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安》 内容简介 《表姑娘安》作者:漫秋 文案: 景和三十年三月,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和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大事是皇帝下旨召藩王世子回京,风雨欲来;不大不小的事是宰相苏起闻被御史弹劾蓄养外室生子德不配位,为证清白接回了长于乡野的表姑娘苏韶音。 与此同时,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纪翰林家的大姑娘纪舒染落水醒过来换了个芯子。 苏韶音重生在所有事情发生的起点,她仍旧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没办法,仇人大多在那儿呢! 路上,她如前世那样遭遇悍匪,也如前世那样,有人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当那支与前世一样的钝箭射来的时候,她顺势用它贯穿了英雄的胸口,桃花劫破! 随后,她眼眶泛红柔弱无助躲在嬷嬷身后眼神幽幽看向京城的方向。 家人们,她已经做好迎接风浪的准备了,你们呢? 苏韶音预想里的这一世大概是这样色的:斗心狠手辣的舅母,撕绿茶伪善的表姐,和老谋深算的舅父深藏不露的表兄交手,顺便收拾四肢发达的表弟,弄清楚身世,改变上一世流放北境的命运。 多搞银子,在好友穿越而来的节点去阻止。成功,她成全好友“不再来”的心愿,不成功,她带着银子带着好友包袱一卷前往江南逍遥一生,补全上一世没能前往的遗憾。 对了,还得报个恩,既然回来了,就不能让那个如明月般的男子重复上一世的悲剧。 只是苏韶音没有想到,从山道上遥遥一眼开始,命运有了不同的走向。 北境王世子谢执一生惟愿边关安稳百姓安居,没想到,山道上遥遥一眼会成为他此生另一执念。 城楼上,苏韶音看着她的明月十里红妆迎娶心上人。 谢执咧嘴,心口不一:就这么看着?不把人抢了?舍得? 苏韶音眼里涌上几缕笑意,转头看向谢执,月华正好洒在他身上。 谢执狠狠压住疯狂往上扬的嘴角,他都想好了,要勤习武保养,以后做她的续弦,没想到,命运如此厚待他! 纪舒染:……江南还去不?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重生 爽文 正剧 真假千金 主角:苏韶音 谢执 一句话简介:我回来了,你们也都在 立意:活出自己的精彩 第1章 第1章 人间三月草长莺飞,冰水化冻流水潺潺,绿意慢慢在山林间铺开。 日头攀着柳枝的嫩芽缓缓升空,照得溪水粼粼生光,煞是好看。 溪水中央苏韶音举着削尖的树枝一动不动站着,这溪里有一名为春白的溪鱼,只在每年三月出现,熬汤是一绝。 县太爷家的老夫人最好这一口,她叉了鱼收拾好送过去,每回都能得不少赏银。 刚开春天还很冷,苏韶音冻得唇色发紫,神色却是舒缓满足的,等攒够了去绣坊的银子,以后就不用削尖脑袋到处想办法寻摸银子了。 一尾溪鱼缓缓游到脚边,她眉间泛起喜意,聚精会神盯着,用力叉下去! 溪鱼难抓,春白尤甚,一叉落空,苏韶音反被甩了一头一脸的水,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再要去追春白的踪迹却被波光闪了眼睛,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副画面。 不良于行的儒雅男子将密信置于火烛上,转过头看着推门而入的她,温声问道:“韶音,你喜欢江南吗?” 苏韶音端着托盘,上面是治疗腿伤的药,她眼神疲惫,眼尾都是细密的纹路,但笑容很温柔,“喜欢。”她答道,把药端给男人。 男人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正要说什么,一道明艳活泼的身影从门外蹿进来,她握着苏韶音的手激动说道:“韶音,皇长子出生大赦天下,咱们可以离开北境了!” 苏韶音下意识看向男子,男子看着她温和点了点头。 她一喜回握住女子的手,满脸笑意说道:“舒染,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纪舒染一愣,脸上闪过怀念,喃喃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她用力点头,“我们去江南!” 苏韶音皱眉摇了摇头,将画面摇散,重新举起叉子,可随即,脑海里又有各种画面争先恐后出现,纷杂一片,她竭力想集中精神却不得其法。 无奈,只能先打道回府。 “哟,今儿怎么空手回来了?真是稀奇了!”李桃枝“呸”一下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用力把一碗热汤放到苏韶音面前,“我说苏韶音,现在才开春,你真不要命啦?” 苏韶音端起粗瓷碗一饮而尽,笑着说道:“等我攒够了银子,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真是不懂你!”李桃枝放下瓜子,眼里都是困惑,“庄子的收成不差,咱们又饿不死,你为什么总想去学刺绣?” 苏韶音脑海里又闪过几个零碎的片段,她放下粗瓷碗揉了揉眉心,说道:“庄子的收成得看天,但有手艺就不一样了。”她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旱涝保收,攒银子也快。” 李桃枝嗑了颗瓜子,若有所思:“你该不会还没死了找你爹娘的心思吧?” 苏韶音点头:“有了立身的手艺再攒些积蓄,以后跟家人相处也能松泛些。” “那万一你爹娘不是好人呢?” “那我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李桃枝就叹了口气:“可惜胡姑姑去得早,不然,你也能知道你爹娘的下落了。” 苏韶音眼神闪了闪,确实可惜,胡姑姑对她的身世三缄其口,还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她,然后熟练地找借口让她跪经捡佛豆。 李桃枝探头看了眼天色,从荷包里摸出把瓜子递给苏韶音,快步往门外跑:“我得回家做饭了,锅里还有热汤,你再喝点。” “知道了,谢谢。” “谢什么,要不是你借银子给我,我爹的腿……”说到这里李桃枝脚下一顿,回过头已经红了眼眶,“韶音,我好像明白你为何要学绣技了。” 她咬唇,说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抓春白。” “以后,我们一起去绣房!”她又说道。 苏韶音看着李桃枝远去的背影耳边仿佛回荡着一句话:“韶音,我好想爹娘,我想回家……”破碎的画面里是她抱着失去声息的李桃枝嚎啕大哭的模样。 苏韶音头疼欲裂,捂着脑袋踉踉跄跄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昏了过去。 冗杂无序的画面忽然连贯了起来…… 月光来了又走,日光透过窗棂投到苏韶音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晕染出一层阴影,忽然长睫一颤,苏韶音猛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似有箭矢急射而来! 她猛然坐起捂住胸口,却发现剧痛并未出现。 怎么会? 她不是在北境关外被蛮人将领一箭穿心了吗? 苏韶音皱眉环顾四周,“我这是?被人救了?”想到擦着蛮人将领的箭射向对方的黑矢箭,她低喃,“北境王。”是北境王救了她?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个房间摆设温婉简约不似北境大气苍凉,窗台上还有一盆雅致的兰花,而这兰花,有点眼熟,很像她曾经珍爱的那盆! 想到什么,她眼里涌起波涛,捂着胸口走到铜镜面前,对上了十五岁的苏韶音的眼睛! 日光斜斜照上她侧脸,年轻的充满生机的脸,苏韶音伸手抚脸,镜中人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她,重生了! 苏韶音看着镜中人,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她还不懂人心向背不懂权衡算计,没有见识过阴谋诡计也没有与蛮人在战场周旋,更加没有经历那么多的痛与遗憾。 不及多想门外就传来了李桃枝喊她的声音:“韶音,快来,我们去抓春白啦!”欢快无一丝阴霾,熟悉又已然有些陌生的声音! 苏韶音打开房门,阳光下李桃枝提着鱼篓笑看着她,鲜活恣意。 “桃枝!”苏韶音上前一步抱住李桃枝,想说“你还活着,真好!”又怕把人吓坏,只能默默把人抱紧。 李桃枝有些莫名,但还是笑着拍了拍苏韶音的背,温声哄道:“是不是做恶梦啦?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们明天再去抓春白?” 苏韶音摇头:“没有,没有做恶梦,是好梦,美梦。”她说道,“我们不去抓春白了,你说得对,现在还太冷。” 李桃枝有些无奈:“可春白只有这几天有啊。” “你忘啦,我们要攒钱去绣坊的。” 苏韶音还是摇头:“不用去抓春白了,你不喜欢刺绣,我们不去绣坊了,以后,我养你。” 李桃枝笑开:“说什么傻话呢!”她把苏韶音从自己怀里薅出来,“我怎么能让你养?我比你大呢,我照顾你还差不多!” 上一世,李桃枝就是不放心苏韶音孤身一人上京,以贴身丫鬟的名义陪在她身边照顾她的。 可惜,那时的苏韶音没能把人护住,她唇齿间咀嚼着一个名字,看向院子外的杨柳树,眼里闪过暗色。 风吹杨柳,枝条轻晃,荡得人心潮起伏。 轮子碾过山道,马车轻轻晃动,车厢里端坐着一位三十上下的妇人,妇人颧骨有些高,细长的丹凤眼里透着精明,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看着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卢嬷嬷,到了。”马夫将马勒停,恭敬候在车厢外。 车帘从里面掀开,卢嬷嬷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庄子,眼里隐隐闪过一缕嫌弃之色,她转了手腕上的红玉镯子,看了护卫领队一眼。 领队微微躬身拱了拱手后,敲响了庄子的大门。 卢嬷嬷微微仰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已经挡住了太阳,这天看着是要变了。 此时的苏韶音也在抬头看着广阔无垠的苍穹,李桃枝疑惑看了她一眼,手撑在额头跟着抬头,说道:“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天上有什么呀?” 苏韶音收回视线笑叹:“有银子吧。” 李桃枝收回视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有银子分我点!” “没问题!”苏韶音说道,“准备好荷包吧。” “你说真的啊?”李桃枝见苏韶音不像是玩笑,忙又抬头张望,自言自语,“我倒是听过天上会掉馅饼,没听说会掉银子啊?” 苏韶音失笑,揉了揉李桃枝的脑袋。 李桃枝立刻躲开:“嘿!你摸狗呢!” “你俩搁那儿说什么呢?”一道身影风风火火跑过来拉着苏韶音就往外走去,“你家人来接你了,快跟婶走!” “真的!”李桃枝比苏韶音还激动,追上几步一叠声问道,“娘,来接韶音的人是谁?是她爹娘吗?” “人看着怎么样?和善吗?” “要是人不行,咱们可不走噢!” 苏韶音转头看着李桃枝,上一世,李桃枝也说了这些话,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满怀期待,很肯定地说:“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好好孝顺他们。”没人能体会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来处的落寞,“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她独自品了十五年。 她以为去京城是新生,是团聚,可惜,不是!等待她的,是阴谋是陷害是灭顶之灾! 苏韶音嘴角紧抿,眼里浪潮翻涌,隐隐有杀意一闪而过。 这次,她说道:“婶,你走慢点,不着急的。”账可以慢慢算的。 “可不能让他们久等!”桃枝娘脚步不停,嘴也没停,“那嬷嬷通身的气派,往那一站,我就发怵!” 苏韶音心说:卢嬷嬷是舅母的心腹,确实很有本事,上一世回京的路上,她也领受过这些本事,让她对宰相府先生了畏惧。 她又开始咀嚼那个名字,那人的桃花陷阱能设立得那么成功,卢嬷嬷可是功不可没啊! “来了来了!”桃枝娘满脸讨好轻轻推着苏韶音进了堂屋,陪笑着弯腰,“嬷嬷好,这就是韶音。” 卢嬷嬷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昂着头冲苏韶音微微曲了曲膝盖,轻声道:“表姑娘安。”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谢谢大家~ 第2章 第2章 苏韶音越过她在主位坐下,卢嬷嬷眼里闪过惊诧,嘴唇微微抿紧,曲着膝盖转了个身继续着行礼的姿势,高昂的脑袋微微低了低。 苏韶音的行事很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当然可以拿出管事嬷嬷的气派指摘苏韶音,说她这样对长辈身边的人是很失礼的举动,世家小姐决不会如此行事。 但她摸不准苏韶音的性子,不敢轻举妄动,京里可等着这位表姑娘归去呢。 李桃枝瞪大眼睛看着苏韶音,仿佛不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了,她心内暗忖:韶音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气势了? 桃枝娘也是震惊,连带着看卢嬷嬷的眼神都少了几分敬畏。 “嬷嬷贵姓?”苏韶音面带微笑轻声问道,这个时候她若是手持茶碗漫不经心撇撇浮沫再不轻不重放下,那真是活脱脱京城贵女驭下的姿态了。 “回表姑娘话,奴婢姓卢。”声音不卑不亢。 苏韶音颔首,理了理衣袖才轻抬了抬手,说道:“卢嬷嬷免礼吧。” 这本是卢嬷嬷惯常经历的,但今日却让她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才一个回合,她就知道这位表姑娘和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谢表姑娘。”卢嬷嬷直起身,眼里藏了几分晦涩,恭敬说道,“好叫表姑娘知道,这几年夫人一直很挂念你,宰相府里已经备好了院子,一应伺候的人也都精细挑了,只等着表姑娘这位主子归位呢。” 苏韶音没应这话,李桃枝急坏了,挤眉弄眼让她赶紧应下,那可是宰相府啊!是去做千金小姐的!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不着急回去。”苏韶音差点没被李桃枝逗乐,眼神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含笑说道,“卢嬷嬷一路辛苦,先在庄子上休整两天吧。” “不妥!”卢嬷嬷肃容道,“相爷夫人等着呢。”这就是用长辈的名头压苏韶音了。 上辈子,苏韶音听了这话立刻乖乖跟着卢嬷嬷坐上了马车,李桃枝知道她害怕,转头抱着小包袱追了上来,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互相依偎着走向未知。 如今,她不是十五岁的苏韶音,自然不畏惧这话。 “卢嬷嬷言重了。” “江宁府到京城马车要走上个把月,这多一两天少一两天的。”苏韶音笑言,“相爷和夫人一片慈心怎么会计较?”若是计较,那就是不慈! 卢嬷嬷一口气憋在心里,以为是个好拿捏的乡下泥丫头,没想到是个硬茬! 她忍了气,收了隐隐的倨傲,顺着苏韶音的话头附和:“表姑娘说的是,是奴婢想岔了。” “对了,怎么没见到照料表姑娘的胡姑姑?莫不是去哪里偷闲了?”又用着玩笑的语气接着说道,“我可得好好说说她!”怎么把人教得这样牙尖嘴利! 苏韶音就红了眼眶:“卢嬷嬷来晚了,胡姑姑她……”没往下说,只微微侧了头,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李桃枝连忙接话:“是啊卢嬷嬷,您来得晚了,三年前胡姑姑不小心掉进池子里,没了。” 桃枝娘拉了拉李桃枝,示意她别乱插话,李桃枝脸上虽然有怯弱之色闪过,但还是把衣袖从她娘手里抽了出来,这嬷嬷看着好凶,她得帮着点韶音。 见状,桃枝娘上前一步把李桃枝挡在身后,陪笑着说道:“是这么回事,那会儿韶音年纪小,胡姑姑还是我给帮着收敛的。” 卢嬷嬷皱眉,有些不信,胡芸是个谨慎性子,怎么可能失足?可这几人信誓旦旦的,这事又由不得她不信。 想了想,她说道:“这天看着要下雨了,雨天出行不便,等天晴了,表姑娘再上路吧。” “那我带您去安顿。”桃枝娘殷勤招呼,“胡姑姑的房间是庄子上朝向最好的,我领您去。” 卢嬷嬷脚步一顿,说道:“我要贴身照顾表姑娘,不必什么好房间。” “哎呦,巧了不是!”桃枝娘一拍大腿,“胡姑姑的房间就在韶音旁边,来,您请!” 卢嬷嬷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先安顿护卫们吧。” “这个不急。”苏韶音说道,“我有事要领他们去办,卢嬷嬷自便就是。”说完微微挑了挑眉,藏了些挑衅在里面。 上一世,她担心自己行差踏错小心翼翼不敢表达自己的需求,可委曲求全迎来的只有轻视慢待并没有尊重。 她轻笑着又加了句:“韶音自小长在乡间,卢嬷嬷别用规矩压我,我害怕。”这一害怕,她可就不去京城了。 卢嬷嬷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但还是说道:“那些护卫都是粗人,老奴伺候着表姑娘一道去吧。” 她是决计不肯住胡芸住过的房间的,这晦气事若是让夫人知晓了,她以后就别想贴身伺候了。 “那就有劳卢嬷嬷了。”苏韶音见好就收,顺势答应了下来,现下还不是和卢嬷嬷翻脸的时候。 “韶音,你要去哪里?”李桃枝眼睛亮晶晶拉着苏韶音问道。 “去拿回属于我的银子!”苏韶音笑着说道。 她也是在相府住了一阵后才知道,府里下人拿到手的月例银子几乎都是经过盘剥的,像她之前拼着命抓的春白得的赏银,其实大部分都被县太爷家的外掌事克扣了。 这对此刻的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小很遥远的事情了,但上一世,她曾为此闷闷不乐了很久。 所以,既然重来了,她可就要仗着相府的势去“欺人”了。 庄子外,一名护卫问赵升:“赵头儿,咱怎么不进去啊?” 赵升顺了顺马毛,说道:“卢嬷嬷是金贵人,不会在这里久待,等接了人,一会儿就走。” “不能吧?”护卫挠头,“大小姐每回出门都要准备好几天的,这表姑娘能说走就走?” 赵升心说:表姑娘怎么能跟大小姐比?“等着看就知道了。”他说道。 正说着话,就见卢嬷嬷和一个眉眼清丽的姑娘朝着门口走过来。 赵升心里“嘶”了声,卢嬷嬷走在了那姑娘左侧退后一步的地方,这很正常,是府里主子和下人之间的距离,但很不合理啊,卢嬷嬷可是夫人的心腹,不该啊! 赵升收敛心神,上前拱手行礼,口称:“表姑娘安。” 