声音。 “阿娘。” 她半眯着眼睛,困意已经渐渐上来了,“又是什么事儿?” “您有没有想过,赎身出府?” 杜妈妈连眼睛都没睁,“咱们在这府里待得好好的,做什么要赎身出去?你莫不是见到春姐儿销了籍,看着也动了心罢?” “有一些。” 沉昭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今日起了说服自家阿娘的念头,来由却还是自家妹妹的那封信。 倒不是说信上写了什么,而是妹妹的那一整张规整好看的字。 她不是读书人,不懂什么样的字才叫好,但她知道,三姐儿练出这么一笔字,一定下了许多苦工,也一定很不容易。 所以,她才想要说服阿娘和阿爹,一家人若是能齐心协力,总比只有自己和三姐儿两个人努力更好。 “阿娘,您这次虽然因为得了夫人长姐的赏,保住了管事的位子,可还是不甚安稳,夫人若是仍想把你换了,许是连理由都不用……” 杜妈妈刚生出来的困意顿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睁开眼睛看向她,嘴里也没个好气,“你当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考虑过赎身呢?” 杜妈妈瞪了她一眼,显然是有些烦了,“不当这个管事的又怎么样,你娘我要手艺有手艺,夫人难不成还能把我赶出大厨房不成?” 沉昭却依旧不急不缓,“为何不能呢?” “什么?” “您都说了,我们一家的身契还在老夫人那边,夫人自然用我们用着不顺手了。” 沉昭慢慢地道:“若是没发生九娘子落水,七娘子被接到盛京的事,夫人兴许还耐得住性子,慢慢掌家,可她如今却不像是能等得住的样子。” 她看向自家阿娘,“只是身契不在她手中罢了,只要不把我们发卖了,她想把咱们赶出厨房就赶出厨房,让咱们去倒夜香咱们就得去。” “咱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夫人换了厨房管事之后,大概也不会再看咱们一眼,只是府里有多少踩高捧低的人,阿娘您心里最清楚不过。”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阿爹的庄头位置兴许也会被人抢了去,阿兄在铺子里大概也做不下去了,反正盛京离得又远,这事儿也不会传过去,再者就算老夫人知道了,又会为咱们一家子奴婢跟夫人说什么吗?” “您要是觉得日后过得不好也没什么,毕竟咱们这种人,好日子能过,苦日子也能挨,不过就是谁都瞧不起,谁见了都能踩上一脚罢了。” 杜妈妈:“……” 她被沉昭这么一大段话给说懵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别吓唬我啊,哪儿……哪儿就像你说的这般糟了……” 沉昭坐起身来吹熄了油灯,然后往后躺平,不说话了。 她要是继续往下劝,杜妈妈说不定还不乐意听,可她就这么戛然而止了,杜妈妈心里反倒怎么都不得劲儿。 翻过来,又翻过去,偏生还睡不着了。 沉父睡在另一头,听完了她们娘俩方才的全程对话,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开始计算自己一家若是想赎身的话,需要多少银钱。 算了个差不多,他才徐徐开口:“昭姐儿,你琢磨这事儿,是不是有些时日了?” 沉昭半晌才“嗯”了一声。 沉父又问:“是你一个人的想头,还是三姐儿也这么想?”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生着闷气的杜妈妈登时坐起身来,“还有三姐儿的份儿?” 沉昭却是眼睛也没睁,不答反问:“阿爹,您问这么仔细,是也跟阿娘想的一样吗?” 沉父苦笑一声,似是感叹:“赎身啊……” “当下人的,即便做到管事,都是一样想赎身的,但赎不赎得起,主家放不放人,都是要考虑的事儿……” “就是这个理儿。” 杜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像是来了劲儿,“你当赎身是上下两张嘴皮子碰一碰,就能成的?当真是孩子话!” 沉昭却道:“咱们又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夫人那头肯定巴不得我们走,把位置腾开,至于老夫人那边,也不是什么苛刻的性子,咱们去求个恩典,应当是能成的。” “阿爹,阿娘,你们就是在府里待得太久了,便觉着外头都是洪水猛兽,府里的日子安稳,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说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低。 方才那些话,说的是阿爹阿娘,也是说上辈子的她自己。 杜妈妈和沈父听罢,先是一愣,然后便不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怔忪。 他们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昭姐儿说的这番话有道理。 不管是银钱够不够,还是主子放不放人,都是下意识找的借口,他们的确是在府里待的时间久了,也安稳久了,下意识拒绝去外面过将来不确定的日子。 见杜妈妈别过头不说话,沉父轻咳了两声,主动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 “昭姐儿,你先别急,这不是小事,就算要赎身,咱们也得慢慢来。” “嗯,阿爹,我明白。” 沉昭平复了下心情,看出自家阿爹还有话想说,冷静地道:“您想问什么?” 沉父:“我刚算了算,咱们家如今的积蓄,加上这一冬卖蜂窝炭的银钱,加起来拢共能给你,三姐儿,还有你阿兄三个人赎身,我跟你娘的赎身银子约莫得一百来贯,还差得远,这如何赚钱攒钱,便是头一桩要紧事。” 杜妈妈听得微微愣神。 这就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赎身了? 沉昭却没出声,看着沉父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桩要紧事,便是咱们若是赎身出去,没有田地,将来靠什么为生?” “这个您不用担心,那蜂窝炭的生意,可还能继续做?” 沉父沉吟了片刻,“自然是能的,虽然寒冬腊月已经过去了,但还是冷,烧炭取暖人家不少,再者,就算天气暖和起来了,这蜂窝炭配上三姐儿先前画的那个小炉子,平日里用来做饭烧水也是极好的,不管是普通人家还是脚店食肆这些地方都用得到,应当不愁卖不出去。” “那您跟阿兄就专门负责这一摊就成了,反正您也是做熟了的。” 沉昭眼睛亮亮的,说着便牵住杜妈妈的手,似是安抚,也是鼓劲儿,她道:“阿娘和我都有灶上的手艺,到时候去街市上摆个小摊卖吃食,凭阿娘的手艺,生意怎么都不会差的。” “当真能行?” 杜妈妈对自己的手艺一贯自信,可换到外头,她就有些拿不准了。 虽然这会儿还没出去,但已经开始提前担忧起来了。 “一定能行!”沉昭点点头,又道:“您若是不放心,不如从明儿开始,起来便做些拿手的小吃食,等厨房那边儿的活忙完了,我就挎着篮子上街去卖,试试您的手艺,若是能卖出去,也正好攒些银钱。” “你们若是自己做吃食拿出去卖,便不好用府中厨房的食材了吧?” 沉父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来:“这是卖蜂窝炭的银钱,白小娘子昨个儿才刚分的账,不若给你们拿些做本钱。” “分了钱?”杜妈妈登时瞪了他一眼,就要伸手去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手伸到一半却被沉昭拦住。 “阿爹,蜂窝炭这门生意,主要是三姐儿的点子,你和阿兄负责去做的,我跟阿娘不能拿,我这儿还有点前头攒下来的东西,回头便去换成碎银和铜子儿回来,充作我与阿娘这小生意的本钱便是了。” 杜妈妈一听这话,扭过头看她,“不是,你怎么还有攒下来的东西?” 沉昭:“……” 沉父听着也觉得有道理,“昭姐儿说的对……” 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就被杜妈妈用力拍了一下,她气得不行,“对什么对!这还没分家呢!一家人就说起两家话来了?就你啊我啊的分个清楚了?” 沉父赶忙打开荷包,从里头拿出几块碎银,塞到她手里,“不过,你阿娘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子,哪儿能分的那么清楚,这是我那份儿,就当是阿爹出钱,你们的生意加我一份,可行?” 杜妈妈白了他们父女俩一眼,扭身把手里的银子藏好。 “行!有什么不行的!” 藏完银子,她重新躺了回去,裹紧身上的被子,闭着眼睛催促。 “赶紧睡吧,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不是还要早些起来做吃食?” 第58章 第58章 一宵酥雨涨春池, 碎碧苔痕上石时。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润感,檐角还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新燕却已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 “沈家小娘子,又来卖朝食了?” “哎给我来两个豚肉馅儿的。” “我要五个菘菜馅儿的,再来一筒豆乳。” “我要一筒红豆汤, 再包两个芝麻胡饼。” 沉昭拎着重重的篮子来到这片热闹的街上,刚走到老地方,就陆陆续续来了数位客人,熟稔地同她打了声招呼,要了自个儿喜欢的口味,然后掏钱走人,一个接一个的,倒是排出去好长一串儿队。 才不多几时,她篮子里便空了大半。 生意好得叫旁边摊子上卖灌浆馒头的婶子都忍不住侧目, 酸溜溜地道:“你这小娘子,生意倒是好, 你这朝食的滋味儿,当真有那般好?” 沉昭朝她腼腆地笑了笑,掀开篮子上的布, “要不婶子来尝一个?” 婶子尽管酸,但还是摇了摇头, 摆摆手道:“不要不要,你这小本生意,篮子里才放得下几个烧饼?” 不过沉昭跟她卖的不是同样的东西,对她的生意虽然有影响,倒也不大。 而且有时候那边人太多,客人排不上队,等得着急,便干脆在自己摊子上买了,倒也算得上她因此收益了。 于是见沉昭这么瘦一个小娘子,挎着这么重的篮子,叫她想起自家还在私塾上课的女儿来,一时心软,指了指自家摊子上的长条凳子,“若是站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多谢婶子,婶子您人真好。” 沉昭明白她的好意,当声谢便在长凳上落了座,顺便把胳膊上的篮子也放在了旁边。 拎了这么久,当真有些累了。 “你家爹娘呢?怎么只有你自个儿出来卖朝食?” 左右这会儿没几个客人,卖馒头的婶子也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同她闲聊起来。 沉昭抿了唇笑,轻声细语的道:“阿娘在灶上忙活,阿爹腿脚不便,家中只有我有些空闲。” 话音刚落,前方便急急忙忙跑来一道瘦弱的身影,一气儿冲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对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巴巴地道:“阿昭姐姐,给我来八个笋肉馅儿的烧饼,再来两筒红豆汤。” “哎哟,这不是县丞大人家的春姐儿吗?” 沉昭尚未开口说话,一旁的婶子便热情地招呼起来:“又来给县丞大人买朝食了?” 虽然比起以往在林府的时候,如今的春姐儿已经开朗了许多,但面对不相熟之人的热情,她还是有些应付不来。 只得讷讷点头,一边把目光移向沉昭。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沉昭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她要的烧饼和红豆汤包好拿了出来,一只手递过去,另一只手则收好她递过来的铜子儿,还关切地道了声:“小心烫。” “哎,好。” 热气腾腾的烧饼即便隔着油纸,也向外散发出几缕热气,拿在手中,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春姐儿下意识应了一声,又憋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 “阿昭姐姐,你们近日……可有三姐儿的消息?” 沉昭先是一愣,随即便笑着点点头,“你倒是问得巧了,我们也是前两日才收到三姐儿送回来的信,里面还提到你了呢。” 春姐儿那双眼睛几乎“嗖”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当,当真?” “自然是真的。” 因为这一部分同家中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当时便没有念给杜妈妈听,只是自己默默看完了。 沉昭说着,便低头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却精致的兔子木雕,“这是三姐儿特意在盛京给你买的,说是一见到这东西就想到了你,觉得同你像得很,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话还没说完,春姐儿便开开心心地将这个小兔子接了过来,用力点点头,“喜欢!我很喜欢!”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倒不是沉昭小气还是怎的,没有给春姐儿买什么贵重礼物,只买了这么个木雕。 其一,正如她信中所说,在瞧见这小物件的第一眼,她便想到了春姐儿;其二,则是托人送回家的包裹以及里头的东西,定然会过一遍杜妈妈的手,按照对方的性子,若是自己给春姐儿买了什么首饰之类价值高的礼物,定会被杜妈妈心疼不已地扣下来。 如此一来,倒不如先将这个兔子木雕随信送回来,等她将来从盛京回来的时候,再给春姐儿带一件与当时对方送给自己的簪子价值相等的礼物。 不过很显然,即便只有这个小兔子,春姐儿依旧高兴且满足得不得了,拿在手里摩挲了好久,才珍之又重地将其收起来。 碍于时间不早了,便依依不舍地带着刚买的东西离开。 沉昭则是继续待在原地,很快将篮子里所剩无几的朝食卖完,同旁边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加快步子赶回了府中。 杜妈妈正好从厨房回来,一瞧见她,赶忙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拉着她进屋,压低了声音问:“今儿卖得怎么样?” 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原本她对这事儿还不怎么热衷,却没成想头一回那一篮子朝食,才刚拎到街上没多久,就卖了个精光。 从那日开始,杜妈妈的热情顿时被燃了起来。 每每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第二天要卖的朝食的食材,该泡发的泡发,该调馅儿的调馅儿,第二日早早地起身做好,一个一个码在篮子里,用布盖好,趁着府中大家伙儿都还没起身,跟西角门的婆子打好招呼,让沉昭偷偷溜出去卖。 这么卖了些日子下来,赚的钱竟也不少,都快比得上她半个月的例钱了! “难怪做生意的人这么多呢……” 杜妈妈美滋滋地把今个儿挣的铜子儿都倒在炕上,一个一个数过去,又心满意足地收起来藏好。 如今都不用沉昭再劝,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十分积极了。 …… 远在盛京的沉隽自然不知道自家阿娘态度的变化。 今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报喜人一波接一波地穿过大街小巷,往中榜考生家中送喜信儿。 整个京中都热闹极了,林府也不例外。 林铮在此番会试中名列第七。 尽管因为她在那场雨中受了风寒,多多少少影响了答题的状态,没能夺下头名会元,但依旧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整个林家还是到处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欢乐气氛。 主子们高兴,大手一挥赏了满府下人们额外三个月的月例,于是下人们在与有荣焉之余,便高兴得更真切了些。 沉隽在心里头盘算了一番,这就相当于这个月领了四个月的例钱,距离自己攒钱赎身的目标又近了一步,顿时也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的好事,多来一些才好呢。 而林铮作为处于这件喜事中的主人公,反应倒是与平时无异,除了当天亲自谢过来贺喜道喜的一干人等之外,便是与同窗们小聚了两次,而后便继续闭门在家读书,每日依旧看书,练字,做文章,或是与余先生讨论如今时事,闲暇时分,还有空过来教考七娘子的功课。 就算不是十分的闲适,也有八分了,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即将殿试的紧张感来。 因为林铮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家中,没去书院,沉隽在府中看到对方的次数便也多了起来。 那道身影不是手握书卷在亭边读书,便是闲逛到自家侄女的明玗轩来,蹲在地上拿着根野鸡尾羽逗那只猫儿。 “飞羽?到我这里来……” 没错,飞羽这个名字,便是那只鸳鸯眼猫儿的如今的名字,正是对方起的。 初初听闻这个名字,七娘和十一娘都愣了一下,显然不懂自家姑姑为何会给一只猫儿起了个像是鸟儿的名字。 倒是沉隽在片刻后,有些反应过来,试探着开口:“琼屑纷飞羽未停,夜寒先白短长亭……大娘子约莫是因为这猫儿的毛色,才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听到她的话,林铮不由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赞赏地点点头,“没错,冬日落雪犹如飞羽,我正是这个意思。” 七娘子则是对她方才吟诵的那句诗感兴趣,觉得颇有意境,便问起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沉隽如实交代,是上回学完声律启蒙之后,余先生给她布置的功课是写一首关于雪的诗,这便是她自己所作的。 方才也是听到飞羽这个名字,才下意识想到了这句诗,倒没有班门弄斧的意思。 “虽还有几分粗糙,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算得上可圈可点了。” 林铮对其是这么评价的,心中却对沈隽又高看了几分。 七娘子更是点点头,十分欣赏的样子,还让她回头把全诗都写下来,给自己好好看看。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便到了殿试的日子。 礼部提前便送来了新科贡士们参加殿试所穿的衣裳,让家中的绣娘临时改了改,让其变得更合身了些,林铮本就生得高挑,相貌明艳,这身原本算不上出彩的衣裳套在她身上,却被她衬得好看了不少,更显意气风发。 她出门之后,林府上下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紧张和忐忑之中。 沉隽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奈何身边有个为之担忧的七娘子,在这期间都愁得整日茶饭不思,眉头不展,便也不由跟着挂念起来。 第59章 第59章 殿试放榜之日, 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林府众人本打算订一间位置尚可的茶楼雅间,没成想却因为人太多没订到,只好退而求其次,订了一间位置不那么好,但也能看清楚的。 当日一大早, 主子们齐齐聚在堂屋, 神思不属地等待去看信儿的人回来。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众人茶盏里的茶都续了好几次,终于听到了自外传来的脚步声,十分急促,伴随着激动的报喜声。 “恭喜老爷子!恭喜老夫人!” “大娘子被圣人点为今科探花!” 堂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了放松且高兴的笑声,还有热烈的议论声。 林老爷子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林二老爷赶忙站起来恭喜自家父亲母亲,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秦氏握着十一娘子的手笑起来,七娘子更是抚着胸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老夫人那张常年冷淡的脸上, 也难得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发生了这样的大喜事,主子们一高兴,又给满府上下多发了三个月的月例,还让下人们端着装了铜子儿的箩筐,去府门前撒,让左邻右舍和路过的行人们都沾点喜气。 荷香不知怎的也混进去抢了几个,回来还悄悄塞给沉隽一个。 “大娘子的喜钱,给。” 还不忘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好好收起来,这上头可带着喜气呢,别说有好事儿我没记着你啊。” 手心里的铜板上还留着余温,沉隽小心收进荷包,笑得弯起眼睛,晃了晃她的胳膊,“多谢荷香姐姐。”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是盛京每三年一次的盛景,围观之人众多。 林府众人坐上马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楼雅间,险些因为去看热闹的百姓太多而来迟,好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喘口气儿,楼下便传来如潮水一般的喧闹声。 众人忙不叠快步走到窗前,往下一瞧,果然是新科进士们穿着进士袍服,有男有女,皆头戴簪花高坐于马上,在礼部小官的指引,及两列禁军的护卫之下,自从远方而来,所到之处,便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还有各式各样的帕子荷包,还有花枝柳枝等物飞起,簌簌落在进士们身上。 队列渐渐近了,沉隽陪在七娘子身侧,视线往下,也逐渐看清了打头的三位。 状元持重,榜眼清隽,探花明艳,各有姿仪,面上带着笑意,正朝着两边不断拱手。 似乎被他们身上的意气所感染,沉隽不由看入了神,生出几分向往之情来。 心道诗中所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想来便正是如此罢。 [注1] 这一阵热闹看完,林府众人心满意足地回府。 刚回到明玗轩,七娘子却发现自己腰间那块玉佩不见了,不知是丢到了何处,便打发沉隽与荷香一道,回先前的酒楼去找一找,若是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那便也没法子了。 沉隽与荷香屈膝应下,相携出府。 刚刚踏出府门,荷香面上方才那点儿淡定便立马被丢开,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挽着沉隽的胳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热闹,原本走半刻钟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走了一刻钟。 好在她们同酒楼掌柜的打听之后,对方问了几个问题,便拿出了那块玉佩,笑盈盈地道:“我还说等会儿派人送到林府去呢,没想到你家娘子正好打发了人来寻,如此倒是不必麻烦了,原物奉还。” 沉隽见状接过,谢过对方,这才与荷香一同走出酒楼。 谁知刚走到一处转角,身边之人又被不远处卖珠花香粉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扔下一句“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沉隽拦都没来得及拦,只得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无奈等她回来。 “沉娘子又在等同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沉隽转过头,不期然与不远处轮椅上的少年对上视线。 对方膝上放着几册书,身边既没有长随,也不见徐令章的身影。 她屈膝行礼,“见过徐郎君。” 又左右看看,疑惑中带着几分不解,“徐郎君今日是孤身出行?” 今日城中热闹又喧嚣,腿脚不便的人不带随从单独出来,似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谁料下一刻,对方便“嗯”了一声,然后拿起膝上的书,从轮椅中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两步,行动间不见丝毫滞涩。 沉隽:“……” 她无语半晌,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尽量平静地道:“恭喜徐郎君腿伤痊愈。” 徐令则看出她方才神情的变化,顿觉有一丝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忽然做出了方才的动作。 他以手掩唇咳了两声,重新坐回去,推着轮椅过来,诚恳地开口: “在下的”腿伤“暂且还不能痊愈,望沉娘子莫要说出去,在下感激不尽。”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看着她的目光也很真诚。 沉隽瞥他一眼。 她原本也没打算往外说,本就与他不相熟,又怎么会在旁人面前说他的事,但还是应了下来。 但应下之后,她又道:“我这边能保证不将郎君的事说出去,只不过此处街头巷尾,郎君方才起身的动作应当不止我一个看见,若是这事儿还是叫其他人知晓了,郎君却不能怪罪于我。” 徐令则点点头,认真道:“沉娘子放心,在下明白。” 见荷香似是买完了想要的东西,正欲回来,沉隽便打算同他告辞离开了。 然而话还没出口,对方却忽然从膝上的几本书中抽出一册,抬手递到她手中,“这本书赠予娘子,你许是用得到。” 沉隽下意识接过,随即便觉得不合适,刚要还给他,对方却推着轮椅转身,同时,她的身后传来荷香的声音。 “兰香!” 肩上很快被拍了一把,兰香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往四周瞅了瞅,“你看什么呢?” 少年坐着轮椅的身影此时已经离开街角,转入另一条街,在沈隽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她只好摇摇头,“没什么。” “诶,你手里怎么多了本书,这是哪儿来的?” 兰香顿时又对她手里的东西感兴趣起来。 沉隽低头看去,只见这本薄薄的书册上写着四个字——《盛京纪胜》。 翻开几页一观,便知晓这是一本介绍盛京风貌的书,或者说游览指导,从各处坊巷到地标性建筑再到物产等等,还有不少市井奇闻,应有尽有,实用性与文学性兼有,当做用来了解盛京这座城的入门书很合适,当做一本话本闲暇时分翻开看看亦可。 也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寻来的这么一本书,又为何要寻这么一本书。 她愣神片刻,不过还是小心收好,打算下次若是再遇见对方,便物归原主。 …… 殿试过后,今年的春闱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林铮身为探花,被授翰林院编修,从老家风光祭祖回来之后,便入职翰林院,过起了六更上班巳时下班的规律修书生活。 自然也没有忘记给远在东山县的大哥寄去一封书信,将这件事告知。 孰不知林知县在不久之后收到这封信时,会被气得连砸三个瓷杯,一连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林铮身上没什么要紧差事,日子倒也算得上清闲,休沐日或是闲暇之余,还能到余先生的课堂上凑热闹,偶尔也亲自来上几堂课。 她上课的风格与余先生并不一样,没那么正经,更为风趣,经常会聊到一些传闻闲谈。 对待课上的三个学生,七娘子,十一娘子,以及沈隽,都是一视同仁。 沉隽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对自己的关注度并不弱,时不时就会被叫起来回答几个问题。 有的简单,她张口便能答得上来,有的却有些难度,需要仔细思索后才能开口。 有时候连续被问了几个难度颇高的问题,不光是她自己觉着不对劲,就连七娘子也忍不住侧目。 然而却不知林铮也在心中讶然。 对她的进步之速感到惊奇。 她才刚读书认字多久,进度就快要赶上自家七娘了,而且并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囫囵吞枣般的背书,是当真都融会贯通,能理解其中含义,开蒙所需学会的那些书,她都已经基本学完了。 这才多久…… 林铮面色淡定,听完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被沉隽答上来,又一次在心中感慨。 自己读书的时候,似乎也不似这般。 让沉隽坐下,她不由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正好与正大光明站在外面旁听的好友对上,对方眼中闪过几分调侃。 仿佛在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林铮摇头失笑,心中再次闪过一个念头,又被自己暂且搁置。 不着急,对方年纪还小,且再看两年。 今日课毕,沉隽刚回到住处,就看到自己平时睡觉的那块儿地方,此时正放着一个小包袱,被系得紧紧的。 她不由转过头问荷香:“这是哪儿来的?” 荷香刚洗完头发,正拿着帕子擦上面的水,闻言头也不抬地道:“秋白不是从东山县回来了吗,说这是你爹娘给你带的,我见你还没回来,就先帮你收着了。” 沉隽怔了怔,而后伸手拆开包袱。 包袱上的结打得极为结实,她废了不少劲儿才解开,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刚打开就溢了出来。 但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最中间的那封信。 第60章 第60章 “诶,这是你家里给你写的信吗?”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荷香好奇地看了过来。 沉隽捏了捏信封,没有当下拆开,只小心收在袖中,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这会儿看啊?” “马上要吃饭了,等回头没事的时候再慢慢看吧。” 沉隽说着,坐到炕边,一样一样看起了包袱里的东西。 一双应当是阿娘给自己做的新鞋,用料扎实,鞋底厚实;一条约莫是阿姐做的裙子,针脚细密,裙角还绣着一丛兰花;一袋蜜饯子;一罐辣酱,拧开之后茱萸和辣椒的香味顿时飘散出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一荷包铜子儿;还有几支用木头雕刻的簪子,簪头上刻的是迎春花,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竹枝,有的是柳叶…… 她在这边拆,荷香就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来。 “你家里人待你真好。” 沉隽看过之后,又原样收起来,闻言便笑道:“难不成梅香姐姐待你不好?” “可不能这么说!” 荷香顿时像只被惊吓到的鹌鹑,东瞧西看,见自家阿姐不在附近才松了口气。 回头忍不住白她一眼,又叹着气道:“我阿姐对我自然好,我是说我阿爹阿娘呢。” 荷香与梅香是方家的家生子,当年方氏嫁过来的时候一道陪嫁过来的, 只不过她们俩的爹娘却仍然留在方家,这些年下来,家里又给她们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两家离得远,林知县不喜方家人,来往自然而然便少了,就连七娘子的舅舅姨妈都很少能见到她,更别提荷香她们的爹娘了…… 长此以往,那边儿的信儿也越来越少了,就算不说,任谁也看得出来,那两口子如今关照的重点在新添的孩子身上。 沉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自己如今家庭和睦,家人都对自己也都很是关心,若是去劝荷香宽心,不仅显得不痛不痒,说不定还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好在荷香性子松泛,自己也想得开,不必她安慰也很快就想开了。 “只要我跟阿姐一直在一块儿就行了。” 门外,梅香收回刚要敲门的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饭后。 沉隽揣着那封家书,一个人躲进书房,靠在书架的角落处,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纸张。 纸张上写满了规整的小字,照她这段时日的学习,认出这应当是馆阁体,方正,匀称,结构严谨。 倒不像是自家阿爹或是阿姐能写出来的,应当是去外面找了专门代写书信的人。 她垂眸看去。 信上开口便提到他们已经收到了她托人带过去的东西,每个人都很喜欢,杜妈妈更是每天都插着那根簪子,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孝敬我的”,把周遭一片人都给说得烦了,见了杜妈妈便掉头就走。 看到这里,沉隽不由弯起唇角。 再往后看,又问她这段日子在盛京过得如何,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可还好相与,有没有去照着阿娘的叮嘱,拎着东西去拜访对方那些曾经关系不错的姐妹们,莫要报喜不报忧,若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莫要都藏在自个儿心里,下次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即便相隔甚远,他们帮不上忙,说出来总会好受些,家里人总是记挂着她的。 沉隽捏着信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翻过一页,从第二页开始,上面便隐晦地提起如今天气转暖,市面上也出现了差不多的东西,尽管没他们的配方好,烧得没那么久,但便宜了点儿,蜂窝炭的生意没之前那么好做了,赚的也少了。不过阿爹跟柳沟村的人合力,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是烧出了她先前画的那个炉子,搭上这个炉子一道,倒是把生意又拉回来了些。 另外,她上回给杜妈妈提供的那道菜谱,她们也顺利做出来,还得了夫人那位长姐的赏,厨房管事这个位置暂且保住了,让她不必担忧。 最后一件事,则是提到杜妈妈新琢磨了不少吃食,十分受欢迎,近来很是高兴,干劲十足。 看到这儿,沉隽眼神有些迷茫,头顶上不禁冒出了好几个问号。 自家阿娘?琢磨新吃食?干劲十足? 这几个字单独看她倒是都认识,可放在一块儿,怎么有些看不懂了呢? 这还是自家阿娘吗? 她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阿姐把这件事写到信中,肯定是有她的用意的,毕竟代写家书是按照字数收钱的,若是压根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必花钱写上去。 她又将这段话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忽然视线顿住,眼睛微亮,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若真是这样的话…… 她心中一边欣喜,一边愈发好奇,也不知道阿姐是怎么劝动阿娘的,竟然真能让阿娘心动且行动起来。 再继续往下看,信上写完这件事,便差不多快没了,最后又道家中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便结束了。 沉隽有些舍不得,又翻来覆去地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其装回信封,小心收好。 至于回信……她想过段日子再写。 她得好好想一想,这次的回信中要写些什么。 收好信从书房出来,沉隽还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偷偷溜过来看猫的十一娘子。 对方今个儿穿了件鹅黄的小袄,下裙是青色的,不是普通的青色,倒是有些像春日柳枝嫩芽的颜色,头发被梳成两个丫髻,上面戴着轻纱所制的珠花,一眼看过去跟真的一般,倒比平时显得更活泼了几分。 对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气儿冲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兰香姐姐,这是给你的!” 沉隽愣了片刻,低下头去看,只见手心里正躺着一对珍珠做的珠花,被攒成花朵的样式,她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但却看得出这珍珠虽小,却光泽圆润,造型亦是精巧漂亮,一看就不便宜。 她下意识要还回去,“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十一娘却背过手去往后退了几步,“哎呀你就收着吧!” “这……这是……”然后她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儿,声音极小地道:“是我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沉隽不由一怔。 但随即她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这样东西还是……” 话还没说完,十一娘又道:“你放心吧!我阿娘也知道的!” 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只有声音遥遥传来。 “我去找飞羽玩了!” 沉隽见状,便收好了手中的珠花,放入腰间的荷包,既然二夫人是知情的,那自己便能安心收下了。 …… 日子便在她一天一天的上课,当差,撸猫中过去。 从春寒料峭的初春来到盛夏,两地的家信林老夫人却依然没有让七娘子回东山县的意思。 屋外绿荫如盖,蝉鸣阵阵,屋内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余先生的课堂上已经响起了背诵《诗经》的声音。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背完一整首《硕鼠》篇,沉隽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安安静静地开始默写。 七娘子就坐在她旁边的那张桌子前,也在提笔蘸墨,往纸上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至于她前面的十一娘子,已经整个人都伏趴在了桌案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在沈隽这个位置,隐约还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小呼噜声。 “啪”的一声响动,十一娘子倏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茫然地左右看看。 原来是余先生从上面丢了个花生下来,正好砸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醒了?” 十一娘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应了声是。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站会儿吧,天气闷热,难免困乏,站起来也好清醒些。” “……先生说的是。” 沉隽默默收回视线。 不知怎的,方才那一幕,叫她想起了曾经上学的时候,老师们似乎都有一手拿粉笔头精准砸人的绝技。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余先生刚宣布下课,身影还没走出课舍,十一娘子就顿时来了精神,半点儿不复方才的萎靡不振。 兴冲冲地挤到七娘子身边,同对方商量着今日不在府中吃饭,想要去某一家近来风头正盛的酒楼,尝尝他们的新菜。 一般情况下,七娘子是不会驳堂妹的意,不过今日却不大方便。 因为林铮先前让人带了信儿回来,晚上一块儿吃饭,有件事要同她说。 故而只能带着歉意婉拒十一娘的邀约。 十一娘闻言便蔫儿了,只好怏怏不乐地“哦”了一声,在岔路口同七娘子分开,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去。 七娘子这头,沉隽随她回到明玗轩。 院内院外的竹子长得颇盛,风吹过来,竹叶随风而动,如今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明玗轩了。 二人稍稍整顿一番,休息片刻,便去了书房下棋。 如今沉隽下棋的水平也有所进益,勉强也能给七娘子当个棋搭子。 夏日天热,屋内摆着冰盆,稍稍能降下些温度。 桌上摆着一小盘樱桃和杨梅,正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是林铮同僚所赠,她便带回家来,给各院都分了些。 新鲜的果子还沾着水滴,绿莹莹的枝叶,叫人看着便口舌生津。 “你看看你,方才那下若不是下在这里,我还当真赢不了你……” 一局棋结束,七娘子指着上面一处,笑得眉眼弯弯,“若是让先生看见这一局,定要说你一句臭棋篓子不可。” 沉隽见状,先是恍然,然后便不由叹了口气,面上似是懊悔,“奴婢也是大意了……” 七娘子顿时又是一阵乐不可支。 笑罢才起身走到书架前头,东翻翻西翻翻,最后找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搁到她面前,“呶,这本棋谱给你,只要好好看完,能把上面的都背会,你下棋的水平便应当又能往上走走了。” 沉隽也不推拒,从善如流地接下来,道了声谢。 从一开始来到七娘子身边到如今,差不多已经有了半年的光景,她也从起初的三等丫鬟升到了如今的二等,许是因为她不光是对方的丫鬟,更是书童,差不多算是朝夕相处,主仆二人之间的关系难免更加亲近,情谊也愈发深厚起来。 逐渐熟悉起来后,沉隽对七娘子的了解也越发深了。 对方也并非一开始自己印象中的成熟稳重,那只不过是身处东山县时的无奈,她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也会笑得开朗活泼,如十一娘子一般。 沉隽有时候也不免会在心中想,七娘子如今过得这般轻松,才真正有了符合年纪的表现,但若是有朝一日,还要回到东山县,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好在她这份担忧,很快就不存在了。 当夜色渐渐降临时,林铮从翰林院下值回来,回自己院中换下官服便来了明玗轩,同七娘子一道用了晚饭,便在饭后告知了她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李氏的长姐李既明,曾经治匪有功被圣人嘉奖的青州知府,如今新的吏部调令已经下来,对方回京任兵部侍郎一职。 沉隽就站在后方,替她们续上杯中的茶。 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这是实打实的升官。 对整个林家来说,姻亲升官,这应当算是好事,但对于七娘子来说,恐怕并非如此。 李氏的长姐升官,李氏在家中的地位便愈发稳固,曾经没有底气去做的事,以后恐怕就…… 七娘子面上原本轻松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刚听到这个消息,她仿佛又回到了东山县,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又回到了被李氏训斥,被父亲冷待,被九娘讥讽挑衅的时候…… 她一直不说话,林铮便不出声打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半晌过去,七娘子总算回过神来,平静地抬起头:“姑姑,这是头一件事,您要说的第二件事呢?” 见她情绪还算平稳,林铮放下茶盏,朝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一如往昔。 “第二件事,我想将你过继到我这一房,日后就当姑姑的女儿,可好?” 她话音刚落,七娘子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沉隽也听得愣了,拎着茶壶的手顿住。 过继? 第61章 第61章 按照常理来说,林铮刚刚高中探花,如今入翰林院,大周也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将来的前途是可以料见的平坦。 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人家想与她结亲,将来成亲之后,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年纪轻轻的,又并非身体有什么问题,为何要过继兄长家的孩子呢? 显然, 七娘子在愣神过后,也想到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向林铮, “姑姑,你若是问我愿不愿意,七娘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我想知道原因。” 她的反应倒是也在林铮的预料之中。 沉吟片刻,便开口道:“你既然开口问了, 那姑姑便如实告诉你,原因有二。” 林铮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才继续道:“第一,便也是最直接的原因,你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对我有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七娘子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显然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事。 对面,林铮垂下眼帘,眸中的怀念一闪而过,声音有些轻:“当时我还年少,又被你祖母娇惯着长大,又因为读书读得有几分样子,被师长夸赞,同窗吹捧,便养成了张扬的性子,行事也不甚稳重。” “我初见你阿娘的时候,也是个夏日,我被书院中不对付的同窗所激,自恃游水本事不弱,便同对方相约在城外的白水河中游水,比谁游得更快更远。” “却不料马失前蹄,人有失足,我在河中游水时,偏偏被水草缠住了腿脚,怎么都挣不脱,慌乱之下又呛了几口水……” 她说到此处时,在一旁听得专注的七娘子和沈隽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虽然知道最后结果定是好的,但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 然而林铮却忽而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追忆,“同窗们也被吓坏了,都僵在了原地,只有与我不对付的那位游回来救我,可我那时的理智也不剩多少,只余求生的本能,紧紧抓住她,反倒连累得她也呛了水,动弹不得。” 听到这里,七娘子不由自主攥住了一旁沉隽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打扰了自家姑姑叙往事。 沉隽感受到了对方手心微微的汗,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抓着,继续专心地往下听。 “正好你阿娘那日乘车进京,从白水河畔经过,看到我与同窗溺水,当即便让身边人救我们上岸。” 七娘子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 随即又好奇地问:“那姑姑与我阿娘便是这般相识的了?比阿娘与父亲认识的时间还早?” 林铮微怔,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修长匀称,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被雕成牡丹花样式的玉戒子,好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是啊。” “那之后呢?” 难得听到自家阿娘的往事,七娘子的兴致很高,忍不住追问起来。 “之后?”林铮已经回过神来,闻言不由弯起唇角,笑道:“之后,我们被救上来后,被你阿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七娘子稍稍有些呆滞:“啊?” 沉隽也:“……” 见她们这个反应,林铮反而笑起来,“她骂我们身边连个长随都不带,才十来岁的年纪就仗着自己会水,跑到外面的河里游水,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光长个头不长脑子,做事不知想想先后,自己想找死也别带累了旁人……” 犹记得当年夏日荫荫,自己浑身湿透,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披帛,一边咳嗽,一边在柳树下瑟瑟发抖,方姐姐下了马车,月白绣玉兰花的裙角轻扫过青草,自己抬起头来,看见的便是她秀美的脸上带着薄怒,眉心蹙起,一开口就是训斥。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看两个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她又是“扑哧”一笑,继续道:“不过你阿娘到底还是心软,虽然骂了我们一通,不过还是让我们上了马车,带我们去了城内的医馆。” 至于后面的事,就不必说给七娘了。 林铮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后悔,若不是因为这件事,让自家与方姐姐牵扯上,若不是因为自己想与方姐姐交好,常邀她来林家做客,她也不会与自家兄长相识,兄长便也不会起了求娶的心思…… 然而七娘子一向聪明,已经从她方才的言语中听出些讯息来。 那些她不想提的,却是七娘子想知道的。 “姑姑……” 七娘子略微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如下定了决心一般,“七娘有一问,已困扰许久,还望姑姑能替七娘解惑。” 林铮微微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七娘抿了抿唇,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曾从阿娘身边的旧人口中听说,当时是父亲主动同外祖求娶我阿娘的,但为何后来却又冷待与她,以至于待我也这般……” 她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语气里明显有一股愤懑之情。 沉隽不由低头看去,只见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有些红了。 林铮坐在她对面,看得更是清楚,顿时有几分不知所措,心底还有些羞愧涌上来。 但七娘子定定地看着她,眼圈虽然红了,但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铮才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轻得似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以开口的时候了,想起那些往事,她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同七娘子对视片刻,面上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既然你想知道,那姑姑告诉你便是。” “你父亲求娶你阿娘那时,正是他参加乡试却屡试不第的时候,对科举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便打算娶妻生子过日子。” “然而在他们成亲之后,他又一次下场参加乡试,这次却考中了,顺利成了举人,后来又过了会试,殿试,得了个同进士出身,全家都为他高兴,你阿娘更是花了不少银钱给他补了个官,可后来……” “许是他混迹官场之后,周围的闲言碎语太多,他受了影响,亦或是……他一朝得志后,变了性情,总之……” “他就开始嫌弃我阿娘了?” 七娘冷冷开口:“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嫌弃起我阿娘是商户人家出身了,是吗?觉得我阿娘配不上他了,是吗?” 林铮不知该说什么,心绪复杂难言。 七娘子知道了往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也不需要她再说什么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收敛,看向林铮,正色道:“姑姑,你方才说要过继我,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林铮闻言,沉默了许久,才如实道:“因为我不想成家,亦不想生孩子。” 见七娘子面露疑惑,她继续道:“你阿娘生你时,我正在书院读书,家中送来消息后,才得知她生产后大出血,大夫和产婆都没能把人救回来……”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后悔,后悔当年让她与你父亲相识,后悔在她生产时不在家中,后悔没有提前为她请一位圣手,到了后来,后悔的事更是多了一件。” 七娘子沉默了片刻,才问:“是什么?” “没有照顾好你。” 林铮摇摇头,“你父亲续弦后,我本担心李氏待你不好,想把你接到身边照料,但其他人都说我还要回书院读书,就算接你过来也照顾不好,反观李氏当年刚嫁进来,表现得十分温柔亲和,待你也极为细致,我观察许久,见她人前人后都如此,便暂且放下心来,却没想到……” 提到与自己相关的事,七娘子便平静了许多。 只听她道:“此事怪不了姑姑,她一开始待我的确很好,我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还当她是我的亲阿娘,直到后来碰了几次壁,才慢慢醒过神来。” “连我都如此,更何况姑姑呢?” 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七娘子不愿再提,只抬眸看向对面,“多谢姑姑愿意为七娘解惑,您方才说要过继我,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 林铮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我同你祖父祖母都已经说好,只要你点头答应,随即便写信给你父亲。” 又担心她因为惦记着她阿娘而不愿意,又多劝了几句:“七娘,即便过继了,你阿娘也永远是你阿娘,你愿意叫我姑姑就叫姑姑,叫母亲也可以。” “若是不过继,你父亲永远是你父亲,李氏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我就算想要插手你的管教事宜,总归不是那么名正言顺,这次接你过来,也是借了你祖母的名头。” “再者……相信我,若是你阿娘还在,也会希望你过得好……” “好。” 七娘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不等她说完便点了头。 …… 自从那日谈话之后,七娘子沉寂了好几日。 即便是去上余先生的课,话也很少,除非是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其他时候都不怎么开口,也不似平时会同十一娘和沈隽闲聊几句,总是低着头看书。 但沉隽在旁边观察,却发现对方只是视线落在上面,眸中却似是失了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另一边,过继这么大的事,流程却走得很顺。 也不知林知县那边是怎么想的,在收到这边送过去的信之后,很快就送来了回信,上面写了什么,沉隽和七娘子都不得而知。 但没过多久,李氏便上京了。 许是对方的长姐升了官,又许是七娘子这个“外人”要被过继出去了,她面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连同见到七娘子时,态度都极为和善,半点不见上元节那日的模样。 她在林府足足待了月余。 盛夏即将过去,蝉鸣声渐弱,七娘子正式被过继。 远在东山县的林府众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各人反应不一。 -----------------------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下章时间大法 第62章 第62章 至于沈家人, 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这……这七娘子被过继出去了,那自家三姐儿,还会不会回来啊? 杜妈妈盯着眼前正在滋滋冒热气的蒸笼,不由陷入了沉思。 “阿娘……” 沉昭从门外闪身进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这一屉蒸好了吗, 我等会儿得早些出门, 昨个儿有个过路的客人给了定钱, 说今个儿要早起赶路, 让我早些出摊。” “快了快了。” 杜妈妈打了个哈欠,估摸着时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掀开盖子,里面的热气顿时升腾而起,面制品独特的香气涌到鼻端,再细看蒸屉里头,一个个圆润暄软的灌浆馒头正躺在上头,光是看,都知道味道好得很。 母女俩等热气稍微散散, 这才一块儿把它们往篮子里装。 杜妈妈还道:“这些天厨房里都没什么事儿,你卖完也别先急着回来,去街上找那个代写书信的读书人,再给三姐儿写封信,问问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写好了就寻个去盛京的行商,掏几个钱,托人把信带过去。”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地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七娘子过继到了大娘子那房,以后就得管咱们老爷叫大伯了,日后若是没什么大事儿,也不会让人送家书回来了……” 沉昭一边整理篮子里的东西,一边“嗯”了一声应下前面那段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颇有几分无语,抬头看她:“阿娘,您是舍不得蹭七娘子的人给三姐儿带信带东西的方便吧?” “那又怎的了?” 杜妈妈半点儿不以为意,“现在还得咱自个儿找人,既要花钱,又不方便不放心的。” 说着又叹了口气,转身把另一屉还没上锅的芝麻花卷放上去,嘀嘀咕咕了句什么。 沉昭仔细听了听,才听出杜妈妈是在念叨茯苓什么时候才能把生意做到盛京去,到时他们再送东西送信就不用花钱了,也放心些。 她不由失笑。 “阿娘,与其想这个,不若抓紧时间多做些吃食,等咱们赚够了赎身银子,给自家恢复了自由身,上京去看三姐儿,岂不是更方便?” 这番话刚落,却叫杜妈妈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我竟不知你有这么远的志向,还去盛京,也不怕把你老爹老娘给累坏……” 却没有反驳赎身的事。 许是因为这段时日,她们的吃食生意还算不错,赚了些银钱。 沉昭弯唇笑笑,也不反驳,心里更有劲儿了些。 总归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三姐儿随七娘子待在盛京,既能离开此处,又能跟着余先生读书,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是…… 她眸中闪过一丝怅然。 三姐儿的生辰在二月,今年没能做一碗长寿面给她吃,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注1] 又是一年冬日,又是一年上元节,盛京城中再次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时,两年时光已经匆匆而过,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城西林府,东南角的一处小课堂中,隐约传出郎朗读书声。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注2]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注3]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注4] “……” 刚从外面买了蜂糖糕回来的青衣丫鬟拎着篮子走入院中,越靠近课舍,脚步便不知不觉地放轻,似是生怕打扰到了里头正在授课和上课的人。 她刚走到窗下,前方的转角处便忽地窜出来一道白影,登时跃上廊下的栏杆,四只小脚都落在并不宽敞的栏上,灵巧地走着直线,那双鸳鸯眼儿时不时转过来看看她,顺滑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看着神气极了。 四喜不由一笑,把篮子搁在旁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干净漂亮的毛毛,同时压低了声音,轻声唤它:“飞羽,你又来寻兰香啦?” 舒服顺滑的手感好极了,她一时没忍住多摸了几下,倒是让猫儿后退几步避开,似是控诉地看了她一眼,又似是浑不在意,只是抖了抖,然后又扭过头舔毛来。 一下又一下,舔得专心,并不看四喜。 “四喜姐姐。” 课舍内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她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纤瘦的身影,身量较之两年前窜高了一大截,肤色也白净了不少。 对方怀中抱着几本书,上着藕色小袄,碧青裙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似雨后新荷一般,正歪着头看她,不是沉隽又是哪个? 正坐在栏杆上舔毛的猫儿听到她的声音,立马停下来不舔了,轻巧地跳下来,凑到她腿边开始绕圈,一副亲近得不得了的样子。 四喜见状,站起身来,忍不住酸溜溜地道:“我也经常喂它,可这小东西偏偏就爱黏着你,对我们都爱答不理的,当真偏心……” 沉隽拎起裙角蹲下,刚伸出手,猫儿就把脑袋贴了过来,蹭了又蹭。 她任由它蹭来蹭去,听到四喜的话不由一笑。 轻声安慰她:“方才我出课舍的时候,看到你在摸它,四喜姐姐又不是不知,这已经很好了,若是换了旁人,别说摸摸它,怕是想近它的身都不成的。” 果然,她这么一说,四喜又高兴起来。 又听余先生还在等着她的蜂糖糕,赶忙站起身来,不再耽误,去书房寻余先生了。 “我发现你这是愈发像你阿姐了。” 旁边又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沉隽抱着飞羽起身,转头看去,原来是荷香来了。 两年时间过去,对方也长高了点儿,性子较之先前亦稳妥了不少。 不过在沈隽这个小姐妹面前,还是带着几分跳脱。 沉隽从台阶下去,好奇地问道:“你怎的来了,可是娘子回府了,有事寻我?” 今日是上元节,方家在盛京的人上门拜访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顺便提出想带七娘子出门逛逛的意愿,老两口自然没有意见,即便孙女已经过继了,但方家毕竟是对方身生母亲的娘家,还是能来往的,他们倒也没那么冷清冷性,非要断了两家的联系。 因而七娘子先前便随方家舅父一家,还有两位表兄妹一道出府游玩了。 因事发突然,便打发沉隽来寻余先生请假。 假是请到了,然而只有七娘子的,沉隽的就没法儿了,只得回去跟七娘子说了一声,然后自个儿回去继续上课。 两年过去,四书五经她也学完了一半,学透自然是不敢说的,顶多算是能够背会默写,挑出来几句问,也能解释其意。 但到了这个时候,余先生却不像给她开蒙时那般,见她能接受,便一个劲儿地加担子,反而教得很慢。 并不以进度为,在教完她句读之后,接着让她背会,而后再细细讲解其意,并且之后会留给她许多思考的时间,力图让她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但对于沉隽来说,这却并不容易。 在开始学《论语》不久,她便遇到了自己在读书上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坎儿——她能背会原文,也能说出释义注解,但却并不是每一句都能做到真正地理解。 或者说,真正理解其中的思想。 自然而然地,学习的进度便慢了下来。 她自个儿有些困惑,又有点着急,便在上面用了更多时间和精力,也寻了余先生和七娘子请教,想要真正弄明白,琢磨透彻。 但许是心急影响了心态,即便她较之先前更加刻苦,进度却并没有推进多少。 余先生作为先生,自然看得分明,但却并不着急。 与林铮围炉煮茶的时候,还笑着提起这件事,“我还寻思着,按照她的天资,在读书上若是一直这么顺当,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教不了她了,没想到……” 林铮闻言,给自己倒茶的动作顿住,无奈地摇摇头,“哪有你这样当先生的,生怕学生遇不上坎儿?” “哎,可不能这么说。”余先生立马反驳:“不管是读书,还是别的什么事儿,没什么是能一帆风顺,一点儿波折困难都遇不上的,她早些碰上问题,便能早一日解决,总比拖到后头才发现的好。” “也是。” 林铮点点头,“不愧是做先生的,就是用心良苦,我远远不及啊。” 余先生饶是脾气好,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白她一眼,“哪里哪里,我一个落第举人,哪里能跟林探花相比。” 见林铮笑起来,也不由笑了。 笑罢,她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早些联系书院那边吧,我记得你老师虽然已经因年迈不再担任山长,但你还有一位师兄在里面教书吧?教七娘应当足够了。” “伯父的病又加重了?” 林铮闻言,也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认真问道。 “嗯。”余先生颔首,神情平平,“前几日又给我传了信过来,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什么时候走?” “东西已经大致收拾好了,后日便去同老爷子与老夫人请辞。” 林铮看着她,想要叹气,却又忍住,只得点点头,“天寒地冻,路途遥远,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余先生想拒绝,但对上她真诚的目光,又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便“嗯”了一声,又道:“七娘的功课耽误不得,莫要忘了。” “我省的。”林铮道:“明日我便写封信给宋师兄送去,七娘也十三了,还有两年及笄,这个岁数去书院也不算小,对了,兰香……” 她刚想问要不要自己把兰香也送进去,就看到好友摇了摇头。 余先生摇摇头,“你也明白,致远书院虽好,适合七娘却并不适合她,我已经给泰州府的同窗好友去信一封,若是兰香合他的眼缘,自会收她为学生。” “若是不合呢?” 林铮挑眉,“你那位同窗,我亦有所耳闻,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 余先生“唔”了一声,“若是不合,那就是他没眼光,我还有另一位同窗。” 林铮失笑,摇着头道:“为了这个学生,你也是费尽了心力,为何不带着她回锦州,带在身边教导?” “不好。” 余先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淡淡道:“照她的天资,继续跟着我读书,也不过是被耽误,更何况,她有自己的父母家人,年纪小小,何必被我带到千里之外,远离家人?” “你也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惜才,难道你就不是?” 余先生瞥她一眼,嘴角翘了翘,“别以为我不知,你前几日与七娘说了什么。” 林铮:“……” 她轻咳两声,站起身来,“明日樊楼,我设宴为你送行,到时别迟到。” 说罢便起身离开。 ----------------------- 作者有话说:【1】——宋·杜耒《寒夜》 【234】——《论语》 晚点还有一更 第63章 第63章 余先生与林铮的谈话,沉隽自然一无所知。 她带着今日课堂上留下来的困惑,怀中抱着飞羽,跟荷香一块儿回到明玗轩。 荷香之所以来寻她, 倒不是因为七娘子回来了,而是今日是上元节,七娘子先前答应晚上带她们出去逛灯市, 还从外面订了一些花灯, 那些花灯刚刚送来了, 是叫她一块儿去挑一盏的。 看到面前这些各式各样,但都十分精巧的花灯,沉隽拿起其中一盏,思绪却不由得飘到了两年前的上元节。 阿兄那时特意为自己做的那盏锦鲤灯。 当时她收到那盏灯时, 便觉得那时自己见过最精致的花灯了, 可眼前这些灯,每一盏都比当初的更精巧好看。 但不管它们多好看, 却都比不上她心里的那一盏。 她有点儿想家了。 “兰香?愣着干嘛呢?” 一只手在她面前摆了摆,荷香好奇地看着她:“你喜欢这盏四方灯吗,那就拿走呗,正好上面还画着兰花,挺衬你的。” 沉隽回过神来, “嗯”了一声,笑着道:“你说得对,那我就选这盏了。” 没过多久,七娘子便从外面回来了。 许是过继之后不再需要同林知县与李氏相处,心情变好了许多,因而影响到了身体的恢复,她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瘦弱了, 身体康健了许多,同方家人在外面逛了大半日,回来的时候脸上只有微微的疲色。 同之前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又喝了盏甜汤,这才对沈隽道:“兰香,你进来一趟,我有事要同你说。” 沉隽心中疑惑,但还是开口应下,跟了进去。 至于其他几人,梅香对她们要谈的事心知肚明,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松香也有几分猜测,至于荷香,便是完全不知道了,只好奇了片刻,便不在意了,在心里琢磨晚上若是要出去的话,该去哪里逛,哪里的灯市才是最热闹的…… 里间。 七娘子在她们平时下棋的地方先落座,随即便抬头朝沉隽笑了笑,指了指对面,“坐罢,我们来一局。” 沉隽只当她是想下棋,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一人执白,一人执黑。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七娘子便笑着叹了口气,将自己手中将落未落的棋子又丢回棋盒之中,摇摇头,“不下了,我已经下不过你了。” 沉隽微顿,眨了眨眼,想说几句类似于“奴婢只是运气好”之类的话,随即又放弃了。 七娘子有一颗玲珑心,自己就算说一些场面话,对方也听得出来,况且经过着两年多的相处,她们主仆二人关系很好,对对方也十分了解,这类说辞就更无必要了。 她便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娘子今日莫不是心中有事?棋路瞧着有些乱,若是换了平日,怕是早就发现奴婢先前那处漏洞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七娘子摇头失笑,慢慢地捡起棋盘上的其他棋子,沉隽也跟着帮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娘子才忽然开口:“我今日听说了一个消息,余先生的父亲得了重病,怕是快要撑不下去了。” 沉隽愣住,半晌才道:“那余先生应当要回家吧?” “嗯。” 七娘子说着便抬起头来,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换了一个。 她面上难得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意,“兰香,姑姑昨晚寻我说话,你猜说的是什么事?” 沉隽猜不出来,但她隐约猜测,这件事……许是与自己有关。 如若不然,七娘子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了。 “没错。”七娘子听罢便颔了颔首,一字一顿地道:“的确同你有关,还是件大事。” 沉隽不由满头雾水。 难不成自己偷偷攒钱想要赎身的事儿发了? 不应该吧? 正当她陷入思索之中时,七娘子也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揭晓了答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声音很轻:“给你的,收着吧。” 沉隽下意识打开,将视线移到上面,却在看到纸上写着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许久都未曾动弹一下。 “怎么?看傻了?” 七娘子调侃的声音自面前响起。 沉隽抬起头来,一贯沉稳的人,面上满是惊讶和茫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这张纸,“娘子……这……我……” “就是给你的,没错。”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心中那抹遗憾渐渐消失,认真道:“这是你的身契和放书,明日便叫人带你去官府改籍,兰香,恭喜你,日后不再是贱籍了,你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去外面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自称奴婢了。” 日思夜想的梦想忽然间实现,沉隽眼中却难得地浮现出几分疑惑和不解来,“可……为什么?” 天上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在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或是欣喜,而是迷惑与不安。 七娘子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实在是她此时想说的话和想要表达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好懂得很。 “你还记得常云姐姐吗?” 沉隽闻言便回过神来,福至心灵,慢慢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七娘子见她懂了,便也不多说,有些事情意会便好,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太过功利。 不外乎自家姑姑经过这两年的观察,确认了沉隽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定有所前程,将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为奴为婢,并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早些为她放籍,算是结个善缘,也算是一笔另类的投资。 其实在这些一起读书的日子里,七娘子也逐渐对沈隽有了更深的了解,因而在林铮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她身边并不缺伺候人的丫鬟,但很缺这样或许在将来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 想到这里,她笑盈盈地提醒沉隽:“日后便不必这么自称了。” 沉隽认真道:“那也要等到明日之后。” “哎,随你吧随你吧。” “……多谢娘子。” “不必言谢,照你读书的勤奋劲儿和天资,说不定咱们将来还会在考场上再见呢。” 沉隽笑笑,温声道:“那便借娘子吉言了。” 七娘子也笑起来,思及今日又是上元节,便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今日,若不是她将自己扑倒,自己大概会被九娘推到冰窟里,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好说…… 她心中一时有些惆怅,又生出几分不舍,不由抬头看向沉隽,犹豫了半晌,才道: “兰香,明年的上元节,你还能跟我一块过吗?” 沉隽怔了片刻,便点点头,认真承诺:“若有机会,一定来陪娘子过节。” …… 将身契和放书都仔仔细细收好,从里间退出来,沉隽心中还残留着几分强烈的恍惚感。 待到走出房檐,站在日头下,她抬眼看向天边,迎向刺目的阳光,忍不住眯了眯眼。 低下头收回视线,她捏着袖中的纸张,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 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她便抬步迈出明玗轩,往余先生那间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 林家的祖籍明明白白地在汴州,自己却还不知道放籍之后,要把籍贯落在何处。 原先似乎听杜妈妈提过一嘴,如今却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是在抚州? 待她放籍出府,定然是要回家的,可这会儿自家人都在东山县,还不止何时才能赎身出来。 要不……就将籍贯落在东山县? 刚走到半道上,忽而抬头瞧见了四喜,对方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见到她也是松了口气,赶忙朝她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先生正寻你呢!” 第64章 第64章 从余先生处出来,沉隽怀中又多出了几封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微微叹了口气,面上难得带了几分茫然之色。 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 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余先生也要走了……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余先生的话来。 “那是我曾经的同窗,也是许多年的好友, 如今在泰州府开了个学堂, 他虽然性子有些严苛, 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 不近人情,不过学识却在我之上,我已经给他送了封信过去, 向他推荐了你, 但至于他收不收,我还真没多少把握, 到时候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许是见她有些紧张,余先生之后的话里便带了点安抚, “他是个有些刻板的人,一贯最欣赏的不是天资有多么好的,而是勤奋刻苦的学生,你在学业上从不懈怠,我是很放心的,因而也不要过于担心,放心去便是了。” “即便他不收你,你到时候若是愿意,那就来寻我,我继续教你。” 谆谆良言, 语重心长。 沉隽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继续往前走,刚回到明玗轩,就被荷香催着去拿灯笼,“快点儿快点儿,过会儿天就要黑了,咱们这会儿出府,等走到灯市上时辰正好,说不定还能赶上西坊那边打铁花的,听说可漂亮了!” 来不及继续多思多想,就拿起灯笼与梅香荷香,还有两个在这两年新进院子的小丫鬟一块儿出了府门。 另一边,七娘子则是带着松香与另外几个丫鬟,同林铮,还有二房一家上了马车,同逛灯市。 沉隽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暗下来时到了西坊。 前方正是火树银花如昼夜。 街坊之中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似是全城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出来看热闹了。 有卖吃食的,有猜灯谜的,还有敲锣打鼓的,耍杂耍的,甚至有舞龙舞狮的。 湖边正围着一大圈人,有激动的小孩儿坐在阿爹肩上乱叫,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并肩细语,亦有与同僚或是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站在一处面带欣赏的,沉隽左手拎着花灯,右手被荷香拉着挤进人群之中,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前头,待看清眼前场景,她不觉怔住—— 偌大的人群正中间,此刻正有赤膊的壮汉在打铁花,铁锤往下一砸,万星迸溅,焰絮纷飞,惊起数道呼声。 沉隽也忍不住睁大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盛景,时不时随着众人发出惊叹声。 恋恋不舍地从人群中出来,几人又逛到另一边,吃了小笼包,又吃了小馄饨,吃了兔肉签,喝了热饮子,每人手中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时不时啃上一口,然后被酸得龇牙咧嘴,继而外壳的糖在口中融化,又甜到心里。 直到都逛累了,逛得快要走不动了,她们刚准备打道回府,远处夜幕中忽然升起此起彼伏的焰火,在一众热闹喧嚣中于半空中炸开,先是一处,而后是两处,紧接着更是好几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半座盛京城,也照出了这座大周都城的繁华与盛况。 沉隽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空中的烟火,怔然出神,手中捏着的冰糖葫芦不知何时被荷香偷吃了一个也没发现。 “兰香!兰香!咱们回去了!” 周围的声音嘈杂,被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刚想点头,余光中瞥见忽然少了一颗的冰糖葫芦。 再往旁边一看,荷香嘴角还沾着一块儿没舔干净的糖碎,不由柳眉竖起—— “荷香!你是不是吃我糖葫芦了?” 荷香嘻嘻笑着,拎着灯笼闪身就往前跑,“就一颗就一颗,不要这么小气嘛……” 沉隽又气又好笑,刚想追上去,视线微抬却在前方瞧见了一道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身影。 相较于两年前还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对方如今的变化颇大,一袭青衫,身披大氅,身形颀长,手中拎着一盏素淡的灯笼,正站在前方那处用数百灯笼堆叠高达五丈的灯山前,微微仰头,似是看得专注。 自从两年前赠书之后,沉隽便没有再见过对方,那本一直想还回去的书,也不觉被自己翻看了数遍,不再崭新。 此时遇见,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还好,今日出门特意多带了些银钱,只是周围可有什么能供自己买回礼的地方? 第二反应才是好巧。 “兰香?” 许是见她愣住,梅香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沉隽忙摇头,只道自己看见一个熟人,要过去同对方打声招呼,此处人多拥挤,让她们在前方街口等等自己,她很快就回来。 听她这么说,梅香也没什么意见,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便带着另外两人往前,追上自家妹妹。 沉隽目送她们离开,一转头,灯山下的那道身影却已不见了。 再往周边看了看,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 许是……到底没缘分吧。 她收起心中的遗憾,不由叹了口气。 “良辰佳节,沉娘子为何叹气?” 一口气还没叹完,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朗温润,有些熟悉。 她转过头去,眼睛微微睁大,“徐郎君?” 她还以为要错过这次回礼的机会了,没想到对方居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当真是巧。 对面,徐令则低头,看着眼前个头还不及自己肩膀,却也同先前大不一样的沈家娘子,不由笑了笑,心中也觉得很巧。 两年前那次见面之后,他没过多久便在祖母的支持下争赢了父亲,去往云州的明夷书院读书,中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这是第二次,本打算前两日就离开盛京回书院的,但拗不过自家堂弟,便又多留了几日,准备过完上元节再回去。 却没成想,还能在灯市上遇见她。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屈膝一礼,“多谢郎君当年赠书,一直想着该如何回礼,正巧在这时遇见,郎君不若稍等片刻,待我……” “回礼?” 徐令则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送出去的那本书,下意识便想摇头,“不过是一本书,能帮上娘子便好……”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沉隽面上神情的变化,他之后的话便拐了个弯,指了指她手中那三盏灯,笑道:“沉娘子若是想回礼,不知可否将这盏灯赠予在下?” 沉隽愣了片刻便抬起左手,下意识问他:“郎君想要哪一盏?” 这三盏灯,其中一盏兔儿灯,是从七娘子买回来的那些里面挑的,精巧可爱。 另外两盏,一盏上面画着兰花的灯是荷香帮忙挑的,非要说这个跟她相衬。 最后一盏是锦鲤灯,个头较之另外两个小了些,做工算不得精致,但也还算不错,鱼腹藏烛,烛火动时犹如鱼游时鳞片闪烁,是她想起自家阿兄先前做的那盏,才买下来的。 然后她便看见对面的徐家郎君伸手指了指那盏锦鲤灯。 “这一盏。” 沉隽本以为他会挑那盏兰花灯,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清雅的读书人模样,却没想到他挑了这盏锦鲤灯。 不过她也没怎么犹豫,便将这盏拿下来递给对方,“若是不嫌这灯简陋,那便送给郎君。” 徐令则伸手接过,温声道了声谢。 见他接了,沉隽也算是放下一件心事,想起荷香她们还在等自己,对徐令则笑了笑,“今日热闹,郎君且慢慢逛,前方还有同伴在等我,便先走了。” 说罢又是屈膝一礼,随即便起身跑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65章 第65章 之后的事便是按部就班, 顺理成章。 七娘子托常云带着沉隽去了趟官衙,销了奴籍,拿到了全新的户籍。 事毕,沉隽回到府里收拾东西,同相熟的人道别,荷香才知道这个消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不许忘了她们,沉隽心里也有几分舍不得,但想到日后的自由生活,更多的还是兴奋和对未来的期盼。 道别了一圈, 就连十一娘子和飞羽都没落下, 她这才整理好东西,去正式拜别七娘子。 七娘子在书房, 却只是坐在窗边,没有看书, 没有习字,也没有下棋, 只是像是在简单地发呆。 这对她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事,沉隽见状,也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回来了?” 七娘子回过神来,笑着招呼了她一声,又道:“都弄好了吗,新户籍也好了?” 沉隽应了一声,“还要多亏了常云姐姐帮忙,一切顺利。” “是呀。”七娘子又颇感兴趣地问她:“我记得你姓沉,原来叫三姐儿,新户籍上落的名字是什么?” 沉隽笑笑,轻声道:“沉隽。” 声音不大,但足够七娘子听清了。 她思索了片刻,似是在想应该是哪个隽,又跟沉隽询问了一番才确定下来,不由点点头,“是个好名字,又好听又好记,是余先生给你起的吗?” 沉隽又摇头,把过路老先生那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七娘子恍然,笑盈盈地道:“你这段经历,倒真如话本子里头写得一般,说不定你将来能成为大人物呢,那位老先生也是天上的神仙化作凡人来指点你的……” 话还没说完,自己便乐不可支起来。 笑罢,她才看向沉隽,认真地道:“既然你已经放籍,日后我便不再叫你兰香了,我们俩也一同读了两年的书,就算不是主仆,也算同窗,我叫你阿隽可好?” 沉隽怔了怔,随即便点点头,“自然好。” 七娘子弯弯眼睛,“你也不必再叫我娘子了,可以像阿嬛那样唤我的名字。” 顿了片刻,沉隽才慢慢开口,唤了声:“阿筠。” 七娘子应得很快,同她对视一眼,二人都笑开了。 随即,七娘子便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包括生活和学业,便得知她准备先回东山县,在林府附近租一间房子,等杜妈妈他们休息的时候,正好可以一家团聚,沈庆也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兄妹二人住也安全些。 至于学业,则是安顿下来之后再继续,余先生的同窗好友在府城,对方收不收她是第一件难事儿,她能不能在府城生活则是第二件事儿,毕竟府城毕竟是府城,即便是泰州这样不算太繁华的地方,城中的房租还有物价也不是东山县可比的。 但最要紧的,却是她这么个才十岁的小娘子,该怎么在这么冷的天儿安全到达东山县? 七娘子想了想,“阿隽,要不然你先别急着走了,就在府中多待一段时日,等天气暖和些了,我再找人送你回去?” 沉隽却不好意思再麻烦她,自己已经不算是林府的下人,却仍住在这里,总归有些不合时宜。 至于该怎么回去,却不是什么难事儿,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她设想过许多次自己重获自由后的生活,自然也对相关的信息有所了解。 大周有类似于镖局的行当,发展得很成熟,能押运货物,也能护送人员,她只需要花些银钱,便能被对方安安稳稳地送回东山县。 她将这个打算同七娘子说罢,对方面露恍然,神情中的担忧显然褪去了不少,刚要点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上边写着什么,一边落笔一边道: “对了,你等我片刻,我给阿嬛写封信!” 说是片刻就真是片刻,她下笔如飞,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过来,将其搁在沈隽面前,“这是我给阿嬛写的信,等你回到东山县,便替我把这封信送给她,这两年我同她的联系一直未断,关系还算不错,她看到这封信后,应当会多照顾你几分。” 沉隽下意识接住信,心中生出十成的感动,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头一次对自己这么恨铁不成钢,嘴笨得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 七娘子将她的神情看得分明,不由笑起来,“好啦,这对我而言只是写封信,不算什么费劲的事儿,你可是在我身边待过的,日后也一定要过得很好才行。” 沉隽抿了抿唇,认真点了点头,郑重道:“娘子,我会的。” 两日过后。 在告别了七娘子,余先生,以及荷香等人后,在冰雪开始消融之时,沉隽背上小包袱,坐上镖局的马车,正式踏上了回乡的路。 马车渐渐驶出盛京城,她掀开帘子往后看去,只见那座高大巍峨的城池离自己越来越远,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看不见。 她搁下帘子,靠着车壁坐了回去,身边忽然传来同车的大娘好奇的声音,“你这小娘子,瞧着也就十来岁吧,怎的一个人坐车赶路,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沉隽朝她笑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想念。 “回家。” …… 与此同时,东山县。 沉昭与杜妈妈等人,还不知道自家三姐儿已经实现了他们仍在奋斗的目标——赎身,且踏上了回东山县的路途,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干副业。 母女俩早早起身,把今天要卖的朝食上锅做好,然后一个一个放在沈昭的篮子里,如今天气冷,为了不让这些吃食刚拿出去就被冻成冰坨,她们还特意在篮子里垫了一块儿厚厚的垫子,仔仔细细地裹好。 “今儿这些应当也不愁卖,卖完就赶紧回来,十三郎君那边闹着要吃鱼,早些回来给我帮忙。” 杜妈妈把垫子又往边边角角塞了塞,不忘多叮嘱几句。 沉昭点头应下,拎着篮子悄悄出门。 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目的地,依旧是那处街巷,依旧在那位卖灌浆馒头的婶子旁边,只不过也有不同以往的。 不远处那块儿似乎是本地富户金家的角门后,这会儿似是有些闹腾腾的,不断传来妇人的叫嚷声和哭嚎声,就是有些听不真切。 隔壁的婶子也在踮着脚看热闹,见沉昭似是有些感兴趣,立马凑过来跟她说了起来。 原来那闹腾的妇人,早些年把自家大儿子卖进了金家当下人,自打他开始拿工钱了,就必要找他要钱,给一半都不行,不搜刮个干干净净决不罢休,时不时就要闹腾上一场。 约莫两刻钟前,金府外。 一个妇人领着个孩子站在墙外,一边把身上的袄子裹得紧了紧,一边满脸烦躁地看向金府后门。 “这么冷还让不让人活了,怎么还不来……” 声音刚落,就感觉到袖口被拽着,低头看去,只见小儿子扁着嘴,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嚷嚷:“阿娘,我想吃糖葫芦!” 妇人下意识想去掏铜板,动作到一半又顿住,收回手,笑着哄他:“先不急,咱们是来找你大哥的,等会儿让他给你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小孩儿虽然有些不乐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算是被暂时安抚住了。 青竹从后门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等他走近,妇人一抬头就瞧见了他,面上原本的和气瞬间变得不耐烦,跟方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语气也呛人得很:“做了小郎君的贴身小厮,就是不一样了,我这个当娘的想找你还得在外头等这么老半天?” 青竹抿了抿唇,“阿娘……”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上个月的月钱呢,怎么没送回来?” 他脚步倏地顿住,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换作另一种说辞,“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手,都用来买药了。” 话音刚落,妇人顿时急了,倒不是为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担心,而是—— “你又不是什么金贵人,伤了手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姐姐出嫁要置办嫁妆,你弟弟要念私塾,你那死鬼爹在外头又欠了钱,你还瞎花钱……”她越说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真都花了?” 这些话虽然都在预料之中,但青竹还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点点头,“嗯,那些药都不便宜。” 见他这么一幅木头模样,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不想就伸手要拧他,却被他后退一步正好躲开。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她立马就拽着小儿子往地上一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干嚎:“没天理了!养了个儿子白养了,天杀的!不孝啊……不孝啊!” 这番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路人,各式各样的眼神打量和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声不断,见有人注意,妇人更是来了劲儿,干嚎的声音也更大了。 “你在这里吃穿不愁的,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青竹面上的神情仍没变,只有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几分情绪。 若是换了旁人,此时怕是想钻到地底,可他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自打被卖进金家,家里人隔三差五就找上来要钱,有时候是带着弟弟过来的娘,有时候是赌输了钱的爹,有时候是上县城来买东西却缺钱的姐姐…… 他低头看向仍在撒泼的妇人,缓缓松开手,单膝下蹲去扶她,有意把那只伤了的左手露出来。 不出意料,对方并不领他的情,瞪了他一眼,用力把他的手挥开。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被对方拍开的时候,还是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面色倏地变白。 这一遭变故倒是围观人群没想到的,他手上被烫的地方和其他完好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伤得有多重了,顿时就有人出声劝和起来:“行了行了,孩子都烫成这样了,买点药也不过分……” 妇人自然也看到了,愣了一瞬,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谁还没被烫过啊,都是干惯了活计儿的人,皮糙肉厚的,哪儿是一点儿热水就能烫坏的,偏偏就你矜贵?当小厮当成小郎君了还,装什么装!” 妇人还在闹腾的同时,沉昭正好听完隔壁婶子讲完,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过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常客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她便收回视线,专心收钱卖吃食。 不知不觉间,不远处的闹腾似是消停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劳烦给我包两个芝麻胡饼。” 一道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沉昭应了一声,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垫子,却发现只有一个芝麻胡饼了。 她抬起头,面带歉意,“实在对不住,只剩一个……” 话还没说完,却忽然顿住。 第66章 第66章 不过片刻, 沉昭便语气如常地问:“对不住,芝麻胡饼只剩一个了,您看是换个别的, 还是只要一个?” 对面之人,也就是青竹此时还在恍神,手指无意识地下垂,嘴里泛着苦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缓地开口:“换个别的。” “您想换个什么的,我这儿还有红豆饼,肉烧饼,菜肉……” “红豆的。” 沉昭应了声好, 又拿出一个红豆饼包好, 同先前那个芝麻胡饼一块儿递给对方,“您要的饼, 总共五文钱。” 对方摸出钱袋,从里头掏出五个铜子儿递过来。 沉昭接过,一抬眼便瞧见对方手上有一处明显的烫伤。 青竹给了钱,拿起饼离开,单薄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倒。 自打他方才过来买饼,隔壁婶子眼中就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这会儿见他一走,立马就忍不住了。 “瞧见没有,他就是刚刚我说的那个……” 沉昭配合地搭了几句话,见篮子里的吃食卖得差不多了,便道别离开。 在回府的路上, 她忍不住有些走神,还在想方才见到的人。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似是在容府中见过对方,是在那人继任宁远伯的宴席上,对方作为裴家的子弟前来赴宴。 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她当时还是九娘子身边的丫鬟,奉九娘子的令去前院传话,却在经过的路上碰见两个来客躲在假山后头说话,谈及对方的身世,说他也是命不好,摊上了那么个作死的爹,偷偷拿外头的儿子换了他,好端端的裴家嫡支大郎君,裴氏家主的长子,就那么成了外头农妇的儿子。 也不知道在外头受了多少苦,据说被找回来的时候,瘸了一条腿,残了一只手,即便再聪慧过人,也不能科举入仕了,当真是…… 沉昭当时只是不小心听见,但到了前院,还是没忍住好奇,偷偷往宾客席上看了一眼。 按照前面说话那两人所说的衣着,她一眼便找到了,对方的相貌同现在相比,变化不大,依旧出挑,只是更成熟,也更冷淡,与周围的其他宾客相比,更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不过似乎也能理解,若是正常人经历了他那样的事,估计也很难保持开朗乐观。 他坐在席位上,看不出腿脚和手上的毛病。 沉昭只是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九娘子那边催得急,稍稍耽误片刻就要挨罚。 不过…… 沉隽琢磨着,自己方才见他,除了手上那道烫伤,身上似乎没有别的毛病,应当是那件导致他受伤残疾的事还未发生? 一抬眼,林府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从角门跨进府中,她照例塞给门房的婆子两个饼,权当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酬,接着便赶忙回屋放下篮子,然后去大厨房给杜妈妈帮工。 另一边,金家二少爷的住处。 少年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廊柱上打哈欠的身影,他几步走过去,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对方怀里。 “吃吧。” 对方立马睁开眼睛,看到是他也不意外,美滋滋地拆开,一边啃着里面的烧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忙活了大半日,当真是又累又饿,还好有青竹哥你记着我,这是巷子里那个小娘子卖的芝麻胡饼吧,真香!” 说到这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话头,急忙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关切地看向对方,“对了,你怎么过来了,郎君不是允了你几天假吗?手怎么样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几乎半个手背上都红肿起来,这是昨天留下的烫伤。 相较于对方,他的反应便平淡多了,“没事,泡过冷水,已经好多了。” “瞎说,这哪儿有好的样子,要我说,肯定是那谁嫉妒你得郎君看重,昨天才故意把那碗热茶打翻的……” 不等对方说完,少年便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他的胳膊,无奈地摇摇头,“你就少说几句吧。” “知道了知道了,谨言慎行嘛。”对方熟练地应承,继续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道:“对了,今天好像是要来什么贵客,忙得很,你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回去休息吧,省得被管事的瞧见就逮去干活儿,他可不会管你伤不伤的。” 许是不经说,他话音刚落,屋里便走出来一个人,往他们这边一看,顿时眼睛亮了,“青竹你来了?郎君正有事找你。” 青竹了然地点点头,不必想也能猜到,多半是郎君又不想写功课,叫自己去代写。 不过这也正好是他过来这趟的主要目的,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便应了下来。 走进书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书桌上放着的书和笔墨纸砚,他熟练地铺纸,倒水研墨,被烫伤的手多少影响到了他的速度,好在是左手,并不影响写字,半个时辰不到,这份功课便完成了,以防被先生看出不对来,他还特意写了几处错漏之处,字迹也比自己的更潦草些。 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索性又打开书,把方才看过的那篇文章从头看起。 “仁者,其言也仞……”[注1] “仁人,他的言语谨慎。” 当时在窗外偷听到的先生讲解似乎还在耳边,他垂下眸子,不由发出了与原文中司马牛一样的疑惑:“言语谨慎,这就可以称作仁了吗?” 可惜此时没人能帮他解惑,纸上的墨迹也很快干透。 他回过神来,合上书,把功课单独放到一旁,再把书桌收拾干净齐整,这才离开书房。 …… 之后的一段时间,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沉昭仍是每天都早早地出来卖朝食,卖完就赶回去。 在常客里头,只有春姐儿是雷打不动地每天都过来买,有的则是过段时间来上几日,毕竟就算自家的东西再好吃,连着吃也会吃腻,不过自打上次碰见那场闹剧之后,沉昭发现后来再见到他的次数似乎也变多了,有时候是来自己这里买饼,有时候则是看见他陪在金家二郎君身边出行。 不过总是一副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模样。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阴天,刮风,风吹起地上的沙尘,整个天都是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专门出来买朝食的人自然也没几个,沉昭零零散散地卖了一些,见篮子里还剩下许多,但时辰已经不早了。 便拢了拢衣襟,同隔壁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来的时候是顺风,回去的时候便是逆风,她低着头往前走,狂风裹挟着沙土袭来,打在脸上身上,脸颊生疼,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生怕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好不容易快走到了,她一抬眼,却瞧见林府那道小小的角门旁站着一道身影。 瞧着像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怀里抱着个包袱,头上蒙了块儿帕子,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但隔得有些远,空中也都是灰土,沉昭也看不大仔细,只当她是来寻人的。 随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发近了,对方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抱着包袱转过身来。 下一刻,四目相对—— “阿姐!” “三姐儿?!”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皆是惊讶中带着惊喜。 沉昭也顾不上旁的了,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紧紧抓住妹妹的双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一边忙不叠地追问:“三姐儿?当真是你?阿姐没做梦吧?”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跟着七娘子回来的吗?” “怎么在府门外头不进去?周围怎么没有其他人?” 沉隽任由她抓着,眉眼弯弯地道:“阿姐,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先答哪一个了?” “那就先答最要紧的!你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沉昭仍握着她的手,半点儿都舍不得放开,只有感受着妹妹手心的温度,她才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问完,她还转头左右看了看,发现的确没有其他人,这一块儿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人。 风愈发大了,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沉隽刚要张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风给呛了满嘴的灰,不由咳了两声。 沉昭见状,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稍稍褪去了点儿,理智又起来了,拉着她的手就要从角门进去,“罢了,外头风大,咱们进去再说。” “不用不用。” 沉隽赶忙拦住她:“阿姐,七娘子给我放了籍,我如今已经不是林家的下人,不好再进府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随风被吹进沉昭耳中,让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半晌,她才缓慢地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愕然,下意识重复道:“七娘子给你放了籍?” “嗯!” 沉隽用力点点头,尽管整个脑袋都被帕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眼中的笑意,是任谁见了都看得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某处人家院内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随即又响起一阵抱怨声。 原来是他们院子里的一棵枯树被风给吹倒了。 沉隽闻言,便催着沉昭先回去,“风越来越大了,阿姐你先进去吧,本来想着先来见你们一面,却没成想天气这般糟糕……” 见自家阿姐面上还带着明晃晃的不舍,她不由一笑,握着对方的手晃了晃,“阿姐别着急,咱们之后的时间还多着呢,我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安平客栈,等风停了,你跟阿娘来寻我,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话。” 第67章 第67章 与阿姐分开后,沉隽冒着风沙回到客栈。 刚进门,跑堂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热络地招呼了一声:“小娘子回来了?” 她心情正好, 同对方点点头,又问:“这会儿可有吃的东西?” “这自然是有了,您想吃点什么?” 沉隽听罢,便要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只要五文钱,店家还送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日后要用银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还是得省着点儿花。 她细嚼慢咽吃着面,把汤都喝完了,总算是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待身上寒意尽消,她才回到房中,仔细掖好被角,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家人身旁。 她阖上眼,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终于卸下,安安稳稳地睡去。 …… 另一边,林府厨房内。 杜妈妈听完沉昭的话,手中舀水的瓢“咣当”砸进缸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三姐儿……当真回来了?还、还放了籍?!” 她嗓音发颤,还不忘着意压低了了声音。 攥着围裙的手青筋凸起,连隔壁灶上砂锅咕嘟沸腾的声响都未察觉,竟恍惚要去徒手端那滚烫的锅耳。 “妈妈当心!” 一旁烧火的雀儿抬头便是一声惊呼,猛地拽住她的袖子,把她给拽了回来。 杜妈妈这才回过神,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的潮红,旁人递来的关切询问全被她一句“没事儿”搪塞过去。 待到忙完主子们的午膳,她连口饭菜都顾不上吃,就赶紧扯着沉昭匆匆出了府。 风势已歇,街道上尘土未散。 母女俩一路问询,总算是找到了城南的安平客栈。 同伙计打听了一番,然后上楼敲门时,沉隽早已醒了,正坐在床边收拾包袱里的东西。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打开门,探出个脑袋,顿时满脸笑意,“阿娘!阿姐!” 两年未见,杜妈妈骤然见到她,心中也是一阵激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沉隽打开门,将阿娘与阿姐迎进来。 外面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三人围着桌子坐在一块儿,听她们问起自己这两年来在盛京的经历,她便将其慢慢道来。 “放籍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七娘子为何忽然给你放了籍?” 杜妈妈心里头着急得不得了,赶忙追问。 沉隽便把七娘子那番话讲了一遍。 听她说罢,杜妈妈还在发愣,沉昭便已经弯起唇角笑起来,“我家三姐儿果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沉隽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也是因为遇上了七娘子这样的善心的人。” “这话不假。” 杜妈妈回过神来,又问起她是怎么回来的。 听到她竟是独自雇镖局护送返家,顿时又急又气,指尖戳着她额头骂道:“你这丫头胆大包天!若遇上黑心肝的,把你捆去卖了?!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看你怎么办!” 沉隽也不辩驳,只抿唇笑着任她数落。 待杜妈妈骂够了,才轻声细语地解释起来,自己雇的那个镖局是大娘子身边的人介绍的,在官府有关系,这么多年来口碑和名声都不错,而且大娘子也特意派了人去叮嘱过,因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杜妈妈的火气这才勉强下去。 说到底,这也是一个当娘的对孩子的关心与急切,沉隽非但没有半点儿被骂的委屈,反而心中有些开心。 杜妈妈话说多了,有些口渴,端起水杯喝了几口,又一把抓过她的新户帖与路引,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页。 她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却执意要沉昭把这上面所有的字都念给她听。 沉昭指尖轻点墨字,念到一半时,喉头蓦地发哽。 杜妈妈听着听着,也忽地别过脸去抹眼角。 窗外的风已止住,楼下传来孩童们打打闹闹的动静,喧闹之中又自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沉隽托腮望着她们,眸中笑意不觉漾开。 待阿娘与阿姐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才轻声说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打算。 “这两年我也攒了些银钱,都是省下来的月例,还有七娘子与其他几位主子逢年过节时的打赏,原本是为赎身准备的,如今既然已经得了自由身,便想先在县城赁间小院,也好跟你们住的近些。” 见母亲与姐姐凝神细听,她继续道,“要是有间小院,将来阿兄平日便不必再在铺子里打地铺了,平日里我们兄妹俩住着,也算彼此有个照应,阿爹进城,或是阿娘与阿姐休息的时候,也能有个落脚处。” 沉昭闻言,不由展颜道:“这主意好!咱们一家人总算能时常见面了。” “在县城赁间院子?” 杜妈妈听着却不由皱起眉头,“县城里的租金可不算便宜,你那点儿积蓄够用吗?” “应当……够用吧。”沉隽没把话说死,只道:“我想着先托阿兄或白家姐姐打听,若不成再寻牙行,总能有合适的。” 杜妈妈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道:“那这几天你就住在客栈?这不是白白浪费银钱吗?” 见沉隽看过来,她便理直气壮地道:“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就听我的,你先回庄子上,跟你阿爹住上几日,等租房的事办妥了,再住到城里来。” 沉隽原本也没打算一直住在客栈,此时听她这么说了,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杜妈妈这才满意了。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银钱用度、房子大小,地段挑选等琐事。 待到窗外的暮色渐渐染透了窗纸,屋内还不断传出欢快的说话声。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沉隽便醒了。 虽然在陌生的客栈之中,但她却意外睡得不错,整晚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穿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阵清冽的风迎面拂来,抬眼望去,只见外面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与昨日灰扑扑的天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收拾妥当后,她先去掌柜处退了房,背上那个装着随身细软的小包袱,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不过她并未急着回自家阿爹所在的庄子,而是先绕道去了王家。 到了王家门前,她理了理衣襟,对门房的人道:“劳烦通传一声,林七娘子托我给王小娘子带了封信。”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简朴,但举止有度,便进去传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相貌秀丽的丫鬟赶来,领着她进去。 沉隽还记得对方的样貌,似是在两年前的上元节见过,当时对方便陪在王小娘子身边。 走在王家的庭院里,沉隽不由放慢了脚步。 虽是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院落中却别有一番景致—— 青石板路两旁栽着苍劲的松柏,枝干虬结,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大气。 假山石错落有致,虽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巧,却自有一番豪迈韵味,比林家在盛京的宅子更值得称道。 不愧是本地多年的望族。 丫鬟将她引至一处暖阁,推门进去,炭火融融,暖意扑面。 王小娘子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剪刀,把面前的罗汉松盆栽剪得乱七八糟,毫无造型可言,地上散落了一片散碎枝叶。 见她进来,顿时眼睛一亮,“哎,是你?” 时隔两年未见,王小娘子身量拔高了不少,但那张圆润的脸和明亮的杏眼依旧如初。 她一眼认出了沉隽,笑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阿筠身边的丫头。” 沉隽恭敬地行礼,取出信递上。 王小娘子接过信,顺手赏了她几个银锞子,示意她稍候,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读了起来。 待看完信,她眼睛亮亮的,盯着沉隽看了好半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把沉隽看得都有点儿心里发毛了。 又过了一会儿,王小娘子才笑眯眯地道:“阿筠在信里说了,让我多照顾你几分,既如此,你日后若碰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沉隽闻言,连忙道谢。 心中却打定主意,若非碰见什么靠自己与身边人实在解决不了的难事,轻易不会来麻烦对方。 随即,王小娘子又问起七娘子在盛京的近况,沉隽按照自己的记忆一一作答,答不上的便道记不清了。 对方倒也不为难,接着便兴致勃勃地问起下一个问题来,问着问着,问题就逐渐发散起来,不限于七娘子本人。 比如—— “你们在盛京的时候,平时出去玩吗?盛京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多不多?” “听阿筠说你也跟着她一块儿读书,读得还不错,你读到哪儿了?写过文章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我听说阿筠的姑姑……哦现在是母亲了,她当时考中探花的时候,还有与状元榜眼一块儿打马游街的场面,当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热闹吗?” “哦还有,你在盛京也待了两年了,有没有见过圣人?没有吗?那皇子和公主呢?” 沉隽:“……” 两人说了会儿话,王小娘子兴致颇高,还要留她用午饭。 沉隽想了想,思及自己还有事要做,便婉言谢绝,并且提出告辞。 王小娘子有点儿遗憾,不过还是没强求,让丫鬟送她出去了。 走出王家,沉隽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近正午。 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小包袱,迈步朝前走去,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是先去寻白家阿姐?还是先去找阿兄呢?还是先回庄子上找阿爹? 第68章 第68章 稍稍思索后,沉隽便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阳光透过街边老树的枝干,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踩着这些细碎的光点,没过多久,回春堂那熟悉的青砖灰瓦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 沉隽轻快地走上台阶,微微踮起脚,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 正值正午时分, 药铺里颇为清静, 里面倒是没几个病人, 只有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柜台前买药。 他背对着门口,身量颇高,一袭靛青布衣衬得肩背挺拔。 “三姐儿?” 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白老大夫掀开帘子走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好几遍,这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露出慈祥的笑容,笑呵呵地问:“你不是跟你家娘子去盛京了吗?