苏韶音微微偏头看向卢嬷嬷,示意她介绍,卢嬷嬷下意识做出恭敬的模样,微曲了曲膝,温声道:“表姑娘,这位是相府护卫的领队,赵升。” “赵领队免礼,劳你带着弟兄们跟我走一趟。” “是,属下领命!”赵升拱手称是,恭敬候在一侧。 刚刚问话的护卫不解地挠了挠脑袋,不是说立马回京城了吗?怎么又要跟着去办事了?他不懂,但他不敢问,老老实实护在了马车旁。 苏韶音拉着李桃枝上了马车,对跟上来的卢嬷嬷说道:“车厢狭小,有劳卢嬷嬷步行了。”说完就放下了车帘。 李桃枝拉着苏韶音的胳膊小小声说道:“韶音,你怎么能让卢嬷嬷步行?” “不行!我下去换她!”说着就要撩开帘子,被苏韶音阻止了,傻姑娘,上一世,被这么对待的可是你。 “卢嬷嬷没领略过乡间的风光,想是愿意多走走的。”苏韶音这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卢嬷嬷和赵升他们都听见了。 赵升不动声色扫了眼卢嬷嬷,见她虽青着脸,却没有反驳,心里便多了几分思量。 到了县衙后门,赵升亲自勒停马车,候在马车外低声禀报:“表姑娘,到了。” 卢嬷嬷眯了眯眼,没说话,赵升是相爷的人,统领外院护卫,便是夫人见了也会给两分薄面,之前苏韶音隐隐为难,她没有发难,除了怕激怒苏韶音多生事端外也是因为有赵升在的缘故。 苏韶音撩开帘子,将手递给卢嬷嬷,卢嬷嬷扯出抹僵硬的笑,扶着苏韶音下了马车,她有种很奇怪的直觉:夫人怕是要失算了,这位表姑娘,不好对付呢。 “有劳赵领队去敲门。” “是!”赵升什么也没问,拱了拱手,转身拍门。 “谁啊?”不耐烦的声音从个门内传出。 “是我,来送春白的,找吴管事。”苏韶音说道。 李桃枝有些畏惧,躲在苏韶音身后没敢出声。 “等着!”里头人不冷不热回应了句。 没多久门被打开,穿着青色棉布衣衫的吴管事满脸笑容走了出来。 “苏姑娘真是及时雨啊,我们家老夫人正惦记这一口呢!”话一说完,才发现外头除了苏韶音外还有一位气势凌人的嬷嬷并几个威武不凡的护卫。 吴管事心里一咯噔,赔笑着拱了拱手:“敢问几位是?” 苏韶音就看了眼赵升,赵升是外院护卫的统领,有证明身份的令牌。 赵升也没有让她失望,从腰间取下令牌递了过去。 吴管事双手接过令牌,一看徽记,腿就是一软,看着苏韶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敬畏,隐约的,还有一丝委屈:有这天大的靠山,你抓什么春白啊?要银子你吱声啊,我还能不给? 他双手恭恭敬敬把令牌还给赵升,从腰间解下荷包,明明一脸肉痛却硬挤出讨好的笑容,说道:“苏姑娘,这些是您卖春白的银子,我早就备好了等着您来取呢。”赶紧笑纳吧,那护卫的眼神看得他脖子凉飕飕的。 他不舍看着苏韶音接过荷包还在手里颠了颠,十好几两银子呢!这是他和手底下人上个月的月例!回头他还得自己补上! 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苏韶音收了荷包,拉着李桃枝介绍:“这是我的好姐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叫李桃枝。” “哟,李姑娘好!”吴管事立刻拱手打招呼,这可是真正的宰相门前的七品官呐! “我接下来就回京城了,若哪天桃枝有求到吴管事跟前,还请吴管事出手帮一帮。” “一定一定!”吴管事立刻应下,满脸开心,这可是跟相府的人搭上关系了呢! 回庄子的马车上,李桃枝轻声问苏韶音:“我不懂诶,韶音,你既然要托付吴管事,怎么还收了他的银子啊?” “这不是结仇了吗?” 第3章 第3章 苏韶音笑着解释:“收了他的银子就代表他之前克扣赏银的事情我不计较了,他的心就安了。” 李桃枝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明白怎么收了银子反而是安吴管事的心了呢? 苏韶音见她整张脸都要皱在一起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相信我,以后吴管事就是你的靠山。” 她垂眸,如今赵升立场不明,卢嬷嬷又对她心怀恶意,她能为李桃枝做的实在有限,但这都是暂时的,她在李桃枝耳边坚定说道:“以后,我做你的靠山!” 李桃枝眼露困惑:“韶音,我怎么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苏韶音就笑着忽悠:“因为每一日都是新的自己啊。” “啊?”李桃枝眼里困惑更深,是这样的吗?她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她怎么还和昨天一样? “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苏韶音拍了拍李桃枝的肩膀接着说道,“最迟明后天我就得回京城,桃枝,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本来想陪着你去京城的。”李桃枝不好意思挠头,“但我看你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我……可能会拖你的后腿。” “不会!”苏韶音认真说道,“你永远都不会拖我的后腿!” “不过,京城局势复杂,你现在就跟我去的话,怕是不能适应。” “等过一阵吧,等我立足了,再接你去京城。” 李桃枝面露向往:“京城啊~”想了想又说道,“还是算了,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没什么上进心,嘴又不把门,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吧。” “你不是麻烦。”苏韶音笑着回答,“这个不急。”她贴着李桃枝的耳朵说了宰相府的地址,“你记好这个,万一有吴管事也解决不了的事,就去驿站送信给我,或者直接来找我。” 李桃枝默念了几遍地址,狠狠点头:“我记住了,不过,我觉得我应该用不到,嘿嘿。” 苏韶音被逗笑:“有备无患嘛。” 卢嬷嬷竖着耳朵听车厢里的动静,发现这俩小妮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眉头紧皱,开始后悔接这趟差事了。 她暗暗吐出口气,好在夫人准备了后招,终归只是个没见识的村姑,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一回庄子卢嬷嬷就开始催促:“表姑娘的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启程吧。”她可不想住胡芸的房间! “那就明日吧。”苏韶音爽快说道。 卢嬷嬷看了眼天色,想说现在也不晚,收拾收拾就能走,但见苏韶音虽面带微笑却一副“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模样,只好偃旗息鼓。 她心说:我且容你,等回了京城,多的是手段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最后卢嬷嬷还是没有住胡姑姑的房间,她在苏韶音的堂屋里打了地铺,当然她话说得很好听:“既已来了表姑娘身边,自然是要好好伺候不叫表姑娘受委屈的。” 苏韶音说了声“辛苦卢嬷嬷了”后笑着答应了,趁着卢嬷嬷和桃枝娘收拾,她拉着李桃枝出了门:“卢嬷嬷先忙着,我跟庄上的人去道个别。” “表姑娘!”卢嬷嬷刚追上几步就被桃枝娘拉住了,“卢嬷嬷,这是新做的棉花被,可暄软呢,您摸摸,保管您晚上睡得舒服。” 这么一拉,苏韶音和李桃枝就已经走远了,卢嬷嬷看着满脸谄媚的桃枝娘暗骂了一句,却也不好说什么,她低头打开包袱拿出换洗的衣服,没看到桃枝娘暗含得意的眼神。 “韶音,你要跟谁告别啊?”李桃枝奇怪问道,“你跟庄上的人又不亲近。” “没要跟谁告别,我是骗卢嬷嬷的。”苏韶音拉着李桃枝说道,“我记得你前几日从山上挖了株花对不对?” “对啊,你不是不喜欢吗?” “那花还在吗?” “我扔啦。” “扔哪了?” “就随手扔在了田埂里了。” “快带我去找。” “怎么突然又喜欢了啊?”林桃枝不理解,但脚步没停,当然嘴里也没停,“韶音,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怎么觉得你这笑有点瘆人啊!” “哪里瘆人啦?”苏韶音调整了一下表情,“你再仔细看看呢?” “是不是晕马车眼花了?” “没有吧?我不晕啊!”李桃枝又挠了挠脑袋,头皮好痒,不会要秃了吧? 她眼一扫,指着一个地方,高兴说道:“还在还在,那儿!看到没?” “看到了!”苏韶音眼睛一亮,“我去拿!” “这个该不会是什么值钱的草药吧?” “不是。”苏韶音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找它?” “我有用!” “手摊开。” “干嘛?”李桃枝乖乖摊开手。 苏韶音拿出吴管事的荷包把银子倒在李桃枝手上,又把那已经半干的花连茎带叶小心翼翼放进荷包里。 她说道:“今晚好好睡觉,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韶音,你到底要干嘛啊?”李桃枝咽了咽口水,拉住苏韶音,说道,“从早上开始你就怪怪的。” 苏韶音捏了捏李桃枝的脸颊:“我就捉弄一下卢嬷嬷,你没看她鼻孔朝天的样子吗?” “我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这回京城的路上她指不定给我使什么坏呢?” “这样啊,那我帮你!” “那不行!”苏韶音说道,“再怎么样她都得喊我一声表姑娘,不敢对我做什么,可你们就不同了,她要是背后使阴招,我未必能护得住你们。” “那你小心一点,别被她察觉了。” “放心吧。”苏韶音拍了拍胸口,“不会被她察觉的!” “你的荷包呢?快把银子装进去。” 苏韶音避开李桃枝的手,“这银子就是给你的。” “胡说什么!”李桃枝不依,“这可是你拼命抓春白得来的,我怎么能要!” “那就先放在你那里。”苏韶音说道,“万一我在相府过不下去,就回来投奔你,到时候咱们拿着这银子去绣坊。” “也是。”李桃枝若有所思,“确实该留点傍身银子在我这里。” “你要是有急用就先用。” “那怎么行?”李桃枝笑着把银子放进自己的荷包,“我帮你存着!”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要实在急用,我过后再补上。” “不补也没关系。”苏韶音拉着李桃枝往回走,“相府的姑娘是有月例的,攒银子很快的。” “真的吗?” “真的,每个月还有定例的衣服和首饰呢。”苏韶音挑着好的说来安李桃枝的心。 这一世,她要走的路布满荆棘,就不带李桃枝了,让她替她享受现世安稳吧。 “真好!”李桃枝满脸羡慕。 “你羡慕啥?等我有了银子,我也给你发月例。” 李桃枝轻捶了下苏韶音:“胡说什么呢!” “哎呦!” “怎么了怎么了?打疼了?我收着劲的!” 苏韶音眼珠一转,伸手就挠了李桃枝腰上的痒痒肉。 “哎呦!死丫头!有点千金小姐的稳重好不好!”话是这么说着,手已经自觉去挠苏韶音的痒痒肉了。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在草垛子上坐下。 “韶音,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是!我们都要好好的!”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直到桃枝娘找过来喊她们吃饭才意犹未尽回了家。 庄子产出有限,即便拿出最好的吃食招待,卢嬷嬷也只动了动筷子,到了后半夜她睁开眼睛,就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拿着让护卫绕道去香烛店里买的黄纸,摸索着出了房间。 她来到池子边,边点燃黄纸边说道:“胡芸啊胡芸,你向来心狠,怎么就没干脆把那丫头弄死呢?也省得多年后还生事端。” “你也别怪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把你调回夫人身边,夫人身边啊,用不了那么多有本事的人。” 她拿出一叠黄纸扔进火堆,发现黄纸中间夹着枯树叶子,她没当回事,继续对着池子说道:“你也是,向来是个谨慎人,怎么就落了水?” “那丫头没你压着,性子都野了,要压服她估计得费不少事。” “你说说你这差事办的,当年白嘱咐你了,行了,你安心走吧,你老子娘,我会安顿好的。”说完又扔了一把黄纸进火堆。 她低声抱怨:“到底是小地方的人,做买卖不实诚,怎么夹了这么多枯树叶子?”她在鼻子前扇了扇,“什么味儿啊?”看着眼前的火光只觉得有些恍惚,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绘春姐~绘春姐~” “谁!”卢嬷嬷警惕环顾四周,“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绘春姐姐~我是小芸啊,你看看我啊~” “啪!”火花炸开,卢嬷嬷眼前出现重影,整个人恍惚了起来,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滴着水白惨惨的脸。 “啊!”卢绘春惊叫出声,“鬼啊!” 李桃枝收回贴着窗户的耳朵,“嘿嘿”低笑了声,心满意足蒙住脑袋睡去了。 至于其他人,池子离大家住的地方有些距离,又是深夜,只这么几声叫唤并不会惊动人。 “绘春姐,你怎么才来啊?”那鬼脸露出阴森森的笑容,“当年你可是说很快让我回夫人身边伺候的。” “你看看我~都化成白骨了~你快些领我回夫人身边当差吧~” 卢绣春眼神渐渐迷离起来:“小,小……芸?” “是我呀~绘春姐~” “人,人鬼殊途,你赶紧走!赶紧走!”卢绘春倒退几步伸手驱赶。 “我不~我要跟着绘春姐回夫人身边去伺候~当年是你答应我的!” “夫人认识很多高僧的,你赶紧走!” “我要回夫人身边~你答应我的~”黑影很执着,还伸出冰冷的手握住卢绘春,“绘春姐~水好冰啊~你来陪我好不好啊~” “啊!快滚呐!” 卢绘春狠狠抽回手,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满脸惊慌失措,她眼神有些木然,喃喃道:“夫人身边有我就够了。” “有我就够了!” 黑影追上前,换了个问题:“夫人当年和姑太太到底有什么龃龉?” “龃龉?”卢绘春冷笑,“可不是什么龃龉,而是结仇,结了死仇!” “死仇?是什么仇?”卢绘春沉默,显然她就算是受曼陀罗的影响,不该说的,仍旧不会开口。 “姑太太人在哪里?”黑影继续问。 “埋了!” “埋在哪里?”黑影追问。 “不知道,相爷亲自埋的,夫人派人找过,找不到。” “那姑老爷呢?他在哪里?” “姑老爷?”卢绘春冷笑,木着眼神回答,“没这号人!” 黑影默了默,继续问:“为什么要接表姑娘回去?” 第4章 第4章 “相爷被弹劾蓄养外室生子,政敌循着旧事查到了表姑娘,与其让人利用表姑娘的身份做文章不如正大光明迎表姑娘回府,也好堵了悠悠众口。” 明明灭灭的火光里黑影神色难辨,她又问道:“姑太太是相爷的亲妹妹吗?” “不是!” “不是?”黑影手指轻颤,“竟然真的不是!”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当年相爷上京赶考的银子还是姑太太家给凑的。” 黑影微微低头将脸笼在黑暗中,再次发问:“表姑娘是相爷的孩子吗?”声音有些艰涩。 卢绘春正要回答,不远处传来赵升的声音:“谁在那儿!” 黑影咬牙,对卢绘春说道:“回去!快!” 卢绘春迷迷糊糊点了头,转身就走。 黑影捧水浇灭火堆,借着熟悉地形飞速跑了。 赵升循着火光来到池子边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他看着散在周围的黄纸,大概知道池子边的人是谁了。 “倒是不知道卢嬷嬷对这胡姑姑还有几分情谊。”他嗤笑一声,随手捡了几张黄纸点燃,对着池子说道,“胡姑姑啊,你可别原谅卢嬷嬷,要不是她,你也不会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黑影快速穿梭在小道上,来到窗边时左右张望了下,一跃进了房间。 脱了斗篷,月光下,苏韶音的脸上带着几分沉重与懊恼,就差一点点! 其实上一世的苏韶音直到流放北境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舅母表姐表兄的恶意,舅父几度欲言又止的歉意,她都理解为寄人篱下该受的委屈。 可后来,她才知道舅母对她不是恶意而是杀意,而舅父虽然对她抱歉,但也把唯一的生路给了表姐。 流放北境的那段时间,她懂了很多事情,也想通了很多事情,可她一直没弄明白,舅父是怎么保下表姐还让她顺利高嫁的。 她有种直觉,这个答案里藏着所有她想知道的真相! 苏韶音迅速上床拿起被子裹住自己,做出沉睡的模样。 卢绘春此人谨慎多疑,以后想再找这种问话的机会怕是难了。 堂屋那边卢绘春被冷风一吹清醒了过来,揉着额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刚她去给胡芸送纸钱,然后呢?她怎么又回来了?她怎么对中间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 不自觉的,她把目光投向了内室。 卢绘春拿出火折子照在地上细细观察,没发现脚印,又小心翼翼推开苏韶音的房门走了进去,见苏韶音呼吸平稳,复又退了出来。 她点燃蜡烛小声念叨:“人鬼殊途,小芸你安心投胎去好吗?” “你老子娘我一定替你好好照顾,当年的事情咱们各有难处,你就别再惦记了,以后每年清明我都给你送钱……”她又断断续续念叨了好久,烛火燃了一晚上。 内室,伴着卢绘春的声音苏韶音微勾着嘴唇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苏韶音和李桃枝依依惜别,坐上马车朝着京城而去。 李桃枝目送马车离开忍不住趴在她娘怀里痛哭,桃枝娘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行了别哭了,韶音是去过好日子去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李桃枝吸了吸鼻子,“早知道我就陪着她上京了。” “可得了吧,别到时候她还得分心照顾你。”桃枝娘把人扒拉开,“把眼泪擦了,你实在不放心,算着日子给京城去封信好了。” “那寄信的银子你给我噢。”李桃枝追着她娘进了庄子。 苏韶音撩着帘子,直到看不到庄子这才放下。 “好叫表姑娘知道,大家闺秀是断不会做出此等失礼之举的。”卢绘春板着脸指正苏韶音的动作,“表姑娘若实在想看外头的风景只可将帘子略略撩起。”说完她做了示范。 苏韶音就面带微笑看着,完了真心诚意夸了一句:“卢嬷嬷这动作果然赏心悦目。” 这样的夸赞对卢绘春来说不痛不痒,自然没让她的脸色好上一星半点。 就听苏韶音继续说道:“只卢嬷嬷怕是忘了,我本就长于乡野,什么大家闺秀的做派,嬷嬷就别用来约束我了,我不吃那套。” “表姑娘你……”卢绘春整个惊讶住,她知道苏韶音难搞,也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一路要把人“掰正”不容易。 但她也没有想到苏韶音竟然会这么直白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韶音冲她友好笑笑,闭目养神,不再搭理卢绘春。 卢绘春的这些话她上一世听了一路,越听越自卑,越听越是奉为圭臬,对卢绘春言听计从,学规矩学礼仪,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然后呢? 回了相府照样被人嘲笑坐没坐相,是个乡下泥腿子,舅母表姐根本就不带她出门赴宴会友。 曾经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日夜苦练礼仪规矩,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贵人所谓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礼仪那都是给人看的,其实他们更乐意用这个去约束和驯化别人。 可怜上一世苏韶音身边的人全部心怀鬼胎,即使是那位文人清流领袖的舅父,如今看来,也仿似隔着一层面具。 苏韶音摩挲着指尖,想起上一世流放前舅父托人送到她手里的玉佩,那玉佩表姐和表兄都有一枚,是从小带到大的。 卢绘春说没有姑老爷这号人,所以,舅父真的是她生父吗? 可若是她生父为何对她这么残忍? 将她扔到庄子上不闻不问十五年,接回府后又任由舅母他们为难,最后,不知道用了多少心力人脉为表姐筹谋让她高嫁脱身却任由她被流放北境。 这是生父?仇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苏韶音压下心底的暗涌,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上天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自然会弄清楚所有真相,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纠结这些,苏韶音睁开眼,学着卢绘春的模样上身纹丝不动,轻轻撩起车帘一角微微偏头朝外看去。 若只看这些,想必卢绘春会觉得欣慰,道一句“表姑娘聪慧过人”,可苏韶音边做这个动作边要笑不笑看着她,卢绘春只觉得憋气。 诡异的是,卢绘春竟然没理会苏韶音的挑衅,反而对她意味深长笑了笑。 苏韶音知道卢绘春为什么对她笑,她看向马车外,此时,马车已经进了山道。 这处山道单看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是典型的依山傍水之势,左手边是座高山,右手边是地势险峻的陡坡,陡坡下是一条不知深浅的大河。 若单纯只是经过,其实风光甚美,微风吹拂而过,隐约有山林间独有的芬芳传入鼻翼,大河里的水轻轻漾开水纹,端的是岁月静好。 “驾!”远处,一行三人玄衣黑骑正从另一处山道疾驰上山,领头男子约莫二十上下,玄衣绯纹,脸上带着玄铁秘制的镂空镶金面具,神秘非常。 左边护卫的男子满脸络腮胡子,比寻常男子高壮许多,右边的男子身形看着和面具男子十分相似,只气势看着文弱许多,同样骑马疾行,他还披着薄斗篷。 山道上,离苏韶音马车队不远处藏匿在巨石后的黑衣刺客已经蠢蠢欲动。 苏韶音眼里闪过兴奋,嘴里又开始咀嚼那个名字,这个名字曾经让她因少女心事辗转反侧,后来让她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血肉。 流放北境之初,她几乎是靠着这份恨意活下来的。 故人相见,她已经准备好了,魏玉生,你呢? “嗖!”“嗖嗖!” “不好!有敌袭!护好马车!”赵升反应迅速,卢绘春立刻撩开帘子跳下马车指挥道,“赵升!分出两人护着马车,其他人全力拼杀突围!” 她又转头叮嘱苏韶音:“表姑娘,情况危急,请你下马车来,方便及时退走。”她满脸镇定,伸出手准备扶苏韶音下来。 上一世的苏韶音本就因为卢绘春不动声色的打压没了主心骨,又因钉在车厢上的箭矢受到惊吓,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只觉得卢绘春临危不乱,值得信任,听话下了马车,又紧紧拉着李桃枝,生怕她被丢下,没了性命。 她哪里会想到,这是给她设的桃花劫呢? 这一世,她当然是要下马车的,但这戏该怎么唱,得由她说了算! 苏韶音略过卢绘春的手,直接跳下马车。 上一世,她下马车没多久就被卢绘春拉到了那些悍匪箭矢的射程范围内,给了魏玉生英雄救美的机会,想必这一世也会是如此。 她静静等着。 果然,没多久,卢绘春就大喊道:“赵升,西边悍匪人少,护着表姑娘往西面突围!”说完拉着苏韶音就朝西边跑去,还分心出言安慰,“表姑娘别怕,赵升带来的都是好手,咱们必定能安然度过此次危机。” “快!留下五人拖住悍匪,其余人跟着我护住表姑娘突围!等回了京城,我必上报给相爷,为诸位请功!” 卢绘春这话乍听着没什么问题,甚至心心念念着苏韶音的安危,上一世的苏韶音只觉得卢绘春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对她也不再设防,以至于后来跌了那么大一个跟头。 而如今,苏韶音紧紧跟着卢绘春的步子,生怕慢了一步他们不好把戏唱下去。 赵升和护卫们虽然身手不错,但到底寡不敌众,死伤半数人手后,明显露了怯,很快悍匪的箭矢就突破了他们的防护冲着苏韶音直射而来!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卢绘春眼里露出隐忍的期待,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管她什么表姑娘还是二姑娘都别妄想跟大姑娘别苗头,更别妄想得到相爷的怜惜。 乡下泥腿子的女儿也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泥腿子,见到个略平头正脸的就跟人私相授受,跟她的贱人娘一样不自爱! 次计一成,夫人与相爷再无嫌隙! 那些人也再不能用表姑娘攻讦相爷,不是养在膝下的孩子,谁知道是这样轻薄的性子?到时候陪副嫁妆打发了世人还要赞夫人一句慈爱呢! 苏韶音眼里的期待比卢绘春更甚,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紧紧盯着急射而来的箭矢,在外人眼里,这位表姑娘是被吓呆了失了反应的能力。 “表姑娘小心!”赵升想冲上来护住苏韶音,但他正跟悍匪缠斗根本脱不开身,而原本护在苏韶音身侧的卢绘春非常巧合的踉跄了几步倒退着离开了箭矢的射程。 苏韶音懒得理她,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下一瞬一道修长的素衣身影从天而降护在她身前,箭矢没入他胸口,他如记忆中那样没有理会,而是转过头用他最好看的侧脸对着她,温柔安抚:“别怕,我的人很快就会把悍匪打退。” 苏韶音认真点头:“我知道。”然后如上一世般扶住了缓缓倒下的他。 上一世,她接住了救命恩人,满怀感恩,这一次,她单手扶住他的肩膀,顺着他倒下的姿势半揽着他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握住箭矢狠狠贯穿了他的胸口! “唔!你!”他震惊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苏韶音,指着她想说什么,苏韶音微勾了勾唇,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魏玉生,是我苏韶音杀了你,阎王殿前可别告错了状!”说完又将箭矢往他胸口插入几分。 “呃!”魏玉生死不瞑目!他不明白,不过就是引诱一个无知女子,怎么还没开始就送了性命! 苏韶音顺势捂住魏玉生伤处,低声惊呼:“公子?公子!”她抬头,已是满脸惊惶,“卢嬷嬷,这位公子被流矢夺了性命了!” “什么!”卢绘春难以置信,上前查看魏玉生的情况,她伸手在魏玉生鼻下试探了一下,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怎么会这样?” 她猛然看向苏韶音,只觉眼前如玉面庞仿若恶鬼! “你,你做了什么?” 苏韶音小心翼翼把魏玉生放下,靠近卢绘春,答非所问:“听闻卢嬷嬷祖籍就在江宁府?” “真巧,那一年胡姑姑带我拜会了她的故友,那位故友膝下有一位与我同龄的女儿,说是此生挚爱之人留给他的念想,爱若珍宝。” 说完她拿衣角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就是她对被误杀的公子之死感怀落泪。 “你?你!”卢绘春惊疑不定看着苏韶音,“你还知道什么?” 苏韶音又抹了把眼泪:“卢嬷嬷,如今这局面可怎生是好?咱们还能突围逃出生天吗?”柔柔弱弱地问着,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卢绘春背后陡然一凉,第一反应是:她什么都知道了! 按着她对夫人的忠诚,这个时候她最该做的事情是把魏玉生的死牢牢按在苏韶音头上,让她翻不了身,但苏韶音捏着她最大的软肋,她不敢! “表姑娘……” 表姑娘没搭理她,看着地上的长刀蠢蠢欲动。 魏玉生带来不少人,悍匪不敌,正欲逃走,苏韶音猛然出声:“他们杀了你们公子,别让他们跑了!” 魏玉生手下领头之人猛然抬头,目光凶狠看向苏韶音,苏韶音仿若被这目光骇到后退一步,指着早已失去生息的魏玉生颤声说道:“快快为你家公子报仇!” 悍匪一听立刻四散奔逃,苏韶音冷眸扫了眼他们的背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魏玉生身死,魏家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 她又看向魏玉生,这次她回相府不会伴随着争议伴随着私相授受的罪名了,就是不知道舅母会不会喜欢她送的这份大礼。 魏玉生,京城礼部尚书魏炀老年得的独苗苗,还有个正受宠的舒妃姐姐,按理说这样的人家势必是京城各位主母为女儿结亲的优选。 但魏玉生他不爱红妆爱断袖分桃! 这个消息魏家瞒得密不透风,可惜瞒不过京城各大家的主母。 倒也有想攀附的人家舍得拿女儿去博一场富贵,可惜,舒妃看不上人家的门第,这魏玉生的亲事就这么拖到了及冠还没定下来。 正好舅父因政敌弹劾要接她回京,舅母就想了这一石二鸟的法子。 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对有救命之恩又生得清俊的魏玉生一见钟情,来京城的路上就情根深种死活要嫁。 身份是低了点,但到底是苏相府出来的姑娘,能和苏相成为姻亲,舒妃也是满意的。 她这个舅母片叶不沾身就把她打发了出去,又和舒妃一笑泯恩仇,可不就是一石二鸟吗? 而如今,也不知道舅母该如何承受失去弟弟的舒妃的雷霆怒火? “公子?公子!”护卫首领不信邪,伸手探向魏玉生的鼻翼,“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是啊,怎会如此啊?明明只是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而已,箭头都是钝的,他怕出意外亲自射的箭,看着雷霆万钧实则后继无力,最多擦破点皮,怎么可能会死呢? 苏韶音擦着眼泪摇头,她不知道啊,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弱女子哭唧唧:“这位公子误入悍匪包围圈,被流矢所杀,实在是骇人听闻。” “等我回了苏相府一定如实禀报舅父,让他报官,剿匪!”“报官剿匪”四个字咬得尤其重。 护卫首领是舒妃怕魏玉生这根魏家独苗苗出事特意拨给他的,悍匪是他找的,箭头是他磨的,如今魏玉生身死,他也活不了。 但他得保证他家人还能活,所以,那些悍匪不能见官,不然,舒妃就会受牵连。 公里宫外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呢。 这些苏韶音知道,身为舒妃心腹的魏其自然也知道,他恶狠狠盯着苏韶音,问她:“是不是你?”除了苏韶音动手,没有其他可能。 苏韶音怯怯拉着卢绘春的衣袖躲到了她的身后,弱弱道:“什么是我?壮士,你在说什么?卢嬷嬷,我好害怕,我们快走吧,若是悍匪去而复返可就糟了!” “不准走!”魏其看向卢绘春,“当时你离公子最近,你看到了什么?”若人是苏韶音杀的,舒妃自然会把所有矛头指向苏家,他若是做好舒妃手里的刀,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苏韶音轻轻扯了扯卢绘春的衣袖,低低说了个名字“柳念慈”,卢绘春闭了闭眼,说道:“魏家公子命丧流矢乃我亲眼所见!” 卢绘春苏韶音一口咬定魏玉生死于流矢,魏其看着她俩的目光像是要吃人,握着长刀的手紧了又紧,拇指已然拨了长刀出鞘,眼神一抬却看到高山上有铁骑驻足。 他吐出口气,长刀还鞘,他定定看了卢绘春一眼,命令手下将魏玉生的尸身抬走。 “此地不宜久留,表姑娘,我们也赶紧上路吧。”赵升说道。 苏韶音颔首,将手伸在卢绘春面前,说道:“借卢嬷嬷荷包一用。” 卢绘春板着脸把荷包递了过去。 苏韶音接过直接递给赵升,郑重道:“请赵头领好生安葬牺牲的护卫。” 赵升万没有想到苏韶音会这么做,他愣了下,郑重应下,抱拳拱手道:“定不负表姑娘所托!” 最后赵升留了两个没受伤的护卫处理善后,他领着剩下的人先行护着苏韶音回京。 苏韶音正欲踏上马车,若有所感,抬眼往高山上望去,三骑黑甲铁骑一字排开,她与中间带着繁复面具的男子遥遥对了个眼神后垂眸进了马车。 “世子爷,那姑娘好狠的心肠,好利落的手法啊!”大胡子护卫说道,语气里隐约带着些欣赏。 “您说,咱们要不要帮着把那些悍匪给清了?” 面具男人轻笑:“别多管闲事,回头坏了人家的事!” “啊?咱们剿匪还会坏她的事?” 披着黑金斗篷的文士安抚拍了拍马脖子,低声禀报:“那人是魏其,京城出了名的神箭手,被舒妃安排保护胞弟。” “出事的很可能是魏玉生。” “那位姑娘的马车上是苏相府的徽记。” “苏起闻的女儿?”面具男提起这位清流领袖的语气带着些轻慢。 文士摇头:“应当不是,苏相千金出行的排场可不会这么寒酸。”他继续说道,“听闻最近有御史参苏相蓄养外室生子,德不配位。” “苏相辩称,此乃欲加之罪,他从未蓄养外室,有外室子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那御史称十五年前有人看到苏夫人身边的嬷嬷深夜抱着一婴孩出京,恐是苏夫人杀人灭口,苏相称那是他外甥女,算命的大师说她命里带盛金,金气旺盛,需借土运压制才能顺利长成,所以出生就被送去庄子上。” “若属下所料不错,马车上的应该就是苏相口中命带盛金的外甥女,相府的表姑娘。” 大胡子插话:“不会是苏起闻那老匹夫随意找的人吧?” 文士摇头:“此事已达天听,若随意推出个表姑娘来便是欺君,苏相不敢!” 大胡子就问道:“那这魏家又凑什么热闹?还搭上了独苗苗的性命?” 他啧啧出声:“原就听说舒妃和苏夫人有旧怨,如今,两家要成世仇了吧?” “对了,军师,你知道她们俩有什么旧怨吗?”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军师摇了摇头,看着有些无奈,倒是没卖关子,笑着说道:“据说当年苏相被榜下捉婿打得最狠的就是魏宋两家。” “显然,最后是宋家技高一筹。”他冲着京城方向看去,“咱们这位舒妃娘娘可不是个宽宏大量的。” 面具下的嘴唇勾了勾,见马车快要消失在山道,他轻夹马腹,“走!” 大胡子策马跟上,憨笑着说道:“这表姑娘胆子真大,就不怕魏家和舒妃弄死她吗?” 军师见面具男子不语,便笑着答了句:“那位姑娘胆大心细,动手的时候把魏家那小子档的严严实实的,除了咱们占着地理的便利瞧了个清楚,旁的人……”他想了想,“估计只有离她最近的嬷嬷能看出点门道。” 大胡子还要接话,面具男人控马加速,他便也闭了嘴,专心御马了。 马车上,卢绘春看着苏韶音满脸惊惧,“表姑娘可知那公子是谁?”声音颤抖夹着难以置信。 苏韶音冲她笑笑:“卢嬷嬷糊涂了?那马车上不是明晃晃挂着京城魏家的徽记吗?” “你知道?”卢绘春的声音猛然拔高又迅速捂住嘴,低低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谁,怎么敢杀了他?” 苏韶音就定定看着卢绘春,看得她额头生汗,才噗嗤一声,柔声说道:“与舅母经年未见,总得送她一份好礼啊。” “你!”卢嬷嬷瞳孔急剧缩了缩,指尖颤抖,说不出话来。 “卢嬷嬷,我知道你对舅母的忠心。”苏韶音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指甲,声音轻柔却诛心,“忠心到放弃真心相许的青梅竹马嫁给舅父的书童,就为了能让舅母在内宅过得轻快些。” “嬷嬷这样忠心真是让人感动。” “只是,若舅母知晓你与那书童,哦,现在应该称他为大管家了。”苏韶音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若舅母知晓你手腕上的镯子是用上好的当门子熏制过的,为的,就是不怀上管家的孩子。” 她欣赏了一会儿卢绘春变幻的脸色,才又接着往下说:“若再让她知道了柳念慈的存在。” “以嬷嬷对舅母的了解,你们一家人还有活路吗?” “可怜了柳念慈啊!”苏韶音叹息一声,没说可怜柳念慈什么,可没说比说更让卢绘春难受,她这一生从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唯一愧对他们父女。 “你,你真的是表姑娘吗?”卢绘春忍不住问道。 苏韶音笑了:“嬷嬷不是让赵升去打听了吗?” “以嬷嬷的谨慎,我的身份但凡有点疑虑,你都不会带我回京吧?” 确实是这样,但苏韶音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中的苏韶音该是被胡芸规训好的,没有心计没有规矩没有见识但听话好哄的乡下姑娘。 但眼前的表姑娘明显不是啊! 她不仅认识魏家的徽记,还干净利落杀了魏家的公子! 想到夫人接下来要面对的场面,卢绘春只觉呼吸都不顺畅了,魏公子可是魏家独苗苗,舒妃当儿子养的弟弟! 卢绘春看向气定神闲的苏韶音,她怎么敢的啊?不怕偿命吗? “我偿什么命?魏公子命丧悍匪之手,冤有头债有主的。”苏韶音微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道,“那些悍匪又不是我指使的。” 卢绘春看着苏韶音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随即话锋一转,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都看到了,是你把箭矢插进魏公子胸口的!” “嬷嬷慎言。”苏韶音不慌不忙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把箭矢插入魏公子胸口呢?” 在卢绘春满是怀疑的神色里,她挑了挑眉,又慢悠悠加了一句:“更何况是支钝箭!” 她真的知道! 卢绘春后背忽然起了一层白毛汗,眼前仿佛也出现了幻觉,苏韶音乌黑明亮的眼睛变得狭长魅惑,鼻子变长变尖,整张脸成了狐狸脸! 她不是什么表姑娘,她是精怪! “啊!”卢绘春没忍住,惊呼了出来。 “卢嬷嬷,出什么事情了?”赵升立刻策马到车厢边询问。 卢绘春回过神,甩了甩脑袋,定睛再看,狐狸脸消失了,眼前明明白白就是苏韶音那张娇艳明媚却消瘦还带着些微蜡黄的脸。 “没事!”卢绘春说道,“刚刚颠簸了一下。”随后她压低声音板着脸郑重表示,“无论表姑娘要做什么,我都会把今日见闻原原本本告诉夫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夫人。” 