这是回来了?” 沉隽眉眼一弯,露出个明媚的笑容,将自己被放籍的事细细道来。 白老大夫听罢, 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连声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说着又关切地问:“用过饭没有?若是没吃,就在这儿将就一顿,正好也没人陪我老头子吃饭。” 沉隽刚想婉拒,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来,不由脸颊微红。 白老大夫见状,又是一笑,吩咐小伙计:“去赵家食肆买只烧鸡。” 这下婉拒也来不及了,沉隽只得追上小伙计,掏出些铜子儿,托他再食肆在多买两样菜。 等她回来才注意到,方才那个买药的清瘦青年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白老大夫哪儿能猜不出来她刚去做什么了,背着手领她去后院,一边忍不住不由嘀咕道:“费那个钱做什么,咱们才能吃多少……” 沉隽笑着任他念叨。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后院,院子里晒着各色药材,淡淡的药香萦绕其间。 沉隽忽然想起方才的话,忍不住问:“怎么没人陪您一块儿吃饭?茯苓阿姐不在医馆吗?” 白老大夫一听这话,立即从鼻子里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一边麻利地给她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她啊,如今可是大忙人,整日里东奔西跑的,哪有功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吃饭……”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阿爹,我才刚进门,就听见您又在数落我。” 白茯苓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却在看到沉隽时眼睛一亮:“三姐儿?” 白老大夫没料到女儿今日突然回来,嘴上虽然还在嘟囔着“就知道忙”,手上却已经诚实地盛起了第三碗饭,面上也忍不住挂上了满满的笑意。 父女俩这般相处,沉隽看在眼里,忍不住抿嘴偷笑。 “人家三姐儿刚赎了身就惦记着回来看望,哪像你啊……” 白老大夫继续碎碎念着,白茯苓早已习惯父亲的唠叨,只是配合地“嗯嗯啊啊”,转而关切地询问起沉隽赎身的始末。 沉隽只得将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同时在心中暗暗决定:等会儿定要叫上阿兄一起回庄子,这样对阿爹说一遍就够了,省得反复解释。 白茯苓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要细问,小伙计已经提着油纸包好的烧鸡和两样小菜回来了。 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小伙计买来的烧鸡香气扑鼻,脆皮上泛着蜜色油光,两样小菜也是味道极好,分量不小。 白茯苓撕下一根鸡腿,放到沉隽碗中,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翅,继续方才的话题:“三姐儿今后有什么打算?” 沉隽想了想,认真答道:“我想先在县城里租赁一处小院安顿下来,休整几日,之后一边帮阿娘阿姐卖吃食,一边去城东的私塾继续读书。” 这话引起了白家父女的兴趣,白茯苓放下碗筷,眉头微蹙:“你怎么想着去那边读书的,那家私塾的束修可不便宜……” 白老大夫更是直接摇头,刚想说话,就被女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有小伙计埋头苦吃,一口菜一口饭,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 沉隽看出他们似是知道些什么,便多解释了几句,把余先生给了自己介绍信,并且给她的同窗推荐了沉隽这个学生的事尽数告知。 “回来的路上经过府城,我特意去拜访了那位严先生,严先生考过之后,对我如今的学识还算满意,便同意收下我。” “只是他如今有事,需要离开一趟,约莫半年后才会回来,便又给我写了封介绍信,让我先去城东那边的私塾读书,在钱先生那里继续将基础打牢,半年后他回来之后,再让我去他那边读书。” 说到这儿,她看向白家父女俩,“难不成这位钱先生……可有什么不妥?” 白茯苓听罢,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直言相告:“那位钱先生学问是有的,只是为人......” “刻薄得很!” 白老大夫忍不住插话,轻哼两声,不满地道:“仗着教出两个秀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去了!不是看不起这个就是瞧不上那个,束修要得比别处高出一截不说,对学生更是……” 白茯苓也在旁边又补充了几句。 通过父女俩的话,沉隽大致了解了这位私塾先生的为人。 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能遇到余先生那样的良师已是幸事,天下读书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如她那般? 心中有了计较,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亲自去拜访一趟。 饭后,白茯苓爽快地答应帮她物色合适的院子,说过两日得了消息就去庄子上告知。 又取出账本与她核对这两年蜂窝炭生意的收支。 临别时,沉隽特意向白老大夫买了几贴阿爹常用的膏药,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医馆,她脚步轻快地朝阿兄做工的铺子走去,想到即将见面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铺子里,沈庆正忙着搬运货物。 见妹妹来了,他惊喜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货箱,兄妹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激动。 只是车上的东西还没搬完,沈庆暂且不能离开,沉隽便抱着包袱坐在后门台阶上,耐心等待他干完活计。 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不由眯起眼睛打了个小盹儿。 再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张活见鬼似的面孔,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沉隽顿了顿,从脑海深处的记忆中翻出一个名字:“虎子?” 对面的少年逐渐收起目瞪口呆的傻样,慢腾腾地挪动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嘴:“你是三姐儿?沈伯家的三姐儿?” 沉隽“嗯”了一声,既然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她便想到了方才在白茯苓处看过的账本。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他坐过来。 虎子挠了挠头,走过来坐下,然后就听见她开口问道:“上回去柳沟村还是两年前的事儿了,你们如今过得可还好?” “还成。” 虎子翘着腿,方才的惊诧已经被收了回去,摇头晃脑地道:“村里人日子过得还行,就是去年雨水少,庄稼收成不如往年,不过多亏了沈伯教我们做的那两样东西,大家伙儿冬天还能靠做蜂窝炭和炉子补贴家用,赚些银钱。” 见沉隽听得认真,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那炭炉子可受欢迎了,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听白家阿姐说在外头也卖得也可好了!” 沉隽闻言,眉眼弯了弯,心里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二人正说着话,沈庆已经搬完了货物,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 虎子见到他,顿时从地上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沈大哥,我阿娘正好赶车来城里卖鸡蛋,待会儿要回村,你跟三姐儿要不要搭个便车?” 沈庆看向妹妹,见她点头,便笑着应下,爽快地道:“那感情好,省得我们还得走回去了。” 几人没等多久,牛婶儿就赶着牛车过来。 见到沉隽,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惊喜地高呼了一声,“哎哟,这不是三姐儿吗?长高了不少,婶子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沉隽笑盈盈地上前问好。 牛婶儿脸上带笑,热情地招呼他们兄妹俩上车,还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过去,“拿着路上垫垫肚子,刚出炉的,可热乎着呢,还能捂手。” “谢谢牛婶儿。” 沉隽接过红薯,笑着道了声谢,而后才在自家阿兄的帮忙下爬上牛车。 沈庆和虎子也跟着坐上去。 “坐稳了!”牛婶儿坐在前头赶车,也不忘招呼他们,“后头有块羊皮子,你们要是冷的话就盖上,别冻坏了。” “哎,晓得了。” 后面传来应答声,牛婶儿这才开始赶车,牛慢吞吞地动弹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路边,看着暖融融的。 但毕竟随着太阳逐渐下落,温度也降了下来,沉隽受不住冷,便跟他们一块儿盖上了那块羊皮,靠在阿兄旁边,手中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热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庄子也渐渐近了。 待牛车停到庄子门前,他们告别牛婶儿母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沉隽与沈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一块儿往庄子里头走。 远远的,沉隽就看见大黄蹲在自家院门口,看到自己与阿兄便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激动地冲了过来,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沉隽仍是浑身一僵,沈庆见状,刚想把大黄赶过去,摆摆手臂,“去去去,离远点儿……” “阿兄,先等等。” 沉隽却摇了摇头,便慢慢舒缓自己的紧张,蹲下身子,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摸它的脑袋。 大黄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沉隽不由一笑。 院内,沉父听到外面的动静,便披上衣裳,拄着拐杖走出来,想看看自家大黄又在叫唤什么。 然而刚走出几步,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女儿,他整个人顿时一愣,随即心中便是一阵激动。 “三姐儿?!” 至于旁边的沈庆,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过几天就回来一次的儿子,有什么稀罕的…… “阿爹!” 沉隽听见这声音倏地抬起头,也顾不上大黄了,起身快步上前,扶住自家阿爹,“我回来了!” 沉父笑呵呵地过来,拍拍她的胳膊,不住地重复:“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也不知道自家三姐儿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当是跟着主家一块来的,也不多问,只顾着笑,“晚上还没吃东西吧,饿不饿,阿爹给你们做饭去,正好前几天去集市上割了块肉!” 一家四口三人带狗到了屋里,听沉隽把放籍一事又细细讲述了一遍,他这才先惊后喜,激动地连连搓手。 一贯稳重的人难得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事,这可是大好事,七娘子仁厚啊……” 他说着便转过头抹了抹眼角,然后拄着拐杖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三姐儿,外头那么冷,你先上炕热乎会儿,阿爹这边饭菜马上就好。” “帮忙?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就搁屋里待着。” “庆哥儿,把瓜子花生还有糕点什么的都拿出来给你妹妹吃,就放在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见兄妹俩都应了,他这才放心出了门。 果然如他所言,饭菜很快就做好了,虽然简单,却是家常的味道。 一盆菘菜炖肉,一盘凉拌豆腐,还有一份鱼汤,加上一盘自家腌的酸菜,配上刚热好的大馒头,暄暄软软,还冒着热气。 沉父今日高兴,甚至特意温了一壶黄酒,给每个人都到了一小杯,连沉隽都分到半杯。 她低头啜了一口,嗯,味道还可以。 饭后,沉隽帮着收拾碗筷,沉父却执意让她去休息:“我来就行,又不是什么重活儿,你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早些歇着。” 坳不过自家阿爹,沉隽只能回到隔壁屋子,那个简陋,但也是自己和阿姐住过许久的屋子。 她刚要去打水准备洗漱,帘子一掀却正好对上自家阿兄,对方正拎着一桶水进来,咧着嘴朝她笑,“外头冷,阿兄给你把水打回来了,你就别出去了。” 沉隽心中微暖,笑着应了一声。 这一晚,她睡得极为安心,闻着被褥上散发着被晒过的味道,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中无比踏实。 不用在七娘子外间守夜,不用早起当差,沉隽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拥着被子坐在炕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醒过神来。 穿好衣裳走近隔壁,就发现炉子上温着早已做好的早饭,自家阿爹和阿兄却不见踪影。 昨天晚上没注意,她这会儿才发现这个炉子正是自己图纸上画的,不过相较于图纸上的原样,这个实物显然改动了一些地方。 沉隽吃完早饭,把碗筷洗了,屋内屋外都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俩人,只好先回屋去,从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掏出一本《论语》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前,一边晒着太阳温书,一边等他们回来。 直到中午,俩人才一块儿赶着车回来,身上还沾着黑灰,沉隽一问,便得知他们果然去了柳沟村。 之后的几天,沉隽不是在家温书,便是跟着他们一道出去帮忙,倒也过得充实。 直到第四天,这日午后,她正帮阿爹收拾木工工具,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白茯苓来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许是走得急了,额头上还带着细汗。 “三姐儿!” 白茯苓朝她挥挥手,笑着道:“我跑遍了县城,总算给你寻到三处合适的院子,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她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沉隽连忙放下手中的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茯苓阿姐快进屋喝口茶。” 二人进屋。 白茯苓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她还真有些渴了。 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她刚要开始介绍这几间院子的情况,就见沉父从外头进来。 “沈伯。” “白家小娘子来了。” 又是一番见礼之后,才重归正题。 “第一处在城西,房东姓冯,是做生意的商人。” 白茯苓回想了一番自己看过的情况,如实道:“这院子宽敞,光卧房就有五间,还有口老井,用水方便,只是……” 她顿了顿,倒也没卖关子,“冯老爷这边,租金不高不低,一年八两银子,却要一次付清一整年的。” 沉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茯苓又翻过一页。 “第二处在城南,离集市近,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房东赵婶子虽然是个寡妇,但也有些身家,在府城也有房子,儿子读书还行,拜了府城一位先生为师,她便想把这间小院子租出去,陪儿子去府城住。” “这赵婶子性子倒是利爽,答应可以三个月交一次房租,只是每次需交二两五钱银子,这个价是定死的,不能商量。” 听到这儿,沉父不由皱起眉头,“这么算下来的话,一年的房租倒是比前头那个还要贵些……” 白茯苓点点头,“这一处的好处是离街市近,要买点什么东西也方便,不过缺点也是离得太近,三姐儿还要读书,怕是会觉得嘈杂。” 见他们父女俩听得认真,白茯苓笑笑,继续道:“最后一处在城东,虽比前两处都要小些,但胜在清静。” 听她这么说,沉隽心中一动,知道这次的重点来了。 “房主姓王,是个老秀才,因儿子如今在外地做了官,便要接爹娘过去同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记录在纸上的信息,又道:“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墙角还有棵老梨树,院中也有一口小井,租金也说是一年八两银,不过我瞧着应当还能商量。” 沉隽听完三处院子的介绍,沉吟片刻道:“茯苓阿姐,租院子不是小事儿,我想跟家里人一块儿去看看,再做决定。” 白茯苓爽快应下:“正该如此!明日我正好有空,便陪你们去瞧瞧。” 翌日清晨,沉父特意套了牛车,拉着沉隽往城中赶去。 先去林府外头,托人给杜妈妈和沈昭带了两句话,不多几时,母女俩便也请了半日假出来,沈庆亦是如此。 一家人难得团聚,等白茯苓来了,便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去看房子。 城西冯家的院子确实宽敞,沉父拄着拐杖走到边上,摸了摸院墙道:“这砖墙倒是结实。” 可细看之下,院内的地面颇不平整,几间卧房里头也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朝阳的屋子更是只有一间,后院的厢房还堆着些杂物没清理干净。 冯老爷见他们的穿着,便觉着他们不像是能租得起的任,答起问题来也有些爱答不理的。 没过多久,便以自己还有事为由先走了。 城南赵婶子的小院位置倒是正如白茯苓介绍的那般,出门拐个弯就是集市。 院子里这会儿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墙角还堆着几个咸菜坛子,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卧房只有两间,厨房更是小的连转身都难。 赵婶子见杜妈妈左右打量着,一位她介意这些菜坛子,便拍着胸脯保证:“老姐姐,你放心,这些我走前一定收拾干净!” 沈家人看到这里的时候,约莫刚到辰时,站在院落中便能听到从并不远处的街市上传来的叫卖声,喧嚣声。 沉昭不由皱了皱眉,拉着杜妈妈走到无人的地方,小声道:“阿娘,这里有些过于嘈杂,不甚清静,三姐儿还要读书,怕是会有影响。” 杜妈妈本来都有些心动了,卧房少不要紧,自己跟两个女儿住一间,沉父和儿子住一间便是,这妇人说是不压价,可自己试一试,没准儿还能少花点,可沉昭这么一说…… 她只得点点头,“那就再看看下一家。” 最后来到城东王秀才家。 推开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白茯苓忘记说了,众人也都没想到,院内的地上居然铺着青石板。 墙角的花盆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虬劲的老梨树,枝干苍劲,想来春日开花时定然似雪一般。 王秀才见他们似是有些心动,笑着捋了捋胡子,有些感慨:“这院子我住了三十年,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他指着其中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朝阳,最适宜做书房,早上起来在窗边练字,等着日头照进来,不知有多惬意。” 杜妈妈眼睛一亮,悄悄扯了扯沉隽的袖子。 沉昭已经忍不住走进厨房查看,沉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那棵梨树尤其满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树有些年头了。” 白茯苓见状,便得知沈家人最满意的便是这一间了,不由笑着对王秀才说:“老爷子,您看这租金……” 杜妈妈精神一振,立刻接过话茬:“是啊老爷子,您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小了些,您看能不能……” 她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 王秀才倒也不恼,笑呵呵地听着。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定下个双方都满意的价钱,当天下午,两家人便签了租契。 租期一年,租金七两。 房子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之后的事便是顺理成章。 沉隽和沈庆先带着简单的行李搬了进来,沉父也回了趟庄子,带上自己的木匠工具又回来,反正冬日里也没什么活儿,倒不如在这儿帮着修修桌椅板凳什么的。 至于杜妈妈和沈昭,则是先回了林府,只待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过来。 第69章 第69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隙洒进房间, 沉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自家阿爹正蹲在院中,就在那棵梨树的旁边,手里拿着几块木板,不知在比划着什么。 “阿爹,这么早就忙活呢?” 沉隽拢了拢衣襟,好奇地凑上前去。 沉父抬起头,袖口处还沾着木屑,笑着道:“醒了?正好来帮阿爹扶着这两块板子。” 沉隽依言接过, “您这是要做什么?” “昨儿瞧见你在灶房里做饭,才发现那里头没个坐的东西。”沉父把手边的木板递过去,仍旧低着头忙活, “这可不成,蹲着烧火太累人,这才想着做个矮凳。” 沉隽心头一暖,笑眯眯地道了声:“多谢阿爹。” 只见沉父从旁边又拿出几块不同形状,不一样大小的木板,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这几块木板便被拼合到了一块儿,一个四四方方的矮凳就初具雏形。 他粗糙的手指在凳面上摩挲了几下,又拿起一旁的工具,将边角打磨得圆润了些。 “坐上去试试看?” 沉父将凳子往女儿跟前一推,眼中带着期待。 沉隽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左右晃了晃,惊喜道:“真稳当!阿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正说着,杜妈妈挎着竹篮从屋里出来,心情颇好的模样。 今个儿正好轮到她跟沉昭休息, 昨儿晚上母女俩就从府里出来,带了不少东西,当即直奔梨花巷的小院。 一家难得团聚,她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菜,全家有滋有味地吃了顿饭,正式分好屋子,简单拾掇拾掇,便早早睡下了。 这间小院拢共有三间卧房,沉父与杜妈妈住最大那间,沉隽与沈昭姐妹俩住稍小一间,还有一间则分里外,正是王老秀才原来当做书房的那间,如今沈庆住里间,外间仍然用作书房,供沉隽平日里读书写字。 另外还有厨房,柴房,面积都不大,都在角落处。 杜妈妈虽然昨个儿上炕早,但却激动得一直到半夜才睡着,入睡之前还在忍不住地感慨。 真是想不到,自家在县城也有住处了,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还当真是应了三姐儿那句话,一家人团聚都方便多了。 见他们父女俩忙活着,将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啧啧出声,“你阿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着修理这屋里头的物件儿呢。” 沉隽闻言,点着头正经道:“阿爹这是把您的话都记在心里呢,能省则省,能自个儿做就自个儿做。” “真要都记心里就好了。”杜妈妈轻哼了一声,“对了,你阿兄呢?” “铺子里今个儿还有事要忙,阿兄早早便起身过去了。” 沉昭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菘菜。 杜妈妈“哦”了一声,她不过随口一问,没当回事儿,同两个女儿道:“看看这屋里头还缺些什么,今儿个咱们去西市逛逛,把该添置的东西都买齐了。” 沉隽正捉摸着呢,就见自家阿姐擦了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列了个单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在上头了……” 话还没说完,单子就被杜妈妈拿了过去。 沉隽凑过去细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用炭笔写满了字,连针头线脑都没落下。 她不由赞了一声:“阿姐想得真周道。” “这上头都写的什么?” 杜妈妈听沉隽念了一遍,随即便从里头去掉几样,皱着眉头不满道:“你们姐俩这手也忒松了,才攒了几个钱,就这般大手大脚的,像这锅碗瓢盆的,从庄子里拿些回来就是了,新的旧的不都一样用?咱家又不是钱多的没地儿花……” “还有这个,油盐酱醋的也不用买,回头我从大厨房里悄悄带点出来就行。” “米面倒是要买些,也别买多了,省得被耗子偷吃了。” “被褥也从庄子上拿,席子……原先的倒是破得不成样子,再买两条吧。” “再添几个腌菜坛子,就三姐儿和庆哥儿那手艺,也别糟蹋东西了,平时熬点粥就个咸菜吃吧。” 沉隽:“……”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便分头行动。 沉父留在家里继续拾掇院子,杜妈妈带着两个女儿往西市去。 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杜妈妈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老板娘,这棉花怎么卖?” 杜妈妈在上头抓了一把,拿在手里细细拈着。 正坐着晒太阳的妇人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草棉,这一袋只要八十文。” “八十文?”杜妈妈眉头一皱,作势要放下,“东头老张家才卖四十文。”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五文成交。 沉隽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沈昭道:“阿娘真厉害。” 沉昭抿嘴一笑:“阿娘这一身砍价的本事,咱们还有得学呢。”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杜妈妈就走在前头,听到她俩对话,忍不住翘起嘴角,心中得意。 三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便买了些麻絮,草席,麻布,米面等等。 经过布庄时,杜妈妈又扯了几尺青布,对沈隽道:“得给你做身新衣裳,你如今不同了,读书人总要体面些。” 沉隽倒是赶忙说不用,自己还有衣裳穿,然而杜妈妈不听。 “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沉隽:“……” 正午时分,她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发现里头焕然一新。 原本有些摇晃的大门被修得严丝合缝,院子里多了个简易的箱笼,连柴房的门闩都换成了新的。 “阿爹呢?”沉隽放下东西,四处张望。 沉昭摇摇头,“进来的时候便没见到人。” 正在这时,书房的帘子被掀开,沉父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三姐儿过来。” 沉隽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去,只见原本空荡的窗边多了一张新书桌,不大,但足够她用。 见女儿进来,沉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想着你读书总得有个正经桌子,就...” 沉隽心中感动,忍不住笑起来,“谢谢阿爹。” 这张书桌虽然简陋,但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又平整,边角都细心地被磨圆了些,不至于磕疼了人。 沉父轻咳一声,摆摆手,转身去院里继续忙活。 不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刨木头的动静,原来是杜妈妈要个新的擀面杖。 傍晚时分,沈庆下工回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 杜妈妈还以为他又乱花钱了,眉毛一竖,刚要拍桌,就听见他乐呵呵地道。 “掌柜的今儿请人吃饭,要了仙客来的席面,结果后头似是吵起来了,菜也没怎么动筷子,干脆分给我们了。” 杜妈妈面上神情顿时舒展开来,手也放了回去,满意地道:“这还差不多,去厨房拿两个盘子放进去。” 沈庆自然照做,沉隽也起身去帮忙。 一人围坐在堂屋里饭桌旁边,一块儿吃了顿热乎饭。 杜妈妈抿着年前买的酒,眯着眼打量着屋外的小院,脸上尽是满足之色,将林府那些糟心事儿都抛之脑后。 ……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摇曳。 一家人收拾罢碗筷,各自回屋歇息。 沈庆在铺子干了一日的活计,早就精疲力竭,草草洗漱后便倒在床上,刚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不多几时,里间就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鼾声。 杜妈妈与沈昭借着灯火,把白日买来的布料铺展开来,算着方才给沉隽量好的尺寸,打算给她做件新衣裳。 母女俩也不着急,商量着慢慢做,开春的时候正好能让她穿上身就行。 沉隽也不急着睡觉,而是捧着书卷坐在沈父新打的书桌前,温习余先生曾教过的内容。 怕打扰了阿兄睡觉,她便只默然凝视文字,没有出声诵读。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过一页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抬头便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原来是自家阿爹过来了,手中还拿着个粗布包袱。 “可打扰你读书了?” 沉父压低嗓音问道,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轻松。 沉隽看出他有事找自己,便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头,示意他阿兄正在睡觉。 却见沉父笑呵呵地摆手:“不妨事,不用管他,他睡觉沉得很,外头就算打雷也吵不醒。” 说着将包袱搁在案头,露出里头几锭碎银,几串铜钱,几张银票,并一本泛黄的账册。 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细细同她道:“这是这两年卖蜂窝炭与炉子的进项,你的那份都在这儿了,我那半已拿去给你阿娘她们的吃食生意用了。” “账目都记在这册上,是我自个儿记的,若有看不明白的,阿爹这会儿就跟你说。” 沉隽接过沉父递来的账册,指尖轻轻翻过粗糙的纸页。 其实前几天去白家的时候,白茯苓便拿了那边的账本给她看,她早已核对过,心里有数。 但对上沉父真诚的眼神,她还是翻看了一遍。 沉父识字不多,账册上的数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自创的符号,不过连猜带蒙也能看懂。 画个椭圆形便代表炉子,一个大圈里几个小圈便是蜂窝炭,几道竖线便是柴火,柳枝便代表柳沟村,一个白字,指的自然是白茯苓。 还有些形似蝌蚪的符号,她有些看不明白,问过沉父才得知,这是报废损毁的意思。 某一页的边缘还留着炭灰指印,透过这本简陋的账册,她仿佛能看见阿爹在油灯下皱着眉头记账的模样。 两边的账目基本对得上,她便合上册子。 目光掠过桌上那堆散碎的银钱,碎银被磨得发亮,上头似乎还带着牙印,铜钱串子沾着煤灰…… 她没去数,转而问道:“阿爹,家里其他人的赎身银子攒得如何了?加上这些,还差多少?” 沉父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犹豫了片刻才道:“已经够了。” 沉隽不由抬起头,微微讶然,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既然够了,你们怎么还不赎身? “这是你阿娘的意思……”沉父轻咳了两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摩挲着,“她说眼下正是天冷地冻的时候,咱们先不赎身,就能仍住在府中和庄子里,咳咳……既能继续攒月钱,又能在府中吃喝,还能混用大厨房的食材做自己的生意,等秋收前后再赎身最好……” 他越往下说声音越小,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沉隽:“……” 她没对自家阿娘的盘算做什么评价,而是抿了抿唇,将银钱往沉父那边推了推:“阿爹,都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必分得太清,再说我不过出了个方子,出力的都是你们,这些也添上吧。” 她大致算了算,眼下全家的积蓄的确能够赎身,但赎身后约莫也就剩不到五十两。 蜂窝炭的生意要继续,阿娘和阿姐的吃食摊子也要周转,一家人的嚼用更少不了。 至于自己还要读书的事儿…… 她在这两年虽然也攒了些钱,不多不少,但也就二十多两。 就算加上主子们的赏赐,若是都换成钱,加起来估计也只有凑个三十两,读书却是个花钱的事儿,也不知够不够。 对面,沉父见她把银钱推过来,赶忙摆了摆手:“你自己住在外头,也要用钱……” 沉隽摇摇头,“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们赎身要紧。” 见阿爹仍犹豫,她又劝了几句,沉父这才叹了口气,原样收了回去。 临走前,见她又继续低头去看书,他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沉隽抬起头,笑着应了声好。 …… 第二日,沉隽起身后,便发现朝食在炉子上放着,家中却只剩自己一人了。 杜妈妈与沈昭回了林府,沉父回了庄子,那边还有牲口和几只鸡要照顾,沈庆仍是去铺子干活儿。 见昨天还那么热闹的院子,这会儿变得空荡起来,沉隽只觉得自个儿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独自喝完了粥,吃完胡饼,她端着碗筷来到厨房,发现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是阿兄昨个儿打的。 墙角还放着两个腌菜坛子,都是杜妈妈昨个儿下午新腌的咸菜,现在还不能吃,没味儿。 得等几天。 沉隽又叹了口气。 舀了一瓢水,又撒了点儿草木灰,把自己刚用过的碗筷给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头。 刚走出厨房,把门关好,忽然想起阿姐说过,春姐儿常去她那边买朝食。 她拍了拍额头,回房取出从盛京给春姐儿带的礼物,又去点心铺子买了包栗子糕,往卢县丞家去寻人。 跟路人打听了一番,又转过两条街,卢县丞家的宅子已近在眼前。 沉隽理了理袖口,刚要上前叩门,一低头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端着个粗瓷碗,蹲在台阶上喝粥。 对方自然也瞧见了她这个生面孔,便站起身来。 “小娘子这是来找人的?” 沉隽点点头,福了福身,“劳烦这位老伯传个话,我找春姐儿。” 张伯略打量了她片刻,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有些模糊视线。 只见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外头料子被洗得有些发白,但人却拾掇得干净整洁,言语间也颇有礼数。 他咽下口中的米粒,在心里点了点头。 春姐儿来府中做事以来,来寻她的也不过几人,那对挨千刀的爹娘就不提了,还有个比这丫头略大点儿的小娘子,那倒是个好的,最后就是眼前这个了。 哎……这么看,这两个瞧着是不是还长得有点儿像来着? 他心里头琢磨着,也没耽误事儿,跟沉隽说了一声,让她在这里等会儿,就端着碗去里面叫人了。 …… 春姐儿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 老夫人这会儿还在休息,她正好得了空,便打算做点针线。 常穿的那件以上的袖口磨破了边,她正仔细地往上面再缝一层布,希望能缝得结实些。 她的针线活儿不大好,几年来也没什么进步,缝上去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 不过好不好看不重要,能用就行。 听到有人找,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自己? 把针线笸箩搁在脚边,做了一半的衣裳也塞到里头,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跟上张伯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她猛地顿住脚步,险些一脚踏空台阶,顿时将眼睛瞪得滴溜儿圆。 沉隽有些忍俊不禁,朝她笑了笑:“怎么了,才两年不见,便认不出我了?” 春姐儿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抱住她,激动得不得了,“三姐儿你回来了!” 门房上的张伯端着粥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只见两个小娘子说说笑笑,面上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开心,然后那个小娘子给春姐儿塞了东西,春姐儿还想不要,却没能推拒成功,只得收下,二人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分开。 张伯啧了一声,碗里的粥都快喝完了。 见春姐儿带着满脸的笑回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春姐儿乐呵呵地道:“三姐儿说她在城里赁了间小院,让我闲下来的时候过去玩。” 她高兴的情绪是怎么都遮不住的,回到内院,老夫人也醒了。 即便看不见,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便问了跟张伯差不多的问题。 春姐儿便又开开心心地说了一遍,卢老夫人又问:“这个三姐儿,难不成就是你同我说过的那位,帮过你的小姐妹?” “嗯!正是她!” 春姐儿用力点头。 卢老夫人慈和地笑笑,“我这边也没什么事,便给你放一下午的假,你去寻她玩儿吧。” 听春姐儿有些犹豫,她又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去吧,阿月她表哥在呢,放心便是。” 春姐儿这才应了。 下晌,一路问路过来,春姐儿总算找到了沈家新租的院子。 沉隽开门将她迎进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春姐儿好奇地转了一圈,真心实意地夸道:“这院子真好。” 又指着墙角那棵树,仰着头问:“这是什么树?” “梨树,”沉隽笑着道:“等秋天结了梨子,请你来吃。” 春姐儿眼睛一亮,忍不住想吃梨的渴望,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但又觉得白吃不好,不由分说抄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沉隽:“……” 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收拾。 正忙活着,隔壁的周婶子听到动静过来张望,见多了个面生的丫头,随口问了一句。 沉隽解释是相熟的小姐妹,如今在卢县丞府上做工。 周婶子“哎哟”一声,眼带惊讶,“那可是体面差事。” 说着回家拿了两个萝卜过来,“别看长得糙,生吃都甜脆着呢。” 沉隽和春姐儿道了谢,周婶子摆摆手:“邻里邻居的,有事言语一声,别的不说,这县城里头我都熟得很,哪儿的菜新鲜哪儿的东西便宜,尽管找我!” 说完便回去了。 沉隽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便发现春姐儿已经把萝卜洗干净了,还给自己递了一个过来。 一口咬下去,果然清脆多汁,带着微微的辣味,很是爽口。 两人忙到晌午,累得坐在台阶上歇息,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彻,云朵白得晃眼,一丝风也没有。 正歇着,忽听门外传来马车声,接着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里头可有人在?” 沉隽起身开门,竟是王小娘子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丫鬟的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不由得觉得有些诧异,不知对方如何寻到此地,但还是客气地将主仆二人迎入院中。 “娘子请进。” 王小娘子环顾四周,“这院子倒是一如既往地齐整。” 原来这宅子的主人王秀才与她同族,按辈分算是她的族叔。 前些日子她听说这位族叔全家都要跟着当了官的儿子赴任,将自家院子赁了出去。 她闲着没事,便多打听了几句,这才得知是沉隽租下的,一时兴起便过来瞧瞧。 沉隽听罢,这才明白过来。 几人正说着话,隔壁忽地传来一阵喧嚷—— 妇人尖利的咒骂、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嚎,间或夹杂着年轻女子压抑的追问声。 众人面面相觑,沉隽却蓦地蹙眉,那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王小娘子兴致盎然,索性出门探看,沉隽与春姐儿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跟着出去。 几人刚出来,就恰好在外头碰见邻居周婶子,对方也牵着孙子出来看热闹。 见她们也对那边儿的动静感兴趣,周婶子顿时来了劲儿,同她们说起自己知道的事儿来。 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这院里的妇人姓高,是个寡妇,原先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被卖出去当下人了,另一个放在身边养着,不过前两年另一个女儿好像也被卖了,她反而不知道上哪儿抱回来个男孩,放在身边养着,大女儿先前回来找不到妹妹,跟她闹了一场,闹得天翻地覆也没问出下落,如今三天两头便要闹一场……” 沉隽听罢,眼底浮起一丝嫌恶,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远着这人,不同对方来往。 正打算转身回去,却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响—— 茴香脚步虚浮,踉跄着走出来,红肿的脸颊还残留着掌痕,泪痕未干的眼睛与沈隽猝然相撞。 二人都不觉一怔。 曾经认识的旧人,居然在这里重逢。 第70章 第70章 故人重逢, 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即便她们两个之间关系一般,往日还曾经有过矛盾,但毕竟有过一同在七娘子院中当差的交情,在时隔两年再见面的时候,不管怎么说,似乎总该寒暄几句。 可眼下这情形—— 茴香红肿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痕,隔壁院里高寡妇的哭骂声还在继续,实在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二人对视片刻,沉隽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茴香却猛地别过脸去,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路边的尘土随着她的脚步飞起,背影仓皇得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另一边,王小娘子托着下巴,视线在她们两个身上来回打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们认识?” 沉隽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口收回,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王小娘子的眼力这般好,不过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她叫茴香,从前也是七娘子院里的。” “咦?” 王小娘子微微睁大眼睛, “既然以前既然是阿筠院中的人,怎的这会儿还留在这里?” 见她疑惑,沉隽便把七娘子上京前,茴香主动提出要留下来看院子的事儿说了,“七娘子过继前,还特意叫人带她进京,没成想她却说自个儿只愿留在这里,不愿上京……” 说到这里,沉隽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处的褶皱,忽然想起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荷香气得跳脚的模样。 “她怎么这样!白瞎了娘子待她这么好!” 沉隽曾经也想不通,但方才从隔壁传来的吵闹声,周家婶子的叙述,还有茴香脸上的神情,似乎都让这件事有了解释。 她执拗地要留在东山县,并非不愿意上京,也不是不忠于七娘子,而是要找到自家妹妹的下落。 …… 这一整天都是晴天,到了傍晚时分,却忽然黯淡下来,阴云层层堆积,忽然就落下雪来。 不一会儿,地上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路上行人匆匆,摆摊的也赶忙收拾东西,冒着风雪回家。 暮色四合时,沉昭推开小院的门,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咯吱的动静,又被风声隐没。 经过这段时日陆陆续续的拾掇,同一开始相比,院中各处已经变了不少—— 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和玉米,都是自家种的,被杜妈妈穿成串晒干后拿了过来,西墙根下并排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水缸,一个是房主家中原有的,另外两个则是沉父从庄子上拉过来的,另一边的厨房门半掩着,里头灯火微亮,上方正升起袅袅炊烟。 沉昭从院门处走到檐下,在薄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跺了跺脚,这才舒了口气,抱着新买的蒸屉与煎锅,还有店主送的几个碗走进厨房,放在靠墙的四方桌上。 这桌子也是王秀才留下的,原本桌腿有些摇晃,不过在被自家阿爹用木楔子加固之后,如今却稳当得很,放东西也不晃了。 桌面上还摆着个粗瓷茶壶,也是他们从庄子上带来的旧物。 壶盖上缺了一个小口子,是杜妈妈在年前那会儿没拿稳,不小心掉到地上摔的,不过也不影响使用。 厨房里,沉隽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热意熏得她的脸颊都红彤彤的,土灶是新砌的,灶台抹得极为平整,上面架着两口铁锅,一口是原有的,另一口是新添的,此时一口锅里正烧着水煮着红豆,另一口锅却没什么动静,不过一会儿就能派上用场了。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去,面上顿时露出笑意,“阿姐!你回来啦,红豆已经煮开花了,应当快好了。” 沉昭笑着应了一声,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见果然如此,“辛苦三姐儿了,等我把这些东西放好就来帮忙。” 说罢便掀开水缸上的盖子,从里头舀了一瓢水,把几个碗洗干净,拿到墙角的橱柜旁,打开柜门,拿开盖在碗盘上用来防止尘土落进去的蓝布,将手中这几个粗陶碗碟也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先回到灶台边,拿勺把里面已经煮的差不多的红豆捞到盆里,放在边上晾凉。 她在忙活的时候,沉隽站起身,把搁在灶台上的面盆上的笼布掀开,见里头的面发得蓬松,胖乎乎的,比之一开始体积大了不少,顿时扭过头,“阿姐!面发好了!” 沉昭闻言,便走过来把面盆端走,然后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撒了把面粉。 这案板也是沉父前些年做的,木质结实,用了这么久都没开裂,便又拿到这边继续用。 她麻利地将面团拿出来,先揉搓排气,然后将其分成一个一个差不多重量大小的小剂子,拿擀面杖擀成圆形,包上先前便做好的肉馅儿,包成馅饼模样,搁在一旁放好。 这馅儿则是用一半调味炒熟一半生馅儿混在一起做的,算是她的一个小秘方。 里面加了葱姜水,还滴了几滴香油——也是杜妈妈从大厨房偷偷顺来的。 沉隽包不好包子馅饼这种东西,便帮着做些别的活儿,比如把新买来的蒸屉和煎锅刷洗干净,把煮好的红豆碾成红豆泥。 “三姐儿,咱们不是做点心,别碾得太细,叫人能吃出一颗半颗的红豆那样,口感才是最好的。” 沉昭低着头包馅饼,也不忘抬头提醒妹妹。 “阿姐,你放心吧,我明白的。” 沉隽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又想起背对着自家阿姐,对方应该看不到,这才又出声应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又是“吱呀”一声响。 沈庆裹着满身寒气进来,只见厨房半掩的门透出暖光,隐约能瞧见两个妹妹忙碌的身影。 他搓了搓手,推开门走进去,氤氲的暖气顿时迎面而来,食材与热锅触碰后滋啦的声响亦传入耳中。 只见一个妹妹正在灶前烧火,脸颊上不知怎的还沾了几道黑灰,另一个正拿着木制的锅铲站在灶台边,手下翻飞,忙着煎饼,带着油香和肉馅儿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馋的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饿了好半晌的肚子顿时打起雷来。 “阿兄,这锅马上就好了,你等会儿要不要尝……” 沉昭转过头来,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阿兄旋风般冲了出去。 “柴不够用了,我先去劈!” 沉隽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爆出个火星,听见外面的动静,姐妹俩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哭笑不得。 东山县地处北地,不管是乡下人家还是县城里的人家,但凡有点条件的,屋里修不起地龙也要砌个热炕,王秀才家也是如此。 这灶膛留了暖炕的烟道,另一边晚上睡觉就暖和了。 自家看中这间院子而非冯老爷那一间,也有这个原因,冯老爷那边卧房里是床,就没有炕这么暖和方便。 被煎得微黄酥脆的馅饼出锅时,沈庆也抱着一大堆劈好的柴回来了。 进来时头上还沾着不少雪花,进来后被热气一熏,便很快融化成了水珠。 兄妹三人围坐在灶台旁,就着灶膛的余温吃夜宵。 沉隽和沈昭坐在沈父用书桌的边角料新打的矮凳上,虽然看着有些简陋,但却很结实,沈庆直接靠在灶台旁站着吃,被馅饼里的汁水烫得龇牙咧嘴直哈气,半晌都舍不得放。 “阿兄慢点儿吃。” 沉隽给他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自己也慢吞吞地咬下一口烧饼。 她原本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对吃的东西没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难吃,都能吃进肚子。 但谁让自家阿姐的手艺实在太好,难得勾起了她肚里的馋虫。 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咔嚓”裂开,烫呼呼的汁水伴着菜肉馅儿在唇齿间迸开,面皮带着麦香,馅儿更是肥瘦相间,味道鲜美,竟让她觉得,这比自己跟着七娘子在盛京潘楼吃过的招牌菜还要美味。 见他们俩吃得香,沉昭捧着一碗红豆汤,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甜汤盛在粗瓷碗中,随着她端起的动作泛起涟漪。 她喝了一口,又忍不住提醒妹妹,“这个吃完就差不多了,你身子弱,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 沉隽这会儿其实还没觉得饱,不过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的沈庆见她们俩说话,没人注意自己,又趁机赶忙往嘴里塞了个饼。 沉隽又咬了口饼,同他们说起白日的事儿来,“我也没想到,隔壁竟住着茴香她娘……” 沉昭闻言便皱了皱眉。 因为妹妹在七娘子那边当差的缘故,她也去了解过那边院中的其他人,自然听过茴香。 这人是从外头买来的,在自家三姐儿之前进的七娘子那边,后头却没跟着上京,反而留了下来。 原来按照李氏的性子,是不会待见对方的,奈何茴香在针线上的手艺不错,做出来的东西好看又精细,还得过九娘子的赏,许是见自家女儿喜欢,李氏便把人调进针线房了。 沉昭手中汤勺轻轻搅动,碗里泛起圈圈涟漪,若有所思地道:“原来是为了寻亲,难怪……” 沉隽“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酥脆的饼皮簌簌往下掉渣,她一边用手接着,一边转过头看向沉昭。 “阿姐,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曾听说过茴香有个妹妹的事儿?” “没有。” 沉昭拿勺子喝了口汤,闻言便摇了摇头,“虽然都在府里当差,但我跟她素无来往,没怎么打过交道,只隐约听别人提过她有个不省心的娘,至于她的妹妹……却是不清楚了。” 说罢,她放下碗,侧目看向自家妹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沉隽:“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啪啪”几声响动,姐妹俩齐齐看去—— 只见自家阿兄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三个饼,正拍打着沾着碎渣的手掌。 见对上她们俩的视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爽朗地道:“昭姐儿这饼做得真好,难怪买的人那么多,明儿个我休息,正好帮你一块儿去卖朝食,省得你拿不动这些。” “那我也去!” 沉隽想也不想便道。 然而这话刚说完,就看到阿姐摇了摇头。 “不成。”沉昭将喝完汤的空碗搁在灶台上,冷静地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东西都拿得动,你们要是跟着我一块儿过去,三个人就太过扎眼了,到时候若是被府里的人瞧见,躲都没地儿躲,要是告到主子们面前……” 她这话只说到一半,但沉隽已经下意识想起了那些被李氏惩罚过的下人。 “我省的了,阿姐。” …… 翌日清晨,屋外暮色沉沉,屋内亦是漆黑一片。 沉昭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生怕惊醒了还在身边熟睡的妹妹。 她披上衣裳,下炕前还伸手摸了摸沉隽露在外面的手,确认没有着凉,便小心翼翼地把被角给掖严实,这才放下心来。 炕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盏油灯,有些陈旧,看着便有年头了。 沉隽摸黑披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袄子,刚系上衣带,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姐,你这么早就起身了?” 沉隽拥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面还残存着未散去的睡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头顶碎发不听话地翘起。 沉昭转过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她迷迷糊糊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轻声道:“我去卖朝食,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我帮你一块儿准备。” 沉隽摇摇头,掀开被子就往下爬,她赤脚踩在炕前的小杌子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赶紧套上袜子,踩上散落在旁边的棉鞋。 厨房里。 土灶旁的四方桌上放着昨夜就在水里泡着的米,沉昭熟练地生起小炉子,往小锅里倒入清水,随着水逐渐沸腾,粟米在水中沉沉浮浮,逐渐被煮开。 灶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边缘有些被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头还压着石头,里面装着米面。 靠墙的木架子是沉父做的,上头整齐地码着油盐酱醋等。 另一边,沉隽则从盖着布的竹篮里摸出三个鸡蛋,打进碗里加了点儿盐搅开,放进小锅上的蒸屉里,盖上盖子。 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趁着这会儿工夫,姐妹俩各自去洗漱。 等她们二人回来的时候,粥和蒸蛋差不多都好了。 沉昭先开锅盖,粟米混合着鸡蛋的香气顿时溢满了屋子。 简单用过早饭,沉隽将阿姐送到院门口,昨夜似是下了大半夜的雪,巷子里的路上都落满了积雪,麻雀蹲在干巴巴的树枝上,蜷缩成一个个小团子。 她看着阿姐挎着竹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脚印,这才转身回去。 见自家小院中也都是积雪,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刚要开始清扫,就听见厨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抬起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兄没穿外套,嘴里正叼着半块烧饼,两边袖子都被挽起,直直朝着这边走过来。 “阿兄也起了?” 她说着话,往地面上挥了一扫帚,积雪便乖顺地被扫开。 沈庆嘴里还叼着烧饼,闻言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到井边,掀开上面的盖子,把水桶往里面一扔,胳膊再一使劲儿,井绳便哗啦啦地卷上来,他拎着同走到檐下,清亮的井水被倒入缸里,不由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到沉隽终于扫出一条小径,他已经来回了好几趟,把几个被用了不少水的缸都打满了。 见沉隽扫得不快不慢,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三两口咽下烧饼,从她手里拿过扫帚,“三姐儿,你这么扫得扫到什么时候去,我来就行,你去歇着吧。” 说罢便三下五除二开始扫地。 他长得高,力气也大,没一会儿就扫完了整间院子,积雪尽数被堆在梨树下,不光如此,他还去把院子外面,自家门前和周家那块儿也给扫了。 沉隽:“……” 见没自己的事儿了,只好悻悻然回到书房,点起油灯,来到书桌前。 从书袋中拿出余先生所赠的字帖,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在砚台中倒入清水,开始研墨。 一边研墨,一边默背前面所学的内容。 待墨研好的时候,那些内容也刚好温习过一遍。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从略显生疏到逐渐熟练,一张写完,便已渐入佳境。 起初还能注意到外面的动静,阿兄好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却不知是去做什么,但临到第二张的时候,便已经心无旁骛,两耳不闻窗外事。 油灯不知在何时熄灭,天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情专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张大字临完,她不由呼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然后拿出书卷和自己所做的笔记,开始看书。 她看得仔细,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舒缓,口中时不时念念有词,碰见产生困惑的地方,便提笔记录下来。 不知不觉间,又记满了好几页纸。 “狗子!去找货郎买把新梳子!原先那把断了——” 隔壁周婶儿的吆喝声忽然传来,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将沉隽从书卷中惊起。 一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头就看见自家阿兄正坐在门口,身边放着一堆东西,仔细看去,好像是竹条和篾片,他粗糙的手指正灵活地翻动着,一根根竹条在他手里弯折缠绕,渐渐有了个模样。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呢?” 她合上书卷走过去,好奇地蹲在旁边。 沈庆头也不抬,手里继续着活计,“想做几个纸鸢来着,我想着这不就快开春了吗,到时候拿到街上去卖,买的人可多了。” 他说着,就举起手中半成品的骨节看了看,又从旁拿起一根竹条,继续往上缠,“去年那会儿我做了十来个,不到半日就卖光了。” 话音未落,许是没抓稳,竹条倏地弹开,在他手上划出一道红痕。 沉隽赶忙去看,关切地问道:“没伤着吧?” 沈庆笑了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儿,连道口子都没刮破。” 见的确没伤到,沉隽便放下心来,支着下巴问他:“对了阿兄,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庆刚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忽然眼睛一亮。 他挠了挠头,看向自家妹妹,“三姐儿,你不是跟着先生读书吗,会不会画画?” “会些简单的。”沉隽点点头,想起余先生教过的那些,思索着道:“梅兰竹菊,还有花儿鸟儿的,不过我画得也不大好……” “这些就行!” 沈庆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到时候等我把骨架扎好,就找你来帮忙画上头的图样,什么燕子,蝴蝶,还有鹰的,我看那些小娘子小郎君们最喜欢这几种!” 正说着话,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作响。 兄妹俩不由面面相觑,再抬眼一看天色,这才发现都已经快过晌午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两人对着早上剩下的半锅粥发愁。 好巧不巧,他们俩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样。 最后还是沉隽挽起袖子,把粥重新热了热,又热了几张饼,就这自家阿娘腌的咸菜,吃了顿潦潦草草的午饭。 不过即便如此,沈庆也吃的津津有味,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饭后,沈庆自觉去洗锅洗碗,沉隽则拿上钱袋,上外头的笔墨铺子里,买了几刀好纸,还有一方墨锭。 她下晌要去拜访城东那位开私塾的钱先生。 这些东西便是作为见面礼的。 买完东西回来,她小憩片刻,便收拾齐整,带上严先生所写的信出了门。 钱家私塾在城东的槐花巷,是一处二进的宅子,门房的小厮听说她是来寻自家老爷的,便领着她去了厅堂。 “你在这儿等会儿,先生还在上课,等下课才会过来。” 沉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坐在椅中,等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隐约能听得到孩童们的读书声,时而清楚,时而停顿。 终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去—— 迈着步子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着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微胖的脸上蓄着进行修剪的胡须。 钱先生扫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道又是些穷酸学生来蹭课…… 这身衣裳连府里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能有什么出息? 沉隽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严先生的信。 钱先生草草看完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下垂,“既然是严兄所托,那便先留下吧。” 沉隽听出他话中的不乐意,没说什么。 又听他冷淡地道:“半年束修五两,每日卯时三刻到学,不可迟到,无事不得请假,自备饭食笔墨。” 见沉隽点头应下,心中又是一哂。 横竖束修不少收,若实在看着不顺眼,再寻个由头打发走便是。 “那就回去吧,明日起过来。” 说到此处,他用力咳了一声,皱着眉头道:“丑话说在前头,莫要以为严兄说你天资聪颖,便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也莫要在课堂上惹是生非。” “不管旁人怎么说,什么人到了我这儿,都得从头学起!” 第71章 第71章 从钱先生处回来,已是将近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巷口的老树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沉隽拢了拢衣裳,低头呵出一口白气。 刚推开院门,正好瞧见隔壁周婶儿带着孙子孙女出门遛弯儿。 两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还带着帽子,裹得像两个圆滚滚的汤圆,正抓着自家阿奶的手,探头看过来,眼中满是好奇。 沉隽不由一笑。 周婶子看到她,便热情地招呼起来:“沉小娘子回来啦!这是上哪儿去了?” “去了趟私塾拜访先生。”沉隽笑着道:“婶子这是要出门?” 周婶子“哎”了一声,两只手各牵了个孙子,腾不出手来,便用下巴点了点他们俩,佯作烦恼,实则乐呵呵地道:“这不,我那儿媳妇快下工回来了么,我就想着领着他们俩去迎一迎。” “那不耽误婶子了,您去吧。” “成,你也快进去吧,外头冷着呢。”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道别分开。 沉隽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左右看看,灶冷屋空,阿姐和阿兄都不在。 她径自走向书房,却在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这儿还放着阿兄做到一半的纸鸢和那些材料,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她摇摇头, 掀开帘子进来,一眼就瞧见砚台中已经被冻成冰的墨汁,忍不住叹了口气。 干脆走到书桌旁,先将油灯点燃,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之后又把炭炉烧起来,往里面放了一整块儿蜂窝炭。 不多几时,再掀开盖子,就看到炉子里的炭已经烧了起来,书房内的温度也有所上涨。 把冻红的手放在上面烤了烤,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收拾着明日要用的东西,动作却越来越慢,忍不住想起那位钱先生今日的神情言辞…… 窗外传来鸟雀扑闪的动静,她却恍然未闻,只盯着砚台中逐渐化开的墨汁发呆。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庆挑着扁担大步流星跨进来,身后跟着拎着菜篮的沉昭。 沉隽醒过神来,合上手中书卷,掀开帘子出去。 见状不由好奇地多问了句:“阿姐阿兄怎是一块儿回来的?是去办什么事儿了吗?” “那倒没有。” 沉昭放下手中的菜,笑着道:“只是正巧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 沈庆也跟着点头,挑着扁担进了厨房,两边的箩筐里装的都是萝卜和菘菜。 冬日没什么新鲜菜吃,只有这两样,虽然有些单调,但好歹也是蔬菜。 晚饭时分,兄妹三人围坐在四方桌旁,一人端着一碗面片汤吃着,中间则摆着一盘炒鸡蛋,并一碟咸菜。 不管是沉昭还是沈庆,两人都默契地不往鸡蛋里伸筷子,只去夹咸菜佐饭。 沉隽见状,哪儿能想不明白兄姐的意思,当即便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大块儿鸡蛋,“你们也吃!” 说罢,生怕被阿姐说,赶忙提起今天去钱先生处拜访的事儿来转移话题。 果然,沉昭和沈庆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沉昭闻言,眼睛倏地亮起来,“真好!你这下又能接着读书了!” 话音刚落,她又关切地问道:“束修够不够?若是不够的话……” “够的够的。” 沉隽忙点点头,“我这两年把月例都攒起来了,束修还是拿得出来的。” 沉昭这才放下心来。 …… 翌日,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沉隽便与沈昭一前一后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后,姐妹俩结伴出门,踩着路上尚未融化的残雪,一人照旧去卖朝食,一人背着书袋去私塾。 钱家私塾门口。 守门的小厮正倚在门框上,双手都笼在袖子里,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就瞧见不远处又来了个人。 待走到跟前,才认出是昨个儿来拜见自家老爷的那个小娘子。 他站直身子走过去,拦在沈隽前面,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先生说了,新来的先把束修交了。” 眼皮半耷拉着,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沉隽“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先前便已经备好的银钱,五两碎银被装在粗布做的钱袋里,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小厮伸手接过,在掌心掂了掂,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扯出个笑来,“跟我来吧。” 他领着沉隽穿过回廊,指着前面的课舍,“就是这儿了,你自个儿进去吧。” 说完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清楚,转身便走。 沉隽顿了顿,把还没说出口的道谢咽回去,抬步往课舍走去。 她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已经坐着三五个学生,看到她这张新面孔,原先还乱哄哄的课舍顿时静了一瞬。 随即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沉隽环顾一圈,见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东西,只有最后靠墙的那张是空着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没人的样子。 她刚想走过去,前方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是个约莫十来岁,身形有些胖,穿着绸缎袍子的小郎君,对方下巴抬得老高,带着几分趾高气昂,“那张桌子是有主儿的,你不能坐。” 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 沉隽顿时像是回到了前世,这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找茬儿,虽然是不同的人,但脸上的表情却也熟悉地不得了。 她“哦”了一声,反应平淡,没问这张桌子上分明落了灰尘,为什么说是有主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坐。 也懒得问。 同他们计较,无非是耽误自己的时间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直截了当地转身出去。 这样的反应显然不是那个小胖子想看到的反应,连声“喂”了几声,都没能把她叫回来,顿时更生气了,其他人也不由面面相觑。 以前私塾来新学生的时候,他们都是这么做的,那张桌子就是他们特意留在那里捉弄人的,骗他们没桌子坐,等钱先生来了看到人还站着,就会骂人,别提有多好玩儿了。 可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在他们想不明白的同时,沉隽已经到了外面,找到先前那个小厮。 对方正靠在廊下嗑瓜子儿,见她出来,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要干什么?” 沉隽礼貌开口:“课舍里缺了张桌子,能否再添一张?” 小厮扁了扁嘴,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儿,小声嘀咕了句:“事儿真多……” 但还是去杂物房拖出一张瘸了腿的桌案来,往她面前一扔,没好气地道:“就这个,爱用不用。” 这桌子明显比课舍里的小了一圈,看着陈旧,但好在上面除了灰尘之外还算干净。 沉隽也不嫌弃,道了声谢,自个儿动手给它搬了进去,就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在其他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下,她掏出帕子,仔细把灰擦干净,然后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摆上去。 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私塾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看到她这个新人时反应各异。 有人悄悄打量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也有人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书,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也有性子温和或者活泼的,主动上前同她打招呼,沉隽便也一一回应,倒也借此认识了几个人。 其中有个叫郑愔的小娘子,瞧着还不到十岁的模样,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袄裙,扎着双丫髻,也不知是看了她写满了字的笔记,还是跟她特别投缘,还特意把自个儿的桌子搬到她旁边,笑盈盈地说要跟她当同桌。 不多几时。 前方传来几声咳嗽,随即,钱先生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走进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课舍霎时安静下来,学生们赶忙停止闲聊,正襟危坐起来,装出一副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 钱先生站在前面,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的沉隽身上,眉头不由抖了抖,心中生出几分厌烦来。 他昨个儿专程叫人去打听了,得知沉隽原本只是个知县大人府中的丫鬟,全赖跟了个心善的主子,才被放了良籍,他就气得不行,心中恼火不已。 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严先生,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这里塞! 这种贱籍出身的人,难不成还妄想靠读书科举入仕不成?当真是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他越想越气,奈何已经收了束修,不好立刻翻脸,只得捏着鼻子先认下。 心里却忍不住想:横竖不过半年光景…… 这般想着,他冷哼一声,板着脸开始授课。 “孙旺,上前来。” 这间课舍并不大,学生也不怎么多,因而沉隽就算坐在后面,也能将前面的情况看个分明。 只见钱先生先是挨个儿考校学生们的背诵,但凡有个磕绊或是错漏之处,便是一记戒尺敲在掌心。 看那力道显然很重,几个年纪小的学生被敲完后顿时疼得直抽气。 但又看了一会儿,她却发现对方这戒尺,似乎并不是一视同仁的。 对于某些学生,比如先前捉弄自己的那个叫张明的学生,尽管一篇文章背得错漏百出,磕磕巴巴,却只挨了一下戒尺,力道还不轻不重的,打完之后连个红印都没留下,张明回到座位上后,还嘻嘻哈哈的,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再比如主动搬到自己身边的郑小娘子,背书的时候也错了好几处,钱先生却依旧和颜悦色,戒尺放在旁边根本没拿起来,便让她回去了。 他将其他学生都考了一遍,却没叫沉隽上前去。 她摩挲着书页,暗自思忖,对方这样行事,就是不知因为自己是新来的,昨日没有布置功课,还是因为……对自己并不上心。 前方,钱先生考完学生们的背诵,接着便翻开书,念起下一篇来,语调平板得如同念经,既不理会学生们困惑的眼神,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听得懂,能不能跟得上进度。 沉隽听着听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本以为对方是严先生推荐的,水平就算比不上余先生与严先生,应当也不会太差劲,可如今看来…… 这般死板僵化的教法,与余先生那种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风格相比,当真是差远了。 一遍念完,又是一遍。 两遍念完,就合上书,往椅子上一靠,捻着胡须道:“都自己温习,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 他话音落下,前面就有个学生起身,“先生……” 沉隽不由抬头看去,只见对方还未挪动步子,钱先生就摆摆手打断他:“今天的已经背熟了?” 那学生顿了顿,面露尴尬,“还……还没有……” “没背熟就接着背!”钱先生请哼一声,“莫要好高骛远!” 说罢便低下头喝茶,一副懒得再同他浪费口舌的模样。 沉隽:“……” 自己攒了好久的五两银子,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又是怀念现代的一天,没有试听课,就是容易上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决定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死缠烂打,都要从对方这里学到点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钱先生从椅中起身,宣布休息一刻钟,随即便端着茶盏从门口走了出去。 他刚出门,沉隽便抱着书和那本记录着自己难解之处的笔记,快步追了上去。 “先生。” 钱先生闻声便是脚步一顿,见到是她,眉头已经先皱了起来,“做什么?” 沉隽朝他行了一礼,不失恭敬地开口:“学生有几处疑惑,想请您指点。” 钱先生瞥了眼她手里的书,嘴角便浮起一抹讥诮,“还没学会走,变先想着飞了,你之前的先生没教过你,不管是为人还是做学问,都得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吗?” 听他提起余先生,沉隽嘴角扯平,面上的恭敬顿时消失了几分。 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平静地问:“先生尚未考校过我,何以断定我根基不稳,并未脚踏实地?” 这话一出,钱先生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好!” 钱先生冷笑一声,将袖子一甩,“既然你这般自信,想来应当是聪慧过人了,那便把《论语先进篇》背来听听,记住,要全篇,要一字不错!” 课舍的窗棂后,早在方才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看到这里,有人面露惊讶,显然想不到她竟然敢这么跟先生说话,也有人忍不住窃笑起来,已经在等着她出丑了,其中以张明为最,他们就算不会背也听说过,《先进篇》总共有一千多个字,是《论语》里面篇幅最长的,像他们这个岁数的学生,读都不一定能读下来,更遑论背诵。 只有郑愔和另外两三个学子微微皱眉,面露纠结,压低声音跟身边人说话。 “先生这不是刻意为难吗?” “是啊,咱们都没学到那呢……” “这可真是……” 第72章 第72章 沉隽眸光微动,认真发问:“先生当真要考这个?” “自然!” 钱先生板着脸,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话了。 却在心中暗道:就你这年纪,怕是连《先进》篇的题目都认不全! 此时,一阵风吹来,将树上枝干上的积雪吹落下来,还未到地上便被吹散。 沉隽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袖,然后后退半步,徐徐开口:“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注1] 声音清越, 语速不快不慢,半分磕绊都没有。 当她背到“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时,窗后有人“啊”地打翻了笔洗。 [注2] 待“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出口, 钱先生的脸色已由青转白。 [注3] 最后一字落下, 满院寂静,课舍内外都没人说话, 只余风声簌簌。 钱先生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沉隽神情平静,就这么站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钱先生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颓丧地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 “你跟我过来。”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沉隽顿了顿,没怎么犹豫,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课舍内顿时炸开了锅。 小胖子张明已经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巴都忘了闭,耳边充斥着身边人热议的声音,都是惊叹于那个看起来闭他们年纪都要小的小娘子,居然能一口气把《先进篇》背完,还真是一字不落,一字未错,连个磕巴都没有! 他们特意拿了书过来对着听的! 他们这些人,如今还连读都读不下来呢。 “你们说,人家那脑袋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背不下来呢?” 另一个人闻言便哈哈笑起来,“你要是能这么厉害,你爹娘晚上做梦不都得笑醒!” “笑醒以后发现这是场梦,估计又要气得揍我一顿……” 前面说话那人也不以为意,还嘻嘻哈哈地附和。 另一边,郑愔和其他两个方才都为沈隽担心的小娘子对视一眼,便发现几人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显然这个发展是她们都没想到的。 但郑愔在兴奋之余,还有些为自己的新同桌感到担忧,也不知道钱先生把她单独叫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先生平日的为人,她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提起裙子,趁别人都不注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钱家书房。 一路走过来,钱先生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推开门进去,坐在太师椅上,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罢。” 沉隽也不推拒,道了声谢,便从善如流地落座。 钱先生又是一声冷哼。 只见他又捋了捋胡子,“严同昌的信中只说你是个好苗子,叫我先将你收下,没说别的,我听说你之前是知县大人家的丫鬟?” 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沉隽如实点头,“是。” 钱先生不由皱起眉头,又问:“开蒙所学的那些书,你都学完了?” 沉隽再次点头。 “四书五经呢,难不成也学完了?” 沉隽这次倒没有点头,而是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跟着先前的先生读过一遍,只将原文背下来了。” “嘶……” 一听这话,钱先生捋胡子的手忽然顿住,不小心扯到其中一根,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又强行忍住。 “全都背下来了?” “是。” “都能像刚刚那般熟练?一字不错?” “应当……是可以的。” 钱先生又不说话了,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问了几个关于四书五经之中的问题。 这次倒不是刻意刁难,而是认真想对她的学识水平做个大致的了解。 沉隽认真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有的能答得上来,有的则需要再思索片刻,也有的答不上来。 钱先生听完,再次沉默许久。 好半晌,他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郁闷不解,“你一个小丫鬟……”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你从小就跟在他家小娘子身边做书童的?” 沉隽看出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来,将自己并非从小就跟着七娘子,而是两年前在到对方身边的事讲了一遍。 “两年?!” 钱先生又差点儿扯掉一根胡子,一双本就细小的眼睛登时瞪大,语气中满是惊异,“才两年就能学成这样?!” 他方才已经通过那几个问题,把沉隽目前掌握的学识探了个八九不离十,府试和院试暂且不好说,但她去考县试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现在你跟我说你才学了两年? 那他自己算什么,他私塾里这些学生都算什么,算榆木做的棒槌吗? ! 一时间,他面上的神情复杂极了,仿佛回到了年少在外求学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天资聪颖,天分极高的同窗,即便自己日夜不停地用功,时时刻刻手不释卷,都比不上他们稍稍用功…… “难不成你也是过目不忘?” 沉隽还以为他不想说话了,忽然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并非过目不忘,只是重复的次数够多。” 她的确不是天才,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足够坚持。 一遍不会就两遍,五遍不会就十遍,成年人的灵魂,两世的经历,让她拥有更坚韧的特性。 但她虽然有比同龄孩童更强的理解能力,但也有自己的问题,譬如时代变化带来的水土不服。 在刚开始学字的时候,她还会经常按照自己的习惯写错,下意识就写成现代的简笔字。 起初的进度,或许比一开始学认字的孩童都要慢,因为孩童是一张白纸,教什么学什么都容易,但对她来说,确实相当于要把原来的习惯擦除,再去重新适应一套新的。 好在她的适应能力还不错,尽量从两套字体之中寻找它们的共同之处,再加上勤于联系,一有时间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才渐渐强行改过来。 因而,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也不是一学就会,一听就懂的。 要很认真,很用心,很好学,重复多次,花许多时间在上面,才有方才那样的表现。 就像荷香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你老抱着这几本书看,吃饭都舍不得丢开,就不觉得腻吗?不觉得烦吗?” 她不觉得。 在盛京的两年,她也随七娘子出去赴宴过,长了许多见识。 相较于两年前那个只想考个秀才,回乡开个私塾的她,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那便是考科举。 赎身只是第一步,通过科举入仕才是目的。 如今的大周,阶级依旧分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并不是一句空话。 比如商人子女尽管能够参加科举,但社会地位还是很低,放在一众读书人之间,还是被看不起的存在。 商人都是如此,更遑论自家这样的仆役? 所以她才更要努力,更要用功,要考个功名出来。 或许是听到她说自己并不是过目不忘,只是足够用功,钱先生的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你方才说有困惑想找我指点?都是哪几处?” 沉隽回过神来,拿着自己装订好的本子上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钱先生凝目细瞧,不由抽了抽嘴角。 心道这哪儿像是只会背的样子! 但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将这几处讲解给她听。 沉隽垂下眸子,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按照自己的理解,继而提出更深一步的疑问。 钱先生险些被她问得脑门儿上沁出汗来。 教私塾里这些孩子们时间久了,许久没有被问过这般深入的问题了,还好还好,他还能答得上来。 不然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沉隽听得仔细,倒是没察觉出他的紧张来,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将他与余先生对比了一番。 对比下来,对方虽然没有余先生讲得那般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有的地方也有些含糊,不过也算还过得去。 约莫讲了一刻钟,才差不多讲完。 钱先生顿时松了口气,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而后看向沉隽的目光也有些复杂起来。 沉隽却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不明所以。 “先生?” 钱先生仍旧看着她,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肉痛。 然后沉隽便见对方取下腰间的钱袋,犹豫不舍地从里面掏出几块碎银,数了又数,然后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你的束修,拿着吧。” 沉隽面上流露出几分困惑,“先生,您这是……” “让你拿就拿着!” 钱先生看出她在想什么,顿时没个好气,他这么爱钱的人,哪儿舍得把已经进了兜里的银子给掏出去,这可比剜他的肉都难受。 这不是没法子吗…… “放心!不是叫你回去别再来的意思!” 见她还没动,钱先生忍不住拍了拍桌面,像是把自己的郁闷发泄出来了一般,再开口时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 他道:“严同昌信中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我也不怕丢脸,如实告诉你,不管是你前头那个先生,还是严同昌,都比我强多了。” 说到这里,他面上闪过一丝疲惫,快得几乎让沉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所以,我给他们上的课,对你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不收你的束修了。” “来不来上课都随你,你若是有什么想跟我请教的,那就随时过来。” “虽然我不如他们俩,但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指点你几分还是可以的。” ----------------------- 作者有话说:还有 第73章 第73章 说完这番话, 钱先生便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沉隽刚从讶然中回过神来,便起身行了个礼,又同他道了声谢,这才退了出去。 结果她刚走出两步,一转头就跟蹲在窗下的郑愔对上了视线。 沉隽:“……” 她很快反应过来, 没说话, 而是朝对方打了个手势。 还不走?钱先生快出来了。 郑愔会意地点点头,维持着下蹲的姿势,从窗下挪了过来,朝她伸出手,还晃了两下。 沉隽不由失笑,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块儿走到距离书房不远的地方, 郑愔舒了口气,这才敢说话。 但也不敢太大声,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道:“蹲了这么久,我的腿都快麻了……” 沉隽看着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看对方这样子, 也不像是有事要找钱先生的架势。 正思索着,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这位新同桌,不会是因为担心自己会被钱先生为难,所以才特意来探听的吧? 还没想明白,走在旁边的郑愔忽然看向她,充满感慨地再次开口:“我还以为先生把你叫过去,是因为你刚刚让他面子上过不去,专门要教训你呢,没想到居然不是?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学生说话这么客气呢……” 像是在吐槽,又像是单纯的惊奇。 沉隽:“……” 原来你管刚刚钱先生的语气叫客气吗? 她顿了顿,“先生还是……” “你就别为他说话啦。”不等她说完,郑愔便摆了摆手,继续吐槽:“我都在这儿读了一年书了,从来没见过先生今天这模样。” 说着又抬起头看向沉隽,语气中满是佩服,“你今天露的这一手,可算是把我们都给镇住了,你刚刚肯定没注意,在你背完《先进篇》的时候,张明那个脸色……” 她忍不住啧啧两声,“当真是难看得很,活像是周围的人都欠了他一千两银子似的。” 说着又撇了撇嘴。 沉隽回想了一下,张明就是那个一开始戏弄自己的少年。 看着郑愔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她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跟他的关系不好吗?”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他那个人,老仗着家里有点钱,爹娘认识衙门里的人,就整天趾高气昂的,跟个大公鸡似的,性子还不好,不是在这个人的功课上乱涂乱画,就是在那个人背书的时候在一边打搅,烦都烦死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说着说着还翻了个白眼儿。 沉隽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认同的点点头,“确实,你这么好,一看就跟他不是一路人。” 小姑娘闻言,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人好的?” 沉隽状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道:“你人若是不好,就不会因为担心我被钱先生针对,专门过来探听情况了。” “啊……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专门去看热闹的?” 郑愔眨了眨眼,习惯性唱了个反调。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沉隽对着自己笑得温和,“那你是吗?” 是专门去看热闹的吗? 小姑娘顿时语塞,“唔”了一声,很快便坦然承认,“对呀,我就是专门去帮你的。” 说完这句,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走到沉隽前面,故意压低了声音,“那你想好要怎么谢我了吗?” 沉隽想了想,“那等到散学后,我请你去吃东西?” 郑愔刚想点头,视线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略有磨损的袖口上,话到嘴边便顿住,再出口时就换了一句。 “我也没什么想吃的……要不这样吧!我刚听见你跟先生的话,知道你学问好,那便指点一下我的文章吧?怎么样?” “你已经开始写文章了吗?” 沉隽没注意到小姑娘方才的视线,闻言有些惊讶。 郑愔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已经开始写了,不过只是简单的文章,先生给一个题目,让我们先练习着写,只有简单的要求 ,并不像正式科举那么严格……”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很难。” 沉隽有点听明白了,这应该是钱先生出题的命题作文。 对上郑愔发愁的眼神,她不由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郑愔顿时开心起来,语调都高了一个度,“那你是答应了?” 沉隽“嗯”了一声,主动开了个玩笑,“这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其实我刚刚那句是开玩笑的,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她这么配合,郑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我看钱先生那样,明显是很欣赏你,其实也用不着我帮忙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咳了两声,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刚刚已经答应帮我看文章了,可不许反悔。” 沉隽顿时失笑,“那是自然。” 一路说着话,二人结伴回到课舍。 当她出现在门口时,原本乱糟糟的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好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有好奇,有惊叹,也有疑惑。 沉隽心道,他们这时候的情绪倒是比自己一开始来的时候丰富多了。 在走回自己那张课桌的中途,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来跟她搭话,问出自己好奇的问题。 “你读书多久了?” “以前是跟着哪位先生读书的?” “《论语》的其他篇章你会不会背?” “哎你代不代写功课,价钱好商量。” “先生刚刚跟你都说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差点把沉隽给砸晕了。 还有中间那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劲? 她挑了几个方便回答的,其他的就当没听见。 还是郑愔看不下去,挤开其他人,拉着她回到位置上。 “好了好了别问了。差不多就行了!” 小姑娘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等会儿先生要来了!” 显然,这句话的威力很大。 众人顿时如鸟兽四散,各自坐到自己的桌案前。 果然没过多久,钱先生端着全新的茶盏,慢吞吞地踱步进来。 他走到课舍中间,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行了,把你们桌上的书都收起来,再拿出两张空白的纸,把上堂课教的默写一遍,写出来的人交到我这里。” 这话一出,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大部分学生顿时都面露苦色。 但或许是碍于钱先生的师威,也或许是单纯不想挨戒尺,发愁归发愁,但还是都老老实实的收起书,铺开纸张。 就连小胖子张明亦是如此。 沉隽也暂时没有要跟钱先生对着干的意思。 便配合地刚合上面前的书,只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见钱先生忽然转过身来,直直盯着自己,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你不用默写,自己温书便是。” 话音刚落,其他人顿时惊讶地看了过来。 张明更是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大声道:“先生我不服!她凭什么可以不用默写?!” 钱先生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就凭她能把论语倒背如流!你能吗?不能就老实呆着!” 平时待他和颜悦色,都是看在对方家里交的束修,还有逢年过节送来的东西份上。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个读书人,这会儿又正烦着呢,哪里还会在他顶嘴的时候给他个好脸色? 小胖子顿时涨红了脸,只好悻悻然坐了回去。 课舍后方,听完钱先生这话,沉隽便从善如流的再次翻开了书。 一旁的郑愔看了看她,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好……” …… 下晌,钱先生正式宣布散学,而后便不管他们,自顾自抬步出门。 课舍内的学生们见状,好不容易才挨到他走远,然后便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呼朋引伴,高高兴兴地离开。 沉隽则履行承诺,没急着走,而是留在座位上,帮郑愔看她的文章。 她垂眸细看,几遍过后,才委婉地提出了几个意见。 对方欣然接受,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就提笔改了起来。 见她这么认真,沉隽便更不好意思提出先走,干脆坐在一旁继续看书。 顺便将今日遇到的问题记在一旁的纸上,准备明天早点过来,寻钱先生解惑。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郑愔终于将这篇文章改好了。 看着上面改过的痕迹,小姑娘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吹了吹上面尚未干透的墨迹。 转过来看向沉隽,对她笑得跟朵花一样,诚心诚意的道谢:“谢谢你啦,阿隽!” 说罢又道:“我家厨娘做的八珍糕可好吃了,明天给你带一份尝尝。” 沉隽也没有拒绝,只笑着道:“不必这么客气,毕竟你也帮过我不是吗?” 郑愔有点迷惑,歪了歪脑袋,“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的。”沉隽再次笑了笑。 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便是她第一个对自己散发了善意。 对上对方依旧很困惑的眼神,她屈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去看外面。 “快收拾东西回家吧,再耽误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小姑娘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见外面的天色果然暗淡了些,顿时着急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拢到一处,胡乱塞进书袋。 “我收拾好了!” 沉隽欲止又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微笑着点点头,背起自己的书袋。 “那便走吧。” 二人结伴走出客舍时,日头已有一半沉入地平线,天边晚霞绚烂,层层叠叠地晕开,为周围添了几分暖意。 第74章 第74章 光阴如流水, 时间过得极快。 冬去春又来,沈家小院墙角的梨树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开满了雪白的花。 随着沉隽那本记录疑问的本子越来越厚,她练字用完的纸张也越来越多,又去笔墨铺子买了几回竹纸和墨锭。 常去的那家铺子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将她认熟了。 而在私塾里,除了郑愔之外,也有更多的人来同她请教问题。 沉隽并不嫌烦,每个人的问题都认真且耐心地回答了。 她深知, 为别人解惑并不会耽误自己的时间, 反而能够帮助自己对知识有更深的理解。 她正如同一株幼苗,奋力地汲取着周围的水分,迅速长高长大着。 随着日子越过越久,她看书时产生的问题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去寻钱先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钱先生:“……” 钱先生也时常感觉有些招架不住,在某次她问了几个问题, 他却险些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番危机来。 那一日, 学生们散学后,他们一家子刚吃完饭, 他便颇为急切地钻进了书房。 大手一挥,对小厮道:“去把我的《四书集注》找出来!” 结果等了好半晌都没听见对面的动静,他皱着眉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对方面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吃惊神情。 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小厮慌了神,赶忙应声:“是……是!小的这便去。” 钱先生却没管他,整个人立在原地,不由得怔然出神。 为何听到我要看四书集注,自家小厮的面上会出现那样的神情? 难不成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 钱先生回过神来时,小厮已经把书给他找了过来,尽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他慢慢坐回椅中,环顾四周。 书房内此时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他伸出手,缓缓将书翻开,手指上却沾了些许灰尘。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来。 我已经多久没有再认真读过书了? 好像……是有些年了…… 翻开书,略有些陈旧的书页上,还留着他曾经落下的句读,还有自己因为前一晚熬夜苦读,第二日不小心在课上打瞌睡时滴在上头的墨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将心神都投入其中,时隔多年,再次认真读起来。 书房的蜡烛一直燃到了深夜。 翌日,钱先生心中带着事儿,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披上衣裳起身。 于是,平时早早来私塾的几个学生,今日一同往日,手里拿着或从家里带的,或刚从路边买来的朝食踏进课舍,一抬眼却发现自家先生正背着手站在前面,顿时吓得差点儿掉了手里的朝食。 夭寿了! 先生今个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来得这么早! 学生们大都年纪不大,心里想的什么,从面上都能看得出来,钱先生也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尴尬。 他看了他们一眼,僵着脸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让我请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学生们也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后低着头入座。 没吃完的朝食也不敢继续吃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拿出书翻开,找到昨日学的那部分,低声诵读起来。 有的人看着书,还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往上面瞥。 本以为先生留一会儿就会走的,却没成想他非但没走,还在最前方的桌子前坐下了。 还惦记着自己那半个饼的学生:“……” 钱先生就坐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进来,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然后再老实行礼,回到座位上读书。 渐渐的,课舍内基本上快坐满了,朗朗读书声响起,从里面传到外面,惊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到冒出新绿的枝头。 钱先生依旧坐在原地,视线落在门口,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个进来的是郑愔。 小姑娘本来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却在踏进课舍的瞬间僵住,“先……先生早……” 钱先生难得“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今个儿怎的就她一个人,平时她跟沉隽不是都一块儿来上课的吗? 郑愔没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务,便上前半步,“先生,阿隽家中今日有事,便托我向您请一天假。” 其实按照钱先生那日的说法,她想来上课便来,不想来便可以不来,其实是不用请假的,不过那多少显得有些不尊重,沉隽便还是托郑愔说一声。 钱先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顿时皱起眉头,“家中有事?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倒不是。” 郑愔摇摇头,“说起来还是好事呢,她家里人打算今日赎身,她要在旁边帮忙。” 钱先生闻言,神情又是一顿。 …… 与此同时,沉隽正等在林府外。 她双手环臂,靠在巷中的一棵树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角门上,紧紧抿着唇角,心中难得有些紧张。 也不知阿娘他们赎身的事顺不顺利…… 李氏那边会不会放人…… 说起来,两年前七娘子被过继的时候,李氏特意进了趟京,那时候林老夫人便把除了沉隽之外的沈家人的身契,还有林知县那边其他之前没给的下人身契,都一并交给了李氏,因而如今杜妈妈他们想要赎身的话,便只能看李氏那边愿不愿意放人了。 若是不愿…… 她摇了摇头,继续盯着角门看。 一直从清晨等到日头升高,巷子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扇小门忽然被推开。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下一瞬,就看到杜妈妈几人胳膊上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从里面走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李氏身边的方妈妈。 “阿娘!阿姐!” 她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成了?” 沉昭眼中带着释然,面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她从未感觉到身心如此轻快,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桎梏,终于能抬起头来。 见到妹妹,她笑盈盈地点点头:“是,夫人允了我们自赎其身,这不,让方妈妈带着我们一道,去衙门把放籍的手续给办妥。” 杜妈妈面上也带着笑,只是相较于沉昭,她的笑容里还有几分不舍。 她一时间没有回答沉隽的话,而是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去。 难得不像平时那般话多,只是沉默地看着。 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林家,出生,长大,进厨房,成亲,生孩子,不管过得好还是不好,林家都承载了她大半生的岁月。 一时间赎身出来,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片刻的伤感很快便没有了,被肉疼所代替。 一想到为了给全家赎身,把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用了出去,眼下都没多少银子在身上,杜妈妈心里顿时充满了急迫感。 恨不得赶紧从衙门办完后面的事儿,就立马回小院大干一场,做吃食去街上卖,好赶快把那些银钱给赚回来! 自家已经不再是府里的下人了,以后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做,生怕被别人发现,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干了。 这人啊,手里要是没点积蓄,总觉得心慌得不成。 自家昭姐儿成亲要用钱吧?庆哥儿找媳妇儿要用钱吧?三姐儿读书那就更要用钱了,还有自己和老头子将来生活也要钱吧?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让她老了过上看儿子儿媳妇脸色的日子,她才不干! 这么一想,顿时急切起来,便催着方妈妈赶紧带他们去衙门。 方妈妈同她关系尚可,倒也配合,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对方一家子今后就是自由身了,杜妈妈是有真手艺的,家里还有个有出息的三姐儿,儿子也老实肯干,瞧她家大姐儿这相貌品性,将来应当也能嫁个好人家,横看竖看,都有值得自己交好的必要,她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 觉着他们日后离了府,便没了来往,就不再理会了。 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便更真切了些。 东山县县衙。 如今正是开春时分,万物生发的时候,春耕也开始了,林知县即便再不愿意,但身为知县,也得做做样子。 因而今日便带着卢县丞与杨主簿,还有县衙一干人等去了城外,亲自主持春耕。 城中也有些百姓纷纷得知这个消息,纷纷跑去看热闹。 因而沉隽陪着杜妈妈等人一块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比以往更加空荡的县衙,只有个衙役坐在门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见他们走近才站起来,问明来意之后,便伸手指了指里头,又带着他们进去。 见处理这种事的小吏还在,沉隽这才松了口气。 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 过程倒是跟自己当时的差不多,就是略有些繁琐,好在这位蓄须的小吏看着很熟练,支使着底下的人跑了几趟,总算是办好了。 顺顺利利拿到了新的户籍,从县衙走出来时,正值正午。 方妈妈主动开口告辞,用还要回去给夫人复命的理由婉拒了杜妈妈的请客。 目送她离开之后,杜妈妈手中拿着全新的户籍,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小孩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跟自家爹娘窃窃私语。 “阿娘你快看,那个大娘好像要哭了……” “胡咧咧什么呢,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 第75章 第75章 不知过了多久,杜妈妈总算是醒过神来,将手中的户帖小心放好,面上重新挂起笑来。 大手一挥, “今个儿是个好日子,你们想吃什么,阿娘亲自下厨!” 语气中颇有几分痛快。 沉隽见状,心中也跟着松快起来,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阿娘……我想吃烤羊……” 一旁的沉昭不由看向妹妹, 心中纳闷。 三姐儿不是不爱吃羊肉吗,说是不习惯那个膻味儿,怎的忽然说要吃烤羊? 只见沉隽这话还没落地,杜妈妈便是一僵,赶紧收回手,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还烤羊,你怎么不说吃鱼翅熊掌呢?吃吃吃,日子不过了?” 闻言,沉隽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躲在自家阿姐身后, “阿娘说话又不算数咯……” 说完转身就溜,往自家小院的方向一路小跑, 坚决不给阿娘逮住的机会。 杜妈妈:“……” 沉昭:“……” 沉父在旁边瞧着,面上眼中尽是笑意,见老妻一副生气的模样,便上前主动打圆场,“别气别气,三姐儿是在跟你说笑呢。” “是啊,阿娘。” 沉昭也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爱吃羊肉,方才那话,一定就是故意逗您的,您大人大量,别同她计较……” 杜妈妈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别跟她计较,合着在你们爷俩心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 “没有没有。” “阿娘最大方不过了。” “你们俩别给我戴高帽子啊,我可受不起。”杜妈妈摆摆手,轻哼一声,“她不是想吃烤羊吗,我今儿就大方一回,走,昭姐儿,咱们这就去肉铺称点肉回去,一家人都好好吃上一顿。” 沉昭笑着应了声好。 杜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沉父和旁边的儿子,“庄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都带过来了吗?” “基本上都收拾完了,只是还有些东西一趟装不下,估计还得回去。” “那你们俩就别急着回去了,反正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不在这么一会儿,先回小院把饭煮上,等我跟昭姐儿买肉回来做菜,吃完中午这一顿,睡一会儿起来再去吧。” 沉父没什么意见,“哎”了一声,就算是同意了。 跟儿子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见厨房那边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掀开帘子一瞧,自家三姐儿已经把饭都煮上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沉隽转头看过去,顺手又往灶膛里填了根柴,“阿爹,只有你跟阿兄回来了啊,阿娘和阿姐呢?” 她现在干这种活儿已经相当熟练了。 沉父笑呵呵地把方才的事给说了一遍。 沉隽:“……” 心道怪了,难不成阿娘今个儿转性了? 不过有肉吃,她还是很开心的,至于觉得羊肉有膻味儿…… 那已经是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更何况自家阿娘的手艺真的很好! …… 赎身后的第一天,就在饭菜的香气中过去。 第二日,沉隽照常在天还未亮时醒来,结果刚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其他人已经在院里忙得热火朝天了。 杜妈妈与沈昭在厨房里做待会儿出去要卖的吃食,沉父则是又拿起了他的木匠工具,在沈庆的帮忙下继续做桌子和长凳。 “阿爹,你这是在?” 沉隽好奇地看了一眼,“家里的桌凳不够用了吗?” “够用。”沉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阿娘说,她们打算先去附近的街上摆个小摊子卖吃食,要是有两张桌凳,过来吃的客人许是会多些,没人的时候,她们自己也能坐着歇会儿。” 许是听到他们父女俩说话的动静,杜妈妈掀开帘子出来,招了招手:“先别忙活了,来吃朝食。” 沉隽应了一声,“阿娘,我洗漱好就来!” 说罢就赶忙打水回房洗漱。 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四方桌旁,各自端着碗喝粥吃饼,再时不时地夹几筷子咸菜佐味儿。 “阿娘,您跟阿姐打算先从摆摊开始吗?” 沉隽咽下一口粥,忍不住问了句。 “是啊。”杜妈妈边吃边说,头也不抬,“先卖着试试,朝食能卖出去不一定其他的也能卖出去,这毕竟是个小地方,生意能做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一听她这话,便知心里是有数的。 沉隽想了想,“您考虑得也有道理,不过是辛苦了些,您要不要租间铺面?若是银钱不够租金的花,我这边还有……” “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杜妈妈就摇摇头,“在外头忙活是辛苦,在铺子里忙活就不辛苦了?都是一样的,白费租房子的钱。” 说着话,她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粥,又用筷子刮了刮碗底上的那几粒粟米,“况且要是我们在外头不赚钱,至少也赔不了多少,可要是租间铺子,那就……” 她摇了摇头,把空碗往旁边的灶台上一搁,起身道:“再说了,你那点儿银钱还是自个儿留着吧,读书费钱着呢,” 说完就出去了。 外头还一堆活儿呢。 对面,沉昭还没吃完,见妹妹听完面露思索,便挪到她旁边坐下,小声同她说了个秘密。 “阿娘倒不是不想租铺子,她是没打算在东山县租。” 沉隽微微睁大眼睛,“嗯?” 沉昭点点头,继续道:“先前有一回,我不小心听她跟干娘闲聊,大概透露出来的意思,便是将来至少要在府城开间食肆……” 沉隽听懂了。 自家阿娘显然是对自个儿的手艺很有信心,才把目标定在了府城,所以压根儿没考虑过在这边租铺面。 “我明白了,阿姐。”她点了点头,对沈昭道:“不过,若是你们遇到什么事儿了,可别忘了同我说。” 即便自己做吃食的手艺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帮着出出主意。 沉昭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关切,弯了弯唇角,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的。” 早饭很快吃完,沉隽拎着书袋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大街小巷还有几分冷清,没有几个行人。 一直等她走到钱先生的私塾附近,周围的人才渐渐多起来。 “阿隽!” 她刚要抬步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去,便瞧见郑愔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还原地跳了两下,然后便是一路小跑。 见状,沉隽便停住步子,站在原地等她。 待她近前,才开口唤了声阿愔,好笑道:“不用这么急,这会儿还早。” 郑愔摆摆手,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不是因为这个……对了,你昨个儿不是托我跟先生请假吗,我瞧着先生那样子,倒像是有事儿要找你。” 沉隽微微一怔,“有事找我?” “是啊。” 郑愔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场景,确定地点了点头,“他刚看到我,就问你人呢,我才把你要请假的事儿说了。” “还有更怪的呢,下课的时候我还找别人问了,他们都说先生昨个儿来得特别早,看着特别不对劲。” 沉隽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很快放弃思考。 若是钱先生当真找自己有事,今日应该还会寻她的。 却没成想刚走近课舍,就瞧见了那道立在门口的身影,不是钱先生又是谁? “先生好。” 她们俩看到他的时候,钱先生自然也看到了她们。 他依旧板着脸,“嗯”了一声,颔了颔首,然后转过头对沈隽道:“你随我来。” 沉隽:“……” 很快回过神来,把书袋交给郑愔,让她帮忙放到自己桌上,然后便赶紧跟上钱先生。 谈话地点仍是书房。 本以为会是关于学习进度之类的话题,却没成想,钱先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楞在了原地。 “严兄……过世了。” 他难得没有连名带姓提起自己这位同窗,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沉隽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钱先生心里亦是沉闷得紧,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般,从昨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连课都没上,让小厮替自己传话,让学生们在课舍内温习。 自己则在书房呆坐了好几个时辰,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晦涩,“先前,他们一家去昌西府访亲,结果却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山贼……” 一家六口人,除了留在家中养病的小女儿,全都没了。 想到这里,钱先生不由攥住扶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沉隽,“这件事发生已经有数日了,只是消息前不久才传回来,他虽然还未正式收你当学生,但……” 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何必说得那么直白。 他咳了几声,嗓子有些沙哑,继续道:“我叫你来的意思,一来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二来,我打算明日去府城吊唁,你若是也有这个打算,便顺路将你也一道带上。” 第76章 第76章 沉隽自然听得出钱先生的未尽之意。 即便严先生未曾真正收下她做学生, 但毕竟也帮过自己,如若不然,钱先生未必会让她在这里读书。 “劳烦先生带我一起过去。” 片刻之后, 她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翌日,天还未亮。 他们二人便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往府城。 入城之后, 越靠近严家, 便越能看见更多前来吊唁的人。 沉隽随钱先生默默踏入灵堂,满目缟素有些刺眼,燃香混着纸灰的气息充斥室内,时不时传来的哭声让这里更显压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前方那道跪在蒲团上的瘦小身影上, 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吹来就能刮跑。 ——那是严先生染上风寒留在家中而幸免于难的小女儿。 吊唁的人很多,沉隽跟在钱先生身后默默等待。 待轮到他们时,香烛的味道愈浓得有些呛人,她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香插进炉中,转头对上小姑娘起身还礼。 只见对方面色苍白, 双眼红肿,正在垂首听钱先生说话, 且回应上一两句。 “多谢世叔关心。” “是, 有叔伯还有外祖母一家帮衬……”“……” 见她如此,钱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了几句便停了,转头看向身边,将沉隽简单介绍给她。 先前的时候,沉隽还想安慰对方几句,可同对方对上视线的时候,却忽然又想不出说什么。 好似不管说什么劝慰的话,放在生死面前都太过苍白无力。 最后只是轻声道了句:“节哀顺变,千万珍重。” …… 与此同时,东山县。 杜妈妈刚送走一位买胡饼的客人,捶着有些发酸的腰坐在长凳上。 一旁的蒸笼中升起热气,散发着包子的香气。 她“哎哟”了一声,又动了动肩膀和胳膊,忍不住念叨起来,“也不知道三姐儿跟她那个钱先生到没到府城……” 沉昭正在拿着抹布擦桌子,将前一位客人用餐时留下的几滴醋痕擦干净,闻言便头也不抬地道:“这会儿应该到了,若是路上走得快,说不定已经在吊唁了吧。” 杜妈妈“哦”了一声,半晌才道:“你说,这严先生没了,三姐儿往后该跟着谁念书?钱先生?” 她倒不是铁石心肠,听见严家一家子遭了难时也曾叹气不止,只是对她来说,总归跟严家人素未谋面,也没有过来往,唏嘘过后,还是把心思都转到了自家女儿将来的前程上。 沉昭擦完桌子,将抹布放进盆里清洗,一边洗一边道:“钱先生虽然……但已经是县里数得上的好先生了……” 话还没说完,伴着一阵脚步声,摊前有人温声开口:“劳烦来一碗豆花,再要一屉包子。” 沉昭下意识应了一声,站起身子抬起头,对上对方略有些熟悉的面孔,才发现来人是上次见过的那位。 青竹今日是特意寻过来的。 金家二郎今日随家人去了外祖家,只打算带两个小厮同去,他不想去,便寻了个由头留下。 不用跟着去伺候,又能在书房看书,反倒是难得的清静。 在书房埋首半日,到了这会儿正好觉着饿了,忽而想起上回在街上买的烧饼,滋味甚好,便干脆出来看看,想着碰碰运气。 万一还没收摊回去,正好买两个回去垫垫肚子。 没成想竟当真碰见了,还从挎着篮子叫卖扩大成了小摊,似乎还多了其他几样吃食,便改了主意,打算在这里吃完再回去。 沉昭见是他,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点点头应下,又道:“有羊肉馅儿的,菘菜馅儿的,还有菘菜豚肉馅儿的,郎君想要哪种的?” 青竹略想了想,“菘菜豚肉的。” 沉昭转头跟杜妈妈道:“阿娘,一屉菘菜豚肉的包子。” 然后转过来看向青竹,客气地道:“包子连同豆花,承惠三十文,郎君的豆花要咸口还是甜口的?” “甜口吧。”青竹掏出铜钱递给她。 沉昭接过时,余光瞥见他手背——上次见到时的烫伤像是已经好了,不似先前那般,如今只留着伤愈后的疤痕。 包子是先前便蒸好的,如今只是放在上面保持着温度,杜妈妈闻言,便从蒸屉上取下一笼,放到青竹面前,又拿了干净的碗筷过来。 沉昭此时也拿起大勺将豆花从桶里舀出,往上面倒上先前做好的桂花红糖汁,再加上一勺红豆和煮熟的麦粒。 “郎君慢用。” 青竹出声谢过,夹起一个暄软热乎的包子,刚咬了一口,里面便涌出清甜鲜香的汤汁,菘菜伴着豚肉的香味十分美味。 再舀一勺豆花,滑嫩可口,带着黄豆特有的豆香味,再配上桂花糖汁的甜香,在这样的天气吃一碗再好不过。 他吃完半数,抬起头来,见摊前又来了两个客人,各自要了一屉包子带走,杜妈妈和沈昭再次闲下来,母女两个接着说起话来。 杜妈妈动作麻利地给炉中换上新炭,一边道:“钱先生那儿倒也不是不好,就是他先前不是说三姐儿学得快,他恐怕教不了多久吗?原先还想着有严先生呢,可如今……” “这丫头往后该寻个什么样的先生才好啊。” 她的考虑也不能说没道理,沉昭闻言,擦着碗的动作不由放慢,开始在脑海中回想起来,前世的记忆中有没有关于教书先生的消息。 杜妈妈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青竹坐在桌上听得分明。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沉娘子,在下方才无意间听见……你们家中有读书人?” 得知沉昭姓沉,他也是听同在二郎君院里的小厮说的,说街角那个沉娘子卖的饼味道最好,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沉昭下意识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杜妈妈在旁边听到他这句,顿时眼睛一亮,三两步绕到他跟前。 “我家三姐儿在读书!这位小郎君可是认得相熟的教书先生?” “倒也……并不相熟……” 青竹面上带了几分赧然,但还是如实道:“我在陪我家郎君读书的时候,也曾听过钱先生,若是您家中小娘子想寻个更好的先生,或许可以试试去卢县丞家中求见。” “卢县丞?” 杜妈妈和沈昭先是一愣,然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春姐儿。 她这会儿是不是就在卢县丞家中做工来着? “是。”青竹点点头,“听说她是个极爱才的人,家中藏书用极多,可惜没有收学生的打算。” “不过,即便不能正式成为她的学生,若是能通过她的考校,得她青眼,不仅能向她请教学问,还能借阅她家中的藏书。”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道:“只是听说……那考校有些严苛,我家郎君曾去试过,却没能通过。” 一听这消息,杜妈妈顿时兴高采烈起来。 卢县丞是吧?回头就找春姐儿,托她打听打听,三姐儿这将来的先生不就有着落了吗? 至于自家三姐儿能不能通过考校,她是半点儿都不担心,对女儿有信心得很。 这心里一高兴,她人也大方了,转身就掀开旁边锅上的盖子,顿时一股香气飘了出来,她从里头捞了个卤蛋,不由分说地放进青竹碗里,“来来来,小郎君尝尝这个,滋味可好了,绝对是这城里独一份儿的,不要钱,算是我们送的。” 青竹赶忙推拒,还是没来得及拦住她的快动作,只好接受下来,然后道了声谢。 杜妈妈摆摆手,心情颇好的样子,“要不是碰上你,咱们也不知道还有这事儿,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说干就干,等收了摊,杜妈妈跟沉昭把物件儿都送回家里,立马就抬脚出了门,去卢家找春姐儿。 春姐儿被叫出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茫然。 看到是杜妈妈,她心里紧张了一下,然后才略带拘谨地上前问好,“您找我……” 杜妈妈今儿笑得颇为温和,笑眯眯地同她打听了一番关于卢县丞指点其他读书人的事儿,只是春姐儿一向不怎么打听主家的事情,便也答不上来多少,只能把从厨娘和张伯那边听来的事儿东拼西凑说一说。 说到后面,渐渐语塞,杜妈妈还没什么反应,她反而有些涨红了脸。 不用细想都知道,杜妈妈打听这些事,肯定是为了三姐儿…… 杜妈妈多精的人,一看她这表情,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哎”了一声,半点儿不在意地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不随便打听主家的事儿,你才能干得长久呢,大娘也不是让你去干别的,就是问问究竟是不是有这么个事儿,还有,你觉着三姐儿要是来试试,能不能成?” 春姐儿对沈隽有着比杜妈妈还要强的信心,在她心里,三姐儿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到。 于是她两只手攥在一起,用力点点头,“肯定能成!” 杜妈妈满意了,大手一挥,“成,那回头我就让三姐儿过来,万一呢!” 第77章 第77章 天色将将暗下来,沉隽刚从府城回来,还没坐下缓口气,就见杜妈妈一脸神秘地过来。 “三姐儿, 跟你说件好事儿。” 沉隽刚给自己倒了碗水,闻言头顶不由冒出一串问号来,“什么好事儿?” 杜妈妈顿时一笑, 把中午那会儿从客人处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沉隽听完,略思索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应下,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的确是件好事,只是暂时不急,先前说好要在钱先生那边上半年课,如今还有几个月,待期满之后,女儿再去拜访卢县丞也不迟。” 杜妈妈见她神色沉静,又想到这个女儿一向有主意, 自己再劝估计也劝不动,便作罢了。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 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翌日。 天还未亮, 小院中便有了动静。 一家人用过早饭,该去卖炭的卖炭,该去上学的上学,该去卖吃食的卖吃食,只留大黄在院里看家。 沉隽刚踏入钱家私塾,钱先生便让人把她叫了过去。 钱先生背着手,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长长叹了口气,“今日散学后,我带你去拜访个人。” 沉隽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应了下来。 下晌散学。 “阿隽,咱们走吧!”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转头招呼好友。 沉隽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会儿我还有点事,阿愔你先回吧。” “好吧。” 郑愔虽然有点好奇,不过还是没多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跟其他人一块儿离开了。 傍晚时分,钱先生领着沉隽出门。 一开始的路还有点儿陌生,但越往前走,沉隽面上忽然出现几分迷惑来。 这路……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的猜测中,卢家的宅子逐渐出现在她眼前。 “先生,您要带我拜访卢大人?” 她看向身侧,不由问道。 钱先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待会儿好好表现,别给我和你之前的先生丢人。” 沉隽:“……” 卢府。 卢县丞刚处理完手边的公务,听闻钱先生来访,便将手中湖笔搁在一旁,抬了抬眉毛,“请进来吧。” 就在她旁边的桌案旁,顾叶从一堆案牍中抬起头来,挂着两个黑眼圈,带着满脸的疲惫,一只手搭在账册上,另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有气无力地道:“你来客人了,那我就先出去了,正好回房歇会儿,帮你算这些账,我一天一夜都没睡了,快不行了……” 卢县丞摆摆手,不甚在意,“去吧。” 于是顾叶便站起身来,脚步虚浮地飘了出去。 刚“飘”到门口,便正面对上了被张伯领进来的钱先生和沈隽二人。 “顾郎君。” 钱先生也是认得他的,便自然而然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一看他们俩这组合,顾叶就猜到他俩的来意了,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钱先生,这是碰上好苗子了?” 钱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县丞大人就在里面。” “顾郎君慢走。” 钱先生带着沉隽进门,就见卢县丞吩咐张伯奉茶。 待钱先生道明来意,她的目光便在沈隽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颔了颔首,温声道:“既然是钱兄看重的学生,想来应当有过人之处,可容我考校一二?” “自然,大人请。” 卢县丞从案头抽出一册《论语》,随手一翻,开口问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此句何解?” [注1] 沉隽没有当即回答,略微思索了片刻才道:“朱子注曰,知者但知有此道,好者心诚好之,乐者则中心安仁,无适而不乐。” [2] 她话音刚落,钱先生面上便露出满意的微笑,卢县丞也微微颔了颔首。 又问:“‘民为贵’的后文如何?” “社稷次之,君为轻。”沉隽很快答道。 见自己说完后,对方仍看着自己,并不开口,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朱子注此言谓‘天下之道,仁义而已矣’。” [3] 卢县丞这才“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册合上,看着她问:“左氏谓‘称郑伯,讥失教也’,然则郑庄公之过何在?” [4] 这个问题,沉隽沉吟了片刻才道:“庄公明知共叔段骄纵,却纵容其恶,待其事成之后而伐之,非仁君之道。” 其实按照她的年纪,方才那个问题是稍稍有些超纲的,但卢县丞的考校一向严格。 不过问归问,心中预期却也没想她能答得多好,能答出几分来,便能算她过关,却没成想竟答得不错。 卢县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许。 而后又接连从《孟子》《礼记》等书中选择性问了数道题目,沉隽皆对答如流,区别只是思索的时间长或是短。 她们两个一问一答的时候,钱先生就在一旁听着。 刚开始的时候担心沉隽答不上来,难免神色紧绷,等到看她应对得当,每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之后,他顿时不紧张了,面上还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欣慰来。 然而没等这欣慰停留多久,他又想起这学生不是自己教出来的,充其量算是在自己这儿蹭了几天课,顿时又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干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另一边,卢县丞听沉隽答完最后一题,终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手赞道:“不错,后生可畏。” 沉隽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卢县丞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每三日过来一趟,酉时之后,有什么疑问不懂之处,尽可以来问我,我若是不在,会让人提前告知你,藏书房内的书也任由你借阅,不过每次只许借一本,看完再借下一本。” “多谢大人。” 沉隽行礼谢过,郑重应下。 辞别卢县丞后,沉隽与钱先生走出卢宅,她转身向钱先生俯身作揖,“多谢先生……”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带你过来罢了,能通过大人的考校,还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大的声音随风飘来。 “回家去吧,你将来能有出息,我也算是对得起老严了……” 沉隽目送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视线,抬步离开。 …… 接下来的日子,沉隽的生活逐渐形成了规律。 每日清晨即起,前往钱先生的私塾求学,每三日便去拜访卢县丞请教难题,闲暇时便借来对方家中的藏书细读。 每当读书读到疲惫之时,她便去自家的小食摊帮忙,也好让整日忙碌的阿娘和阿姐能稍稍轻松些。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空都渲染成了微微泛紫又夹杂着几分浅粉的颜色,她照常从私塾出来,同郑愔说说笑笑地走了一段路,二人在路口处分开后,她便背着书袋,径自往自家摊位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饭点,摊前的食客络绎不绝,杜妈妈和沈昭正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炉前忙活,一个负责招呼客人。 见沉隽来了,二人也只是匆匆朝她点了点头,又接着投入忙碌之中。 见状,沉隽也不多打扰她们,而是从后面绕进去,将书袋妥帖地放在一旁的红木小箱中,然后洗干净手便上前帮忙。 有了她的加入,多了个帮手的,杜妈妈和沈昭也总算能略微喘口气,手底下也更有条不紊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这一波客人逐渐散去,摊子上今个儿最忙的一段时间总算是过去了。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桌旁的长凳上,一手扶着腰,狠狠呼出一口气,“可算是忙完了,可把我给累坏了!”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阿娘累了就歇会儿。” 她一边说着话,手底下还在忙活着,忙着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筷,外加擦干净桌子。 “阿姐也累了一天了,也去旁边歇会儿吧,这些我来收拾就行。” 沉隽不由分说地将布巾从她手中拿过来,又推了推她的后背,示意她去跟杜妈妈一道坐着。 知道妹妹是好心,沉昭便笑着应了。 然而她刚落座,就瞧见又来了一位客人,杜妈妈热情熟稔的招呼声已经响起:“小郎君又来了?今个儿还是老样子?” 青竹点点头,笑着道:“劳烦大娘。” 沉昭闻言,也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去一旁给他舀豆花。 沉隽收拾完桌子,脑袋左右转了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眨了眨眼睛。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阿姐给他多舀了一勺红豆。 刚想再看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几人循声看去,只见十来个身穿劲装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二人手中还牵着马。 沉隽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总觉得领头那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转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姐面色忽而变得苍白起来,手中盛着豆花的陶碗跌落在地,碎片四散,她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沉隽心觉不对,赶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唤道:“阿姐?” 手上传来温度,沉昭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动了动,“我没事……” 说着就要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片。 这时,二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这位娘子,你们这都有些什么吃食?” 沉隽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先是眯了眯眼,而后露出几分恍然,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眉梢微挑:“你是七表妹身边那个丫头吧,叫沉……什么来着?” ----------------------- 作者有话说:【1】——《论语·雍也》 【2】——朱熹·《论语集注》 【3】——朱熹·《孟子集注》 【4】——《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第78章 第78章 略微顿了顿,沉隽才起身见礼,“容世子,我叫沉隽。” 她一边说着话,心中同时生出几分疑惑来,这位宁远伯世子,不应该在盛京吗?怎的会出现在东山县这个偏僻之地?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就恍然地点点头, “对,沉隽,我想起来了。” 这句话说罢,他朝身后几个明显是下属的人摆了摆手,“正好饿了, 就在这儿吃吧, 坐不下的就往其他摊子上坐,这顿我请。” 其他人顿时笑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拱手道谢,说些“多谢世子”“百户大气”之类的话, 然后各自找地方坐下。 容浔也在沈家的食摊上落座,与他同坐的只有同样牵着马的另一个年轻人。 其他人都自动去了别的桌子或者食摊, 把这块儿地方让了出来。 容浔转过头,看向旁边写着菜名的牌子,随意点了几样吃食,又看向沉隽,眼里带了点儿好奇。 “你之前不是在七娘身边伺候吗,怎的现在又忙活起这吃食的小生意了?” 沉隽如实将放籍之事道来,见他又想问什么,抢先一步开口转移话题, “您不是在盛京吗,怎的千里迢迢来此,可是有什么事儿?” “哦。” 容浔从筷筒中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细细擦过两遍,才漫不经心地道:“年前的时候,山南道出了几处匪类,干了不少恶事,当地知府让人去剿了几回没能剿,便上书朝廷求援,我本来在羽林卫,母亲让我跟过来历练一番。” 一听到“山南道匪类”这几个字,沉隽立马想到了严先生一家的遭遇。 他们一家遇害的地方,似乎就在那边。 她抿了抿唇,“那些匪类……” “已经尽数剿灭了。”容浔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般,颔了颔首,“我们如今的任务便是沿官道而下,探查沿路是否还有作乱却未被发现的山寨,探明后告知上官。” 话毕,杜妈妈已经端着他们刚点好的两碗羊汤馎饦并一摞烧饼过来,被煮得奶白色的羊汤喷香诱人,上面撒了一把绿油油的芫荽碎,又加了一勺红艳艳的辣椒,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还挺香!” 容浔跟沉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吃食端上来了,便停下话头,先喝了一口汤。 而后便是一声赞叹,真心实意地道:“这比起盛京那家出了名的赵家羊汤味道还好,你家在这儿摆个小食摊真是屈才了。” 沉隽一时没有回应。 她心里还在回想着对方方才所说的话。 “三姐儿?”杜妈妈端上饭菜,见她像是愣住了,扯了她一把,压低了声音:“发什么愣呢?去帮你阿姐干点儿活。” 沉隽回过神来,同容浔道了声,便半蹲下去帮沉昭捡地上的碎片。 姐妹俩一块动手,很快便捡完了,见自家阿姐看着似乎是恢复如常了,但眼中却还带着几分魂不守舍,还有意无意地躲开容浔那边的视线,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思索。 ……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分,沉隽完成今天的课业,将手中的笔放回笔架,合上书,熄灭油灯从书房出来,走进隔壁的卧房,放轻动静简单洗漱了一番,而后爬上床。 旁边,沉昭已经忙活完,先她一步歇下。 “阿姐。” “嗯?” 隐约听到身边窸窸窣窣躺下的动静,妹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沉昭从半梦半醒中挣出来,轻轻发出一个鼻音用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沉隽略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今天来吃饭的那位容世子……” 她刚起了个话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就明显地感觉到身边人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轻颤了一下。 随即,沉昭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个人怎么了?” “阿姐从前见过他吗?” 这句话罢,旁边半晌没有动静,片刻后,沉昭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沉隽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直接说了,“因为阿姐你当时的表现和神情,看着就像是认识他且有所了解的样子,他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 她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才有这么一问。 不过按照平时对自家阿姐的了解,知道对方多半不会回答,所以并没有报什么期望。 但这次,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想。 一开始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就像对方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一样,然而就在沈隽以为等不到回答,自己也逐渐生出几分困意,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自家阿姐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如同浮尘,似乎随意一缕风就能将其吹散。 “我,我曾做过一个梦……” 沉隽的睡意顿时消失无踪,整个人倏地清醒过来。 身旁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姐儿,你相信有人会在梦中梦到将来的事吗?” 也许是这件事在心里藏了太久,也许是因为今天遇到了那人,也许是今晚氛围正好适合说话,可能的理由太多太多,沉昭忽然便生出了将事情尽数道来的心思。 沉隽不知她繁杂的心绪,但阿姐既然已经起了话头,自己哪有不配合的? 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单手托着脑袋,认真地道:“相信啊。” 说到这儿,她又凑近了些许,好奇地问:“阿姐的梦里,都梦到什么了?” 沉昭睁着眼睛,看向屋内的房梁,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将前世的事娓娓道来。 许是因为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前世,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慢吞吞,需要整理措辞,之后便越说越流畅,除了有些不好宣之于口之处的内容以外,能说的基本都说了。 听完,沉隽没有立马开口。 她虽然心中早有猜测,自家阿姐与自己一样,都是有所奇遇之人,说不准……便是重生。 但直至此时此刻,真正亲耳听对方讲述了一遍上辈子所经历过的事,她还是不自觉地愣了片刻。 很快,她便回过神来,抓住了重点,“所以,阿姐是不想再跟宁远伯世子有任何往来?” 沉昭点点头,随即想起屋内的灯已经熄了,妹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她顿了顿,“在梦中,他虽然待我不错,却更像是对待小猫小狗那般,我……不愿像梦中那样过活……” 沉隽听完全程,很能理解她的想法,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换作是自己,也不可能在经历了那么些事之后还对对方毫无芥蒂,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想逃离那样的命运实属正常。 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成了自由身,自然不会再去为人妾室。 不对……连妾室都不是,只是个没身份的通房。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难过,从被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沈昭身上,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生涩的安慰。 “那咱们不理他。” 原本情绪还沉浸在往事中的沉昭感受到了这个动作,回过神来,心头忽然一阵轻松,生出几分暖意,周身的冷凝逐渐消融。 她弯弯唇角,脑袋往前靠了靠,额头贴在妹妹的肩上,应了一声“好”。 ……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沉隽睁开眼醒来,拥着被子坐起身来,打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揉了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她刚想下炕,一转头却发现阿姐还没醒,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这就很难得了啊…… 自打她穿来开始,就几乎没见过阿姐比自己起得晚的时候,差不多她每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就已经空了。 自律且勤快得令人肃然起敬。 不过大概是因为昨晚的倾诉打开了心结,她难得睡得这么好。 轻手轻脚替自家阿姐掖了掖被角,沉隽尽量不发出什么声响地下炕,端着盆出了门。 刚踏出房门,就在檐下跟打着哈欠出来的杜妈妈碰了个正着。 对方左瞧瞧右看看,疑惑地问了句:“你阿姐呢?” 沉隽眨眨眼,“许是昨个儿累着了,阿姐还没醒呢。” “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这些日子也的确是太忙了。”杜妈妈嘀咕了一声,又问她:“你今个儿是要去钱先生那边吧?” 沉隽摇了摇头,“不去,今儿休息,我去摊子上给您帮忙吧。” “也行。” 杜妈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随即便去打水洗漱,然后进厨房做早饭。 就在厨房上空升起缕缕炊烟的当口,沉父去给自家牛喂完了草料,院墙下也传来了沈庆劈柴的动静。 给还未起身的沉昭留出属于她的那份,一家人吃完早饭,便将摆摊的物件都搬到牛车上,一块儿出了门。 到了摆摊的地方,天色将将亮起,沉父与沈庆一块儿帮着布置好,这才驾着牛车离开,白茯苓又介绍了个新客人过来,今天是头一回交货,他们得去看着点,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原本有些冷清的巷子,也随着日头的渐渐上升变得热闹起来。 -----------------------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虽然现在也还没完全解决,不过会尽量恢复更新的,实在对不起大家orz 第79章 第79章 同往常一样, 沈家今日的生意很好,摊位摆出来没多久,就来了不少客人, 几张不大的桌子很快就坐满了。 沉隽跟杜妈妈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个多时辰,连坐下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总算是送走了最后一桌的客人。 “哎呦, 可把我累个够呛。” 杜妈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上喊累,脸上却带着笑,膝盖上放着收钱的匣子,美滋滋地开始数钱。 数钱的同时还不忘叮嘱沉隽,“这会子也忙完了,你跑趟腿,把朱家那个方凳还回去啊,再拿两个包子谢谢人家。” 沉隽头也不抬地“哎”了一声,端起凳子往那边去了。 这是方才忙活的时候客人没地儿坐,从不远处的人家借的。 自家在这一块儿摆摊时间长了, 便跟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熟悉起来,除了几个性子刁钻, 不好相与的之外, 大部分人都还是好说话的,倒是处出了几分情谊, 你帮我揽个客,我给你看会儿摊,互相借个东西,都实属寻常。 “朱婶儿,给, 您家的凳子。” 一手把凳子放在地上,一手把用油纸包包着的包子递过去,她笑盈盈地道:“方才多谢您帮忙,这是我家的包子,送您尝个味儿。” 朱婶儿也没扭捏,爽快地接了过来,摆摆手道:“这点儿事儿也值当道谢,下次要是凳子不够用,尽管来借!” 沉隽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刚要离开,朱婶儿却忙喊住她,神神秘秘地问:“隽姐儿……那个,我家娃儿也到了开蒙的岁数,钱先生那边,今年有收新学生的打算吗?” “这个……”沉隽顿了顿,如实道:“先生暂且还没提起过,不过婶子既然操心这事儿,那我明日便帮您问上一问。” “那就多谢你了!” 朱婶儿立马笑起来,还眼疾手快地往她怀里塞了个纸包,“昨个儿炸的糖果子,你拿回家吃!” 沉隽推拒不得,只好收了。 带着糖果子回到自家摊位,杜妈妈还在埋头数钱,沉隽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打扰她,给自己倒了碗红豆汤,又从后面拿出一本书,坐在桌边慢吞吞地翻看了起来。 另一边,钱先生今儿难得没在家里吃早饭,趁着休息日睡了个懒觉,然后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结果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一处巷口。 他停下步子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沉隽家好像就在这儿摆摊卖吃食,正巧走了这么老半天,肚子也饿了…… 决定了,那就去学生家的小摊吃吧! 沈家的食摊离得不远,钱先生没走几步就到了附近,隔着几米远,他就瞧见自家学生正捧着书坐在桌边读。 心中立马浮现出一阵欣慰来。 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心道不愧是自家学生,就是这么刻苦用功,瞧瞧,好不容易才有一日假期,给家里帮忙干活儿的时候都不忘读书,回头定要把这事儿在课舍说上一说,让其他人都跟着好好学。 他抬步走上前去,轻咳了两声,“来一碗豆花,两个烧饼。” 听到熟悉的声音,沉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放下书站起身来。 “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钱先生往长凳上一坐,哼了一声,才道:“晨起散步,正好走到这儿,便来给你家的生意捧捧场。”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把桌面擦了又擦。 倒不是嫌上面脏或者不干净,只是他自个儿有些过分爱干净,在外头吃饭的时候有这个自带帕子擦桌子的习惯。 擦完桌子,帕子也没怎么变色,他心中更加满意了几分,面上佯作不满地道:“今儿不是给你们放假休息的吗,怎的我刚瞧你还在看书?要知道劳逸结合才是正道,读书虽然重要,也得知道休息,算了算了,知道你刻苦,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正好我在,也能给你解解惑……” 说着就往那本书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看清封面上的书名时,后半句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清平山堂话本》 钱先生:“……” 沉隽:“……”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劳逸结合的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昨天才特意找郑愔借了这本话本,想着今天看看…… 在前世时,在工作之余,她不爱看剧,电影也很少看,也不怎么出去玩,于是看闲书便成了她少有的爱好。 来到这里之后,身上一直背负着生存和赎身的压力,整个人像极了一根绷紧的弦,极少有放松下来的时候,也就是这半年以来,解决了诸多难事,一家人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之后,她才重拾了这个爱好。 只是没想到,看话本的第一天,就被先生抓了个正着。 师生二人面面相觑了半晌。 最后还是杜妈妈把钱先生刚要的豆花和烧饼端上来,打破了他俩的尴尬。 钱先生再次轻咳两声,“这本的内容倒是尚可,看看也行,不过话本这种东西,虽然有意思,但也不要沉溺其中,学累了,闲暇时候看几眼也就罢了。” “学生明白。”沉隽也配合地应了一声。 “对了先生。” 见钱先生就要拿起筷子就要开动了,她忽然想到方才朱婶儿问的事儿,“您今年打算收新学生吗?” “暂且不打算收了。”钱先生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认识的人要上学?” 沉隽便把自己跟朱婶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这样吗……”钱先生沉吟片刻,“她家孩子年纪小,若只是开蒙的话,倒也不必非要到我这里,城外三里处有个王家村,村里有个姓王的秀才开了个私塾,专门教这些蒙童,水平么,虽然谈不上多高,但给孩童开蒙是绰绰有余了,你回头同她说一声罢,若是有意便去瞧瞧。” 将他的话都记下,沉隽点点头,真诚道:“多谢先生。” “不必言谢,小事罢了。” 钱先生朝她摆摆手,夹起烧饼咬了一口,开始正式吃自个儿的早饭。 一口下去,只觉味道倒是有几分惊艳。 不错,等会儿走的时候再买几个,也让家里人都尝尝。 一旁,沉隽应了一声回到原位,镇定自若地拿起方才的话本,继续从之前那处看起。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思索。 如今家中最花钱的地方便是自己读书这件事,即便钱先生和卢县丞都不收束修,但笔墨纸砚还有书,本身就不便宜。 先前没想到,不过此时看着手中的话本…… 自己要不要试试写话本呢? …… 另一边,城西的喜乐客栈。 大门边上有一棵树,枝头刚刚冒出几分浅浅的绿,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树,只觉高大,可以想象得出到了夏日,该是怎样一幅绿意成荫,枝繁叶茂的景象。 客栈二楼,容浔抱着手,靠在房间的雕花木窗边,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下落,只见街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几分萧索和冷清,与盛京总是热闹的街景相比,相差甚大。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动静,他眼皮也不抬地问:“查得怎么样?” 来人道:“世子,属下照您的话去查了那位沉娘子,并没有查到什么异常之处。” 这句话说罢,他便把查到的内容一一道来,从沈家人在林府当下人的上一辈开始到他们赎身离府,以及如今的境况,沉父和沈庆在做的蜂窝炭生意,杜妈妈与沈昭母女二人经营的食摊,就连沉隽在钱先生那边读书,以及被卢县丞看重,许她上门请教的事儿都查到了,可以说是十分详尽。 “嗯……那倒是怪了。” 容浔托着下巴琢磨,“这么说的话,她应当从未见过我,但为何昨日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吓得连手里的碗都掉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下属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看自家世子爷自顾自嘀咕了半晌,而后“啧”了一声,“总不至于因为是我长得吓人吧?” 下属:“……” 半晌,容浔摇摇头,“算了,查不到异常就先不管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恭恭敬敬的声音:“容世子,我家老爷夫人有请。” 容浔皱起眉,扬起下巴,示意下属出去看看。 下属很快回来,“世子,是林家派来的人。” 容浔闻言,眯了眯眼睛,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林青筠这个表妹原先所在的林家。 想到林知县和他如今的继室夫人,他心里便生出几分腻歪来。 他跟林知县家的关系原本就是是靠表姨母方氏维系的,姨母已经故去多年,亲戚关系早就断得差不多了,如今就连林表妹也被过继了,自己跟他们就更扯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撇了撇嘴,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 “就说公务繁忙,我今日就要离开东山县,下次再上门拜访。” “是。” 第80章 第80章 容浔那边发生的事,沈家人自然不清楚,也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家的事打听了一遍。 他们现下做的是全天的吃食生意,从早上忙到晚上,待到暮色四合时才收摊,但摊子这块儿地方就这么大,放不下太多东西,因而过来的时候便只带了一部分,这会儿朝食差不多卖完了,便由杜妈妈留在这里看摊,沉隽回家带剩余的部分回来。 刚推开院门,里面传来沉昭略有几分虚弱的声音:“是三姐儿回来了?” 沉隽想也不想应了一声,顺手将手中的笼屉放在墙角的架子上,忙疾走几步,上前扶住正站在檐下的沉昭,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顿时一惊, “阿姐,你发烧了!” 她下意识就想转身出门, 去请大夫过来, 却被忽然按住了手。 一转头,就见沉昭朝她摇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歇会儿就好了,犯不着请大夫。” “这怎么能行?” 沉隽果断道:“我这就去请白老大夫过来,顺道跟阿娘也说一声,阿姐你回屋里好好休息。” 说罢便快步走出院门, 直奔回春堂而去。 途径自家小摊,打老远儿就瞧见本该生意零落的这个时间,自家摊上还坐着位客人,面前摆着一张饼一碟小菜,正低着头喝汤。 背影瞧着有几分眼熟,不过沉隽没细瞧,只站定后把事儿跟杜妈妈说了一遍。 杜妈妈倒是没立马着急,而是先仔细打听了几句,听昭姐儿只是看着虚弱了些,还能起身走动,神情便舒展了些,摆摆手,“那应当没多严重,这时节就是容易着凉,煮锅姜汤喝喝,歇两天就好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儿那么讲究。” 话音刚落,就对上小女儿不赞同的眼神,面上不由露出肉痛的表情,犹犹豫豫地道:“那……那就请个郎中过来瞧瞧。” 沉隽就等着她这句话呢,闻言立马“哎”了一声,抬步就去找白大夫。 待将白大夫请到家中时,杜妈妈已收了摊回去,正坐在小炉子边上,手中拿着把蒲扇烧水。 “老大夫来了,快里头坐。” 白大夫笑得温和,朝她点点头,带着小药童跨进里屋。 里间,沉昭先前被杜妈妈强制按在炕上歇息,只好老老实实待着,见白老大夫进来,忙坐了起来,“白老大夫,劳烦您了,我没什么事儿……”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白老大夫笑呵呵地摆摆手,在炕边坐下,将三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凝神诊了半晌。 窗外梨树的树影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房间里,映得沉昭微微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 白老大夫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收回手,袖口带出一阵略带苦涩的药味。 他刚抬起头,就对上一担忧的眼睛,他不由失笑,“不妨事,就是染了风寒。” 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沈昭眉间停留,“只是这脉象浮而略弦,小小年纪怎的思虑这般重?” 说着让药童从药箱取出桑皮纸,“我开个疏风散寒的方子,吃上两天也就好了,但你最要紧的还是要少些思虑,放宽心些。” 沉昭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他这番话听在耳中,略心虚地笑了笑。 正巧沉隽端着热茶进来,姐妹俩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有各自不着痕迹地错开。 沉隽将茶盏放在炕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微妙的神情。 “老大夫……” 杜妈妈忽然从门口将身子探进来,手里捧着个青灰色小陶罐,“您给瞧瞧,这个能不能给昭姐儿吃?” 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时沁出一缕清甜。 白大夫接过细看,只见蜜色澄澈如琥珀,其间还缀着几粒未滤净的槐花瓣。 “哟,这可是上好的槐花蜜。” 白大夫沾了些在指尖捻开,放在口中尝了尝,满意地点头,“正适合温补,每日晨起用温水冲服一勺,最是润肺安神。” 沉隽好奇地凑近,“阿娘,这罐子蜂蜜哪儿来的?我怎的没见过?” 杜妈妈眼角笑出细纹,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是常来咱家摊子用饭的那位小郎君送的。” “说是谢我总给他留着他爱吃的菘菜豚肉馅饼呢。” 她说着,腾出来一只手比划了几下,“那小郎君生得挺俊,手背上还有道烫伤的疤……” 沉隽眨了眨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坐在角落的身影。 难怪今儿隔着蒸笼的白雾望去,总觉得那低头用饭的轮廓莫名熟悉——原是常来光顾的熟客。 她倒没多想,只莞尔道:“阿娘这是好心有好报呢,要我说啊,还是阿娘手艺好,只要是吃过的客人,都惦记着。” “那是自然!” 杜妈妈被夸得眉开眼笑,顺手往小女儿额间点了点,“你阿娘我当年在府里,那可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摆了摆手,转而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我上外头给你阿姐抓药去。” 母女俩说笑间,谁都没注意到沉昭面上闪过一瞬的怔忪。 …… 许是白老大夫的药有效,也可能是沉昭病得本就不重,不出三日,便恢复了往日的康健。 见她病好,一家人也都放下心来,该上学的上学,该摆摊的摆摊,卖煤的卖煤。 今日是沉隽去卢县丞府上请教并还书的日子。 替她解开这些日子读书时积累的困惑之处,卢县丞端起茶饮了一口,忽然问:“明年的县试,你可想过应试?” 听到这话,沉隽的第一反应却是一愣。 满打满算,自己也不过只学了两年,书中读不懂的地方还有很多,就已经有资格参加县试了吗? “我……能去吗?” 卢县丞被她反应逗笑了,反问道:“为何不能?” 按照她的现在的学识水平,不仅能去参加,说不得还能考个靠前的名次回来。 不过也不必给她太多压力,卢县丞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隽沉思片刻,很快便点了点头。 这就是应下的意思。 卢县丞见她应得这么快,反而挑了挑眉,语调微微上扬,“都不用多考虑考虑?不怕榜上无名?” “不怕。” 沉隽抿唇一笑,露出脸颊两边的酒窝,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她平稳地道:“若是榜上无名,那便是学生本事不够,还需继续努力,早些知道并不算什么坏事,况且……读书这么些时日,我也想下场一试,就当检验一番自己的成色,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的声音并不大,眉眼间却透出几分洒然,看得出并不是勉强之下做的决定。 卢县丞凝神看了她半晌,若有所思。 “既如此,到时候便别忘了报名,提前去找你先生寻个作保的廪生,还有一块儿结保的考生,此外……” 她所嘱咐的都是沉隽此前并不知晓的。 沉隽闻言便听得更认真了些,连连点头,将这些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直到从卢县丞府中回到家,一大家子用完晚饭。 沉隽才轻咳两声,略带了一点忐忑,郑重宣布了自己要参加今年县试的消息。 她话音落下,饭桌上寂静了好一会儿。 杜妈妈居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抬起头,惊喜地问:“县试?那你要是考过了,是不是就是那什么,秀才了?”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站起身来,喜滋滋地在原地转圈,“那可是祖宗保佑,咱们家也能出个秀才了!” 沉隽反而被她这话闪了一下:“……啊?” “阿娘……”沉昭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哭笑不得地道:“过了县试是童生,还不是秀才呢。” 杜妈妈听完,倒也不气馁,还是很高兴,“童生也行啊,听着也挺有面儿,三姐儿,到时候好好考!” 语气欢快得就像童生是自家地里的大白菜。 沉父也笑呵呵地道:“三姐儿读书这么用功,肯定行。” 沈庆正在刮锅底,闻言也不管自己听没听懂,也跟着点头,“嗯嗯……” 对上家人们充满信任的目光,沉隽:“……” 她顿了顿,艰难地点了下头,“我,我会尽力。” 还是沉昭不忍心妹妹压力太大,决定替她多说几句,让沉父和杜妈妈提前有个准备。 她耐下性子,温声道:“阿爹阿娘,考中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若是那般简单,怎么会有人从少年考到白头,而且三姐儿才开始读书多长时间,预备下场也是为了试试水,看看自己的水平究竟到哪儿了,能考中自然好,若是考不中……你们到时候也别太失望。” 她宁愿自己来当这个说不好听话的人,也不想让妹妹因为家人的期望而背上太重的担子。 三姐儿还是个孩子呢…… 第81章 第81章 翌日, 钱先生也得知了这件事。 他捋了捋胡子,倒是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沉吟片刻,只道:“既如此,那你便好生准备吧,我回头给你讲讲,县试要考哪些内容,找廪生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只需家里准备上一袋谷梁就行,我到时候拿给他。” 沉隽恭声道谢,又应了声是。 钱先生又道:“此外,你毕竟年纪小, 进学时间也不长, 下场的事儿就不必告诉别人了。” 他也是好意,怕这事儿说出去, 这个半路收的学生遭人议论,难免受到影响。 沉隽不傻,自然能感受到他的关切之意,于是再次谢过。 备考的时间过得极快, 须臾之间, 又到了年关。 县试报名的日子也近了。 越临近报名的日子,沉隽的紧张情绪便添上一分,但等到了真正县试的那一日,反而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天还未亮,沈家小院就亮起了光,全家齐齐出动,一块儿用过早饭,驾着驴车准备把沉隽送到考场。 越往前走,街上的人便越多,以至于到了考场附近时,眼前的场景已经称得上拥堵了。 沉隽抱着暖手的汤婆子,身上还盖着棉被,看着前方盛况,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热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她身边,杜妈妈探出头往前看了看,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这都好半晌没挪动了……” 沉隽道了声是,又道:“我还是下车走过去吧,免得误了时辰。” “让你阿兄送你过去。”杜妈妈想也不想便道:“你这小身板,可别被推倒了。” 沉隽下意识想反驳,但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还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被阿兄护着下了车。 见他们兄妹俩离开,杜妈妈还是不放心,一直盯着他们俩的身影汇入人群之中,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阿娘,放心吧。” 见她还是面露忧色,沉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安慰道:“先生不都夸咱家三姐儿学问好,这次县试定然没问题的吗?” 杜妈妈却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平时学得再好,也得能写到纸面上才行,要是这进了场……呸呸呸!” 说到一半,她赶紧转过头呸了三声,双手叉腰,鼓足了气势,“不能说这不吉利的,你说得对,三姐儿肯定能行!” 这气势惊人的一嗓子,饶是在人声鼎沸的环境中都极为响亮,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目。 杜妈妈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跟旁边明显也是来送考的一家人攀谈起来。 …… 另一边。 自龙门开始往外排了四列队伍,男女各二,分别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和检查考篮。 队伍虽长,却极为有序,众人并不多言语,只默不作声地往前移动,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便轮到了沉隽。 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还有些冻人,杜妈妈生怕她着凉,还特意给她多穿了几件,再加上她年纪小,各自尚未长开,打老远看去就跟被裹成了球似的,负责检查这列队伍的女衙役一见她这副模样,面上顿时闪过一抹笑影,又很快敛去。 “考篮给我,去旁边检查搜身。” 沉隽配合地将考篮递过去,自己走到旁边另一位身前,自行解开棉袄的扣子,像是现代过安检时那般抬起两边胳膊,任由对方搜身,余光瞥见接过考篮的那位,正在翻看里面的东西,十分仔细,就连家里人特意给带的馅饼和带馅儿馒头,都被掰成了好几瓣儿。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检查里面有没有夹带纸条,但还是难免觉得有几分可惜。 这是阿娘和阿姐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现蒸出来的呢…… 检查的速度很快,她刚被冻得打了个冷战,就听到了检查通过,可以进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考篮也被递回她手中。 沉隽顿时舒了口气,轻声谢过她们,拢进衣襟,重新把自己裹成了个球,抬步跨过龙门,往里面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前方就传来一道熟稔的声音,“沉隽,来这里。” 把视线从手中的号牌上移开,沉隽抬起头,朝对方点点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唐松,你来得真早。” “还不是我阿娘?” 比沉隽还矮一截儿的小胖墩挤开其他人凑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生怕我来得晚了进不去,家里的鸡还没开始叫呢,就先把我给叫起来了,来的时候还念叨了一路,让我好好考,别漏了错了,别忘了写名字,我是这么粗心的人吗……” 沉隽同他不是很相熟,对方也是前段时日才来钱先生这里的,听说是刚刚举家搬到县城的。 但无奈对方是个自来熟,饶是平时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也不妨碍他过来念叨。 沉隽一心两用,一边时不时配合地应和几声,一边还在心中默背昨晚复习过的篇章。 待她默背了三篇文章,应了新同窗四五声之后,终于听到了监考官的声音。 “肃静!” 还在小声说话的考生们顿时安静下来。 监考官这才再次开口,宣布这几日分别要考的类别,开考与结束的时间,以及最重要的考场规则。 待这些都宣讲完毕,这才让他们按着号牌的顺序排好队。 沉隽这个年纪最轻的,却是排在这一列的头一个,吸引了不少年纪远超于她的考生的目光。 就连他们这边的监考官也多看了她几眼。 由于她站在这一列的最前面,因而能够看得清主考官的面容。 ——正是东山县如今的知县,也就是林家大老爷林岳。 对方穿着官袍,戴着官帽,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与沈隽还在林家做丫鬟时所见到的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林知县作为主考官,要对这些考生训话,自然也看到了沉隽这个年纪不大的考生,然而他只在心中讶然了片刻,并未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那个被过继出去的女儿身边曾经的丫鬟。 自然而然的,她也瞧见了卢县丞,对方亦着官服,双手垂在身侧,立在林知县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面色淡然。 一眼看罢,沉隽默默收回目光,视线微垂,继续听林知县训话。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在属官的悄声提醒下,对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轻咳一声,遂带领监考官们与一众考生,遥拜皇帝,祭过孔子像,上过三炷香,这才宣布让众人正式进入考场。 沉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悄悄捏了捏站得有点酸的小腿,安安静静地等待考卷发下来。 第82章 第82章 走进考场后,沉隽便发现,眼前的场景跟自己在穿越前了解到的不同,似乎相较于府试,院试来说,县试的规模要小上许多。 除了某些文风极盛的县城,会单独修一处院舍, 有单独的号舍用以县试, 大部分地方, 还是只有一处有些简陋的地方, 考生们同坐在一间院子,每人只有一张桌子与一张凳子。 天光微熹,考场内因众多考生的存在而并不显得寒冷。 沉隽找到自己的号桌,桌面上已备好了清水和一块用来压纸的方石。她放下考篮,环顾四周,大多是比她年长的考生,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正暗自调整呼吸, 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考生忽然转过头, 压低声音对她道:“小娘子,瞧你面生, 第一次下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衣着简朴,袖口磨损得明显,面色有些紧张。 沉隽不欲多言,只微微颔首, “正是。” 那人见她年纪小,似乎想找些话排解紧张,又道:“第一场帖经虽说是基础,可最是磨人,错漏半个字都不行,我前年就因几个字写得潦草,被点了黜落……唉。”言语间满是懊恼。 沉隽还未答话,前排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考生回过头,蹙眉低斥:“噤声!考试未始,岂可交头接耳?仔细被巡场官听见,治你个扰乱考场之罪!” 先前搭话的考生脸色一白,赶紧转回身去,不敢再言语。 沉隽也收摄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了划。 不多时,试卷与答题纸分发下来,第一场县试正式开始。 首场考帖经,算是较为基础的,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 考校形式为考官从四书五经中摘取片段,隐去部分字句,由考生补全,主要考察考生们对四书五经的记诵熟练程度。 沉隽展开试卷,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十道帖经题,皆出自四书五经,她心中略一思索,考题便如流水一般被填平。 她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将十道题通览一遍,确认没有因紧张而看错或漏看之处,这才提起笔,饱蘸浓墨。 落笔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力求每一笔都清晰端正。 众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一般,与火盆中的哔剥声交织,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时间悄然流逝,当前后左右的考生还在因为考题中不确定的地方而眉头紧皱,或是绞尽脑汁的时候,她已经答了大半,答卷上尽是端正清丽的笔迹,无半点修改过的痕迹,整洁得如同印出来的一般,有监考官从考生两侧走过,瞥见她的答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看,这位监考官便不自觉看了进去,直接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仔细看起来。 沉隽正答得认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反倒是她周围有几人因为这一茬儿,紧张得差点写错了字。 巡场考官看罢,面上没显露什么,只放轻步子离开,转到其他地方。 答完最后一道题,沉隽又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指尖因用力握笔而微微发酸,她将笔搁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 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早,考场内大多考生还在埋头苦思或疾书。 她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引人注目,便没有立即交卷,而是将试卷轻轻覆在一边,再次闭目养神,在心中默默复盘刚才的答案。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沉隽抬眼望去,只见斜前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正对着试卷,肩膀微微抽动,许是遇到了难题或发现自己答错了,一时有些失态。 旁边的监考官立刻走过去,低声但严厉地说了句什么,那小娘子强行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颤抖着重新拿起笔。 这个小插曲让考场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沉隽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终于,香炉中标识时间的线香燃尽。 坐在最前方的监考官沉声喝道:“时辰到!搁笔!考生依次将答卷送至前方案台!” 考生们纷纷停下笔,神色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紧张地最后检查着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是否填写完整。 沉隽随着队伍上前,将自己的答卷平整地放在指定的案台上。 负责收卷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书吏,他接过沉隽的答卷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卷首和字迹,又抬眼看了看沉隽稚嫩的脸庞,没说什么,只是将答卷仔细地归拢到已收的一叠中。 走出考场所在的院子,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洒金般铺在地面上。 沉隽眯了眯眼,听到周围瞬间炸开的声音——那是早一步出来的考生们正在急切地对答案、抱怨考题或抒发感慨。 “哎呀!那道‘君子有三畏’我好像把’畏大人’和’畏圣人之言’的顺序写反了!” “谁不是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到底是’斯人’还是’是人’?我怎么记得先生教的是’斯’字?” “完了完了,我有一处好像漏写了一个‘也’字……” 沉隽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记性好,自己的答案清晰印在脑中,此刻再听旁人七嘴八舌,反而容易搅乱心神。 她只是默默穿过人群,朝着与家人约定的汇合地点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到唐松那特有的、带着点喘气声的呼唤:“沉隽!沉隽!这边!” 只见小胖墩唐松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朝她挥手,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挤过来就叨叨起来:“你考得如何?我觉得我答得还行!就是《中庸》里那句‘致中和’后面,是’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没错吧?我没记错吧?” 沉隽点点头,肯定道:“是这句。” 唐松顿时一拍大腿,乐了,“那就好!嘿嘿,看来我这几天没白早起晚睡!” 他又叽叽喳喳说了几道自己不确定的题,沉隽话不多,只简单应和着。 走到考场外街口,一眼就看到杜妈妈伸长脖子张望的身影,旁边站着沉昭、沉父和沈庆。 “三姐儿!” 杜妈妈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连声关切道:“怎么样?手凉不凉?里面冷不冷?考题难不难?答上来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饶是沉隽被先前考场中的气氛压得心上有些沉重,此时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露出个笑来,一一回答:“还好,手不冷,里面有炭盆,也不怎么冷,考题不算太难,基本都答完了。” “答完了就好,答完了就好!” 杜妈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感觉答得怎么样?” 沉隽想了想,保守地说:“帖经考的是记诵,女儿觉得还算顺利,应当没有几处错漏。” “太好了!” 杜妈妈顿时喜形于色,面带嘚瑟地道:“我就说咱家三姐儿没问题!走,回家!阿娘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回头还有两场呢,耽误不得!” 沉昭走过来,接过沉隽手里的考篮,温声道:“别多想,顺利考完第一场就是好的,先回家吃饭休息。” 沉父和沈庆也在旁笑着,沈庆还笨拙地夸了句:“三姐儿,真厉害。” 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表扬。 正要同同窗告辞,一转头却发现唐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遭人多,这会儿已然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只得先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上,杜妈妈还在兴致勃勃地道:“这第一场考得好,开了个好头,后面几场肯定也顺当!” 见妹妹面露淡淡疲色,沉昭轻轻拽了拽阿娘的袖子,低声道:“阿娘,让三姐儿歇会儿吧。” 杜妈妈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压下话头,心中却仍是兴奋。 第83章 第83章 在家休息了半日, 第二天便是第二场,主考墨义。 同第一场同样顺利,接着便是第三场诗赋,半日之后,也平平常常地结束了。 沉隽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回应过完家里人的关心,便拎着一包杜妈妈做的糕点出了门,往钱先生处走去。 钱先生正在书房批作业, 见她来了, 放下笔,捋了捋胡子,“考完了?如何?” “是, 先生。” 沉隽将糕饼递给一旁的小厮,对钱先生行过礼才应了一声。 钱先生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书案后, 示意她细说。 沉隽略思索了片刻,便将三场考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包括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她倒是还稳得住,虽然对自己这次下场的结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毕竟自己岁数还小,又是头一回下场,所以反而能放平心态。 帖经和墨义两场, 她自觉答得还算周全,即便她不是过目不忘,好在记性还算不错,那些经义早已熟烂于心,至于诗赋…… 这次的试帖诗题目是稻黍, 她反复回想自己写的那首诗,规规矩矩地按照平仄对仗,算不得出彩,但总归还算过得去。 果然,她在说到前两场的题目与作答时,钱先生时常点头,听到某些比较偏的题目时,还会开口点评几句,面上带着笑意,显然对她的所答很满意,但听到诗赋的时候,他顿了顿,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中规中矩,虽无惊艳之笔,却也看得过眼。”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看了看沉隽,“你学诗时日尚短,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县试看重的是基础是否扎实,诗赋只要不差即可,你这份答卷应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想说什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就当为了图个好口彩罢! 沉隽听罢,心下稍安,起身再拜:“多谢先生指点。” “嗯,回去好生歇几日吧。”钱先生摆摆手,干脆给她放了几天假,又宽慰她:“放榜之前,不必太过挂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沉隽笑着应下,告辞出来。 走到路口,她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卢家,不过没进去,只找到后门相熟的小厮,托他叫春姐儿过来。 没过多久,春姐儿就匆匆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三姐儿,你可算考完了,这几日夫人也念叨呢,说你是头回下场,不知紧不紧张……” 见她不掺一丝水分的关切,沉隽心中暖暖的,语调软和下来,轻声道:“劳你们挂心了,我一切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 沉隽又道:“原本按照礼数,我该来拜谢大人的,只是她要参与阅卷事宜,我不好此时登门,还要麻烦你帮我带句口信,就说带到放榜之后,我再来拜会大人。” 春姐儿一口应下,又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姐儿你放心,你学问那么好,肯定能中的!” “嗯,承你吉言。” 见她绞尽脑汁鼓励自己的模样,沉隽忍不住笑起来,往她手中塞了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道:“给,你最喜欢的那家芝麻糖。” 春姐儿再度高兴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沉隽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恢复了与往常的节奏,照常在天还未亮时起身,打一套跟郑愔学来的五禽戏,这年头的读书人,身体要康健才行,要不然可在贡院里坚持不了三天。 接着便是读书练字,通常是温习四书五经及各本注疏,偶尔也翻看从钱先生或卢县丞处借来的史书杂记,至于每日的五张大字,亦是不能缺的,毕竟练字读书都是一样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偷懒。 辰时左右,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各自忙碌,沉父与沈庆要去城外查看新一批蜂窝炭的烧制,杜妈妈和沈昭推着车去摆摊。 沉隽若是无事,便会去自家摊位上帮忙,帮杜妈妈收拾碗筷,招呼客人,也陪着阿姐去集市上采买食材,或是坐上阿兄驾的牛车去村子里,帮着阿爹记账算账。 日子慢悠悠地过,杜妈妈几次想问她考得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往她碗里夹几筷子菜。 不能问,不能问,昭姐儿和老头子都跟自己悄悄说过了,考都考完了,再问也没用,反倒让三姐儿挂心。 又过几日,吃食街巷的人忽然发现,沈家食摊旁支了个小摊——一张旧小桌,两个凳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 沈家那个出了名会读书的女儿,穿着一身半旧青衣坐在桌旁。 倒是让人看了个新鲜。 沉隽起初只是静极思动,家人也不反对,便试着摆摆,对能接到生意倒没报什么希望。 却没成想,干坐了两日后,当真有人找上来。 有给在外做工的儿子写信的大爷,有想给远嫁女儿捎话的妇人,也有给未婚妻带信的兵丁。 代写一封书信收两文到三文钱,收入不多,但沉隽却乐在其中。 通过帮人写信,能听到许多平常听不到的故事,也让她认识了不少人。 在临街卖菜的大娘面带局促地走过来,说要给在北边戍边的儿子写信,从一开始的放不开到后面的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家里新孵的小鸡说到女儿刚生的小孩子,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让儿子不必担心,最后抹着眼泪让沉隽一定写上一句“爹娘等你回来。” 看着她脸上的风霜,沉隽轻声应下。 她在卢县丞处借书的时候,也曾看到过朝廷的邸报,仿佛有一期上写的便是北边的战报,狄人犯边,边军惨胜,牺牲两千余人。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叹了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转眼便到了放榜的前一日。 晚饭时,杜妈妈终于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三姐儿,明儿是不是该放榜了?” 沉隽正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点点头:“嗯,听说是明早贴榜。” 桌上安静了一瞬。沉昭忙打圆场:“放榜就放榜呗,三姐儿还小呢,这次本就是试试水。” “是是是。” 杜妈妈连连点头,“咳咳,我就是随口一问,吃饭吃饭……” 沉隽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其实她这几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那道帖经题是不是写错了字?那首诗的韵脚押得对不对?墨义里那道题目,自己的理解是否周全? 这些念头如影随形,但她从不在家人面前显露分毫,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忐忑才会悄悄浮上心头。 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下场。 这一夜,沉隽睡得比往常更浅。 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见从外头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阿娘在厨房生火做饭的动静。 她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晨间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凉意,院角那棵梨树的花已经落尽,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三姐儿今儿起这么早?” 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粥还没好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也不知怎的就睡不着了。”沉隽走进厨房,自觉坐到灶台前,动手帮着添柴烧火。 杜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等会儿吧,等他们起身就能吃了。” “哎,好。” 早饭吃得比往常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动静。 沉父和沈庆知道今日放榜,也都有些心神不宁,沉昭倒是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可效果寥寥。 饭后,杜妈妈忽然道:“今儿个摊子晚些去摆,咱们先去看榜。” 沉隽一愣:“阿娘,我自己去就行,你们……” “那怎么行!”杜妈妈眉毛一挑,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这么大的事儿,一家人当然要一块儿去!摊子晚开一个时辰又不要紧,少赚几个钱罢了。” 沉昭也笑意盈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是啊,就让我们陪你一块儿去吧。” 沉父和沈庆虽然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沉隽心里一暖,不再推辞。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往县衙方向走去。 越靠近县衙,街上的人就越多,大多都是来看榜的考生及其家人。 有人神情自若,有人面色紧张,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黑压压一片,衙役还没来贴榜,但所有人都挤在前面,带着紧张和兴奋,翘首以待。 “这么多人……” 杜妈妈咋舌,随即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庆哥儿,你个子高,往前挤挤,昭姐儿,你眼睛好,待会儿仔细看,她爹,你跟紧庆哥儿,三姐儿,你跟着我,站这儿别动,小心叫旁人挤散了。” 沉隽被杜妈妈护在身后,看着家人为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有些紧张。 阿娘嘴上说着“中不中都无妨”,可此刻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力道十分大,一贯娴静的阿姐正踮着脚往前张望,阿爹和哥哥已经挤进了人群,时不时回头朝她们挥手示意。 辰时整,两名衙役捧着大红榜纸从县衙里走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让开让开!都退后些!” 衙役差点被推倒,登时怒目一睁,高声喊了一道,喝令其他人退开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榜纸贴在照壁上。 红纸黑字,最上方隐约写着东山县中榜等字样,下面应当就是录取者的名次和姓名籍贯。 寂静片刻后,人声如开水般沸腾起来,惊叫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块儿,期间还夹杂着数道苦涩的叹息。 “我中了!第二十七名!” “唉……又没有……” “让让,让我看看!” 杜妈妈急得直跺脚:“看到了吗?庆哥儿?昭姐儿?” 沈庆个子高,已经看到了榜单,正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搜寻,沉昭的视线也在榜单上快速扫过。 忽然,沉昭的眼睛一亮,几乎同时,沈庆也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三姐儿是第二名!” 第84章 第84章 杜妈妈愣了一瞬,面上有一瞬的空白,像是没听清,不自觉追问了一句:“什么?” “阿娘!三姐儿中了!第二名!” 沉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拉着杜妈妈的手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您快看!三姐儿的名字就在榜首下面!” 杜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扒开人群往前挤,还有点发怔的沉隽也被她带着往前。 人潮涌动,几人齐齐看过去,果然在榜单最上方的头名案首下方找到了“沉隽”二字。 杜妈妈不愣了,这两个字她认得的! 当时三姐儿起了新名字,她特意学过, 记得不知道有多牢。 “真……真是第二名……” 杜妈妈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生怕看错了。 沉父也跟着挤了过来,听到自家老妻的话,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他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真好!” 沈庆咧着嘴傻笑,不住地说:“我就知道!咱家三姐儿没有不成的!” 周围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惊讶地看过来, 又拱手朝杜妈妈和沈父道贺:“恭喜恭喜!令爱真是年少有为!” 杜妈妈这才彻底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赶紧跟对方客套几句。 沉隽看着家人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不自觉露出个笑来。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张红榜,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县试第二名,这个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原本想着,只要能榜上有名便心满意足,没想到竟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太好了,距离考上秀才在家办私塾教学生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挽着阿姐,一边挽着阿娘,脚步较来时都轻快许多。 至于杜妈妈,则碰到熟人便得说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三姐儿县试中了第二名?” 沉隽:“……”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配合地夸赞几句,杜妈妈便笑得合不拢嘴。 沉父虽然话不多,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跛脚都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放榜后的喜悦一直延续到了家门口。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未淡去,正从怀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邻居周大娘挎着个菜篮子,一手牵着她那虎头虎脑的小孙子,正从门里跨出来。 狗儿约莫五六岁,手里攥着个地瓜干,舔得正起劲。 “哟,老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 周大娘嗓门洪亮,目光在沈家人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沉隽身上,好奇地问:“是隽姐儿有什么喜事?” 杜妈妈此刻正是满心欢喜,见人问起,立刻挺直了腰板,门也顾不上开了,眉飞色舞地开口:“可不是?还是您眼睛利,我们刚去看县试放榜回来!” “县试?”周大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瞪圆了,“隽姐儿她真去考了?当真中了?” “中了!” 这种好事儿,杜妈妈才不想遮遮掩掩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自豪,声音扬得高高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第二名!东山县的第二名!从今往后,咱家三姐儿就是童生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周大娘猛地一拍大腿,手里的菜篮子都晃了晃,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震惊。 她松开牵着狗儿的手,几步走上前,上下下地打量着沉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邻居家总是安安静静读书的小娘子。 “隽姐儿,你这才读了多久的书啊?这就成童生了?还是县里第二?” 她转头看向杜妈妈,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佩服,“老姐姐,你真是好本事,养出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闺女!” 杜妈妈被夸得浑身舒泰,嘴上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先生教得好,她自己也肯用功。”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周大娘这些话倒不是客套和吹捧,她是真心为杜妈妈高兴,两家人在这巷子里做了这么些日子的邻居,关系处得相当不错,没少互相帮忙,你帮我带带孩子,我帮你带点儿东西什么的。 她知道杜妈妈一家从前是奴籍,赎身后日子也过得没那么容易,谁不知道做吃食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好在他们家孩子如今争气,将来倒有了盼头,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她连连感叹:“老姐姐,隽姐儿可真有出息,将来再当秀才,当举人,那就更是了不起了……” 说着,她一把将还在吃东西的孙子拉到跟前,指着沉隽道:“狗儿,快,快叫隽姐姐好!” 狗儿被他奶奶这一拽,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熟悉的,总是捧着书的姐姐,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隽姐姐好。” 然后又低头去啃他的地瓜干了。 见孙子打个招呼都不用心,周大娘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又兀自对杜妈妈笑道:“我先前还跟他爹娘商量呢,等到明年开春,家里宽裕些,也送狗儿去开蒙。” “这事儿错不了。”杜妈妈点点头,极为赞同。 周大娘笑道:“不求他能像隽姐儿这么厉害,能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就行,将来就算没什么大出息,也能送到铺子里去当个小伙计。” 她看着沉隽,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沉静秀气,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不由把自家孙子往前推了推,“隽姐儿,到时候你可别嫌狗儿笨,提点他两句。” 沉隽被周婶子这热情映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温声道:“自然不会,狗儿瞧着就是个聪明孩子,若去读书,定能学好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平和,让人听着就舒服。 周大娘正说得兴起,余光一撇,忽然注意到沈家隔壁另一侧的木门悄无声息的开了条缝。 她拍着杜妈妈的手背,嗓门故意拔高了些,“老姐姐,还是你会养孩子,庆哥儿孝顺,昭姐儿能干,如今隽姐儿更是了不得,个个都好,你将来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像有些人,把自家的亲骨肉当根草,磋磨得没个人样,反倒把外头抱当成个宝捧着供着,要我说,这脑壳怕不是被门夹了,要么就是被……” “砰!” 一声突兀又响亮的关门声,硬生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声音又急又重,木门狠狠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来不少。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响惊得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高家那扇刚刚还开着一道缝的木门,此刻已经关得死死的,仿佛从未打开过。 周大娘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拉住杜妈妈的胳膊,声音半点儿没降低,“你甭理她,那就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自己日子过不明白,还整天见不得别人家好,酸气冲天的,咱们过咱们的好日子,酸死她!”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朝着高家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装作没瞧见,乐呵呵地道:“没关系,她许是有什么事儿,咱们自己高兴就行,不提旁的。” 她也不想在自家大喜的日子,跟邻居闹得不愉快,平白添堵。 沉隽也跟着收回了视线,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疑惑。 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到茴香了? 第85章 第85章 回到小院, 杜妈妈果然张罗了一大桌菜,还把珍藏的一小坛米酒拿了出来。 堂屋里,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沉隽刚落座,面前的碗里就多出一只鸡腿来。 “三姐儿, 给。” 沉昭笑盈盈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该好好犒劳一番才是。” 沉隽赶忙捧着碗去接, “谢谢阿姐。” 杜妈妈没注意他们,打开米酒坛子,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自个儿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然后举起杯子,正儿八经地道:“今天,是咱们家的大日子,三姐儿聪明,给咱家争气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来!都走一个!” “好!” 沈庆第一个附和, 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沉父也举起了杯,看着沉隽,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沉昭亦是笑着,跟妹妹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杯子。 杜妈妈爱喝酒,最近已经许久不喝了,忍不住借着这个由头多喝一点。 她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也不忘叮嘱沉隽:“你这次能中榜,多亏了先生长辈们帮忙,明个儿得专门去谢过钱先生才是,还有卢大人那边,也不能忘了。” 话音未落,她又皱起眉头,“对了,咱们贸然上门会不会不太好,要不要今天先递个信儿过去,哎……这会子是不是有些晚了?” “阿娘,您就放心吧,钱家和卢家那边,三姐儿已经托人去送过消息了。” 沉昭给杜妈妈盛了碗汤,温声道。 “什么时候去的?”杜妈妈“哎”了一声,满脸的讶然,“我怎的不知道?” 沉昭面色如常,“自然是您忙活着亲自下厨的时候。” “还得是你稳妥……” 沈家桌上从来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和睦,即便是沉父忍不住劝杜妈妈少喝几杯,然而并未成功这个小插曲,也没影响饭桌上的氛围。 “你就少喝点吧,省得明个儿起来头疼……” “这点子米酒算得了什么?” “那也是酒……” “今个儿高兴,我偏要喝,来来来,你也再来一杯!” “……” 沉隽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饭后,她劝着爹娘去休息,帮着阿姐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忙完又去书房练字。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上方,却迟迟未落下。 忽然不知该写些什么。 思量半晌,她干脆放下笔,将窗户打开半扇,放松心神趴在窗沿上,仰头往外看去。 窗外,一轮月色浅淡,夜色沉沉,万千星子点缀其间,正如银河一般。 屋内,烛台中的蜡烛静静燃着,照亮了半间屋子,也将纸上的墨字照得更加清晰。 徐令则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虚按在摊开的纸张上,正看得专心。 直到一声兴冲冲的喊声传来:“徐兄!”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雀跃,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徐令则手指微顿,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望向门口。 只见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少年人带着满身寒意踏进来,他瞧着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明夷书院统一的月白直缀,腰间挂着玉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连脚步都轻快得很。 “祁兄。” 徐令则放下书卷,缓声招呼,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你眉眼带笑,步履生风,想来是有好事发生?” 少年人,也就是祁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用力拍了把他的肩膀,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显摆,“这都被你猜中了,今儿不是县试放榜吗,我妹妹也榜上有名!虽然不是案首,不过也在甲榜里头。”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徐令则是知道自己这位同窗有多宝贝这个妹妹的,也难怪对方县试中榜,他高兴成这个样子。 “原是如此。” 他点点头,神色温和地道:“恭喜祁兄,府上人才辈出。” 祁明笑得见牙不见眼,顺势在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明个儿我做东,就在春熙楼,请几位同窗好友一块儿庆祝一番,徐兄,你可一定要来!” 徐令则却顿了顿,面上带出几分歉意,“祁兄盛情相邀,本应欣然赴约,只是明日我已有约,实在抽不开身,怕是去不了,实在抱歉。” 祁明“啊”了一声,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垮了几分,“这……这倒是不巧了……” 他虽然失望,却也不好勉强,也并未没有分寸地去追问对方与谁有约,只叹了口气,遗憾地道:“那便下次有机会再请你罢。” 徐令则自然应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比如先前旬考的试题,某位先生的指导,还有些书院里的见闻,见时候不早,祁明便也拿了本书,与徐令则各自分坐一处,在灯下用起功来。 随着时间过去,蜡烛渐渐变短,烛芯烧得太久,火光也弱了几分。 二人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大多时候还是安静温书,室内只时不时有书页被翻动的轻响。 待到亥时,他们才各自收拾了书本笔墨,简单洗漱,熄了灯歇下。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祁明心里有事儿,醒的比平日里早些,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朝对面的床铺看去—— 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空无一人。 “这么早……” 他嘀咕了一句,摇摇头,正要下床,忽然想起昨个儿妹妹听说自己要请徐令则时,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不禁一阵发虚,隐隐有些后悔。 匆匆洗漱后,他换上常服,便除了书院,上了自家马车,径直往家去。 祁家在城西,离明夷书院有些远,差不多横穿整个府城内城,坐车都得约莫小半个时辰。 此时正下着细雨,整个明夷府仿佛笼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轻雾,却不影响百姓们的生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从河边早市经过,卖鱼的,卖菜的,还有卖各式各样朝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祁明心里装着事儿,哪里有心情往车外看,正好错过了那道从石桥上走过的身影,着一袭青衫,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包茶叶。 不是徐令则又是谁? 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祁明跳下车,推门进去。 守在门房的小厮正打着哈欠,见他回来,忙站直了身子问好:“郎君回来了。” 祁明“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一路下人们问好声不断,他刚走过垂花门,似是想到什么,左右看看,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跟二门外的婆子打听:“二娘呢,可在院里?” 婆子赶忙答道:“回郎君的话,娘子先前去正院了,这会儿应当在陪着夫人用早膳呢。” 祁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这样想着,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正要溜回自个儿院子,再好好想个说辞,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阿兄——” 祁明顿时头皮发麻,脚步钉在原地。 第86章 第86章 祁明深吸了口气, 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个有些心虚的笑来:“二娘……早啊……” 一道秀丽的身影正从游廊下转出来,正是他爹娘的掌上明珠, 他亲妹妹祁胜意。 她今儿穿着件鹅黄上杉,配着雪青色的下裙,对襟处用银线绣了几枝玉兰花,清雅别致,相貌不算顶好看,但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十分引人注目。 “阿兄早啊。” 她几步走到祁明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问:“阿兄,你答应要给我请的人呢?” 祁明被她这么看着,越发觉得心里发虚,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徐兄他,今日恰巧有事,来不了。” 听闻这话,祁胜意面上神情凝住,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虽然还未说什么,但周身的失望显而易见。 祁明见状,顿时更慌了,想要赶紧说几句好听话安慰一下她,却怎么都憋不出来,在那儿空张了半天嘴。 见他这样,祁胜意反而被逗笑了,故意问道:“阿兄怎么了?” 祁明下意识回了句没事,随即便是一愣,而后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二娘……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小姑娘仰头看他,不答反问,语气十分坦然,“我是阿兄你的妹妹,但同人家徐郎君非亲非故,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一句,人家自然不可能会推了原本的邀约来为我庆贺,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并无什么可指摘的,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干嘛要生你的气。” 她这话说得极为有条理,面上也没有半分不情不愿,祁明听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见妹妹没有生气也没伤心,他松了口气,不由小声嘀咕了句:“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他有什么念头呢……”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周围没什么动静,还是被祁胜意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先是白了自家阿兄一眼,而后道:“念头什么的,眼下倒是还未曾生出来,只不过徐家郎君风姿出众,我嘛,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着好看的人物,便想多瞧几眼罢了,再者——。” 小姑娘顿了顿,“他学问也好,若是能借此机会见一面,正好能请教一番,对我而言,这才是真正值得高兴的事。” 祁明听到前半句倒还好,后半句一入耳,顿时不服气了,“请教学问?你阿兄我的学问也不差啊,怎的不说找我请教?”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自家妹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顿时气急,“我这话说的有问题吗?” 祁胜意眼神飘忽了一瞬,“阿兄,好像自打徐家郎君来咱们书院,这些时日,无论是月考,季考,还是岁末大考,你好像都没拿过头名了?” “我……” 祁明一下子被噎住,半晌才气哼哼地道:“哪有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 祁胜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地道:“我说的也是事实嘛,忠言逆耳,阿兄你也不能只听好听的嘛。” “好好好,你继续说吧。”祁明忍不住轻哼一声。 “人家次次稳居榜首,文章时常被先生们拿来当范文,阿兄你嘛……偶尔超常发挥,能挤进前三已是谢天谢地,看来在学问一途上,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说到这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待到阿兄下次考得头名,我再来跟你请教如何?” 说罢,她便转过身蹦跳着离开,裙摆漾起轻快的弧度,径自往正院方向去了。 “祁胜意!你站住!” 祁明被她一番话气得脸都红了,偏偏又无法反驳,喊了一声,见对方非但没停下,步子还加快了不少,干脆拔腿追了上去。 …… 另一边,雨丝如雾,天色依旧蒙蒙,徐令则收了油纸伞,拾阶而上,轻叩门环。 不过片刻,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推开,门房老苍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他,面上顿时露出个熟稔的笑,“原来是徐郎君,快请进,老爷一早就在念叨,说您今儿要过来呢……” “有劳老师挂心。” 徐令则微微颔首,随老苍头进了门,穿过影壁,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魏渊正临窗品茶,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去,唇角含笑,“来了?” 徐令则应了一声,上前行礼。 魏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顺手拎起茶壶,为他也倒了一杯,“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多谢老师。”徐令则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啜一口。 再抬起头,只见自家老师捋捋胡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这茶如何?是你师兄特意从武夷捎来的大红袍。” 徐令则细细品了品,开口道:“汤色澄澈,香气清高,滋味醇厚回甘,确是难得的佳品。” 闻言,魏渊脸上笑意更深,大手一挥,“你若喜欢,走时带上一包。” 徐令则推辞道:“学生岂敢夺老师所爱。” 魏渊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好茶虽难得,更难得的却是懂茶之人,这茶分你一半,也不算是埋没了。” “老师都这么说了,学生若是再托辞,便是不懂事了。” “哈哈,你啊……” 饮罢茶,魏渊吩咐侍立一旁的小厮,“去将书案边上那沓书册取来。” 小厮应声而去,不多几时便捧来厚厚一摞。 魏渊示意他递给徐令则,而后温声道:“喏,你上回托我寻的,近些年南边诸州但凡出彩些的策论与时文,都在这里了。” 徐令则见状,不免真心实意地谢过老师。 “不过举手之劳,交代一声,下头人自会办妥。” 魏渊说得轻描淡写,但见自家得意门生对此颇为重视,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你专程寻这些,是自己要看?里面那些出挑的,书院的先生们应当都已讲解过了罢?” 徐令则笑了笑,心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随即又淡去,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是替一位好友寻的,他家中有人正在备考,这些能帮上不少忙。” 魏渊闻言便“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是多打趣了一句:“若是这样,你倒是能把自己那几篇策论也放进去,依我看,半点不差嘛,对你好友那位家人也定有助益。” “老师说笑了……”徐令则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见他模样,魏渊笑了几声,转而问起课业来:“明年又是秋闱之期,你近来的文章我都看过,火候差不多了,可打算下场一试?” 徐令则点头,“学生正有此意。” “甚好。” 魏渊为自己续了杯茶,沉吟片刻,又问道:“近日读书,可遇到什么难解之处?” 徐令则便提起前些日子读到先宋某阁臣论述地方经济的文章,其中有几处地方,他反复揣摩,仍觉不解其意。 魏渊听罢,细细讲来,不疾不徐地替他解惑,将其中关窍一一剖析分明。 师生二人这般一问一答,便浑然忘了时辰。 窗外雨声渐渐消失,不知不觉已近正午,经小厮提醒,两人才回过神来。 见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魏渊干脆留他用饭,饭后,二人又继续埋首纸堆,一直到暮色将近,徐令则方起身告辞。 魏渊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留,只叮嘱他路上小心,又额外布置了几篇功课,才放他离去。 从魏家出来时,徐令则抬头看去,外头雨已停歇。 天空如同洗过一般澄净,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光亮,低洼处浅浅积着一层水,倒映出路人匆匆的身影。 湖面水波荡漾,墙角青苔湿润,桥边梧桐亭亭净植,风一吹,微凉的雨滴沿着叶片的脉络滑落,正好掉到一只路过的狸花猫头上,惹得它急急甩了甩脑袋,飞一样窜了出去。 徐令则一手握着收拢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拿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头正是自家老师帮忙寻的那摞文集。 他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朝租赁的小院走去。 行经一处街口,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出现在视线中,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两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擦得不见油污。 一对老夫妇正忙活着,老汉沉默地守着锅灶,老婆婆则声音亮堂地招呼着客人。 摊前已经有了几位客人,氤氲白气从锅中不断升腾而起,混着骨汤的香气,又渐渐消散在周围。 见状,徐令则的脚步顿了顿,调转步子走过去,在靠边的桌旁落座,“店家,劳烦上一碗馄饨,两个梅菜肉饼。” “好嘞!” 老婆婆响亮地应下,转头便朝旁边重复了一遍,老汉不言不语,但手下动作利落,掀盖,下馄饨,烙饼,一气呵成,半点儿不耽误。 没过多久,他方才要的吃食便被端了过来,除了一碗小馄饨,两个烙得面皮微黄的饼,还添了一小碟泡萝卜。 “这小菜是送的,小郎君慢用。” “多谢。” 徐令则轻声道了谢,从旁边的竹筒里取出一双筷子。 碗里是绉纱馄饨,看着甚是诱人,面皮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嫩绿的荠菜与新鲜的肉馅儿,汤底微白,浮着翠绿的葱花,他先喝了口汤,果然不负所望,滋味甚好,再尝一个馄饨,入口鲜香,皮滑馅鲜,带着荠菜特有的清香。 相比之下,梅菜肉饼便略显寻常,饼皮不够酥脆,馅儿也稍有些咸,倒是那碟送的泡萝卜酸甜清脆,十分爽口。 一顿饭下肚,徐令则只觉浑身都暖起来,记住这个小摊的位置,而后起身付钱,带着东西离开。 待他走远,老婆婆忍不住跟自家老汉嘀咕:“方才那小郎君,模样生得可真俊,说话也客气,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老汉还是不吭声,只低头往锅下面添了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了些,老婆婆也不在意,又声音洪亮地去招呼起新来的客人。 另一边,徐令则回到所赁的小院时,天色已微暗,守在宅子里的小厮迎上来,“郎君回来了,可要用些饭食?” “不必,方才在外头用过了。”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这些文集,明日找人送到盛京。” 小厮恭顺应下,接过东西退下。 七日后,盛京,林府。 荷香手中抱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一路走到内院书房,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进去,“娘子,云州来的书信和包裹。” 林青筠正临案习字,闻声搁下笔,接过那封信,展开扫了两眼,不由轻哼一声,小声嘀咕:“这般勤快,倒显得他比我用心了……” 荷香没听清,不由“啊”了一声,疑惑道:“娘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 林青筠摇摇头,神色如常地吩咐:“去把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历年科考卷子取来,再待我写完信,连同这个包裹一块儿差人送过去,阿隽刚过了县试,这些正是她眼下需要的。” 提起沉隽,荷香也来了精神,笑道:“说起来,她可真有出息,头一回下场就中了榜,难不成还真是个读书的种子?” “她聪明,又肯用功,榜上有名也是应当。” 林青筠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待到来日,说不定我与她还有机会在考场上相逢呢。” 说罢,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落字: “阿隽,见字如面……” ----------------------- 作者有话说:【恭喜您,获得学习资料x2】 第87章 第87章 东山县, 沈家小院。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在窗下映出细碎的光斑,沉隽刚从外头回来,便瞧见书房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包裹——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打着整齐的结,看那厚实的形状,应当又是书册。 这已是二月末, 距离她县试中榜不过半月。 沉隽解下肩上的书袋,洗干净手,这才走到架子旁,小心解开包袱,除了包袱皮,还有一层专门用来防潮防水的油纸内衬,拆开这层油纸,便见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下面,一摞书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约有十来本。 见状, 她不由得一怔。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扉页,是一本《近科策论精选》, 下一本,是《明夷书院诗赋范例》,再往下看,是《云州时文锦集》、《经义十解》、《松山书院时文集》…… 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是工整抄录的府试、院试历年试题辑录、按照年份, 题目类型分门别类。 沉隽捧着书册立在桌边,心中生出几分讶然。 包裹是林青筠派人送来的,这是她先前便知道的,她们二人都是余先生所教,阿筠便以师姐自居,自从她放籍离府,便书信往来不断,还时不时从盛京寄些时兴的文章,文集过来,给她提供些科举上的帮助,也能开阔眼界,不至于因偏居一隅而见识闭塞。 但……像眼前这般,分门别类,系统全面,数量又多,将府试、院试所需的备考资料都打包过来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她将书册轻轻放回旁边,带着满腹疑问拆开信。 信纸是阿筠惯用的素色暗纹笺,展开时,熟悉的淡淡墨香迎面而来。 “阿隽,见字如面: 闻你县试得中,名列第二,师姐不胜欣喜,余先生若知,也当替你高兴……” 沉隽唇角不自觉弯了弯,继续往下读。 心中,林青筠先细细将府试与院试的章程,又列了一份书单,附在信的最后,说是她如今所就读的书院所列,于备考大有裨益,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读到此处,沉隽心里不由暖意融融,这些事项,钱先生早已同她说过,卢县丞也有过提点,但阿筠这份千里之外的关切,依旧如春日暖阳,让她心中感动。 