她闭上眼睛,藏起眼中不忍,“即便表姑娘用念慈父女威胁,我也不会妥协。” “嬷嬷的忠心日月可鉴,只当初舅母当真不知道你与柳秀才两情相悦吗?” “嬷嬷可知,胡姑姑临终前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卢绘春心一紧,忙问道。 苏韶音没答这话,而是问她:“柳秀才背后是不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卢绘春用力攥紧衣摆,她当然知道,也几次追问,但柳明和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什么?” “胡姑姑说,你出嫁那天,柳秀才找了过去,舅母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解决了柳秀才。” “不可能!”卢绘春不相信自己忠心了大半辈子的夫人会这么对她,为了夫人,她连自己的终生都牺牲了! “主仆相合才能长长久久。”苏韶音的声音不急不缓,“当年胡姑姑才是舅母身边的第一人,可这么多年了,舅母念过她吗?” 没有! 虽然是她截了胡芸的信,卢绘春垂眸,但夫人从不提及胡芸,不然,她也不敢这么做! “以舅母的性子,若是知道了柳秀才父女的存在,你猜,她会怎么做?” 当然是杀人灭口了!卢绘春在心里回答,连她也会被一起灭口!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苏韶音见卢绘春坐立难安,细声说道:“舒妃若因魏家公子之事为难舅母,想必,舅母就没有时间顾及旁的事情了吧?”声音轻柔带着蛊惑。 卢绘春下意识点头,确实如此,舒妃能盛宠不衰手段自然不俗,夫人虽说也是智计无双,但多年来囿于后宅,且因着身份有所忌惮,已然先逊了一筹。 如此一来,便是听到些什么风声,也是无暇他顾的。 想到这里卢绘春悚然一惊,她猛然看向苏韶音,颤着声音问道:“表姑娘是故意让我看到你杀人的?” 苏韶音摇头,肃容说道:“嬷嬷错了,魏公子乃是被悍匪流矢所杀,与我这弱女子可没有半点关系。” 卢绘春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道:“是,魏公子乃误中流矢而死,与表姑娘毫无干系。” “就是这样。”苏韶音满意点头,语气友好询问,“嬷嬷可要转道去看看念慈?” “不用!”话落卢绘春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她撩开车帘对赵升说道,“那些悍匪神出鬼没,咱们加快速度尽快回京!” “是!”赵升拱手应下,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位卢嬷嬷从来没有人前失态过,刚刚应对悍匪时也毫无畏惧之色,怎么悍匪退走了,她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失态呢? 还有表姑娘,相爷派他护卫,就是怕卢嬷嬷会对她不利,如今看来,吃瘪的,倒像是卢嬷嬷? 想到之前夫人晦涩的眼神,赵升直觉,等这位表姑娘回了京,府里怕是不会如之前那样安稳了。 但这后宅之事不必他费心思,他只把相爷吩咐的事情做好就行。 暮色渐深,赵升提议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憩,被苏韶音否了,她依稀记得回京的路上真的有人被刺杀,那些刺客才真正危险。 “若悍匪卷土重来,咱们怕是危险了。”苏韶音缓声提醒,同行的护卫还有很多伤员呢。 “是属下托大了。”赵升拱手,“咱们连夜赶路,等出了这片山地再找地方休整,就是要委屈表姑娘了。” “无妨,安全最重要。”苏韶音放下车帘,倒是不怎么紧张,反正不管怎么样,她总是有办法保自己万全的。 只是若遇变故,她的一些计划就得更改了,还是希望能平平顺顺走出这片山林吧。 同一轮明月下,铁甲黑骑正在临水的地方休憩。 玄衣绯纹的男子把玩着手里的面具临水而坐,火光照在他侧脸上镀了层金,增添了几分神秘。 大胡子扯下山鸡腿递过去:“世子爷,给!” 男人转身接过,如玉的面容这才整个暴露在火光中,真正能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 “世子爷,咱们这次去京城要待多久啊?”大胡子咬了口山鸡,含糊道,“能不能快点北境?我不喜欢京城,那里的人都虚伪得很!” 军师叹了口气,接话:“这回,咱们恐怕得在京城扎根了。” “啊?”大胡子挠头,“不是说述职吗?世子爷?” 谢执点头:“军师说的没错。” “这?不能吧?”大胡子见气氛凝重,呐呐闭了嘴。 军师坐到谢执身边,低声道:“皇上忽然下诏召集所有藩王世子回京,怕是有什么大的变故。”他叹息,“可惜,留在京城的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第7章 第7章 谢执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和军师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人都认为此行危机四伏,该有完全的准备后再进京,可惜,谢执他爹不这么想。 北境王谢平南和各地藩王陪着当今一同打天下,深信与皇帝的兄弟情义,对此并不设防,收到圣旨的当下就让谢执快马加鞭上京,临出行前他还数次叮嘱谢执要忠于君上。 大胡子贺三思性子简单,一直以为上京述职后就能回北境,但军师殷知远却不这么想,他跟谢执都认为皇帝此举大有深意,甚至这一路上,他的神经都绷着,生怕皇帝会下毒手。 谢执更是一路带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北境王膝下唯有他一子,这些年蛮人摄于北境王府赫赫威势不敢轻易来范,却一直虎视眈。 所以无论如何,北境王府的传承不能断。 若他此次不慎在上京路上身殒,殷知远会带上面具扮成他立刻返回北境。 虽说这一路他们快马加鞭直到进了江宁府也风平浪静,但谢执和殷知远却觉风雨欲来,心神不敢有半点松懈。 贺三思说道:“咱们已进了江宁府地界,快马加鞭三五日功夫就能进京,今晚还赶路吗?” “赶!”殷知远斩钉截铁回答,只有入了京世子爷才能安全。 “我说军师……”贺三思正想调侃殷知远太过草木皆兵,耳朵一动用力掷出鸡腿将急射而来的箭矢打掉,“有刺客!” 话音一落,数十黑衣人从不同地方跳出来,提刀往谢执三人砍来。 山道尽头赵升举着火把和护卫围在马车周围小心翼翼行进。 车厢内,苏韶音和卢绘春各占一角,虽已不再对峙,但气氛实在算不得好。 苏韶音知道用隐私能要挟卢绘春一时却无法要挟她一世,以她的愚忠,舅母若真受到威胁她必定会把她杀了魏玉生的事情捅出去。 其实最保险的法子是送卢绘春追上魏玉生的步子一起去地下,看能不能继续为她的夫人尽忠,可惜了,卢绘春暂时还不能死。 在相府待过的她很清楚,这十五年里,那位舅母几乎把后宅的人手都清洗了一遍,能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老人不足五个数,而这几人中能知道她身世的更是寥寥。 她么,到底背着表姑娘的名头,不能逼问长辈,且上一世直到舅父身故,她也只收到一枚玉佩,连句话都没有,想要从舅父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世怕是难于上青天。 至于舅母,问她还不如自己投色子呢,她可不想被那位好舅母带到沟里去! 想到不久后就要跟这位佛口蛇心的舅母交手,苏韶音揉了揉额头,好想跟对付魏玉生一样手起刀落啊!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未来几年京城发生的重大事件。 上一世拜她好舅母所赐,她几乎被困在后宅,所知有限,除了相府覆灭这种她亲身经历的大事,其他的,基本都是李桃枝听墙角后转述给她的,真伪难辨,很多信息都是后来在北境才知道的。 上一世的她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这一世,她要像纪舒染说的那样,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想到纪舒染,苏韶音眼底漫过暖意,又想到她曾说过“如果可以,我不想来这里!”的话,眼底的暖意又成了碎光。 苏韶音闭上眼,她必定会如纪舒染的愿! 贺三思以一敌三不落下风,殷知远虽是文人身手却也不弱,与其中一黑人刺客打得有来有回。 谢执抹了两名刺客的脖子退到铁骑边取过弓箭,三箭齐发射杀从暗处跃出的三名刺客,又将箭头对准刺客首领。 见状刺客首领踢向火堆将燃着的火棍踹向谢执,谢执视线受阻,一箭落空,箭矢穿过林间树木穿过车帘直直朝苏韶音射去。 苏韶音微微偏头,箭头擦着她的耳际“咄”一声钉在车壁上,让她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皱眉下意识看向卢绘春,第二计? 卢绘春立刻摇头,不是夫人!魏玉生家世摆在那里,又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拿下个没有见识的村姑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夫人根本没有准备后手! 那外面的是谁?莫非真的是悍匪? 到了这一刻卢绘春是真正后悔接了这趟活了,她已经是夫人身边的第一人了,何必因着担心胡芸回归后弹压不住而蹚这趟浑水呢? 关键胡芸还已经死了! 说起胡芸,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她似的,这趟江宁府之行真是见了鬼了! 卢绘春一摇头苏韶音就信了,她对那位舅母还是有些了解的,那位自认算无遗策,不会留这样的后手。 “表姑娘,你没事吧?”赵升紧张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这箭矢带着雷霆之势,他反应不及。 “我没事,先别往前走了。” “是!” 苏韶音伸手用力把箭矢拔了出来,卢绘春下意识往边上缩了缩,生怕苏韶音把她也扎个透心凉。 苏韶音没理她,看着箭头微愣了愣,黑矢箭,是北境王! 不,现在还是北境王世子,他在这里? 所以,上一世在江宁府遇刺的人是北境王世子? 苏韶音轻咬下唇,那个阶层的争斗,她不该插手的,她该调转马头离开,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施施然上京的。 但她想到了蛮人扣关,想到铁蹄入境后百姓的绝望,想到上一世,她被蛮人将军一箭穿心,是北境王射杀了蛮人将军为她报了仇。 而且,那些刺客未必会放过他们这行目击者。 苏韶音吐出口气,吹灭火烛下了马车,卢绘春怕再有箭矢射来,忙不迭跟着下车。 赵升已经灭了火把。 算上拉车的,他们一共有五匹马。 “赵头领,你找一位骑术好的兄弟牵着所有的马匹来回奔跑,其他人用力摇晃树枝,尽量做出大的动静来。” “表姑娘?”赵升不解,“咱们不回避吗?” 苏韶音摇头:“避不开的。” 赵升有些犹豫,刚遭遇过悍匪,护卫死伤了大半,苏韶音让他们弄出大动静,万一把人引过来…… 苏韶音了然,赵升不想节外生枝。 “那位魏公子被流矢射杀,他的护卫是想杀了所有人灭口泄愤的,是有人出现在高山上震慑了他。”苏韶音声音轻柔却坚定,“受人恩惠,得还!” “这?” 月光下,她神色坦然,“赵头领,万一他们要斩草除根咱们逃的了吗?” 喊杀声渐渐大了起来,赵升咬牙,拱手应了声“是”低声安排护卫行事。 夜色将跑马的动静无限放大,苏韶音带头用力摇晃起了树枝。 正在激斗的双方不约而同愣了愣,若是刺客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就是北境护卫到了,即便不是,也不宜继续动手。 领头的刺客做了个手势,所有黑衣人朝不同方向散去,谢执三人追无可追,但到底度过了这次危机。 谁承想,那领头的刺客忽然转身朝谢执扔出一枚梅花镖,梅花镖速度极快,谢执正拉弓欲射杀一名刺客,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着那枚梅花镖就要射中谢执,贺三思捏断一刺客脖子相救不及,殷知远拼尽全力扑上去将谢执撞开,那梅花镖擦过他的手臂没入后面的树枝中。 贺三思欲追上刺客首领,殷知远捂住手臂吐出一口血:“梅花镖有毒!”谢执忙将人扶住,贺三思立刻转回来撕开殷知远的衣服就要帮他把毒吸出来。 “不可!”殷知远阻止了他的动作,他嘴唇泛紫,脸上迅速出现黑紫蛛纹,“这毒太剧烈,你也会中毒的。” “谁管那个!”贺三思再次低下头准备吸毒又被殷知远阻止,“我们都出事,世子怎么办?” 世子本人点评:“确实鲁莽了。” “世子!”贺三思不可置信,殷知远却面露微笑。 谢执给自己和殷知远各塞了颗清毒丸低头就要给殷知远吸毒,好在贺三思反应迅速给挡住了。 “世子不可!”他和殷知远同时出声。 殷知远:“吾宁死!” 贺三思:“让我来!” 谢执不语,只推开贺三思,拨开殷知远捂住伤处的手,低头就要吸出毒血。 苏韶音让赵升领着人原地休整带着卢绘春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人争来争去的场面。 这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听到动静的三人齐齐抬头看向苏韶音,谢执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贺三思有些不好意思,殷知远目色一沉,开口就是:“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贺三思嘴快:“不是咱们的人来了吗?” 谢执摇头:“他们没那么快赶上来。” 苏韶音看着殷知远眼底渐渐漫开的蛛纹,低声说道:“山的背阴处有种植物叫青蛇尾,整株有毒,是以毒攻毒最好的药引。” 想了想,她摊开手帕捡了根熄灭的枝条当做炭笔画出了青蛇尾的外形。 “绑住胳膊减慢毒素扩散,划十字刀口将毒血挤出,隔一刻钟解开绑带舒缓,找到青蛇尾后捣碎,饮下汁液,碎渣敷在伤口处,就可以解毒了。”说完把帕子递了过去。 贺三思看了眼谢执,谢执微微点头,苏韶音眼神闪了闪,看来,带着面具的是北境王世子。 贺三思双手抱拳:“多谢姑娘。”接过了帕子。 苏韶音缓声说道:“还未谢过适才山道上诸位震慑贼子的恩义。” 贺三思原就挺欣赏苏韶音,听她这么说,笑着挠了挠头,说道:“姑娘好眼力。” 那头谢执已绑住殷知远的手臂拔出匕首放毒血了。 苏韶音微微福身,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贺三思将帕子递给谢执,问道:“世子,这姑娘可信吗?” 第8章 第8章 “去找青蛇尾!”谢执说完解开殷知远手臂上的绑带,过了一会儿再给系上,贺三思挠头,这应该是可信的意思了。 三人举着火把去了山的背阴处。 不久后一行人护着马车从林子里出来,赵升举着火把警惕道:“都打起精神来,等下了山,咱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马车里,苏韶音给自己倒了盏茶捧在手里没喝,她想起上一世传得很广的流言,说北境王世子是假的,真正的北境王世子早就死了。 北境王世子袭爵后,流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却没人阻止,传得久了连蛮人都信了,开始频繁扣关。 苏韶音眼里露出遗憾,那时候他们已经收拾好行礼了,可惜,就差了那一步就能见识江南水乡的温柔了。 她眼神一凝,所以,上一世,死在江宁府的是那位文士打扮的男子。 她记得上一世北境王世子是没有到京城的,之后皇帝下旨申饬,那以后才有真假世子的传言流出。 那么,是皇帝用真假世子的流言打击北境王府,意在削弱北境王府的声望吗? 至于北境王府为何不澄清,苏韶音想,应该是为了避开锋芒,因为,皇帝削藩的意图很快就藏不住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连带着眉头也皱了起来,皇帝想要集权无可厚非,但他就没有想过蛮人会蠢蠢欲动吗? 她垂眸看着轻漾的水纹,想起皇帝大行后他说过,先皇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可惜被奸人下了秘药,天不假年。 所以,皇帝如今急召各路藩王世子回京意在削藩集权,为新皇铺路! “你到底是谁?”卢绘春的声音打断了苏韶音的沉思。 她放下茶盏,抬头,轻笑着道:“嬷嬷为何旧话重提?我的身份,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们之间几乎已是明牌,是以卢绘春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你对我不假辞色又能避过魏公子,我至多怀疑胡芸被你策反,将夫人的秉性和可能的心思算计对你和盘托出。” “可你竟然懂得兵道还知道青蛇尾可以毒攻毒。”卢绘春摇头,“这不是蜗居乡下庄子未及笄的姑娘该知道东西。” “你到底是谁?” “嬷嬷真是谨慎。”听卢绘春这么说苏韶音一点也不紧张,她就是苏韶音本人,谁去查都只会有这一个结果,至于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懂那么多,说出来吓死卢绘春! “我就是苏韶音!”她心头微动,盯着卢绘春加了一句,“不过是不是相府的表姑娘,我就不知道了。” 卢绘春眼神闪了闪,苏韶音乘胜追击:“胡姑姑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我本该金尊玉贵长大,而不是如野草一般长在乡野。” “我这个表姑娘即使在相府长大,离金尊玉贵还差点意思吧?” “不如,请嬷嬷为我解惑,为何胡姑姑会说这样的话?” “我父亲,是谁?” 卢绘春偏过头,不敢看苏韶音的眼睛,避而不答,只道:“相府的表姑娘,自然也是金尊玉贵的。” “那我父亲和母亲在何处?他们为何不来接我?” “奴婢不知!” 卢绘春不松口,苏韶音也不失望,离相府败落还有好几年,她有的是时间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一个月后京城终于到了,苏韶音撩开帘子看着熙攘的人群感慨:“真热闹啊。” “赵头领,咱们先去北市。” 卢绘春皱眉:“表姑娘,家里可都等着你回去呢。” “不差这半日功夫。”苏韶音说道。 按着脚程,她跟魏家的队伍应该是前后脚到的京城,没准这会儿魏家人正堵着相府的门找舅母要说法呢,她倒是想看戏来着,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上一世,表姐身边有个婢女,是从药王谷逃出来的,医术怎么样不知道,毒术很厉害,她中了好几回招,若不是表姐不敢弄出人命,她早埋地下了。 她记得表姐说过,早的时候那婢女在北市受了很多磋磨,还差点被青楼老鸨买了去,也是后来运气好,被人牙子相中,品貌都属上乘,才被表姐看中买下来。 若是抢别人的得力助手她可能会不好意思,但表姐的嘛,她就笑纳了。 赵升有些犹豫,“表姑娘,北市有些乱……” “无妨,走吧。” 北市与其说乱,不如说杂,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个人市,专门卖罪奴和来历不清白的人。 那位婢女就属于来历不清白的。 苏韶音知道北市知道人市却没来过,但赵升一定知道人市在哪里,说不得还得仗一下他相府护卫的势才能顺利把人买下来带走,这也是她不回相府直接过来的原因。 “表姑娘,到北市入口了。”赵升因着苏韶音厚葬牺牲的护卫对她很有好感,另一个也是忌惮她的手段,所以对苏韶音很礼遇。 “劳卢嬷嬷在此等候。” 卢绘春起身的动作一顿,张口又想说教,苏韶音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卢绘春便又坐了回去。 苏韶音下了马车低声对赵升说道:“我要去人市,请赵头领带路。” “这……”赵升迟疑,“人市鱼龙混杂,表姑娘想买谁?不若由属下代劳。” 苏韶音摇头,施恩的事情当然要亲自做才最稳妥。 赵升虽然是跟着舅父的,可舅母是当家主母,若他私下跟那婢女说上一两句,她这一番算计白费了不说,真金白银都得打水漂,身边还会埋个雷,她不赌人性。 “走吧。”苏韶音是主子,不需要跟赵升解释什么,赵升见劝不住,果然没拦,领着两个护卫跟在苏韶音身后进了北市。 北市虽说鱼龙混杂,但街道干干净净,沿街也有叫卖的摊贩,看着很是繁华太平,若不是北市深处有各种各样的灰色交易,这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表姑娘,这边。”赵升默默领路,出发前他娘跟他说,后宅是夫人的天下,让他灵活些,若这表姑娘有什么不妥当的,就私下告诉她,她去报给夫人。 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养在乡下的表姑娘,即使得了相爷一两分怜惜也比不过在膝下承欢的大姑娘,更别说跟夫人抗衡了。 可这一路走来,他深觉,明哲保身两头不得罪才是长久之道。 北市尽头,酒楼伙计引着一个身型修长手执折扇的青衣公子上了三楼最好的包间。 “公子,人市新收了几个姑娘,只年龄都对不上。” 青衣公子靠窗站着,看的正是人市的方向,伙计站在一步远的地方低声禀报着收集到的消息。 “魏家乱了,魏尚书已经卧床不起,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出来,想必那位舒妃娘娘震怒异常。” 能不震怒吗?魏家这一辈唯一的根,出了一趟京不明不白就没了,舒妃能罢休才怪。 “也是奇怪,出了这事后,舒妃竟然先派人给苏夫人传了话。”伙计继续禀事,“属下记得,当年榜下捉婿,魏宋两家闹得很不愉快。” 青衣公子转了转手里的折扇,眼神没有离开人市,“相府那位表姑娘到了吗?” “还没有,接的时候倒是大张旗鼓,之后却没有消息传出来。” “盯紧了。” “是!” “表姑娘,这里就是人市。” 赵升口中的人市是个极大的院落,院门大开着,门口零零落落经过几个人都是目不斜视着离开。 苏韶音看了眼赵升,赵升拱手,轻敲了下院门。 院子里拿着长烟杆体态风流三十郎当岁的妇人扫眼过来,眼神直直落在了苏韶音身上。 苏韶音身着浅青春衫,头上簪着一支翠色葫芦玉簪,看着简单,但衣衫和发簪的料子都不俗。 上一世,卢绘春也带了上好的衣衫首饰,都是舅母准备好当着舅父的面交给卢绘春叮嘱要给苏韶音的,但卢绘春一直没有拿出来给她用。 她进相府时穿的还是方便劳作的短褂长裤,虽然干净,但和表姐站在一处,衬得表姐跟神仙妃子似的,而她,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泥丫头。 舅父自然是不虞的,但卢绘春一跪,说自己疏忽了,又说苏韶音整日跟着魏家的马车跑,立刻就把舅父的注意力转移了。 苏韶音轻抚了抚腕上的白玉手镯,人靠衣装,她如今啊也能充一充大小姐了。 “给这位姑娘见礼了。”妇人起身过来福了福,说话倒是客气,“您来是?” “买个人。”苏韶音直接说道,能在人市混的都是人精子,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最好把话说透。 她穿戴不俗,身边又有护卫跟着,赵升腰间还挂着苏相府的腰牌,一般人不敢糊弄造次。 “原是来给奴家送银子的,敢问姑娘要买什么样的人,可有章程?” “十七八岁的姑娘,耳后有颗红痣。” 妇人将长烟杆别在腰后,垂眸想了想,拍手说道:“还真有,前几日刚到的,奴家给您提人去!”说是提人,身形却动也没动。 苏韶音笑着说道:“我是第一次来人市买人,不知道夫人这边的章程规矩,还请夫人明言。” 第9章 第9章 妇人的笑容里就多了几分真意,她弯了弯眉眼,说道:“姑娘说话敞亮,我也不藏着掖着。” “咱们这儿买人呢,也有些讲究,如姑娘这般身份的,想是要留着人自己用的。”见苏韶音点头,妇人接着说道,“如此,便请姑娘多赏上十两银子,奴家着人做好了身契,姑娘连人带身契带走就是,绝无后顾之忧。” 这相当于苏韶音多出十两银子,人市将牙人的活计也干了的意思。 人牙子卖人分三六九等价格不一,但人市统一收十两银子,至于买下的人是什么资质,就看买家的眼光了。 “另一个,您就给十两买命钱,人您直接带走,出了这个门,就跟咱们没关系。”那就是自己去官府备案卖身契。 这事普通人不好办,但苏相府的人出面也就一句话的事情,赵升就能把这事办了,但后宅有她那好舅母盯着,保不齐会生什么幺蛾子出来。 苏韶音肉痛,成本拉高了啊,她记得那婢女的身价银子是十五两的。 二十两,差不多是她全部积蓄了。 苏韶音牙一咬,把银子递了过去,希望那婢女能让她回本。算了,不管能不能回本,这人都不能给表姐得了去! 妇人笑盈盈接了银子,说了声“您受累稍后”就转身去了院子里其中一间房间。 苏韶音也是现在才发现,这院子的格局和寻常人家不同,是一间间并排的小房间,很像纪舒染跟她说过的集体宿舍。 没等多久,妇人就抓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子出来了,“姑娘看看,是不是您要的人。” 苏韶音点头,确实是那个婢女。 妇人见状将人推向苏韶音,又将按了指印的身契递了过去,“如此,咱们便银货两讫了。”想了想她又加了句,“姑娘,恕我交浅言深,这丫头不简单,您多留份心。” “多谢,告辞。”苏韶音转身,整张脸暴露在立于窗边的公子眼中,公子一愣,无意识紧了紧手里的折扇,这是他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 “那位姑娘是谁?” 伙计忙上前一步顺着公子的视线看过去,“属下不知。” “去查!” “是!”伙计拱手离开。 公子看着苏韶音离开的背影眼里情绪翻涌,这世上不会有那么相像的人,可她出现在北市,是巧合还是有心人的安排? 苏韶音自然不知道这个插曲,她领着婢女上了马车,卢绘春掩着鼻子说道:“好叫表姑娘知道,这来历不明的人是不能进相府的。” “来历不明?”苏韶音拿出自己的衣服让婢女穿上,又用茶水打湿帕子让她简单清理,“她是我的大丫鬟,怎么会是来历不明之人?” “表姑娘,北市鱼龙混杂,这样的地方出来的人,夫人绝不会同意她留在相府的。” 苏韶音千里迢迢回到京城,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下这个婢女,想也知道这婢女不简单,卢绘春怎么会让她多了这样的助力?自然是要全力阻止这婢女入相府的。 “嬷嬷想多了,舅母恐怕没时间理会我身边是否多了个婢女。” 苏韶音话音一落卢绘春就是一愣,她下意识反驳:“夫人执掌后宅当然……”想到什么,她闭了嘴。 苏韶音了然,想来卢绘春是反应过来了,魏玉生之死,舒妃必然问责舅母,舅母如今怕是忙着应对舒妃的雷霆之怒,还要在舅父面前粉饰太平,哪里有什么余力来关心她这个表姑娘身边多没多个丫鬟呢? “嬷嬷是舅母的贴心人,想必不忍心她多烦忧的。”她看了婢女一眼,“只是一个贴身丫鬟而已,嬷嬷何惧?” 一个婢女怎么会让苏相夫人烦忧呢?打发了就是了,会让她烦忧的,是心腹数十年的阴奉阳违啊! 卢绘春的脸色很难看,“表姑娘好算计!” “过奖了,嬷嬷一片慈母心肠也让人动容。” 闻言卢绘春胸口急剧起伏了好久才平息,她皮笑肉不笑回道:“多谢表姑娘夸赞。” 婢女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也没闲着,把苏韶音和卢绘春的言语交锋听进了心里,她是极聪慧的,很快就想明白,新主子不好惹。 有人陪着聊天,这时间啊,就过得飞快,仿佛只是婢女换了身衣裳的功夫相府就到了。 婢女很有眼色,下了马车后举着双手扶着苏韶音下了马车。 苏韶音手搭在婢女手臂上抬首看着相府的门楣。 大户人家中门大开的时候不多,只有接圣旨迎接上官或者大宴宾客的时候才会开。 她看向左右侧门,一般情况下,相府主子出入都是走侧门,奴仆则是走角门或者后门。 上一世,她本该从侧门入相府的,但卢绘春进去通禀后,马车被牵到了角门。 所以这次马车一停她直接就下车了,要相府中门大开迎她入府,她确实身份不够,但想让她再从角门进,那也不能够! 卢绘春还想再挣扎一下,“奴婢去通禀夫人。” “不劳嬷嬷!”苏韶音话落,婢女拉住卢绘春的胳膊,卢绘春挣了挣,没能挣开,苏韶音嘴角微微勾起,赞赏看了婢女一眼,随后说道,“赵头领,劳你去通报一声。” “是!”赵升抱拳拱手,没看卢绘春一眼,他已打定主意只听命相爷,旁的事情,他不会管。 很快,侧门打开,苏韶音带着婢女进了相府大门,恰逢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心想:角门多阴寒,还是正门好啊,暖和! 苏韶音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经过抄手游廊来到正院月台下站定,这才放任卢绘春进正厅通报。 院子里太平缸内被精心养护的莲花已经长出了蜷曲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庭院的空气里散着典雅的百和香,与舅母在人前的气质十分相符。 “姑娘,这百合香里的麝香用量不对。”婢女声音极轻。 苏韶音微微颔首,看来舅母在后宅也并非一手遮天的,就是不知道,这百和香是谁的手笔。 她一点也没有怀疑这是舅母为了对付她弄的鬼,因为今日表姐也在,舅母那个人,纵使有千般不是,对表姐却是真正爱到了骨子里,如麝香这种用量不对容易对女子产生危害的东西,她是决计不会让表姐沾染上分毫的。 正厅内,卢绘春跪在地上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这一趟差事办砸了不说,还给夫人惹了天大的麻烦。 她对不起夫人! 可她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夫人,如今只有念慈这个念想,夫人是愿意为了大姑娘上刀山的,她为了念慈,也是如此! 宋锦心看着恭敬跪伏着的心腹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气也不是不想责问降罪,而是现在不是时候。 苏惟珍双手捧着茶碗递给宋锦心,柔声说道:“娘,表妹还在门外等着呢。” 宋锦心接过茶碗,“起来吧。”她正要开口说让表姑娘进来,就听到了一道沉稳的男声:“韶音?是韶音吗?” 苏韶音转过身,对上了一双隐隐闪着激动的眼睛。 苏起闻一愣,脱口而出:“像,真像!” 见苏韶音眼里露出疑惑,他露出慈和的笑容,说道:“韶音啊,我是舅父。” “舅父安好。”苏韶音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好,好,都长这么大了,你母亲若是见到你,该多高兴啊。” 苏韶音正想问“我母亲在哪里?”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孩子,快叫舅母看看!”仿佛脚步匆匆从正厅出来,仿佛苏韶音没有在月台下等候良久的模样。 宋锦心握住苏韶音的手,上下打量她,眼含热泪,转头温情脉脉看着苏起闻,笑着说道:“跟妹妹真像,妹妹若是还在,该多好啊!” 苏起闻轻叹一声,拍了拍宋锦心的肩膀。 “爹娘,外头冷,妹妹穿得单薄,快叫妹妹进来喝盏热茶暖暖呀。” 苏起闻这才注意到苏韶音的衣着打扮,抚须点头,看向宋锦心的目光里就带了赞赏,“夫人有心了。” “老爷说的什么话。”宋锦心拉着苏韶音走进正厅,边温声说道,“妹妹不在了,韶音,我自然是要费心的。”她拍了拍苏韶音的手背,“她在我这里跟惟珍是一样的!” 苏惟珍做出小儿女情态笑容满面道:“娘一看到表妹就欢喜的跟什么似的,看来,我是要失宠喽!” “促狭!”宋锦心刮了刮她的鼻子,“韶音,来。”她把苏韶音和苏惟珍的手叠在一起,“这是你表姐惟珍,虚长你几个月,你们以后啊就是亲姐妹,定要相互扶持。” 她看向苏惟珍,嗔怪道:“你妹妹从前过的辛苦,如今初来乍到对京城的一应事务都不知道,你要多照料她,可不能如刚才那般淘气!” “知道了,您放心吧。”苏惟珍笑着答应,笑容真挚纯粹无一丝阴霾。 若非重新经历一遭,苏韶音是如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张芙蓉面下会藏着深切的恶意。 苏起闻笑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眼里多了几分眷恋,“夫人说的是,韶音刚来京城难免不适应,这样,等过几日你适应了,舅父设个小宴,认认人。” 苏韶音低声应“是”,舅母真是好手段,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改了认亲宴的时间。 她垂眸,忽然很想知道,这一世没有了魏玉生,她的名声也没有坏,舅母要如何让认亲宴不了了之呢? 第10章 第10章 “韶音的礼仪看着很不错,可见是个有天分的。”宋锦心说着话扫了眼卢绘春,意思很明显,这是卢绘春一路调教的结果。 “只既要见长辈,便是一点规矩也不能错的。” 宋锦心笑容更加温婉舒缓:“横竖惟珍正在学习规矩。” “不若,让教习嬷嬷多劳累一回?” 苏家后宅女儿教养苏起闻从不过问,他正要应下,苏韶音先开了口,她不好意思笑笑,说道:“表姐学规矩是锦上添花,我就不添乱了吧。” “舅母慈爱,不如将卢嬷嬷赐给韶音,韶音跟卢嬷嬷学规矩就好。” 宋锦心正要拒绝就听苏起闻笑道:“你眼光倒是好。”语气颇为欣慰的模样,“卢嬷嬷是你舅母得用的人,哪能说给你就给你?” 想到刚刚苏韶音标准的万福礼,苏起闻又说道:“这样,让你舅母将卢嬷嬷借给你用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定要将所有规矩学会学精。” “是,韶音遵命!”苏韶音立刻应下,又笑着对宋锦心福了福,“多谢舅母慈爱!” 宋锦心一口气憋在心头,笑容都凝滞了一瞬,一个月!她挤出抹笑容,嗔道:“跟舅母还这么客气?”又话锋一转,“不过,就像你舅舅说的那样,这卢嬷嬷是舅母身边最得用的人。” 她笑看向苏起闻,说道:“老爷,这学规矩也不能一刻不停的,不如这样,每日卯时和辰时由卢嬷嬷教导韶音规矩,其他时候让她熟悉熟悉府里,尽快适应府里的生活。” “夫人所言极是,那就按夫人说的办。”苏起闻没多想就应下了,“前院还有事,韶音就交给夫人了。”又对苏韶音说道,“等晚间咱们一家人小聚一下,你外祖母礼佛去了,先见见你的兄长和弟弟。” “夫人辛苦了。”苏起闻拍拍宋锦心的手就走了。 他一走,正厅就冷清了下来,宋锦心还是那副慈母的模样,只苏韶音看着,总觉得她有些皮笑肉不笑。 “赶了这么久的路累坏了吧?”宋锦心笑着喊了个中年嬷嬷进来,“这是曲嬷嬷,也是舅母用惯了的老人,以后,她就是你院子里的管事嬷嬷了。” “是,多谢舅母。” “好了,曲嬷嬷带表姑娘去她的院子里歇下吧,等晚间再来正院用饭。” “是,奴婢遵命。”曲嬷嬷福了福身,伸手指引,“表姑娘,这边请。” 苏韶音没动,而是笑着说道:“舅母,我院里人的月例银子也与表姐院子里一样吗?”问的院子里伺候的人实则问的是她自己。 上一世,她脸皮薄,宋锦心不提,她也不敢问,最后用着自己和李桃枝微薄的积蓄,连同曲嬷嬷窝在院子里艰难度日。 所以,曲嬷嬷虽然是宋锦心的人,但苏韶音留了人,因为上一世,曲嬷嬷骂骂咧咧地帮了她很多。 当然她既然敢把人留下,就有把握把人心也留住,实在不行,反正防人之心她有,害人之心她也不少。 宋锦心瞟了卢绘春一眼,笑着说道:“你与你表姐的院子自然是一样的待遇。” “瞧我,你刚从庄子上来。”她挥了挥手,有婢女端着盘子上来福身行礼,盘子上是五锭十两的银子和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宋锦心爱惜轻抚头面,感怀道:“这套头面是当初你外祖母赏给我的,你要好好爱惜,知道吗?” 苏韶音知道这套头面,这确实是外祖母赏给宋锦心的,在她产下长子之后赏的,三年后苏惟珍的嫁妆里就有这副红宝石头面,也不知道是哪位手眼通天的人物能把它从被抄的相府旧物中找出来的。 这样的宝贝她自然是要收下的,只是不知道宋锦心会用这头面做什么文章,想必她很笃定,这头面最终还会回到她手里。 “按说这么贵重的物件我不该收下的,但我知道长者赐不敢辞,韶音多谢舅母厚赐,必定珍之惜之,不负舅母厚爱。” “好,好孩子,快去你院子里看看,若有不喜欢的,或者底下人不得用都来找舅母,舅母给你换。” “是,韶音告退。”苏韶音行了个万福礼,领着曲嬷嬷和婢女离开了正厅。 卢绘春自觉跪了下去。 苏惟珍捏了块桃花酥把玩了一会儿蓦然笑出声:“娘,这个表妹挺有意思的。”她仍旧言笑晏晏的,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原以为是个泥腿子,倒是没想到,卢嬷嬷这么会调教人。”苏惟珍将桃花酥丢回白瓷盘,“嬷嬷这差事办得尽心啊!” 卢绘春嘴里泛着苦意,她就知道回来会被责难,可苏韶音这副厉害性子和端正的规矩礼仪真不是她教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把事情推给胡芸了,就当是她替胡芸照顾娘老子的报酬吧。 “夫人,奴婢见到的表姑娘的时候她就是这副脾气秉性了。”她把从见到苏韶音后发生过的事情捡着能说的都说了,重点说了苏韶音不受教,真的把她当奴婢下人使唤。 “表姑娘还领着护卫们去找人讨银子,仗势欺人!”陆绘春半真半假诉着委屈,“奴婢跟着夫人这么多年,何时做过这样有失体统的事情?” “今日,我是按着原来说好的,假意通禀,让她从角门入府的,谁知马车一停她就下了车,让那婢女拉着奴婢不让通禀。” 她做出犹疑的模样,说道:“她这做派,不像地头长大的,倒像是,倒像是浸淫后宅良久的。” “按说庄子里都是地里刨食的,没人能教表姑娘懂这些个门道的。” “难道说,真的是女肖母?” 宋锦心最听不得有人提起苏韶音生母,闻言冷哼了一声:“什么女肖母?我看是胡芸生了怨怼,故意跟我作对呢!” “这?”卢绘春做出迟疑的模样,“胡芸素来对夫人您忠心耿耿,应当,不会这样做吧?她娘老子可都还在府里呢。” “那你说,她为什么是这样的脾气秉性?总不能是那乡下的庄子里有什么隐居的高人吧?” “噗嗤!”苏惟珍掩嘴笑,重新捏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 卢绘春陪着笑,“庄子上都是泥腿子,哪里有什么高人。” “行了,把胡芸娘老子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去吧,就说去荣养。”死无对证,胡芸到底是在替她办差的时候没的,她要是动了她父母,难免让人觉得凉薄。 这当家主母恩威并施能让人尊崇忌惮,可若是传出凉薄的名声,那儿女婚嫁夫人交际甚至老爷仕途都会受到影响。 横竖苏韶音已经来了相府,将来怎么样还不是她说了算! 如今最重要的,是从魏玉生身死这事上摘出来。 “你把遇到魏玉生的经过原原本本再讲一遍。” 出了正院,苏韶音取下托盘上的红绸让银锭子和头面明晃晃露在外面。 曲嬷嬷怔了怔,劝说道:“表姑娘,这,怕是不太妥当。” “哪里不妥当?让满府的人看到舅母的慈心是不妥当?” 