她穿越后,尽管开局不利,但却有这世上最好的家人,还有余先生,阿筠,白老大夫,钱先生,卢县丞这些对自己心怀善意之人。 实在是很幸运。 再往下看,笔锋微转—— “随信所赠几本盛京所出文集,乃近日搜集所得,至于其他那些,乃是一位旧识特意为你寻来的,皆出自南边诸州近年上佳之作,于你应考应当有所助益,可放心研读。 至于那人身份,对方自言与你是相识,只是姓名暂时不方便透露,待你日后再回盛京,自当知晓,望你莫要推拒,安心收用……” 旧识? 沉隽眉头微蹙。 她在盛京相识之人寥寥,除了林府旧人,便没有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旧识,会为了自己特意搜集这样一份详尽的学习资料? 想不明白,干脆继续往下看信。 信中后半段,阿筠又温言鼓励,盼她能一鼓作气,连过府试、院试两关,将来也好在盛京重逢。 之后又分享了些近日生活,林府后院梨花开了,如云似雪,极为好看;某位翰林新出了一本注疏,在书院中争相传阅;她自己近日正苦练一首琴曲,是母亲特意为她寻来的,只是她怎么也弹不出其中之意…… 信末落款处,照例画了一支翠竹,这是二人通信时约定的小记号。 沉隽将信纸轻轻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目光则落回那摞书册上,心中疑窦渐生。 会是谁呢? 她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林府的旧相识?余先生在京中的友人?抑或是…… 思忖半晌,仍无头绪。 窗外传来杜妈妈唤她吃饭的声音,沉隽索性将此事暂且搁下,想不明白便不想了,总归这些资料确是眼下所需,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便是。 她将书册仔细收进书房的书架上,与钱先生和卢县丞所赠的书籍并排放好,而后铺纸研墨,提笔给林青筠写回信。 先谢过她寄来的书册与殷切叮嘱,又略说了自己近日的功课进度,县试后的心绪。 末了,她犹豫片刻,笔尖顿了顿,终是添上几句:“阿筠所言‘旧识’,我想了许久,仍无头绪,如若方便,可否稍作提示?若是不便,那也无妨,待来日有缘相见,我当面谢过。” 写完信,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杜妈妈在厨房里翻炒着锅铲,油香混着酱醋的气息顺着风的轨迹飘进书房,倒勾起了沉隽肚里的馋虫,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还有几分响亮。 “还好现在书房只有我一个人……” 沉隽小声嘀咕了一句,等信纸上的墨迹晾干,便将其装入信封,用浆糊封好口,打算明日去钱先生处时,顺道送去驿馆。 翌日清晨,沉隽照常早起去进学。 趁着课间歇息,她将林青筠寄来的那几本策论、时文集取出,请教钱先生其中几处不甚明了的批注。 钱先生接过册子,就着窗边的光线细细翻看。 越看,他眼中赞许之色越浓,不时捋一捋修剪齐整的短须,微微颔首。 他虽然科考实力不足,但品鉴的水平还是有的。 “嗯……这篇的破题之法,确有过人之处。” “此篇时文,论点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是上乘之作。” 他将几本册子大致翻过,这才摘下眼镜,看向沉隽,温声道:“这些集子编得极用心,所选文章皆是拔萃之作,注解也切中要害,于你备考府试、院试,确是大有裨益。” 沉隽心中一定,恭声应道:“学生明白。” 钱先生将册子递还给她,话锋一转,面色端肃了几分:“县试已成过往,下一步便是四月的府试,今日已是二月廿六,满打满算,留给你的时日不过月余。” “府试不比县试,考生来自全府各县,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老童生,竞争更为激烈,近日功课,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沉隽正色应下。 钱先生见她神色认真,语气稍缓,又道:“你根基扎实,记诵功夫也好,这是你的长处,但府试更重经义理解与文章阐发,近日可多在这些上头下功夫。” “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多谢先生教诲。” 从钱先生处出来,已近午时。 沉隽先去驿馆将给阿筠的回信与一些打包好的特产寄出,这才往家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刮人,路旁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带来丝丝春意,墙角残存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湿润的泥土,几株不怕冷野草倔强地冒出头来,在风中晃悠。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 她如今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完一套五禽戏,活动开筋骨,身子微微出汗,再去洗漱用早饭,便开始晨读。 晨读一阵后,若是轮到去钱先生处,便去进学,若没有安排,便在书房自习,将四书五经及各家注疏反复温习,又将阿筠寄来的那些仔细研读,将不解之处记录下来,待到下回去找先生或卢县丞请教。 午后通常会练字一个时辰。 不管是古往今来的任何考试,都要求卷面整洁、字迹端正,她如今已练出一手工整的馆阁体,笔锋稳健,结构匀称,对科考来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加分项。 到了傍晚时分,她便去食摊上帮阿娘和阿姐的忙,既是活动身体,免得近视还有以后的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也好换换心思。 出去一趟,还能继续帮来往之人代写书信,接着了解了解世情,增长见识。 时间过得极快,街边的景致悄无声息地变换着。 柳芽舒展成了细长的绿叶,在春风中袅袅摇曳,梨花团如白雪,桃花也赶着趟儿开了,粉蒸云霞,待到落英缤纷,四月便近了。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出发前两日,家里人便张罗着给沉隽收拾行装。 换洗衣裳备了一套,虽是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又赶着做了好几样吃食,方便她路上吃,烙得焦黄的芝麻饼,红豆饼,烤肉饼等等,还装了一小坛酱菜,又用油纸仔细包了好些酱肉。 “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六七天,客栈的饭菜未必合口,这些带着,夜里读书饿了也能垫垫。” 杜妈妈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叨。 沉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赶忙拉住对方忙活的手,“阿娘,您歇一会儿,咱们说会儿话吧。” “那不急,我先给你把行李收拾好。” 杜妈妈摇摇头,手底下半点儿没耽误。 沉隽也没法儿,又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 第88章 第88章 一直等到杜妈妈给包袱打好结实的结,沉隽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把斟酌了好几天的话借着机会说出。 “阿娘,府试不比县试,要在府城连考数场,中间还得等候放榜,这一来一去,少说半个月,我自己去就是了,实在不必麻烦阿兄陪着我一块儿。” 杜妈妈听到这儿,登时皱起眉头,“那怎么能行?” 但话说到一半,对上自家女儿的目光, 硬是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听她继续。 沉隽放软声音,眼神恳切, “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忧心我,可咱家摊子刚稳住些,阿爹与阿兄都是极好的帮手,若是离了其中一人,您跟阿姐哪里忙得过来?” “万一生意再被抢去些,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她这些话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中食摊的生意, 近来的确有些不比从前。 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陆续新开了三四家卖吃食的摊子,有专卖汤饼的,有做馒头包子这等面食的,还有一家竟也卖起了与沈家相似的羊汤馎饦和馅饼,价钱还压得更低些。 客源被分去不少, 杜妈妈和沈昭每日出摊更早,收摊更晚,就为了多卖几碗。 他们家食材新鲜,过了夜的不肯再放到第二天去卖,先前滋味好,即便要价比之其他摊子略贵一点儿,但还是能在傍晚前就全都卖光。 可如今新开的摊子打起了价格战…… 她们原本的食客便是周遭的百姓,在吃食上的消费力有限,在他们的竞争对手所卖食物味道不算特别差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稍微便宜些的那家。 沉隽亲眼瞧着,阿娘与阿姐深夜收了摊回来,还常常凑在厨房的油灯下,试图琢磨出些新鲜的,有竞争力的吃食来。 能不能做些新口味的烧饼? 羊汤的配方可否再调整得更鲜美些? 沉昭还拿出了前世所学,试着做了几回南方口味的米糕,却因担心本地人吃不惯,还未正式开始售卖。 好在沈父与沈庆那边的蜂窝炭生意已步入正轨,烧制、送货皆有固定章程,二人便能腾出不少时间,轮流去食摊上帮忙。 阿爹沉默寡言,却性子稳重,照看炉火最是妥帖,阿兄虽不善言辞,但手脚麻利,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从不懈怠。 饶是如此,杜妈妈仍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眼下的青影也深了。 沉昭更是常常揉着发酸的手腕,夜深人静之时,沉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显然也一直没能睡着。 家中这般光景,沉隽如何能开口让家人陪考? 她顿了顿,见杜妈妈神色松动,又道:“我这回是被先生领着去的,先生为人稳重,学问又好,万事都有章法,还有唐松,您见过的那位同窗,他也会同去,我们同窗之间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您就放心吧。” 杜妈妈嘴唇嚅动了几下,看看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想近来食摊的境况,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有钱先生在,我是该放心的……” 话虽如此,临行前一晚,杜妈妈还是左右睡不着。 半夜起身好几回,一会儿检查包袱有没有漏带东西,一会儿又去厨房忙活,看灶膛的余温是不是还有,生怕耽误了盆里的发面,回来看到沉父熟睡还打着鼾,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睡睡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得着!” 沉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拍了拍她的手,含糊不清地道:“明个儿还要忙,睡吧……” 杜妈妈这才睡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沈家小院已亮起了灯火。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沉父沉默地拎起她的蓝布包袱,套上驴车,开了大门,往门外赶去。 杜妈妈拉着沉隽的手,一路把她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警醒些,银钱贴身收好,莫要露财,考试时莫慌,看清题目再下笔……” 沉隽一一应下。 沉昭陪在杜妈妈身边,虽未发一言,但眼中的关切却不比杜妈妈少半分。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怕耽误时间,杜妈妈回过神来,又赶紧催她上车。 沉隽笑着应下,刚要转身,却听见杜妈妈忽然“哎呀”一声,似想起什么,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背人处,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 “阿娘,这是……”沉隽不由一怔。 “嘘,小声些。” 杜妈妈压低了声音,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将那荷包牢牢按在她掌心,“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可不能少了钱。” “这里头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些铜板,你仔细收好,该花的时候别省着,吃好睡好,才有力气考试。” 那荷包还带着杜妈妈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沉隽下意识摇了摇头,“阿娘,我身上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阿娘给的。”杜妈妈想也不想地打断她,强硬地道:“快收好,别叫人瞧见,好了去吧,好好考,我们在家等你。” 沉隽重重点头,将荷包仔细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这才转身上了驴车。 沉父亲自赶车,将她送到城门口与钱先生汇合。 父女俩话都不多,沉父只在她下车时,笨拙地说了句:“家里有我们,不用担心。” 沉隽不由露出个笑,用力点点头,又道:“阿爹,放心,我会好好考的。” 比起县试前,她这回的语气格外坚定。 钱先生雇的是一辆青帷马车,宽敞干净,拉车的两匹马瞧着颇为精神。 “沉隽!这儿这儿!”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唐松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朝她挥手,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沉隽亦同他挥了挥手,而后与阿爹道别,拎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从外面瞧着不大,可她上去后打量了一圈,却发现车内颇为宽敞。 钱先生坐在靠里的位置,正闭目养神,唐松占了靠窗的一边,身旁还堆着个不小的包袱。 “先生。” 沉隽上前行礼,而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钱先生睁开眼,和善地朝她点点头,又对车外的沉父拱了拱手。 沉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不叠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直等到马车驶出城门,这才赶着驴车慢慢往回走。 马车轱辘轱辘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东山县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唐松是个闲不住的,马车刚走稳,便凑过来小声跟沉隽说话:“沉隽,你紧张不?我昨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考题。”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盼着快些考完。” “我也是!”唐松一拍大腿,十分赞同,“虽然我对此番府试没什么把握,不过……万一能中呢?最后一名也挺不错的。” 他这话说得响亮,连闭目养神的钱先生都听笑了,睁开眼,捻须打趣道:“你这小子,就这么点儿志向?只想着孙山?” 唐松把圆滚滚的胸脯一挺,振振有词:“孙山怎么啦?那也是榜上有名!多少人想当孙山还求不得呢!先生您说是不是?” 钱先生被他逗得直乐,捋着修剪齐整的短须,摇头笑道:“那倒也是……你这小子,旁的不说,心态倒是顶好。” 唐松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我县试中榜之后,我爹娘别提多高兴了,放了好半天的鞭炮,又在乡下老家摆了好多桌席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祖宗说我有多出息,哭得贼响,旁边的雀儿都被吓跑了,我娘也是,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街角那棵桂树下头,跟别人夸我……” 他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却并非那么回事儿,显然自己也乐在其中。 沉隽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官道两旁,农田已染上新绿,农人正弯腰干着农活,牧童骑在牛上,悠悠往空旷处去,挑着扁担箩筐的货郎也没闲着,在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心中忽生感慨,去岁此时,她还在为赎身、为生计苦苦挣扎,而今,竟已踏上了科考之路,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马车行了一整日,中途歇息了两回,喂马,用饭,待到暮色渐浓时,终于抵达了府城。 沉隽是第四次来府城。 第一次是随林青筠去盛京的时候,前途未知,并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第二次是赎身放籍,跟着车队回来时,彼时她归心似箭,也只是匆匆经过;第三次是随钱先生来参加那位严先生的葬礼,心情复杂且低落,自然没有别的闲心。 但这次,她终于可以掀开帘子,仔细看看这座府城,也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府城果然比县城气派许多,城墙高峻,门楼巍峨。 他们几人进城时,虽已近傍晚,但往来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的喧腾。 钱先生显然对府城颇为熟悉,指挥车夫径直驶往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街巷,在一家门脸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 “这里我先前来时常住,环境还算清静,价钱也公道。” 下车后,钱先生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对两个学生道。 沉隽与唐松闻言,拎起各自的包袱跟上,眼神都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见钱先生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钱先生许久不见,又带学生们来应考?” 钱先生点头称是,又要了一间上房和两间普通房。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小二,领钱先生和两位小客官去楼上客房!” 而后便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过来,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彼此相邻,倒也方便照应。 安顿好行李,三人下楼用了晚饭,客栈的饭菜虽说滋味寻常,但毕竟是热汤热饭,下肚之后,足以驱赶旅途的疲乏。 看着两个头一回参加府试的学生,钱先生并没有说太多,只简单嘱咐了几句明日考试的时辰、需带的物件,便让他们早早回房歇息。 “莫要多想,养精蓄锐,明日入场后如常发挥便是。” “是,先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隽简单洗漱一番,便去床上躺着。 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她一时有些睡不着,连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仰头躺平,看着青色的床帐,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阿娘阿姐他们都在做什么……” 而被她惦记的杜妈妈,此时正在自家院子里大骂。 “那些个小瘪犊子,挨千刀的,惹到老娘头上来了……” 她衣裳上沾了土,黑一块灰一块的,看着又脏又乱,跟平日的整洁大相径庭。 骂到一半,她又转过头去,面上神情也切换成了关切,“赵小哥,你脸上的伤要不要紧?” 青竹现在十分紧张,盖因沉昭正在帮他上药。 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他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此时杜妈妈忽然问上一句,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杜妈妈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顿时脸色爆红,结结巴巴地倒:“没……没事,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 作者有话说:周一不更周二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89章 第89章 “哪儿能不要紧?” 杜妈妈叹口气, “那一拳我瞧得真切,结结实实打在你脸上……哎,都怨那些个不要脸皮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 她胸中那股憋了半日的火气又“噌”地窜上来,声音也陡然拔高:“正经生意比不过,就开始使这些下三滥的招式!” “说什么吃坏了肚子——我呸!”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恨不得回到方才上去给那些个来找茬儿的脸上抓几下子, “我做的吃食,哪一样不是干干净净的,在主家当差这么多年,可曾出过半点差错?” “阿娘, 消消气。” 沉昭直起身,将用过的帕子丢进一旁盛着清水的木盆里,温声劝道:“气大伤身,为着这些人把自个儿身子气坏了,多不值当?” 沉父也在一旁点头,他方才一直沉默地蹲在灶房门口搓洗沾了泥的衣摆,此刻抬起头,闷声道:“昭姐儿说得对,别气坏了自个儿,有柴捕头帮着咱们,那些人讨不了好的。” “那是一回事,我气不过又是另一回事!” 杜妈妈瞪了他一眼,“这些人分明是那两家找来的,打量我不知道呢,不就是瞧着咱们新做的酱肉包子卖得好,抢了他们生意,便想用这种龌龊法子把咱们挤兑走!真当我姓杜的是泥捏的不成?也不看看当年在府里……”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放了句狠话,:“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早晚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究竟长了几只眼!” “是是是,阿娘自然是最厉害的。” 沉昭笑了笑,紧跟着哄了自家阿娘一句。 沉父见状,也赶忙跟了一句:“那是,当时府里的下人们,有哪个比得上你的,就连老爷和大太太身边的都不成。” “这还用你说?” 杜妈妈被他们父女俩三言两句就哄得没那么生气了,但转头看到牛车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蒸屉,柴火,桌椅板凳什么的,又叹了口气。 “还好三姐儿不在,要不然也得跟着着急……” 要说这件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时沈家食摊的生意被新开的几家摊子分去了不少,杜妈妈和沈昭虽然装出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但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愁眉不展,沉隽虽忙着备考府试,心思却细,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于是在某日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油灯下,她便忽然提起:“阿娘,阿姐,我先前在跟七娘子去盛京的时候,吃过一种包子,做法和咱们这儿不太一样。” 一家人闻言,都好奇地看向她。 沉隽回忆了一番自己前世爱吃的那种酱肉包,想了想大致做法,才道:“咱们这儿包包子,多是生馅儿调好了直接包进去,上笼蒸熟,不过那种包子……是先把馅儿在锅里炒熟了,加酱料焖得入味,放凉了再包,蒸出来的包子,油汁便都浸在面皮里,滋味儿也特别浓。” 杜妈妈一边听一遍琢磨,“炒熟的馅儿?这倒是新鲜。” 沉隽知道自己在厨艺方面没什么天分,也并不擅长,因而见杜妈妈似乎有所心动,便实话实说道:“我也只是吃过那么几次,大概知道做法,但其中细节之处,还是不甚清楚,若是咱们家想试试,具体的调味、火候,许是还得阿娘和阿姐来琢磨琢磨。” 说试就试。 第二日,杜妈妈便去相熟的屠户那边割了半斤猪肉,又买了葱姜和几样调味料,沉昭则翻出家中自制的各类酱料,还有一小罐糖。 准比好材料后,娘俩便开始尝试。 然而第一次的尝试并不成功。 肉馅炒得有些老了,口感并不好,酱也放多了,蒸出来的包子咸得发苦。 沉昭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不过杜妈妈却咂咂嘴,若有所思地道:“味儿是重了些,可这法子……好像真有点意思。” 于是她们便接着试。 第二次相比第一次,减少了酱的分量,加了少许糖提鲜;第三次则是调整了馅儿的肥瘦比例,让油汁更丰沛;第四次改变了炒馅的火候,让肉质更嫩…… 那些日子,沈家灶房里从早到晚飘着酱肉的香气,倒是引得隔壁周大娘家的狗儿扒在墙头上,真跟小狗儿似的闻来闻去。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开锅时,蒸笼里腾起的白气中裹挟着肉馅儿的香气,让围在灶台的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成了?” 沉隽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问。 杜妈妈小心翼翼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一口——酱香浓郁,软硬正好,油润的汁水浸透了薄薄的面皮,咸甜适口,回味绵长。 “成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满意的不得了。 沉父和沈庆各吃了两个,都闷声不响地竖起大拇指,沉昭细细品尝过,又提出可以再加点儿猪油,杜妈妈当即又试了一锅,果然味道更好。 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杜妈妈却并不完全满意,当即就装了一盘刚出锅的酱肉包子,敲开了隔壁周大娘家的门。 自家人说好不算好,得外人也夸好,那才算好呢! 周大娘全家人难得都在,见杜妈妈端了包子来,光是闻到味儿就两眼放光,但听见是让他们吃的,还是连忙咽着口水推拒,“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给咱们白吃?” 杜妈妈一把把盘子硬塞过去:“老姐姐别客气,这是我家准备卖的新包子,也不知道拿出去怎么样,您一家子给尝尝,也好提提意见。” 周大娘这才应下。 灯光下,酱肉包子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袅袅。 在周围一众期待的目光下,周大娘先伸手拿了一个掰开,浓郁的香气立刻散开,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眼睛渐渐亮起来:“哎哟,这味儿可真不错!比咱们平时吃的包子有滋味多了!” 狗儿早就馋得直咽口水,周大娘掰了小半个给他,小娃儿三两口就吃完了,舔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盘子。 然后便是周大娘的老伴儿,儿子儿媳,还有没出阁的小女儿都各自掰了半个尝,都吃的双眼放光,赞口不绝,直夸滋味好。 见状,杜妈妈心里踏实了大半,笑道:“听你们这么说,我可放心多了。” 第二日,食摊的招牌旁多了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新出酱肉包”五个字。 虽然家人邻居也都说味道不错,但头一次卖,杜妈妈还是选择保守策略,没做太多,只做了三十个试水。 二十个放在摊上卖,十个留给常来的熟客尝鲜。 谁知刚摆出来不久,一位一直支持他们生意的的老客过来,尝了新品后的一口就愣住了,几下吃完,当即就买了三个说要带回家给孙子尝尝。 没过多久,十个试吃的和二十个用来卖的酱肉包便被一扫而空。 就这样,还有好些文峰而来的食客没买到,挤在摊子周围,七嘴八舌地道:“杜婶子,这酱肉包明儿还做不?” “今儿来晚了没买到,明个可得给我留两个!” “明个我也要五个!”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三个!” 杜妈妈喜得合不拢嘴,连声应道:“做做做!明儿一定多做!” 生意好了,自然有人眼红。 尤其是巷子东头新开的食摊。 其中一家姓赵,学着沈家卖羊汤和馅饼包子,许是因为有个当屠户的亲家,所以能把价格压得低些,往日里还能靠着便宜吸引些客人,可沈家这酱肉包一出,好些老客宁愿多花两文钱也要吃这新鲜口味。 不过三五日,赵家摊前便冷清了许多,常常到了傍晚,还剩下大半没卖完。 每次从赵家摊子前经过,杜妈妈都能瞧见对方两口子带着怨气的目光。 沉昭跟在她身边,自然也瞧见了,心下难免有些计较。 回到家,她便寻了个安静的时候,把自己的担忧跟家里人说了说, 杜妈妈却并不当回事儿,理直气壮地道:“做买卖这事儿,各凭本事,我家东西好,客人们愿意来,天经地义,他们能怎么样?” 她不在意,沉昭却不能不在意,她前世是开过食肆的,知道这些做生意的人之间那些勾当,见光的见不得光的小手段多得是,不能不防。 这般想着,她便又去采买了些点心肉食当礼物,又封了个红封,托阿爹与阿兄亲自上门,拜访衙门的柴捕头,再联络一番交情。 即便最后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跟一位衙门捕头处好关系,也绝对没有坏处。 毕竟这份关系,还是当初借着卢县丞的面子搭上的。 果不其然,到了今日晌午,她的眼皮就忍不住一直跳。 彼时食摊前正热闹着,七八个客人围着买包子,母女俩一个收钱一个打包,沉父照看炉火,沈庆忙着收拾碗筷,忽然,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开人群闯到摊前,为首的是个恶形恶状的疤脸汉子。 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笼屉都跳了跳。 “就是这家!” 他故意对着周围喊:“昨儿个我兄弟在他家买了几个包子,回去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黑心肝的,定是用了不干净的肉!” 话音刚落,顿时就有几个正准备买包子的食客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 杜妈妈立马变了脸色,作为一家卖吃食的铺子,她心里清楚极了,这种指控有多严重,再说了,她们家的东西都是新鲜现做的,自己家也是一块儿吃的,怎么可能吃坏肚子。 这些人定是来惹事的! 她当机立断,大声道:“这位客官,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沈家食摊在这儿摆了快一年,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们用的都是新鲜食材?您兄弟若真吃坏了肚子,也该先找大夫瞧瞧,怎就一口咬定是吃了我们家的包子?”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扯着嗓子帮腔:“我兄弟昨儿就吃了你们家包子,别的什么都没碰!” “就是!赔钱!不然砸了你这黑心摊子!”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食客们纷纷后退,有人低声议论,就连几个熟客,都忍不住面露疑色。 杜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道:“诸位街坊都在这儿,我杜英敢对天发誓,我们家的吃食绝无问题!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兄弟吃了我家包子坏了肚子,却拿不出证据来,你们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官老爷断个分明!” “去衙门?老子先让你这摊子开不成!”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伸手就要掀摊子。 沉父和沈庆立刻冲上前拦住,杜妈妈眼睛一眯,也抄起了擀面杖。 可对方有三个人,都是男的,推搡间,摊子晃得厉害,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沉昭急着去护装钱的木匣,冷不防被那瘦高个儿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她惊呼一声,身子向后仰倒,后脑正对着一张桌子的尖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杜妈妈的尖叫,沉父的怒吼,食客们的惊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沉昭眼睁睁看着桌角在眼前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斜刺里伸过来,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那股力道极大,把她整个人往回拉,她踉跄着跌进一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沉娘子!” 青竹一手护着沉昭,另一手格开了瘦高个儿再次挥来的拳头,自己却没躲开另一人从侧面砸来的一拳,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竹闷哼一声,却仍将沉昭牢牢护在身后。 “昭姐儿!”杜妈妈也看到了方才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混乱关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住手!” 方才混乱起时,沉昭便悄声请隔壁摊位的朱婶儿跑去衙门报信——这段时日出于卢县丞的缘故,加上沈家人会做人,上下打点一番,与衙门上下关系都不错。 柴捕头一听是沈家出事,当即点了人就赶过来。 他带着四五个衙役冲进来,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敢当街闹事?!” 柴捕头浓眉倒竖,“都给我拿下!” 几个闹事的泼皮见状想跑,却被衙役们团团围住。 泼皮们顿时叫起冤来,柴捕头当机立断,“吃坏人的事我自会去查,现在要处理的是你们当街闹事的事!带回衙门!” 事情到这里才暂时了结。 青竹救了沉昭,还受了伤,沈家人回家时便将他也请了回去。 沉昭安慰完自家阿娘,见她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这才重新在青竹身前的矮凳上蹲下,从瓷碗里舀起一勺新的药膏。 那药膏呈深褐色,泛着油润的光,散发出浓烈的草药苦香。 是先前白老大夫留给他们的。 她用手指蘸了些许,抬眼看向青竹,耐心道:“这药得揉开才行,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若是实在太疼,便跟我说。” 青竹局促地点点头,依旧不敢看她的眼睛。 随即,微凉的手指触上颧骨的伤处,他浑身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触感很轻,像被清风拂过,随之而来的力道有些重,带来些微的疼痛。 还好,一点儿都不疼,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药膏逐渐发挥作用,将伤处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化开。 青竹愈发不敢呼吸,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之人清浅的呼吸声,她鬓边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发丝从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似乎……有些痒。 杜妈妈发完脾气,忽的想起这一大家子忙到现在,饭都没吃,又唤青竹也留在家里吃饭,这才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去做饭。 “今日之事,多谢你。” 青竹还没来得及婉拒,忽然听到沉昭低声说道。 青竹愣了愣,终于鼓起勇气抬眼。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半边侧脸,鼻梁挺秀,唇瓣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看他,专注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不、不用谢。” 他想尽力让自己从容一点,但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沉昭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另一边,杜妈妈火速做了两个菜,这会儿正在灶台边盛粥,木勺碰着陶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将盛好的粥碗端到院里的小木桌上,招呼道:“都先来喝口热粥,定定神。” 沉昭正好替青竹上完药,仔细看了看伤处,淤青在药膏下泛着深色,但肿似乎消了些。 她轻声道:“好了。这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记得别沾水。” “多谢沉娘子。”青竹低声道谢,耳朵尖还有些红。 四人围坐在木桌边,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一碟酱黄瓜、一碗白菜炖肉,简单的饭食,却让惊魂未定的几人渐渐踏实下来。 沉父闷头喝了两口粥,忽然道:“明日……我早些去摊上。” 杜妈妈明白他的意思,是怕那些人再来闹事,她皱起眉头:“来就来!我还怕他们不成?明日我就去寻柴捕头,让他多派两个弟兄在附近转转,再不行,我去求卢大人……” “阿娘。”沉昭轻声打断她,“卢大人公务繁忙,不好多做打扰,再说了,卢大人是看在春姐儿和三姐儿的份上……咱们不好把这些情分用尽了,到时候影响到三姐儿。” “依我看,那些人今天被柴捕头带走,应该能安分一阵,明日咱们就正常出摊,想办法把流言澄清,我们做吃食生意,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诬赖。” 杜妈妈听着点点头,“是有些道理……” 沉昭说罢,又转过头来看向青竹,语气温和却坚定:“今日之事,多谢郎君,必有重……” 青竹摆手,赶忙打断她:“沉娘子言重了,任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搭把手的,况且其实我原本就是想来买包子的,昨儿尝了一个,回去就念念不忘。” 杜妈妈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想吃包子还不容易?明儿个婶子给你留一笼,管够!” 青竹笑着应下,然后起身告辞。 沉昭送他到院门口。 “赵郎君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槛内,院内的烛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边。 青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迟疑道:“沈大娘子……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以来金府寻我,同后门门房的小厮说一声就好。” 他虽然只是个小厮,配不上沈大娘子,但还是想她能过得好。 沉昭微怔,虽并无这个打算,但还是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落闩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财源滚滚!心想事成! 第90章 第90章 正在府试的沉隽还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许是住在陌生环境的原因, 天还未亮,她早早地就醒了。 望着陌生的床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裹着被子滚了两圈,驱散被窝里最后一丝暖意,这才爬了起来。 春末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她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双手捧起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 激得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最后一点儿昏沉睡意也被驱散了。 用布巾擦干脸,她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沉父特意为她做的猪毛小牙刷,还有一小罐牙粉。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这时代没有牙医,她得好好保护自己的牙齿才行, 可不能年纪轻轻就一口烂牙。 蘸了牙粉,她对着水盆,认认真真刷起牙来,刷完又含了清水,抬起头来,呼噜噜—— 把嘴里残余的牙粉味道漱干净,吐掉,擦了擦嘴,这才将牙刷牙粉仔细收好,抹上阿姐给她备的面脂,这边地处北方,气候干燥,要是不好好涂面脂,没几天脸上就得起皮了。 收拾停当,她穿上半旧的青色外衫,整理好衣襟袖口,轻轻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往外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她眨了眨眼,拎着考篮往楼下走去,只见钱先生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 客栈掌柜显然知道今日有考生要赶考,特意提前开了门,厅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 “先生早。” “嗯。” 钱先生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桌上摆着三碗清粥、两碟小菜,两笼包子和几个馒头,见她过来,温和地点点头:“起来了?先过来用早饭,时辰还来得及。” 沉隽从善如流地落座,刚拿起筷子,楼梯上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动静,转过头看去,原来是唐松急匆匆冲了下来。 “先生早!沉隽你也早!” 这动静可把钱先生吓个够呛,见状,他故作严厉地道:“慢些!这么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若是摔了可怎么了得!” 唐松老老实实认错,“先生我错了……” 钱先生也是无奈,索性给他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摆摆手道:“罢了,吃吧吃吧。” 唐松:“嘿嘿。” 沉隽:“……”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滋味虽寻常,却能暖胃饱腹。 钱先生头一个放下筷子,捋了捋修剪齐整的短须,看向两个学生,温声道:“你们二人,一个选的是诗赋科,一人选的经义科,两科都考三场,侧重点不同。” “这第一场,唐松考的是诗、赋各一首,沉隽则是本经大义三道和《论语》《孟子》大义各一道;第二场考的都是一样的,皆为论一首;第三场都是考策一道,你二人根基都算扎实,不必过于紧张,如常发挥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入场后先检查笔墨,答卷时字迹务必端正,莫要潦草,若有拿不准的题目,先做有把握的,最后再回头斟酌。” 话虽这么说,钱先生心里其实也有些忧虑。 唐松学问虽然过得去,性子却不够沉稳,沉隽年纪小,天资聪慧,却是头一回参加府试…… 全府考生汇聚于府城,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竞争远比县试激烈,但他面上不显,只希望两个学生能稳住心神,莫要被周遭环境影响。 “是,先生。” 沉隽与唐松没看出他的担忧,齐声应下。 用过早饭,天色渐明。 钱先生领着二人出了客栈,雇了辆青布小车,往府试考场所在的贡院行去。 越靠近贡院,街上的人流越密集。 等到了贡院所在的街口,眼前的景象已然称得上拥挤——黑压压的人群从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前一直蔓延到街尾,考生、送考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凑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钱先生将二人送到排队处,又最后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到一旁,目送他们往队列走去。 沉隽与唐松告别钱先生,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队伍排得很长,男女各分两列,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检查。 众人大多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交谈。 正走着,唐松忽然扯了扯沉隽的袖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沉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那列队伍的前端,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仰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你认识的人?” 唐松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表哥,叫金光宗,我姨母的儿子,我姨母嫁的就是县城的富户金家。” 沉隽很轻易就察觉到他语气和神态里对他这位表哥的不喜,毕竟他确实半点儿都没遮掩,便直白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唐松用力点点头,不等她再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开了。 原来他这位姨母一向同他娘不对付,后来嫁到金家之后,更是自恃身份不一样了,便十分看不起娘家人,每次见面,语言上的轻慢和优越感遮都遮不住,不过唐松他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两个人见了面难免斗嘴吵架。 唐松越说越气,还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金光宗也不是个好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金家人都把他当个宝贝疼,从小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别人,还不学无术,整天逃课,在外头惹是生非……我能喜欢他才怪!” 沉隽一边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移动,心里却忽然想到,经常光顾自家食摊的那位郎君,好像就在金家做事? 听唐松总算念叨完了,她才开口:“既然你跟他不对付,那这次就好好考,若是能考过他,名次压他一头,到时候还怕不能给你娘争口气?” 唐松听完眼睛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叹了口气:“哎……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榜呢。” 沉隽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就这样你还考不过他?” 要不怎么说人都吃激将法呢,她这话刚说完,唐松顿时就支棱起来了。 他腰板挺得笔直,握了握拳:“也对!他那种整日逃课的都能来考,我好歹是正儿八经跟着先生念过书的!行,到时候瞧我的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看来,唐松却半点儿没注意到,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沉隽:“……” 这话题告一段落时,二人也差不多排到了队列前端。 搜身、检查考篮的流程与县试相仿,只是府试规模更大,负责检查的衙役更多,程序也更严格些,沉隽的考篮被翻检得十分仔细,连烧饼都被掰成几块查验,烧饼的碎渣散落满地,确认她没有夹带,这才放行。 跨过龙门,走进贡院,眼前的景象让沉隽微微一怔。 与县试时众人同坐一院的简陋不同,府试的贡院显然规整许多。 院子宽阔,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号舍仅容一人,内有桌凳,虽然里面空间十分狭小,却比县试的情况正规了不少。 沉隽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心下稍安——号舍位于中后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她放下考篮,取出笔墨摆好,又检查了桌上备好的清水与压纸方石,这才坐下静候。 然而开考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从斜后方飘来,初时还不明显,然而时间越久,那气味便渐渐浓烈起来。 混合了粪便与霉腐的气息,在春末微暖的空气里愈发刺鼻。 沉隽差点两眼一黑,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正好在“臭号”附近吧? 所谓“臭号”,便是离茅厕最近的号舍,科考场中,考生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自然有人要上茅厕,又无人及时清理,气味可想而知。 分配到臭号附近的考生,往往要忍受极大的干扰,堪称绝顶倒霉。 然而倒霉归倒霉,题还是得照样答。 她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取出备用的帕子,折成小块,微微掩住口鼻。 忍不住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念了几遍,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从府试开始,考试内容便分为两科,不擅诗赋的她便能选择更擅长的经义。 她快速浏览一遍题目,心中已有成算,遂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恶臭阵阵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文字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周围其他考生的书写声汇成一片。 偶尔有监考官从号舍前走过,脚步声轻而稳。 时间悄然流逝。 沉隽答得专注,待到最后一笔落下,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而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有一刻钟。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只觉得那股臭味已经要把自己熏入味儿了,就连头脑都有些昏沉。 终于,线香燃尽,监考官高喝:“时辰到!搁笔!” 考生们依次上前交卷。 走出号舍后,沉隽站在门外,几乎是迫切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接下来的第二场,第三场考试,流程大抵相同,只是所考的题型与内容不同。 她自觉发挥得尚可,只是每场考完,都要受到那复杂臭味的折磨。 等到最后一场考毕,走出贡院,回到客栈,她第一件事便是让伙计烧水洗澡。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了连考三场积攒的污浊气息。 沉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微凉的雨丝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拂面而来,她终于感觉整个人彻底活过来了。 头发还未全干,沉隽索性在窗边的桌前坐下,倒水研墨,铺开纸张,开始回忆并默写这几场考试自己的答案。 她写得仔细,争取原样默出,准备待会儿拿去请钱先生指点。 府试放榜比县试快些,通常三到五日内便会张榜。 先前钱先生与他们二人商量过,决定在客栈多住几日,等到放榜后再回东山县。 待纸上的墨迹渐干时,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客栈里点起了灯火。 沉隽将默写好的答卷整理整齐,小心拿在手中,推开房门下楼。 一楼大厅里,油灯将周围照得亮堂,钱先生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对面还坐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文人,二人正低声交谈,时而举杯对饮,气氛颇是闲适。 见沉隽下楼,钱先生抬眼看来,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哦,因为要坐十八个小时火车回去,大家周五再来看吧~ 第91章 第91章 “来, 见过张先生。” 沉隽闻言,便敛衽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学生沉隽,见过张先生。” 那位张先生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上穿着半旧却洁净的靛蓝长衫。 见她行礼,便笑着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递给沉隽,似是随意地道:“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儿,算是见面礼。” 那木盒表面没什么花纹,触手温润,沉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家先生。 钱先生收到她求助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既是长辈好意,你便收下吧。” 沉隽这才双手接过,恭声道:“谢过张先生。” 她将木盒小心收进袖中,手中仍握着那沓写满字的纸张。 钱先生目光扫过,问道:“这是你默出来的府试答卷?” “是。”沉隽应了一声,又道:“本想请您指点……” 钱先生想也不想便朝她伸出手,沉隽见状,忙将东西递过去。 然后便瞧见自家先生刚要展开细看,一旁的张先生却笑着开口:“乘云兄,不知我能否一同瞧瞧?” 钱先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面上却故作矜持,捋须沉吟片刻,方慢悠悠道:“张兄既有此意,那便一同看吧。” 说罢,二人挪近了些,将纸张摊在灯下,认真阅读。 昏黄的灯光映着纸上的墨字,字迹端正清丽,一笔一划皆透着沉稳。 钱先生一边看,一边不时提问,张先生也偶尔插言问上几句。 所问或是经义关节,或是破题之法,沉隽立于一旁,一一应答。 有些问题她不假思索便道出答案,语声清晰,偶有一两处需略作回想,也只沉吟片刻,便能条分缕析,讲明关窍,声音郎朗,不见局促与紧张。 随着纸页渐次翻过,钱先生面上的满意之色愈来愈浓,嘴角不自觉扬起,连捋须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而张先生看向沉隽的目光,也由起初的温和渐渐转为讶异,继而是掩不住的欣赏。 待到最后一页看完,钱先生轻轻舒了口气,将纸张仔细理好,抬头对沈隽温言道:“答得不错,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房歇息,明日我再与你细讲。” 明眼人都看得出二位先生是有话要说,沉隽自然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 “是,先生。” 于是她点点头应下,又向他们二人行礼告辞,这才转身上楼。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钱先生方重新拎起酒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他并未急着喝,而是先嘿嘿一笑,抬眼看向对面的好友,语调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如何?” 张先生静默片刻,忽地轻叹一声,随即又笑起来,朝钱先生拱手一礼,“恭喜乘云,得一得意门生,未来可期。” 钱先生闻言,嘴角的笑意再也掩不住,却还摆手谦道:“哪里哪里,我这学生也就是勤勉些,可比不上张兄你那位高足。” “你这话就太谦虚了,我看她何止是勤勉,天分也不容小觑,况且,简明那孩子……” 张先生摇摇头,谈起自己的学生,他的笑容里带上些许无奈,“虽然聪明,心性却浮,欠些火候。” “实在不比你这位学生,我看她年纪虽轻,性子却十分持重,她这几篇文章,引经据典,经义学得十分扎实,更难得的是言之有物,思路清晰,莫说府试,便是放到院试乃至县学之中,也堪称上乘之作了。” 他顿了顿,眼中好奇愈盛,忍不住问道:“这样的好苗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 听他如此夸赞,钱先生心中更是舒畅,却也不瞒他,如实道:“这倒非我之功,沉隽原是余师姐的学生,只是前些年余师姐家中老夫去世,需返乡守孝,便修书将学生托付给了严兄,谁知严兄他……” 提及“严兄”二字,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一时之间,二人之间的氛围微微低沉了不少,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依旧。 半晌,张先生才低低一叹,举杯饮了半口,转而道:“不管怎么说,如今这块璞玉既到了你手中,你须得好生斟酌,莫要辜负了她的天分。” 提到此事,钱先生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摩挲着杯壁,语气难得变得认真起来:“你我是知交,我的底细你也清楚,以我的能耐,至多能将她教到秀才,再往后……便是力有不逮了。” 张先生闻言,也皱起眉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钱先生才缓缓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待到那时,余师姐想必也已出孝,她的学问远胜于我,到时候把这个学生还给她,由她继续教导,我也便能放心了。” 张先生抬眼看他,半是调侃半是叹道:“这般好的苗子,你真舍得放手?” 钱先生却正了神色,难得肃然道:“我虽爱财,也自知平庸,却尚有几分自知之明,若为一时不舍而强留她在身边,才是误了她的前程,况且,能教过她一段时日,已经算我之幸了。” “多日不见,你倒是通透许多。” 张先生闻言便笑了,对好友举起杯子,“当浮一大白。”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声音。 …… 另一边,沉隽刚上楼,还没来得及进房,就被守在楼梯口的唐松逮了个正着。 “沉隽!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街上逛逛吧!” 沉隽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道:“下回别突然跳出来,这次是我还好,若是正好是个胆子小的,被你吓得往后退几步,那不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小胖墩听罢,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对不住,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沉隽也大度地表示原谅。 想起他刚刚的话,对府城的几分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二人达成共识,下楼跟钱先生说了一声,便带着对方“莫要玩得太晚,早些回来”的叮嘱愉快出门了。 见两道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钱先生顿时失笑,“到底还是孩子。” 张先生也笑:“谁说不是?你道简明为何没跟我一块儿过来,还不是惦记着要逛一逛府城。” “你这么一说,也不知几个孩子会不会碰上?” “这还真是说不准……” “算了算了,我们喝我们的,由他们去吧。” “正是。” 第92章 第92章 另一边,沉隽和唐松结伴去逛府城。 府城到底比县城繁华许多,此时天色虽已擦黑,却没有宵禁的限制, 街头巷尾反倒比白日更热闹百倍。 沿街商铺檐下挂着各式灯笼,有纸的,素纱的,绢面的,还有做成鱼鸟形状的,有的新,有的半旧,共同点是这些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周围照得一片暖和明亮。 酒旗在晚风里舒展开来, 茶幌下坐满了闲谈的客人。 卖糖人的, 卖泥偶的,还有卖其他小玩意儿的小摊沿街排开, 吆喝声与笑谈声交织,共同构成了一片鲜活的市井喧腾。 “真热闹啊!” 唐松踮着脚往前看,圆脸上满是兴奋,“早就听我娘说过,府城白日一般,夜里才好玩,如今亲眼看到,果真不假!” 沉隽虽然也看得有些目不暇接,不过到底心里还惦记着家中食摊的生意。 略思量了片刻,便提议道:“咱们往吃食街那头去吧,我想瞧瞧别家摊子是怎么做的。” 唐松一听“吃食”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好啊!我也正想尝尝府城的小吃!” 两人一拍即合,逆着人流朝城东那条有名的食街走去。 越近街口,空气中混杂的香气便愈浓——炙肉的焦香、蒸饼的麦甜、煮汤的鲜醇、还有糖油果子炸开的甜腻,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待到走进街中,眼前景象更是热闹。 宽不过两丈的街道,两侧密密排开各色摊子,炉火熊熊,锅气蒸腾。 卖饺子的汉子手脚利落,面皮一掐一捏便是一只胖墩墩的饺子,齐齐放在木板上,看着竟像是一模一样,卖旋煎羊白肠的妇人将肠片在铁板上煎得嗞嗞作响,撒上一把芫荽末,更是香气扑鼻,除了这些现做的热食,还有卖冰雪冷元子的,荔枝膏的,香糖果子的…… 放眼望去,各色小食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沉隽你看那个!” 唐松忽然激动起来,扯着她往一个摊子前凑,“快看快看,居然有鱼脍卖!我爹先前给我带过一份儿,可好吃了!” 说着他就凑过去,掏出钱袋买了一份儿,还颇为大方地伸到沉隽跟前,“来,先给你尝一块儿!” 盘子里,被切成薄片的鱼肉整整齐齐地摆着,莹白如玉,旁边还有一块儿调味料,像是芥末,醋,梅子酱之类的。 沉隽十分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她担心会有寄生虫。 有心劝唐松也别吃,但毕竟在人家摊子上,还是先把话咽了回去,准备等到回客栈再说。 唐松不知她所想,正吃得津津有味,一筷子接着一筷子。 在等他吃的同时,沉隽没什么事做,干脆打量起眼前的小摊来。 老翁的推车擦得极干净,作料瓶罐排列整齐,一旁还摆着几只小竹凳,供客人坐下慢用,虽是小摊,却自有章法。 她若有所思。 待到唐松吃完,二人又继续顺着街市往前,且走且看,且看且尝。 沉隽是自现代穿过来的,虽不擅长做菜,但也是见识过五花八门的街市小吃的,唐松呢,家中富裕,他自个儿又天生爱吃,一张嘴尝遍县城大小铺子小摊,连杜妈妈的摊子也是去过的。 两个人一边品尝一边低声交流,嘴几乎没停过。 不像唐松纯粹是为了品尝美食,沉隽还没忘了正事,一路吃,一路记。 心中那点关于改良食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价目要明确,座位要添几张,碗碟最好换一套花样一致的,小摊上的吃食样式不在繁多,倒不如专精几种,先做出不可代替的名气来……这些细碎的门道,平日里埋头忙活未必能想到,如今走在别家摊前,反倒看得分明。 逛到后来,沉隽倒是还有几分克制,腹中差不多八分饱,见唐松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渍梅子,旋炙猪皮肉,一个劲儿地打嗝,不由无语,“你一口气吃这么多,小心吃坏肚子……” 唐松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不知何时打起嗝来,但面上满是不在意,还爽朗地笑道:“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梅子吗,吃了过会儿就消食了。” “说起来,回头等放榜了,我定要再来买些回去,给我爹娘也尝尝——嗝!”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响嗝。 他嗓门本就不小,这会儿兴奋之下更添几分响亮,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打嗝声,在喧闹的食街上也颇有些引人侧目。 不远处一个卖饮子的摊子上,正坐着几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他们皆穿着式样相近的云青色书生袍,襟袖处绣着同色的云纹,一看便是同一书院的学子。 其中一人闻声侧目,瞥了唐松一眼,嘴角撇了撇,低声嗤道:“不知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倒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般,这般狼吞虎咽,实在有辱斯文。” 他身旁另一人闻言,转头望去,见唐松正举着一串油汪汪的烤串,吃得满嘴是油。 先是皱眉,而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子慎何必过分苛责?那二人许是头一回来府城,见着这许多吃食,难免走不动道,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一位女郎,语调不自觉地放柔几分,带着隐约的讨好之意,“无晦,你说是不是?” 那被称为“无晦”的女郎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生得极为清丽。 她乌发绾作一个简净的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肤色皎白如雪,唇色却嫣红饱满,坐在油腻的长凳上背脊仍挺得笔直,周身有种与这喧闹街市格格不入的冷清。 闻言,她只淡淡回头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沈隽与唐松身上一掠而过,又平淡地收回,端起面前的饮子喝了一口,“无关紧要之人,无什可谈。” 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情绪。 倒是她身边另一位圆脸女郎闻言,目光在两边转了转,饶有兴致地开口:“简无晦,他们方才可是在议论放榜的事儿,说不好也是此番来参加府试的考生,先生不是说人都不可貌相吗,万一里头正巧有个才高之人呢?” 她最烦简明这副目下无尘,同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模样,好像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是地上的泥一般。 偏生那些人还老跟在她后面,成日整天的捧着她! 简明闻言,轻飘飘地看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仿佛她方才说了什么笑话一般,连句嘲笑都欠奉。 女郎被这眼神一激,心头火起,脱口道:“你不信?说不定那女郎此番府试的名次,还在你前头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她虽然不喜欢简明,可她的才学在书院里却是有目共睹的,几乎每次月考旬考,都是头名。 自己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话,这不是上赶着被打脸吗? 果然,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少年便哄笑起来。 “石琳,你便是生气,说点别的也就罢了,别说笑话啊,随便在街上指两个乡野来的,就说能压过咱们书院头名?” “就是啊,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不是?趁着无晦尚未动怒,你赶紧赔个不是吧。” 七嘴八舌的挤兑声中,简明虽未言语,只静静看着石琳。 但那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讶然,仿佛在诧异她莫不是失了心智,何以说出如此荒诞不经之语。 这样淡淡的神情,反倒比直接嘲讽更让石琳难堪。 见状,石琳更生气了,本想收回前言的心思顿时散了,梗着脖子道:“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咱们书院便就是你等见识的尽头了?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看那人此番府试名次,必在简无晦之上!” 她话音落下,简明面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听笑话般的微末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清冷的目光落在石琳脸上,简明的声音平淡无波:“既然你这般笃定,可敢同我赌一局?” 石琳心下一紧,顿觉不妙,但还是强撑着问:“赌什么?” “便赌此番府试,我与方才那女郎,谁的名次在先。” 简明语调跟平时差不多,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出的条件却让周围几人微微吸气,“若她在前,我便将你惦记许久的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赠你,另加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那套《四书集注》刻本稀罕得紧,在府城书肆中有价无市,更别提头面亦是贵重之物。 然而在座几人听了,先是一惊,而后便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面上没有半分担忧——他们根本不信简明会输。 石琳亦是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就凉了下去。 即便赌注再诱人,自己赢不了也是枉然。 简明的目光却仍锁着她,缓缓继续道:“若你输了,便自行从书院退学,往后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你!” 石琳霍然抬头,脸色发白。 她不过是一时意气,不过就几句口角,何至于逼她退学? 正在她气得浑身发颤,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清亮平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让这一桌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拿旁人打赌论输赢之前,是否该先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呢?” 几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灯火阑珊处,方才被他们议论的二人不知何时已走近。 那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立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跟旁边那个气鼓鼓的同伴相比,她面上没什么怒意,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第93章 第93章 背后说人闲话, 还被人当面撞破,就算再厚的脸皮也得烧起来。 更何况这些少年男女,一向自恃读书人身份,惯常将“非礼勿言”挂在嘴边,此时更是觉得面上挂不住,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圆场。 正当他们哑口无言之际,简明细长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冷淡而矜持的姿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隽面上。 她那张清丽如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我等在背后拿你打赌,固然有失妥当,但你们躲在暗处偷听旁人说话,难道便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却壮,仿佛错全在对方。 简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饶是在这种时候, 一旁的石琳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讥讽的笑。 是了,这便是简无晦。 她向来如此,目下无尘,惯常不将其他人看在眼中,即便行事有差,那也是旁人的缘故,与她何干? 沉隽骤然听到这么一番强词夺理,也是气笑了。 一旁的唐松更是按捺不住,圆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你,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简明却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只定定地望着沉隽。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之中,这个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才是主心骨。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沉隽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亮平和:“我们二人行至此地,是想来买碗饮子解渴,走近了才听到几句,无意间听见,算不得偷听,倒是诸位……”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人面上缓缓扫过,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调微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诸位方才高声议论,拿旁人作赌时,可也是’无意’为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中并未指名道姓,但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却很容易听得出来。 分明是在讥讽这些人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失了读书人的自省之本。 简明原本并未将沉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衣着寻常,容貌也寻常,只有一双眸子还有些亮光的乡下丫头罢了。 可这几句圣贤语信手拈来,用得恰到好处,倒让她不由得多看了沉隽两眼。 她眸光微动,却仍是一副疏淡模样,只施施然站起身。 “能随口诌得几句圣贤语,石琳的眼光……”她眼尾轻轻扫过一旁脸色忽青忽白的圆脸女郎,语气听不出褒贬,“似是倒也没那般不堪。” 随即,她的视线落回石琳脸上,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若想赢那赌注,单凭这点儿牙尖嘴利,可还远远不够。” 说罢,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青色的书生袍角在灯影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竟是从头至尾,连半分道歉的意思也无。 其余几名少年见她走了,顿时有些慌神,忙不叠地起身跟上。 其中一人匆匆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啪”地按在木桌上,朝摊主喊了句“店家,不用找了!”,就急急追了上去。 转眼间,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桌旁,便只剩石琳一人。 她似乎慢了半拍,没来得及起身,正咬着唇犹疑时,沉隽已走上前,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位娘子……” 沉隽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温和,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可方便与我多谈几句?” 石琳下意识想站起来离开,可不知怎的,身子却像被钉住了般没有动。 她抬眼看向沉隽,对方眼眸清澈,笑意浅浅。 半晌,她终是低声开口:“你……想问什么?” …… 沉隽与唐松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在楼梯口即将分开。 唐松揉着吃撑的肚子,打了哈欠,而后同她道别:“已经晚了,那我就先回……” 不过话还未说完,沉隽便侧过头看他,问道:“你这几场考试的答卷,可都默写出来了?” 小胖墩动作一僵,眼神飘忽起来,支支吾吾道:“写,写了一半吧……” “那便好。” 沉隽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先生明日要给我们讲解考卷,你若是还不困,剩下那一半也尽早默出来为好,省得到时匆忙。” 唐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丧考妣的神色。 他连肩膀都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满脸沉重地应了:“……哦。” 于是,隔壁的灯一直亮到了大半夜才熄灭。 翌日清晨,钱先生的房间。 师生三人用过早饭后,他便开始给两个学生讲析府试文章。 他先拿了沉隽默写出来的答卷,一句一句拆开细讲。 比如哪里有所不足,哪里立意不错,哪一处用典极佳,又有哪里的论证还可以更缜密…… 唐松也坐在一旁,也竖着耳朵听。 虽然他们考的方向不同,但值得都听一听,互相学习,一块儿进步。 钱先生讲得投入,沉隽听得认真,时间过得极快。 讲到一半,钱先生有些口渴,转头端茶来喝,却见唐松那颗圆圆的脑袋正一点一点,眼皮沉沉耷拉着,竟是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嘴角似乎还有一点可疑的水光。 钱先生:“……” 他眉头一皱,故意重重咳了一声。 唐松顿时一个激灵,很快惊醒,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嘴角,旋即对上了先生严肃的目光,磕磕巴巴地道:“先,先生……” “昨夜没睡好?” 钱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 唐松犹犹豫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老实点了点头,小声承认:“……嗯。” 钱先生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无奈:“没睡好,便回去补觉,都这么困了,即便人坐在这儿,也是一个字听不进脑子里去,有何益处?” 唐松如蒙大赦,又有些羞愧,垂着头蔫蔫地回房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钱先生才转向沉隽,语气温和了些:“你可有倦意?若是也没休息好,我们便下午再讲。” 沉隽摇摇头,神色十分清醒:“学生无碍,请先生继续。” 她昨晚倒是睡得不错,沾枕即睡,一觉到天亮。 钱先生颔首,便接着方才中断处,继续讲了下去。 虽说昨日与好友一番畅谈,二人都对沈隽赞誉有加,但他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这个学生毕竟读书时间尚短,年纪又轻,即便天资卓然,在他们这些浸淫经义数十载的老学究眼中,文章火候仍欠锤炼,细节处总能挑出些不足来。 况且,正因她年少聪慧,才更需时时敲打,教她懂得谦逊自省。 须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之大,从不缺惊才绝艳之辈。 若因几分天赋便洋洋自得,养成一副自负的性子,日后碰到个比她更有天分的,岂不是要道心破碎? 他这番严格,实是一片殷切护犊之心。 沉隽不知先生这番深藏的苦心。 她本来就是穿越而来的成年人,深知学海无涯,自己这点墨水实在算不得什么,此刻听先生指出文中疏漏,只觉字字珠玑,受益匪浅,连连点头,将那些要点一一牢记心中。 接下来的几日,沉隽便不再外出,只安心待在客栈中。 不是读书温经,伏案练字,偶尔拿着文章去向钱先生请教,就是趁着空余时间,琢磨着家中食摊的生意,将那一晚在府城食街所见所思,试图写出个改良计划书来。 唐松也没再出门。 倒非他转了性子,而是那夜在食街上胡吃海塞,冷的热的混着吃,吃坏了肚子。 一开始只是有点食欲不振,但到了中午便开始上吐下泻,一直折腾得小脸发白,浑身虚软。 急得钱先生赶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饮食不节,开了药让他静养。 于是一连数日,小胖墩都只能蔫蔫地躺在榻上,喝些清粥,一直到放榜那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钱先生原本打算亲自带着两个学生去看榜,但见唐松那副虚弱模样,只得作罢。 想了又想,他干脆摸出几枚铜钱,交给客栈里那个机灵的小伙计,告知两个学生的姓名籍贯,让他帮忙去贡院外看榜。 师生三人就留在客栈中等消息。 手里没别的事做,干等着自然着急。 钱先生心中焦灼,却又不能在学生面前表露太多,以免加重他们的紧张,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客栈掌柜是他熟人,看不得他这么紧张的样子,便在一旁陪着说些宽慰话,“放心吧,你这两位学生,才学过人,一看便是机灵的模样,不愁上榜……” 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只是聊胜于无。 人在着急的时候,对耳边的话能听进去一小半就不错了。 钱先生还好些,还能应付掌柜的几句,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喝茶。 就这般喝了半个多时辰,茶壶见了底,他只觉得小腹鼓胀,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起身,朝后院茅厕匆匆行去。 表面是内急,实则是想借此走动一下,疏散疏散。 作为配角的钱先生这般忐忑,作为主角的沉隽与唐松自然也没那么沉得住气。 沉隽虽面色还算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唐松更是坐不住,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频频望向门口,时不时叹上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噔”脚步声,又快又响,几人登时站起身来,齐齐朝门外看去—— 只见那被派去看榜的小伙计一阵风似的卷进大堂,满脸红光,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门口还险些绊了一下,却半点儿都不在意。 他稳住身子,便朝着沉隽他们的方向扯开嗓子,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大喜!客官大喜!” “沉娘子得了府试头名!” 第94章 第94章 东山县, 衙门外,青石台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 门口那对石狮子经年累月蹲在这里,石身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斑驳,隐隐透出几分沧桑来。 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立在檐下,身子歪斜地靠着朱红门柱,半阖着眼皮打盹。 今日这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都巴不得赶紧下衙,寻个阴凉地歇着去。 台阶下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百姓, 多是附近的街坊。 有人是认识赵家或者沈家人,特意来关注案情的,有人拎着个菜篮子,许是正巧碰见,便过来凑个热闹,还有几个闲汉左右无事无事,蹲在墙角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听说里头审的是西街杜家食摊那事儿?” “可不是么!赵家那两口子,真不是东西,自家生意做不过人家,就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啧,杜家那酱肉包我前几日才尝过,香得很,就该人家生意好,赵家那包子,就刚开始那几天馅儿还算足,后头就馅儿少皮厚,味儿也寡淡,难怪没人买。” “听说赵家还雇了泼皮去砸摊子?” “可不是?结果那几个泼皮,被杜家那半大小子沈庆一个人撂倒了仨,也不知道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力气,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嘘,小声点儿,里头正审着呢。” “怕什么,咱们又没大声嚷嚷……” 议论声越发细细碎碎,众人虽好奇,却也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里头坐堂的县太爷,平白惹麻烦。 “啪!” 衙门大堂内。 惊堂木一声脆响,震得檐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林县令揉了揉发僵的后腰。 这破案子审了快一个时辰,听得他头昏脑涨。 无非是西街两家食摊争生意那点破事,赵家诬陷沈家食摊“吃食不洁,害人腹泻”,还雇了三个泼皮去砸摊子,沈家自然不服,寻了证据和证人来上告…… 乱七八糟,鸡毛蒜皮! “经本官查实……” 林县令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他道:“杜氏食摊所用食材皆新鲜合规,所谓‘吃食不洁’属诬告。” 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一排人,最后落在赵家两口子灰败的脸上,“赵氏夫妇,唆使他人闹事,诬告良善,判监禁七日,罚银十两,泼皮张三李四王五,当街打砸,寻衅滋事,各打十板子,罚徭役三月。” 顿了顿,他转向另一边,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依旧带着几分不耐,“杜氏一家,当堂释放。” 说罢,也不等堂下众人反应,惊堂木又是一拍,“退堂!” 说罢就起身要走。 不过刚站起身时,他却扶了扶后腰,眉头拧成了川字纹。 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坐这么久,腰都快断了,就为这点邻里纷争,这些刁民,当真是不知所谓! 堂下,杜妈妈跪得腰背笔直。 服侍了多年的老爷没认出他们一家,她半点儿不在意,在林家干了大半辈子,她实在是太清楚这位老爷的性子了。 莫说她只是个灶下的婆子,便是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物件儿罢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阿娘,慢些起身。” 沉昭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关切。 杜妈妈借着女儿的力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心口却莫名一松。 她忽然想起三姐儿跟着七娘子离家前说的那句话:“娘,从林家出来,咱们才能真正当个人。” 当时她还觉得孩子年纪小,净说瞎话。 如今跪在这公堂之上,再想起这话,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是啊,若还是林家的奴婢,自家今日跪在这里,别说挺直腰杆争辩,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不,许是来到衙门大堂的资格都没有。 奴婢……哪儿能算个人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杜妈妈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转头看向另一边——赵家两口子还瘫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重重哼了一声,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她一马当先迈出大堂,响亮地招呼家人:“老头子,昭姐儿,庆哥儿,咱们走!” 见他们一家走出来,衙门外的人群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时间,他们像是被围在了言语里,周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杜婶子,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们是清白的!” 这是相熟的街坊邻居。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这一回可把咱们担心坏了。” “对了,您那食摊儿啥时候再开张啊?” “是啊,我也刚想问呢,我家小子天天念叨您家酱肉包,馋得晚上睡觉都流口水……” 这是惦记着新品的食客们。 杜妈妈答完这个答那个,一时之间,忙得不得了。 人群中,一个面生的汉子挤过来,满脸疑惑,“啥酱肉包?比东街王婆家的肉包子还好吃?” 旁边立刻有熟客眉飞色舞地安利:“哎哟,那你可不知道,杜婶子家那酱肉包,面皮暄软,酱香浓郁,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滋味……绝了!王婆家的跟这一比,那就是清水煮菘菜!” 那汉子听得直咽口水:“当真?什么时候出摊啊,我也要去尝尝。” 于是,又一个加入了追问出摊日子的队列。 一片拥挤中,又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凑到沉昭跟前,眼睛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地问杜妈妈:“这小娘子是您家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好看,可曾许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儿,在城北布庄做伙计,人老实又能干……” 旁边另一个大娘也不甘示弱,“她那侄儿是个傻的,杜婶子,考虑一下我家小儿子啊,他在油坊做事,有的是一把力气……” 沉昭脸嘴角微抽,她如今可是半点儿成婚的心思都没有。 另一边,沈庆见状,直接往前半步,用高大的身形把妹妹遮在身后。 杜妈妈于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忙笑着打圆场:“多谢各位好意,孩子们还小,不急不急。” 正闹哄哄间,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嚎。 众人回头,只见赵家两口子被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来。 赵婆子披头散发,一边蹬腿一边嚎:“天杀的!十五两银子啊!那是要了俺的命啊——” 她满心的想不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招分明一直都很好用的,怎么这回就不管用了? 想到自家被罚的那笔钱,就心疼得要滴血,一转头看到当初出主意的自家老头子,心头火气,直直扑上去厮打他。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赵老头脸上立马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先是一愣,然后也怒了,破口大骂道:“还不是你这蠢婆娘贪心,非要去惹他们家………” “天杀的,没法儿活了啊!” 赵婆子哭喊着,猛地挣脱一点,又往他脸上抓。 赵老头也急了,抬手要打,“死婆娘!没完了你还……” “闹什么闹!” 拖着他们的衙役见状,赶忙多用力了几分,把他们扯开。 本就因为这案子没能准时下值的心情顿时更烦躁了,没好气地呵斥道:“再闹就再蹲几天大牢!” 哭骂声,拉扯声,呵斥声混成一团,渐渐消失在衙门的后堂,赵家两口子与几个泼皮被拉走的时候,赵婆子的哭嚎声都没停。 不过这时候,已经没人在意他们了。 杜妈妈好不容易应对完这些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围观群众,送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想不通,怎么跟他们说话,比面对县老爷的时候还累呢?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大手一挥,“走!咱们回家!” 一家人穿过两条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自家小院。 院门大开着,几人正等在门口。 白茯苓第一个出来,紧接着是白老大夫,钱先生的夫人曾芸也带着丫鬟走出来,众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回来了?” “可还顺利?” “没受委屈吧?” 一声声问候涌过来,杜妈妈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发酸。 曾芸上前两步,仔细将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身上衣裳整洁,说话中气十足,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这事儿说起来,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自家夫君带着沉隽去府城参加府试,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她照应沈家。 谁成想,她不过是去了趟城外的庙里上香祈福的工夫,回来就听说沈家摊子被人砸了。 这可把她气个够呛,好在沈家人没被伤着,要不然可就显得她失职了,气得她立马发动自己的关系,必得让这些坏坯子被判得重些。 “劳您费心了……” 杜妈妈也过来同她说话,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 自家三姐儿本就在钱先生那边进学,此番还要麻烦先生带着去府城考试,自己这边还拖了后腿,要劳烦人家钱夫人操心,哎,真是不应当。 曾芸拍拍她的手背,爽朗一笑:“这算什么?阿隽那孩子聪明又懂事,我家老钱不知多喜欢她,我这个做师娘的,替她照看你们也是应当的,况且这不是还没照看周道?” “听到这事儿那天,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还好你们没事……要不然啊,我都不知该怎么见我家老钱和阿隽了。” 杜妈妈又是一阵感激。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曾芸便主动告辞:“事儿既了了,我也不多打扰你们了,等阿隽府试归来,你们一家都来家里做客。” 说罢,也不让杜妈妈等人送,领着丫鬟径自走了,脚步轻快利落。 他们说话时,白茯苓一直安静立在门边,一直等到这会儿,她才端了个陶盆走上前来。 盆里已堆好了晒干的艾草、桃枝和柏叶。 她蹲下身,把盆放在门槛外,擦亮火折子,凑近草叶。 “嗤”的一声轻响,火苗蹿起,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见状,她站起身,对他们道:“来跨火盆,去去晦气。” 白老大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该跨,平白摊上这种事儿,是该去去晦气,往后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杜妈妈深以为然。 她第一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脚,从火盆上一跨而过,跨了一次觉得不够,又退回来,反复跨了三次,才算满意了。 沉父也跟着跨了过去。 在他后头,沉昭也拎起裙角,步履轻快地迈过火盆。 轮到沈庆时,他个高腿长,跨得也很轻松,不过跨完却没走,而是原地蹲了下来,拦住正要收拾火盆的白茯苓,“我来。” 白茯苓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少年蹲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他专注地垂着眼,仔细将火扑灭,又将燃尽的灰烬拨到中央。 院内,其他人都已进了堂屋,沉昭落后半步,回头看向门口—— 正好看到那两道离得不远的身影,不由挑了挑眉。 第95章 第95章 院墙边,沉昭斜倚着斑驳的灰砖,目光悄然落在院门口那两人身上。 她站的位置很巧妙,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既能看到二人的动作神态,又不至于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看着看着,她心中渐渐生出几分讶然。 本以为只是寻常往来的两个人, 此刻却显出一种出乎意料的熟稔。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挨着蹲在门槛外,一个拿着火钳拨弄盆中余烬,另一个则姿态轻松地说着话,二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又闲适,没有半点拘谨和生涩,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相处。 忽然间,也不知白茯苓低声说了句什么,原本埋头收拾的阿兄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连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说了好几句话,反倒惹得茯苓笑起来。 除开他们之间的氛围, 更让沉昭微讶的,是茯苓的反应。 因为三姐儿的关系, 他们一家同白家相处变多,逐渐熟悉起来,她也算是对茯苓有了几分了解。 因为平日里要经营商队,周旋各方,茯苓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和气,笑容得体,却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但此时此刻,对方望着自家阿兄时的笑意,却与平常截然不同。 不仅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柔软自然,那是已种卸下客套,全然放松的模样。 发觉这一点后,沉昭看向二人的眼神不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再将目光转向自家阿兄,观其神态动作,倒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笑容依旧爽朗直率,对待茯苓的态度……似乎跟对待白老大夫并无区别? 沉昭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古怪。 正琢磨间,院门口的两人已收拾停当,说完了话。 火盆余烬彻底熄灭,灰堆拢得整齐,白茯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庆也站起来,把盆放在门后,又顺手将火钳靠在墙边。 二人一前一后转身,便与墙边的沉昭正好对视上。 沉昭从容站直身子,率先朝他们打了个招呼:“茯苓,阿兄。” 白茯苓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朝她点点头,语气自然:“阿昭。” 似是没想到她还没跟着阿爹阿娘他们进屋,沈庆有点儿意外,下一瞬,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的问:“昭姐儿,是不是阿娘要我干什么活儿?” 沉昭笑眯眯地点点头,神情再正经不过,“是啊,厨房的柴火快用完了,需得阿兄你再去劈些来。” “没问题,我这就去。” 沈庆想也不想便应下,转身大步朝院落角落堆放柴火的棚子走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有节奏的“砰砰”劈柴声。 沉昭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白茯苓,笑着发出邀请:“去外面走走?” 白茯苓猜到她有话要说,“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地答应下来:“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并肩走出小院。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最后一抹霞光缓缓褪尽,昏暗的夜幕缓缓升起,其间隐约可见几颗星子。 小巷里既静谧又安宁,偶有邻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气飘散在微凉的晚风中,邻居家的院墙中透出暖黄的光,隐约传来孩童笑闹,碗筷轻碰的声响,满是寻常又温馨的人间烟火,行走在其中,便让人心生惬意。 走出一段路,沉昭忽然转头,笑着同身边人打趣道:“先前倒是没发现,你跟阿兄何时这般熟悉了?” 白茯苓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对上沉昭探究的目光,她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地道:“原本是不熟的,后来我借着有事找他帮了几次忙,而后便熟悉起来了。” 沉昭微微一愣,没料到她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 她顿了半晌,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茯苓,我阿兄这个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你也是知道的。这不是小事,若你是一时兴起……” 在那个她不愿回想起的前世,阿兄还没来得及成亲,就因为自己的事…… 好在,上苍垂怜,能让她重来一次,这辈子,阿兄定能长命百岁,家庭美满,子孙满堂。 茯苓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聪颖能干,精明果断,不管是经营商队,还是为人处世的能耐,都是一等一的。 可自家阿兄……说好听些,是性子温和,安于现状;说实在些,便是胸无大志,只想守着自家人过日子。不管是出摊、打零工,还是种地,只要待在家人身边,他便心满意足。他不像阿娘与自己,总想着将家中的生意做大,也不像小妹,一心读书,想要考取功名。他并没有那些远大的念头。 这样的两个人,会合适吗? 听闻她的话,白茯苓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 “自然不是。” 夜色中,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窄袖裙裳,乌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可那双眸子却很亮,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她反问道,语气平静却笃定。 沉昭不由语塞。 不等她道歉,白茯苓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想得很清楚,也知道自己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你阿兄这样的就很好,真的很好。” 她望着周围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柔和下来,“两个相像的人,不一定能过到一块儿去,反而有可能会时常争吵不休,谁也不服谁,在我看来,你阿兄性情随和,喜欢普通安稳的日子,这都不是缺点,反而是再好不过的优点。” 沉昭听明白了。 茯苓对未来伴侣的标准,不是越强越好,而是与她互补的。 清楚这一点后,她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 只要茯苓自己想清楚了,不是出于一时冲动,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他们两个究竟能不能成,自己不会,也不应当做什么干涉,顺其自然罢。 毕竟她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没什么经验,若是瞎插手,说不定会越搅越乱。 不过想到自家阿兄方才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她迟疑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我明白了,不过……阿兄可知道?” 说起这个,白茯苓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气恼,“他不知道,阿昭你别生气啊,要我说,他就是个呆子!我都表现得这般明显了,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反倒好,待我跟待他先前在铺子里一块儿扛包的兄弟们没什么区别!” 她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故意装的,但经过观察,越发确信了他应当没那样的脑子和弯弯绕绕的心思,纯粹就是迟钝到了极点,半点没往那处想。 沉昭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打趣道:“没事儿的,你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白茯苓闻言,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多了些少女的鲜活气。 “别说我了……” 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你跟那个青竹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寻着机会就往你家摊子上跑,光我碰见的都有好几回了,存着什么心思……还打量旁人看不出来呢……” 提及青竹,沉昭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她摇摇头,语气平淡:“能有什么事,赵郎君是个心善之人,也是个相熟的食客,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没别的就好。” 白茯苓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确实并无羞涩或回避之意,这才颔首,认真道:“倒不是我不看好你们,而是他的情况的确同你不合适,并不是一路人。” “且不说他如今还是金家的下人,就算他也能如你们一般赎身出来,可他家里,当真是一笔乱账,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以为沈昭也是考虑到这些,孰不知沉昭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沉昭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那些。 况且,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真相,别看青竹如今只是金家的一个普通下人,实际上却是盛京裴家夫人流落在外的长子,迟早会被寻回去。 不过,茯苓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但在这次的事件里,他毕竟帮了自己,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若不是他及时援手,自己磕在桌角上…… 不管怎么说,她都理应报答。 她依稀记得,当初在容家宴席上远远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瘸了一条腿,听说是因为被找回来之前发生的一场意外。 经历一世,她对那些世家大族里的阴私手段也有了些许了解,那究竟是意外,还是人祸,却并不好说。 只是该如何帮他,她却暂时还没个主意。 总不能直接跑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其实并不是赵家人,而是裴家被调换的嫡子,将来会被找回去,但可能会被人害得瘸腿,一定要多加小心……吧?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头大。 要不,还是等妹妹回来,跟她商议一番吧。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兴许就有主意了呢? 正这般想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喊声,带着归家的雀跃与笑意: “阿姐!茯苓姐!” 暮色渐浓的巷子里,一道纤细身影正快步朝她们走来。 不是刚从府城归来的沉隽又是哪个? 第96章 第96章 听到她的声音, 沉昭与白茯苓默契地停止了话题。 “慢些跑,天黑路滑,当心摔着。” 见那身影跑得急,沉昭不由扬声提醒,话音未落,沉隽已提着裙摆轻巧地跃至二人跟前。 她双眸明亮,颊边因小跑浮起一层薄红,气息未定便好奇问道:“阿姐,茯苓姐,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头?” 话虽如此问,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这夜深人静的,两人并肩站在巷子里低语,怎么看都像是有事商议的模样。 沉昭却未给她探究的机会,已上前一步,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连珠似炮般问道:“一路可还顺利?府城吃住可习惯?夜里睡得安稳么?……” 关怀之语一句接一句,细致周到, 唯独不提府试二字。 生怕给了妹妹压力。 不过她是关切则乱,倒是一旁静立的白茯苓仔细端详沉隽片刻,忽而莞尔:“三姐儿,府试放榜应是这几日了吧?看你神态从容,眉眼舒展,想来结果不坏?” 沉隽眨了眨眼,闪过几分狡黠,故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等到明日,你们便知道啦。” 见她这般模样,沉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看来三姐儿此番应是发挥得不错, 如果不然,哪有心思说笑呢? 三人一块儿往回走,刚迈出两步,沉昭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事儿,开口道:“对了,三姐儿,盛京那边又送了信来,我替你收在书房桌上了。” 沉隽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知道了阿姐。” 行至小院门口,暖黄灯光自窗纸透出,饭菜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出。 杜妈妈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这都该用饭了,两个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分明是在念叨沉昭与白茯苓。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心虚。 沉昭轻咳一声,率先一步跨进院子,故意提高音量:“阿娘!您快瞧瞧是谁回来了!” 帘子“唰”地被掀开,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杜妈妈脚步生风地赶出来,一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咱家的文曲星回来了!” 沉隽的脸顿时一阵爆红:“阿娘!” 沉父,沈庆与白老大夫也跟在后面出来,见状,也发出几道善意的笑声。 别后重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互相关切。 也是在这时候,沉隽才知道这几日家中竟生出这许多风波,生意遭人眼红而后,而后惹出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来,听到有来打砸闹事,姐姐还差点受伤时,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看向自家阿姐,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处。 好在杜妈妈未让她悬心太久,很快便将后续娓娓道来:青竹如何救人,柴捕头及时赶来救场,白家如何忙活,钱夫人如何施以援手,一直讲到最后县衙的那场断案判决。 听到最后的结果,沉隽心头悬了半晌的巨石方才缓缓落地。 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在府城参加府试的这几日,家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好在有个好结果,家人都没事,恶人也得了惩罚。 “要说柴捕头与你师娘,真是顶好的人,帮起忙来尽心尽力,还有卢县丞那儿,虽此番未直接劳动她,可柴捕头肯出手,定然也有她那份原因,我们虽已谢过,但你回头还须亲自登门,好生再谢一回才是。” 说完方才的事,杜妈妈看着沉隽,又细细叮嘱。 她想得跟明镜似的,人家愿意帮自家的忙,多半是冲着三姐儿这个读书人来的,自家三姐儿自然也要做出个真切的感激姿态来才行,郑重再谢,方显诚意,才能让人家觉得没白帮这么一遭。 沉隽自然懂得其中关窍,轻轻点头应下。 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沉父与沈庆端着饭菜上来,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入座,“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三姐儿刚回来,怕是又累又饿,来,用饭吧,白老大夫,茯苓,也快入座。” 众人相继落座,碗筷声起,言笑晏晏,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等吃完饭,送走白家父女,沉隽刚想帮着收拾碗筷,就被杜妈妈赶了回去,“去去去,劳累好些天,还不够你忙活的,歇着去吧。” 拗不过她,沉隽只得转身回屋。 想起阿姐所说的信,她径直走向书房。 果然,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封封好口的信笺,略厚,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沉隽亲启”四个字。 是阿筠的笔迹。 她面上不由露出笑意。 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并非她预料中的信,而是两个完好的信封。 沉隽:“……” 无语片刻,她抽出两个信封,其中一个上仍是阿筠的字迹,写着阿隽亲启,而另一封…… 她挑挑眉,上面写着“沉娘子亲启”。 字迹清峻峭拔,如松枝凌雪,自有一股陡峻透纸而出。 虽然好奇渐重,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先拆开阿筠所写的那封。 果然,阿筠在信中解了她部分疑惑:最开始便道,另一封信是先前赠她资料之人所回。 她先前所写的那封道谢信托阿筠转交后,对方便送来了此信。 阿筠在信尾调侃,看来那人显然不是个做好事不求回应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特地回信了。 沉隽看到这儿,唇角不由一弯。 这封信的最后,阿筠又细细问了她府试情形,最后附带上一句经久不变的话,期待与她在盛京再相逢。 这封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沉隽放下这封信,转而拆开另一封。 展开被折起来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的一致。 信的开篇,便是致歉。 对方坦言自己此前隐瞒身份,因曾在盛京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知她志向,希望自己贸然的行为没有给她带来困扰。 读至此处,沉隽垂下眸子,开始回想符合条件的人选。 忽然间,记忆中一道模糊身影逐渐清晰。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往下看去。 信中又道,若此举让她感到不适,不必回信,他自会明白,日后亦不再相扰,若她并未觉得冒犯,则可给信末所附的地址回信,最后还不忘添上一句:“学业之事,亦愿与尔共论。” 沉隽看完,最后附的地址是云州某街张府。 放下信,她坐回椅中,又想了一遍这封信的内容,顿时恍然大悟。 她悟了,这是一个社恐想交朋友但不好意思,所以鼓起勇气表达善意,希望能从交笔友开始的故事。 虽然有点惊讶于当初那位赠书的善良郎君居然是个社恐,但她自认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还是很尊重每个人的性格的。 社恐又怎么了,他心善啊,还会主动为自己找科举学习资料,真是个好人。 笔友就笔友吧,问题不大。 这般说服了自己,她开始写回信。 还得写两封。 墨锭在砚中徐徐研磨,她不知不觉陷入思索,说起来,纸和墨好像不太够用了,改天得再去笔墨铺子里买些回来。 这般盘算下来,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银子似乎也快见底了……得抓紧将话本子写完才是。 上回她写了个“废柴流”修仙小说的开篇,送去书铺给掌柜过目。 对方在东山县经营书铺也有二十来年了,饶是自诩见多识广,但在看到这份开篇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但皱眉归皱眉,他还是看完了,并且时而握拳,时而愤慨,时而大呼一声好…… 十分有反馈。 沉隽在旁边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说不定他老人家一边看一边纳闷这是什么怪东西,但又抵抗不了这种此时没有的新奇套路。 毕竟老掌柜在看完之后,最后还是跟她下了订单,还是以一个对新人作者来说十分不可思议的价格,底价加分成。 虽然期间二人经历了好一番讨价还价。 好在最后还是签了契。 想到这儿,沉隽眼神飘忽了一瞬。 希望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类话本接受程度良好,要不然老掌柜就得赔本了。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写完两封回信,就铺开空白纸张,提笔蘸墨,接着上回断章的地方继续往下写: “王动攥着那枚灰扑扑的古戒,只当是捡了个破烂,随手塞进怀里。翌日再去城外荒墟碰运气,竟从残垣断壁间扒拉出半幅泛黄的古画——虽破损不堪,却隐隐能辨出‘云山问道’四字落款!” “他心头剧震,这莫非是三百年前高家老祖顿悟时所作的《云山问道图》残卷?狂喜还未漫上心头,斜刺里猛地蹿出三四名彪悍流民,为首的疤脸汉子一把夺过画轴,咧嘴嗤笑:‘哟,这不是王家那废物么?这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说罢就抢过东西,抬脚便踹,王动猝不及防跌进泥淖,古画被夺,额角撞上碎石,温热血迹汩汩而下,他死死咬紧牙关,十指深深抠入泥中,鲜血混着污浊沿指缝滴落,正渗进怀中那枚古戒。” “无人察觉处,戒身微不可察地一颤,将血珠尽数吸纳,旋即归于沉寂,只一道幽光在戒面深处一转而逝……” 好了,就断章在这里吧。 加上上回给老掌柜看的那些,应当能先印个首册出来了。 沉隽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揉了揉颇为酸涩的脖颈,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整理好桌上厚厚的书稿,准备去歇息。 翌日,在家用过早饭,跟杜妈妈说了一声,她便揣着厚厚一摞书稿出了门,往书铺的方向走去。 第97章 第97章 书铺的老掌柜正在看书稿。 从刚刚沉隽带着后续的书稿过来起,他就是这样一幅入了神的模样了。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读到激愤处,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动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待剧情发展到痛快时,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一遍往下看, 嘴里一边还碎碎念个不停: “哎呀, 太惨了, 太惨了……” “这孩子是为了救家里人才落得这般境地,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好!这一巴掌打得解气!就该这般教训他们!” “这戒子……咦?怎么到这儿就没了?”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沉隽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时不时低头轻啜一口。 这好像是龙井吧? 看着茶汤的颜色,又品了品味道,她在心里琢磨着。 其实说实话,她对茶懂得不多, 好茶赖茶到了她这儿,差别也不大, 就像老话说的, 牛嚼牡丹,尝不出精细滋味。 她难得思绪有些抛锚,回想起从前在现代的日子。 那时候,她喝得最多的是咖啡,果茶和各式各样的奶茶。 要是让她针对“茉莉奶绿”“伯牙绝弦”“白雾红尘”这些花样繁多的饮品,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要论起明前龙井和雨前龙井的区别,金骏眉和滇红的口感,生普和熟普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可就真是为难她了。 不过,在这个既没有奶茶也没有咖啡的时代,茶叶对于自己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金贵东西了。 想到这儿,她又轻轻抿了一口。 嗯,确实香,比寡淡的白水好喝多了。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时,老掌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后面真的没有字了,才长长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喃喃道:“怎么……怎么这就没了呢?” 他抬起头,目光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那个修仙世界里完全抽离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抬头沉隽,迟疑地问:“沉娘子,后面当真没了?” 沉隽放下茶盏,点点头,如实道:“嗯,后面的还没写。” 老掌柜又叹了口气,多少带着点儿遗憾。 他慢慢地把书稿在桌上理齐,然后抬起眼,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沉小娘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欣赏和几分惊喜:“老夫经营书铺几十年,如你写的这般新奇的话本子,还是头一回见,当真是才气四溢,若是印出来往外卖,应该能卖得相当不错。” 沉隽眨眨眼,被夸得有点脸红。 毕竟这个话本子虽然是自己写的,但这个套路却不是自己首创。 “掌柜的客气了……” 还没等她谦虚几句,老掌柜又道:“不过关于这一册,我还有几句话想说,沉娘子可愿听听?” “掌柜的请讲。” 沉隽坐直了身子,客客气气地开口。 别看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试着写这种“废柴流”修仙故事,虽然这种模式在现代很受欢迎,但毕竟两个时代背景不同,她也不确定这书放在大周,到底会不会水土不服,也不知道读者究竟会不会买账。 老掌柜闻言,沉吟片刻,才慢慢道:“第一卷若是断在这儿……怕是不太妥当。” 见她面上并无不豫之色,他放下心,细心解释起来:“你看,这戒子虽然闪了光,吸了血,可看书的人却还是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主角如今的处境依旧艰难,还在受人欺凌。” “虽说中间有一段,他靠自己的小聪明化解了些麻烦,可整体读下来……实在压抑了些。”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刚才看书时的情绪,颇为真情实感地道:“若是第一卷只写天才陨落,受尽欺辱,却连一点希望的苗头都不给,买书的人看了心里憋闷,怕是难有买第二本的打算。” 毕竟这年头,书的价格虽然没有前朝那般昂贵,却也算不上便宜。 沉隽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掌柜说的,是有些道理。 她自己看小说时,也不喜欢那种一味压抑的剧情,归根结底,这还是本简单粗暴的爽文,如果只有挫折没有希望,确实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想了想,她试探着开口:“您的意思是,得让戒指的用处显露一些,给看书的人一点儿想头?” “正是这个理。” 老掌柜捋着虎子点头,“也不需全都揭开,但总得让他们知道这戒指不是凡物,这主角就要转运了,这样,他们才会惦记着下一册什么时候出。” 沉隽垂眸思索起来。 她其实早有后续的构思,只是没想好该在哪儿断章,现在听老掌柜这么一说,故事的后续倒是愈发清晰了。 两人又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多数时候是沉隽在说,老掌柜偶尔插话提点一二。 她说起戒指里沉睡的“老前辈”即将苏醒,会为主角指明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主角表面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暗地里却已开始积蓄力量,他会教训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结果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 她说得认真,老掌柜听得更是投入。 “这个好!”老掌柜猛地一拍手,连连点头,“就这么写!” 接着,两人商定了交稿的日子,又粗略聊了聊后续刊印,发售的计划。 待到这些细枝末节都商量好了,老掌柜却没有立刻送客的意思。 他望着沉隽,神色忽而变得更加温和了些。 “沉小娘子……” “写话本,终究不是正业,你年纪还小,又是读书的好苗子,心思还是该多放在圣贤书上,老夫开这书铺,自然盼着有好故事,可更盼着你这样的孩子能有出息。” “不过许是我多嘴了,我见过不少少年人,你的性子在里头已经是顶顶稳重的了,但我总归是人老了,也啰嗦了些,还是忍不住多唠叨几句……别嫌老头子我烦人才好。” 他说得恳切,沉隽心里不由微暖。 她知道,作为一个并不跟自己相熟的人,老掌柜能说这些,也是真心为她好。 于是她也认认真真地点头,“您放心,我都省的。” 老掌柜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摆摆手,“你明白就好,去吧。” 从书铺出来,沉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不过她刚走到巷口,她就愣在了原地,平日清静的窄巷,今天竟然挤满了人,似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热闹得很。 她拍了拍前面一位婶子的肩,好奇地问:“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婶子正踮着脚往巷子里张望,头也不回地嚷道:“还能是啥?前头沈家的小闺女,又中榜啦!报喜的人都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啧啧,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要是能这般争气,我夜里睡觉都能笑醒!” 这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就是过了府试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中了秀才……” 话没说完,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笑道:“杨花婶儿,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府试过了那也是过了,你家大郎连县试都考了好几回了,到现在都还没中吧?” 只见那杨花婶儿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没中’吗?那,那只是运气未到,下次再考便是……” 众人哄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另一边,沉隽趁着大家说笑的工夫,便灵活地钻进人堆,往自家院门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家门口,就见杜妈妈带着全家人站在院中,跟报喜人说着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沉昭正将一个红封塞到报喜人手里,对方接过,吉祥话说得更殷勤了。 站在他们后面的沈庆眼尖,瞥见妹妹的身影,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把她拉了过来。 见到了正主,报喜人又是连声道贺,说了好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话,这才拱手道:“小的还得去别家报喜,先走了先走了。” 杜妈妈顺口问了句:“还有哪家中了?” “唐家的小公子也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 杜妈妈“欸”了一声,难道是唐松那孩子? …… 和没提名次,打算给家人惊喜的沉隽不同,唐松显然不是憋得住事儿的人。 昨个儿刚从府城回来,他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扯开嗓子宣布:“爹!娘!我中了!” 他娘姓唐名棠,原本正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口中“哎哟”不断,心疼他受苦了,考一回试瘦了一大圈呢。 骤然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呆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哄你娘吧?” 唐松自是摇头,哼哼两声,“那哪儿能啊,不是明儿就是后天,报喜的人就来了,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闻言,唐棠“哎哟”一声,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随即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快!去给老家人报喜!吩咐下去,家中下人们都发双倍月钱!还有还有,准备几个红封,回头给报喜的……” 她忙活起来,浑然忘了这里的父子俩。 唐松与父亲不由对视一眼。 唐老爷笑容慈爱得紧,拍拍儿子的肩,温柔地问:“我儿辛苦了,今日可想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唐松摸了摸还有些不适的胃,想起大夫“饮食清淡”的叮嘱,忍痛摇头:“不了爹,大夫让再养些时日。” 唐老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那便让厨房熬粥,配些清淡小菜。” 唐松:“……” 他忽然觉得中榜的喜悦里,掺进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有了先前的准备,第二日报喜人上门时,唐家倒是妥妥当当,红封丰厚,鞭炮响亮,热闹程度比沈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与这两家欢天喜地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距离唐家一街之隔的金家。 厅堂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金大老爷指着儿子金光宗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竟连个府试都过不了?!” “就连唐家那个草包都中了,你呢?我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金光宗心里不服,忍不住嘟囔:“他就是个最后一名,还不是运气好……” “还敢顶嘴!” 金大老爷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去,“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娘平日里把你惯坏了!今后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出门!” 一旁的金夫人见儿子挨打,顿时变了脸色,急步上前来,张开双臂要护着儿子。 下一瞬,就被金大老爷一把推开,踉跄着跪倒在地。 “好好管着你儿子!” 金大老爷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甩了甩手,径直往最得宠的妾室院里去了。 一时之间,厅内只剩母子二人。 金光宗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楚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忿:“都怪唐胖子,他凭什么中榜,就他那草包样,指不定都是抄的……” 金夫人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想到方才丈夫身上隐约的香气,一时心头火起—— “你爹从前可曾管过你的学业,你将来是要继承家里的,学的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照我看,定是南苑那小贱人在背后说了我们母子二人的坏话,才叫你爹……” “……” 母子二人怨怼的咒骂声隐约从屋内传出。 屋外,青竹安静地候在廊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第98章 第98章 金府的风波,自然影响不到沉隽等人。 府试尘埃落定,下一场硬仗便是院试。 与县试,府试之间仅仅相隔两个月的紧迫不同,院试则是三年两次,下一场正巧在明年八月,时间充裕了不少,足有一年多的光阴供沉隽好好做准备。 不过钱先生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某天下晌, 他独自坐在自家书房里, 眉头深锁, 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纸张,提笔悬腕,半晌却未落下一个字。 “虚岁才十四……” 他叹了口气, 又放下手中笔, 喃喃自语:“这般年纪便去院试,到底是早了些。” 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学生打算。 沉隽天资颖悟,心性又稳,是他教书数十年来见过的顶好的苗子。 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需仔细浇灌,慢慢打磨,过早让她去冲击更高的门槛,万一受挫,反倒可能伤了那股锐气与自信,多沉淀两年,将根基夯得再实些,把经义嚼得再烂些,待到时机场合,方能一飞冲天。 但想归想, 他还是重新拿起笔,开始给远在嵊州的余师姐写信。 信中将大致的情况与自己的忧虑尽数道来…… 信写完,封好,交由可靠之人寄出。 钱先生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 难办,这事儿实在是难办。 自己如今还能继续教,再往上,涉及更精深的学问,更复杂的制艺技巧,乃至对朝局时务的见解,他便力有不逮了,然而沉隽如今年幼,她家里人肯定不放心她孤身去外地求学,而余师姐如今已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嵊州开办私塾,也不可能再回东山县…… 他之前试探过杜妈妈的口风,果不其然,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拒绝了。 杜妈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三姐儿跟着您学的不是挺好的吗?况且她才多大点儿,一个人出远门哪儿成啊,路上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照应……” 得了,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沉隽起初不知道这事儿,后来听阿娘说起,倒没像他们那么发愁。 她本来觉得自己进学时间不长,比起其他同年考生,底子还有些薄。 再者,她作为一个曾经的成年人,自然知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道理,别看她县试和府试的名次还不错,但自家事自家清楚,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就比如在策论和经义辨析上,她自觉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制艺破题承转亦有生涩之处,更别说更不擅长的时文等,与其好高骛远,不如趁着时间充裕,在先生的指导下将这些短板一一补足,反倒还更重要些。 翌日去钱先生处,她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讲了。 钱先生听着,起初有些意外,继而眼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 他虽然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稳当,但也不难免担心她因少年得志,便生出几分骄矜来,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清醒自持,愿意沉淀。 当真是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好!” 听完沉隽这番话,钱先生连连点头,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也散去了大半。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是自己先前着相了,沉隽年纪尚小,未来有无尽可能,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么一想,先前的焦虑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常心,接着按部就班地教。 这边师生处得其乐融融,然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府城,桐山书院内,另一对师生之间的氛围,就有点僵了。 …… 书院西南边,是给先生们预备的小楼,青砖灰瓦,平日里最是清幽不过。 此刻,二楼正中的那间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僵持。 张先生看着眼前抿着嘴、眼眶发红却一脸倔强的外甥女兼学生简明,头疼地叹了口气。 “无晦,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您的意思我明白。” 简明站得僵直,声音也硬邦邦的,“您不就是嫌我本事不够,未能替书院,替您夺得此次府试的头名,反倒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压了一头,丢了颜面么?” 张先生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一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莫要歪曲我的意思,方才不是在说你交上来的这篇文章吗?” 简明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她倏地将脸扭向一旁,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只留给张先生一个写满抗拒的侧影。 张先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无力。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肯下苦功也是真的,自开蒙起便展露头角,一路被师长夸赞,同窗艳羡着长大,心气儿养得比天还高。 这原本不算坏事,少年人哪能没点傲气? 可久而久之,他就觉出不对来了,这孩子的傲气,似乎有些过了头…… 傲气成了听不进逆耳忠言的固执,那便是祸非福了。 他想起几日前,与钱乘云饮酒时,对方那位名叫沉隽的学生。 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对长辈考校,应答从容,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眉目沉静,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心性踏实,懂得自省之人。 两相对比,张先生心中忧虑更甚。 他放软了语气,“无晦,舅舅知道你聪明又用功,向来是要做最好的,心气高是好事,但你可曾想过,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时时第一?”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此番府试,外甥女没能夺魁,反倒是件好事。 然而简明显然没听进去,半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张先生摇摇头,耐着性子继续道:“府试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这次没拿第一,说不定是在给你提个醒,毕竟在这儿受点挫折,不过丢个小三元,总比将来摔个大跟头的强。” 听到这儿,简明的眼圈又红一层,但还是抿紧了唇不说话。 张先生顿了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们几个同窗外出,你拿路人打赌,还逼石琳退学?她说话是不中听,可你逼人退学就有些过分了。” 简明转过头,不服气地反驳:“她当众咒我考不好,这种同窗我还不能赶她走?” “那也不是你逼她退学的理由!” 张先生揉揉额角,“无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得顺着你,喜欢你,有人看不惯你,与你合不来,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心长在人家身上,你左右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身正。” “但这段时日,你扪心自问,可曾做到了?” 简明沉默半晌。 就当张先生以为她无话可说时,她忽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舅舅,我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背后说人,平日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待人接物亦遵礼守节,何谓身不正?反倒是石琳她当众诅咒于我,难道我便要忍气吞声,方显大度?舅舅这般要求,未免有失偏颇!”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错。 这明显是又钻了牛角尖,张先生更头疼了,还想再说,简明却已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若无他事,学生告退。” 不等张先生回应,她便飞快转身离开,半点儿不带犹豫。 张先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今日不知第几回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与外甥女讲道理讲不通,与自家姐姐,那就更是鸡同鸭讲。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便被自家姐姐,也就是简明的母亲派人“请”到了简府。 刚进花厅,劈头盖脸就得了一顿埋怨。 “你这个做舅舅的是怎么回事?” “无晦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简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心疼与不满,“不过是个府试,第二名怎么了?那什么东山县的姓沉的,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道,或是考题正好撞上了她熟的?也值得你拿来训斥无晦?” “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我也不是训斥她,我是希望她……” “希望她什么?希望她忍气吞声?希望她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乡下丫头?” 简夫人打断他,柳眉倒竖,“还有那个叫石琳的,我也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那般歹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诅咒自家同窗考不好,这是什么品行?” “她说的那叫什么话?搁谁谁爱听啊?搁谁谁不生气啊?” “无晦不过是被气极了,说两句重话,怎么就不行了?你这做舅舅的不帮着自己外甥女,反倒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张先生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几句:“阿姐,你听我说,他们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年轻气盛的,同窗之间有口角也是很正常的,不至于以退学相逼,无晦此举太过……” “太过什么?那种品性的同窗,早早断了往来才是正经!难道留着日后被她背后捅刀子吗?” 简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忿忿道:“我告诉你啊,无晦从小就没受过这等气,这次府试没拿第一,心里不知多难受呢,你这做舅舅的不安慰便罢了,还雪上加霜!” 看着姐姐那副“我女儿天下第一最好,错的都是别人”的护犊子模样。 张先生:“……” 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自家姐姐爱女心切,看来跟她讲理也是一样讲不通了。 他也算是明白过来,自家外甥女长成如今的性子,跟她阿爹阿娘也脱不开关系。 但简明毕竟年岁还小,他觉着如果可以,还是想试着正正她的性子,结果接下来的好几天,他几次想找她说话,都没找到机会。 第99章 第99章 府城, 桐山书院。 张先生讲完今日的经义,合上手中书卷,抬眼望向下方坐得笔直的身影:“无晦,下课后来我书房一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 满座学子闻言,皆下意识侧目看去, 简明被先生单独点名?这可不常见。 简明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轻轻应了声:“是,先生。” 心里却浮起一抹烦躁来。 自上回谈崩之后,舅舅已经找过她数次,她每次都找借口推脱, 就是不想再听训诫。 但今日当众被点名,怕是躲不掉了。 郁躁渐生,但她还是默默收拾好书本,随着张先生往小楼走去。 简明一路沉默,心中做好了又要被说教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 当书房的门被推开,窗边似乎立着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半旧的青色衫裙,正侧身与坐在主位上的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那人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简明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是她? ! 惊愕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简明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连原本挺直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成惯常的疏淡模样,只是那掩在袖中的手指, 却悄悄蜷了起来。 对面,沉隽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恍然。 原来这位张先生口中那位得意弟子,就是那晚在食街上遇见的高傲女郎。 这倒真是……巧了。 想到这里,她自然而然也想起了那二人拿自己打赌的事儿。 沉隽眉眼弯弯,状似友好地朝简明一笑。 换来的是对方更加僵硬的神色。 沉隽又是一笑,忽然有些坏心眼地想,若是这位简娘子知道,自己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当真在府试名次上压了她一头,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哎,忽然有点儿期待了。 张先生和钱先生显然没看出来两个小姑娘之间无声流动的暗涌。 见外甥女进来,张先生便温和地开口:“无晦,过来。” 简明依言上前,步履依旧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得有些虚。 “这位是你钱师伯。”张先生指了指主位上的钱先生。 简明收敛心神,对着钱先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凌凌的,“无晦见过钱师伯。” 钱先生笑呵呵地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一块徽墨。 将锦盒递给对方,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是师伯给你的见面礼,拿着罢。” 语气随意,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 简明双手接过,又行一礼:“谢谢师伯。” 张先生见她举止得体,心下稍慰,又转向沉隽,温声道:“这是你钱师伯的得意弟子,沉隽。” 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其实,到底要不要让简明跟沉隽见面,张先生心中并非没有顾虑。 他太了解自家外甥女的性子了,这孩子自小便聪慧过人,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受过挫,此番府试屈居第二,本就耿耿于怀,私下里怕是早已将“沉隽”当成了假想敌。 若是骤然将人带到她面前,以她那高傲的脾性,说不定当场就会失态。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 无晦天赋是不错,可若继续被姐姐姐夫那般毫无原则地娇惯,心性只会越养越偏,与其让她继续钻牛角尖,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她亲眼见见这位“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侥幸得志? 见了面,有了来往,自然便有了分晓。 于是才有了他特意修书邀请,钱先生带着沉隽来书院做客这件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沉隽就是那个被简明和石琳当借口打赌的无辜路人。 他话音刚落,简明就彻底愣住了,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今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她是沉隽? 她就是沉隽? ! 简明简直两眼一黑。 后面的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留在这里的,又是怎么在两位先生的寒暄中僵硬地应和,怎么在钱师伯问话时作答的。 她抬起头,只看见沉隽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言谈清晰,就连舅舅都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咬了咬牙,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终于,这场熬人的会面总算结束了。 她连跟舅舅道别都忘了,几乎是逃跑似的窜出了书房,自顾自离开书院,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简府,她无视了所有躬身行礼,轻声问好的下人,径直冲进自己的卧房,“砰”地一声甩上门。 而后整个人扑到床上,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中,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有些崩溃地喊了几声:“啊啊啊——!”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像只自暴自弃的鸵鸟。 期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询问:“娘子,您怎么了?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她没应声。 后来简老爷和简夫人得了信儿,也慌忙赶了过来,两口子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简夫人这个当娘的开口。 她坐在床边温声细语,又小心翼翼地关切道:“无晦,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用些晚饭?阿娘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简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了阿娘,我想自己安静待会儿。” 声音隔着被子传出去,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床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明就这样在床上躺到天黑。 直到窗外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肚子发出“咕”一声轻响,她才终于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喝了两杯,又拈起一块丫鬟早先备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静坐半晌,她忽然出声:“春絮。” 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恭声道:“娘子。” 简明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把我今年过生得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春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就听自家娘子又道:“你再去趟书房,把书架最上层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也取来,一并装好,你亲自去送到书院,交到石琳手里。” 春絮脚步一顿,立马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娘子,那套书可是您平日最宝贝的……” “叫你送就送。”简明臭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打断她。 她自己难道就舍得吗,但她自认是个愿赌服输的人,起码做得到言出必行。 既然赌了,输了,就该认。 一套书,一套头面罢了。 她输得起。 见自家娘子神色坚决,春絮顿时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下人们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这两样东西便妥妥帖帖地装在了红木匣子里,送到了石琳手中。 石琳彼时正坐在灯下练字,见简明的丫鬟捧着两个匣子进来,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待听完春絮的来意,又亲眼打开匣子,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她顿时呆住了。 一套名贵头面,一套珍稀刻本,简明就这么让人送过来了? 等送东西的人走了,她又发了会儿呆,才小声嘀咕起来:“真是奇也怪哉……她居然没想赖账?” 她原本还寻思着,要是简明还不知道那日被她们打赌的女郎,就是此番府试的头名沉隽,她就亲自去给她“提醒”一番的。 看来现在不用去了。 石琳又摸着匣子稀罕了好一会儿,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出声叫来自己的书童,“小喜。” “娘子?” 石琳指了指那套《四书集注》,语气里满是痛惜,“去,把这套书给东山县的沉隽娘子送过去,地址我写给你。” 小喜先是一愣,而后好奇地问:“您不是一直想要这套书吗,好不容易到手了,居然不留下?” 石琳扁了扁嘴,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里。 “你当我不想留下吗?” 但想到那晚自己被迫留下来,跟沉隽进行了一场对话之后…… 她双眼失去神采,摆摆手,“你快别蛊惑我了,你家娘子我啊,可惹不起聪明人。 “赶紧送走,省得我后悔。” 小喜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抱着书退下。 最后,兜兜转转,这套书还是到了沉隽手里。 …… 是夜,沈家小院,书房。 烛火静静燃着,将姐妹二人的侧影投在墙上。 沉隽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着手中的书,眼中不时流露出赞叹之色。 边看边在心里点头,难怪会被拿来当赌注,这套刻本果然精良,注解也极为详尽,不止是珍稀,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她一边看书,一边还分神听着自家阿姐说话,时不时“嗯嗯”两声。 说的是青竹的事,以及该怎么还此番这个人情。 人情要还,这个沉隽也是认同的。 但在听到“青竹应该不是农户之子,而是被换的盛京某大户人家的真少爷”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啊?” 她放下书,表情有点懵。 不是,这对吗? 东山县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而不是什么话本主角聚集地吗? 第100章 第100章 虽已从阿姐口中知晓了青竹日后的劫难,可到底怎么才能帮他避开那件祸事,沉隽心里暂时还没有思路。 自家阿姐所知道的只是个模糊的梗概,并不知晓具体的时间地点。 这般情形下,想要未雨绸缪,似乎有些不容易。 思来想去,倒是是助青竹早日认祖归宗更容易些? 若他早早回到裴家, 成了正儿八经的裴家少爷, 身边自然有人护卫周全, 那些暗地里的算计, 想来便不易得手了。 既已确定青竹真正的家人是盛京裴家,沉隽垂下眸子,细思了片刻,记忆深处浮起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影来。 裴之瑜。 盛京裴家的大小姐。 前两年她还是兰香,还陪在七娘子身边的时候,跟着对方去参加某位老夫人的寿宴,曾在席间见过这位名门贵女。 其人生得明眸皓齿,才情出众,待人接物更是温雅得体。 尤其是,即便出身世家, 身世显赫, 裴之瑜面对七娘子这个刚从“小地方”回京,家世不算显赫的小娘子, 也未曾显露半分轻慢,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物。 可偏偏是这般品性端方的娘子,京中却隐隐流传着她与同胞兄长关系不好的传言。 不过在听过裴家大郎是个不学无术,横行跋扈的纨绔,沉隽心里倒是理解了几分。 但这会儿吃到这么新鲜的瓜,知道那裴大郎并非裴夫人亲生,流落民间的青竹才是…… 她思索了好半晌,一个粗浅的计划逐渐成型。 直接去裴家跟人家说你家大儿子不是亲生的,赶紧去找亲生儿子吧,不仅人家不会信,还会把你给打出来。 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污蔑我们家大郎君? 况且换子这种事,并不是一两个仆妇就能做到的事,从阿姐讲述的青竹被认回去的后续来看,显然那位裴家老爷大有问题,并非是传言中那位外室自作主张,毕竟她一个外室,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若他没问题,后来为何被打发去了山上修道。 也不知道他是有多恨自己的夫人…… 沉昭见妹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问:“可是想到法子了?” 沉隽回过神,轻轻摇头,敛起思绪,凑近沉昭耳边,将心中盘算低声说了。 “我想着,直接捅破窗户纸肯定不行,但若让裴家自己起疑,自己去查,那便顺理成章了。” 沉昭听罢,眉头微蹙,同样压低了嗓音:“这般行事……当真能成?裴家那样的门第,岂是轻易能被流言所动的?” “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沉隽倒是坦然。 世间诸事,哪有十拿九稳的? 无非是谋定而后动,见机行事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这流言也不是凭空捏造,裴家大郎与裴夫人相貌不像,这是事实,裴大郎品行不端,惹是生非,这也是事实,那位裴大老爷拿外室子换正室子,也是事实,咱们不过是把这几桩事实,用某种方式‘提醒’给该知道的人罢了。” “好像……是这个理?” 沉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姐妹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歇下。 …… 数日后,盛京。 时近仲夏,天气已颇有些燥热。 春庭坊裴府内,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世家气派。 庭院中几株大树撑开浓荫,蝉声嘶鸣从枝叶间漏出,更添了几分烦躁。 东侧回廊下,三两个下人正偷闲躲着日头,聚在一处说小话。 “听说了没?外头如今传得可邪乎了……”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厮压低声音。 “说什么?”旁边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凑近了些,满脸好奇。 小厮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咱们府上那位大郎君……根本就不是夫人亲生的!” “胡说八道!”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当即斥道,手里纳鞋底的针线都停了,“这等没影儿的混账话也敢乱传?仔细叫人听见,撕了你的嘴!” 最先开口的小厮缩了缩脖子,却仍嘟囔道:“又不是我编的,外头都这么说……茶楼酒肆里都传遍了。” “还说,说真的小郎君早年就被人换出去了,眼下不知在哪儿受苦呢。” 几人一时静了片刻。 前头开口的丫鬟犹豫了片刻,而后悄悄抬眼,目光往内院方向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瞧着大郎君的相貌,确实和大夫人没一处像的,大夫人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温婉,可大郎君方脸阔额,眼睛也小些,反倒是大娘子,那眉眼,那气度,活脱脱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陡然响起,惊得几人魂飞魄散,慌忙转身。 只见廊柱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身着浅青书院常服,眉目如画,此刻却粉面含威,眸中带着冷意。 正是裴府大小姐,裴之瑜。 今日书院休沐,她便回了家,刚经过回廊,便骤然听见了这么一番不堪的议论。 她第一反应便是荒谬。 怎么可能? 即便她再瞧不上那个兄长,二人总是一处长大的,血脉之事岂能有假?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念头却是——若他真的不是,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若真如此,阿娘便不必因他三日一气,五日一哭,祖父祖母也不会常被他气得心口发闷,裴家更不会因他在外头的荒唐行径,屡屡沦为京中笑柄。 察觉这念头竟如此自然地冒出,裴之瑜心头一凛。 她怎能这般想? 即便兄长顽劣不堪,德行有亏,斗鸡走狗,挥霍无度,欺压良善,眠花宿柳……那也是…… 还不如不是呢。 不过就算要把他从裴家除名,也该走正规程序。 自己这般念头,不妥不妥。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目光扫过那几个不敢吭声的下人,“方才那些混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几人支支吾吾,只说是坊间流传,不知源头。 “哪个坊?哪家茶楼?说清楚。”裴之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起话头的那个小厮被吓得哆哆嗦嗦,最后战战兢兢地道:“是,是东市街的清风茶楼,小的昨日出府采购,路过时听见里头茶客在议论。” “还有呢?” “还有西坊的悦来酒肆……”他想了又想,又补了一个。 裴之瑜又细细问了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来,才面无表情地警告他们:“今日之言,若我得知有半句传到阿娘耳中,决不轻饶。” 几个下人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都散了罢。” 之所以不罚他们,是因为一旦罚了他们,动静便会闹大,阿娘那边肯定会收到消息,也会知道这个传言,阿娘这些年为兄长操碎了心,身子本就不好,这等无凭无据的流言,何苦让她平白忧心? 待几人战战兢兢退下,裴之瑜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刚进门,她就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丫鬟和长随。 “去查。” 把这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她面沉如水地吩咐:“查清楚这流言究竟从何而起,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勿要惊动旁人。” 碧蘅小心翼翼地问:“娘子……若是查到了源头……” “先来报给我知道。” 裴之瑜顿了顿,揉了揉额角,头疼地道:“此外,让人这几日多留意府里的动向,尤其是大郎君那边,若有异常,及时回禀。” 二人领命而去。 裴之瑜独自坐在窗边,心绪乱成了一团缠绕无序的麻线。 流言……当真只是流言吗? 她想起兄长那张与阿娘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想起阿娘每每提起他时,眼中那抹掩不住的失望与疲惫。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藤蔓般悄悄攀上心头,万一……是真的呢?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裴家这样的门第,怎会发生换子这般荒唐之事? 定是有人见不得裴家好,故意散布谣言,想搅得裴家不得安宁。 但即便这样想着,也丝毫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沉郁。 …… 两日后。 碧蘅与砚青先后回到裴府,面色都有些凝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由碧蘅先汇报。 “娘子……” 碧蘅走到裴之瑜身边,低声道:“流言传得极广,如今只怕大半个盛京都知道了,奴婢与砚青暗中探访了几处茶楼酒肆,说法虽杂,源头却已经寻不到了。” 待她说完,见自家娘子没有开口的意思,砚青抿了抿唇,上前半步接着回禀:“还有……如今的传言,比下人那天所说的更加详实了。” 裴之瑜揉了揉额角,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撑着,“往下说。” 砚青顿了顿,结结巴巴地开口:“大郎君非但不是夫人亲生,还是……老爷早年与外室所出,而夫人当年诞下的真正小郎君,一落地便被偷换出府,至今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他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啊啊啊!这等秘事,是我们这种下人们配知道的吗? ! 裴之瑜端坐椅中,听完这些,她面上神情虽然未动,但指尖却无意识捏紧了扶手。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般有鼻有眼的流言,恐怕不出三日,便会传到阿娘耳中。 事实上,裴夫人此时已经知道了。 甚至知道的时间,比裴之瑜更早。 毕竟是她现在还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在内室独坐了一夜后,裴夫人叫来自己的奶嬷嬷。 “秦妈妈,你亲自去查。” 昏黄的灯光下,她声音有些发紧,“查十八年前,我生产时所有经手的人,稳婆,丫鬟,嬷嬷,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查他当年……可有外室。”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第101章 第101章 裴家那边的调查还在暗流涌动, 东山县这厢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家食摊的生意,近来简直红火得不像话。 自打沉隽从府城回来,一家人又埋头研究了些时日,杜妈妈和沈昭便在摊上陆续添了几样新吃食,定期上新,滋味又好又独特,食客们口口相传,摊子前从清晨开张到日头西斜,几乎就没断过人,可把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想干坏事的倒是没有,赵家那两口子的光景, 他们可还记得呢。 转眼, 就到了月底盘账的日子。 这天用过晚饭,沉隽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兄阿姐一块儿挤在炕上,一块儿看向阿爹阿娘。 对面,沉父将装着铜钱的布袋子“哗啦”倒在小炕桌上,铜板叮叮当当堆成小山,在油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杜妈妈盘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个旧算盘,一旁的沉昭则握着炭笔,随时准备记账。 “一,二,三……” 沉父一枚枚数着铜钱,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粝,动作却极稳当。 数到一半, 他忽然“咦”了一声。 杜妈妈立刻抬眼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沉父犹豫着开口,“数目……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一边说着,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待最后一枚铜板归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月净利……十三两整。” “多少?!” 杜妈妈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道:“老头子,你没算岔吧?上月才五两多!” 沉父已经又在心里确认过一遍了,认真道:“错不了,就是这个数儿。” 沉隽也跟着点头,“我刚刚一直看着的,阿爹算得仔细,数目都对得上。” 一家五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都闪着又惊又喜的光。 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 杜妈妈定了定神,又从炕柜深处抱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盘了一番现在家里的积蓄。 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盘的。 要是换了以前还在林家当家生子的时候,她肯定会背着孩子们,但现在知道他们各个都是有本事的,便也不瞒着他们了。 她在盘点的时候,其他人都没吭声,生怕打扰到她。 又过了好一会儿,杜妈妈才舒了口气,看了一圈,故意咳了两声,“算完了,不算咱们从林家出来时带的体己,只这一年多赚的,刨去三姐儿读书考试的花用,全家的日常嚼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嘚瑟:“眼下能动的现银,约莫四十三两。” “四十三两!” 这个数目,放在从前在林家时,怕是得攒上好些年,那会儿他们还是家生子,月钱有限,主家赏赐也难得。 惊讶过后,沉昭想了想,开口道:“阿娘,这些银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说中杜妈妈心思。 她将银钱重新收好,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今儿把你们聚在一块儿,就是想商量这事儿,你们说说,这笔银子是继续攒着,还是拿来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炕上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隔壁周家小孙子嬉闹的声音,衬得屋里更静了。 沉隽撑着下巴,左右看看,干脆第一个开口:“阿娘,我想着,不如去租个铺面吧?” 她看向自家阿娘和阿姐,“你们摆摊太辛苦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和面,调馅儿,推着沉重的家当去街上,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夏天日头毒,汗流浃背,冬天寒风刺骨,手都冻得通红,遇上刮风下雨,还得急急忙忙收摊,若是淋了雨受了寒,更是得不偿失。” 她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却见杜妈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难得温声,“你知道租个铺面要多贵吗?西街那间临街的小铺,月租就要二两半,一年便是三十两!” “咱们这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买卖,摆摊只需交衙门那儿十文钱的摊租,这还是因着柴捕头的关系,人家才收这么点儿,若是租了铺子,光租金就能把利吃去大半。” 听到这儿,沉昭也轻声开口,耐心跟妹妹解释:“况且咱们卖的是即买即走的小食,并非食肆里头卖的正经饭食,人家食客们从街巷经过,顺路就买了,若是专程开个铺子,有多少人会为了一口包子,或是一个烧饼,特地绕路找上门?” 沉隽听懂了,但还是觉得阿娘和姐姐太辛苦了。 下意识反驳,“可你们本来就有做正经饭食的手艺,阿娘,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是大厨房的管事,逢年过节府里待客,都是你操持宴席的,您怎么可能做不来正经的饭食呢? 说到这儿,沉隽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自己家做吃食生意的思路都错了。 他们像是陷入了误区,自家真正珍贵的,不是蜂窝炭的制作方式,也不是自己提出来的那几种吃食的做法。 是阿娘那一手家传的,能在高门府邸掌勺宴席的精湛厨艺,该走的是高端路子才对! 拿这样的手艺在街边巷尾卖烧饼馒头,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想到这儿,她脑海中顿时更加清明,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阿娘,您这身本事,应该去大酒楼掌厨,或者被乡绅富户请去操办宴席才对啊,我们都忘了,有家传手艺的厨娘有多金贵……” 她搜刮着记忆中关于厨娘的记载,《东京梦华录》里就写过,有名气的厨娘受雇办宴,一桌席面就能收数贯钱,若是手艺特别出众的,逢年过节被各家争抢,还得提前数月下订。 还有《梦粱录》里记的,临安城中有位姓宋的厨娘,专做‘南食’,被达官贵人请去办宴,一日酬劳便是五贯钱。 那可是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大周朝在这方面的情况,跟宋朝差不多,有家传厨艺的厨娘都很有行情。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咱们虽不在京城,可东山县,府城里,总也有讲究的人家,婚丧嫁娶,寿宴满月,哪样不需要好厨子?即便在城里接不到,您还能去做乡厨,乡下那些家有薄产的人家,也好个面子,不怕花钱,只怕请不到好厨娘呢。” “您日后若是专接这类宴席生意,不用每天都风吹日晒,又能精练手艺,赚得也肯定比摆摊多得多!” 她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杜妈妈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啊!三姐儿说得对啊!咱们当初怎么就一门心思只想着摆摊呢?!” 沉昭抿唇笑起来,“还不是因为那时刚赎身出来,事事小心,生怕太高调惹了林家的眼。” “是了是了……” “是这个理儿。” “我就说呢……” 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装小心太久了,他们都快忘了还能有别的方式挣钱,还好三姐儿想起来了。 言归正传,杜妈妈表示,既然这样,铺面还是不用租,既然要去当上门的厨娘,更没必要租铺子了。 那些银两,最要紧的还是去乡下置办几亩地,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地就是根,不能没有。 沉隽深以为然。 别说平民百姓,就算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对土地的渴望也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件事被交给了沉父。 沉父自然不会反对,点头应下。 然后第二件事,是置办些家伙什儿,不管是上门当操持宴席的厨娘,还是乡厨,都用得上,杜妈妈准备亲自去买。 说完这个,她顿了顿,思索着道:“说起来,还得去找找从前在林府的老相识,王嬷嬷、李嫂子她们在县里人面广,说不定能帮着我牵牵线。” 沉隽提醒了一句,“阿娘,您可以给人家一点儿介绍费。”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 杜妈妈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自然是要给报酬的,不然人家凭什么帮忙,还真是全靠人情不成?” 杜妈妈有信心,只要能接到第一笔生意,顺利开张,凭自己的手艺,后面的订单还不是连续不断? 至于自家的摊子,也不能就这么就不干了,在自己接到生意之前,还得继续干着,让庆哥儿帮着昭姐儿一块儿,帮把手。 等后头自己这边顺利上路了,再收摊不干也来得及,毕竟操持宴席是大事儿,自己一个人不好干,人家府上厨房的人虽然会帮忙,却不一定诚心诚意,况且她这是家传的手艺,自然要捂着点儿,别被别人学走了,所以自然要带个副手打下手,昭姐儿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待她说完,全家人都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事儿便算定了下来。 杜妈妈舒了口气,拍拍手道:“今儿就说到这儿,时辰不早了,都歇……” 见状,沉隽赶忙举起手,“阿娘,我还有件事要说。” “嗯?” 杜妈妈转头看她,“什么事?” 沉隽清了清嗓子,把前几日钱先生与她说的那番话,仔细转述了一遍:“先生说,府城桐山书院的张先生那边,愿意让我们过去借读一段时日,一方面是那边的先生不少,能教我们更多,另一方面则是那边的学生学识都不错,先生说了,做学问不能闭门造车,也得跟旁人交流才会有所进益。” “那钱先生呢?” 杜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不是去嵊州那么远的地方,府城倒是也还好。 不过钱先生之前不是都说了,不急着让她去外头了吗,他还能再教一段时日,怎么又? 沉隽眨眨眼,“先生也去,其他愿意过去的同窗也都同去。” 其他人:…… 第102章 第102章 听她说完, 沉昭顿时笑出声来,“所以,不是叫你一个人去, 而是你们整个学堂都过去?” 沉隽“嗯”了一声,又点点头,笑眯眯地道:“是啊,先生说这叫游学。” 不过是不是正规游学就不知道了…… 她喝了口水, 继续道:“张先生那边有空置的斋舍, 够我们这些人住, 每日上午听书院先生讲课,下午钱先生再给我们补课,晚间自己温书, 逢五逢十休沐, 可以回家来。” 听到可以回家,杜妈妈这才放松了些, 又问起其他关心的方面来。 “那食宿如何安排?银钱怎么算?” “斋舍是书院提供的,不收钱。” 沉隽一边回想一边道:“不过伙食要自理,可以在书院膳堂用,也可以自己开小灶,先生说,若是我们不愿意在膳堂吃,也可以在外租个小院,再请个婆子帮忙做饭,不过这样的话,花费就大了……” “那你还是在书院吃吧,省事儿。”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吃住都在书院里,有人管着,我们也放心些,要是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们可操不完的心。” 听罢,沉隽虽然很想说自己都这么大了,应当不至于还让家里人操心,不过看到此时跟鸡妈妈似的阿娘,她还是憋了回去。 杜妈妈却还没说完,又道:“不过膳堂的饭菜是供给学生们的,味道说不定只是一般,若是实在不合胃口,你也别省着,该去外头吃就外头吃,该下馆子就下馆子,读书费脑子,可不能亏了身子。” “我知道的,阿娘。” 沉隽点头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许是见杜妈妈面上有些失落,沉父忙出言安慰她:“哎……三姐儿去府城是好事,多见见世面,多认识些同窗,往后路子也宽些。”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杜妈妈闻言就白了他一眼,但声音到底还是小了点,“这不是舍不得吗……” 眼见屋里的气氛就要落下去,沉昭赶紧转移话题,细细跟妹妹安顿起来,“对了三姐儿,虽说有先生和同窗跟你一起,但到底是出门,还是要照看好自个儿,衣裳要多带两件,我前几日正好给你做了双新鞋,你带过去吧,走路也能舒服些。” 杜妈妈闻言,也跟着补充道:“可不是,还有常用的药丸子和膏药也得备着,你肠胃不好,也不知到了府城会不会水土不服……” “对了,你一直也没个书箱,回头让你阿兄给你做个,省得那些东西带着麻烦。” “还有路上的吃食……” 说到最后,杜妈妈看向她,强打起精神来。 “三姐儿,去府城读书是正事,家里的事儿你别操心,有我们呢,你只管好好读书,给咱们家争气!” 说到这儿,她又直起腰杆,把先前那点惆怅扔开,“再者,阿娘这宴席生意说不定也能做到府城去,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在府城团聚!”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都笑起来。 沉昭不由打趣了一句:“阿娘这生意还没开张,就想着做到府城去了?” “那怎么了?” 杜妈妈挺直腰板,“人总得有个奔头不是?如今咱们家也是越来越好了,还不许我做做梦了?” “这哪儿能是做梦呢,阿娘的手艺可是顶顶好的。” “还是三姐儿会说话。” “……” 说说笑笑间,夜色渐深。 窗外的月光如水一般,静静洒在小院里。 沉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辰真不早了,明日还要出摊呢,都歇了吧。”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 沉隽躺在床上,一时却睡不着。 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去府城要做的准备。 …… 天气渐渐热起来,就在杜妈妈通过以前的人脉,接到了第一笔上门置办宴席的单子时,沉隽已收拾好行囊,与钱先生及几位同窗一道登上前往府城的马车,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京裴府,几名奉命寻人的下人也悄悄离京,踏上了前往东山县的行船。 运河之上,客船缓缓前行。 甲板一角,三名裴府小厮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咱们这位大郎君,当真是可怜……” 一个圆脸小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唏嘘,“本该过的是享福的日子,谁知道被换了身份,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马接口道:“可不是?当初流言刚起时,我还以为是老太爷在朝堂上的对头故意抹黑咱家呢,谁成想居然是真的?” 圆脸小厮重重点头,忽而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也不知道咱们这趟过去,能不能找着人,我阿娘说小孩子本就难养,万一不注意,就……” “你瞎说什么呢!” 瘦高个没等他说完就急忙打断,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咱家大郎君定然福星高照,活得好好的!” 若真找不着人,他们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府还能讨得了好? 圆脸小厮也回过神来,忙抬手轻拍自己的嘴,连声“呸呸呸”,尴尬改口,“是我浑说,是我浑说……” 在他们俩旁边还有另一个矮个儿小厮,先前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小声道:“主子们的事儿,咱们还是少议论的好,要是被平管事听见……”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几人顿时一僵,慌忙转身。 只见一位体型微胖,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正是外院素有积威的平管事。 “平,平管事……” 对面,平管事背着手,板着脸,“都聚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了?给大郎君预备的见面礼都清点妥当了?衣裳料子,文房四宝那些都置办齐了?也不知道你们几个是怎么被点过来的,半点儿稳重都没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小厮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连连应“是”。 正说着,另一边走来几个船客,平管事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口,目光落在阿福身上,“阿福,你跟我过来。” 说罢,转身便走。 阿福挠了挠头,犹豫着跟了上去。 另外两个小厮递对视一眼,互相传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被平管事单独叫去,准没好事儿。 另一边,平管事与阿福一前一后进了舱房。 门一关,平管事脸上那副故作严厉的神情便收敛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确认外头无人,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老爷吩咐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阿福神色一正,低声回道:“都安排妥了,咱们坐船走得慢,那几个人是骑马先走的。等咱们到了东山县,那边早该把人找着了,然后……” 说着,他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动作。 平管事这才满意颔首:“好,等这次的事办妥了,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阿福赶紧躬身,嘴里奉承话一串一串的,“都是管事的您提拔,小的才能给老爷分忧……” …… 数日后,东山县。 时值盛夏,连日的燥热终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打破。 雨丝绵绵不绝地滴落,路上泛起清亮的水光,整座小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这般难得的凉意,让许多人都舒了口气。 青竹站在檐下,只见雨势渐密,却始终等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赵郎君?” 青竹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暮色混着雨雾,沉昭正从驴车上跳下。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眸光清亮,唇角噙着浅笑。 那一瞬,青竹竟有些晃神。 沉昭没注意到他这一瞬的怔忪,又唤了他一声。 她刚帮着自家阿娘操持完一场寿宴,就在城南一户乡绅的宅邸里。 宾主尽欢,主家给的酬金丰厚,还额外包了个红封,母女俩从清晨忙到天色擦黑才收拾妥当,坐上阿兄赶来的驴车回家。 却没成想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还一副一看就像是有事儿的模样。 “沉娘子。” 青竹顿时回过神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沉昭撑着伞走近几步,忽而又转过头,对车上的杜妈妈和沈庆道:“阿娘,阿兄,你们先回吧,我还有些事,等会儿就回来。” 沈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不过杜妈妈的目光,却在女儿与青竹之间打了个转,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早些回来,莫要耽搁太久。” 不多几时,驴车吱呀呀地驶远,巷口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郎君可是有事寻我们?” 见他没打伞,沉昭便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温声问道。 青竹这才想起正事,点头道:“是有些要紧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四周,一时不知该不该在这里开口。 沉昭会意,善解人意地提议:“我要去西街的书铺给三姐儿送份书稿,郎君若是不急,咱们边走边说?” “好。” 第103章 第103章 见他没带伞, 沉昭想了想,打量了一下自己跟对方的身高差,遗憾地放弃了自己打伞这个选项。 干脆把伞递给他, 打趣道:“郎君应当不介意与我同撑一把伞吧?” 青竹佯作镇定地颔了颔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伞。 “有劳。” 沉昭轻笑一声, 自己往伞下靠了靠。 二人并肩走入雨巷。 青竹看着镇定,实则颇为紧张,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 不过紧张归紧张,他却还是下意识将伞面倾斜,将身边人遮得严严实实。 微凉的风拂过,细雨斜飞,很快打湿了他右侧肩头,靛青的布衫颜色深了一片,他却恍若未觉,修长的手仍紧紧握着伞柄。 伞下空间逼仄,衣袂偶尔相触,身边人许是刚从厨房忙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气味。 是淡淡的蒸饼清香混着木柴烧过后的气息,与任何香粉的味道都不同,他却很喜欢。 青竹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平视前方, 耳根却有些发烫。 他定了定神,低声说起正事,“金光宗,也就是金家二少爷,这些时日经常被老爷责骂, 因而对三姐儿和唐家小郎君生出怨愤来,他昨日找了几个街面上的地痞混混,打算在唐小郎君和三姐儿回家的路上寻麻烦……” 沉昭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中闪过怒意:“当真如此?” 青竹“嗯”了一声,补充道:“是我在屋外亲耳听到的,所以才想着来给你们提个醒。” “多谢赵郎君。” 沉昭从情绪中回过神,语气也缓和下来,温声道:“不过还好,三姐儿他们眼下已不在县里了。” 随即将自家妹妹随钱先生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青竹听罢,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那便好。” 话音落下,二人又安静下来。 雨声渐沥,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沉昭忽而开口:“几日未见,郎君近日可好?” 青竹想到前几日又来找自己要钱的家里人,还有金家那一摊糟污事,不愿说出来影响此时的氛围,便只道一切如常。 随即又换了个话题,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这些日子不见你们出摊,可是有什么变故?” 沉昭“唔”了一声,心道家中决定转型,阿娘要专接宴席生意也不算什么机密,便简略说了一遍。 青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杜婶手艺精湛,早该如此,这般转变的确是好事,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你……们也不至于如先前那般辛苦了。 只不过怕被误会轻浮,这句话只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儿,并未说出口。 沉昭闻言,先是忍不住一笑,而后抬头看他,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活泼,“你就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那是自然。” 青竹认认真真地点头,“若你们都不成,我便不知这东山县还有谁能成了。” “那便借你吉言啦。”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西街书铺。 沉昭进去送书稿,青竹便在屋外檐下等候。 雨水落在房顶,又沿着瓦片间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成了浅浅的水洼。 沉昭没在里面耽误多久,很快就走了出来。 雨还未停,夜色却已悄然四合。 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石板上漾开一片片暖色。 听到旁边的脚步声,青竹回过神来,看着沉昭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生出几分不舍。 他抿了抿唇,轻声询问:“天色晚了,我送娘子回去吧?” 沉昭抬眼看他,半晌,将本要说出口的拒绝收了回去,点点头,“那便有劳郎君了。” 回程的路,话比来时少了许多。 二人沉默地并肩而行,只余雨声淅沥,脚步轻响。 这静谧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到了沈家小院门口,青竹停下脚步:“我便送到这儿了。” 沉昭站在院门口,“多谢郎君,雨还未停,你撑着这把伞回去吧,若是着凉便不好了。” 青竹推辞几句,见她坚持,只得谢过。 他正要告辞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沉昭与青竹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有三五行人身披蓑衣打马从旁经过,乍眼看过去,面目都十分陌生,不像是小城的人。 他心中刚生出几分疑惑,手臂忽然被拉住,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被拽进院门,后背“咚”地撞在墙壁上。 又是“砰”的一声,院门在身后合拢。 不管是那些陌生的身影,还是仍然连绵不绝的雨声,一道被关在了外面。 他怔忪一瞬,而后回过神,视线不由缓缓下落——沉昭的手仍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没有开口说话。 脑子有些混沌,但本能地不想打破此时的氛围。 还是沉昭自己回过神来,下意识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抱歉……” 青竹摇摇头,回想方才场景,“那几个人有问题?” 他这么快就想到那几个人身上,沉昭略微有些讶然,正想编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但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清鸿眼眸。 沉昭忽然不想说假话了,她顿了顿,下定决心,“赵郎君,你信不信我?” 青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仍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 “那好。”沉昭正色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也许会有人来找你,你不要信他们,也不要落单,除非等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过来。”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青竹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番话记在心里,认真承诺:“沉娘子,你放心,我会照做的。” 良久,沉昭才“嗯”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见他撑着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口,沉昭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掩上门。 她之所以刚刚的反应那么大,正是因为看出那几人之中的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应当是裴家的下人,只是不知对方立场。 但正如三姐儿先前所说的,不管来的人立场如何,只要青竹不为所动就行。 想要害人的不敢正大光明的拜访金家,生怕暴露了见不得人的目的,青竹不出门,他们就找不到害人的机会。 退一步来说,即便他们敢上门,那便要表明目的,到了那时,金家知道青竹是裴家嫡子,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将他交给那些人。 只要等到裴家真正的主人过来,他便真正安全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昭姐儿,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杜妈妈的声音,她顿时一僵,缓缓转过身,下意识露出个笑,“阿娘?” 心里有点儿发虚,也不知道阿娘看没看见方才的事儿。 杜妈妈却没多说什么,语气如常地道:“快回屋收拾收拾,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 沉昭松了口气,赶忙应下,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一直到一家人吃完饭,入夜后各自睡下,自家阿娘都没什么异状,沉昭这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半夜。 沉父口渴醒来,刚坐起身,想要下炕倒碗水喝,一转头却瞧见身边人睁着眼靠坐在墙边,不由吓了一跳。 半晌才回魂,语气虚弱地问:“怎么还没睡?” “我哪儿能睡得着啊。” 杜妈妈拥着被子,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道。 她这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家昭姐儿一把把青竹拉进院子的场景,一想起这事儿,她就发愁。 昭姐儿年纪也到了,前段时间还老有媒婆上门,想介绍亲事,她自己有点意动,可一问昭姐儿,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急,现在还不想这事儿。 可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说老实话,青竹小哥人还不错,长得好性子好,可不管是他还是金家下人的身份,还是赵家那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她就打心眼儿里不想让自家昭姐儿搅进这个泥潭里头去。 可该怎么跟昭姐儿说呢? 若是直接说自己不同意,万一更让她铁了心,那就糟了…… 虽说昭姐儿一向懂事,她不该这么想,可感情这事儿可不讲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自己还是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 沉昭不知道那一幕还是被自家阿娘看到了,但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故而接下来的几天,比平时更勤快了几分。 还得一边分心关注青竹那边的动静。 那伙儿人应当花费了些时日,才调查到青竹的所在,果不其然没有正经求见,而是在金府周围打转。 由于青竹一直不出府,他们连人都没见到,更别说旁的了。 没过多久,又有另一批人过来,同样用了一段时间,这才找到金府来,跟前一批人不同,这些人直接递了帖子上门。 “这批人如何了?” 休沐回家的沉隽双手托腮,好奇地朝自家阿姐打听道。 沉昭手上正捏着一个包子,力度不轻不重,褶子均匀,闻言也没有卖关子,“盛京裴家的帖子递出去,金家还能不给这个面子?自然是见到正主了,不过青竹……不对,现在应当叫他裴郎君了……” “他没信?”沉隽眨眨眼,拉长了语调,“还是说……他虽然信了,但还是听阿姐你的话,坚称自己没信,除非裴家能主事的人过来?” 沉昭动作微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个中详情,我如何得知,我只知道没多久,裴家二老爷就亲自来了东山县,再之后,裴郎君便离开金府,随他一道上了盛京。” “对了阿姐……” “打住。” 见自家妹妹还要继续,沉昭瞥她一眼,有些头疼地开口,“你要是还想知道旁的,只需要往街上一站,多得是街坊邻居想跟你分享,我这儿还有事要忙。” 沉隽闻言,听话地收声,“阿姐你忙,我去帮阿娘烧火。” 说罢就起身走出门。 门口的帘子晃了又晃,最终归于平静,沉昭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4章 第104章 沉隽只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便回了桐山书院。 毕竟他们刚到书院,两边课业进度不同,书院这边要更快些, 他们想要追上,还需多下点功夫才行。 翌日,桐山。 晨钟初响, 天光刚透出些鱼肚白, 青瓦白墙的斋舍里已陆续亮起了灯光。 沉隽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便下床洗漱。 与她同屋的郑愔已经醒了,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去,不由关心了一句:“现在天色还早,你昨夜睡得那么晚,不多睡会儿?” 她说话间,沉隽已经打了水回来,微凉的水拍在脸上,顿时将残留的困倦之意驱得一干二净,听到好友的关心,她伸手拿帕子,一边擦脸一边道:“不睡了,也差不多睡够了,张先生前两日布置的那道课后题,我还有些想法没理清,便想着早点儿去课舍。” “课后题?” 另一边,郑愔拿发带绑好头发,回想了片刻,“是那道‘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将命’的截搭题?” 沉隽“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叠好被子,收拾好床铺,又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纸笔收拢到一处,装进阿姐亲手给她做的书袋里,转头问郑愔,“要不要一块儿过去?” 郑愔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正好顺路买两个蒸饼当早饭。” 她昨个儿特意跟旁人打听了,书院饭堂最近有鱼肉馅儿的蒸饼,不知负责采购的人从哪儿买来的,滋味极鲜美,不过做得少,得早点儿过去才买得到。 二人收拾停当,推门出去。 她们住的这排斋舍是书院特意腾出来的,给游学的学生暂住。 屋子不算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沉隽很喜欢这里——安静,适合读书。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几分凉意,她们结伴穿过回廊,经过院中几棵樟树,恰遇一阵清风吹来,繁茂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没多久就到了饭堂。 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气和碗碟碰撞的动静,夹杂着学生们零星的说笑声,还有负责打饭的婶子们的吆喝声。 鱼肉蒸饼果然卖得很好,她们俩已经算是来得早的了,还差点儿没赶上,只剩了最后几个。 顺利买到早饭,沉隽跟郑愔干脆坐在饭堂吃完。 滋味果然很好,是不同于猪肉羊肉的另一种鲜美。 从饭堂出来,她们俩一边说话一边往课舍走去,路上忍不住讨论起那道截搭题来。 “这道题是出自论语的宪问篇吧,把这两句搭在一块儿,都是有关于‘长幼之礼’。” “嗯。”沉隽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有什么破题思路吗?” 郑愔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前一句是孔夫子以拐杖敲击原壤的小腿,责其无礼,后一句是阙党童子被孔夫子评价为‘欲速成’。若是用礼教一贯法,将这两句统合到一处,也就是’长幼之礼,礼以正龄’,不过至于该怎么作答,我还得接着琢磨琢磨……” 说到这儿,她又偏过头问沉隽,“你呢,可想出来了?” 沉隽便如实道:“有两个思路,一是以‘教化辩证’为线,引出圣人因材施教的理念,二则是以’名实之辩’勾连,释明’礼在实而不在形’。” 她语气寻常,似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而一旁的郑愔已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感叹道:“阿隽,不愧是你啊。” 自己绞尽脑汁,花了许多功夫,才堪堪想出一个破题的思路,她一开口就是两个,还都比自己的更深刻,更巧妙…… 这让自己这种普通人该如何自处啊? 沉隽闻言,递过去一道困惑的目光。 郑愔拍拍她的肩膀,已经调整好心态,重新笑起来,语气轻快地道:“没什么,咱们赶紧去课舍吧。” 沉隽眨眨眼,没有多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般早就讨论功课,沉娘子倒是勤勉。”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简明与二三同窗朝这边走来,穿着浅青色的院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簪一支梅花簪,清冷依旧,似是晨时枝头叶间未落的朝露。 虽然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人是真的美。 不管是第几次见她,沉隽每次还是会被对方的颜值晃一下神。 “简娘子。” 回过神来,她神色如常地朝简明颔首致意。 简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中沉甸甸的书袋上扫过,随即移开,“先生前日布置的截搭题,你可解出来了?” 先前府试时被她压了一头,她虽然在赌局上认了输,但那可不代表在沈隽这个人面前认输,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不显,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憋着。 本以为下次较量要等到院试,没成想对方却来了自家书院游学,比试的机会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倒是把她的斗志再一次燃了起来。 沉隽坦然道:“尚在琢磨,简娘子想必已胸有成竹?” “谈不上。”简明语气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细微的傲然,“只不过有些浅见罢了。” 两人对话间,气氛微妙地绷着。 郑愔站在沈隽身侧,眉头微蹙,简明身后的那几个同窗也交换着眼色。 前方,见对方似乎没有别的话说,沉隽决定结束对话,礼貌地朝她颔了颔首,“时候不早,我们先去课舍了。” 话音未落,就见简明瞪了自己一眼。 然后率先抬步离开。 她这个领头的都走了,身后几人也赶忙跟上,其中一人经过沉隽身边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装模作样……” 声音虽轻,周围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 郑愔顿时被气到,正要开口,却被沉隽轻轻拉住衣袖。 “走吧。” 沉隽摇摇头,神色平静,“不必与他们浪费口舌,学问上见真章便是。” …… 课舍内,张先生今日讲的是《春秋》中“郑伯克于鄢”。 讲完这一段,他放下书卷,看向台下的学生们,“这段公案,历代注疏颇多,你们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简明便举起手。 得到允许后,她立刻开口:“学生以为,郑伯之处置,看似狠辣,实乃无奈。段叔骄纵,其母武姜又偏宠无度,若不断然处置,恐酿成大祸。《左传》评‘讥失教也’,正是此理。” 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引来不少同窗侧目。 张先生点点头,夸了两句,又问:“还有谁又不同见解?” 沉隽正思忖着,身边的郑愔忽然举手,“先生,学生有一问。” “但讲无妨。” 郑愔继续道:“郑伯既为兄长,为何不先施教化,而直用兵戈?《论语》云‘子为政,焉用杀’,此岂非与圣人之教相悖?”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 前方的简明当即回头,多看了郑愔几眼。 张先生却笑了,先赞了一声“问得好”,然后道:“你既能引经据典,想来书读得十分扎实,应当知道郑伯所处非太平之世,段叔有夺位之心,其母又内应,此非寻常‘失教’可解。孔夫子亦言’以直报怨’,郑伯之举,未尝不是’直’之一端。” 郑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先生,学生受教了。” 台上,张先生视线一扫,落在她旁边,忽而开口:“沉隽,你的看法呢?” 忽然被点名,沉隽有些意外,不过倒没慌张,她想了想才开口:“先生,学生以为,此事关键不在郑伯用兵是否得当,而在这个‘克’字上。” “嗯?仔细说说。” 沉隽接着道:“《春秋》用‘克’,是讥刺郑伯以兄克弟,失却伦常。然则郑伯若不’克’,则国将不国。故此段经文,实是道尽郑伯身为为政者的两难困境,守伦常则危社稷,保社稷则损伦常,其中权衡之道,是为最难。” 她这个角度,倒是先前二人未曾提到的。 课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先生也是眼睛一亮,捋了捋胡子,不吝夸赞之语,“不错!你这番见解,倒是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旨,读书当如此,不止于字句,更须窥见背后世情人性。” 简明坐在前排,唇线抿紧,手指按在书页上,半晌没动。 而后又是几人陆续发言,各有见解。 待下课的钟声响起,张先生宣布下课。 等他离开,学生们也顿时欢快起来,你追我赶着鱼贯而出。 沉隽刚收拾好东西,就看见简明快步走向张先生,显然是有问题要请教。 见状,她便放下手中的笔记,干脆和郑愔几人慢慢往外走。 “你刚才答得真好。” 石琳绕开几位同窗,慢吞吞走到沉隽身边,小声道:“我看简明的脸色都变难看了。” 一旁的唐松也凑过来,挠了挠头,“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你别说话了。”石琳半晌无语,忍不住瞪他一眼。 知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啊? 沉隽失笑,“没事,她的确学识扎实,我也受益良多。” 这话是真心的。 简明虽然性子傲了些,但读书确实刻苦,经义功底深厚,这几日听她答问,沉隽自己也常有启发。 几人说笑一阵,待走到回廊拐角,却见简明已从先生那儿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两人视线对上,简明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板着脸,硬邦邦地道:“午后未时二刻,我在藏书楼等你。” 说完就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沉隽不由愣了一下。 郑愔听了个全程,迟疑着猜测,“她这是……给你下战书?” “应当不是吧?” 沉隽也不太确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摇头,“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第105章 第105章 书院的膳堂设在一处敞亮的厅堂里。 正值饭点, 里头坐得满满当当,比早上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隽几人打了饭菜,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菜简单, 一荤一素,还有不限量的免费咸菜。 滋味说不上有多好,但分量很足, 十分管饱。 唐松吃饭最积极, 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大半,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 “听说下个月书院要办经义小比,你们参不参加?” 坐在他对面的石琳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萝卜,闻言便道:“自然要参加,先生说过,这次小比的成绩可是要计入平时考评的。” 自打上回她跟简明发生过争执,发现周围没一个人帮自己的,她便不想再跟这些同窗费心处好关系了,反正都是吃力不讨好,又有什么意义? 起码沉隽几人,不会像简明那般目中无人,同她们相处起来,自己也舒心些。 至于那些在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人,她也懒得同她们扯皮,也不过是因为在书院读书才认识的,将来有几个能考得上秀才举人的,更别说进士了,不能发展成将来的有用人脉,同他们继续相处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沉隽就不一样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将来的前程定然不会差。 石琳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清晰,不管旁人说她现实也好,势利也罢,总之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她话说完,转头去看沉隽,“你们要不要……哦,你们是来游学的,参不参加好像都行。” 一旁的郑愔还在纠结,沉隽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参加,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检验一番这些时日学得如何。” 正说着,旁边桌上的学生忽然提高了声音,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就是,也不知道府试走了什么运……” 沉隽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几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简明那个小圈子里的人。 “砰!” 那几人话音还未落,郑愔拍着桌子站起身来,冷淡地盯着那几人,“说够了没有?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有本事在考场上拼个输赢,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遭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先前说话那几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郑愔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跟沉隽道:“听见没?这还是当面说的,背地里说难听话的更是多了去了。” 沉隽倒是很淡定,“说就说呗,又不会掉块肉。” 前世职场上,她所见过的各种拟人更多,坏的形态各异,书院这些学生们几句不好听的话,还真破不了她的防。 不过自家好友维护自己的心意却是好的。 她往旁边靠了靠,看着还在生气的郑愔,放软了语气,眉眼弯弯地道:“好啦阿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别生气啦。” “你呀!” 郑愔忍不住瞪她一眼,“你就是性子太软,那些人可不只是说几句难听话,还有想干坏事儿的呢,只不过是被人拦下了而已。” 沉隽眨了眨眼,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被人拦下?谁拦的?” “这是重点吗?”郑愔顿时气得想敲她脑袋,但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泄了气,如实道:“是石琳县发现的,然后去跟简明说,让她管好她的人,别因为正面比不过,就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沉隽想到简明的性子,不由讶然,“她信了?” “一开始自然不信。” 石琳终于把饭里的萝卜挑干净了,接过话头,撇了撇嘴,“她还当我是故意挑拨,我便直接让她自己去查,没成想她还真去了,结果就揪出来几个正准备在你桌上丢虫子,凳子上涂墨汁,作业上倒水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翘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你是没看见,她当时气得脸都白了,把那个几个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让他们抄了十遍当天学的内容,如若不然,她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张先生。” 唐松吃完最后一口饭,也插了句嘴,“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的来着,书院里好多人都知道。” “啊?” 沉隽听罢,有些茫然,“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郑愔“哦”了一声,“你那会儿忙着追进度,学得废寝忘食的,我们都不想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打扰你,后来等你有空闲时间了,外头那点儿风波早就平息了。” 听到这儿,沉隽先是一怔,而后心里便涌上一阵暖意。 一时之间,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往下问了句:“那后来呢?” “后来?”郑愔想了想,“后来就没人敢搞一些小手段了,顶多像方才那样说几句酸话。” 唐松举起手,在后面补充:“听说是简明跟他们放了话,说他们桐山书院的人,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要输的心服口服。” 沉隽听完,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小姑娘,倒是比自己想的更有意思。 见她若有所思,郑愔又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沉隽清亮的眸子转了转,笑道:“没有,只是一时好奇。” 以免好友追问,她忙先发制人,开口问道:“对了阿愔,你最近学得怎么样,还习惯这边的节奏吗?” “还好,还算习惯。” 沉隽闻言,沉吟片刻,又道:“说起来,你府试先前就过了,明年的院试打算参加吗?” 听到这话,郑愔的脸色忽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掩饰似的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我……我觉得自己火候还不到,想再积累些时日,下次再说吧。” 见状,沉隽便没再追问。 但其实她看得分明,阿愔并不是学识不够,明年不想下场,应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对方明显不愿意多说,她也不好再问。 此时能做的,便是给对方时间和空间,若是阿愔想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第106章 第106章 书院后山, 湖边六角亭。 这里一贯清静,书院的学生们都喜欢时不时过来坐一坐,读书, 或是散心。 郑愔独自一人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方才在人前的轻松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模样若是叫与她相熟的人瞧见, 定然会大吃一惊—— 平日里一直大方开朗的郑愔, 面上何时有过这般愁容? 郑愔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耳边似是又响起了爹娘前些日子说的话。 “大姐儿,你跟伯远的婚事,我看也该提上议程了。” “哎呀,不是你阿娘着急,还不是为了你?” “杜伯远前年就中了秀才,听说今年秋天就要下场乡试,若是中了,可就是举人了,将来的前途定然不会差,若是亲事有什么变动,那可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先前你说要考上秀才,再考虑成亲的事儿,我跟你阿娘也由着你了,可你这连着两回也没考好,亲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 “也不知道你在犟什么,你跟伯远是自小订的亲事,知根知底的,你杜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绵绵密密的针,扎得她心中发慌。 她不是不知道杜伯远的好。 他长得好,书读得好,性子也不差,杜家又是书香门第,与郑家门当户对。 在旁人眼中,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可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不清楚。 只是每当从爹娘口中听到“成亲”二字,心里就莫名地发紧,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让她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试探着跟一位好友提起自己的惶恐,然而那位好友听罢却很是诧异,“杜家郎君多好的人呀,书读得好不说,人也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同你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更别提你未来婆母跟你阿娘还是闺中好友,将来肯定疼你,你是在担心什么?” 说到这儿,那位好友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便体贴地开口:“莫非是舍不得家里?可你们两家住得不远,就算是想念爹娘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友的安慰很真诚,可郑愔听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了。 她不禁扪心自问。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离开父母?是怕面对另一种生活?还是怕……会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她说不明白。 这份难以描述的感受,也是她没有告诉沉隽自己不愿意参加院试的真正原因。 她怕自己如实说了,却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番类似先前好友的,看似合理,却无法化解她心中不安的“妥帖安慰”。 沉隽已经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最通透的人了。 可若是连她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的话…… 想到这里,郑愔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阵微凉的湖风吹过,带着丝丝水气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也让她重新镇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陌生学子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她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裙,也一道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 无论如何,先去温书吧。 半刻钟后,等她回到斋舍,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本应在桌边看书的沉隽不在。 她先是困惑,而后才记起来,方才下课的时候,简明似乎约了阿隽去藏书楼? 她真去了? …… 沉隽的确好奇简明约自己做什么,所以便在未时二刻之前,去往藏书楼赴约。 当她抱着几本书过来的时候,简明已经在里面了。 除了她之外,尚还没有其他人。 对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书,正低头阅读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沉隽真的会来赴约。 “简娘子久等。” 沉隽在她对面落座。 “孙先生那日布置的课业,不知沉娘子可作好了?” 简明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 “已经写完了。” 沉隽略一歪头,有些疑惑,孙先生布置的课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不知道简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简明动了动嘴唇,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可带了?不知可否交换来看?” “好啊。”好巧不巧的,沉隽正好带过来了,虽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一茬,但还是欣然同意。 在书院的这些时日,她对简明的水平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方学识扎实,更甚于自己几分,自己胜过对方的,实则是身为后世人站在历史长河之后的视角。 再者科举考试,答卷是文章,千人千意,考官亦有自己的喜好。 沉隽后来回过头思考过,先前府试她能得头名,是许多原因共同构成的结果,并非表示自己的学问就比其他人都强。 连孔子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自然也要跟其他同窗学习才行。 将自己的文章推过去,又接过简明递过来的纸张,她不由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上的字,字迹工整,带有几分嶙峋之意,而后再看内容—— 论述条理清晰,先叙述井田制本意是“均贫富,安百姓”,然后再论此项制度在周代实行的社会基础,最后剖析后来为何没能成功,以及后世难以复刻的原因: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贵族特权等等,整篇文章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显示出对方相当扎实的学识。 她看得极为认真,时不时便点点头。 对面,简明也在看她的文章。 起初神色平静,后面看着看着,眼中却不时露出几分讶异。 沉隽论述的角度与她的并不相同,只是简单讲了讲对于井田制的看法,而后便向外引申,讨论“理想制度”与“现实土壤”的关系,最后落在“法随时变,制因势改”的结论上。 但最让她惊讶的,还是文章中简要提出的“土地产权”“生产效率”等概念,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不仅新奇,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几个概念的背后,还有其他更加深刻,让自己更加好奇的东西。 不过想归想,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追问。 毕竟她跟沉隽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贸然开口,有些失礼。 思及此处,她就难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就…… 正当她懊悔之时,沉隽已经看完了她的文章,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简娘子这篇文章,功底深厚,引证详实,令我受益匪浅。” 简明:“……” 若是在今日之前,得到这样的称赞,她或许还会高兴,不过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沉娘子谬赞了,我所作不过平平,你这篇才是真正的华彩文章。” 沉隽:? 是自己听错了吗,怎么感觉有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话刚出口,简明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懊恼,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谁知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组织了半晌语言,最终还是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干脆破罐破摔地道:“我承认,你的文章比我写得好,但我并非输在对经义的理解上,而是你的文章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或者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 “那你想知道吗?” 没等简明说完,沉隽就听明白了,难得主动开口打断旁人的话。 她双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晃晃脑袋,坏心眼儿地道:“若想知道……唤我一声阿姐,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阿姐。” 话音未落,对面的小姑娘就冷着脸唤了一声。 沉隽:“……!” 她本意只是逗逗小姑娘,即便对方不叫,她也不会不讲,毕竟给别人讲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简明居然真的唤了! 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若无其事地摊开自己的文章,“你想知道什么……” 简明本来还有些羞恼,闻言,眼神再次变得清澈起来,顾不上生气,立刻表达自己的疑问:“这个‘生产资料’,你能不能详细讲讲?” 见状,沉隽也正色起来,“嗯”了一声,“生产资料,是指人们在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总和,是进行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劳动资料,是指……” 一个讲一个听,起初都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渐入佳境。 窗外日影慢慢西斜,楼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动静,以及她们二人的低语声。 一直到负责管理藏书楼的大爷专门过来提醒她们,两个人才从探讨中回过神来。 “居然已经过了申时……” “时候不早,先回去吧。” 二人收拾好东西,结伴走出藏书楼。 走到半路上,简明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她:“后日小考,你打算参加吗?” 沉隽点点头。 简明抿了抿唇,像是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开了口:“我那里有前几次小考与旬考的考卷,还有几位先生评点的优秀文章,你若需要……可以借你抄录。” 沉隽先是一怔,随即便笑起来,开朗道:“自然需要,那便多谢你了。” 闻言,简明沉默地摇摇头,没多说什么,抱着书快步离开。 刚走到前方岔路口之时,又停住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沉隽:? 她眨眨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对方就转身走了。 第107章 第107章 又是一次休沐日。 清晨的桐山书院,随着日头升起,薄雾渐渐消散,随处可闻书声阵阵。 沉隽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书箱,回头看向身后的好友,“阿愔,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 郑愔利落地合上盖子, 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 唐松应该已经在书院门口等我们了。” 二人拎着书箱走出斋舍,穿过干净平坦的庭院,石板路上有些湿漉漉的,应当是负责洒扫庭除的杂役先前撒的水,经过院墙时,沉隽抬起头,忽而发现边上的几颗桂花树已经打了花苞。 想来再过些时日, 清甜的香气就该飘满整个书院了。 等她们走出书院,一眼就瞧见正等在门口的唐松。 对方正等得百无聊赖, 见到她俩,顿时直起身子, 咧嘴一笑,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们睡过头了呢。” 郑愔瞥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还真叫你说着了,昨个儿晚上看书看到半夜,今早差点起不来。” “因为李先生布置的课业?” “可不是?” “你也太用功了,先生们不是给了我们好几日时间吗,又不急着要,等休沐回来再写也来得及啊。” “那不行,你不懂……”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着,沉隽没参与,而是靠在旁边的木柱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路口。 看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事儿,实则心神早就已经放空了。 三人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先前雇的马车便“嘚嘚”的驶了过来。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车把式,姓王,见他们提着书箱,赶忙跳下车帮忙搬东西,一边还不忘道歉:“实在对不住,家里头有点儿事,这才来晚了,你们等急了吧?” 几人自然说没有。 唐松第一个爬上马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沉隽和郑愔随后上车。 刚进入到车厢,沉隽便下意识打量了一圈:车厢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座位上还铺了半新不旧的软垫,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皂角清香。 等他们都安置好了,王大叔才在最后上了车。 他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手握住缰绳,朝后微微偏头,专门提高了音量,好让他们都能听见,“三味小娘子小郎君,可要坐稳了,这几日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地方不大平整。” “知道了,王叔。” 从里面传出的话音落下,王大叔一挥马鞭,马车便缓缓驶起来,朝东山县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道路,距离书院越来越远,也离家越来越近。 回家的路总是让人期待。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既轻松又愉快。 郑愔说起前几日的书院小比,头名又被沉隽拿了,倒是把简明那边的人气个够呛,说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下回追上来,唐松则说起膳堂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肉更是入味,沉隽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先到了唐家门口。 唐家的宅子坐落在县城东街,门头宽敞大气,门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待车停稳,唐松拎着书箱跳下车,急匆匆就要往里面跑,刚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冲她们挥挥手,“我先回去了啊,后天见!” “后日见。” 沉隽和郑愔趴在车窗上,朝他摆摆手。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停在沈家小院门口。 杜妈妈算着日子,一早就等着了,见马车停下,几步走上来,露出惊喜的笑,“三姐儿回来了!” “阿娘!” 饶是沉隽性子再怎么沉稳,此时也不禁高兴起来,轻快利落地跳下车,兴冲冲地冲了上去。 杜妈妈险些被她撞个趔趄,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笑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失,让我看看,瘦了……嗯,肯定是在书院的时候没好好吃饭,这次在家多住两天,阿娘给你好好补补……” 沉隽顿时哭笑不得,“阿娘,我哪儿收了,腰带都放宽了两指呢。” “那也是瘦了。” 