这话曲嬷嬷不敢接,“表姑娘这边走。”她想把苏韶音往小径上引,苏韶音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了风雨连廊。 早些年苏家日子过的清贫,这宝石头面还是苏起闻点了庶吉士后攒了很久的俸银给老夫人买的寿礼,可以说,这是老夫人从农妇到老封君身份转变的重要物件更是苏起闻孝心的代表。 若不是宋锦心生下长子让苏家有了传承,这样的东西,老夫人是不会轻易给出去的,这是老夫人妆匣里最有意义的首饰。 宋锦心想用这宝石头面给苏韶音埋雷,那她就用这宝石头面挑拨一下她们的婆媳关系,礼尚往来。 她的这位外祖母极不喜欢她,算着她到京城的日子上山茹素祈福去了。 府里伺候的谁不是一副玲珑心肠?不得老祖宗喜欢的表姑娘,谁会亲近讨好?不踩一脚那都算良善了。 如今嘛,这老夫人最宝贝的头面都到了她手上了,这表姑娘在府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够那些人琢磨上一阵了。 曲嬷嬷的心凉了半截,从她没能阻止苏韶音揭开红绸开始,她在夫人心里已经是个不中用的了。 苏韶音抬头看了眼院子的匾额,雎雪院,雎通掬,掬雪,雪化水,捞了场空,她这位好舅母对她真是多方位不遗余力打压啊! 曲嬷嬷尝试着对夫人尽忠,她陪着笑,说道:“这院名夫人和大姑娘斟酌了很久呢,老爷都说雅致极了。” “你们大姑娘的院子叫什么名儿?” “叫栖鸾阁。” “雅吗?”苏韶音轻飘飘看了曲嬷嬷一眼,人家可是把野心和期许都写在门匾上了。 苏韶音一路招摇着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正院,宋锦心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她是真没想到还没用上头面呢,先被苏韶音将了一军。 卢绘春抬了下眼,低声说道:“夫人,表姑娘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满脸深受其害。 宋锦心扯了扯帕子脸更沉了几分。 “娘,我去普拓寺接祖母回来吧。”苏惟珍提议。 第11章 第11章 宋锦心摇头:“你祖母礼佛最是心诚,没十天半月她不会回来的。” “那就想办法让她回来。”苏惟珍说道,“让琥珀给她娘带个口信,把表妹拿着祖母头面招摇的事情说给祖母听,她会回来的。” 宋锦心仍旧不太愿意,她是户部尚书嫡幼女,家里爹娘疼爱兄长姐姐迁就,出阁前活的肆意,当然嫁给苏起闻后,她也过得很好。 只人嘛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称心的事情。 苏家如今被称颂是清流耕读人家,那是因为苏起闻这个宰相简在帝心,花花轿子人抬人,真要说起来,最早的时候苏家过得比宋锦心嘴里的泥腿子还不如。 庄稼人要供个读书人出来本就艰难,苏母又早早守了寡,又是下地劳作又是帮人浆洗衣服,苏起闻也常漏夜抄书,这才堪堪维持生计。 若不是苏惜月这个青梅家里资助盘缠助他上京赶考,哪有苏起闻的今日? 人都说穷人乍富会移了心性,苏母成了老封君后最讲究排场规矩,最喜欢看宋锦心这个高门儿媳在她面前做小伏低。 她当然不敢磋磨,但作为婆母让儿媳伺候梳洗布菜是规矩。 从前宋锦心娘家身份高,苏母不敢太过,一两月让苏锦心伺候一回摆摆老封君的谱便心满意足了,如今,苏起闻成了天子近臣,苏母面对宋锦心这个高门儿媳腰杆也直了起来,三五日就要她过去伺候。 若是年轻时的宋锦心必然受不得这委屈,保不齐包袱一卷就回娘家让父兄做主了,只如今有儿女牵绊,加之苏起闻已非吴下阿蒙,她只能收着性情殷切伺候着婆母,也就苏母去礼佛的时候她日子过得畅快些。 所以,她其实并不希望苏母马上回来的。 她轻叹口气:“虽说你祖母不会欢喜苏韶音这么大喇喇展示她的宝贝头面,但她也必然会怪罪我轻易将头面送人。” 苏惟珍皱眉:“苏韶音此举看着浅薄粗糙,却是不好破局啊。” “破局的关键在你祖母身上。”宋锦心低叹,“可惜,谁都料不准你祖母回来针对的会是谁?”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她是压着声音说的。 “对了,三公主应你邀约了吗?” 苏惟珍摇头:“从前她就不爱赴我的约,魏公子出事后,我写了两次帖子都石沉大海没个回信。” “娘,舒妃娘娘不会真的把魏公子的事怪罪到我们身上吧?”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那些悍匪是舒妃的人自己找的,跟咱们又没关系!” “傻丫头,她便是知道魏公子身死是她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利,但她必定迁怒,毕竟一开始是我出的主意啊。”苏锦心长长叹息一声。 “娘,那怎么办啊?” 苏锦心看向卢绘春,问道:“表姑娘当真连句话都没有私下与魏公子说过?” “没有!”陆绘春回道,“两人才打个照面,魏公子就出了事。” 宋锦心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明日找机会取一件表姑娘的贴身物什过来。” 卢绘春心一紧,这活她干不了啊,“夫人,表姑娘很谨慎……” “有曲嬷嬷给你遮掩,怕什么!” 见宋锦心皱眉,卢绘春连忙应下,如今是在府里,她应该,能办到的吧? 雎雪院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子都用明纸重新糊过,院子里放了时新的花草盆栽,也移栽了几棵海棠树,从外头看,苏锦心这个当家夫人很用心了。 博古架上也都是华丽的摆件,只在懂行的人眼里,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也难为宋锦心花心思做这些表面功夫了。 “我这舅母,实在是个妙人。” 曲嬷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新主子这“妙人”二字绝不是夸奖!但她不敢问。 她不敢问,婢女也不敢问,正厅就安静了下来。 苏韶音食指划过玉松月夜听泉山子摆件,眼里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姑娘,这玉山子摆件雕刻立体,层次分明,看着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的。”婢女小心开口,“您,不喜吗?” 苏韶音收回手,“真正的玉松月夜听泉山子摆件自然价值不菲,但这座玉山子嘛。”尾音拖长,她看向曲嬷嬷,继续说道,“是用白矾石雕的。” “你说,我该喜欢吗?” 托盘上宝石蝴蝶簪上的触须轻轻颤抖。 “嬷嬷抖什么?”苏韶音笑问,婢女也不解看过来。 曲嬷嬷头垂地更低,她抖什么?她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虽然不像卢绘春和胡芸那样受重用,但从前也拿过库房钥匙管过账的。 夫人陪嫁里有家做得很大的古玩铺子,这几年不知道为夫人挣了多少银子,那账本夫人从不让人经手,而这博古架上的摆件全部出自那家古玩铺子! “嬷嬷知道这玉山子的来历?” 曲嬷嬷腿一软差点给苏韶音跪下,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苏韶音轻笑一声没有追问,曲嬷嬷若是这么经不住事她也不会把人留在身边了。 她看向婢女,问道:“你有名字吗?”婢女摇头。 “那你叫白苏,可好?” “白苏。”婢女念了几遍用力点头,“好听,我很喜欢。” 苏韶音失笑:“那你以后就是白苏了,是雎雪院的一等丫鬟,只听命于我一人。” “是,白苏领命。” “劳曲嬷嬷去安排院子里的人手。” 曲嬷嬷一愣,她以为以苏韶音的性子会将雎雪院的人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是。”曲嬷嬷放下托盘福了福身,出去了。 苏韶音示意白苏端着托盘领着她去了内室。 “姑娘,我不懂内宅,但我也看出来了,您与夫人不是一条心的,夫人待您也只是面子情,曲嬷嬷是夫人的人,您怎么放权给她了?”白苏放下托盘好奇问道。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不懂内宅,不然也不会这么直白地问主子问题,先不说主仆有别,她俩都还不熟呢。 好在苏韶音知道她的情况,并不在意她逾矩,还耐心解释道:“别说曲嬷嬷是夫人的人,这院子里除了你谁不是夫人的人?”她好舅母只给了人可没给身契。 “我呢,只要她们各司其职,让雎雪院正常运行就好,而这个,曲嬷嬷出面比我出面有用多了。” “您好像也不喜欢雎雪院这个名字?” “名字挺好听的,只是有人加了层恶意。” “是夫人吗?” “是,害怕吗?” “我不怕!”白苏昂起脑袋,“我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夫人要想害您,我毒死她!” 苏韶音挑眉,万没有想到白苏是这样的性子,她看着白苏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蓬勃的生机与不服输的倔强,与上一世她见到的古井无波全然不同。 很快她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现在白苏没有经历上一世的磨难没有被规训成婢女该有模样,她还是她自己,一个鲜活的新生的白苏。 “姑娘,谢谢您救了我。” 苏韶音笑看着她,“没我救你,你也能毒翻人市的管事逃出来吧?” 白苏摇头:“不能呢,我手里没毒药,人市每天早晚都搜身,连块馍都藏不住。” 苏韶音点头,人市那些管事的要是不谨慎,也不可能这么久了还稳稳当当开张着。 “这后宅有很多规矩,待会儿我让曲嬷嬷说给你听。” “我一定守规矩!” “规矩确实要守,但更多的,是要会用,甚至有时候要学会用规矩反制对手。” 白苏挠头表示不懂。 “不懂没关系,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就好。” “好!”白苏用力点头同时给了苏韶音一颗定心丸,“姑娘放心,我很聪明,很快就会学会学好的。” 苏韶音失笑,“除了用毒,你还会什么?” 白苏摇头:“不过我用毒很厉害,辨毒解毒也很厉害。” 苏韶音点头,问她:“那你喜欢吗?” “喜欢的!我喜欢炼毒。” “下次出门,我们去买些药材。” 白苏眼睛一亮:“姑娘,你要毒谁?” “没谁!自保,防身!” “哦!”声音里仿佛带着些失望。 说着话的功夫曲嬷嬷过来了,她福了福身,禀道:“姑娘,院子里一应事务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所有人都候在院子里,您要不要见一见?” 苏韶音站起来,“那就见见吧。” 日影渐渐西斜,大理寺卿娄长善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 “大人,舒妃娘娘又派人来催魏公子案的进度了。”手持羽扇的师爷任平生拱手禀道。 娄长善问道:“仵作那里有新的进展吗?” 任平生摇头:“舒妃娘娘不准亵渎魏公子遗体,仵作只能做些表面检查。” “只有一点,属下实在想不通。”任平生说道,“钝箭如何扎穿魏公子胸口的。” “总不能那悍匪里有大力士吧?” 娄长善摇头,“是谋杀!”他说道。 任平生正想问为什么,就听衙役通禀:“大人,娄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娄长善说道。 “爹!”青衣男子脚步轻快,脸上隐隐带着喜色,“我在北市看到了一个跟娘长得很像的姑娘!” 第12章 第12章 娄柏峤少年老成少有如此喜形于色的时候,“跟着她的护卫带着苏相府的腰牌。”他拳掌相击,“我的人一路跟着,看着她进了苏相府的门。” “爹,魏其不是说魏玉生死的时候苏相府的表姑娘就在他身边吗?” “咱们去见一见这位表姑娘吧!” 娄柏峤说话的时候任平生冲娄长善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跟你娘长得很像的姑娘是苏相府接回京的表姑娘?” 娄柏峤点头,“爹,肯定是妹妹!也不枉费咱们引导御史弹劾苏相。” 娄长善却没有娄柏峤那么乐观,“我这些年跟苏起闻交手数次,这回他被逼着接回表姑娘自证清白。”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咱们怕是难见到那位表姑娘的。” “协助审案也不行吗?” “不是传唤,是咱们上门问话。”娄柏峤立刻补了一句。 娄长善仍是摇头:“苏起闻若有意阻挠,放她身边人出来答话即可,再不济隔着屏风咱也见不到人。” 若苏起闻不让那位表姑娘出府,正常途径,他们几乎不可能见到她确认她的身份,除非有让苏起闻无法拒绝的人出面。 父子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宫里的舒妃。 魏玉生身死,魏尚书卧床不起,舒妃私底下怕是要疯魔了,事发时表姑娘就在魏玉生身边,若无苏起闻力保,舒妃怕不会轻易放过她。 娄长善说道:“不管这位表姑娘是否是你妹妹,咱们都得小心处理,免得她遭受无妄之灾。” 娄柏峤到底年少气盛一些,这里又是他父亲的地盘,他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就魏玉生那样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妄想在悍匪手里英雄救美,有如今这下场,也是活该!” 他手底下经营着数家酒楼,里面养着一大帮说书先生,常有落魄的酸秀才来投些英雄救美小姐爱上穷书生的书稿,魏玉生这厮明显没怀好心! 娄长善想得比他要多些,“魏玉生此人奢华无度喜好享乐,江宁府虽也繁华到底不如京城,这个时节天刚转暖,山道背阴处仍有积雪未化,如他这般的锦绣公子怕是会嫌弃出行不便。” “魏其只说江宁府之行是魏玉生一时兴起,但我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根据魏其与魏家护卫的说法,那些悍匪装备精良武力值不低,这样的匪众缘何去劫掠明显没有物资车队跟随的马车?” 娄长善与娄柏峤对视一眼,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这起劫掠行动与魏玉生突然出现英雄救美处处都是破绽,看着倒像是后宅女子的手笔。” “可魏玉生死了。”这事就不简单了。 宫里的几位皇子都长起来了,皇上虽春秋鼎盛,到底也是到了考虑国本的时候。 魏玉生之死未必不是剑指舒妃所出的二皇子! “希望早点抓捕那些悍匪归案,免得他们对表姑娘不利。”娄柏峤说完,期待看着娄长善,说道,“爹,不管怎么样,还是试试去苏相府问询吧。” 娄长善点头:“我再推敲一下案情,明日去一趟苏相府。” 娄柏峤面上一喜:“我跟您一起去!”不等娄长善拒绝,他赔笑着说道,“等找到妹妹,我就收拢手里的生意专心科举,给妹妹撑腰!” 娄长善无奈瞥了他一眼,“未必能见到人的。” “那也要去,万一呢!” 怡和宫寝殿,魏舒将茶碗砸在奉茶宫女身上,怒斥:“你是要烫死本宫吗?” 奉茶宫女端着茶盘跪下连声请罪,魏舒充耳不闻,让人拉出去教罚跪。 “母妃息怒。”三公主景朝阳替魏舒揉着太阳穴,轻声安抚,“我和二哥一定会给小舅舅讨回公道的。” “讨公道有什么用!”魏舒红着眼圈说道,“我要让你小舅舅活下来!” “我就不该同意宋锦心的计划,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魏舒握着丝绢轻捶胸口,“是我的错!” “玉生爱玩就玩好了,他还那么年轻,多玩几年又怎么样?我何苦逼着他成亲生子?” “阿姐错了,玉生,你回来好不好?” “母妃。”景朝阳眼眶湿润,“您这样自伤,小舅舅去得也不安心。” “朝阳,我要让宋锦心也尝尝至亲离世的滋味!还有那个表姑娘,既然活着不能做玉生的妻子,那就去地下陪他!” “可是二哥正在争取苏相的支持,咱们这么做,万一被苏相知道了。” 魏舒沉默了,弟弟确实重要,但儿子的大计更加重要。 “难道我什么都不做吗?”魏舒用力捶了下桌子,“魏其那个贱奴竟敢带着玉生的尸身直接去大理寺报案!”不然,她早杀了他泄愤了! “母妃,您不是说魏其对您最忠诚吗?他怎么敢把事情捅到大理寺去的?”说到这里景朝阳也有些烦躁,“都说大理寺卿断案如神,万一魏其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别说您与苏相夫人身败名裂了,便是我和二哥也得被拖下水!” “我哪里知道魏其会有二心?”魏舒说道,“我也是想为你二哥争取苏相的支持这才与宋锦心和解,想着结个姻亲稳固关系。” “谁承想……”魏舒又开始抹眼泪,谁知道魏其那个贱奴不仅办砸了差事害了玉生,还扯上了大理寺,这是要把他们一大家子往绝路上逼啊!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外祖父收养他,忘恩负义的贱奴!” “母妃别哭了,二哥已经派人去安顿魏其家人了。”她又说道,“苏相夫人我们暂时动不了,但拿她女儿和那位表姑娘出个气女儿还是能办到的。” “苏惟珍给我下了好几次帖子我都没理她。”景朝阳冷笑,“怕是苏相夫人想通过她来跟您解释小舅舅的事情。” “我明日约苏惟珍游湖,让她带上那位表姑娘一起,先为母妃出口气。” 魏舒温柔抬手帮景朝阳正了正迎春花样式累丝花簪,“湖水寒凉,姑娘家可要小心些,不然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母妃放心,女儿省得。” 此时夕阳正洒落最后一丝余晖躲入山后。 苏相府正厅 “把这酒盏换成薄胎瓷的,相爷和夫人都喜欢的那套。” “告诉小厨房鱼汤里加些茱萸,大公子偏爱那个口味。” “加一道吉祥如意羹,多放些果子,小公子爱吃。” “酥酪蒸上撒些花瓣干果,记得先把花瓣和干果在糖水里泡一泡,不然大姑娘不爱吃。” 卢绘春有条不紊指挥着婢女们将圆桌一点点摆满,见苏锦心从内室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夫人,大公子和小公子都已平安归来了,赵升亲自去接的人,现在两位公子都在书房,相爷正考校他们功课呢。” “大姑娘呢?” 卢绘春满脸笑意回答:“说是三公主送了帖子来,大姑娘赶紧回贴去了。” 闻言宋锦心绷着的心弦微松了松,三公主愿意赴惟珍的约,想来舒妃没有把魏公子的事全然怪罪到她身上,还是愿意听她解释的。 “表姑娘呢?” “一直在雎雪院里没出来过。”卢绘春觑着宋锦心的脸色,挑了她爱听的说,“想是没住过那么大的院子,没见过那么多的珍宝,乐不思蜀了呢!” 宋锦心面上就露出几分讥诮来,到底是庄子里野大的,便是有几分聪明劲,也难保不会被相府的富贵迷了心眼。 “去请大姑娘和表姑娘过来用饭,相爷那边也派个人去候着。”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人。” 雎雪院 苏韶音随意训诫了几句就回内室泡了一下午。 白苏扭了扭脖子放下镶宝石的华胜,“姑娘,我都检查过了,螺钿没有松了的,宝石都嵌得牢牢的,簪托都是实心纯金没有鎏金的,整套头头面都没有问题。” 苏韶音仔细检查蝶恋花步摇花蕊的宝石,也没发现问题,她“嘶”了声,“不可能啊。”她舅母怎么可能单纯送她这么好的东西呢? “表姑娘,正院来人请您过去用晚饭。”曲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苏韶音将步摇放回托盘,伸了个懒腰,“跟她说,我马上过去。” 