杜妈妈表示不听不听,又看向还在车厢里的郑愔,“郑小娘子也回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郑愔探出脑袋,笑着摆摆手,“谢谢婶子,不过我爹娘还在家等着呢,下次再来叨扰。” “那好那好,你快家去吧,路上小心。” 杜妈妈闻言,便没强求,依旧热情地嘱咐了一句。 马车再次启程,最后的目的地便是郑家所在。 车厢里只剩下郑愔一人。 她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随着马车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股别扭的抗拒感再次出现。 上次回家时,爹娘那些明里暗里的催促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说起来,郑愔其实很感谢自家先生提出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主意。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要去。 至少,这能让她暂时从家中那些无形的压力里逃开,不必时时刻刻都面对成亲这个话题。 可逃避终究是暂时的。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拐进西街,郑家的宅院已经隐约可见,青砖院墙,朱漆大门。 “郑娘子,到了。” 外头传来王大叔的提醒声,郑愔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不管如何抗拒,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拎着书箱下车,刚站稳,面前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从里头跑出来,欣喜地招呼道:“娘子回来了!” “张叔。” 郑愔朝他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后跨过门槛,往宅内走去。 下人们动作快,等她走到正院时,郑父与郑母已经得了消息。 “阿愔回来了?” “阿爹,阿娘。” 回到家中,郑愔暂且放下心里那些繁杂的思绪,规规矩矩地行礼。 郑母笑着拉过女儿的手,仔细端详,又细细地问:“在书院可住得习惯?同窗们好不好相处?没人欺负你吧?吃得好不好?睡得安稳不安稳?”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郑愔也顾不上想别的了,一一回答:“都挺好的,好相处,没人欺负我,书院膳堂的饭菜不错,斋舍也清静……” “那便好。” 郑母自然没有全信,自家女儿自己还是知道的,养得娇气,哪儿是能跟旁人同住的性子,现在这番话也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对了,我跟你爹前两日还商量着呢,要不然在府城给你租一间小院,离书院近些的,再指个做饭的婆子和丫鬟过去伺候,总比在书院住得舒心些。” 郑愔闻言,下意识对此有些排斥,想也不想便摇摇头,“不用了阿娘,我在书院住得挺习惯的,况且同窗们都住在斋舍,我若是单独搬出去,反倒显得不合群。” 她话音落下,郑父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有理,这做人,还是合群些的好。” 郑母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是并不认同。 刚想说什么,被身边的郑父拍了拍手背,便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话题,“罢了罢了,都听你的,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鸡汤,这一路奔波的,肯定又累又饿,我这就让他们端上来……” 还等着她的下文郑愔眨巴了下眼睛,感到有些意外。 阿娘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而且也没有一见到自己,就急着提成亲的事? 不对劲,不大对劲。 是爹娘体谅自己刚回家,不想一见面就闹得不愉快?还是他们打算换一种方式,徐徐图之?又或者是,杜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说她是习惯逃避也好,不愿面对也罢,此时此刻,她都没有深究原因的心思。 不管怎么样,能暂时松口气也是好的。 出乎她意料的,郑父郑母不仅是当天没催婚,之后的两天也没提过这事儿,倒是让她难得在家中过了个自在的休沐日。 郑父还难得关切了一番她的学业,得知桐山书院的先生们各有各的长处,讲课深入浅出,让学生们获益匪浅,钱先生还时常给他们开小灶的时候,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好好学,咱们郑家不是书香门第,你若是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郑愔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等郑父离开,她靠坐在椅中,视线落在桌上已凉的茶水上,心绪颇为复杂。 她当然想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可这份愿景,如今却跟成亲的压力纠缠在一起…… 时间过得极快。 休沐的最后一日,郑愔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书院,郑母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殷殷叮嘱:“一路上要小心,在书院要照顾好自己,若是缺了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若是……” 她看起来还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郑愔便当做没瞧见,乖巧地道,“知道了阿娘,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 等王大叔赶着车过来,她上了车,看着自家宅子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这次回家,阿爹阿娘自始至终,都没提过关于亲事的话。 或许……这件事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 …… 沈家小院,沉隽也在收拾东西。 杜妈妈一个劲儿往她包袱里塞吃食:新做的酱肉、腌好的咸菜、晒干的果脯、还有一包沉昭特意做的芝麻糖。 “这些都带着,在书院饿了就吃点儿,也能垫垫肚子。” 杜妈妈一边塞一边念叨,“若是膳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也别硬撑,该去外头就去外头吃,不用替家里省钱,现在外头找你阿娘我操办宴席的多着呢,你是不知道……”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沉隽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配合上几句。 “真的吗?”“这样啊……”“阿娘真厉害!” 倒是把杜妈妈哄得笑意愈深,半晌合不拢嘴。 第108章 第108章 一百零八章 一旁,沉昭也在抿着嘴笑。 等杜妈妈忙活完了,她才走过来,将一个布包递给妹妹, “这里面是两双新做的袜子,还有一方帕子,最近天渐渐热了,别贪凉,小心生病。” “阿姐, 我省的。” 沉隽接过,笑眯眯地道谢。 正值此时,沈庆扛着一捆柴从后院出来,见妹妹要走了,也不忘嘱咐上一句:“三姐儿,路上小心,下回回来,阿兄再带你去乡下集市上玩儿。”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真的?阿兄可别诓我。” “当然是真的。” 沈庆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除了一早去了下头收煤的沉父,其他人都在这儿了,一家人说说笑笑,将沉隽送到门口。 王大叔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厢里,郑愔探出头朝她招手。 “阿隽!” 沉隽冲她笑笑,跟家人道别,然后动作利落地爬上马车。 车厢里除了郑愔,唐松也已经在了,正抱着书箱打瞌睡。 “看来有些人昨晚又熬夜了?” 沉隽在郑愔身边坐下,不由打趣了一句。 唐松闻言,揉了揉眼睛,“这么明显?”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你晚上出门偷油了?”见状,郑愔也忍不住来了一句。 “那倒没有,我这是通宵看话本看的。” 提到这一茬儿,唐松顿时精神起来,坐直身子,神秘兮兮地开口道:“你们看没看过那本最近卖得特别好的《沧澜斗罗》?” 沉隽:…… 脚趾开始抓地。 郑愔倒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揣着心事,无心看话本,对这没什么关注,闻言便好奇地道:“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是讲神鬼志异的话本子吗?” 沉隽开始目光漂移,假装若无其事。 对面的唐松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仍然兴致勃勃,充满热情地跟小伙伴讲解起来,“不是,不过也可以算是,不过比以前那种老套的话本好看多了,是全新的设定,我跟你讲,这本写的可带感了,就是有些地方太让人生气了,主角……”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赶出家族……” “怎么这样啊,这些人也太气人了!” “可不是!不过后面很快就有转机了,他捡到个……” “什么?!那戒子里头还有玄机?” “……” 他们两个一个讲,一个问,聊得热火朝天,沉隽人虽然还坐在这里,魂儿却已经有点飘远了。 她也是没想到,唐松居然还有点说书的天分。 目前印售的前两本剧情,被他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高潮叠起…… 就在这时,唐松又道:“对了,你们若是想看,回头找我来借就行,我专门买了两套呢。” 郑愔连忙点头,“我要看,回头借我。” 对面,唐松自然应下,说着又转头看向沉隽,热情推荐,“沉隽,你要不要看?” 沉隽:“……” 她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最后还是婉拒了,“最近先生们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暂时可能没时间看……” “也是……” 唐松倒也没有因为安利失败而失望,反而认同地点点头,“也是,你要参加来年的院试,还是得把时间花在功课上。” 话题也没有凉下去,沉隽想起他说买了两套,不由问道:“看话本,不应当一套就够了吗,你怎的还买了两套?”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胖墩顿时嘿嘿一笑,“这著书之人先前没什么名声,应当是新人,但是就凭这本,这人将来肯定能出名,我这会儿买两套,一来嘛,是为了支持一下新人,二来嘛,就当押注了,赌这套初本将来肯定会涨身价!” 沉隽停顿了片刻,而后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你。” 唐宋摆摆手,压下上翘的嘴角,“这也不算什么……” 沉隽抿嘴一笑,又转过头,目光在郑愔脸上转了一圈,打趣了一句,“阿愔今日看起来状态颇好,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儿?” 郑愔俏皮地眨眨眼,“出门的时候捡了一块碎银子,算不算好事?” 对面,唐松立马蹭地坐直身子,“啊?真的假的?” 郑愔“噗嗤”一声笑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路上哪儿有银子给我捡啊。” 唐松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谁说没有的,我昨天出门晃悠,身上带的一块碎银丢了,回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闻言,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刚想安慰他,他自己已经摆摆手,咧嘴笑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谁捡走了,希望对方是真的有难处。我丢的这块碎银也算帮忙了,就当给自己积累功德了。” 沉隽失笑:“你又不是和尚,积累什么功德。” 唐松嘿嘿一笑:“没事儿,碰到什么积什么,也不妨事。” 三人说说笑笑,马车驶出县城,上了官道。 回书院的路有点长,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车厢,让人昏昏欲睡。 说了会儿话,唐松第一个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沉隽与郑愔也靠上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醒来,发现车厢里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对面——唐松还在睡,郑愔也闭着眼,呼吸平稳。 想了想,她干脆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起来。 那是一个木质的鲁班锁,是阿兄前几日刚做好的,说是给她解闷用的,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为精巧。 六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交错咬合,形成一个密实的立方体。 木料是特意挑的好木头,打磨得光滑细腻,边角圆润,没有一点儿毛刺,锁身上还刻了细细的花纹,虽然简单,却显出制作人的用心。 沉隽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木条,试图解开它,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正琢磨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抬头一看,郑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鲁班锁。 “睡醒了?”沉隽轻声问。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用鼻音“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还落在鲁班锁上,“这是哪儿来的?做得真精致。” 沉隽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小得意,“是我阿兄专门给我做的。” 说着将鲁班锁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郑愔笑着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锁做工确实好,每根木条的接口都严丝合缝,云纹刻得流畅自然。 她试着抽了抽其中一根,滑动起来也十分流畅。 “你阿兄手真巧。” 郑愔试了试,便将其还给了沉隽,由衷赞叹道:“这比我在铺子里看到的那些还精致。” 沉隽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我阿兄虽然读书不成,但却是一等一的手巧,不光是这个,还会做样式精巧的灯笼,我阿娘都说,他若是专心学过,说不定能成个好匠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往路边让了让。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吹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还有人群的欢呼笑闹,热闹非凡。 “怎么了?”唐松被吵醒,揉着眼睛问。 沉隽也有些好奇,干脆掀开前面的车帘,探出头去打听:“王叔,发生什么事了?” 王大叔乐呵呵地回头,“前面有人家成亲呢,瞧,那是迎亲的队伍!” 沉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片鲜艳的红色正缓缓移动。 唢呐笙箫齐鸣,锣鼓敲得震天响,迎亲的主角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红衣,面上带着遮不住的笑意,时不时朝两边拱手示意,身边还有几个傧相陪同,再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描金绣凤,轿帘上绣着精巧的喜庆图样,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摆动。 花轿两旁,跟着数十个丫鬟仆妇,都穿着讨喜的衣裳,手里提着贴着大红喜字的竹篮,不时朝路边撒着喜糖和铜钱。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孩子们发出惊喜的叫声,你追我赶地捡糖,大人们也笑着议论,整条街都笼罩在欢腾的气氛中。 “好大的阵仗。”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忍不住感叹。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成亲场面这么隆重的。 东山县自然也有成亲的,但即便是城里的富户,家中成亲,也多是四人或是六人抬的花轿,加上几个仆妇,还没见过这样吹吹打打,绵延半条街的队伍。 迎亲的队伍缓缓从马车旁经过。 沉隽看得兴致勃勃,直到那一片红色渐渐远去,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她才坐回车厢。 “真热闹……” 她刚想感叹两句,话说到一半却顿住。 身边,郑愔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 “阿愔?” 沉隽眉头微皱,唤她了一声。 郑愔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啊?怎么了?” “你……”沉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好友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到哪儿了?”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唐松又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方才那般阵仗,都没把他的瞌睡给搅和了。 显然也没注意到刚才的异样。 沉隽看了眼窗外,“快到了,已经进府城了。” “哦……” 唐松闻言,又打了个哈欠,再次趴在书箱上,含含糊糊地道:“那我再眯一会儿,到书院了记得叫我……” 第109章 第109章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沉隽看向郑愔,却见她别过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显得有些紧绷。 见状,沉隽回想了下前因后果,似乎找到了一点儿头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书院时, 天色已经擦黑。 三人在膳堂匆匆吃了晚饭, 便各自回房歇下。 沉隽与郑愔住在同一间,自然结伴同行,一个是带着心事,一个是因为赶路有些累,故而一路上的话并不多。 回到宿舍,各自洗漱。 郑愔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洗脸时差点儿打翻水盆,铺床时, 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些都被沉隽看在眼里。 夜渐渐深了,书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应当是巡夜人敲的。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 沉隽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阿愔,你睡了吗?” “还没有。”郑愔立刻回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 沉隽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沈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郑愔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鸿羽。 “阿隽,你知道吗,我有一门自小订下的亲事。” 沉隽微讶,“不知道,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黑暗中,郑愔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也许是黑夜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继续开口。 “我还未满周岁时,两家便交换了庚帖。”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对方姓杜,名伯远,是城南杜家的长子,杜家是书香门第,他祖父做过县令,父亲如今在府学任教谕,母亲经营着几间铺子,杜家人口也简单,除了他父母,便只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他比我大三岁,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沉隽安静地听着。 “定亲那会儿我还小,不懂事,只当是多了个玩伴,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 郑愔的声音很平静,“杜家待我很好,杜姨与我阿娘是闺中好友,杜伯父也温和慈爱,他们都是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长辈,杜郎君……伯远他,人也很好。” 她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继续道:“他是个沉静的性子,话不多,不像我这般跳脱,坐得住,书也读得好,前些年就中了秀才,待人也温和有礼,从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读书碰到不懂的难题,他便时常带着书来替我讲解;我练字练得手酸,他便带着我最喜欢的糕点来看我;我想爬树,他便在下头托着我,自己却摔了一跤;我想学骑马,他便偷偷带我去府城郊外的马场练,结果后面被两家长辈知道,他又被教训了一通……” 讲到这些往事,她的声音中也不自觉带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可很快,她的语气又低落下去,“照理说,这样的亲事,这样的未婚夫,我不应当有什么不满,但……” 又是一阵停顿,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成亲这件事,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沉隽听到这儿,心中顿时有几分了然,婚前恐惧症? 不过阿愔还不到十六岁,这么早就要面对催婚的压力吗? 郑愔还在继续说,似乎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那份积压已久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的声音中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安,“一开始,我只是不耐烦听爹娘唠叨,总在我面前说伯远又多好,杜家有多合适,催着我早点定下婚期,我便找了个借口,说想先考上秀才,之后再谈婚事。” “爹娘兴许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可……”说到这里,她又翻了个身,闷闷地道:“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在见到伯远的时候有些心虚,即便他待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会关心我的学业,会给我带府城新出的诗集,但我……却还是想要逃避,久而久之,我连他都不怎么想见了。” “要知道,在以前,我们的关系是很好的,他会来我家找我,我也会去杜家寻她,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去郊外踏青,一起去新开的食肆吃饭……” 沉隽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十一自己在听。 “再后来,我越不想提,爹娘就提得越勤。”郑愔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说什么‘伯远明年就要参加乡试,若是中了举,前程就有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把婚事办了’……这些话,我听着就头疼。” “所以上次院试,我明明有把握的,却故意没有去考。” 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自嘲,“我怕我前脚刚出考场,后脚就被绑回家成亲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极轻地问:“阿隽,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 但问归问,但经过上一个好友的“开解”之后,她并不指望从沉隽口中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安慰,她只不过……是憋得太久罢了。 沉隽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躺着,在心里把郑愔方才说的话都梳理了一遍。 “还谈不到什么好与不好的。”半晌,她认真地开口:“不过阿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吗?” 对方这个反应,是郑愔没有想到的,她先是一怔,而后沉默。 听不到回应,沉隽也不急,开始一条一条分析,“是想要退婚,而且以后也不打算成亲?还是不想离开家?还是对杜家郎君有什么不满?或是担心杜家里面的情况?又或者说……是怕成亲之后,你就会失去自由?” 她每说一条,郑愔便认真思考,然后给出自己的答复。 “退婚……好像还不至于。” “离开家?许是有几分吧,但我家离杜家只隔了一条街,就算成亲了,我想回去也可以随时回去。” “他……他也没有不好,不贪酒好色,为人正派,学问扎实,对我也很好,除了话少些,我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杜家应当也不会,杜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担心这个。” “至于……”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许是,许是你说的最后一点。” 沉隽了然。 “那你担心的‘失去自由’,具体是指什么?”她继续引导,希望能找到好友的心结,“是不能随意出门?不能继续读书科举?还是怕,从此就没了自己,只能做杜家妇,成为杜家郎君的附庸?” 她话音落下,郑愔久久没有回答。 但沉隽知道,自己所说的这几条,应当是有说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郑愔才闷声开口,“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几条,都有可能发生,我还想继续读书,想要考院试,乡试,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出仕做官,但一旦成了亲,这些还能实现吗?” 她越往下说,便越是迷茫和不安。 沉隽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有些感慨,阿愔平日里看着活泼开朗,却没想到……心里藏了这么多事儿。 “阿愔。” 沉隽忽而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些许鼓励,“既然你并不想退婚,对杜家和杜家郎君的评价也这么高,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郑愔直接楞在了原地,“高,告诉他?” “是。”沉隽坐起身来,接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对面,“你如果不想退婚,那你们将来便是要做夫妻的,若是这些心事一直藏在你心里,你不舒服,对方不是傻子,迟早也会察觉,到了那时,说不定就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反而不好。” “倒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 “把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看他是什么反应,会给出什么答复。” 郑愔也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抱着膝盖,犹豫道:“可……若是他觉得我无理取闹呢?万一他不能理解呢?” “那不正好说明,你们或许并不合适吗?” 沉隽看着她,轻声道:“阿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是他连你的恐惧和担忧都不能体谅,不能尊重你的意愿,与这样的人成了亲,你日后会过得好吗?” 这番话说得直白,郑愔一时有些语塞,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见状,沉隽放缓语气,耐心道:“我不是劝你退婚,只是觉得……两个人若是想要长久,沟通也很重要,你需要给他一个了解你,理解你的机会,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看清他的机会。” 她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郑愔才点点头,开口道:“你说得对,我改日就把他约出来谈谈。” 较之先前,这次的语气倒坚定了许多。 沉隽“嗯”了一声,重新躺下,轻声道:“很晚了,睡吧,明日一早还有课。” 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沉隽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那位杜郎君跟阿愔交谈完,还是不能体会她在恐慌什么,也不能理解她对自由和自我的追求,那这个人,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良配。 不过这些话,此时说出来也不过是加深阿愔的负面情绪,多说无益。 就算自己不说,她应该也懂。 ----------------------- 作者有话说:这个支线下章应该就能解决,然后就是院试啦 第110章 第110章 之后的几日, 书院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 在沈隽有意的观察下,她发现郑愔似乎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反倒松弛了不少,不仅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声音更清亮了,下课时与同窗讨论经义时的眼神也更加专注了。 只是偶尔,能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像是在酝酿什么。 又是一次休沐日,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只有一日的休息时间。 因着时间太紧,这回沈隽便不打算回家了,她跟简明约了第二日去藏书楼交换文章,互相讨论学习,唐松也不回,倒不是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爹娘专门来了府城看他,至于郑愔…… 她依旧叫了王大叔的马车, 同二人说自己有些事要去办,需得晚一日再回书院。 沉隽心知肚明,只笑着叮嘱她路上小心,自己会帮她向先生请假的。 “诶?” 唐松也一块儿来了书院门口,主要是为了来接自家爹娘, 顺便送郑愔。 他挠挠脑袋,奇道:“她是这么念家的人吗,就休息这么半天还要回去?” 沉隽没回答,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小径尽头,这才收回视线,同唐松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等再见到郑愔时,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书院的青石板路上,为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沉隽刚从藏书楼出来,抱着几本借来的书往宿舍走,刚到院门口,就迎面碰上了拎着几个油纸包回来的郑愔。 她只瞧了一眼,就立即看出不同来。 郑愔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眉眼舒展,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看见沉隽,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阿隽!” “回来了?” 沉隽打量着她,也笑起来,“看样子谈得不错?” 郑愔用力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等我待会儿跟你慢慢说。”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郑愔把手中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说她刚回到家,便让人去给杜伯远送了信,约他第二日在县城东街的茶楼见面。 说她见到他的人,虽然有些紧张和忐忑,但想起那天晚上沉隽同她说的那些,便还是鼓足了勇气,一股脑儿就把所有的话都说了,说自己怕成亲,怕失去自由,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科举…… 说她心里头有些乱,讲得也有些颠三倒四,但对方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安安安静静地听着,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直等到等她说完才开口。 讲到这儿,郑愔弯起眉眼,显然心情很好,还故意卖了个关子,“阿隽,你猜他说了什么?” 沉隽十分配合,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来,“说什么了?” 郑愔笑了笑,而后笑容又渐渐隐去,轻叹了一声,“原来他早就发现我的状态不大对劲,而后便托了他娘去找我阿娘说,让我专心备考,别给我压力,成亲的事暂且不急,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 闻言,沉隽拍拍她的胳膊,如实道:“你那段时间,虽然装出没事儿人的样子,可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若是用了心,怎么会发现不了?” 这样听来,阿愔这位未婚夫,待她倒是还算上心。 想到这儿,她再次恍然,“怪不得你上次回家,你爹娘没提成亲的事。” 那次夜谈之后,她们还说起过这件事,奇怪于郑愔那次回家,怎么没被继续催婚。 郑愔点点头,继续道:“他还说,既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再等几年也无妨,别说等我考上秀才,就算我想继续考举人,考进士,他也等得。” 沉隽没有打扰她,等着她往下说。 郑愔却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她难得走了会儿神,回想起那人说话时的情景,还有他当时认真的神情,以及让自己有些吃惊的那番话—— “你想要读书,便去读书,想要科举,便去科举,家中有母亲主持中馈,有管家打理庶务,何须将你拘在后宅,你若将来金榜题名,能出仕为官,那是你的本事,阿愔,我只会为你高兴。”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郑愔仍觉得动容,她想了想,将这番话为好友复述了一遍。 沉隽听得略有几分讶然,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继续问:“还有呢?”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说到和能做到就是两码事了。 “还有最要紧的。” 郑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递给沉隽,轻声道:“他说空口无凭,愿意把这些都写在契书上。” 沉隽微微抬眉,接过这份契书,低头细看。 这是一份手写的契书,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上面写明了杜伯远承诺的内容:婚事延后,待郑愔准备好再议;成亲后不阻挠郑愔继续进学科举;若郑愔将来取得功名,有出仕意愿,杜家不得阻拦;郑愔在杜家的行动自由不受限制…… 最后一条写着:若杜伯远未能履行上述承诺,郑愔可随时提出和离,杜家须归还全部嫁妆,并额外赔偿纹银三百两。 契书末尾,已经签上了“杜伯远”与“郑愔”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份契书,我们已经拿给双方父母看过了。” 见她看得仔细,郑愔弯了弯唇,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我爹娘起初觉得胡闹,但他父母,尤其是杜姨,却很是赞成,杜姨说,她年轻时也曾想继续读书,可惜那时女子科举未开,终究是遗憾,现在我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不管成或不成,都应当去试上一试。” “等下次休沐回家,我们就去县衙,请衙门的人盖印存档。” 郑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契书重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凑过去抱着沉隽的胳膊,将自己的脸贴上去,轻声喃喃:“阿隽,多谢你……若不是你让我去跟他谈谈,我可能还要自己钻牛角尖,把自己困死……” 沉隽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你们俩的事,是杜家郎君自己明理,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和期待,我不过是提了个建议罢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如水的月光流淌下来,将屋内屋外都笼上一层静谧的轻纱。 郑愔坐在桌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明亮。 她像是忽然间有了用不完的精力,有了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说着和杜伯远谈话的细节,一会儿又说起关于未来的打算,说明年要同沉隽一块儿参加院试,若是考上秀才,等到下回,或许可以试试下场乡试…… 沉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能看出来,那份契书对郑愔来说,不仅仅是一纸承诺,更是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安心。 有了这份底气,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走自己想走的路。 又过了许久,夜更深了,郑愔终于说累了,两人洗漱后躺下。 郑愔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沉隽却还醒着,望着帐顶出神。 她不知道,这份将来会经过官府盖章存档的契书能有几分约束力,也不知道此时愿意给出这份承诺的杜伯远在将来会不会变,但无论如何,此时看到好友能解开心结,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时不觉,转眼便是来年八月。 府城的暑热尚未散去,桂花却已悄悄地开了,桐山书院里也种了数棵,碎金般的桂花缀满枝头,学生们结伴从树下经过时,似乎连怀中的书本都染上了几分清甜的花香。 “明日便要进场了,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沉隽将考试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检查,而后装进考篮,一边回头看向身后床铺上那个鼓起的大包。 她话音落下,“大包”动弹了几下,慢吞吞从里头钻出来个长发凌乱的脑袋,郑愔眼下还带着明显的青黑,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阿隽,你怎地这么镇定,我昨个儿夜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我也没怎么睡踏实。” 沉隽笑笑,将一叠裁好的空白素纸用油布仔细包好,放进考篮,这是院试专用的答题纸,得考生自备,还有其他几样,他们几个应试考生所需的考试用具,都是钱先生亲自去帮忙置办的。 她用布盖上考篮,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拾走沾在郑愔发丝间的一朵桂花,试图安慰她,“但先生不是说了吗,我们该下的功夫,平日里都已做足了,临场只需要静心。” “说是这么说……” 郑愔又唉了一声,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打了好几个滚儿,最后把脸埋在被间,声音闷闷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紧张啊……” 她话音还未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喊声。 “沉隽!郑愔!你们起来了没有?我给你们带了膳堂的蒸饼当早饭!” “你们快点儿啊,马车快到了,咱们先去贡院认个门儿!” 这么大的嗓门儿,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是唐松过来了。 一听到蒸饼两个字,被子裹成的蚕蛹忽然动了两下。 沉隽:“……” 她伸出手,拍了拍被子,忍住笑意,“快点儿吧阿愔,再不起来,蒸饼就要凉了。” 第111章 第111章 府城的贡院位于城东承庆坊, 背靠青山,前临清溪,环境清幽。 马车驶过承庆坊的街道时, 已经是午后申时。 坊内店铺林立,多是书铺,笔墨铺子,书画铺子等等,亦有专供学子们租住的清静小院,已然成了规模,沉隽他们从此处经过时,便瞧见不少身穿青衫的学子们,有的从书铺中进出,有的在街巷中走动,有的则三五成群,看前行的方向,应当也是贡院。 待他们一行人到地方下了马车,贡院外的长街已是相当热闹了。 钱先生与张先生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回头招呼了几声,叫上自家学生,随着人潮缓缓往前移动。 “都看仔细了。” 钱先生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周围对他们细心叮嘱:“那就是龙门,明日你们便从此处验身进场,进了龙门,那边儿就是号舍,明个儿都别忘了东西……” 他说得多些,张先生走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两句。 沉隽跟在他们身后,看得专心,一边听,一边将他们所讲记在心里,耳边是唐松与石琳几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郑愔与简明也难得气氛和睦,能偶尔说上几句话。 最近这段时日,大家的关系似乎变好了一些啊…… 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想。 一圈走下来,两位先生停下脚步,环视众人,张先生轻咳两声,先行开口:“明日卯时三刻,开始点名进场,你们最迟卯时初就得到,入场要搜检,笔墨纸砚,吃食还有水都要检查,别带不该带的东西,惹麻烦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前途!” 他一贯温和,难得把话说得这么重,众人顿时一凛,齐齐应是。 钱先生在旁边捋了捋胡子,补充道:“就看到这里罢,早些回去休息,今晚都莫要熬夜温书了,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临阵磨枪反倒乱了心神。” “是,先生。” “先生放心,学生省的。” “……” 众人应下,而后各自散去。 沉隽几人同路,见天色还早,干脆结伴步行往回走。 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食肆茶楼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读书人,或低声议论,或默默吃饭,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来应院试的。 “听说今年应试的有一千二百余人。” 身后,沉隽听见唐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愁意,“但是只取前八十名……这可比府试难多了。” 郑愔的声音随之响起,多少透着几分无语,“现在知道难了?平日让你多背两篇文章,跟要你命似的。” “我哪儿有……” 唐松刚要辩解,忽见前方路口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青年,样貌寻常,身量高瘦,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正朝贡院方向走去。 那青年经过时,目光在沈隽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简明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傲然。 “那是李岘,上回府试的第三名。” 见状,唐松主动当起了解说员,“我家跟他们家有点儿生意来往,听说那也是个性子傲的,没在府城读书,他爹娘把他送到云州那边的书院去了,这次回来,应该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简明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未变。 她知道得更多些,她还知道李家前不久托人来自家提亲,提的正是这个李岘,不过被她爹娘拒了而已。 她表现得平平淡淡,沉隽与郑愔更不会对一个路人有多少好奇。 说过也就罢了。 走到分岔路口,沉隽同他们分开,得知她将要院试,杜妈妈跟沉昭早在前两日便来了府城陪考。 如今正住在贡院附近的某间客栈。 今早从书院出来,便暂且不打算回去了,这几日都跟家人一块儿住在客栈。 沉隽一路找到房间,打开门却发现里头没人,略一思索,便心中了然,阿娘与阿姐应当是出去了。 她干脆从书箱中拿起一本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桂花香随着微风飘进来,甜而不腻,淡雅清香,她翻开书页,却没有立即看进去。 望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前几日。 那日下午,钱先生和张先生特意将他们几个要应试的学生叫到一处,细细嘱咐。 嘱咐的,自然是关于考试的相关事宜。 钱先生神色多了几分严肃,“院试是秀才试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若是过了,你们以后便是正经的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有资格入县学,府学读书,若是不过,便只能等三年后再来。” 张先生接话道:“你们几个,学问都是扎实的,正常发挥,中试的希望很大,但考场之上,除了学问,还有诸多因素要考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几位考官的姓名,籍贯,科考经历,还有简短的评语。 “这是今科院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 张先生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过,“此番院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文渊陈大人,浙江绍兴人,嘉定十七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后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沉隽听得十分认真,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详细地接触到朝堂人物的信息。 钱先生补充道:“陈大人师从礼部右侍郎徐大人,在朝中属于清流一派,为官清廉,治学严谨,文风厚重沉稳,不喜浮华绮丽之辞。” 他说到这儿,特意看了简明一眼:“无晦,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才气纵横,文风陡峭,若是碰上正巧欣赏你这类文风的,便会觉得十分出彩,但在陈大人这里,却未必讨喜。” 简明当时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闻言轻轻颔首,“学生明白。” 但沉隽坐在她斜对面,看得很清楚,简明嘴上应着,神情却没什么变化,显然并未全然听进去。 “除了陈大人,还有三位同考官……” 那一讲,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两位先生将几位考官的喜好,忌讳,甚至一些传闻轶事都细细道来,还找来了这几位的文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回去之后,有空便看看。 说到最后,还不忘再三嘱咐,“虽说文章要合考官的胃口,但也不能失了本心,你们放心去答便是,最重要的是细心审题,莫要紧张,保持平常心,莫要被其他因素影响了发挥。”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把沉隽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只见门被推开,露出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阿姐?” 沉隽有些意外,赶忙站起身。 沉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虽然是素面,但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最上头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第112章 第112章 “我估摸着时间,你应当快回来了。” 沉昭将面碗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吃过午饭没有?” 闻言,沉隽如实摇头,“还没呢,打算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吃的。” “那正好, 我借了客栈的厨房, 给你做了碗面。” 沉隽刚想接过碗筷,忽然想起, “那你跟阿娘呢?” “我们方才在街上已经吃了些吃食。”沉昭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就放心吃吧。” 沉隽这才安心,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放入口中。 虽然是素面,但味道却很好, 清爽不油腻,在这夏日吃正正好。 她在外面走了一早上, 还真有些饿了,不但把面条吃完, 还把最后一点儿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满足地舒了口气, “阿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沉昭接过空碗,闻言便笑着嗔了她一眼, “你惯会说些好听的,一碗素面能有多好吃?” “我可不说假话。” 沉隽帮着一块儿收东西,一边道:“书院膳堂的面,可没有这么好吃。” 见她还要拿起托盘,沉昭忙拦了, “你明日就要考试,别沾这些了,快去歇着吧。” 门“吱呀”一响,杜妈妈推门进来,闻言也附和道:“可不是?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去再看两眼书……” 说到这儿,她又摇摇头,“算了,还是别看了,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最要紧了。” 沉隽哪儿坳得过她们俩,只得老老实实回了桌边坐下。 抛开心里那些杂念,她定下心神,倒也慢慢看了进去。 待到天色擦黑,手里头这本书也看了大半。 她合上书,起身活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身体,刚想去点桌上的油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哈欠,杜妈妈带着几分困倦的声音随即响起,“看完了?要不要吃些什么?” 沉隽转过身一看,自家阿娘与阿姐竟都没回隔壁房间,就在自己这间房的榻边坐着,一个做针线,一个画花样。 她方才看书看得专心,居然没察觉到她们送完碗筷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先前那碗面下肚,现在倒也还饱着,她便摇摇头,“我还不饿,您跟阿姐若是饿了,便去吃些吧。” 杜妈妈也摇头,只道不用,她们先前在街上逛的时候,吃了不少小食,其中不乏有些糯米制品,撑得肚皮现在还滚圆呢。 既然都不用吃晚饭,沉隽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便干脆凑到阿姐与阿娘身边,享受起难得的,与家人相聚的轻松时光来。 几人说说笑笑,闲聊几句,也能冲淡她对明日院试的几分紧张。 杜妈妈手底下缝的,正是她平日里穿得最多的那件青衫,因长期伏案,袖口都被磨损得有些厉害。 正好杜妈妈上午出门的时候,听人说起附近有家布庄正在低价处理零碎布头,便专门带着沉昭去了一趟,买了不少,心想能拿来给家里人缝补衣裳,这会儿倒是赶巧了,先挑了同色的几块,给沉隽的袖口补上了。 收了最后一针,杜妈妈咬断线头,将衣袖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递给一旁的沉隽,“瞧瞧怎么样。” 沉隽从善如流地接过来,低头看去,只见针脚细密,缝补仔细,若是不细瞧,都看不出是后面补的。 “阿娘的手真巧,补得再好不过了。” “就你嘴甜。”杜妈妈收起针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又说起先前的半截话头来,“说起来,那褚家虽说只是乡绅,可朱家娘子却是个出了名的大方人儿,这回是她家大女儿成婚,听说光是给那新夫的聘礼都有二十多抬,先前要请我去操持婚宴,开了二十两银子呢,还说若是做得好,回头还有单独的红封……。” 说到这儿,她就心疼得想龇牙,“可惜了,叫我给推了。” 见状,沉隽顿时觉得,自己就算再没情商,也不能说出“您既然这么心疼,干嘛来府城陪考”的话来。 知晓阿娘只是心疼,她很能理解,此时对方需要的也不是旁的,而是自己的体谅罢了。 既然如此,她便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给杜妈妈倒了杯热茶,笑盈盈地开口:“阿娘,我知道您和阿姐是关心我,才专程过来陪考的。” 见阿娘面色好看了不少,她话风一转,“不过您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惦记那单生意了,您跟阿姐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不如等我考试的时候,就去城里逛逛,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就都买下……。” 还没等她这话说完,杜妈妈就白她一眼,忍不住打断:“说得轻巧,你可不知道赚钱多难,哪能这么大手大脚的?” 闻言,沉隽眨了眨眼,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您跟阿姐放心逛!花我的钱就行!” 那荷包沉甸甸的,入手颇有分量。 杜妈妈顿时愣住,随即失笑,无语地道:“你的银子还不是我们给的?还拿来充大方,快收回去。” “阿娘,您这回可说错了。” 见状,一旁的沉昭却笑起来,指了指荷包,“这荷包里的银子,应当是三姐儿自己挣的。” “她自己挣的?”杜妈妈诧异极了,转头看向沉隽,“你不是在书院读书吗,怎么还赚上银子了?” 沉昭知道的多些,便主动替妹妹解释:“您是不知道,书读得好,也是能挣钱的。” “且不说考上秀才之后就能免徭役,考上举人能给家里的田免税,廪生还有廪米……就说近的,桐山书院时常有考试,考得好的,书院便会给予奖励,三姐儿书读得好,考试不是头名就是第二,自然能攒下来了。” 杜妈妈听得眼睛发亮,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十几两碎银,还有些零散铜钱。 “这些都是你挣来的?” 她声音里透着惊喜,看向小女儿。 沉隽“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书院有小考,月考,旬考,还时不时有小比和大比,每次考试前三名都有奖励,奖励有多有少,主要看考试的规模和考出来的名次。” 闻言,杜妈妈不由得咋舌,愣了半晌才道:“这……这书院可真阔气。” 她高高兴兴地将荷包收好,然后道:“你赚点钱也不容易,以后读书还费钱着呢,阿娘怎么都不能花你的钱,放心,我给你收着,等你以后用。” 沉隽:“……” 她试图再挣扎一下,“阿娘,您别舍不得花呀,这些就当我给家里的,您给自己,阿姐,还有阿爹阿兄都买点东西。” 杜妈妈不由分说地摆手,“这你就别管了,专心考试就行,我心里有数。” 沉隽只得败退。 沉昭在一旁看着,抿着嘴笑。 杜妈妈忙完针线活儿,又风风火火出了门,说要去跟客栈掌柜的商量商量,明早能不能再借用一下厨房,好给沉隽准备些干净清爽的早饭。 看着她出了门,沉昭这才走到妹妹身边坐下。 她轻声问:“这次考试,紧不紧张?”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其实还好,跟之前的考试应当没什么两样,可能是这一年多,书院考得太多了,倒是有些适应了。” “那就好。” 沉昭点点头,目光温柔,又问:“最近在书院怎么样?” “我都挺好的。”沉隽笑起来,掰着指头道:“同窗们都很友好,先生们教得也上心,膳堂的饭菜也便宜实惠……倒是家里近来如何,你们过得可好?” 沉昭便跟她说起家中的近况来。 随着杜妈妈的名声越来越大,请她们过去操持宴席的人家也越来越多。 不止东山县,连隔壁几个县,青阳县,临水县,甚至府城这边都有人家听闻了她的手艺,专门派人来请。 “上个月,青阳县的周家嫁女儿,请阿娘去做操持席面。” 沉昭一边回忆,一边道:“光是这一单,就给了十两银子,还有两匹上好的杭绸做谢礼,阿娘还说,要把这料子好好留着,等今年过年的时候,给家里人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说到这里,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沉隽听着看着,心里一边替她们高兴,一边又有些酸涩。 看着阿姐原本养得很好的手,如今要操持席面,切菜,烧火……已经粗糙了许多。 她轻声道:“阿姐,你们接太多单子,也太辛苦了,要不我回头跟阿娘说说,其实适当地挑选客人,对你们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沉昭对上她的视线,便猜到她在想什么,心中蓦然一软。 摸了摸妹妹的头,她笑着颔了颔首,“放心吧,我懂的,阿娘也明白的,我们现在一个月只接五六单席面,其他的单子就介绍给其他手艺还行的厨娘。这样既不会太累,也能维持住名声。” 见她的确心里有数,沉隽才不再多劝,转而关心起另外两个没来的家人,“阿爹和阿兄呢?他们没来,是在忙什么?” 提到这个,沉昭拉长声调“哦”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道:“茯苓这回带着商队出发,说是要去江南那边看看那边的手工艺行当,她说需要阿兄帮忙,便把阿兄也带走了。” 沉隽一开始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颇为认同地道:“阿兄手巧,在这上头说不定还真能起到作用,茯苓阿姐倒是会看人,况且阿兄长年累月的待在东山县,跟着出去一趟也能增长见识,倒是挺好的,不过,茯苓阿姐跟阿兄很熟悉吗,怎么会知道……” 话还没说哇,一抬头就对上了自家阿姐的目光。 对方先是一笑,而后朝她眨了眨眼。 沉隽脑瓜子一转,忽然“哎”了一声,难不成? 好想八卦一下呀…… 沉昭却不明说,任由妹妹猜测,转而说起阿爹的事儿来。 “阿爹仍旧管着蜂窝炭和炉子的那摊子,不过如今天热,卖得少,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相似的,价格还更便宜的,咱们这边已经有些卖不动了迹象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阿爹本就是个老实性子,本想干脆把这摊子收了,专心操持今年买的那几亩地,但想到柳沟村的那些人,他们都指着这过活,又有些不落忍,这段时间便愁这事儿呢。” 沉隽也想起柳沟村那些人来。 那次颠簸的路程,那些瘦弱却能干的老弱妇孺们。 “这事儿的确不大好办……” 她沉吟片刻,“不如等我考完试回家,再跟阿爹好好合计一番吧。”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杜妈妈从外头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小碗,招呼两个女儿,“昭姐儿,三姐儿,来把这两碗红枣桂圆汤喝了,都补补气血。” 沉隽和沈昭各自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甜而不腻,温度适宜。 等收了碗,杜妈妈又催着她们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沈家人所在的房间便亮起了烛光。 杜妈妈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 蒸笼里蒸着包子,暄软白胖,灶上熬着小米粥,米油厚厚一层,还煮了几个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鸡蛋。 沉昭则在一旁帮忙,盛出几碟小菜,酱瓜,酸萝卜,咸鸭蛋等等。 等沉隽洗漱完,看见的便是已经摆好的早饭,“这么多……” 杜妈妈理所当然地道:“考试费神,不吃饱怎么行?” 说罢,便不由分说往她碗里夹了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都吃完啊,不许剩下。” 沉隽只得乖乖坐下。 等她吃完,天色已经蒙蒙亮。 母女三人出了门,一块儿朝贡院走去。 此时,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考生和为他们送考的家人朋友。 快到贡院时,沉隽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隽!” 郑愔挥着手跑过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衫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些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见到杜妈妈与沈昭,她也没忘了行礼打招呼,“杜姨,阿昭姐姐。” “郑小娘子也来了。” 杜妈妈一向喜欢这个性格大方的小娘子,闻言便笑着问道:“吃过早饭了没?” “吃过了。” “那就行,你跟三姐儿说话去吧。” 郑愔“嗯嗯”两声,忙凑到沉隽身边,捏着她的衣角,压低声音,“我还是有点紧张……” 沉隽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轻松,就跟平时考试一样。” 两人正说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就围在她们周围说话。 沉隽环视了一圈,不由问了句:“简明呢?” “在那儿呢,后头树底下。” 身后不知是谁应了一句。 沉隽回头看去,只见简明独自站在一棵树下,正望着贡院大门出神,身后的丫鬟替她拎着考篮。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衫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神情清冷,如同枝头未绽的玉兰。 许是察觉到目光注视,她回过头,见是沉隽几人,先是一愣,而后抬步走了过来。 走到几人身前站定,她忽然开口,“阿隽,这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沉隽一愣,随即笑起来:“那你要努力了,我也不会相让。” 唐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较劲呢……” 郑愔却笑了笑,朝不远处来送考的家人和未婚夫摆摆手,轻声道:“这样也好,有斗志是好事。” 说话间,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衙役们鱼贯而出,分列两旁,维持秩序。 “考生们按序排队,验明身份后入场!” 第113章 第113章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杜妈妈和沈昭将沉隽送到队伍边,还想再嘱咐几句,沉隽却反过来安抚她们,“阿娘,阿姐,你们先回去吧。” “我们在外头等你。”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 沉隽摇摇头,“不用,要考一整日呢,在这儿干等着多累啊……” 好说歹说, 才劝得两人答应去附近茶楼坐坐。 等她们答应下来,沉隽这才转身排队,与同窗们站在一起。 队伍走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她, 验明身份, 搜身检查,考篮也被细细查了一番。 被放行进入后,考生们便被带着往整齐排列的号舍走去。 没多久,沉隽就到了自己的号舍,她放下考篮,拿出帕子把桌板上的灰擦拭干净,略看了看周围,只见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勉强能容一人坐卧,空间很是狭小。 不过还好,桌椅完好,不在臭号附近,比起上回, 她这次的运气算是不错。 呼出一口气,她将笔墨纸砚取出,再一一摆好,一边磨墨,一边安静地等着发卷。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号舍的小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光影,不多几时,远处传来开考的钟声,浑厚悠长。 很快,考卷便被发了下来。 沉隽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思索一阵,才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落笔,开始写初稿。 随着一笔一捺写下,她渐渐进入状态,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声淅淅沥沥,也没能打扰到她。 …… 云州也在下雨。 雨滴落下,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雨燕飞起落下,穿透氤氲的水汽。 河道两旁,几棵垂柳在风中婀娜,枝条轻轻摇摆,叶片被雨水洗得鲜亮,翠绿可爱。 微雨之中,河岸边还有一处简陋却干净的小食摊开着,支着半新不旧的油布棚子,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一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被从锅中被舀起来,盛到碗中,被端到其中一张桌上。 一只劲瘦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筷子。 这只手略有些粗糙,上面还带着茧子和伤疤,端着刚出锅的馄饨也不嫌烫。 沈庆吹吹热气,先喝了口汤,顿觉身体都热了不少,而后快速吃起来。 他吃得并不斯文,带着西北的豪爽,三下五除二,一碗馄饨便见了底,就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然后搁下筷子,坐在原地开始发呆。 对面,白茯苓也在吃,不过吃相却同他截然相反,手里捏着勺子,吃得慢条斯理,碗里的馄饨还剩下一小半。 见他坐着出神,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唤道:“沈大哥?” 没反应…… “沈庆?” 还是没反应…… 她抿了抿唇,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沈庆!” “啊?”沈庆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眼神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白茯苓半晌无语,顿了顿才开口,“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庆“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三姐儿这会儿好像要去考院试来着,也不知道她准备得怎么样,顺不顺利……” 白茯苓闻言,也记起了这一桩。 她与沈家交好,自然知道沉隽读书的刻苦与天分。 略一思忖,她便语气肯定地道:“是了,院试就在这几日了,不过你应当不用担心,阿隽读书一向出色,根基扎实,又有书院的先生们悉心教导,通过院试,应当不成问题。” 沈庆听了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方才还有些紧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纯粹的信赖,认真道:“嗯!我也这么想,三姐儿打小就聪明,记性好,又肯下苦功夫,她既然去考了,肯定能行!”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清晨小摊上,还是显得十分清晰。 隔壁有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正夹起一只馄饨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便是一顿。 随即,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斜睨了沈庆和白茯苓一眼,目光在他们简朴甚至略显粗糙的衣物上扫过,嘴角撇了撇,刻意扬高了声音,嘲讽地道:“啧,听听,知道的这是院试,是朝廷选拔秀才的正经科考,不知道的,还当这是乡下地里随便砍的菘菜呢!” “当真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他顿了顿,见那二人都看了过来,更是来了劲头,下巴抬起,语气也愈发刻薄:“你那妹妹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敢妄言肯定能行?秀才功名何等金贵,岂是这般轻易就能考取的?说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说得尖酸刺耳,沈庆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 他尽管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模样,平素脾气却算得上极好,平日里同旁人有些小摩擦,一般不会计较。 但他自己受委屈没关系,却受不了别人看轻他的家人。 沈庆没说话,只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再加上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些,吃食上不再短缺,倒是练了一副结实的身板。 他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朝那人走去,最后停在对方面前。 那人原本还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倨傲模样,待沈庆走到自己近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他才猛然察觉出对方体格带来的压迫感。 他平日交往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什么时候接触过这样的人? 对上沈庆的目光,他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原本白净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附近可是有巡街的衙役的!你,你要是你敢动手……我可不怕你!” 一边放狠话,腿肚子一边微微打颤,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沈庆没被他的话吓住。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这人,开口问道:“你读过书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完全偏离了对方预想的冲突方向。 这人懵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自然读过……” 提起这个,他总算找回一点点底气,试图把腰杆挺得更直些。 沈庆“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考了府试没有?” 这人多少找回一点状态回来,心道别说府试,院试我也考了,如今已是秀才了,刚要得意,然而沈庆却压根儿不问这个,只问自己关心的,“府试你考了第几名?” “……” 这人顿时被噎住,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府试时,他的名次并不靠前,平时就不愿提,此时闻言,更是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沈庆却不惯着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多少名?” 这人被盯得心里发怵,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答了:“四,四十三……” 他话音刚落,沈庆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 “我妹妹是府试头名。” 这人顿时一僵,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沈庆也不在乎他的神情变化,认真道:“她考的比你好,那就是比你强,所以你没资格说她,你才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自己做不到,就觉得所有人都做不到,以后莫要在外头随便说话了,省得别人笑掉大牙。” 说罢,还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他没用力,这人却觉得肩膀被拍得生疼,敢怒不敢言。 等沈庆转身走了坐回原位,这人才着急忙慌地在桌上丢了几个铜板,火烧屁股似地抬腿走人,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在他们俩对峙的整个过程,白茯苓始终端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倒不是她不因为对方这番话生气,那人出言不逊,贬低沉隽,她听着也觉得刺耳。 而是她对沈庆有信心,知道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况且他虽然长得一副能动手就动手的莽汉模样,但其实是个内秀的性子,心里有数,很不必自己替他多操心。 说起来,沈家兄妹三个,性子乍一看并不相同,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们几人的内里,却有一样的地方…… 她一手还搭在碗边,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几只馄饨吃完,这才放下勺子,抬手给沈庆倒了杯摊主提供的粗茶,推过去,语气寻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沈庆“嗯”了一声,接过茶杯,仰起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 白茯苓看了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大碗,又问:“一碗馄饨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加两屉包子?这家的包子瞧着也不错。” 沈庆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他饭量向来不小,一早出来奔波,一碗馄饨下肚,确实只有五六分饱。 于是他点点头,很实在地说:“多加几屉吧,你不是说,等会儿咱们还要多跑几个木工作坊和漆器铺子看看吗?地方分散,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吃午饭,我怕走到半路就饿了,没力气帮你搬东西。” 白茯苓闻言便笑起来,转头又同店家要了五屉包子。 她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太客气,同自己太过见外。 最终,五屉包子,沈庆一个人解决了四屉,白茯苓吃了一屉。 她吃东西虽然秀气,速度却并不慢,习惯了在外奔波,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待到二人先后吃完,沈庆站起身来要去结账,又被她拦住,“沈大哥,是我请你来帮忙的,自然会供应你这段时日的吃住花费,这些你就不必操心了。” 说罢,也不给他机会,就动作利落地结了账。 沈庆:“……” 她刚刚按住自己手的时候,自己居然没能挣开? 这力道是不是有点儿大…… 第114章 第114章 就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上, 祁明左右看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等他们两人走远,背影消失在细雨氤氲的街角,他立刻转过身,刚想拉着身边的好友好生说道说道,却见徐令则正垂着眸子,望着碗中剩余的半碗清汤,面上若有所思。 “徐兄?” 祁明一愣, 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咽了回去,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认识方才那两个人?” 徐令则闻声抬眼,从思绪中抽离,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他摇摇头,“不认识。” 只觉得方才那位郎君的眉眼……似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想了又想,也没找到相符的记忆。 便先行作罢, 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祁明见他摇头, 也就没再多想。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注意力立刻又转回方才的事儿上,兴致勃勃地开了腔:“周胖子那人书读得不怎么样,平日里倒是眼高于顶得厉害,今天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越说越乐,很乐意见到自己一向看不惯的周兴吃瘪。 说罢,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方才我看你都把筷子放下了,若是那位郎君没先站起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开口了?” 徐令则顿了顿,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我等读书人,通学经义固然紧要,但修身立德更是根本,周兴对他人出言无状,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 闻言,祁明顿时了然,“难怪山长平日里最看重你这个关门弟子,就你这份心性,我算是服气了。” 反正不相干之人的闲事,自己是懒得管的。 说完这个,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好奇地问:“对了,明年乡试,你肯定是要下场吧?” 见对方点头,他啧啧两声,道:“想来以你的才学,一个举人功名怕是探囊取物,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呢。” 徐令则闻言,不禁失笑,“这话却说不得,乡试乃一省盛事,来应试者甚多,定然是人才济济,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他语气平和,祁明听了便摇了摇头,感叹道:“也就是你这般谦逊了,若是换了陈家的那个,还有林家那个,怕是早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他说的这两位,都是书院里有些名气,却性子张扬的学子。 徐令则失笑,没跟着议论旁人,只继续吃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开口道:“我打算去趟书铺,看看有无新近刊印的时文集或策论选集,你可要直接回书院?” 祁明闻言就是眼睛一亮,不答反问,“时文集?又是买了寄给你那位友人的吗?” 徐令则顿了顿,然后坦然点头,应了声“是”。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眉眼间已经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祁明却看得分明,立刻道:“那我也一块儿去,正好给我妹妹也寻两本,她这不正在院试嘛,估摸着过两日也该回云州了,让她看看新的文章,也好为明年做些准备。” 他口中的妹妹,正是同在云州书院读书的祁胜意。 徐令则闻言,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而后结账起身。 去往书铺的路上,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光亮,祁明跟徐令则同行,思绪却飘到了对方那位神秘的友人身上。 作为同处一室的室友,他可是清楚得很,徐令则对这位信友颇为上心。 时常通信不说,还经常给对方搜集一些科举资料,而且每次收到对方的信笺,当日的情绪便会明显舒缓许多,连带着拆信前那份隐隐的期待,回信时那份专注的神情,都落在祁明眼里。 他虽不常过问旁人私事,但相处久了,对徐令则的家庭情况也略知一二。 对方母亲谢御史公务繁忙,关心不多,父亲徐侍郎严肃刻板,父子之间关系不甚和睦,祖母致仕回乡,除年节问候与偶尔送些东西外,并不太干涉晚辈之事。 他家中来信寥寥,多是他父亲的手笔,每次看完对方来信,气压都要低上一阵。 也恰恰是因为这样,徐令则这份与那位友人通信时偶尔流露出的愉悦,才让祁明格外好奇。 他忍了又忍,今日这份好奇心终于压不住了。 轻咳一声,他试探着开口:“对了,看你老是搜集这些时文集和科考资料寄过去,你那位友人,莫非也要参加科举?” 徐令则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的气质都像是软化了些许,“是,她如今应当正在参加院试,若是顺利,明年或许也能参加乡试。” 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猜测道:“不过,依她那般稳妥周全的性子,许是会再等上三年,沉淀一番再参加也说不准……” 祁明闻言心道,那这不就跟自家妹妹差不多嘛,也是今年院试,不过自家妹妹那个急性子的,估计不会再等三年,不管怎么样,明年都会下场一试。 思及此处,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徐兄,冒昧问一句,你这位友人……是郎君还是姑娘啊?” 徐令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神色如常,坦然答道:“是位姑娘。” 祁明:“……” 得,看样子是没戏了。 他默默在心里为自家妹妹点了根蜡。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心思,觉得徐令则人品才学俱佳,若是能与自家妹妹结缘,那真是再好不过。 之前书院同窗小聚,他也特意带妹妹去过几回,奈何徐令则对待胜意的态度,与对待其他同窗并无二致,客气而疏离,他当时便明白了几分,只是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然而方才一听徐令则提及那位友人时的语气神情,那点希望的火星子也“啪叽”一声熄灭了。 作为同处一室已经有几年的室友,他比旁人看得更真切些。 更清楚地知道,徐令则这个人,看着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实则心思深静,极难真正靠近。 自己能与他混成如今这般还算亲近的朋友关系,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可他对那位友人的态度…… 他越想,就越对那人感到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 东山县。 府城院试共三场,每场考一日。 沉隽考完第一场出来时,天色微暗,她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神情还算平静。 杜妈妈和沈昭早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去,也不多问考得如何,只连声说“辛苦了”,接着便一左一右护着她回了客栈。 饭菜是早就备好的,清淡可口,沉隽吃完,又略略温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她心态平稳,发挥得什至还比平时更好几分,并未被其他号舍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影响。 待到第三场考完,提着考篮走出龙门时,饶是她这个性子,也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结果如何,这一阶段的辛苦,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从郑愔口中得知,她那边出了个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巡查的同考官抓了个正着,当即就被衙役们拖了出去,一路上哭嚎不已,说是要被革了功名,以后也被禁止再参加科考。 沉隽摇摇头,没说什么,对这种想要靠作弊拿成绩的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来。 院试考完,距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 不少考生选择留在府城交际应酬,或是结伴出游,放松心情,沉隽却懒得出门,她的放松方式,便是待在客栈房间里,就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安安静静地看书。 这次看的,倒不是厚重的经义注解,也不是那些时文集或策论选集,而是一本薄薄的,装帧雅致的游记。 作者显然用的是笔名,署着“云溪散人”四字。 里头的文章篇幅都不长,却文笔轻快,写得十分生动,妙趣横生,将江南的精致细腻,草原的辽阔苍茫,以及西南边陲的奇风异俗娓娓道来,更妙的是,书中还配了些简笔勾勒的小画,让人看起来更有代入感。 沉隽看得津津有味,连日考试的疲惫渐渐消散,也对书中描绘的那些风景生出了几分向往。 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与此同时,郑愔活泼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阿隽!别窝在屋里发霉啦!快开门!” 沉隽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只见郑愔站在门外,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沉隽笑着开口,“怎么了,今日这般高兴?” 郑愔嘻嘻一笑,挽上她的胳膊,兴奋地道:“方才我听唐松说,今日闻知园有文会,是府城几位老先生牵头办的,不拘身份,只要是读书人都可参加,听说还有曲水流觞呢,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吧,整日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曲水流觞?” 沉隽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个,是古时文人雅士常见的游戏,酒杯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是呀是呀!” 郑愔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又晃着她的胳膊央求,“去嘛去嘛,就当散散心,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书院的人呢,唐松和石琳他们都说要去,简明……好像也去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含糊。 沉隽略一思忖,考完试后,她确实还没怎么出门。 闻知园是府城有名的园林,景致颇佳,去见识一下也无妨。 况且,还能去看看本地的文人聚会,感受一下从前没见过的氛围。 于是她点点头,爽快应下,“好,那等我换身衣裳。” 第115章 第115章 闻知园坐落在府城西南,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私家园林,其主人最爱结交文人墨客,便将园子对外开放,每月定期举办文会,如今园主虽已故去,其子孙仍延续此风,将闻知园打理得愈发精致雅趣。 沉隽几人下了马车,抬眼便见白墙墨瓦,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笔力遒劲的三个字——闻知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门前已有不少身着青衫白袍的读书人走来,三三两两结伴入园。 沉隽刚下车站稳脚跟,一旁的郑愔便眼尖地瞧见了什么,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阿隽,你快看。” 沉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墙下的简明,她身边带着个小丫鬟,正与一个青年男子相对而立,那青年背对着她们,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青色细布直裰,身形修长挺拔。 简明的面色却是少见的冷淡,唇线抿得笔直,眼神里透着明显的疏离与不耐。 见状,本想过去打个招呼的沉隽与郑愔便停了脚步,打算等他们说完话再过去。 没过多久,就瞧见那青年似乎说了句什么,而后简明蹙眉摇头,对方便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简明!” 又等了会儿,郑愔才冲那边唤了一声,拉着沉隽快步走过去。 简明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们,面上的冷淡稍稍褪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郑愔左看看,又看看,一时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干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方才那是谁啊,你的熟人吗?” 简明面色又沉了一瞬,别过脸去,语气十分冷淡,“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她显然不愿多提,转而看向园门方向,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们也是来参加文会的?不如一同进去。” 沉隽自然没意见,刚要点头应下,身边的郑愔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儿赧然地开口道:“不过……能稍等一会儿吗?我未婚夫等会儿也要过来。” 沉隽顿时了然,简明却有些意外,挑眉看她:“你居然已定亲了?” “嗯。”郑愔点点头,眉眼弯起,“儿时便订的。” 简明“哦”了一声,眼神在郑愔面上转了一圈,却没说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只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等等吧。” 闻言,沉隽不由微讶,简明性子这么独的人,居然没有独自先进园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真的确认,对方还当真是这个意思,真的站在原地,与她们一同等候起来。下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平整的地上映照出点点光斑,清风徐徐,吹散了些许暑气。 园门外人来人往,不时有认识简明的学子过来打招呼,她都只是轻轻颔首,并不多言。 等待的间隙,她们倒也不是干站着,时不时闲聊几句。 简明看向沉隽,问道:“你们打算参加里面的比试吗?” 沉隽摇摇头,笑道:“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我的作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愔许是能参与进去。” 郑愔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摆手,“我也还是算了,府城人杰地灵,人才济济的,我这点水平就不献丑了,今日来就是感受一下氛围,逛逛园子就好。” 简明听了,却微微蹙起眉头,难得认真道:“你们的学识我是知道的,不必妄自菲薄,再说了,文会也不光是比作诗……” 她顿了顿,见两人齐齐望过来,便细细讲解起来:“既然是‘文会’ ,不是’诗会’ ,自然不只是比作诗,文章,策论皆可一试,况且闻知园的文会,并非将所有人都混在一处比的,而是分了年纪组别,你们若想参与,只管去十二到十六这个阶段的场地便是,负责点评的先生们都很公正,不会因为年纪轻就轻视。” 沉隽听罢,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吗……” 简明“嗯”了一声,又道:“若是在点评中得了优胜,便能拿到彩头,这些彩头都是由发起文会的几位先生所出,往年的都不错,有珍本字画,名家字帖,上好的笔墨纸砚等等。” “况且……”说到这里,她补充了一句:“即便不为彩头,听听那几位先生对自己文章诗文的点评,也算是很有收获,没白来这一趟。” 她这番话说完,沉隽与郑愔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心动。 “要不……” “那就……” “行,那就去吧。” “好,就这么决定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从旁传来,“阿愔。” 郑愔第一个回头,沉隽与简明随后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对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斯文俊秀,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郑愔,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小的笑意,整个人顿时温和了不少。 郑愔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唤了一声,“伯远!” 青年,也就是杜伯远专注地看她走近,又忍不住一笑,“没等久吧?” 郑愔道了声没有,而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替两边介绍起来。 “这是杜伯远,我未婚夫。” “这是沉隽,这是简明,都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好友。” 沉隽与简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抬手行礼,“杜兄有礼。” 杜伯远闻言,顿时想起她们二人的身份,都是阿愔总是挂在嘴边的同窗,忙拱手回礼:“二位有礼。” 动作标准,神色郑重。 双方见过礼,沉隽便主动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了,我们便进去吧。” 众人自然无异议,一同进了园子。 一入园内,景致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一看便知主家费了不少手笔。 园内各处,已经有不少学子或坐或立,正低声交谈,更远处的地方,还能看到许多人围坐在溪流旁,应当是先前所听说的曲水流觞,有人正在挥毫泼墨,引来围观者阵阵赞叹。 第116章 第116章 园中果然如简明所说,分了不少区域,各处立着木牌,标明了组别与比赛内容。 几人略作商议,决定分头行动,郑愔与杜伯远往作诗比试的场地去,沉隽则与简明一道去了文章场。 目送郑愔与杜伯远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隽笑了笑,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简明,心中了然。 简明的诗才其实极好, 大可去诗场一展身手,不过对方却偏生与自己一道,想来还是想胜负欲起, 想在这个地方与自己再比一场。 沉隽也不点破,只抿唇一笑,与她一同往前方走去。 文章比试设在园内一处开阔的露天场地,四周数目环绕,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场中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与一叠素纸。 前方设了两张太师椅,坐着两位老先生,一男一女,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正在低声交谈。 沉隽与简明报了名,领了号牌,寻了相邻的两个位置坐下。 等候开场时,沉隽环顾四周,暗道这片场地选得极好。 周围这些枝繁叶茂的高树,替场地中央遮住了灼烈的日头,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倒是令人心静神宁。 前方,那位身着褐色道袍,身形清瘦的老者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朝她们这边望来,低声对身旁同伴问道:“南松,那是简家那丫头吧?” 南松,也就是她身边的老妇人穿着靛蓝衣衫,带着银丝的长发挽成个简单的髻,上面插着一根古朴简约的檀木簪,面容带着几分文气,端着茶饮了一口,姿态优雅,闻言便含笑点头,“秦兄好记性,正是。” 被她称为秦兄的老先生“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沉隽,眼睛再次眯起来,“她旁边那个……瞧着有些眼生。” 南先生笑眯眯道:“这个你就不认识了?那是东山县来的沉隽,去年府试的案首。” “哦……” 秦先生顿时恍然,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原来是她,瞧我这记性,说起来,前几日院试才刚结束,这两个小姑娘应当都参加了吧,也不知此番,谁的成绩更好些?” 南先生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的脆响,她又是一笑:“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等会儿,咱们倒可看看她们俩的文章,看完应当就能有几分了解,顺道也能摸摸桐山书院的底。” 秦先生闻言,顿时失笑,指了指她,“你啊……” 却也不再说什么,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陆续落座的学子们。 不多时,报名者皆已就位。 一位中年先生上前,朗声宣布规则,“今日文章比试,限时两炷香,题目稍后公布,请诸位审题后好生作答,香尽收卷。” 说罢,有仆从上前,在香炉中点燃一支细长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逐渐形成一条微曲的线。 下面,另一个仆从捧着托盘,将写着题目的纸张一一分发至各人案上。 沉隽接过,轻声谢过,而后垂眸细看。 只见纸上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论“守常”与“通变”。 沉隽心中微动。 不同于那些刁钻的截搭题,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颇有深意,既考对经典的理解,又验对世事的洞察,更暗含对考生思辨能力的考量。 略作沉吟,沉隽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守常者,立身之基,通变者,应世之方”几个字,作为破题。 而后另起一行,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常”与“变”的辩证关系,守常非固守成规,而是坚守根本之道,通变非随波逐流,而是因时制宜的智慧。 她下笔流畅,文思如泉涌,全然沉浸于对文章的构思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场地的吟诵声与喝彩声,却丝毫都没能扰乱她的心神。 在她旁边的桌案上,简明亦是如此,凝神思考片刻,也开始落笔。 与此同时,园子另一端的诗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郑愔与杜伯远并肩走来时,场面已颇为热闹。 诗场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轩外碧波荡漾,荷花开得正盛,颇有一番“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 轩内摆了十几张案几,已有不少年轻学子已经在其中落座,或是独自静坐,或是互相交谈,还有数人正排队等着报名。 诗场按年纪分了“十二至十六”,“十七至三十”,“三十以上”三处。 郑愔自然要去第一处,杜伯远若要比试,就应该去第二处了。 正当她打算跟杜伯远道别时,却见他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郑愔先是一愣,而后朝他略一歪头,“你不去吗?你的诗作得极好呀。” 杜伯远摇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不必了,我今日过来,就是专程来陪你的。” 他说话时,垂下眸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郑愔被他看得脸颊微热。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不由瞪了他一眼,而后轻哼一声,“好吧,那我去了,你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别在太阳底下傻站着。” “我知道的。”杜伯远含笑应下,“不过还是多谢阿愔关心。” 郑愔白他一眼,小声嘀咕了句“肉麻”,就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往报名处去了。 杜伯远目送她轻快的背影汇入人群,这才缓步走到敞轩外的一株桂树下,寻了处石凳坐下。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郑愔在场内的身影。 不多时,诗场也结束报名,开始比试,题目是“夏日即景”,要求一首五言,一首七言。 郑愔拿到题目,神情便专注起来,思索了一阵,便有了腹稿。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 她写得专注,全然未觉在场外的桂树下,杜伯远温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 更远处,文章场中线香已燃过半,沉隽与简明皆已完成了初稿,正提笔开始誊抄正卷。 待到她们将正卷誊抄完毕,检查过后,抬头一瞧,却发现自己和对方并不是场中唯二两个已经写完的,前方已经有人在提前交卷了。 她们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上前交卷。 从场内退出来,沉隽跟门口的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即便考完之后,结果也要一会儿才能出来,便与简明商量了几句,二人达成共识,转而往诗场方向走去,打算去寻郑愔。 一边闲聊一边散步,没多久,她们便来到了诗场所在的敞轩附近。 站在场外,没费什么功夫,沉隽便瞧见了好友的身影。 对方仍在案前垂首思索,时而提笔写上几字,不知是不是在修改,视线一转,又瞧见杜伯远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目光往前,显然是在等阿愔。 见状,沉隽与简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默契地退了出来。 沉隽轻咳两声,提议道:“要不……咱们在园子里逛逛?” 简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好,闻知园的景致颇好,难得来一趟,走一走也好。” 达成共识后,二人便干脆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她们俩都不是多话的人,走了好一阵子,也只有寥寥几句对话。 简明的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只觉得看着都够费劲的,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娘子本就性子冷淡,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也不是话多的,这可怎么是好…… 不过她在这边担忧,那两个人却都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比起在其他时候更觉自在。 走过一片竹林时,简明忽然开口:“说来,你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难得主动问起与学业无关的事。 沉隽也不避讳,坦然道:“我阿娘是厨娘,带着我阿姐专为人家操持宴席,我阿爹管着家里的蜂窝炭小生意,还种着几亩薄田,阿兄在一旁帮忙。” 简明微微颔首,并不见鄙夷之色,反而道:“那你阿娘与阿姐的手艺定是极好,我尝过你带来的点心,样式虽朴实,味道却比府城好些铺子卖的都强。” 至于蜂窝炭,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件寻常之物了,她也没多想,只当沉隽阿爹也是跟着做的,怎么都不会把这东西的发明者联想到沉隽头上。 沉隽闻言,眉眼弯起,“阿娘若知道你这般夸她,定要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难得起了谈兴,“说起来,我阿娘的刀工也是极好的,有一回过年,她用萝卜刻成花的模样,摆在盘中,也别有一番趣味,阿姐还学着刻,结果一刀下去把手指切了道口子,疼得眼圈都红了,却强忍着不肯哭,阿娘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犟……” 简明听到这儿,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难得开口说起自家的事来。 “我阿娘……”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湖边。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湖,应当是建园子的时候造的,水色碧绿,波光粼粼。 湖心建了一座六角亭,由石桥相连。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有些晃眼,热气也渐渐升腾起来,沉隽以手作棚,挡在额头上,呼出一口气,不由提议道:“要不然去亭子里坐坐?” 简明额头上也沁出细细的汗来,拿帕子拭去,果断点点头。 二人走到亭中,顿觉凉爽不少,亭子四面通风,湖风穿亭而过,带走了不少暑气。 沉隽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 回过头,正要同简明说话—— “噗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少女惊恐的呼救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救,救命啊!救命,咳咳……” 第117章 第117章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夹杂着呛水的咳嗽声,一听便知情况危急。 沉隽与简明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距离湖心亭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粉蓝衫裙的身影正在水中剧烈扑腾,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显然不通水性,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水花四溅间,能看见她苍白的小脸时隐时现,每浮出水面一次,便喊一声“救命” ,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小。 “不好……” 简明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吩咐春絮, “春絮,快去叫……” “我去!” 没等她说完,沉隽便打断她,迅速脱下外衫塞到她怀中。 沉隽动作极快,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又原地跳了两下,转了转手腕和脚腕,权当热身。 简明见状,不由得怔住,“你……会游水?” “会一点。” 沉隽来不及多说,只丢下这三个字,便几步冲到亭边,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简明的心跟着一跳,急忙奔到亭边,紧张地望向水中。 沉隽入水的姿势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入水后便慢慢熟练起来。 她没有立即朝那姑娘游去,而是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随即双臂划开水面,双腿有节奏地蹬动,朝落水处快速游去。 简明抿紧了唇,她看得清楚,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如麻。 还好是夏天…… 她心中不由闪过这个念头,若是冬日,湖水定然冰寒刺骨,莫说救人了,就算是下水都极危险。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快速吩咐春絮:“你动作快些,去叫这边的女管家带几个信得过的婆子过来,把这一块儿围起来,别让闲杂人等靠近,然后去马车上取我备用的衣裙来,快去!” 春絮是简家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闻言毫不迟疑,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转眼就消失在她视线中。 简明重新转过头,紧紧盯着湖面,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沉隽此时已游到那姑娘身边。 她本想直接去拉对方的手,可那小姑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感觉到有人靠近,竟是本能地一把抓来,力气大得出奇,险些把沉隽也拖下水去。 沉隽赶忙甩开她,又侧身避开,然后绕到对方身后。 她定了定神,这才看清周围情形,这一片水域并非湖心深水区,而是靠近岸边的浅滩,水深最多只及成人腰间。 她不由嘴角微抽。 再看这小姑娘,许是年纪小,还没张开,个子有些娇小,所以水位刚及胸口位置。 显然她是骤然落水,惊慌失措下乱了方寸,若能冷静下来,便会发现根本没什么危险。 “别怕,水不深!” 见对方仍是惶恐,拼了命的挣扎,沉隽抬高声音,同时从背后伸手,稳稳抱住对方的腰,耐心道:“站稳,站稳就能着地,不用怕。” 那姑娘哪里听得进去,依旧胡乱扑腾,溅起的水花糊了沉隽一脸。 沉隽无奈,只得加大力气,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同时在她耳边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也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支撑,也许是沉隽沉稳的声音起了作用,那姑娘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她试探着往下踩去—— 果然,脚底触到了湖底。 她怔了怔,又试了一次,这次确认无疑,这水居然真的只到自己胸口位置!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沈隽怀里。 沉隽阻拦不及,果然,她这一放松,又呛了两口水。 “我,我……”小姑娘顿时又吓白了脸,咳了好几声,死死抓着沉隽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姐姐,我腿软了……” 沉隽有些无奈,转而扶住她的胳膊,耐下性子,温声道:“没事了,我扶你上去。” 她放柔了声音,半扶半抱地带着对方往岸边走。 湖水确实不深,走了几步便更浅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上了岸。 一踩到坚实的地面上,那姑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沉隽也被带着坐倒,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触碰到地面,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沉隽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小姑娘也同时偏过头,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她长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还沾着水珠,眼眶微红,泪光莹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沉隽。 沉隽被她这样一看,心头莫名一软,仿佛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不由一笑,温和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 小姑娘抱着膝盖摇摇头,小声应了一句,还想说什么,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 二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春絮怀里抱着一叠衣裳,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女子,和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是闻知园的人? 沉隽正思忖间,春絮已抱着衣裙快步走来。 她福了福身,关切地道:“沉娘子,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简明也提着裙角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你可还好?” 对上两道关切的目光,沉隽心下微暖,笑着摇摇头,“没事,别担心。” 一旁的中年女子是闻知园的管事,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忙道:“二位在园子里出了事,实在是我等的不是,请随奴婢到那边的厢房更衣,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她又转身吩咐一个婆子:“快去熬两碗姜汤来,要热的!” 下了一回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自然不舒服,沉隽便点了点头。 她先站起身,而后转过身,伸手去扶那个落水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腿还是软的,几乎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管事和春絮见状,忙上前帮忙,一行人匆匆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 半刻钟后,沉隽在里间换好衣服,重新梳妆出来。 湿透的青衫已经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衣裙。 对面,简明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出来,状态和精神还算好,心中松了口气,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还合身吗?” 沉隽抬了抬胳膊,还原地转了个圈,笑道:“我觉得尚可,你看呢?” 简明认真地端详了一番,点点头,“我的个子比你高,这套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是稍微有些大,不过你穿月白倒是好看。” 二人正说这话,那个落水的小姑娘也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头发也已重新梳理过,虽然还有些湿意,但至少不再滴水。 园子的女管事一直等在旁边。 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温和,做事却很周到,不仅让人给那小姑娘准备了替换的衣裳,让人端了热腾腾的姜汤上来,还亲自看着她们喝下才放心。 怕她们不喜姜汤的味道,还温声劝道:“虽是夏日,湖水却仍是凉的,女子着凉总归不好,二位还是喝碗姜汤,去去寒气。” 见她们喝下,心下微松,又歉意地说:“还请两位娘子先别急着走,既是在咱们园子里出的事,自然是咱们的责任,我已回禀了夫人,也请了大夫,还请二位在此稍坐片刻。” 沉隽与那小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善如流地应下。 那管事这才松了口气,退出厢房,还贴心地掩上了门,将空间留给她们几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颇为懂事,这会儿已经压住了惊,面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她放下手中的汤碗,抿了抿唇,看向沉隽,而后起身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礼,诚恳开口道:“多谢姐姐救我。若不是姐姐仗义出手,我今日怕是要……” 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微颤,说到这里,她自觉不吉利,便停住了话头。 转而认真道:“我姓云,名清蕙,家父是府城通判,今日姐姐救命之恩,清蕙定不相忘,回头必有重谢。” 好不容易说完这番话,她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沉隽。 一旁,在云清蕙开口之前,简明就已经认出了她。 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沉隽。 云通判一家,在府城的某些圈子里其实颇有些“出名”。 当然,这出名并非什么褒义。 云通判今年四十有五,是景和二十年的进士。 他夫人杨思乐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女,身上亦有举人功名,据说当年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李既明是同科,也是同窗,交情匪浅,她是那一科的解元,而李既明只是第三。 只是后来她与云通判相识,未参加会试便成了婚,此后便安心居于内宅,不再读书科举,后来为云通判生下二子一女,其中的女儿,便是眼前的云清蕙。 然而不知是云通判不喜,还是杨夫人不许,云家只有两个儿子在外正经读书,长子已是秀才,次子也有几分才名,而云清蕙呢,如今已经十二三岁了,却只是请过蒙师开蒙,堪堪读了几本《女诫》《女则》之类的书,如今学的尽是女红刺绣,烹茶调香这些“妇功”。 这些事,不说满府城皆知,但凡与他们家有些来往的人家,多少都听说过。 简明初闻此事时,心中便嗤笑不已,既是对云通判,也是对杨夫人。 先帝与当今圣人皆是女帝,女子科举也开放有些年了,可如云通判这般本事不大,却食古不化的人从来不少,也难怪他四十多岁,在家中的帮扶下,才勉强做到地方六品通判。 再看看那位曾与杨夫人同科的李大人,如今不过三十有六,已是正四品的京官,正经的六部官员了。 简明心底哂笑,目光重新落回云清蕙身上。 按照云家这般做派,云清蕙会出现在闻知园这种文人聚集的场合,实属反常,要么是她兄长带她来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偷偷溜来的。 正当她猜测时,沉隽已开口道:“不必客气,换了谁见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语气温和,又关切地问:“你来闻知园,可有人陪着一块儿?” 云清蕙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老老实实答道:“是我阿兄带我来的,他在诗赋场参加比试,我觉得无趣,便自己出来逛逛园子,却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几分后怕。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18章 第118章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匆匆踏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此刻神色焦急,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一进门便顾不上旁人,目光直直落在云清蕙身上,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小妹,你没事吧?” 云清蕙见到他, 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上前几步,唤了一声“阿兄”。 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委屈。 那少年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换了衣裳,头发也湿着,但面色尚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沉隽与简明,很快便分辨出来,头发同样湿着的那位,应当就是自家小妹的救命恩人。 他后退半步,对着沉隽郑重一揖:“在下云清和,是清蕙的兄长,方才园中管事已同我说了大概,多谢这位娘子出手相救,此恩云某铭记在心,待过几日,云家定当登门致谢。” 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虽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紧张之色,行动间却不失礼数。 沉隽还了个礼,“在下沉隽,云郎君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简明却道:“你亲自跳入水中把人救上来,何止举手之劳,” 云清和也摇摇头,认真道:“对沈娘子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舍妹却是救命之恩。” 简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这位云家公子的印象倒是比对他父母好些。 至少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知感恩的。 正说话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负责操办这场文会的闻夫人。 她年近四十,身着一袭雪青绣银线的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白玉簪,容貌清丽,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气质。 跟来的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已经请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在外头候着了。” 闻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沈隽与云清蕙身上,这两人头发尚且微湿,显然是刚从水中上岸不久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歉然之色,真诚地道:“今日让几位娘子受惊了,实在是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不是,我已请了大夫,二位还是先去瞧瞧。” 她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沉隽原本想推拒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一旁的云清和担心妹妹,更是没有婉拒的理由,自是满口答应。 等他们几人离开厢房,屋内便只剩下闻夫人和简明,以及她们各自带来的丫鬟。 见状,简明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向闻夫人行了个礼,唤了一声“闻姨。” 闻夫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落座,“无晦不必多礼,说起来,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年节,这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一旁的丫鬟很有眼色,上前为她们二人斟茶。 闻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头浮起的茶叶,语气闲适地问:“你爹娘,还有你舅舅近来可好?” 简明如实道:“家里人都挺好的,多谢闻姨挂念,舅舅前些日子还说,等到秋日闲下来,要去城外的枫山登高望远。” 闻夫人闻言,眼中漾开笑意:“那就好。” 她说着,抬眼仔细端详了简明一番,笑着道:“时间长了没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近来书读得如何,这回院试,可有把握?” 提到读书和考试,简明的神情便自然了些,“舅舅说尚可,院试……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想的便是怎么说的,学不会别人那样就算有把握,也说没把握的谦虚模样。 好在闻夫人也相当了解她的性情,闻言并不觉得她是自大,反而点了点头,赞许道:“你有这样的信心,自然很好,你舅舅写信与我时,也常夸你天资聪颖,且肯下苦功。” 简明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很快压平了。 闻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转而问起方才的事来。 毕竟园子里的下人过来回禀时,人已经被救上来了,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还是得问简明这个在场之人。 简明思索了片刻,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时,我与沈隽在湖心亭闲谈,忽然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还有一阵呼救声,沉隽当即便跳下水把人救了上来。” “之后的事,那位管事应当已经跟您说过了,至于那位云小娘子落水的原因,据她自己所说,是不小心脚滑,我们在附近也没看到其他人,若是她没说假话……应当就是这样。”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发干。 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闻夫人听罢,沉吟了片刻,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看向简明,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你新交的这位朋友,倒是好品格,在那种情况下,能果断选择跳水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的。” 方才闻夫人夸她的时候,简明的反应只是寻常。 这时候夸起沉隽来,她面上倒是带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和高兴来,眉眼也弯了起来,仿佛在说“您眼光真好”一般,难得表现出符合年纪的活泼。 闻夫人看得真切,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笑意。 她不说话了,简明却又有点儿憋不住,不禁多说了几句。 “沉隽比我大一岁,是从东山县来的,平时读书很是用功,为人也谦逊,同窗们都愿意与她来往,这次院试,钱先生和张先生都说她希望很大……” 闻夫人很配合,时不时问上几句,好让她能继续往下说。 二人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原来是沉隽和云家兄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大夫给开的药方。 沉隽神情如常,在她身边,云清蕙的脸色比方才又好看了些。 见状,闻夫人不由坐直了些许,关切地问:“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沉隽语气轻松,言简意赅地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 “劳夫人挂心,大夫说我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开了一贴预防风寒的药,让我回去煎了喝两剂便好。” 她说罢,闻夫人稍稍放心了些,又将视线移到旁边。 云清和接过话头,“舍妹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她年纪小,受了点惊吓,大夫给开了安神压惊,还有祛除寒气的方子,嘱咐要好生休养几日。” 这话听起来,她的情况显然比沉隽的要严重些。 云清蕙闻言,顿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大家担心了。” 其他人刚想出言安慰,门口忽然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说沉娘子的朋友找了过来。 闻夫人闻言,便点点头,让她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郑愔与杜伯远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先跟闻夫人见了礼,落座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顿时担心不已,上前拉住沉隽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上满是焦急,“没事吧?湖水凉不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隽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湖水不凉,我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放心吧。” 郑愔才不信,生怕她报喜不报忧,便转过头,求证似的看向简明。 简明嘴角微抽,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她们旁边,云清和见到杜伯远,略有些意外,不由道了声:“杜兄?” 杜伯远也认出了他,眉头微挑,朝他拱了拱手,“云兄,许久不见。” 云清和的父亲是通判,杜伯远的父亲是府学教谕,二人又都在府学读书,自然是认识对方的,不过他们俩从前只是点头之交,交际并不多,关系也只是寻常。 此时在这种场合重逢,也没有寒暄的打算,只简单说了几句“近来可好”“课业如何”之类的客气话,便没了下文,各自站到一旁。 另一边,郑愔放下心来,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她挨着沉隽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阿隽,我从前还不知道,你居然会游水?” 沉隽被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道:“从前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跟邻居家的孩子学的,看他们常去河里扑腾,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总不能说是前世在游泳馆学的吧? 她们说话间,下人将大夫开好的药包送了过来。 闻夫人见状,又命人取来几匹布料,还有两个锦盒,对沈隽和云清蕙道:“此次是我招待不周,这些算是赔礼,还望你们务必收下。” 沉隽蹙了蹙眉,出言婉拒:“您太客气了,实在不必……” 话还没说完,闻夫人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在我家园子出的事,我自然得负起责任来,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你们若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沉隽听罢,犹豫了片刻,只好收下。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推拒,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清蕙见状,也有样学样,又郑重道谢。 这件事便算是了了。 …… 同闻夫人道别,他们一行人走出厢房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泛起绚丽的色彩。 云清蕙乖乖跟在兄长身边,偶尔悄悄抬头看沉隽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沉隽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云清蕙像是受到鼓励,忽然小声问:“沉姐姐……你也在读书吗?” 沉隽颔了颔首,如实道:“是,我如今正在桐山书院就读。” 云清蕙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被云清和轻轻拍了拍肩,“莫要叨扰沉娘子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日上门道谢时再说。” 她只好乖乖点头,不再作声。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岔路口分开。 云家兄妹打算先行回家,沉隽几人却还要回比试场一趟。 这是沉隽提议的,毕竟对她来说,方才的意外只是小事,并没有影响心情,来都来了,总不好让朋友们陪着自己白来。 况且她也的确想知道,自己那篇文章,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她这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多时便到了发榜的地方。 好巧不巧,他们刚到,那边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已经有不少学子围在那里,踮着脚张望,低声议论着。 “快看快看!贴出来了!” “头名是谁,快让我瞧瞧……” “沉隽?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沉隽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郑愔个子娇小,在人群外围跳了几下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杜伯远的袖子。 杜伯远无奈,只得护着她往前挤了挤。 简明则仗着身高优势,远远地便看到了布告栏上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榜首位置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沉隽。 “恭喜。” 第119章 第119章 沉隽的目光定在榜首位置,那里赫然写着“沉隽”二字。 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下移,第二名是简明,再往下第三第四皆是不相识的名字,第五名是云清和,如果没有重名的话,应当就是方才见过的那位。 榜单右侧还贴着前十名的文章,沉隽正要细看,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秦先生和南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 围观的学子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两位老先生缓步走来,在前方站定。 紧接着,那位身着靛蓝裙裳,气质雅致的先生环顾了一圈,温声开口, “沉隽可在?” 沉隽闻声,先是一怔,而后往前几步,走到两位先生面前,行了个端正的礼。 南先生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含笑打量她片刻,才开口道:“你那篇文章,破题精巧,引经据典,颇有几分见地,你年纪尚小,能有这番本事,已是难得。” 沉隽刚要道谢,又听见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谨慎下笔虽是好事,过于稳妥,反而失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她语气平和,这番点评中既有肯定,又直指缺点,十分中肯且精准。 沉隽听得认真,对方方才所说,正好戳中自己文章中最薄弱的地方。 她再次躬身,真心实意地道:“谨记先生教诲。” 见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南先生颔了颔首,心里又添了几分欣赏,从身旁仆从手中拿过一本书,亲手递给沉隽:“这是此次比试奖励给头名的彩头,潜山先生的《四莳》刻本,望你勤加研读,莫负才学。” 沉隽闻言,不由一愣。 潜山先生的《四莳》? 这本书她是听说过的,哪怕是刻本,也极为珍贵,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奖励了,没想到居然会被当做彩头奖励给自己? 南先生站在她对面,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怔忪尽收眼底,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小得意来。 这场比试原本的彩头可不是这个,是一块双鱼的青玉玉佩,是她自己格外欣赏这个孩子,才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这本书,替换了原来的彩头。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沉隽谢过先生。” 南先生温和地笑笑,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一旁。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是府试案首,难怪文章写得这般好……” “听说她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那点评也着实精准,南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郑愔在人群中踮着脚,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扯了扯身旁杜伯远的袖子,压低的声音中掩不住欢喜,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看吧,我就知道阿隽最厉害了!” 杜伯远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配合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秦先生接着上前,叫了简明的名字。 简明应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一些。 秦先生捻着胡须,打量了片刻,才徐徐开口,“你这篇文章,才气纵横,尤其破题一句‘守常非守旧,通变非易节’,倒是有几分应先生的风格。”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顿时热闹起来,面上都带出惊诧来。 这个评价可不低! 或者说,算是相当高了! 应先生其人,只要是读书人就都知道,那可是如今的内阁首辅,东华阁大学士应辉,大名鼎鼎的文坛宗主啊。 秦先生倒是没在意下面的喧哗,他看着简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文章,到底还差了不少火候,行文过于料峭,有些地方难免失之圆融,反显刻意。” 简明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只平静地拱手应道:“多谢先生,无晦受教。” 秦先生点点头,从仆从手中取过一本书册,“这是第二名的彩头,前朝书法大家狄越的《安溪序》摹本,望你求学勤勉,不负初心。” 简明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转身走到沉隽身边,而后站定。 接下来,两位先生又依次点评了第三至第十名的文章,将每一篇的优点以及缺点,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讲得这些人都心服口服。沉隽与简明并肩而立,神情都很认真,也听得十分专注。 这些点评不仅让她们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更深的理解,也领悟了其他人的思路与风格,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了。 待这边的文章点评告一段落,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们又陪着郑愔一道往诗场那边去。 等他们过去,诗场的结果也正好张贴出来,郑愔得了第六名,彩头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负责点评的先生显然很欣赏她,夸她的诗“风格清丽,意象灵动”,不过缺点也有,用典稍显生涩,建议她多读些前人的诗集。 郑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脸上虽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显然对她来说,头一回参加,能拿到名次就已经很好了! 从闻知园出来时,天色有些晚了。 众人便在这里道别。 杜伯远送郑愔回住处,沉隽与简明正好顺路,干脆在简明难得的邀请下同乘。 马车开始驶动,车厢里却很安静。 春絮点亮了车角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曳。 简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沉隽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正在倒退的街景上。 可能是今日说了太多话,又经历了落水救人的惊险,此刻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自有几分宁静和舒适萦绕在她们中间。 春絮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沉娘子,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娘子性子冷,平日里最不耐烦与人同行,今日与沈娘子同行,却难得这般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下。 沉隽回过神来,动作利落地跳下来,转头就瞧见春絮也跟着下了车,还将闻夫人给的赔礼也从车上带了下来,“沉娘子,奴婢帮您送进去吧?” 她忙道:“不必麻烦了,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就行。” 见她这么说,春絮也就没有坚持,将东西放到她怀中。 简明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看向沉隽,语气仍是淡淡的,“我先走了,放榜后见。” 沉隽朝她眨了眨眼,“好啊,到时候见。” 车帘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沉隽失笑,抱着东西转身进了客栈。 因着天色有些晚了,杜妈妈和沈昭都在房间,见她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两人都站起身迎了上来。 看她出去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杜妈妈难免有些惊诧,“这都是哪儿来的?” 沉隽不想让她们替自己担心,便没有细说下水救人的事,只说在文会上帮了个小姑娘的忙,这是闻夫人给的礼物。 杜妈妈听罢,也没细问,注意力都放在了几匹缎子上,两眼放光。 她凑上前,伸出手,却不敢真的去摸,只在缎面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口中啧啧赞叹:“这缎子……颜色真鲜亮,啧啧,真是大户人家,一匹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吧?咱们就是接上好几场宴席,也未必买得起这么一匹……” 沉昭没去看,她抬眼看了看妹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应当是有事儿,妹妹隐瞒了一部分,没有都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既然三姐儿不愿多说,那便罢了,就算是一家人,也不是事事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沉隽看着杜妈妈那副又喜欢又不敢碰的模样,心中微微发酸。 她上前一步,拉住杜妈妈的手,将那匹杭绸塞到她手中,大大方方地道:“阿娘,这料子您拿去做衣裳穿吧,给家里人都做一身,不用舍不得,我日后再给你们挣便是了。” 杜妈妈的手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怎么也舍不得收回来,在上头摩挲着,言不由衷地道:“我哪儿用得到这么好的料子……” 说罢,又嗔怪地看了沉隽一眼,“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倒大,这般名贵的料子,哪是容易挣来的,被你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女儿有孝心,记挂着家里人,她能不高兴吗?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洗漱睡下。 时光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沉隽与郑愔等人约好,一早吃过早饭,便结伴往贡院去。 贡院外人头攒动,空气中充斥着考生们的焦灼与期待,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沉隽几人找了个稍宽敞的角落站定,等着衙役贴榜。 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反而越沉静,稳稳当当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反,唐松则是越紧张话越多,他不停地踱着步,口中絮絮叨叨,“应该快了吧……听说今年取四十名,比往年还多了十个……不知道我能不能挤进去……阿隽你肯定没问题,……哎呀这太阳可真晒……” 郑愔和石琳都没接话,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杜伯远也来了,默默站在郑愔身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身体为她隔出一方相对宽松的空间,替她挡着那些不断挤过来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几名衙役鱼贯而出,手中捧着红纸墨字的榜单。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衙役们高声呵斥着,将榜单贴在墙上,而后迅速退开。 考生们激动地往前挤,专注地看着榜单,迫切地想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沉隽等人也一样。 红纸上,最上方正中写着七个大字——院试取进生员榜。 这份榜单是按照团案排的,录取者的姓名按照外,中,内三圈排列。 最内圈的便是此次院试的第一名,也就是院案首。 中圈为二到十二名,外圈则是其余录取者。 最中间的名字格外显眼。 ——沉隽。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徐徐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紧张的,只是那紧张被压得太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过神来,她接着往下看。 紧接着,中圈第一个名字,也就是此次院试的第二名,是个叫李岘的。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第四名……一直看到第七名,才看到“简明”二字。 她稍稍放下心,虽然这个名次比她们预想的都要低,但……至少没有落榜。 以简明的性子,怕是心中不会好受,但无论如何,秀才功名是到手了。 忽然间,右手被身边的阿愔捏得有些发紧,还带着些微湿意,她安抚地用左手拍拍对方,视线往下,接着搜寻。 二十八名:郑愔。 三十五名:石琳。 沉隽顿时心中一松,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单末尾,也没有找到唐松的名字。 他以往的好运气,似乎没有在这次发挥作用。 第120章 第120章 另一边, 赵家客栈大堂。 杜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窗外的阳光明亮灼热,她却觉得心里头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阿娘,您别晃了, 晃得我都眼晕。” 沉昭给她倒了杯茶, 声音轻柔, “三姐儿的本事您还不知道吗?定能中的。” “话是这么说……”杜妈妈接过茶,却没心思喝,“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你没听那些人说吗,今年去考的足有几百号人,只取四十个……”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不是不信三姐儿的本事,可她就是再能耐,那也是在那么多人里头争,哪就那么容易了?” 沉昭正要再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切,直直朝着客栈这边来了。 杜妈妈再忍不住,“噌”地一下起身,沉昭慢了半拍,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杜妈妈犹豫着开口:“外头这是……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一群青壮便喜气洋洋地跨进客栈门槛,为首的那个穿着团花褂子,嗓门格外洪亮,满面红光,一进门便高声道: “恭喜东山县沉隽沈秀才,高中丙子年院试头名案首!”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咱这客栈里头还出了个秀才?” “何止啊,你没听人家说吗,还是头名案首呢!” “这可了不得啊……” “可不是?” 一片喧闹之中,杜妈妈与沈昭先是一愣,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茫然来。 她们知道三姐儿出息,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出息,中了不说,还是头名? 杜妈妈面上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但又忍不住惊喜,忙不叠上前几步,对那报喜的喜子道:“我就是沉隽她阿娘,这位大兄弟,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那喜子闻言,面上笑容顿时放大,先跟她又道了声喜,而后才道:“老夫人,您放心吧,千真万确的事儿,小的刚从贡院外头过来,榜单刚贴出来,沈秀才的名字就在最中间那个圈里,显眼得不得了!” 语气笃定极了。 周围的食客,住客闻言,更是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 “哎哟,真是案首!了不得啊!” “恭喜老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真争气啊,您以后可就是秀才的娘了!” “案首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您就等着享福吧!” 这些喜庆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杜妈妈一时反应不过来,都有些飘飘然了,浑身充斥着脚不着地的不真实感,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沉昭同样为妹妹高兴,不过相较于杜妈妈,她还留着几分冷静,记得这时候该做什么。 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那喜子手里,温声道:“辛苦各位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就当沾沾喜气。” 喜子接过,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 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多谢您啦,沈秀才才华过人,来日必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大堂里顿时更加热闹,道贺声与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客栈掌柜的得了消息,赶忙赶过来,满脸是笑地挤到杜妈妈跟前,“老夫人,恭喜恭喜!令爱高中案首,当真是件喜事,这样吧,您几位这几日的房钱,小店全免了,就当是给沉案首道贺!” 杜妈妈一听,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该多少就是多少,哪能占掌柜的便宜?” “哎呀老夫人,您这就是见外了!” 掌柜的笑道:“沉案首住过我们店,这就是活招牌,以后说起咱们赵家客栈,那可是出过案首的地方了,这点房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点心意了……” 两人你推我让,绕了大半晌,见杜妈妈实在坚持,掌柜的也只好作罢。 他转头高声吩咐小伙计:“去,给大堂里每桌客人都送上一壶上好的清茶,就当是我为沈案首贺喜了,今儿个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嘞!” 小伙计高声应和,手脚麻利地动起来。 杜妈妈也定了定神,回房取出早就备好的散铜钱,开始给周围道喜的,还有看热闹的人们分发喜钱。 钱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文,但人人都喜笑颜开地接了。 这可是秀才的喜钱,沾着文气呢! 一时间,客栈内外顿时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倒是比过节还热闹几分。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厮,怀里都抱着不少东西。 他们被堵在门外,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中年人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拉住一个刚拿了喜钱,正乐呵呵往外挤的汉子,开口打听道:“这位兄弟,里头这是……有什么喜事?怎么这般热闹?” 那汉子眉飞色舞,“是啊,住这店的一位姓沉的小娘子,刚中了秀才,还是头名案首呢!” “沉娘子?案首?” 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这不正是自己此行要找的正主吗?救了自家三娘子的那位沉娘子。 他探头又望了望里头水泄不通的景象,心下顿时明了。 对方今儿个怕是没空见自己了。 他略一思忖,对身后抱着礼物的小厮摆摆手,“我们改日再来,先回去禀告夫人吧。” …… 通判府,正屋。 这里头的气氛与另一边的客栈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沉闷得紧。 云清蕙抿着唇坐在下首,眼圈还有些红,垂着头不吭声。 杨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也不好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气恼中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云清平坐在母女二人中间的位置,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只觉得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正在僵持间,外头丫鬟通报,道是去送谢礼的张管事回来了,求见夫人。 杨夫人这才移开目光,缓了缓神色,道:“让他进来。” 云清蕙闻言,忽地抬起头,眼中露出几分急切,不等张管事完全站定,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忙不叠地问:“怎么样,张叔,你见到沉姐姐了吗?她没生我的气吧?” 也难怪她这么想。 毕竟这天底下哪有去跟救命恩人道谢,主人家却一个人都不露面,只让下人出面的事儿,这哪里是道谢,分明是结仇! 这道理连她都懂,偏偏母亲就是执意如此,还说些什么“我们家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不过机缘巧合救了你,万一借此缠上来如何是好?” 这番话可把云清蕙气坏了。 气得她跟母亲大吵一架,直言:“沉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救我的时候,哪里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还是想也不想就下水救了我,足见她的品性,你这般想她,反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夫人听了这话,哪里还得了,自己的女儿为了外人这般忤逆自己,气得脸都白了,当即就让嬷嬷把云清蕙关了禁闭,连着三天没让出院子。 要不是今日二儿子院试发榜,给妹妹求情,她还不会把人放出来呢。 张管事被三娘子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滞,先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夫人。 杨夫人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终究是心疼多过生气,对张管事道:“你照实说便是。” “是。” 张管事躬身,老老实实回答:“回三娘子,小的此行,并未见到沉娘子……” 话说到一半,云清蕙登时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喃喃自语:“完了,沉姐姐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肯见我家的人……” 见状,张管事连忙清咳一声,补充道:“三娘子莫急,并非沉娘子不见,而是另有缘故。” 他顿了顿,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把自己去客栈,被堵得进不去门,打听清楚才知道,原来是那位沉娘子中了秀才,还是院试案首的事儿说了。 他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清蕙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阴转晴,下意识问道:“当真?” 张管事点点头,“千真万确。” 得了这句,云清蕙更是开心,原地转了个圈,眉眼弯弯地道:“太好了!沉姐姐可真了不起!” 与她单纯的欢喜相比,杨夫人和云清平在听到“案首”二字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杨夫人神情微动。 她原先只当沉隽是个有些运道,读过几天书的小丫头,生怕对方挟恩图报,沾上自家。 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丫头竟考中了头名? 而云清平的脸色则直接沉了下去,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案首…… 他先前还对这回的答卷颇为自得,甚至对头名志在必得,如今案首却成了旁人的,顿时让他心中憋闷不已。 就在这屋内气氛因这消息再度变得微妙而安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来人刻意拔高,喜气洋洋的声音: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 一个小厮跑进来,扑通跪下磕了两个头,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郎君中了,院试十九名!” 他磕完头,喜滋滋地等着主家的赏赐,可等了半晌都没等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夫人坐在上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复杂。 二郎君更是面沉如水,看不出半点高兴。 只有三娘子在最初的愣怔后,很快回过神来,扬起笑容,一无所知地打破了这片有些尴尬的寂静,“二哥中了?这是大好事呀!” 她看向小厮,语气轻快,“阿爹可知道了?快去衙门给阿爹也报个喜!” 小厮懵懵地应了声“是”,有些无措地退了出去。 都快走到衙门口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 中了秀才不是喜事吗? 怎么夫人和二郎君的面色都瞧着不大好看? 第121章 第121章 就在沈隽这边因为中榜而一片喜意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白茯苓和沈庆一行人却遇上了麻烦。 经过连日的考察比对,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家名为“宝光阁”的漆器作坊。 这家作坊规模适中, 手艺扎实,出品的漆器色泽饱满,纹样精细, 在云州当地的口碑也十分不错, 双方谈了好几日, 总算谈妥了种类数量和价格, 定契当日,白茯苓按照规矩付了三成定金,约定好收货验货后的次日交付尾款。 交货那日,白茯苓带着沈庆和副手金盈亲自查验。 一共十二箱货物, 每一件她都细细看过,不管是用料, 还是工艺都符合要求。 确认过所有货物都没问题之后,她合上最后一箱, 对宝光阁的管事点点头,“劳烦您跑这一趟, 明日我们会把尾款送来。” 那管事笑呵呵地应了,还特意让人帮着把货送到白茯苓商队租下的仓库。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茯苓应该带着银票去宝光阁结清尾款。 但到了出门前, 她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动,停住步子,转身对其他人道:“去把仓库打开,我要再去看一遍。” 金盈陪在她身边, 闻言不由笑道:“您也太小心了,昨日不是都验过了?” 白茯苓却没笑,只道:“这批货要运回泰州府,路途遥远,仔细些总没错。” 沈庆也跟着点头,“稳妥些好。” 于是几人又回到仓库,重新开箱查验。 第一箱,第二箱,都没问题。 开到第三箱时,白茯苓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只朱漆牡丹纹圆盒,对着光细看—— 若是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盒面上这道一道细微的裂痕,昨天绝对不存在,她脸色微沉,又拿起几件,结果不是漆面不平整,就是纹路模糊,还有些地方漆都没涂均匀,做工粗糙的离谱,与昨日的货品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漆盘,声音却很平静,“把所有箱子都打开。” 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分明,内心震惊自不必说,急忙上前帮忙。 一番忙碌过后,众人才发现,十二箱货物里面,居然有七八箱都出了问题。 好货摆在上头,次品藏在下头,如果不是翻开仔细检查,第一时间还发现不了。 见状,白茯苓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在她身边,金盈的面色也有些难看,抿了抿唇,“掌柜的,怎么办?” 他们今日原本是要去交尾款的,但这些货明显出了问题…… 白茯苓合上箱子,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道:“派人去漆器铺子传话,就说我们这边出了点儿事,尾款交付暂缓。” 闻言,金盈不由面露难色,犹豫着道:“只怕那边不肯……” 白茯苓神情不变,“先照我说的做。” 见她坚持,金盈也只好先去找人传话,心里却有些担忧。 果不其然,传话的伙计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漆器铺的东家便带着四五个人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白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宝光阁的东家姓赵,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的生意人,此刻脸色却不好看。 他沉着脸,定定地盯着白茯苓,“货,你们昨日已经验过了,白纸黑字在契上签了字,今日却说要缓交尾款?这是要赖账不成?我们宝光阁在云州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还没见过这般行事的!” 白茯苓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不卑不亢地道:“赵东家,我并非要赖账,只是希望您能宽限几日,让我们把货的问题查清楚,到那时候,尾款一分不会少您的。” “查清楚?” 赵东家气极反笑,“交货的时候没问题,怎么货在你们仓库放了一夜,反倒出问题了,谁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现在怀疑,是你们自己动的手脚,就是想赖掉尾款!” 他说话时,他身后几个伙计也往前站了站,虽然没动手,态度却很不客气。 见状,金盈上前一步,挡在白茯苓身前,一张圆脸上满是严肃,语气也强硬了些,“赵东家,您说话要讲证据,可不能空口污蔑,我们商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做过这等下作事!” “那你们就现在交钱!” 赵东家被她这么一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要不然,咱们就官府见!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外地来的商队硬气,还是我们云州的律法硬气!”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白茯苓深吸一口气,还是主动放缓了语气,“赵东家息怒,这样吧,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们一定查清原委,给贵号一个交代,若是我们的错,尾款照付,再加一份赔礼,若是旁的缘由……”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那咱们就按契约办事。” 赵东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不耐烦跟他们歪缠下去,点点头,“好,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若还不交钱,就别怪我赵某人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甩袖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那帮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白茯苓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伙计们,淡淡道:“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白茯苓朝沈庆递了个眼神。 沈庆先是一愣,而后会意,没说什么,只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其他人一块儿走了。 院内只剩下白茯苓和金盈二人。 白茯苓叹了口气,抬步走进堂屋。 金盈跟着她进去,顺手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面上不大好看,“掌柜的,该不会是咱们商队出了内鬼,跟赵东家里外勾结起来……” 白茯苓坐在椅中,摩挲着扶手,没说话。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真相究竟是什么样,还不得而知。 金盈走到她身侧坐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那天接收货物,分明每一箱都仔细查验过,没有问题的,为了以防万一,您还特意让王栓和李顺值夜看守仓库。” 见白茯苓不说话,她顿了顿,还是接着道:“可今日要不是您临时起意,又查了一遍货,咱们就傻乎乎地把尾款交了,到时候发现是次品,想找人理论都没凭没据。” 白茯苓仍沉默着,垂眸深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沈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白茯苓面前,如实道:“我去看过了,不光货不对,连装货的箱子都被换了,里头没有我刻的记号。” 白茯苓轻哼一声,似笑非笑,“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金盈闻言,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掌柜的,把王栓和李顺叫过来审吧!货是他们看的,他们两个里头肯定有人有问题!” 白茯苓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金盈动作很快,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带过来了。 王栓和李顺进来时,都显得有些忐忑。 王栓四十出头,面相老实,此刻搓着手,瞧着有些惶恐,李顺年轻些,约莫二十来岁,面上同样带着几分紧张。 两人被带到屋子中央,垂手站着,都显得十分焦虑。 前一天还好端端的货,今个儿就成了次品,怎么看,都跟他们两个看守库房的人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几百两银子的货,闹不好,还要被带上衙门…… 白茯苓抬起头,目光在两名伙计脸上扫过。 她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库房里的货,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底下两个人犹豫了片刻,王栓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苦:“掌柜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收货时,每一箱都是当着你,金娘子还有沉兄弟的面入库的,晚上我们俩守着库房,就算是睡觉,也留一个人醒着,别说换货,连一只耗子都没放进去……” 李顺也跟着连连点头,额上冒汗,结结巴巴地道:“是啊……掌柜的,这,这批货值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哪敢放松啊?” 金盈闻言,登时往前走了几步,“谎话连篇!不可能被换?那货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你们要是不老实交代,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上了大刑,看你们交代不交代!” 王栓和李顺被她这一吓,脸色都白了。 王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坚持道:“金娘子,我们真的不知道……您就是把我们送官,我们也是这话……” 旁边的李顺也是如此,眼圈都有些红了,抬头看向白茯苓,“掌柜的,我们在商队干了三年了,从没出过差错,这回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白茯苓定定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看得两人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白茯苓又补了一句:“这几日不要乱跑,就待在房间里,兴许还会再叫你们问话。” 两人忙不叠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将商队的人一个个都叫了过来,分别谈话。 却始终都没问出什么来。 王栓和李顺也被叫来几次,分开后反复询问。 但他们的说法却始终跟 第一回一样,问就是那夜他们确实在认真值守 第一回一样,问就是那夜他们确实在认真值守,绝无疏漏。 白茯苓询问众人的时候,金盈就在一旁记录,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待到最后一个伙计离开,她放下笔,忍不住道:“掌柜的,这样问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怕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茯苓揉着额角,眉宇间染上几分劳累。 金盈站在一旁,都有些担忧。 看她比平时更显疲惫的面色,金盈欲言又止,“掌柜的,要不……” 白茯苓摆摆手,徐徐呼出一口气,“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她知道金盈想说什么,但报官是最后的法子,她还是想先自己查一遍。 金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您别太劳神,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她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白茯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三天期限将至,若再查不出真相,要么赔上大笔银子买下次品,要么对簿公堂。 无论哪种,对商队都是重创。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自己经营了这么久的商队,每个人都是她亲手挑进来的,却真有自己人背叛了自己。 -----------------------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很快就会结束的,然后就要到乡试了 第122章 第122章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独自一人早出晚归,没让任何人跟着。 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这种时候,商队上下难免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却没人猜得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和赵东家约定的最后一天,早晨天刚亮,她终于露了脸,让金盈和商队的三把手莫芪一块儿,把所有伙计都叫到了商队租住的小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十来个伙计站成三排,白茯苓站在他们面前,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她今天穿了身素青色的衫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白茯苓看着这些人,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都知道,咱们前些日子买的那批漆器,被换成了次品,我查过了,是咱们商队的人做的。” 底下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伙计们忍不住互相看了起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惊疑。 白茯苓顿了顿,继续道:“我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承认。” “我的为人, 你们都是清楚的,说过的话绝对算数,只要你肯说实话,把真货交出来,我绝不追究。” 她说完这话,院子里更安静了。 有人悄悄抬眼,瞥向身边的人,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还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仍旧没人开口。 白茯苓等了很久,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掩下眼底的失望,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冷,“既然没人肯认,那我就一个一个点名了。” 从欠下赌债的李顺,与外人勾结的王栓,还有另外几个被金盈暗中收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名字。 这些人被点名时,反应各不相同。 有心虚得腿软,差点跪下去的,有强行保持镇定,但眼神慌乱的,还有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说自己被诬陷的。 “冤枉?” 白茯苓终于笑了,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讽意,“王峰,你儿子在老家娶媳妇,聘礼给了三十两银子,哪来的钱?李顺,你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一百两,第二天就还清了,钱又是哪来的?张武,你……” 她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白茯苓却不愿再理会这些人了。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人身上。 金盈今天穿了身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珠花。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人目光对上。 她眼神复杂,声音却平稳异常:“那些被调换的真货……都被你存在李记货栈,是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所有人都愣住了,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金盈身上。 金盈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抬起眼与她对视。 白茯苓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在静默中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金盈忽然笑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金盈忽然笑出声,像是带着几分调侃,“掌柜的,您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早就派人盯着我了?这几日您瞧着那般着急上火……难不成也都是演给我看的?” 白茯苓尚未开口,她身边的莫芪却已经忍不住了。 莫芪猛地上前半步,气得声音都在抖,“你干出这种事,简直忘恩负义!还有脸反问?” “掌柜的当年为你赎身,手把手教你做生意,让你当副手,整个商队谁不敬你三分?”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红了,“若不是掌柜的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早把你送官查办了!她硬生生等了三天,是给你留着脸面,是希望你能及时回头,结果你呢?硬是要一条路走到黑,白白糟蹋了掌柜这些年的栽培!” 这番话骂得不留情面。 金盈却只是笑。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有些懒散地道:“掌柜的于我有恩不假,可我在商队这些年勤勤恳恳,也算还清了吧?难道要像卖身一般,一辈子困死在这里不成?” “你!” 莫芪气得又要骂。 白茯苓抬手止住她,目光仍定定落在金盈脸上,平静开口:“为什么?” 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 其实早在这趟出发之前,她就察觉了商队里的异样。 起因是那个欠了赌债的李顺,对方原本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她发现这件事后,便想辞退他,毕竟商队里不好留个赌徒,却意外发现对方在请了一天假回来之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整个人堪称精神焕发,丝毫不见欠债的窘迫。 这反常的变化让她起了疑心,暗中派人打探,却得知有人替他还清了债务。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李顺没什么有钱的亲戚朋友,怎么会突然有人帮他还债?于是她继续往下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了金盈的姨夫身上。 查出这个突破口之后,之后的事就像是风吹散迷雾一般清晰起来。 许多她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一一浮出水面。 但即便是这个时候,金盈除了收买一些人,还并未做什么,所以她也就暂时当做没发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常出了这趟商。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带上了沈庆。 一方面,的确是为了让他帮忙,另一方面,则是托他盯着金盈和商队的其他人。 毕竟金盈都能跟她离心,商队的其他人,她也不敢全信。 这一路上,金盈表现得很正常。该谈生意谈生意,该管伙计管伙计,偶尔还会跟白茯苓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直到漆器生意谈下来,付了定金,交了货,都没出什么岔子。 她还当自己是想多了,却没想到变故发生在了货物入库那天晚上。 原来不仅是李顺,就连王栓也不可信。 她特意选来看守仓库的两人,竟全都成了内应,李顺她是之前知道的,王栓却在她的意料之外,这两个人,还有其他几个,当夜便帮着金盈一道换了货物。 然后便是第二天了。 她冷眼看着金盈在自己面前演出的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除了心凉,还有几分想笑,笑自己识人不明,愚钝至此,却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此时此刻,她看向金盈,想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些自己想看到的情绪。 然而并没有。 金盈也在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 那里面有野心,有不甘,有讥讽,唯独没有愧疚。 白茯苓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她还是个刚创办商队没多久的年轻掌柜,去一家商行谈生意。 对方是当地的大商行,规矩多,架子大,她势单力薄,独自上门,没少受白眼,就是在那家商行的前院,她第一次见到了金盈。 那时候的金盈才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却还不到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在井边打水。 木桶太重,她拎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地,管事的人瞧见,冲过去就是一顿骂,还伸手要打。 白茯苓拦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管了闲事,许是看那孩子眼神太倔,许是想起了旁的什么,总之,她把金盈赎了出来,只说自己身边缺个打杂的丫头。 金盈跟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 走出商行大门时,对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对她说:“掌柜的,我很聪明,以后一定会帮上你的忙的。” 那句话,白茯苓记到了现在。 许是金盈真的很聪明,她学东西快,记账,算账,看货,谈价钱,样样都做得出色。 白茯苓便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做生意,让她从打杂的丫头,一步步做到副手。 商队里有人不服,也被她压了下去。 她是真的把金盈当自己人,甚至当半个妹妹看待。 可现在…… 白茯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待到重新睁开时,看向金盈的目光中,便没了以往的温和。 院子里,金盈迎上她的目光,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无所谓,“掌柜的既然都查清楚了,我也懒得编瞎话糊弄你。”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白茯苓并不是个会被糊弄过去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没什么为什么,只不过是同你观念不合罢了。” “观念不合?” 一旁,莫芪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忍不住插嘴,“掌柜的带你做生意,教你本事,你就因为这个,就要下这么狠的手害她?” 金盈看了莫芪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像是懒得同莫芪说话,她转向白茯苓,目光坦然,“掌柜的,你带着商队,步子太慢了,东山县那种小地方,一年跑几趟商,赚些安稳钱,你就满足了?” 白茯苓没说话。 金盈继续开口,语气里有几分不屑,“老实说,我看不上你这种稳扎稳打的风格,做生意,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赌的时候就得赌,掌柜的,你太谨慎了,太保守,这样下去,商队永远做不大。” 白茯苓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中带着晦涩,“所以你就想自己接手?” 金盈坦然点头,毫不避讳,“是啊,这支商队里也有我的心血,我不想它永远窝在一个小地方,我想带着它走得更远,赚更多的银子。” “只可惜,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便只能自己来了。” “我原本想着,只要我的人咬死不认,你便无计可施,只能认赔,如果你心狠一些,要把他们送官,那就更妙了……” “我自会让他们当堂翻供,反过来指认是你主使换货,意图赖账,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便没了翻身的机会。” 听到这儿,白茯苓面色不变,仿佛这些话没能激起半分波澜。 金盈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她,再度叹了口气,“我想得这般周全,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她也不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想明白了。 白茯苓能这么快找到自己存放真货的货栈,自然是一开始就盯着自己了,说不定从自己笼络商队其他人开始,就一直落在了对方眼中。 只是按下不表,静候自己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罢了。 第123章 第123章 处理完那场风波, 就到了他们这趟云州之行的尾声。 白茯苓把被换走的货带了回来,清点无误后,便亲自去了趟宝光阁,结清了尾款,又额外备了一份上好的茶叶和两匹锦缎作为赔礼,态度诚恳地送到赵东家手里。 “这次的事, 是我们商队管理不严, 给贵号添麻烦了。” 赵东家得知事情的经过,不由看着她,神色复杂地接过赔礼,叹了口气:“哎……算了,你也不容易。” 白茯苓只是笑了笑, 没再多言。 至于金盈和那些被收买的人, 她没有送官,而是按照契书上的条款, 让他们各自赔了该赔的银钱,然后解除了雇佣关系, 从此两不相干。 莫芪曾私下问她:“掌柜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白茯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终究是跟了我这些年的人……” 莫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翌日下午,多云转晴。 白茯苓因着心情不大好,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一天都没出来吃饭。 院子里静悄悄的,伙计们行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的,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谁都知道掌柜的心情不好,没人敢去打扰。 莫芪在厨房里熬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犹豫着要不要送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回了原位。 “让掌柜的一个人静静吧。”她对其他伙计说。 众人点头,各自散了。 就在这时,沈庆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刚劈完柴,额上还带着汗,洗了把脸,擦干手,径直就往白茯苓的房间走去。 在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下,他已经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传来白茯苓疲惫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不饿,不用叫我吃饭。” 沈庆没应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莫芪瞪大了眼睛,其他悄悄探出头来的伙计也都愣住了。 房间里,白茯苓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沈庆进来,她微微蹙眉,语气有些无奈:“我说了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沈庆大大方方地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们饭都快吃完了。” 白茯苓:“……”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过脸去,没接话。 沈庆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咽了,根本没尝出味儿来,转而又道:“不过我还没吃。” 白茯苓转过头看他。 沈庆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得不得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陪我出去吃点儿东西?我对云州不熟,一个人去也不知道哪儿。” 白茯苓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 沈庆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个子高,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干净坦然,让人很难拒绝。 半晌,白茯苓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无奈地应了下来,“……好吧。”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件素青色的外衫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转头看向沈庆,“走吧。” 沈庆点点头,率先转身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等他们走远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伙计探出脑袋,柴房的门也开了,又探出一个,房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一张张脸凑在窗口,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沉兄弟居然真把掌柜的劝出门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还担心掌柜的会发脾气呢……” “还得是沉兄弟有本事,咱们就是吃了嘴笨的亏。”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沉兄弟这人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着呢!”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是热烈。 只有莫芪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懂什么? 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可当真是寂寞。 镜头切到已经走到街上的沈庆和白茯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被这些所见所感染,白茯苓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些,她侧过头看向沈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想吃什么?云州我虽然来的不算多,但总归比你熟悉些,可以给你当个向导。” 沈庆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我不挑,滋味好而且能吃饱的就行。” 白茯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要不我请你去酒楼吃饭?你这次帮了我大忙,也是辛苦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沈庆却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不惯那种,简单的就行,街边小摊就好。” 白茯苓不由一怔。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那……去东街吧,那边有个集市,傍晚时分有许多小摊贩卖吃食,滋味还不错,价格也实惠。” 沈庆点点头,答应得很快,“好。” 两人达成共识,便一块儿往东街方向走去。 起初路上行人还不多,但他们越往那边走,人却渐渐多了起来,等拐进通往集市的巷子时,简直是摩肩接踵,连走路都困难。 白茯苓一个没注意,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沈庆见状,便抬起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他个子高,体格又好,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周围的人撞上来,反倒自己趔趄一下。 白茯苓感觉到身侧的压力骤减,抬头看了沈庆一眼。 沈庆正看着前方,眉头微皱,有些迷惑。 想了想,他干脆伸手拉住一个从身边匆匆走过的中年汉子,问道:“这位大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汉子急着往前挤,被拉住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匆匆答了一句:“今儿是我们云州的娘娘庙会啊,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看祭神舞了!” 说罢,他挣开沈庆的手,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庙会?” 白茯苓恍然。 是了,她倒是忘了,云州这边有祭拜娘娘庙的习俗,庙会往往从清早一直持续到深夜,热闹得不得了。 她转头看向沈庆,有些犹豫:“要不……” 还没等她话说完,就见沈庆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道:“云州的庙会居然这么热闹吗,反正来都来了,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 那句“来都来了”说得理直气壮,白茯苓看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兴奋,心里那点犹豫不知怎么的就散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挤,终于挤到了庙会的主街上。 眼前景象,堪称热闹非凡。 整条街张灯结彩,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糖人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各种小吃零嘴的。 糖炒栗子的甜香,炸酥肉的油香,蒸糕点的米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中央围着的人更多,沈庆带着白茯苓挤进去,发现里头正演着傩戏,戴着面具的表演者踩着鼓点起舞,动作夸张且有张力,引得周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喝彩。 更远处,还有杂耍人在表演,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掌声。 还有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长辈们的教训声追在后面,年轻的男女们结伴而行,面上带着含蓄又羞涩的笑意,老人们坐在街边的茶摊上,你一杯,我一杯,边喝边乐呵。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 沈庆看得出神,忍不住感慨,“真热闹啊……” 白茯苓走在他身侧,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那边有卖云州特产的桂花糕,要去尝尝吗?”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问。 沈庆连连点头:“要!” 两人挤过去,白茯苓抢先掏出钱袋买了两块。 桂花糕刚从蒸屉中拿出来,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还有点微烫。 咬上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慢慢在口中化开。 沈庆三两口就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夸了一句,“好吃!” 见状,白茯苓干脆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给他,“我不怎么爱吃甜的,你吃吧。” 沈庆也没客气,接过来吃了,然后很认真地评价:“比东山县卖的好吃。” 白茯苓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逛了几个摊位,可能是因为人多,也可能是这热闹的气氛,又或者是沈庆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知不觉间,白茯苓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郁气,竟散去了大半。 面上不知不觉带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沈庆回头时正好看到,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逛到娘娘庙门口。 庙门前更是人山人海,香客们排着队往里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 沈庆抬头看了看庙门上方“娘娘庙”三个鎏金大字,忽然提议:“来都来了,要不……进去上柱香?” 又是“来都来了”。 白茯苓这次没犹豫,点了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庙。 庙里比外头安静些,但也满是香客。 正殿供奉着娘娘神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神像前的香案上摆满了供品,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 沈庆去请了香,分给白茯苓三支,两人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起身后,白茯苓看到殿侧有求签的地方,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签筒是竹制的,里头插着几十支签,她摇了几下,一支签“啪”地掉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签上写着:第六十八签,中平。 她去找庙祝解签,对方写了张签文给她。 白茯苓展开签文,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否极泰来终有期,云销雨霁见虹霓。 莫道前路多坎坷,守得云开月明时。 ” 是一支好签。 她盯着签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其实她心里并不特别信这个。 她带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事,知道运道这东西,都是虚的,求神拜佛,多半是求个心安。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却忽地释然了。 大概人跟人的缘分,本来就不是永远不变的。 也许她跟金盈,就只能走那一段路。 路走完了,也该散了。 自己也不应该执着于过往,要向前看了。 她把签文仔细折好,收进袖袋里,转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跟她的若有所思不同,沈庆对求签没什么兴趣,他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卖平安符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有用红布缝的,有用黄纸折的,还有用木片雕的,上面写着“平安”“康泰”“吉祥”等字样。 沈庆认真地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五个用红布缝制,上面绣着“平安”二字的符,付了钱,仔细地收进怀里。 白茯苓走过来,见状有些好奇,“这么多?” 沈庆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道:“是啊,给家里人的,当然每个人都得有。” 第124章 第124章 沉隽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好奇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好。 她抬起头来,继续好奇地问:“阿兄,那这件事的后续呢?茯苓阿姐就这么放过了那些背叛她的人吗?没有拉他们去送官?” 见她难得起了好奇心,沈庆笑着摇摇头,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 他在雕一块木板,雕刻的是什么,现在倒是还看不太出来。 他开口道:“没有, 茯苓性子软, 那些人也是跟了她许久的人,让那些人赔钱离开,她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如果不是那些人这次做的太过分, 她也不会想要这般……” 沉隽听罢,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 她默不作声地想,遭遇了这么一场背叛,茯苓阿姐心里难受也许是真的,可……性子软? 这可就真不一定了。 除了金盈,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还不是因为手头紧? 或是欠了赌债, 或是家里急用钱,手头紧巴巴的, 才被人拿钱撬动了心思。 如今可好,钱没捞着,反倒要吐出更大一笔,还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商队。 这行当里消息传得快,茯苓阿姐的商队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其他掌柜的难道不会私下打听?背主,换货,吃里扒外……这样的名声背在身上,往后还想在这行里找碗安稳饭吃?怕是难了。 往后的苦日子,且有的熬呢。 不过她也不同情这些人,他们当初选择背叛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被揭发的后果。 脚下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至于金盈……因为对这件事还挺好奇的,沉隽后来还真去打听过。 只知道对方赔了银子回家之后,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不是被爹娘嫌弃,就是被兄嫂讥讽,没多久,她就离了家,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都没了消息。 当然,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同沉隽也没什么关系,她也不过是当时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些好奇,才顺道问了问。 眼下她面前摆着一件更要紧,也更让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儿—— 今年秋天的乡试,自己到底要不要下场去试一试? 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摊在面前的两封信,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一封是阿筠写的,另一封则是那位云州的笔友写的。 她前段时间跟他们通信,提到了这件有些困扰的事,这会儿两个人的回信也一前一后到了。 不过两个人给她的意见却是差不多的。 大致意思就是乡试三年一回,机会难得,如果不是卯了劲儿想拿个好名次,尽管可以去试一试。 若是没中,那便继续积累学习,等下回再试,若是侥幸得中,那便更好了,即便名次不高,那也无妨,不管怎么说,举人功名也到手了。 举人与秀才之间,不管是待遇还是名声,差得可远呢。 沉隽看了又看,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 她要下场! 说干就干,她做了决定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回书院找钱先生说话,告知对方。 钱先生听罢,捋着胡子笑得满意,“这就对啦,该下场就下场嘛,年纪轻轻的,担忧这个考虑那个的,年轻人的朝气都没了,你去年也参加了科试,还考进了第二等,是咱们省的第三名呢,有什么不敢下场的?” 说着,他又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膛,“放心,结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保管给你找个靠谱的廪生。” 沉隽也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多谢老师啦。” 从钱先生处出来,刚下楼,她迎面就碰上了两位同窗。 都是同一个班上的,平时说话不算多,不过关系尚可。 她朝她们俩颔了颔首,主动打了个招呼,“你们是来寻张先生的吗?他不在房舍里。”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两位同窗齐齐摇头,异口同声地道:“不是,我们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沉隽:“?” 她歪了歪头,发出个疑问的尾音。 两位同窗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同窗甲先开了口,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来问问,你上个月看的那本时文集,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看看,你放心,若是你肯借,我们看的时候一定会小心的,不会弄脏一星半点儿,怎么借的就怎么还回去!” 时文集? 哪本啊? 沉隽听罢,不由陷入思索。 她一时没说话,两位同窗有些忐忑,以为她不愿意借出,犹豫片刻,都有点儿怵,赶忙往回找补了几句,“若是不方便……呃,那就算啦,我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说起来,自打去年院试沉隽再次得了头名案首,她就在桐山书院出了名,成了比简明名气更响的学生。 不过也因为关注她的目光变多了,其中自然就有一些或是看不惯她,或是闲极无聊的人挖出了她的身家背景,得知沉隽全家都是下人出身,书院里便多了些不和谐的声音,或是在课舍内,或是在斋堂里,或是在书院的某条小径上,总有些人用一众嘲笑的目光,讥讽的语气,拿她的出身说些不中听的话。 沉隽自然不会惯着他们。 与她平时的平静温和不同,每次遇到这样的人,她都会火力全开,把他们怼个狗血淋头,直骂得他们脸色涨红,掩面而逃才罢休。 因为他们不仅仅针对她自己,还会提及自己的家人。 出身不是自己选的,若是有的选,谁愿意为人奴仆? 这些人能明着嘲笑自己,只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自家家里人起初做下人,也只不过是运气差了点儿,况且自家人如今已经凭借努力脱了奴籍,成了自由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可被嘲笑的? 沉隽并不怀念当初当林家下人的日子,但也从来都不以当时的经历而感到丢脸。 不管怎么说,阿筠都给了自己一个读书的机会,而聪明的人,从来都善于抓住机会,并且会借这个机会继续往上。 这些唯出身论而来嘲笑自己的人,显然不够聪明。 有本事的,就应该更加努力读书,从成绩和名次上打败她,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吠,衬得自己更加无用。 考又考不过,吵也吵不赢,当真像极了一群被雨淋湿的败犬。 若是他们还想不明白,等自己越考越高,越走越远,日后怕是连跟自己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这次事件之后,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众人也了解了—— 显而易见,沉隽不是没有战斗力,而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堪称怼遍全院无敌手,再加上先生们对这个宝贝疙瘩的维护,自此没人敢拿她的出身说三道四。 一片震惊中,只有钱先生背着手哼笑,心道这些人还是太嫩了,居然会以为沈隽是个没有爪牙的人? 想当年,她刚来私塾求学的时候,就敢当面来质问自己这个做先生的,他就知道这丫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先生的气她都不会受,遑论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同窗了,看吧,果不其然。 哼,眼光精准,不愧是我。 钱先生的心理活动,其他人自是不知,不过在此之后,沉隽耳边就安生多了,其他没有参与说闲话的同窗,在同她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小心,就像现在…… 沉隽的思绪被她们拉回来,反应过来,“不方便倒是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们想借的是哪一本?” 听了她这话,同窗甲和同窗乙的目光顿时一亮,随即放下心来。 同窗乙兴奋地开口:“就是那本《长溪文集》,收录了丙寅年新科进士们策论的那本文集,我们一直想买来看看的,还托了书铺掌柜留心,只是一直没能买到。” 同窗甲继续补充:“对的对的,就是那本,你兴许已经不记得了,上个月十三那天,轮到我们俩值日,你恰巧走得晚,就坐在位置上看书,我们在课舍打扫的时候,正好瞥见一眼,发现你看的正是这本……” “原来是这本。” 听完她们俩这番话,沉隽若有所思,忽而又问:“你们上个月就看到了,为何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口来借呢?” 同窗甲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担心你还没看完呀。” 她声音清脆,跟一只黄鹂鸟似的。 同窗乙也连连点头,晃得头上的钗环叮当作响,“嗯嗯,对呀,你若是还没看完,我们哪儿好意思开这个口?” 闻言,沉隽眼波一转,正经道:“那你们倒是选了个正正好的时机,我昨个儿刚看完。” “好巧!” “真的呀?” 两个小娘子顿时高兴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像两只兔子似的,齐齐看向她,“那……” 沉隽抿唇忍笑,眼里却藏不出那点儿笑意,“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回宿舍拿书。” “好!” “嗯!” 告别江舟,闻正芳这两位同窗,沉隽沿着小径,没多久就回到了宿舍。 刚推开门,郑愔就哭丧着一张脸迎了上来。 “阿隽,我完啦……” 沉隽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开口道:“先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我昨个儿回家,发现我阿娘终于生了,给我添了个小妹妹,我第一眼看她,发现她又红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就说了句‘她怎么这么丑呀!’,还戳了一下她的脸,我阿娘就说坏了,被我这么一戳,妹妹以后会一直流口水了。” 沉隽听罢,立马就猜到郑夫人是在逗阿愔。 她咬了咬自己的腮边肉,强忍住笑意,佯作认真地开口:“啊?天呐,这么严重吗?那可真是出大事了呀,大夫怎么说?山长那边知道了吗?” 第125章 第125章 郑愔:“……” 她反应就算再慢, 也听出来自己被调侃了。 她气得上前一步,拍了沉隽一把,没好气地嘟囔道:“我看明白了,你跟我阿娘都一样坏!” 见把人给惹急了,沉隽忙忍住笑意,道歉认错。 “好了好了, 好阿愔, 是我的错, 不该逗弄你。” 郑愔是个好性子, 也不跟她计较,再次确认了一番,戳一下小孩子的脸不会造成流口水的后遗症, 这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而后又精神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阿隽,你方才不在,云家那位小娘子又让下人来寻你了,说近日天热,想邀你还有我跟简明一块儿去她家的庄子上玩,我已经问过简明了,她说有事要忙,没时间去,你呢?” 说起这位云小娘子,也是那回沈隽下水救人所结的缘分了。 自那次之后,她便经常来找沉隽,她性子活泼开朗,爱说爱笑,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小娘子,自然而然的,与沈隽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连带着与郑愔和简明亦是如此。 相处的次数多了,她们几人对云家内部的情况也更了解了几分。 只能说…… 十分难评。 云清蕙的两位兄长都在府学读书,同他们相比,她非但没能出去读书,家里的西席也在今年年初被辞了,理由是她识的字已经够用了,不必再往下读了,不仅如此,简明还从其他地方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云家要给清蕙相看婚事了。 起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隽还当是自己听错了。 她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看向简明,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点头。 沉隽:“……” 她有些不敢相信,“清蕙才多大!” 简明一贯清冷的面上闪过一抹嘲讽,“是啊,她才多大……” 显然她还想说什么,不过到底还是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沉隽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还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消息,一边试图绞尽脑汁,想要替这个小妹妹想个办法,能不能摆脱这件事。 但良久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不管是云通判,还是杨夫人,都不是她能够影响到的人,大周极为重视孝道,他们是清蕙的父母家人,对这个女儿有着天然的支配权,况且这件事,更不是外人能随意置喙的。 自打这个消息传出后,云清蕙也许久没来找过她们。 一直到上个月月中,沉隽等人结伴去坊市闲逛,很偶然地在一间首饰铺子门口看到了对方。 相较于半年前,小姑娘瘦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小脸也变得轮廓分明,原本的灵动也似是消失了,与之同行的还有杨夫人,母女俩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一前一后地进了首饰铺子。 当时,沉隽与郑愔看着那边,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最后还是简明打破了寂静,喊她们继续往前。 今日这封邀约,则是这大半年来的头一回,沉隽最近原本计划是待在书院温书的,为下个月的乡试做准备,但思及那个变得有些木然的小姑娘,还是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便去吧,也许久没见她了。” 郑愔原本就可去可不去,看沉隽的回复罢了,见她已经应了,便也打算一块儿了。 说完这事儿,沉隽走到自个儿的床铺边,蹲下身子,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翻找起来。 郑愔好奇地走过来,“你找什么呢?” 沉隽没回头,“江舟和闻正芳找我借书,我找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哦……” 郑愔拉长调子,也跟着蹲到她身边,歪着脑袋道:“阿隽,话说你这位笔友,时不时就给你寄些书过来,还都是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待你是当真用心啊……”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沉隽只作没听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许是因为他正巧是个好人吧。” 郑愔:“……” 见她这模样,她颇觉没趣儿,摇着头站起身,“你啊……” 沉隽轻哼一声,没理她,拿着找出来的书出了门。 …… 第二天是休沐日,也是个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的日子。 沉隽和郑愔起了个大早,梳洗收拾妥当,便结伴往书院门口走去。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朝阳斜斜地洒在小径上,投出两道人影。 她们俩并肩走着,郑愔挽着沉隽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着昨晚没背完的一段文章。 “阿隽,你帮我记着点儿,回来我得再温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我记着。” 沉隽笑着应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争执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一棵桂树下,唐松和石琳正站在那儿说话。 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光是看那架势就知道气氛不太对。 唐松双手叉腰,石琳抱着胳膊侧过身去,还有些听不太清楚,但隐约透着火药味儿的声音。 见状,郑愔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他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沉隽摇摇头,也觉得有些无奈。 自打去年院试后,石琳得了第三十五名,唐松却落了榜,按理说同窗落榜,本该安慰几句,可石琳去安慰他时,唐松却不知怎的,原本还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安慰,反倒犯了犟,偏生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论学问没比她差到哪里去,话里话外总透着不服气。 但即便沉隽是他的朋友,也得说句实话,他的学问和石琳相比,还是差不少的…… 另一边,石琳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才不惯着他,一来二去,这俩人拌嘴就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走近时,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原本激烈的对话戛然而止。 唐松放下叉腰的手,石琳也转过身来,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些,冲她们点点头。 “早啊。” 石琳先开了口。 沉隽含笑应了一声:“早。” 郑愔看看唐松,又看看石琳,眼里充满兴味,忍不住打听,“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唐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两句。” 石琳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沉隽和郑愔,好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是要出门?” 沉隽点点头,眉眼弯了起来,“是清蕙,邀我们去她家庄子上玩。” “云家那个小娘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石琳也点了点头,赞同道:“最近天热,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唐松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话,“是该放松放松,等你们这趟回来,阿隽就得闭门苦读了吧?” “乡试在下个月,可没多少时日了。”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 沉隽要参加乡试的事儿,同窗们大都知道了。 虽说她年纪是小了些,可她是院试案首,科试又进了全省第二等,任谁都说不出“太早”两个字。 郑愔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空,能放松一天是一天。” 沉隽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确实惦记着乡试,可今日去见云清蕙,也是出于真心。 那小姑娘这半年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总归是有些记挂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四人便在书院门口道了别。 唐松和石琳还要回斋舍温书,一个要为下次府试做准备,争取榜上有名,另一个则想再进一步,也要参加乡试。 沉隽和郑愔则往门外走去。 出了书院大门,果然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的柳树下。 马车不算特别华丽,但用料扎实,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养着的。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车夫,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褂,另一个则是面容和善的妇人,头上插着根鎏金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银丁香,应当是云家的嬷嬷。 见她们出来,这嬷嬷立刻上前几步,迎了上来。 她说话时微微躬身,面上带着笑,“沉娘子,郑娘子,可算等到你们了。” 沉隽对她颔了颔首,“有劳嬷嬷。” “不劳烦不劳烦。” 杨嬷嬷连连摆手,侧身让开,“二位娘子请上车吧,路上还有些远,咱们得抓紧些时辰。” 车夫已经放下了脚凳,杨嬷嬷亲自扶着她们上了车。 车厢里布置得简洁雅致,座位上铺着竹席,角落的小几上放着茶具。 郑愔一坐下就舒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车壁上。 沉隽在她对面坐下,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沿着府城主街往城门方向去。 正值清晨,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升腾起袅袅白雾。 车子走得稳当,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渐渐将热闹的城区甩在身后。 出了城门,景色便豁然开朗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作物长得茂盛,农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里头弯着腰忙活,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用水墨淡淡晕染出来似的。 郑愔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娘子,再有两刻钟就到了,庄子就在前头的山脚下。” 果然,又行了一段,道路渐渐变得幽静,景致也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杨嬷嬷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沉娘子,郑娘子,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 沉隽心中有所猜测,开口道:“嬷嬷请说。” 杨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是我们家娘子……自打年末起,就茶饭不思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夫人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思郁结。”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沉隽,又看了看郑愔,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娘子平日里最是喜欢二位,每回见到你们回来,都能高兴好几天,所以这回夫人特意让老奴去请,就是希望二位能帮着开解开解……”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 郑愔听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沉隽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嬷嬷言重了。”沉隽开口,声音平静,“清蕙与我们投缘,我们自然也关心她,只是能不能做到开解,我们也说不好,我们毕竟年轻,许多事也不懂,只能陪她说说话罢了。” 她说得客气,却也留了余地。 杨嬷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两位小娘子是不愿轻易应承。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讪讪道:“是是,是奴婢僭越了,二位娘子能来,我们娘子定然就已经很高兴了。”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好在没多久,马车就缓缓停住了。 车夫在外头说了声“到了”。 杨嬷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先行下了车,然后转身扶着沉隽和郑愔下来。 双脚落地,两人抬眼看去,都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庄园,青瓦白墙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壁上的浮雕,最妙的是庄园依山而建,后头就是一片苍翠的山林,只一眼,就看得出庄园主人的实力如何。 “这庄子是夫人陪嫁的产业,这个时节最是凉爽不过了。” 杨嬷嬷在一旁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二位娘子请随我来,夫人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三人从侧门进来,走过影壁,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路。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叠,遮出一片阴凉。 偶有丫鬟仆妇经过,见了她们都停下行礼,规矩很是严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匾额,写着“称心堂”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绿衫的小丫鬟,见她们来了,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则打起帘子。 “夫人,沉娘子和郑娘子到了。” “请她们进来。” 杨嬷嬷闻言,在门口微微侧身,“二位娘子请。” 沉隽和郑愔整了整衣袖,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宽敞明亮,窗户都开着,厅内摆着冰鉴,穿堂风徐徐吹过,带出丝丝凉意。 厅中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上首椅中,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雪青色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珍珠耳坠,腕上套着一对儿翠色极浓的翡翠镯子。 她气质高雅,容貌也是极美的,但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倨傲。 看着她们的眼神中,还犹自带着几分打量。 这便是云清蕙的母亲,云通判的正妻杨夫人了。 云清蕙的长相应当是随了她,母女俩长得很像。 沉隽和郑愔上前几步,同时躬身作揖。 “见过夫人。” 这是通用的礼节,男女皆宜,她们都已经习惯如此行礼,故而并未行下蹲的福礼。 杨夫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沈隽脸上多看了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立刻有小丫鬟奉上茶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杨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这才缓缓开口:“早就听蕙儿提起二位,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出众的好孩子。” 这话显然说得十分客套,她们平日里见清蕙也不过几次,哪儿来的“多有照顾”? 沉隽便也客套回去:“夫人过奖了,清蕙聪慧可爱,我们也都很喜欢她。” “聪慧?” 杨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若真是聪慧,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而顿住,转而道:“说起来,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有二位一半的才学,我也就放心了,尤其是二郎,去年院试才得了十九名,比起沉娘子的案首,实在差得远。”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沉隽,可仔细一品,又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郑愔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沉隽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云郎君能在数百考生中脱颖而出,已是难得,乡试在即,想必会有更好的成绩。” 她不接“案首”的话茬,只客观地说事实。 杨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原本以为,这小娘子出身寒微,骤然得了名,多少会有些轻狂。 可对方这应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倒让她有些意外。 沉默了片刻,杨夫人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 “实不相瞒,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颇有些头疼的模样,“清蕙这阵子……有些闹脾气,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家里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苦笑,“早上半碗粥,中午几口饭,晚上更是碰也不碰,劝她多吃些,她就说没胃口,强喂下去,转头又吐出来,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开几副开胃的方子。” 她抬眼看向沉隽,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这担忧倒不像假的。 “她平日里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好友,也就同你们关系好些,每次同你们出去,回来以后,提起你们都能说上好半天,所以我便想着,能不能请二位来陪陪她,说说话,也好开解开解。” 杨夫人说着,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样,心里实在……” 沉隽听到“饭也吃不下”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郑愔也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说到这儿,杨夫人自觉说得够多了,想了想,索性站起身来,竟朝她们微微欠身,“今日就拜托二位,若是能让清蕙开怀些,多吃几口饭,云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沉隽和郑愔连忙起身还礼。 “夫人言重了。” 沉隽道,“我们与清蕙是朋友,关心她是应当的。” 杨夫人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朝杨嬷嬷使了个眼色,“带二位娘子去见清蕙吧。” “奴婢省的。” 杨嬷嬷应下,转身对沈隽和郑愔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景致越发清幽。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处小院,周围遍植翠竹,满眼绿意。 “这就是听雨轩了。” 杨嬷嬷在院门口停下,“娘子就在里头,奴婢就不进去了,二位娘子请自便。” 沉隽点点头,“多谢嬷嬷。” 杨嬷嬷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担忧。 她们结伴走进去,正屋门口的小丫鬟打老远儿就瞧见了二人,忙屈膝行了个礼,又进去通禀。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起,而后出现的身影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是云清蕙。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竟又瘦了一圈。 