上一世,她刚回到相府卢绘春就说她与魏玉生私相授受,舅父舅母对此讳莫如深,几乎将她拘在雎雪院,别说小宴了,便是三餐都是敷衍。 按着她对舅母的了解,这小宴上怕是会不断给她下马威打压她,让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不要肖想更多。 想到上一世回了相府后受到的磋磨,她是真的很好奇她娘与舅父舅母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恨海情天,能让舅母迁怒她至此。 她到正厅的时候,苏惟珍已经到了,正靠在宋锦心身边舒展眉头说着什么,见她进来,苏惟珍先是瞥了她一眼,随后才带着笑意过来拉住她的手。 她说道:“我正跟娘说三公主明日邀我游湖的事情呢。” “你刚来京城不知道,三公主去岁生辰二皇子送了她一艘画舫,三公主宝贝得什么似的,明日是她第一次画舫宴客。” 宋锦心笑着接话:“你表妹怕是没见过什么画舫,正好,个你明日带她一起去长长见识。” “长什么见识?”苏起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第13章 第13章 宋锦心和苏惟珍迎了上去,一个端庄持重关心苏起闻起居,安排过问两个儿子生活,一个活泼灵慧朝敬爱的父亲撒娇和兄弟玩笑,两人很有默契将苏韶音遗忘。 或者说一家人都忘了苏韶音的存在,包括看似对她怜惜万分的舅父苏相大人。 上一世苏韶音跳进宋锦心挖的坑里,在府里就是个透明人,除了年节会把她喊过去吃个团圆饭,去看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外,平时就窝在雎雪院里无人问津。 现在想来也是奇怪,依着宋锦心的计划,她回到相府没多久就该被打发着嫁给魏玉生才对,结果直到相府败落,她都是待嫁之身。 这事后来她跟纪舒染讨论过,纪舒染拍着胸脯跟她说:肯定是苏相拦下了这门亲事。 “你的这位舅父草根出身,说得好听点是天子近臣,其实在皇城是无根浮萍,是先皇扶他上的青云路,他只能做纯臣,做保皇党,先皇指谁当储君,他才能是谁的拥趸。” “他绝对不会在乾坤未定的时候跟二皇子结亲家的。” “不然,今日他是简在帝心的相爷,明日,他就能被打回原型。” “不能吧?”苏韶音弱弱反驳,“他也有姻亲的。” “六部尚书老而无建树,先皇都为了给新帝铺路削藩了,怎么会留着这些个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倚老卖老给新皇添堵?” “他是清流领袖,科举入仕的学子都是他的门生。”声音弱了下去。 “那咋了?你就说相府抄没抄吧?” “抄了。”声如蚊讷。 “所以,我的分析绝对正确!”纪舒染拍着胸脯自信道,“你那时几乎被软禁在雎雪院,外界的声音根本传不进你耳朵里,所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她忍不住反驳:“桃枝很会听墙角,她跟我说了很多府内外的事情。” 纪舒染戳了戳她的脑门笑她傻,“你都被禁在后院了,能传进你耳朵里的,都是人家刻意让你知道的。” “傻姑娘,你被苏相一家耍了,所谓的声名狼藉,恐怕只是让你乖乖待在后院的借口。”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从你以表姑娘的身份走进苏相府开始,你和苏相府就是一体的,你的名声坏了,苏惟珍的名声能好?” “你口中的卢嬷嬷深谙内宅之道,怎么会不知道家族女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外头乱说话影响苏惟珍名声的。” “所以,你听到的所谓名声臭了的话,明显是苏府的人为了拿捏你故意让人传到你耳中的。” “韶音,虽说死者为大,但我还是想说,相府后宅虽然掌在你舅母手中,但若一家之主有心维护,你不会过成那样的。” “而且,苏惟珍才是相府嫡女,她享受了相府所有资源也该承受相府的因果才是。” “但显然,这份因果如今有你来承受了。” “你还觉得苏相爷真心疼爱你吗?” “韶音,院子还住得惯吗?下人用得还顺手吗?” 苏韶音回过神对上了苏起闻关切的眼神,她露出个得体的笑容,答道:“多谢舅父关怀,舅母准备得极妥帖。” “那就好,来。”苏起闻指着左手边高大俊逸的男子说道,“这是你兄长,苏惟风。”又指着右手边有些稚气的男孩说道,“这是你表弟,苏惟行。” 双方见了礼,苏起闻又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宋锦心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吾家有女的骄傲:“是三公主给惟珍下了帖子,邀她游湖。” “惟珍疼妹妹,就想着带韶音去长长见识。” 她没发现苏起闻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几分,转过头又对苏韶音说道:“明日你跟惟珍去赴三公主的约,不可失礼,待会儿让卢嬷嬷跟你去雎雪院好好说说见贵人的规矩。” “你与三公主何时相熟的?”苏起闻皱眉问苏惟珍。 若是其他时间苏惟珍与三公主搭上线自然是好事,女儿家之间的交际不影响大局,还能为苏惟珍提身份,可如今这个时间,三公主相邀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魏玉生是三公主的亲舅舅,他出了事,三公主哪里会有兴致游湖? “你应了?” “是,女儿已经回帖应下了。”苏惟珍觑着苏起闻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三公主相邀,女儿不敢推拒。” “你可知三公主为何邀你游湖?” “女儿不知,许是,三公主觉得女儿投缘。” “带上韶音是你的意思,还是三公主的意思?” 这问话让宋锦心和苏惟珍都很尴尬,刚刚为了彰显大度展示姐妹情谊,说的是苏惟珍带苏韶音去长见识的。 但事实上,是三公主在帖子里明确要带上苏韶音的。 见一家人都看着自己,苏惟珍觉得丢脸,带着哭腔说道:“是三公主的意思!”说完捂着脸哭着跑了。 宋锦心暗瞪了苏韶音一眼,示意苏惟珍身边伺候的赶紧跟上去。 苏惟行瞪了苏韶音一眼,说道:“爹,我去看看姐姐!” 苏惟风没什么动作,只神色严肃了几分。 苏起闻看向苏韶音,叹道:“我原想着多给你些时间适应,再问你魏公子的事情,外头的风雨舅父总能帮你挡住,如今怕是不行了。” “老爷?”宋锦心捏着帕子,小心问道,“三公主邀约不是好事吗?怎么?” “夫人不必忧心,这事与惟珍无关。” 怎么会无关?关系大了! 最早献计魏玉生英雄救美的是她啊! 之前哪怕舒妃派人敲打,她心中虽然忐忑,但到底她觉得自己只是献了计,那些悍匪是舒妃的人安排的,怎么动手她也没有参与。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转移舒妃的怒火,所以,她让卢绘春去拿苏韶音的贴身物件,想着把苏韶音推出去挡枪。 这回三公主相邀,她还想着让苏惟珍有意无意暗示苏韶音与魏玉生恐怕不是毫无交集,为着以后把苏韶音推出去做铺垫。 可看到苏起闻凝重的脸色,宋锦心终于意识到,魏玉生之死,舒妃怕不会善罢甘休。 “老爷,要不,叫人把回帖追回来吧?” 苏起闻摇头:“公主相邀,你敢拒?” 宋锦心摇头,又提议:“不然,让惟珍称病,让韶音去!” “娘,您别急。”苏惟风扶着宋锦心坐下,安抚道,“三公主既光明正大邀约,就不会对妹妹做什么。”他看了眼苏韶音,这位才是三公主的目标。 宋锦心有苦说不出,若魏玉生的死真的只是意外,那三公主针对的当然是苏韶音了,可…… 苏韶音看向圆桌,今日这小宴,怕是吃不成了。 也好,满满一桌子菜,看似是为给她接风准备的,实际上,满桌子菜没一个是为她做的。 当然了,前后两世,她都不在意,她本就不是讲究吃穿的人。 而且,这圆桌上的菜式点心看着精巧别致,其实都是一些酒楼里能吃到的普通菜肴,哄哄她这个“没见识”的泥腿子罢了。 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举凡宴客,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必然会上一两道传承菜谱上的秘制菜肴来彰显家族底蕴。 也是奇了,按理说宋尚书身为六部九卿之一,娶的也是京城老牌世家的贵女,应该不吝惜给女儿陪嫁秘方菜谱的才是。 可前后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在苏家的家宴上看到过这样的菜肴。 苏韶音收回放在圆桌上的视线看向六神无主的宋锦心,这才发现,原来上一世她眼里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舅母,似乎,有些金玉其外? 她又看向沉着脸的苏起闻,神奇地发现,记忆里她似乎把苏相神化了。 如今跳出来看,苏相在朝堂勾心斗角的,会看不懂宋锦心笑容下的虚伪?看不透苏惟珍友好面具下的敷衍? 纪舒染说的不错,她上辈子的悲剧,苏起闻这个一家之主要担主要责任! 上一世,她深陷后宅,与苏起闻和苏惟风兄弟交集不多,承受的打压与委屈都来自宋锦心母女。 可苏起闻真的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吗? 最重要的是,相府覆灭后,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让苏惟珍高嫁?那个时候宋尚书被牵连革职,根本帮不了苏惟珍。 纪舒染和她都有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让她替了苏惟珍流放北境,如今想来,这个人,未必不是苏起闻。 苏韶音眼神闪了闪,所以,上一世她流放前苏起闻托人辗转交到她手上的玉佩不是要告诉她身世,而是要坐实她的身世? 她从前怨怼的一直是宋锦心和苏惟珍,可如今想来,最该怨的,好像该是苏起闻。 “小宴延后吧。”苏起闻说道,“韶音,惟风,你们跟我去书房。”他又吩咐道,“把大姑娘也喊去书房。” “老爷!”宋锦心不安。 苏起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没事,我就叮嘱孩子们几句。” “毕竟魏公子的事情是意外,谁也不想的。韶音只是凑巧遇上,没事的。” 苏韶音敛眸,藏起眼里的讽刺,宋锦心担心的可不是她。 也不知道知道苏相大人发现自家夫人和魏玉生的死脱不了干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第14章 第14章 苏惟珍来书房的时候眼眶还有点红,她怯怯看了苏起闻一眼,低声哽咽:“爹,女儿错了,女儿就是想在您面前展示苏家嫡女的风范,不是有意欺瞒爹爹的。”说着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苏惟风掏出帕子递给苏惟珍,“爹,妹妹行事虽有些不妥,到底无伤大雅。”他扫了苏韶音一眼,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说道,“当年惟珍刚出生的时候,儿子也曾忧心您与母亲更疼爱妹妹。” 言下之意,苏惟珍是担心苏韶音的到来会分薄苏起闻的疼爱与关注,所以力求表现,实在情有可原可怜可爱。 “都是小事,怎么还哭上了?”苏起闻失笑,“你不是喜欢云上散人的真迹吗?待会儿让苏立给你送过去。” 苏惟珍破涕为笑:“谢谢爹!”她隐晦看了苏韶音一眼,眼里盛满得意,仿佛在说:看,我爹对我多好,你个泥腿子,别妄想跟我抢爹! 苏韶音差点笑出来,若说重生前,她可能会对比与苏惟珍的待遇然后黯然神伤,哪怕在刚重生她怀疑苏起闻是她亲爹的时候,她也多少会有些感怀。 但现在,苏韶音只想说:希望最后苏家崩塌的时候,你们也要像现在这样父女情深千万要不离不弃啊! 苏韶音看向苏起闻,苏起闻正没好气伸手虚点苏惟珍,她垂眸,谁亲谁疏,她上一世怎么会分不清,放不开那些虚妄的所谓温情呢? “舅父,我爹娘在哪里?他们怎么不来接我?”苏韶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眼眶红得恰到好处,仿佛是见到苏起闻父女相处的情景感怀身世了。 苏起闻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你爹,唉!”他叹息一声,略过,继续说道,“你娘,生下你后就去了。” “好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舅父就是你的父亲。” 这话,上一世苏韶音也听苏起闻说过,她会怀疑苏起闻是她亲身父亲也不是胡乱揣测的,他总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苏韶音没答话,只一味拿帕子擦不存在的眼泪,说好当父亲的,不能厚此薄彼吧?她不喜欢云上散人的真迹,她喜欢真金白银。 苏起闻很上道,“听苏立说你很喜欢你舅母送你那套宝石头面。”他用与苏惟珍说话时一样的语气,笑着说道,“我让苏立给你送几件时新的头面首饰,明日赴三公主宴正好可以用上。” “谢谢舅父。”苏韶音感激冲苏起闻笑笑。 苏起闻语气依旧和蔼:“跟舅父说说魏公子的事情,舅父帮你参谋明日如何应对三公主。” 苏韶音眼底微微一亮,终于到这个时候了,北境待久了,真不习惯京城这帮人做事不干不脆瞻前顾后。 还是舒妃有魄力,直接让三公主来问责。 苏韶音把当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当然在她的叙述里,魏玉生会被流矢所杀,完全是他自找的,“他忽然就出现在我面前,那箭矢直直朝他射过来,他躲都没躲。” 说到这里她喃喃自语:“好奇怪,他身穿白衣手持折扇翩然从天而降,看着像个世外高人的模样,却连箭矢都躲不开。” 苏起闻皱眉,苏惟风提取了话里的重点:“他出现在你面前,然后被流矢所杀,所以,那箭矢原先是朝你射来的?” 苏韶音哪里能认这莫名其妙的救命之恩?她摇头,“如果没有魏公子,那支箭会擦过我的肩膀,并不会射到我。” 苏韶音暗暗叹气,这个结论是上一世她跟纪舒染复盘出来的,不会出错,这是有多看不起她啊,这么粗糙的算计。 可上一世的她就这么一脚踏进去了呢! 苏韶音眼里闪过无奈,还是决定原谅那时的自己,当局者迷有心算无心嘛,宋锦心铁了心要害她,不是魏玉生也会是别人,那时的她怎么躲得掉? “舅父,我会跟三公主解释清楚,魏公子的死与我无关,与相府更没有关系。”跟她是没有关系,但跟相府关系可大了,到时候看她跟三公主怎么编吧! 苏惟珍隐晦看了眼苏韶音,嘴角微不可察勾了勾,她心说:果然是个蠢货,什么都没看出来,不过这蠢货运气真好,魏玉生竟然死了,不然,她现在就该以为自己声名狼藉老实被拘在后宅等死了! 魏玉生这个名字,苏韶音从重生开始就咬牙切齿在嘴里咀嚼了,怎么杀他,怎么脱身,怎么把苏相府拉下水,她推敲过好多次。 所以应对苏起闻的问话,她对答如流,连他这样的老狐狸都没发现不对,可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意思也可以截然相反的。 苏起闻又叮嘱了苏韶音几句就让她回雎雪院了。 走出书房,白苏迎了上来,“姑娘,你脸色不太好,相爷骂你了?” 苏韶音摇头,“我饿了。” 白苏摸了摸肚子,可怜兮兮道:“我也饿了。那怎么办?” “先回去,待会儿让曲嬷嬷去大厨房叫些饭食。” “姑娘,回去后能不研究头面了吗?” “恩?” “我看得眼睛都花了,不想再看了。” “行,到时候你去休息,我自己看。” “那我还是陪你一起看吧。” 苏韶音失笑:“白苏,跟着我的第一天就饿了肚子,后不后悔?” 白苏立刻摇头:“不后悔不后悔!”她认真说道,“姑娘,我虽然不懂世情,但我也清楚,留在人市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虽然会制毒,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没有你,我估计就是被磋磨驯服,到时候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卖给人让奴婢。” 她沉默了几息,摸着自己的脸说道:“我长得还算周正,若运气不好,怕是会被卖入青楼。” “姑娘,我对你只有感恩的,便是哪一日要我用命来还,我也是愿意的!” 苏韶音看了眼小径边的花泥,她是信白苏这话的,上一世,她就为了报答苏惟珍的知遇之恩什么都愿意做,最后被苏惟珍推出去献给狱卒,只为自己在狱中日子过得好些。 后来她流放北境,以她对苏惟珍的了解,她高嫁后怕也不会把白苏接回身边的。 “是不是好奇我们从前素不相识,为何我能明确说出你的年龄和身体特征?” 白苏点头,“确实好奇,但这不重要。”她认真说道,“重要的是姑娘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其实我是在回京的路上做了个梦,梦里看见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姑娘正在人市受苦,她的耳后就有一颗红痣。” “所以,我一到京城就直奔北市买下了你。” “原来是这样!”白苏恍然大悟,双手合十反转做出老鹰展翅的手势贴在额头,喃喃道,“定是合注娘娘保佑。” “合注娘娘是谁?”苏韶音疑惑问道,“白苏,你不是中原人?”这祈祷的方式明显是哪个隐居的族群或者关外部落所有的。 “我也不知道合注娘娘是谁?但我有记忆起,脑海里就有这么个神祇。”白苏笑着说道,“这应该是哪位真神显灵,保佑了我。” “姑娘,不管我从前是谁,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人。” “行,走,咱们让曲嬷嬷去拿点吃食。” 正说起曲嬷嬷,这人就迎了出来,“表姑娘,卢嬷嬷来了。” “知道了,你去厨房取些饭食来,多取些,我跟白苏都还没有用饭。” 曲嬷嬷没多问,应了声“是”出去了。 卢绘春给苏韶音见了礼,恭敬说道:“夫人让奴婢来指点表姑娘礼仪,免得表姑娘失礼于贵人被降罪。” 这种见贵人该如何行礼该如何回话,上一世此时的苏韶音不知道,但如今的她比卢绘春还熟悉。 不过,卢绘春来了也好,省得她还要找人。 她看了眼白苏,白苏点头,上前几步钳制住卢绘春,塞了颗黑乎乎的丸子到她嘴里,又在她喉咙处轻点了一下,卢绘春不自主吞了下去。 白苏把人放开,她捂住喉咙质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苏韶音没回这话,而是笑着说道:“好叫嬷嬷知道,我心急火燎去人市把白苏带出来,是因为我知道她极擅用毒,这样的奇人自然要为自己所用的。” “你给我下毒!”卢绘春用力扣喉咙。 苏韶音笑而不语。 “表姑娘,我可从未害过你,还替你在夫人面前遮掩,你为何要下毒害我!” “我也不想的,可嬷嬷你对舅母忠心耿耿,我担心哪天你忍不住掀了我的底啊。” “我不会的,就算是为了念慈,我也不会出卖你的。” “原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了嬷嬷,这样吧,以后每个月十五,嬷嬷来找我,我给你解药。” “每个月十五?” “对啊,这毒复杂难解,嬷嬷忍忍。” “你!”陆绘春指着苏韶音的手抖啊抖,最后握拳忍了,“要解毒几次?” “三两年时间约摸着就能把毒彻底清了吧。” 卢绘春想起苏韶音指点那些黑衣人解毒,对这话深信不疑。 “嬷嬷说说来此的目的吧,我那好舅母除了让你用规矩折腾我还让你办什么事?” 