原本还有些圆润的鹅蛋脸,现在已经成了尖尖的瓜子脸,一双杏眼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颇有几分心惊之感。 她穿着身淡绿色的衫子,那衣裳像是新做的,可套在她身上却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清蕙……” 沉隽微怔,下意识唤了一声。 对面,云清蕙也看到了她们,扯起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沉姐姐,郑姐姐,你们来了。” 第126章 第126章 从别庄出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车厢里,沉隽和郑愔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辘辘声。 实际上,她们跟云清蕙的谈话并不算顺利。 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意思,更没有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 究其原因,沉隽也猜得到,如果是因为云通判和杨夫人要给女儿相看亲事,她们作为外人,是帮不上她的忙的,显然,清蕙也不想拿这种事让她们操心,干脆提都不提,省得多添烦扰。 沉隽和郑愔倒是想帮忙,即便帮她打听一下相看对象的情况也行啊…… 然而小姑娘就像个紧闭的蚌壳,紧紧闭着嘴,半点相干的都不提。 就这样, 三个人对坐了一下午。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 眼看着天色不早,云清蕙终于站起身。 她轻声说:“沉姐姐,郑姐姐, 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我,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很明确,她想送客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两人也只好跟着起身。 临走前,沉隽握住小姑娘的手,那手很凉,很瘦,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心里微酸,用力握紧,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开口道:“清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这是根本,只要身体康健,就还有希望。” 云清蕙抬起眼,对上沉隽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笑,轻声道:“沉姐姐放心,我知道的,” 闻言,沉隽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次拍了拍她的手。 ……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门房老伯提着灯笼出来,见是她们,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这么晚才回来啊?用过晚饭没?” “用过了,谢谢刘伯。” 沉隽勉强笑了笑,和郑愔一起下了车。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宿舍走,路两旁的灯笼被点亮,挂在高高的架子上,照亮了附近的地面。 回到宿舍,郑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往后一躺,摊得平平的,看着房梁班上不说话。 沉隽也没作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箱从床下抽出来,打开盖子,把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别放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些琐碎的事整理心情。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呼出一口气,又抽出几本备考乡试要用的书,站起身来,准备去课舍温书。 乡试就在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刚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郑愔的声音,“阿隽,你要去课舍?等等我!” 沉隽回过头,见好友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正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书袋。 她动作很快,把最近看的最频繁的几本书一股脑塞了进去。 许是已经考上秀才的原因,她近些日子在读书上有些懈怠了,总想着出去玩,阿隽跟她说了几次,她都有点儿听不进去。 可今日的事让她骤然醒悟过来,还是要努力读书,努力考试,才能做自己的主,不然就会像清蕙一样…… 她愿意上进,沉隽自然支持,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她收拾东西。 等二人到了课舍,里头已经点起了灯。 沉隽常在这时候过来,对里面的情形心里有数,但郑愔就有些意外了。 这么晚了,课舍里居然还有不少人? 她们俩轻轻推门进去,十来个同窗分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埋头苦读,有的在提笔写字,还有的在对着上回的考卷皱眉沉思。 听见推门声,也没人抬头,都在专注自己的事。 整个课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书页的动静,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刷刷声。 沉隽和郑愔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定后,两人各自翻开书。 沉隽则翻开了《近科程墨精选》,这是近几科乡试,会试优秀文章的合集,对备考很有帮助,郑愔则翻开了《四书集注》,乡试要考经义,她得把这些经典再细读一遍,巩固巩固。 灯芯偶尔响起“噼啪”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彻底黑透了,草丛中的虫鸣声愈发响亮。 偶尔有巡夜的夫子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课舍里始终保持着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氛围,没有人被影响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秋闱的日子,终于到了。 八月初九,天还没亮,贡院外就已经人山人海。 沉隽提着考篮,和几位参加乡试的同窗一块儿站在人群里。 乡试的地点不在东山县所属的泰州府,而在整个省最大的湖州府,他们犹如一群头回出门的小鸡崽儿,由张先生和钱先生带领着,提前十天过来,赁了一间小院,这些日子就住在里头,若有家里人想过来陪考的,也可以同住,虽然稍微有些拥挤,倒也算得上安稳。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手中拎的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油布,装着清水的水壶,驱蚊膏药,用来热饭的小炉子,还有阿娘和阿姐特意给她准备的芝麻肉饼,以及一小罐晾干的薄荷叶。 周围的考生们表情各异。 有人面色傲然,显得十分胸有成竹,有人面色凝重,嘴唇紧抿,显然很紧张,还有的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焦灼的气息,比前面那几场考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沉隽的心态还算平和,还能同阿愔他们玩笑几句。 卯时初,贡院大门终于开了。 衙役们鱼贯而出,开始入场前对考生的点名和搜检。 轮到沉隽时,她配合地递过考篮,脱下外袍,只着里衣,这边是两位女衙役,面上半点儿笑意都没有,都板着脸,一个搜身,把她衣裳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另一个查东西,连肉饼都被掰成好几块儿,看里面有无夹带,盒子也被打开,对方的手指在里头搅了搅,又把薄荷叶倒在手心看了看,确定里头没东西,这才放回去,这一来一回的,薄荷叶碎了不少。 她们检查得很仔细,但态度却还算客气。 毕竟她们负责的是乡试的搜检,若是考生考中,那便是举人了,身份不一样了。 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检查通过,沉隽领了号牌,低头一看——甲字第十七号。 她对衙役道了声谢,抬步进场,在等候区排队等着。 没过多久,主考官便领着同考官,还有一众官员们出现,一番简练却不简单的发言之后,她宣布正式锁院,而后带着包括考生在内的所有人进行开考仪式,先拜上天,二拜圣人,再拜孔子,焚香敬拜。 仪式完毕,沉隽拎着考篮,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号房。 号房很小,大概只有五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开,里面有一张窄窄的木板,正立在旁边,等人坐进去,可以放下来卡在身前,当桌板用,身后是床板,也是椅子。 屋顶看着有些年头了,瓦缝里还长着些青苔。 也不知会不会漏雨…… 沉隽走进去,先从考篮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将其展开,在号房里比划了一下。 最后用绳子艰难地把它固定在号房上方,这样就算下雨,至少桌板和床铺不会被淋湿。 绑完油布,她也出了一身汗。 知道乡试和会试对体力和身体的要求很高,她其实已经在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了,现在看来,强度还是不太够啊…… 没过多久,正式开考的时辰到了。 衙役手中举着写着考题的牌子,沉隽眼神好,仔细看过,又牢牢记在心里,而后飞速下笔,将考题都记在草稿纸上,以免自己忘记。 第一场考三道四书题,以及五道五经题,考生按照自己所修的本经从中择其一作答。 记下之后,沉隽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看着面前的考题陷入沉思。 第一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1】 这句出自《论语·为政》,她思考片刻,在旁边记下一行小字—— “此题应当对比法治与德治的优劣,从而阐述儒家教化……” 第一道题并不算难,再看第二题,好像也还行? 她又飞快写下答题思路,紧接着去看第三道—— “君子喻于义,王何必曰利?”【2】 沉隽微微挑眉,顿时生出更多的兴趣来。 相较于前两道,这道明显属于截搭题,更有难度,前半句出自《论语·里仁》,后半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她看着题目,思考的时间也随之变长。 约莫半刻钟过去,她才终于再次拿起笔,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起讲如何展开…… 一步一步,思路渐渐清晰。 时间在笔尖流淌。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沉隽已经答完了一道题,还剩四道,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看向放在身后的考篮。 也到点该吃午饭了,动了一早上脑子,饿得也格外快些。 沉隽蹲下身,从考篮里取出小炉,还有炭块和火折子,熟练地生起火,等火烧旺了,把铜制的小水壶架上去,又从考篮里拿出那个小陶罐,丢了几片破损的薄荷叶进去。 不多几时,水壶里便飘出薄荷叶的清香来。 她又拿出芝麻肉饼,这是阿娘和阿姐在昨天特意给她做的。 面饼里裹着肉馅,表皮上撒着炒香的芝麻,烤得外酥里嫩,只是一晚上过去,已经有些软了。 沉隽把水壶拿下来,又把饼放上去烤。 她耐心地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饼皮也渐渐变得酥脆,芝麻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等饼热透了,沉隽坐到床板上,双手捧着饼,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饼皮酥脆,内馅鲜香,混合着芝麻的醇厚味道,美好的滋味在嘴里炸开。 再喝一口薄荷茶,味道清爽又解腻,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吃得专注,倒是把周围几个号房的考生馋得够呛。 那些考生带的干粮,无非是硬邦邦的饼子,馒头,配着凉水往下咽。 本来考试就紧张,嘴里没什么滋味,忽然闻到这么香的味道,谁能受得了? 她隔壁左边的考生正咬着手里冷硬的炊饼,忽然闻到这股香味,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香味传来的方向—— 只看到了冷冰冰的墙。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炊饼,又冷又硬,配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白水,忽然就觉得嘴里更没滋味了。 另一侧号舍的是个年轻考生,他带的是一包炒米,本来觉得炒米配热水也算不错了,可现在…… 他听着隔壁细细的咀嚼声,闻着那股勾人的香味,手里的炒米忽然就不香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什么人啊,太过分了,郊游还是考试来了? 怨念渐深。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顿午饭引起了周遭考生的怨念,沉隽吃饱喝足,心满意足。 她把东西收拾干净,活动了一下身子,继续答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渐渐铺满纸张。 她的思路很顺,几乎没什么卡顿,写得有条不紊。 时间慢慢过去,等到她答完前两道题,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号房里光线渐暗。 沉隽点上蜡烛。 ----------------------- 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为政》 【2】出自《论语·里仁》《孟子·梁惠王上》 第127章 第127章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把这一小方天地照亮。 她换了张空白的草稿纸,垂眸看向第三道题, 慢慢思索起来。 这道题有点难度,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法。 她思量半晌,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落笔,慢慢写下几个破题思路,又沿着往下,继续分析整理。 有黑色的小飞蝇被烛光吸引,在周围飞来飞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偶尔有一只撞到烛火上, “滋”的一声就没了。 沉隽却没注意到这些,她神情专注,注意力全在那张渐渐被字迹填满的草稿纸上。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吧。 这第三道题,究竟要用哪种解题思路, 她还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动手收拾好笔墨纸砚,把东西都归置整齐,又把桌上这些空白的,以及写满了字的纸张都小心地收进考篮,用另一块较小的油布仔细盖好。 最近的天气反复无常,晚上指不定会下雨, 若是让雨水打湿了纸张,她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做完这些,她取出牙刷,蘸上牙粉,分出一小杯清水,仔仔细细地刷过牙,又从考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盒。 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抹浓绿,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这是她专门去找白老大夫买的驱蚊药膏。 眼下正是秋老虎迅猛的时节,蚊虫多,抹上这个能好受些。 她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脸颊,脖子还有手腕上,清凉的感觉渐渐扩散开来,确实舒服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吹熄蜡烛。 号房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从附近隐约透出的几分微弱的光亮,应当是还有考生没睡,仍在努力答题。 沉隽摸索着上了床,不过……其实这也不能算床,只是由两块木板搭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她展开角落那床单薄的被子。 被子很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恢复正常呼吸,抿了抿唇,把被子盖在身上,在木板上蜷成一团侧躺下来。 木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但她还是努力忽略了种种不适感,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 沉隽是被打雷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一道闪电忽地破空劈过,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声音极大,像是在她耳边拿大摆锤敲鼓似的,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水滴落在油布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仅存的困意也消失无踪了,忙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里面的纸张都没有被打湿,这才松了口气。 但有些没有像她这么谨慎,或是准备齐全的人,现在就遭了殃。 她隐约能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哀叹声,还有跟巡场的衙役求情,想要几张答题纸的声音,然后考场内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草稿纸,还是答题纸,都是由考生自己准备的,在府衙规定的地方买的,数额都是定好的。 来不及为别人的遭遇发出同情,她这边也开始漏雨了。 油布有一个角没有系好,雨水顺着褶皱滑下来,滴落在本就单薄的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大团。 沉隽:…… 她只能站起来,挽起袖子,重新把那块油布系了又系,用麻绳在上面打了个死结,总算是系牢固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她想了想,干脆重新裹好被子躺回床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要在这里待上三天呢,若是休息不好,回头难受起来,肯定会影响发挥的。 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她艰难入睡。 ……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沉隽再次睁开眼睛。 眼中除了清明,还有疲惫。 她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点头疼,还有点鼻塞…… 不会是受了风寒吧? 这可不太妙。 她抿了抿唇,刷牙擦脸,然后取出小炉,熟练地生起火烧水,热乎乎地吃喝过一顿之后,顿时觉得身上好受多了。 今天的任务依然是继续答题。 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的题目都尽数答完了,余下的便只剩将这些正是誊抄在答卷上了。 誊抄虽说简单,但也是一项需要认真仔细的活儿,再加上昨晚似乎着了凉,她便打算早睡了。 她这边没点蜡烛,早早地上床入睡,周遭的号房里却还亮着微弱的光亮,仍在挑灯夜战。 考场外两条街的小院。 杜妈妈和沈昭,还有其他几个考生的家里人都坐在堂屋,一边闲聊,一边替自家孩子操心着。 “昨个夜里下了雨,孩子们可别着了凉……” “是啊,听说那号房里头又小又破,说不定会漏水呢。” “不怕,咱们都给孩子带了油布,应当没事儿。” 说到这儿,其他人都看向杜妈妈,郑愔阿娘面上带着真诚的谢意,“还好有杜家姐姐提醒,我们给他们几个都带了油布,又能防潮又能挡雨,要不然可就坏了。” 杜妈妈正拿着件沉隽的旧衣裳在缝补,闻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心里头其实也跟猫抓似的惦着自家三姐儿,这会儿被众人一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得色,只摆摆手,实话实说:“快别这么说,这哪是我的主意啊?我可没这份巧心思。” 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才接着道:“是我家三姐儿,她心细,临出发前好些天,就翻来覆去地琢磨要带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号房年久失修,秋雨又凉,一定记着带油布,还提醒我跟你们也说一声的。” 原来是沉隽。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的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羡慕,有感叹,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还是沉小娘子想得周到!” 郑愔阿娘率先赞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说说,同样都是半大孩子,人家这心思怎么就那么细呢?读书读得好,府试院试都是案首,这待人处事也这般妥帖周全,真是真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我家阿愔同她比起来,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若是往常,杜妈妈最爱听这些,准保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人家能说上半天沉隽小时候的趣事。 可今天,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勉强算是个回应,手里的针线又拿了起来,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眼神却有些飘,时不时就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眼。 那方向,正是贡院所在。 她惦念着还在考场中的沉隽,心里头操心不已,还带着几分怨念。 这乡试,怎么就非得连考三天呢,哪儿有这么考的? 把人关在那鸽子笼似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那儿,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她家三姐儿才多大,虽说平日里看着稳重,可身子骨毕竟还没完全长开呢,在那又冷又潮的地方熬上三天两夜,在里头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好好的人都得给熬坏了! 她越想手越凉,面上也带出几分焦急。 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苍白着小脸,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下,让她不自觉就想到几年前的事儿来,那场几乎要了三姐儿命的风寒…… 第128章 第128章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一。 当日头缓缓西斜时, 贡院的大门也从里面被打开。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瞬间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没过多久, 一个个眼圈乌黑,面色蜡黄的考生们就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面上都带着憔悴不说,更有人连走路都打着打晃,全靠同窗间互相搀扶才能走稳。 乍一眼看过去, 大部分考生身上的衣裳都变得皱巴巴的, 还有些人的袖口, 衣摆处也沾上了墨渍,头发也乱蓬蓬的,全然没了入场时的整洁体面。 沉隽混在人群中走出来时,杜妈妈一眼就瞧见了。 “三姐儿!” 她扬起声音喊了一声, 赶忙拨开前面的人,跟沉昭一块儿迎了上去。 对面,沉隽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有点儿发飘,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又朝来人摆了摆手,“阿娘,阿姐。”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沉昭上前一步扶住妹妹的手臂, 触手一片滚烫,心里顿觉不好, “你发烧了?!” 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看。 面色有些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虽还清亮,可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沉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开口解释:“可能是……有点着凉。” 钱先生跟在她们身侧, 见状便皱起了眉头,“先回去,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对对对。”杜妈妈闻言,连连点头,“是得请个大夫看看才好放心。” 达成一致,几人往赁住的小院走去。 路上还碰到了同样被家里人搀扶着的郑愔和石琳。 郑愔还好,只是满脸倦色,石琳瞧着却惨得多,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褪了色一般。 “阿隽!” 郑愔看到好友,顿时眼睛一亮,刚想过来打招呼,却被自家娘亲拉住了。 她阿娘倒是瞧了眼沉隽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来,压低了声音对女儿道:“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沉小娘子看着像病了,你别去添乱。” 郑愔闻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她方才的声音不小,沉隽自然听见了,转过头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 几人回到小院时,晚霞已经尽数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沉昭扶着妹妹进屋躺下,另一边,杜妈妈则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沉隽躺在床铺上,只觉得头晕晕的,眼皮也像坠了铅块儿似的,重得直往下坠。 见她难受成这个样子,沉昭不由蹙起眉,声音极轻地道:“先睡会儿吧,钱先生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等会儿人来了我叫你。” 沉隽含混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夫过来。 钱先生请来的大夫姓李,是湖州慈心堂的坐堂医师,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他被钱先生派去的小厮拉着匆匆赶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按在了沉隽的床榻前。 李大夫:“……” 他无言地摇摇头,在床前坐下,示意病人伸出手腕。 沉隽配合地伸出手。 片刻后,李大夫收回手,又看了看沉隽的舌苔。 没多久,他便开口道:“的确是风寒,病情不算重,看脉象应是受凉所致,但好在最近饮食饮水都是热的,没让寒气深入。” 屋里的其他几人闻言,顿时都松了口气。 李大夫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念叨:“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府城各大药铺都能抓到,先吃上三剂,发发汗,若烧退了就不必再吃,到时候我再过来一回,看怎么调整药方。” 等在一旁的沉昭接过药方,道了声谢,又递上诊金。 李大夫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背起药箱离开。 李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院里其他几家请了过去。 石琳也病了,症状比沉隽还重不少,已经发起了高烧,她阿爹阿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偏偏去请大夫的时候怎么都请不到,一跑一个空,显然是因为前天的那场雨,许多考生都受了风寒,大夫都被请走了。 还好钱先生人脉广,请了位李大夫过来。 其他几家考生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瞧着也不大好,家里人不放心,也想请大夫看看。 一时间,小院里到处都是熬药的味道。 郑愔虽然自个儿也累,但还是记挂着生病的好友,刚回屋休息了一会儿,就强撑着来看望沉隽。 她走到床边,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问:“阿昭姐姐,阿隽怎么样了?” 沉昭起身给她让位置,“大夫说只是轻度风寒,吃几剂药就好。” 闻言,郑愔稍稍放下心来,又摇摇头,“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她。” “也好,你也好好休息。” 沉昭起身送她到门口,待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回到屋里。 看着妹妹沉睡的面容,她微微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沉昭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去厨房同杜妈妈说了一声,便带上钱袋出门买药。 药铺离得不远,只是里面人有点多,她略等了一会儿,才买到药。 惦记着还在病中的妹妹,沉昭快步往回走,然后敲开隔壁的门,借了个小炉子,这才回到院中。 廊下坐着不少人,都在熬药。 沉昭同样搬了个小凳子,动作利落地生了火,在药罐里加入清水和一包药,拿起蒲扇,坐在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了起来。 没过多久,水开了。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药罐里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上,忽地有些走神。 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一个月前。 彼时,家里刚收到三姐儿的信,他们商量了一番,计划去湖州府陪考,阿娘是个麻利的性子,说着就回了屋里收拾行李,她也去帮忙,就在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接着便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沉昭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然而等她见到门外的景象,却顿时楞在了原地。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不算车夫,车前还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十分规整体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紫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根素银簪子。 沉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这样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高门大户里精心调教出来的下人,行止间自有章法,与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在前世的容府,她每日都会见到。 就在这时,那嬷嬷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笑意盈盈地开口:“请问,这里是沈家吗?” 沉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犹豫着道:“正是,您是……” “奴婢姓周,是盛京裴家的下人。” 周嬷嬷微微欠身,微不可查地打量了沉昭一眼,再次抬起头来,面上笑意不减。 她很快说明来意:“我等此次前来,是专程替我们大夫人来道谢的,还有给您家中送些薄礼,以作谢礼。” 盛京裴家? 杜妈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当下听到这话,便是一愣。 沉昭却反应了过来。 裴家大郎君,说的应当是青竹。 不,他现在应该叫……裴之晏。 那个曾经总来光顾自家食摊的青年,如今应当已经平平安安回了裴家,改回了本名。 兴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入太学读书,再过几年,以才学闻名盛京城。 在她记忆中的前世,那些人每每提起他来,都会惊叹他的才气,赞叹他的风姿,但在夸完之后,又会可惜他那条瘸了的腿。 不过想来这一世,应当就不会有这样的缺憾了…… 沉昭很快回过神来,扯了扯阿娘的衣袖,轻声提醒:“阿娘,是青竹。” 听到熟人的名字,杜妈妈的态度顿时变得热情不少,招呼周嬷嬷一行人进来。 “家里地方小,你们可别介意啊……” 周嬷嬷能被派出来送谢礼,自然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笑盈盈地说不会,又夸了几句。 夸杜妈妈持家有方,夸沉昭蕙质兰心,夸沉隽前途无量。 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直把杜妈妈夸得满脸带笑,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周嬷嬷捧着茶盏,再次开口道:“我们大郎君啊,从小吃了不少苦,回到家里,还念着您几位,我家大夫人听了,立马便从库里点了东西,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感谢府上对我们家大郎君的照顾,大夫人还说,这份恩情,裴家铭记在心。” 杜妈妈先是恍然,然后就是推辞。 她不由分说地摆摆手,“这话说的,哪儿是我们照顾他啊,反倒是他在这儿的时候,帮了我们不少忙呢,所以这些东西,我们可千万不能收,要是收了,我们成什么人了?您还是带回去吧。” 她说得诚恳,也是真心这么想。 在杜妈妈看来,青竹那孩子平时照顾自家生意不说,后来还在那几个地痞流氓来闹事的时候,救下自家女儿,是自家欠他的情分才对。 哪儿能收人家的谢礼呢? 她的脸皮还没这么厚呢。 周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看向沉昭,意味深长地道:“是该谢的,我家郎君能安安生生地回到家中,最该谢的,便是您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含蓄。 杜妈妈听不太明白,沉昭倒是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第129章 第129章 紧接着,周嬷嬷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杜妈妈,我们来之前也打听过了,我家郎君在这里的时候,过得不大好,只有您还有您家里人视他为子侄一般,待他亲近,您要是没资格收下,这全东山县,估计都找不到个能收的人了,况且,您若是不收,奴婢几个回去,也不好交差啊……” 杜妈妈也是大家奴婢出身,在林家伺候了半辈子, 哪儿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无非是想让自家收下谢礼,她好回去复命。 可看到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不少, 还要专程从盛京跑到东山县这一趟,她心里就软了一下。 周嬷嬷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她态度松动,忙再接再厉,总算是劝得杜妈妈松了口。 “那……那我们就收下了。” 收了人家的东西,杜妈妈自然也不能让他们直接走了,紧接着便道:“不过周姐姐,您和其他人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可不能白来,留下来吃顿饭吧,我来掌勺。” 周嬷嬷客气了一番,没拗得过她的热情,只得应下,失笑道:“那便叨扰了。” 杜妈妈这才满意,叫沉昭留下来陪客人,她自个儿则是专程去了趟街市,买了最新鲜的菜和肉,拿出在外头做宴席的架势,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好菜。 沉父和沈庆也被她叫了回来,只道全家人一块儿招待,方才显得正式。 开饭前,周嬷嬷等人原本对杜妈妈的手艺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对方盛情难却,这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毕竟他们都是盛京大族中的下人,又是主子面前得脸的,平日里吃的都算好的,眼光和品味也被抬了上去,东山县又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出名的美食佳肴,自然对今天这顿饭期望值不高。 结果还没等到开饭,光是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他们就开始悄悄咽口水了。 周嬷嬷:“……” 这跟他们查到的不一样啊,杜妈妈的手艺怎的这么好?她做饭怎么这么香? 都能跟他们裴府的厨子一较高下了! 于是等到饭菜上齐,众人洗手上桌,除了周嬷嬷还能把持得住,跟杜妈妈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其他人就只顾得上埋头苦吃了。 没办法,他们这一路上赶路赶得急,吃住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毫不夸张地说,眼前这一顿饭,竟是他们这些天来吃过滋味最好的一顿了…… 看他们吃得香,杜妈妈的心情也美妙得紧,眼角眉梢一直带着笑,听周嬷嬷问起青竹在东山县的事时,也十分配合地打开了话匣子,同她说道起来。 从他在自家食铺帮忙时的勤快,说到他对待旁人时的耐心,最后说到那回自家被找麻烦时,他又是怎么帮了忙…… 杜妈妈越说越感慨,心道当时也没瞧出来啊,青竹小哥居然有这般曲折的身世, 她在这边说,沉昭也时不时补上几句。 三言两语间,青竹在这边的形象就不知不觉更加立体,更加具体起来。 周嬷嬷捏着筷子,笑眯眯地听着,一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心道等回到盛京,她便讲给夫人和大娘子听,她们肯定爱听。 至于老爷…… 管他呢,眼下估计还在山上道观“清修”呢。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走前,周嬷嬷专程找到沉昭,眼中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温声道:“沉娘子,我家郎君知道您在点心上有些兴趣,所以专程从盛京的书铺中搜罗了几本相关的食谱,都装在那个湖蓝色的锦盒里,您回头记得看看。” 沉昭下意识想要婉拒,但随即心思微转,便点了点头,客气地开口:“好,嬷嬷替我谢过裴郎君。” 周嬷嬷笑了笑,没再多言,同杜妈妈等人告辞后,便带着人上了马车,就此离去。 沈家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缓缓驶动。 看其方向,却不是出城的路,不知还要去哪儿。 …… 送走他们,一家人回到屋里,看着堆了满满一堂屋的礼物,都有些恍惚。 杜妈妈指挥着沉父和儿子搬东西,围着转了几圈,忍不住“啧”了两声,感叹道:“不愧是大户人家,当真是大手笔……” 她随手打开一个礼盒,顿时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许久没说出话来。 原因无他,只因里面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又一排的银锭,粗略估计有个上百两。 见她这般惊讶,其他人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见状也都呆了。 “怎的还有银子……” “还这么多……” 一家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震惊,最后还是沈庆最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这,我们不能收吧……” “当然不能收!” 杜妈妈也醒过神来,当机立断地拍板,“也就是我们先前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不能松口收下的,只是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先把这箱银子盖起来放好,找个安稳的地方放起来,等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就给人家送回去。”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在理,沉父等人也连连点头。 杜妈妈这才忙不叠把这个盒子合上,顿时松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旁边的匣子。 这里头放着一匣子药材,黄芪,当归,山参等等,都是些上好的补药。 杜妈妈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这些是上等货,她从前在林府的时候,给林老太太做过药膳,也曾用过库房送来的药材,那些药材的品相还比不上这些呢。 而这样的匣子,竟然有整整六个。 虽然知道这些药材的价值也不低,但相较于满满当当一盒银锭的冲击力,这些显然更能让人接受。 药材之外,还有数匹颜色鲜亮的锦缎,触手柔滑,十匹江宁棉布,质地细密,做贴身衣物最合适不过。 除了这些,还有三套成套的首饰,估摸着是母女三人一人一套。 第一套是金质玉式,造型大方稳重,应当是给杜妈妈的;第二套是一套珍珠头面,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应该是给沉昭的,说来珍珠不难找,但如这样大小一致的却很难得;最后一套则是白玉首饰,玉质细腻,雕工精巧,上头的图样不是如意便是桂枝,不用想都知道是给沉隽准备的。 看到这儿,一家子人都有点儿麻了。 再往下翻,是两套科举相关的书籍,不用想也知道是专门给沉隽准备的,沉昭听妹妹提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两套都是市面上难寻的珍本。 难怪杜妈妈自诩见过世面,但在这些礼物的冲击下,还是忍不住无言半晌。 最后直起身来,摆了摆手,“都先收起来吧,等回头跟三姐儿商量商量,再看看该怎么办。” 沉父等人也都没有意见。 自打沉隽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在家里的话语权便重了许多,家中有什么事儿,也都会跟她商议,参考她的意见,这次的事自然也不例外。 …… 一直等到晚上,沉昭才打开那个湖蓝色的锦盒。 里面果然放着两本食谱,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古籍了。 她拿起上面一本翻看,刚翻开扉页,就怔住了。 书页中间,夹着一封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 她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清峻的字迹—— “阿昭: 一别数日,时在念中,京中诸事已安,勿念,特寻得旧谱二册,或可一观,前路漫漫,愿阿昭所念所求,皆有所得,望君珍重,盼有重逢之日。 晏顿首。 ” 信很短,沉昭却看了许久。 …… 苦涩的药味飘到鼻尖,将沉昭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来,发现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罐子里的药汁只剩下小半。 她忙用布垫着,把药倒进碗里,端进屋里。 沉隽已经醒了,趴在枕头上,脸色比先前好了些,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见她进来,懒洋洋地唤了声“阿姐”。 沉昭不自觉露出个笑,在床边坐下,试了试碗的温度,刚好,便把碗递到她跟前,轻声道:“既然醒了,那便喝药吧。” 沉隽:痛苦面具.jpg 但想到良药苦口利于病,她还是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了下去。 也不知道这药里是不是有黄连,刚一入口,就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忙咕嘟咕嘟尽数咽了下去。 喝完药,嘴里还残留着苦味儿。 见她面上像开了颜料坊,变幻个不停,沉昭在一旁看得莞尔。 看够了,才从荷包里拿出一块杏脯,笑眯眯地塞进她嘴里。 “吃吧,专门在外头给你买的。” 沉隽:嚼嚼嚼.jpg 一块儿杏脯吃完,她总算觉得缓过来了,左右看看,“阿娘呢?” 沉昭替她垫了垫枕头,“阿娘在厨房给你熬粥,若是等会儿困了,也先等等,吃过了再睡。” 沉隽这会儿其实并不困,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等喝完一碗粥,她又在床上趴了会儿,本来还想看会儿书,却被自家阿娘和阿姐齐齐拦住。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乡试第二场就在后天,养好身体才能继续,你还想不想参加了?” 提到考试,沉隽顿时正色起来。 当然要继续参加! 她自觉病得不算重,充其量也就是小感冒的程度,喝了药应该就好了,若是中途放弃,岂不是太可惜了? 想到这儿,她自觉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入睡。 许是药效上来了,没过多久,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沉昭坐在床边,看着妹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 小院里,各家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药味儿却久久未散。 …… 许是这药里有安神的功效,沉隽这一觉睡得很熟,从前一日晚上,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明亮。 她睁开眼,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头不晕了,喉咙也不那么痛了。 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 “醒了?” 沉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正好,起来吃点东西。” 粥熬得绵软,米香扑鼻,上面凝了一层米油。 沉隽坐起来,伸手接过,跟阿姐道了声谢,这才小口小口喝起来。 一碗粥下肚,胃里也渐渐暖和起来。 沉昭看她吃得香,稍稍放下心,关切地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沉隽咽下嘴里的粥,认真思考了片刻,“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许是睡得太久了,等会儿起来走走就好。” 第130章 第130章 许是到底还是平日里的底子打得好,几服药下去,沉隽好得很快。 第二天动身去参加第二场考试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精神奕奕,若不是还带着些许鼻音,倒是看不出她还得过一场风寒。 见她精神这么好,郑愔也放下心来,在等候搜身进场的空隙时间,带着些许忧虑,同她提起石琳来。 “听我阿娘说, 她病得很重,一直到昨个儿还起不来身……” 沉隽自己也病着,只隐约听说石琳病了,本想去探病,却被杜妈妈拦了,倒是不知对方竟病得这般重。 此时闻言,也忍不住替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可惜, “她性子一贯好强,听说乡试前还在熬夜苦读,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她能想开些,好好养病,参加不了这回的乡试,日后还有机会。” 郑愔颇以为然,跟着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心里还有些后怕呢,还好自己平日里身体就养得不错,这回准备得也充分,没淋到雨,也没受寒,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己因为生病不能继续考试,该难过成什么样子…… 闲话时间很快结束,没多久,众多考生便再次浩浩荡荡地进场。 不过相较于头一场,来参加第二场的人数便削减了不少。 大周乡试,第二场考一道论,一道判,以及一道公文题,在诏、诰、表这三类之中选做一道。 相较于头一场,是考察考生们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阐释能力,偏向于基础,第二场便更侧重于实用类,考察考生们对法律,文书,以及行政能力上的本领。 大周的官场,只要有了举人功名,就可以举官,所以可以这么说,只要过了乡试这一关,成了举人,就半只脚踏进了仕途,因而乡试的第二场,便可以看作是一场对“预备官员”们的考核。 筛选出那些不仅会读书,还具备了初步治国理政潜力的考生,是科举为国举才极为重要的一环。 第二场同样是考三日。 对沈隽来说,题目并不难,她认真看过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 对同样身处乡试考场的徐令则来说,第二场的题目同样不算很难。 起码没有第一场的题目那般难,一共五道题,前四道都是截搭题。 江南文风鼎盛,考官出题也会考虑到考生们整体的水平,为了能更好地筛选出人才,题目也要上些难度。 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徐令则再次从贡院出来,迎着落日余晖,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难得有种轻松感。 “阿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循着声音往前看去,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上蹿下跳着冲自己招手的身影—— 不是自家堂弟又是谁? 见他瞧见自己了,徐令德面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三五下挤了过来,带着满头的汗。 “阿兄,你总算出来了,走走走,我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说着就拽着他往前走去。 徐令则有些无奈,但还是由着他了,只道:“慢些,别撞着人了。” 就在他们身后,祁明把刚想喊出来的声音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自家妹妹,“人家兄弟见面,咱们也不好打扰,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祁胜意闻言,便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阿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说罢,就转过身自个儿走了。 她第二场的题目答得不是很满意,心里难受还来不及呢,哪儿有功夫去找旁人说话。 她走得极快,没多久就把祁明撂在了原地,徒留他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第二场之后,短暂地休息一日,很快就是第三场。 也就是最后一场。 第三次走进贡院,沉隽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同样来参加第三场的考生更是再次减少了许多。 约莫只有首场人数的五六成。 第三场考策问,一共有五道,出题范围极广,涵盖了从经学,史学,时务三个方面。 沉隽看向第一题:《易》理深微,朱子《本义》与程《传》各有阐发,其异同得失可得而详言欤? 看罢,她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一道典型校考经学理解能力的策论题,比较两版《易经》注解的优劣。 再看第二题:西汉文景之治与唐贞观之治,其致治之本同异若何? 比较文景之治与贞观之治,从中分析两位皇帝治国根本的异同。 懂了,历史题。 至于第三题,难度就上了不止一层了——“清淮交汇,漕运屡梗,疏治何者为先?” 考的是与民生与漕运,清江与淮河交汇处,常常阻塞漕运,若是治理,该以谁为先? 若是换成三年前的沉隽,别说答题,恐怕连看题都很难看得明白。 但这几年以来,她读了许多相关书籍,其中一部分是从书院的藏书楼借的,一部分是阿筠从京中托人送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云州那位笔友寄来的,从书院回到家休息时,卢县丞家的书房也仍旧为她开放,这些都极大得拓展了她的知识面以及见识,让她对大周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朝堂政治,到地理水利,再到民生军事等等。 她握着笔,思索了半晌,才终于落笔—— “对曰: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一通则百体舒,一塞则全局殆。今清淮交汇之地,漕运屡梗,此非一水一沙之患,实天地气机,人事工程交相溃决之征也。若欲疏治……” …… 第三场考罢,待考生们尽数离开,贡院再次锁院,直至此时,乡试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弥封后的墨卷被送到誊录所,书吏们神情认真,严阵以待,那朱笔将这些墨卷逐字逐句抄录成副本,也就是俗称的“朱卷”,原本的墨卷则被封存起来。 紧接着,朱卷被送至对读所,由读生员核对朱卷与墨卷是否一致,确保誊录无错漏,亦无篡改之后,才会被送到它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至公堂,数支蜡烛被点亮,将原本昏暗的房间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十八位同考官们忙个不停,手边都放着满满一桌的朱卷,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缓,时而满意点头,时而摇头不止,初审考卷,搜罗佳卷这份任务,便掌握在他们手中,只有他们认为优秀的试卷,才会被推荐给主考官。 杜知微今年二十六岁,是上一科中的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此次各地乡试,为国选才,她便与其他几个同僚被点了名,与其他各部的人一块儿,被分别指派到各处作为乡试的同考官。 从朱卷被送过来,她已经看了数十份了,看得头昏脑涨,眉头紧皱。 如果说看到好文章是一种享受的话,那她手底下这些,无异于是对阅卷人的一种摧残。 “中平,中下,下下……” 她再次在卷首落下一个“下下”评语,终于有些受不了了,站起来转了两圈,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其他同僚们的状态。 看到其他人也跟自个儿差不多,只有少数几人审到了还算不错的文章,更有什者,还有人忍不住痛骂出生—— “狗屁不通!” “胡言乱语!” “……” 杜知微总算是平衡了,苦中作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下一份考卷,低头看过去。刚看完首段,她便来了精神,下意识坐直身子,顿时生出一种惊喜之感。 “哎,这篇文章倒是不错……” 第131章 第131章 杜知微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住了。 她连看了几十份不知所云的策论, 有的通篇都是泛泛空谈,有的连清淮交汇的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更有人……居然连字都能写错, 看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原本都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了,谁料眼前这份,突然间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开篇第一句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 好一个“咽喉要塞”! 杜知微坐直了身子, 把油灯往跟前挪了挪。 这次被派到湖州府做同考官,她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能参与为国选才的大事, 忐忑的是怕自己年纪轻历练少, 若是看走了眼,耽误了大事便不好了, 因而这几日都是小心谨慎,唯恐出错。 可这份卷子, 让她瞬间忘了所有杂念。 她逐字逐句往下看。 文章先是剖析清淮交汇处屡屡阻塞的病根:“清强淮弱,沙壅清口” 意思是清江泥沙多, 水势猛, 淮河清澈但水弱,清江夺淮河道入海, 导致淮河无力刷沙,泥沙在清口淤积。 光是这几句,就分析得鞭辟入里,简直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而且文章中不仅仅只是提出问题,紧接着就写出了对策—— 既要“坚筑堰口”, 又要“疏浚归壑”,还要“分清以减其势”。 杜知微下意识点了点头,条理分明,既有“束水攻沙”的智慧传承,又有因地制宜的创新,更难得的是,写这篇文章的考生,还提出了“暂开月河,权通漕舟”的应急之策。 “好!” 看到最后,杜知微忍不住轻呼出声,顿时引得旁边几位同考官侧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喝了口水当做掩饰。 但眼中的欣赏却怎么都遮不住。 她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越读越觉得这文章难得,既有经世济民的胸怀,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既有引经据典的渊博,又有洞察时弊的锐气。 文笔更是不错,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议论风发却又不失稳重。 她提起朱笔,在卷首郑重写下评语——远见卓识,议论精当,文气沛然,可评为上上。 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句:治河保漕之策,深得经世要义,可称乡试第一文。 写完评语,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朱卷放到右手边。 这些都是她准备推荐给主考官的荐卷,那一摞不过三四份,都是她从方才那些考卷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而这一份,被她放在了最上面。 …… 三天后,所有同考官都完成了初审。 至公堂内,十八位房官各自捧着自己推荐的荐卷,送到主考官陈卓仪面前。 陈卓仪四十余岁,如今正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她端坐上首,面容沉静。 “诸位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十八位同考官赶忙拱手,说些“为国举才,是属下的义务,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陈卓仪微微一笑,让他们在周围落座,待自己看完之后,同他们共同商定名次。 说罢,便低头翻看起面前这些考卷。 杜知微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见状,不由稍稍有些紧张。 她把自己最为看好的那份考卷,也就是写了那篇治河策的放在了最上面。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十八位同考官分坐两侧,表面上都保持着体面,但眼神却在暗中交锋。 谁不希望此次的解元,是出自自己手下的? 座师当不了,当个房师也不错啊。 就在这时,坐在杜知微对面的李同考官忽然开了口:“陈大人,下官有一言。” 李同考官四十多岁,是工部主事,专攻《春秋》。 只见他指着自己面前的一份卷子,“下官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尤为好,破题精妙,义理深邃,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可谓入木三分,依下官看,此卷当为解元。” 这厮! 竟然不讲武德! 众人互相看看,顿时都按捺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的孙同考官就当即面露不赞同,义正言辞地反驳起来:“李大人此言差矣,解元之文,当有经天纬地之气,下官这份,论边防屯田与筑城之策,见解独到,格局宏大,方配得上解元之名。” “不不不,我手下这篇才是……” “张大人……” 眼看争论渐渐激烈起来,陈卓仪抬了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既然诸位各执己见……”她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就互相看看吧,你们把各自认为最好的那份,交换给其他人一观。” 她这个主考官都发了话,其他人连忙应声。 杜知微见状先看了李大人的那份。 写得确实不错,对《春秋》的思想的阐发很到位,文笔也很老练,还有不少歌功颂德的部分。 但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照着模板写出来的,四平八稳,却无惊喜。 再看孙同考官强烈推荐的那份—— 边防策论倒是写得慷慨激昂,还引用了不少历代名将的故事,但仔细推敲,那些对策大多流于空泛,“加强屯田”“巩固城防”之类的套话居多,全篇砍下来,缺乏具体可行的方案。 等她看完,其他几人也看完了她推荐的治河策。 李大人眉头紧锁,半晌才道:“这份……确实务实。” 孙同考官则是轻叹一声:“治河漕运的文章,能写得这么好的,当属这篇,还真是难得。” 话虽如此,两人眼中仍有不甘。 陈卓仪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待下属们互相看罢,又将考卷送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只垂眸细看。 她看得很慢,一篇一篇看过去,花了不少时间。 不过也没人敢出声打扰她。 终于,她抬起头,缓缓开口:“本官以为”杜大人推荐的这份,当为解元。 ” 一锤定音。 杜知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闻言,李大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只能点头应下。 实在是这个考生,他/她不光是策论写得好,就连前头的经义题也答得极好,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啊! 他们想帮着自己手下的考卷争都难。 陈卓仪环视了一圈,忽而发问:“诸位可知为何?” 她不等回答,便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春秋》经义固然重要,边防策论亦不可轻,但乡试选拔的,是未来要治理一方,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 “这份治河策文风稳重,也引经据典,还能结合经义,但这里头最难得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位考生知道高家堰有多高,知道云梯关在何处,知道漕船吃水多深,这是坐在书斋里空谈的人写不出来的。” 众人闻言,久久无言。 定下解元之后,陈卓仪与同考官们开始商定完整的录取名单。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两天两夜,每份被推荐的朱卷都要经过反复讨论,比较,最终定下名次。 有时候为了一卷该排第十一还是第十二,几位同考官能争上半个时辰。 等到最后一份卷子的名次也敲定时,窗外已是第三天的黎明。 陈令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看着堂下一个个眼圈乌黑的同僚,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等拆号填榜,写榜唱榜之后,便能好好休息了。”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众人连忙拱手。 李大人苦笑道:“只盼着将来,这些学子能不辜负陈大人的期许。” …… 九月十二,乡试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道就已经挤满了人。 亲自过来的考生们,陪着他们来看榜的亲朋师长们,替主家来看榜的小厮丫鬟们,看热闹的百姓…… 卖吃食的小贩趁机挑着扁担,在附近兜售炊饼,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沉隽一家人来得早,在靠近贡院大门的位置占了个好地方。 不光是她和阿娘与阿姐,连沉父和沈庆也从东山县赶了过来。 白茯苓也站在他们旁边。 她自言来府城谈生意,正好顺便来看看榜,不过到底为了什么,沉隽他们都看得出来。 不过看破不说破,看这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就知道有事儿,他们才不当破坏气氛的人呢。 再说了,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杜妈妈握着沉隽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忍不住问了第五遍:“三姐儿,你紧不紧张?” 沉隽其实也紧张,但看着阿娘比自己还慌,反而冷静下来,还有点哭笑不得。 她忙安慰对方:“没事的阿娘,我还小呢,这次不中,三年后再来就是。” 闻言,杜妈妈立刻瞪她一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阿娘相信你,你肯定能中!” 沉父听妻子说得这般肯定,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想提醒她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然而杜妈妈因为太过紧张,周围人又太多,完全没察觉到。 另一边,沉昭挽住妹妹的胳膊,小声开口:“放宽心,别紧张。” 沉隽转过头冲她一笑,“阿姐,我不紧张。” 话音刚落,贡院大门便从里向外,缓缓打开。 官员们鱼贯而出。 最前面的是主考官陈卓仪,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四品官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 身后跟着数位同考官,以及湖州府的知府,同知等地方官员。 再后面是捧着榜单,笔墨的衙役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又很快被衙役们维持秩序的声音压下去。 “肃静——!” 陈卓仪走到预先搭好的高台上。 她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乙卯科湖州乡试,经三场比试,考官阅卷,荐卷,定榜,今放桂榜,录取举人一百二十名。” “唱榜开始——” 第132章 第132章 唱榜是从最后一名开始的。 这是最煎熬的时刻。 每念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一份希望破灭,而越往前,留下的希望越渺茫,心跳得就越快。 衙役捧着榜单,高声唱名: “第一百二十名,湖州府安平县, 张明远——” 人群中某个角落爆发出欢呼,一个中年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拳头,一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周围的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但很快又紧张地望向前方。 “第一百一十九名, 嘉兴府成平县, 王守成——” “第一百一十八名……” 一个个名字被念了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小片区域响起哭声或笑声, 没念到的,脸色越来越白。 沉隽静静听着。 名次一路往前。 “第五十名, 湖州府城,赵文彬——” “第四十九名……” 到第三十名时,沉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回头看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用帕子捂着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似是喜极而泣。 一旁的杜妈妈更加紧张,忍不住握紧了女儿的手。 “第二十七名——”衙役的声音顿了顿,而后道:“江舟!”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 江舟!是同书院的那位同窗!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没多久, 果然看到在不远处,江舟正被两个女性长辈抱住,她自己也高兴得满脸通红。 真好。 唱名继续往前。 “第十五名——” 衙役拖长了音调:“湖州府万安县简明!” 是简明! 沉隽不做他想,转头寻找。 简明就站在她们不远处。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沉隽隔空朝她挥了挥手。 简明看见了,朝她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 渐渐的,唱名进入前十,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衙役手中的榜单。 沉隽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前十名啊,那是全省顶尖中的顶尖,她才十四岁,第一次下场…… “第十名,嘉兴府平湖县,周文渊。” 不是她。 “第九名,湖州府德清县,吴启明。” 不是。 “第八名,严州府建德县,方世清。” 也不是。 “第七名……” “第六名……” “第五名……” 每念一个名字,沉隽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杜妈妈的手越握越紧,沉昭也抿紧了唇,沉父和沈庆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上方念到第三名时,沉隽已经完全放平了心态。 没关系,她还小,三年后再来,更有把握,这次就当见识场面了。 “第三名,湖州府余贵县,尚鹤亭。”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惊叹,这位也是湖州府有名的才子,解元的有力竞争者。 现在,只剩解元和亚元了。 衙役却停了下来,后退一步,将榜单躬身递给主考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令仪身上。 只见这位大人中接过榜单,亲自展开,不急不缓,朗声念道:“第二名亚元,嘉兴府秀水县,虞铭。” 下方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虞铭也是这一科的大热门。 竟然连他都不是解元? ! 贡院外,成千上百人的阵仗,此刻竟鸦雀无声。 连卖炊饼的小贩都忘了吆喝,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陈令仪往下扫了一眼,视线重新回到榜单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一字一顿: “乙卯科湖州乡试,头名解元——” 她顿了顿,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清: “东山县,沉隽。” 沉隽呆住了。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耳边传来家人惊喜交加的欢呼声,似乎还有杜妈妈的啜泣声时,她才慢慢回过神。 解元? 自己是……解元? 她转过身,便发觉自己已经被家人和同窗们团团围住。 杜妈妈高兴极了,可一张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越想说话,便越发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女儿的手。 一旁,沉昭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替自家阿娘擦眼泪。 沉父和沈庆两个大男人,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眶。 白茯苓站在稍外围,看着这一幕,又不自觉看向沈庆,发现沈庆正呆呆地看着妹妹,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激动,还有一种“我妹妹真了不起”的傻气,也不由莞尔。 沉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众人,心里却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若干年前,余先生对她说的话:“阿隽,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 她也想起阿筠信中的鼓励:“去试试,你还年轻,输了不可怕,不敢试才可怕。” 还有那位久未谋面的云州笔友,寄来的一本本珍贵典籍…… 所有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朝着高台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 乡试放榜之后,便是鹿鸣宴,宴上拜会座师,房师,结识同年,此等种种。 等到热闹过后,沉隽重新回到书院,与钱,张两位先生深谈过之后,商议暂且不参加会试。 她自觉做学问的火候还差了些,若是中了同进士,那便查了一等,思索之下,决定再等一科,三年之后,应当会更有把握。 书院当中,此番中了举人的也只有她,简明,还有江舟三人。 与她相识的人当中,石琳因病中途退场,郑愔没能中举,不得不说都有些遗憾。 好在她们俩性子开朗,在下场之前也都有心理准备,想得明白,此番未中,也只是短暂失落了几日,便调理好了,再次振作起来,得知她要再等一科,先是一怔,而后便理解了。 郑愔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道:“既然这样,说不定等到那时,我能跟阿隽你一块儿去盛京呢!” 说这话时,她不过是开了句玩笑,却没成想——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又到了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 清早,晨雾尚未散去,一艘客船在喧嚣声中缓缓靠岸。 即便天色尚早,还未大亮,码头附近却已经闹腾得如同白日一般,上船的,下船的,买卖朝食的,来送人的,来接人的,搬货的,抗包的,找活计的,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阿隽,好多人啊!真不愧是盛京!” “是啊,我们快下船了,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放心吧,都收好了!” 两个身量相仿,身着青衫的青年女子站在船头,一边闲聊一边往下看,气氛轻松,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期待。 正是上京来参加此次春闱的沉隽与郑愔。 见船上的伙计已经在搭梯子了,二人回到舱房,带上自己的东西出来,跟着其他乘客们一道下了船。 郑愔是头一回来盛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沉隽也是满眼好奇,看得很认真。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来盛京,但上次是作为下人跟着林青筠一块儿上京,行动不自由,自然也没来过码头。 她们俩这次上京赶考,只有郑愔身边带了个照顾起居的小丫鬟,再没有旁的人,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会儿不过刚开春,家里事忙,每个人身上都有事儿,再说她们自觉已经大了,能照顾自己,便这么来了。 不过能让杜妈妈等人还有郑愔家里人放心让她们过来,还是因为盛京有熟人。 这不,在码头就碰上了好几拨。 “阿隽!这儿!” 沉隽顺着声音看过去,当即便看到了自家阿兄那高大的个子,还有他身边面带笑意的白茯苓。 她顿时眼睛一亮,也朝他们招招手,“阿兄!阿嫂!” 沈庆和白茯苓是前年成的亲,两家人关系极好,见两个孩子年纪也不小了,便有商有量地将婚事办得妥帖,婚后,商队的生意做得更远,通过裴之晏和裴家从中牵线,生意也在去年发展到了盛京,如今发展得正顺利。 兄嫂在盛京,家里人自然放心。 等沉隽带着郑愔从人群中艰难挤过来,险些在这倒春寒的日子出了一身汗,刚刚站定,手里拎着的包袱就被沈庆顺势接了过去,白茯苓则拉着她们的手,关切地问:“一路过来辛不辛苦?累不累?坐船难不难受?” 她话音刚落,沉隽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敢问……这位可是沉娘子?” 声音有些耳熟,沉隽转过身去,待看清这人的面容,顿时睁大眼睛,“荷香?!” 来人面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是我!娘子说你要来京赶考,专程掐着日子让我来码头接你,本以为还要等好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瞧见你了……” 许多年没见,双方身上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几句话后,就找回了以往熟稔的感觉。 听闻荷香的话,沉隽先是一笑,而后便不好意思地道:“阿筠好意,我本不该推辞,只是兄嫂已经来接我了,如若不然,你先替我回去谢过,待我回头安顿下来,便亲自来林府拜会。” 跟她自己不同,阿筠在上次乡试中举之后,便参加了次年的春闱,并且成功中了进士,虽然不是前三甲,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而非同进士,之后又参加了朝考,考上了庶吉士,进了翰林院。 一切都极为顺利。 得知消息,沉隽也为好友感到高兴。 至于那位笔友,同样参加了上一回的春闱,甚至高中状元,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但吃惊过后,她心中也生出几分竞争的心思来。 如今,正是到了检验这些年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这边,荷香闻言后,很爽快地应了。 人家兄嫂都来了,能回自己家,自然不会在外人家中住下。 只是……沉隽她阿兄,已经成亲了吗? 她悄悄瞥了眼站在对方身边的女子,身量颇高,皮肤不算白,容貌透着一股英气,气质落落大方。 想到自家阿姐房中那盏保存了许久的灯笼……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送走荷香,沉隽等刚要上车,白茯苓却忽然停住视线,同来人打了声招呼,客气开口:“周嬷嬷。” 周嬷嬷? 沉隽转过身,果然看到个熟人。 她心下微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也同对方问了声好。 周嬷嬷走过来,闻言便笑眯眯地道:“沉娘子可是折煞我了,您和同窗这回过来,可还顺利?” 沉隽自然说一切都好。 对方是裴家的管事,第一次来沈家送谢礼的时候,沉隽还在府城读书,没见到,只是从自家阿娘和阿姐口中得知的。 本以为对方就来这么一回,谁知道后面到了年节前又来了一趟。 还是带着几车礼物。 说这些东西是年礼,是她家夫人和郎君特意准备的。 杜妈妈当即就推辞了,不过结果嘛,还是没能推辞掉,又过意不去,只得亲自又去准备了一番回礼,让周嬷嬷带了回去。 沉隽那会儿在家,看来看去,倒是从里头琢磨出来了点儿东西。 不对劲,十分之一百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这次送礼回礼之后,非但没像杜妈妈想的那样了结,那边儿又在过节的时候让人送来了节礼,竟是当正经亲朋一般走动起来了。 这几年都是如此。 杜妈妈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面的习惯,如今都能提前准备节礼了,适应得非常快。 有时候还会偷摸跟沉隽嘀咕,说沈庆的亲事已经定了,等她以后中了进士,家里若是还能一直跟裴家保持好关系,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帮忙打听打听,在京里给沉昭找一门好亲事呢。 沉隽:…… 阿娘,您这个想法估计是难了。 此时在这儿见到了周嬷嬷,沉隽竟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秒,周嬷嬷就开了口,“夫人得知您要来参加春闱,一早便让我们过来等着了。” 沉隽:…… 这话怎么好像方才刚刚听过? 她顿时失笑,用差不多的话谢过对方好意,并表示等安顿下来就去拜访,才送走了周嬷嬷。 …… 沈庆与白茯苓如今住在盛京城里,在仁安坊租了一间小小的院子。 盛京大,居不易。 即便他们经营商队做生意攒了些积蓄,但想在盛京买房子,还是可望不可即的一件事,只能先租住。 沉隽和郑愔下了车,等兄嫂打开门,跟着迈进小院。 “你们先在屋里歇着吧,我去买些吃食来。” 将她们俩领到早就收拾好,还烧了炉子的客房,白茯苓笑着把包袱放到桌上,温声道:“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想来你们也累了,等吃食买来,我再过来叫你们。” 沉隽看着干净整洁,还透着暖意的客房,心中感动。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谢谢阿嫂。” “同我还客气什么?” 白茯苓一笑,留下这句,便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替她们关上门。 …… 春闱是大事,白茯苓与沈庆对她们俩照料得很是用心。 到达盛京以来,因为吃得好睡得好,沉隽跟郑愔非但没有水土不服这些小毛病,反倒还重了几斤。 沉隽:…… 后面几日,她给林府和裴府都递了拜帖,很快得到了回应,随后依照礼数,上门拜访。两家人待她都十分客气且热情,没有半点儿高门大户的傲气和居高临下,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也顺利见到了阿筠和裴之晏。 相较于先前在东山县的时候,裴之晏的变化不算特别大,待她的态度也一如往昔,带着几分亲近。 不过对于他明里暗里关切自家阿姐的那些话…… 沉隽眨了眨眼,选择装听不懂。 她看阿姐如今,不像是有想要成亲的心思,一心一意钻研厨艺,他若是想要求娶阿姐,将来怕是要走的路还远呢。 至于阿筠,变化便大多了,身量高了不少,相貌也成熟了几分,二人相间的时候,对方刚下值回来,瞧着还有几分疲色,显然是带着一身班味儿。 不过见到她,林青筠顿时精神了不少。 许久未见,二人起初还有几分生疏,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书信间的熟稔,交谈许久,似是有说不完的话,互相关心对方的近况,还有林青筠专门打听来的,各种关于此番会试的小道消息。 譬如主考官是谁,同考官又有哪些,他们各自的喜好等等,身处哪个派系等等。 沉隽离开之前,双方还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等她回到住处,郑愔便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帖子。 “哝,阿隽,这是有人给你送来的。” 沉隽喝了口水,面带迷惑地接过。 今日在林家跟阿筠说了许久的话,说到专心处,都忘了喝水,这会儿才觉得口渴难耐。 一直到喝完一整杯水,她这才低头看去。 待看清帖子上的字迹…… 她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弯了弯唇角。 郑愔在旁边瞧着,倒是没去看帖子的内容,而是支着脑袋看她,见状便打趣道:“咦,难不成是熟人送来的,你还没打开,心情就这般好?” 闻言,沉隽扑哧一笑,瞧了她一眼,也不瞒着她,“是我那位笔友送来的。” 听到这话,郑愔顿时来了兴趣。 她对自家好友这位神秘笔友好奇很久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又是写信,又是送书,这么多年都不见断过啊…… 越想,她越是感兴趣,更往前凑了凑,忙不叠催促道:“阿隽,你快打开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见她这般兴奋,沉隽顿时失笑,先屈起手指,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而后才低头看去。 看罢,对上好友好奇的目光,她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帖子。 “唔,没别的,约我明日在惠春楼见面。” 第133章 第133章 翌日。 天还未亮,沉隽与郑愔便前后起了身,照常洗漱,走到厨房,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在锅里温着的小米粥,并两个煮好的鸡蛋,一碟卤肉片,还有一碟腌菘菜。 早饭这个规格, 算是可以了。 家里除了她们俩, 就只有郑愔带过来的小丫鬟, 白茯苓与沈庆夫妻俩早早地便出了门,商队那边如今正是忙的时候。 沉隽用完早饭,便回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赴约。 防人之心不可无,郑愔有点儿担心,干脆陪着她一块儿,还让小丫鬟去找她兄嫂报备行程。 去外头雇了辆车,二人没多久就到了惠春楼。 简单商量了一番,沉隽先行上了楼,郑愔则坐在楼下大厅等她。 “客官您请。” 伙计替她推开雅间的门, 往后退了半步。 沉隽轻声谢过,抬步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对方听到动静起身, 下一瞬,二人视线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怔忪。 还是沉隽先回过神来,弯了弯眼睛,笑道:“多年未见,徐郎君可还好?” 她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距离上次见他,也有过去了些年月,当年就知道他长得好,俊眼修眉,温润如玉,怎的几年过去,竟还长得更好看了? 对面,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徐令则慢慢回神,眸中隐有几分讶然,“沉娘子?” “是我。” 沉隽站在原地,看向他对面的椅子,尚未开口,徐令则便出言请她落座。 面对面坐下,二人对视片刻,竟半晌都没开口。 沉隽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令则还没从方才的怔忪中完全回过神来。 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小姑娘,常穿着青色的衣裙,长相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说起自己的名字出处时,整个人都像是发着光。 二人书信来往多年,这些年过去,她的岁数渐长,学问越来越好,字越写越有风骨。 他也曾试图从字里行间勾勒出对面之人的模样,却并不具体,她的个子是不是长高了?应当没有当年那么瘦了?那双眼睛是不是还一如往昔?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还是在见到她的那一瞬怔住。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到了风华正茂的年岁,一袭青衫,身量高挑,长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根青玉钗,耳上未戴耳珰,眉不画而黛,眼角微微上挑,眸中盛了三分笑意…… 他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番,直直定在了原地。 落座之后,半晌沉默,二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徐郎君……” “沉娘子……”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不由失笑,徐令则微微抬手,“沉娘子请说。” 沉隽也没多客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多谢你,不管是信中替我解答的难题,还是这些年来寄来的书,都帮了我许多,我此时能坐在这里,多亏有你的帮忙。” 她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不料徐令则闻言,却摇了摇头。 “沉娘子……”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对了,你可有字?” 不知怎的,问出这句话时,他忽然有几分紧张。 沉隽会意,先笑了笑,而后态度自然地开口道:“尚未取字,不过好友都唤我一声阿隽,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这般叫,毕竟我们也当了好几年的笔友,以姓相称,难免显得生疏。” “……阿隽。” 徐令则慢慢唤了一声,似是在学着习惯似的,片刻后接着道:“阿隽,我字如璋,是先生为我取的。” 见沉隽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才露出些微笑意,继续道:“大周读书人多不胜数,你在年幼之时,能筹谋为自己赎身,读书后,又能从数不胜数的读书人中脱颖而出,如今能来到盛京,靠的是你自己的天分与努力,我在里面的作用并不多,实在不必这般谢我。” 说实话,他当初给她写下第一封信,起因是好奇,他很好奇这个小姑娘的近况,也好奇她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却没想到她给了自己一个惊喜,甚至在书院苦读的日子里,收到她的回信,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说罢,他又是一笑,温声道:“说起来,我今日约你出来,的确是有事。” 说着就从身后的桌案上拿出一摞书本,上面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他将这些都推到沉隽面前。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还有同考官的信息都在这张纸上了,至于下面这些,则是他们所出的文集,眼下距离会试还有半月有余,你应当来得及看完。” 沉隽闻言,顿时一愣,她没想到他居然跟阿筠想到一起去了,还给自己准备了这些详尽的资料。 再道谢似是有些客套,但还是要谢的,她想了想,“多谢,我的确很需要这些。” 想到对方的用心,她干脆起身,想要叫伙计过来,请徐令则吃顿饭。 顺便也把阿愔叫上来。 看出她的意思,也了解她的为人,徐令则没有推辞,而是笑了笑,“托阿隽的福,我便等着享口福了。” 郑愔很快上楼来,三个人又是一番见礼。 沉隽装作没看见好友打趣的目光,轻咳一声,唤伙计过来点菜。 惠春楼果然是盛京出名的酒楼,饭菜十分美味,毕竟他们只有三个人,因而这顿饭的价格也不算贵。 饭后,沉隽与郑愔要回家,徐令则回官署,三人就此道别。 …… 此后的半个月,沉隽便没有再出过门了,专心待在小院中温书,练字,外加研读新得的那几本文集。 时间很快就到了二月初九。 也就是春闱首场开考的日子。 在兄嫂的目送下,沉隽拎着考篮入了场。 会试的搜检环节比乡试更加严格,不过号房的环境却好了不少,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是天子脚下。 相较于府试碰到的臭号,乡试的夜半落雨,此番会试倒是平平稳稳,没出什么意外。 初九首场,十二日次场,十五日最后一场。 二月十七日傍晚,待考生们筋疲力尽地从贡院走出来,也代表着历时九天的会试暂时落下帷幕。 之后半月,便是略显煎熬地等待放榜。 许是会试耗费了许多精力,沉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故而在郑愔兴致勃勃地在盛京各处逛的时候,只是独自待在小院,闲来翻看几页书,或是逗逗总在墙头晃悠的野猫,或是帮着兄嫂在灶台搭把手,倒是过了几日悠闲自在的日子。 她不急,别人反倒替她着急。 沈庆最近焦虑得都吃得少了,晚上也是熬到半夜才睡得着,见她这副没事儿人的模样,悄悄跟自家妻子嘀咕:“你看看三姐儿,自小就心宽,这么大的事儿,她半点儿都不担心……” 白茯苓闻言便白了他一眼,“人家这叫每临大事有静气,稳重,天生就是成材的料。” 沈庆恍然,“原来是这样,还是茯苓你懂得多。” 白茯苓:“……” 不过这番对话,还是没能缓解沈庆心里的焦虑,到了放榜那日,他早早地就去了贡院外头等信儿。 沉隽一觉睡醒,本想自己去看榜,但得知阿兄已经去了,她便有些犯懒,决定就在家里等。 另一边,郑愔有些紧张,见她不去,干脆自己也不去了,只让自家丫鬟去看。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似乎隐约传来一阵喧闹。 沉隽忽地抬起头来,摸着猫的手也是一顿,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外。 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没过多长时间,一伙儿人就喜气洋洋地迈了进来,打头的那个还问了句: “敢问这可是沉隽,沉举人府上?” 沉隽几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白茯苓出面,应了声是,“几位这是?” 虽然开口问了,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一贯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只是强行按捺住了。 那人闻言,顿时笑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大声道:“恭喜府上!” “恭喜沉举人,高中今科会试头名会元!” 头名会元! 他话音刚落,院内竟安静了一瞬。 几人都呆在了原地。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还是白茯苓反应最快,微怔过后,便是一阵巨大的惊喜—— 自家三姐儿又考了个头名! 知道她一贯争气,却没成想到了天子脚下,在二十三省优秀考生汇集的会试中还能拔得头筹,当真是太争气了! 回过神来,她便主动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给来报喜的几人。 这几人收到红包,顿时也更高兴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气氛愈发热闹。 就在这时,沈庆也回来了,带着满脸的兴奋,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忍不住喊道:“三姐儿!茯苓!” 后半句还没出口,就瞧见了自家院里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人,登时傻了。 下一秒,他就被周围听着热闹凑过来的邻居们包围了。 “沉郎君,恭喜啊!” “你家妹子可真是厉害,头名会元啊!” “可不是,我们可得沾沾你家的喜气……” “……” 前后左右都是恭喜的声音,倒是叫沉隽这个当事人得了清闲。 她从怔忪中回过神来,见暂且似乎没自个儿的事儿,干脆拉着郑愔躲回了屋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去看榜的小丫鬟也跑了回来,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一脸激动,“娘子!您中了!正榜六十五名!” “当真?!” 郑愔“噔”地从椅中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我中了?” 小丫鬟拼命点头! 郑愔下意识转过身,握紧好友的手,激动得原地蹦了好几下,“阿隽!我也中啦!” 沉隽配合地点点头,面上也带着笑意,“是啊,我听到了,六十五名。” 看着阿愔高兴得不得了,但却悄无声息红了眼眶的模样,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上前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既是鼓励,也是安慰。 这几年,她们都很不容易。 是无数支写秃的笔,是不知多少被写完的竹纸,是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是寒冬腊月被冻出冻疮的手,是酷暑时分从额头流下的汗,是即便受了风寒,还是坚持上课的时光,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候着朝阳背书的曾经…… 如今,这些努力总算看到了回报。 她们已经成了贡士,功名板上钉钉,有资格参加殿试。 殿试是不会黜落人的,待她们参加殿试之后,便会正式拥有进士功名。 …… 三月十四,殿试前一日。 新科贡士们由礼部官员们带领前往皇城,领取特制的殿试卷以及笔墨纸砚等。 翌日清晨。 沉隽与郑愔一块儿乘车出门,前往太和门,与其他贡士们集合,经过核对身份,搜检之后,由礼部官员引领至保和殿前的丹墀处站定,等待被宣入殿中,正式开考。 作为此次会试的头名,沉隽的位置在最前方,她视线低垂,以免直视上方的官员们。 一直等到太阳初升,前方总算传来内监洪亮的声音: “宣!新科贡士一百四十五人进殿!” 第134章 第134章 晨光熹微, 承天门沉重的门轴在数十名卫士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悠长而肃穆的“吱呀”声。 一百五十四名新科贡士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儒巾,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安静地进场。 沉隽作为此次会试的会元,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身前礼部官员官袍的下摆上,步伐稳健,心跳却不那么平稳。 这是保和殿前的丹墀,汉白玉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按照昨日演练好的位置站定,沉隽站在了第一排靠右的首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百道视线。 紧张, 憧憬,期待, 或是别的。 四周十分安静,风吹过殿角铜铃, 传来阵阵细微的声响。 当太阳完全跃出宫墙,将金黄的琉璃瓦映照得明光透亮时,殿内传来内监的响声长喝: “陛下驾到!” “宣新科贡士进殿!” 众人进殿,而后齐齐跪拜下去。 “平身。”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 从容不迫,听不出具体的年纪。 “谢陛下!” 众人再拜,方才起身。 沉隽视线低垂,牢牢记着礼部官员的再三叮咛——不可直视天颜。 但在起身的瞬间,因为位置实在靠前, 她还是看到了一抹明黄的衣角。 仅仅一瞥,沉隽便迅速敛目,重新将视线定在自己身前尺许的地面上。 御座上,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将鼓励与期许送到每个贡士耳中。 “朝廷开科取士,非为虚名,实为求治国安邦之实才,望尔等今日尽展所学,将来为国效力,为民请命,方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朕与天下百姓之望。” 话语简洁,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却振聋发聩。 贡士们再次齐声应下。 圣人微微颔首,示意身旁侍立的内阁首辅秦勉。 这位年过花甲,鬓发皆白的老臣,精神却极为矍铄,上前一步,声若洪钟,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细微声响:“奉陛下旨意,乙卯科殿试,策问一道——” 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周礼》理财,首重府官,《大学》生财,必先大道。自一条鞭法行,赋役稍简,然丁粮之弊未绝,火耗之私未清。今欲使国用饶裕,而闾阎不困,催科不扰,其权衡之术可得闻欤?” “诸位可就此题,阐发己见,开始答题。” 秦阁老说完,退回原位。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响起纸张窸窣,笔墨轻触的声音。 沉隽没有迫不及待地提笔。 她缓缓在属于她的那张考案后坐下,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然后捏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一边研墨一边思考。 这是一道直指国家财政与民生的题目。 题目的指向也很明确,正是“一条鞭法”施行后的遗留问题。 丁银与田赋实际征收中的弊端,以及地方官吏在征收正税之外,加收“火耗”中饱私囊的积弊。 圣人要的是,应当是既能充实国库,又不增加百姓负担,更需遏制官吏贪墨的具体“权衡之术”。 当墨汁被研好时,沉隽的思路也已大致清晰。 她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在纸端写下几个关键词。 基础的框架定下,她很快便文思泉涌,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从剖析前朝赋税制度得失,再到层层推演自己提出的对策及其配套的监察,考成之法。 笔下如有神助,几乎不见停顿,偶有斟酌处,略一思索便能接续。 她写得认真,全身心专注在笔下。 因而也并未察觉,在自己专注于草稿时,御座上的圣人已悄然起身,在内侍的小心陪同下,缓步从御阶下行至殿中。 圣人步履轻缓,目光沉静地扫过一个个埋头做文章的贡士。 偶尔会在某张考案旁略作停留,看一看卷面上的内容。 当这道明黄色的身影停在沈隽考案侧方时,她正写到关键处: “……故臣以为,清丈与归公,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然法虽善,尤赖执行之人,故需严考成,明赏罚,使州县官知浮夸虚报之惩……” 圣人垂眸,静静地看着她陛下端正的馆阁体一行行落于纸上。 看了一会儿,圣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移步,走向下一个人。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专注和稳定的心态、。 当圣人在另一位年轻贡士身边驻足时,这人正巧抬头活动一下脖颈,骤然瞥见一角明黄,顿时被吓得手抖。 这一动作,他笔尖刚蘸的墨汁顿时落在草稿纸上,污了好大一团。 他顿时在心中叫苦不叠,等到圣人离开此处,前往下一任初时,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被污的只是草稿。 阳光在殿内地面缓缓移动,从东侧移到正中,又渐渐西斜,沉隽终于完成了草稿的撰写与修改。 她放下笔,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疏漏,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郑重地铺开正式的答卷。 到了这时,她更加全神贯注,提笔蘸墨,开始誊抄,用的是馆阁体。 她写得极为认真,毕竟殿试没有乡试,会试的“糊名誊录”制度。 若无意外,这份考卷将以原貌被送到天子面前。 字迹的好坏,卷面的整洁,将与文章内容一同,成为决定最终排名的重要因素。 她再次提起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开始以标准不过的馆阁体誊抄。 每一个字都力求横平竖直,大小均匀,墨色乌黑发亮,排列整齐如刻版。 当日头偏西,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一篇近两千言的策论,工工整整,毫无涂改地誊写完毕。 她再次通读检查,确认无误后,轻轻搁下笔。 几乎就在她搁笔的同时,殿前负责计时的大监看了看铜壶滴漏,扬声道:“时辰到——” 贡士们无论是否写完,都需要停笔。 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众人依次上前,将自己的答卷交到收卷官手中。 交卷时,沉隽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该做的都已尽力做到最好,剩下的,便非她所能掌控了。 随着人流走出宫门,重新呼吸到宫墙外自由的空气,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与饥饿感。 从凌晨到现在,她只在入宫前吃了点简单的早饭。 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还没觉得饿,这会儿放松下来,肚子里倒是响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与郑愔会合后,两人雇车回到小院。 白茯苓和沈庆等了许久,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了上去,绝口不问考得如何,只连声道“辛苦了”,又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出还冒着热气的丰盛饭菜,说是特意从外面酒楼叫的席面,给她们补补。 饭桌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沈庆和白茯苓好奇地问起宫里的情形,郑愔显然还处于兴奋状态,闻言立马同他们说道起来。 沉隽大多时候在专心吃饭,偶尔补充一两句。 一顿饭吃完,沉隽填饱了肚子,郑愔的倾诉欲得到了满足,沈庆和白茯苓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皆大欢喜。 饭后,沉隽刚要帮忙收拾东西,却被白茯苓叫住。 郑愔见状,体贴地先告辞回屋,不打扰她们姑嫂二人说话。 沉隽重新坐下:“阿嫂,什么事?” 白茯苓斟酌了一下语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中了会元之后,这些日子,时不时有些拐弯抹角的人上门,或是借着恭贺的名头,或是托相识的人递话,明里暗里打听你的亲事,看那意思,许是家里有适龄子弟,想跟你结个亲。” 她顿了顿,观察着沉隽的神色,“都没应承,只推说自己只是嫂子,做不得你的主,母亲也不在身边,况且你如今年纪还小,现在还不提这个,你是怎么想的?” 沉隽闻言,心中了然。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阿嫂做得极对,回得也很周全,我如今确实没有考虑亲事的意思。” 她略一沉吟,又道:“长辈不在身边是最好的托词,凡是此类打听,阿嫂都帮我先婉拒了吧。” 白茯苓听她思路清晰,点点头,“有你这番话,我便懂了,你放心,外头这些应酬往来,我和你阿兄会仔细应对,不让你为这些事烦心,你只管安心等待放榜,准备后续事宜便是。” 姑嫂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各自回房。 就在沈隽于小院中与家人闲话之时,皇宫大内,文华殿中,灯火通明。 八位由大学士,尚书等重臣担任的读卷官,正在以极高的效率阅卷。 数百份试卷,他们只有不到两日时间审阅完毕并拟定前十名。 殿试卷不弥封,姓名籍贯赫然在目,但读卷官们此刻关注的,终究还是文章。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透过文华殿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鎏金香炉中,上好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香气。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内阁首辅秦勉,次辅以及其他几位阁老垂手侍立一旁,神情恭谨,内侍们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御座之上,圣人正一份一份,仔细翻阅着读卷官们精选出的前十名试卷。 她看得并不快,时而凝目细观,时而指尖在某行字句上轻轻拂过,神情始终平静无波,没人能能窥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终于,十份试卷全部被看完。 圣人将其中三份单独挪出,置于御案中央。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卷首的姓名籍贯上,温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祁胜意……朕记得,这应是祁文远的孙女?” 侍立一旁的秦阁老立刻躬身应答:“回陛下,正是。” 圣人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致仕前,还跟朕说要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这会儿看来,倒是没闲着,这不又为朝廷培养出了一位栋梁之材?” 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与调侃。 几位阁老闻言,都配合地露出了笑容,纷纷附和。 “还是陛下慧眼如炬,识得英才。” 圣人含笑点头,指尖在那份试卷上轻轻一点,“这篇文章做得扎实,人也生得灵秀,依朕看,可为探花,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秦阁老及众人齐声应道。 “这一份……”圣人又点了点另一份,“文风稳健老练,对策周详,可为榜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份试卷上,没有再多做评点,只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宣布:“此卷,便点为今科状元。” 随即对剩下的七份试卷道,“其余名次,便依卿等先前所拟。” “臣等遵旨。” 阁老们再次躬身。 殿试排名,尤其是三鼎甲,最终裁决权尽在帝王一念之间,此刻圣意已明,自然无人会有异议。 秦阁老领了旨意,回到内阁值房,吩咐下去:“去请徐侍读过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年轻官员步入值房,正是徐令则。 他如今是翰林院侍读,从五品,乃是翰林官中的清要之职,常在御前侍奉。 因他文笔精到,书法出众,常被委以撰写重要诏敕文书之任。 “下官参见阁老。”徐令则行礼。 秦阁老将一份名单递给他,“陛下已钦定乙卯科殿试名次,着你即刻据此拟写传胪金榜,及一应恩赏诏书。” “下官领命。” 徐令则双手接过名单,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笔墨纸张的案前坐下。 他展开名单,看到最顶端的名字时,视线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旋即,他神色恢复如常,提起那支专用于誊写诏书的笔,开始书写。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一百多个名字,籍贯,名次,恩赏,他写得一丝不苟。 这是一项极需耐心和细心的活计,殿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诏纸的沙沙声。 待全部写完,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内阁值房出来,已是午后。 徐令则站在台阶上,抬眼望去,天空湛蓝如洗,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角。 …… 三月十七,传胪大典。 天还未亮透,沉隽等人便已再次来到皇城之外。 不同于前日,贡士们换上了更为庄重的礼服,虽仍是统一制式,却因每个人脸上难掩的激动与期盼,显得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沉隽站在队伍前列,站定后,她眼观鼻,鼻观心,心情反而比昨日考试时更为平静。 天色渐渐明亮,朝阳的金辉刺破云层,将宫殿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雄伟。 太和殿前,卤簿仪仗早已陈列整齐,旌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身着鲜明甲胄的侍卫如松柏般肃立于丹墀两侧,目光如炬,将皇家威严烘托至极致。 钟鼓礼乐之声悠悠响起,庄严肃穆,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终于,在万众屏息之中,鸿胪寺的官员手持明黄诏书,走到丹陛最高处,面向全体新科进士站定。 他运足了中气,洪亮的声音便响彻了殿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周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策试天下贡士于保和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众人的呼吸忍不住放轻。 名字是从后往前念的,从三甲的最后一名开始。 每念出一个名字,无论年纪大小,身份高低,此刻都难掩激动。 沉隽静静地站着,耳中听着一个个或陌生或略有耳闻的名字被唱出。 心跳似乎比刚才更平稳了些,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这份冷静。 或许是因为走到这一步,所有的可能性都已想过,最坏不过是名次稍后,但进士功名已定,心中便有了底。 又或许,是连日来的高度紧张,此刻反而进入了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 直到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再次拔高,念出“第二甲第四名”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二甲传胪的名字被念出来,依然不是她。 那是不是意味着…… 沉隽视线微垂,不自觉抿了抿唇,心中若有所思。 唱名并未因任何人的心潮起伏而停顿。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稳如磐石,继续唱名: “第一甲第三名,祁胜意,赐进士及第,赐冠带朝服,宝钞三千贯!” 声音落下,沉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动静。 沉隽身后的年轻女子微微睁大眼睛,面上露出一抹情不自禁的笑意,而后保持着仪态,缓步出列,在万众瞩目下,肩膀微微颤动,深深俯首叩拜。 紧接着,前方声音再起:“第一甲第二名,蒋垣,赐进士及第,赐冠带朝服,宝钞四千贯!” 一位面容儒雅,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他的激动更为外放一些,眼眶似乎有些发红,叩拜时动作幅度略大,带着一种夙愿得偿的慨然。 到了此刻,整个太和殿前广场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一时之间,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怀着何种心思,都聚焦在前方,等待着他吐出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名字。 鸿胪寺官员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似乎在寻找,又似乎只是仪式性的停顿。 这短暂的停顿,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然后,他气沉丹田,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高声道: “第一甲第一名,沉隽——赐进士及第,赐冠带朝服,宝钞五千贯!” “沉隽”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廷上空,余音袅袅,回荡不绝。 那一瞬间,沉隽脑海中似乎有片刻的空白。 她不是没想过,但当真真切切听到自己的名字与“第一甲第一名”连在一起时,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袭来。 紧接着,她心里的那块巨石,砰然落地。 她缓缓地吐出了那口一直屏着的气。 在礼官的示意下,她抬步出列,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比往常更加沉稳。 礼服的下摆划过光洁的石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前方,面向太和殿,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臣沉隽,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十年寒窗,终于在今日有了结果,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 隆重的传胪大典终于结束。 新科进士们被引着退出皇宫,前往礼部指定的地方,领取属于自己的冠带朝服以及赏赐的宝钞。 宫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许多进士的家人,仆从,乃至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聚集在此,翘首以盼,看到他们依次走出,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与骚动。 沉隽安静地站在指定的区域,等待吏员叫名。 身后,其他新科进士们难掩兴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和对未来的憧憬。 有人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夸街”,有人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也有人开始好奇地打听彼此之后的动向。 这些喧闹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模模糊糊地传入沉隽耳中。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宫墙外晴朗无云的天空。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宫墙边,几株高大的古树枝叶新发,翠绿喜人。 忽然,一群不知名的鸟儿从树冠中“呼啦啦”惊起,振翅高飞,向着更高更远的天际而去。 沉隽仰望着那渐渐化作黑点的鸟群,嘴角不由轻轻弯起,勾勒出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城墙巍峨,并非束缚。 前路漫漫,尽是通途。 自此,天高任鸟飞。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再写几个福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