卢绘春咬牙回道:“夫人让奴婢拿一件表姑娘的贴身物件。” 苏韶音轻笑道:“明日游湖她是不是让你随行?” 第15章 第15章 “然后呢?让你跟三公主说,我跟魏公子并非毫无交集,再借着她的手把我的贴身物件交给舒妃,让舒妃赐婚?变相完成她们之前的计划?” 见卢绘春眼神频闪,苏韶音哼笑一声:“或者,你会跟三公主说,魏公子的死与我并非毫无干系,至少,得让我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卢绘春脸色煞白,熟悉的恐怖涌上心头:她什么都知道! “舅母是个多疑的,你说,如果我跟她说你背叛了她,把她所有的算计都对我和盘托出了,她是信,还是不信呢?” 毒药和攻心终于让卢绘春再次选择了妥协,“表姑娘,您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苏韶音听到门口传来的细微脚步声,勾起嘴角,说道:“我要曲嬷嬷的身契。” 门口的脚步声一顿,苏韶音继续说道:“曲嬷嬷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我的人身契就必须在我手里。” “身契都是夫人亲自收着的,我怎么可能拿得到?” 苏韶音摇头:“嬷嬷错了,不问自取是为偷,我的人不受这样的委屈。” 卢绘春不可置信看着苏韶音,压低声音怒道:“难道您还想名正言顺拿到曲嬷嬷的身契?您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苏韶音打断她,“我只知道舅母慈爱,为了小辈着想,必然会把身契给我的。” 卢绘春嘴唇抖啊抖,她好想大吼一声:你这么能,自己去找夫人要身契啊! 苏韶音知道卢绘春怕是在心里把她骂了千百回了,但她毫不在意,低低说道:“下月十五用身契换解药,我等嬷嬷好消息。” 曲嬷嬷提着食盒进来,笑着说道:“大厨房已经熄了火,好在小灶上还温着鸡汤,我让大厨煮了两碗面条,又取了些好克化的点心,姑娘将就着吃。”说着话打开食盒拿出鸡汤面和点心。 书房 苏韶音离开后,苏惟风送苏惟珍回内院,苏起闻从暗格里拿出一副人物小象,轻抚着画中人的脸,低声说道:“惜月,女儿长得很像你,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苏惟珍扯下迎春花用力在地上踩了踩,“哥,我不喜欢苏韶音,你能不能把她赶走?” 苏惟风摇头:“既然接回来了,就赶不走了。” “明日游湖你小心些,我总觉得苏韶音这人不简单。” 苏惟珍嗤了声:“之前她拿着宝石头面招摇的时候我也觉得她不简单,可……”可什么她没往下说,魏公子的事情,她不敢提。 她只希望明日游湖后她娘能从魏公子之死这件事情里脱身出来。 “惟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怎么会?”苏惟珍立刻回答,“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没有就好。”苏惟风低声说道,“我听爹说皇上召各地藩王世子入京,怕是要将人留下。”他沉吟了一下,神态与苏起闻如出一辙,“这段时间京城怕是会人心浮动。” “如今又出了魏公子的事,你定要小心,万不可牵扯进去。” 苏惟珍眼神闪了闪,笑道:“要牵扯也是苏韶音被牵扯,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惟风就叹气:“一荣俱荣,明日,她若行事不当,你要替他转圜一些,不可任性!” “知道了!” 夜风微凉,苏惟风又交代了几句就让苏惟珍进了垂花门,目送她离开。 同一缕夜风拂过庭院吹入雎雪院,吹得刚移栽过来的海棠树沙沙作响,苏韶音放下筷子,对卢绘春说道:“卢嬷嬷回去吧,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卢绘春看了眼天色,面上露出为难。 “太早了?” 卢绘春点头。 苏韶音很好说话,“那卢嬷嬷自便。”说完带着白苏去了内室,留下卢绘春与曲嬷嬷面面相觑。 曲嬷嬷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没唤小丫头,沉默地收拾起了碗筷,没人能不在意自己的身契。 若她的身契到了表姑娘手中,那以后她就是表姑娘的人了,对卢绘春的态度自然也是要随主子的。 卢绘春多精明的人啊,一眼就看出了曲嬷嬷的摇摆,她恨恨叹气,她这辈子眼瞅着要栽苏韶音手里了! 她咬牙暗恨,偏生她这头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替夫人办好差事等夫人开怀时觑个好时机将念慈的事情说了。 到时候把念慈的年龄改大几岁,就说自己是在嫁给苏立之前的糊涂账,将孩子给出去后就一心一意与苏立过日子了。 她与苏立成婚多年没有子嗣,夫人也曾过问给过她助孕的方子,想来是会顾惜她几分的,只这几分顾惜就够她冒一回险了。 这把柄在旁人手上,她哪里睡得安稳? 谁承想啊! 她这头好容易下定了决心,手上的镯子也处理干净了,结果,苏韶音给她喂了毒! 合着她一来京城就直奔北市买人是为了对付她啊! 早知道当时说什么也要拦着了! 她与曲嬷嬷相顾无言良久,看着天色终于来到内室门口告了退,临走时,她到底不甘心,与曲嬷嬷擦身而过时挑拨了一句:“表姑娘行事狠辣,今日的我就是明日的你。” 曲嬷嬷微微屈了屈膝,垂下眼没答话,她如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了主意,只先观望着。 内室,苏韶音对着烛火仔细查看掐丝牡丹造型的挑心,挑心正中的红宝石是整个头面最贵重的存在,上一世老夫人不止一次叮嘱宋锦心:这宝石头面要作为传家之物交给苏惟风的妻子。 宋锦心即便瞧不上也决计不会真心转赠给她,这套头面必然有讲究。 等头面在她手里出了状况,宋锦心只需哭诉委屈,说是因为重视苏韶音,让她能完全将相府当成自己家,这才将最有意义的首饰相赠,届时她便是最宽和仁慈的当家夫人。 到时候,这套头面是被老夫人收走还是回到宋锦心手里她都不在意,横竖最后这具有象征意义的头面肯定是给苏惟风妻子的。 “姑娘,夜深了,咱们睡吧,明日还要赴三公主的宴呢。” “她到底在头面上做了什么手脚呢?”苏韶音将挑心靠近烛火仔细打量,“白苏,你确定所有宝石的托都很牢固吗?” “当然确定。”白苏说道,“我一个个检查过来的。” “那就奇怪了,总不能她真这么好心白送头面吧?”想也不可能,上一世这头面都被抄了还能出现在苏惟珍的嫁妆里,可见这头面不管价值几何,对苏家确实是有意义的。 “不过,苏相大人知道我带着这幅头面招摇,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这不太对啊。”苏韶音皱眉回忆着苏起闻提起头面的神态,那表情没有一点不虞。 “莫非他不知道苏夫人送我的是这套头面?” 不对劲,很不对劲! “白苏,你逃亡的时候会带上对你最有意义的东西吗?” “都逃命了,带金子银子吧,有意义的东西?”她问苏韶音,“多有意义啊?” 这给苏韶音问住了,是啊,一副买来的头面,得多有意义,能让苏起闻花费心思从抄家赃物中捞出来?有那功夫再捞个人不好吗?比如说她这个只是借住相府的表姑娘? 苏韶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形容,所以,在苏起闻眼里,她还不如一套头面重要?太伤人了! 还好上一世纪舒染没事就拉着她复盘,盘着盘着对苏起闻少了孺慕反而多了几分怀疑。 “姑娘?” 苏韶音回过神,晃了晃手里的挑心,“就比如这幅头面对相府的这种意义。” 白苏点头又摇头:“能让我带上它的唯一理由是它值钱,意义什么的,都逃亡了,谁还管?”这位是真逃亡过的,苏韶音信她! 那就奇怪了,以苏起闻的城府,断没有道理为这套头面费那么大的心思啊,相府被抄的,比它值钱的物件多的是! “姑娘!姑娘!”白苏忽然惊呼。 “怎么了?” “你快看!”白苏指着挑心。 苏韶音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挑心,只见挑心正中的红宝石下面正慢慢渗出黑绿的水,烛火下看着很是诡异。 白苏将挑心小心接过检查,“是染了色的蜡。” “蜡?”苏韶音心念一转就明白了宋锦心藏在这头面里的玄机了。 如今虽说是春日,可倒春寒也冷得很,加之老夫人畏寒,房间里的炭火要等到五六月份才会撤,等老夫人礼佛回来她去拜见,届时宋锦心让她带上这套头面去,她根本没法拒绝。 到时候再安排她坐到离老夫人最近的位置,让那炭火对着她烤,挑心的蜡一化,黑绿的水直接往她头脸上滴。 那场景还不把老夫人吓出个好歹来? 到时候宋锦心让人传出话来,说她不详,因着老夫人礼佛诚心,是佛祖慈悲以头面显灵护佑老夫人,这还不把老夫人忽悠瘸了! 好么,合着她这辈子还是被拘禁在后院的命呗!甚至,会比上辈子还惨,妖孽什么的,在本朝可是禁忌! 宋锦心要置她死地的意愿非常强烈啊! “白苏,你能调出同样的颜色吗?” “当然,这不难!” “那就好,明天赴完约后我们去街上买材料。” “那姑娘多带些银子,我得把真毒药做出来,不然让卢嬷嬷知道吞的是泥丸子就遭了。” “行,快,把其他的配饰都放烛火上烤烤!” “叮!”牡丹花簪被扫到了地上。 “姑娘,这声音不对!” 第16章 第16章 “是不对,快,把簪子捡起来我看看!”白苏立刻把簪子递了过去。 苏韶音颠了颠,“重量好像没问题,是实心的手感。”她将簪子翻来覆去看,终于在簪子和花饰的连接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暗扣。 她抬头看向白苏,白苏也正好看过来,“姑娘,我来打开,万一里面被她们放了毒,我也能及时反应。” “你拿帕子包着手。”苏韶音将帕子递过去,白苏接过,依言包了手握住簪子,又拿了一只细簪用簪尾挑开了暗扣,她长出一口气,“没事,是朱砂。”说着倒扣簪管,把朱砂倒了出来。 “朱砂塞得很满,想来是因为这个我与姑娘都没察觉出异样,咦,这是什么?”白苏捏着帕子从朱砂堆里捡出一卷布。 “是素纱。”苏韶音接过布卷,薄薄的一卷,打开来却有两本书那么大,素纱的左边是笔力遒劲的几行字,右边是一副走势复杂的地图。 白苏凑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苏韶音下意识合拢素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有讲头,保不齐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她笑着说道,“咱们把它截了,你可别说出去。” 白苏狠狠点头:“我嘴最严了,保证不说!” “那你去把朱砂装回去,把簪子复原,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好。” 苏韶音胸口砰砰直跳,如果她没看错,素纱上的字迹是末帝的。 上一世,她见过末帝留下的遗贴,和素纱上的一模一样! 她也是到了北境后听纪舒染说起,才知道,原来京城一直有传言说末帝在当今打入皇城前将国库藏了起来,留给当今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和一具穿着龙袍的尸体。 苏韶音的手有些抖,莫非,这素纱上的地图就是藏宝图? 所以,这才是苏起闻拼了老命也要将头面捞出来的缘故? 可上一世直到她被蛮人将领一箭穿心也没听说末帝宝藏被人找到的传言啊。 她虽然身在北境,但也不是对京城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据说大理寺少卿曾公开表示罪不及出嫁女,苏惟珍既已出嫁,就与苏家再无干系,不许旁人轻慢了她。 因着大理寺少卿明里暗里替苏惟珍撑腰,她虽是罪臣之女,但夫家并不敢怠慢。 苏韶音收集了很多苏惟珍的消息,唯一没有收到过她与末帝宝藏有关的传言。 所以,苏惟珍不知道头面里的秘密? “姑娘,好了。”白苏将复原的簪子递给苏韶音,苏韶音接过借着烛火的光仔仔细细查看簪子。 白苏没打扰她,而是重新检查其他簪子,看还有没有空心的,检查往后又放在烛火下烤。 苏韶音将簪子靠近烛火,眼睛与簪子持平一点点转动簪管,终于在簪子末尾找了一丝磨损的痕迹,做手脚的人手艺很厉害,若不是像苏韶音这样带着答案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当然,即使发现了,那处磨损的痕迹也很自然,旁人只觉得是工匠疏忽留了细微瑕疵,也算瑕不掩瑜,谁会想到,这被磨掉的可能是“敕造”二字呢? “白苏,把首饰都拿过来。” “姑娘,我一个个试过了,都是实心的,也都没有暗扣,没有蜡水。” “好,我再看看,你先休息。” “不用,我陪着你,我要给你守夜的。” 苏韶音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不用守夜……”她话还没说话,白苏就猛摇头,“不行的,整个相府的人都对姑娘不怀好意,我得守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姑娘不用心疼我,从前在药王谷,我都睡在地上的。” “那你去睡软榻,别睡脚踏。” “行。”白苏应下,把软榻挪到了脚踏边,“我就这样守着姑娘睡。” “辛苦你了。” “不辛苦,可软和呢!”白苏躺下满脸笑意,“我还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呢。” 苏韶音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个检查首饰,没再发现有磨损或者空心的,很可能,藏着素纱的簪子是后混进去的。 她不懂工匠技艺,不知道整套头面是否出自一人之手,能窥见其中秘密完全是巧合,那苏起闻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将头面收好,想着这样的东西放在她手里后患无穷,还是想个法子把它还回去。 看苏起闻的态度,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头面另有乾坤,但上一世,他必然是知道素纱的存在,才千方百计把头面捞出来做了苏惟珍的陪嫁。 不过到苏韶音身死都没有末帝宝藏现世的传言,显然,苏惟珍大概率是不知道头面里的玄机的。 还有,大理寺少卿,他为什么会维护苏惟珍? 想着想着,苏韶音睡了过去。 和她一觉睡到天亮不同,曲嬷嬷与卢绘春几乎都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曲嬷嬷就来喊苏韶音起床了。 “姑娘,前院苏总管派人送了好些头面首饰,说是给您赴宴用的。”曲嬷嬷态度很恭敬,仿佛是真的把苏韶音当成了主子。 但苏韶音知道,她们主仆如今的关系还很塑料,只要身契不在她手里,曲嬷嬷随时会反水。 不过,曲嬷嬷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她昨日的试探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那就够了,至于身契,卢绘春一定会名正言顺交给她的,她不急。 苏韶音让曲嬷嬷打赏了送东西的婢女,挑了套素色百蝶穿花裙穿上,又阻止了曲嬷嬷给她梳繁复的发髻,只让她简单盘个发,簪上蝶恋花步摇就行。 “姑娘,会不会太素净了些?”曲嬷嬷问道。 苏韶音摇头:“若是寻常饮宴确实有些不妥,但嬷嬷忘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了吗?” “是,姑娘想得周到。” 苏韶音梳洗好,简单用了些早食就去了正院,苏惟珍与她前后脚到,衣着打扮也很素净,只一副明珠耳铛衬得她的芙蓉面更加光彩照人。 苏惟珍上下扫了苏韶音一眼,笑着拉住苏韶音的手,“表妹这一身很得体,按理说咱们去赴三公主的约,该穿戴得华丽一些的,这也是给主人家的体面。” “只到底魏公子刚出了事,三公主的心情必然受了影响,咱们还是低调点为好。” “表姐说的是,韶音受教了。”真担心她从乡下来不知道三公主的忌讳就不会是等她穿戴好了再说这话了。 “韶音是头一次见贵人,你那丫鬟听卢嬷嬷说是刚买的?怕是还不懂规矩就别去了,让卢嬷嬷跟着你吧。” “多谢舅母好意,让白苏一起吧,有她在,我也安心些。”她没跟三公主打过交道,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品性,万一迁怒她要弄死她,除了白苏没人会真心救她。 宋锦心看了卢绘春一眼,卢绘春微微点了点头,“行了,那你们就出发吧,别让贵人等了,失了礼数。” 两人上了马车,苏惟珍笑着说道:“昨日没睡好,我养养神,表妹自便。”竟是一点三公主的好恶都不跟她说。 苏韶音摇头,用纪舒染的话来说,她上辈子是被屎糊住了眼睛才会觉得苏惟珍是个善解人意端庄大度的,这明明是个表里不一的绿茶啊。 纪舒染对人的形容总是意外又精准。 想到好友,苏韶音有些怅然若失,她自然知道纪舒染不愿意再来这个更衣都不方便的古代,她也决心在那个时间节点去救下落水的纪家大姑娘,但她真的好舍不得那样一个良师益友。 若有她在,她口中的枯燥乏味的古代不知道会增色多少! 苏韶音撩开帘子一角,看着天子脚下尚算繁华的京都街道,想到北境百姓水深火热的日子,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话说,也不知道北境王世子这次会不会来京城述职,若会,她到底算是帮过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机会说上话? 末帝宝藏给谁她都不会放心,便是她心里明月般的薛怀瑜,她都会担心他如今的立场,可给北境王世子,她却是一万个放心的。 那个人,是空了北境王府库都要让百姓活下去的! 车马粼粼,摊贩吆喝声,百姓说话声,熙熙攘攘。 苏韶音放下车帘,轻叹一声,重来一世,什么都好,就是没了故人在身边。 风吹起车帘,露出苏韶音怅然若失的脸。 “世子,您在看什么?”贺三思顺着谢执的眼神看过去,“苏相府的马车?”他一喜,“不会是表姑娘吧?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殷知远连忙阻止,“京城不比北境,要注意男女大防,你贸然上前打招呼会给表姑娘惹去是非的。” 贺三思满脸不高兴,“我就说京城不好,这要是在北境,咱们就能约表姑娘骑马踏青去,也好感谢她在江宁府出手相救。” 此时晨光温柔,春风和煦,确实很适合骑马踏青,但京城很多人都没能得这样的悠闲。 比如说大理寺卿娄长善,早朝过后他就带着师爷任平生和千方百计要跟来的娄柏峤敲响了苏相府的门。 第17章 第17章 此时苏起闻刚换下朝服,正在问苏立苏惟珍姐妹出行赴约的事情。 “快请娄大人上座,苏立,你亲自去,泡壶好茶来。”交代完苏立,苏起闻脚步匆匆去了正厅。 “娄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娄长善起身拱手:“叨扰苏相了,实在是舒妃娘娘催得紧,大理寺急于破案,这才上门打扰。” “哪里话?”苏起闻在主位坐下,伸手示意,“快坐快坐。” “根据魏其交代,魏公子出事的时候贵府表姑娘就在他身边,是以,本官想问表姑娘几个问题。” “实在不巧,韶音与惟珍去赴三公主画舫宴去了。” 闻言娄长善眼里失望之色一闪而过,继而问道:“那当时在场的嬷嬷与护卫都在吗?” 苏立端着上好的明前龙井轻轻放在苏起闻手边,又依次给娄长善任平生与娄柏峤上了茶,低声禀道:“回娄大人话,卢嬷嬷陪着两位姑娘赴宴去了,护卫们倒是都在的。” “那便,都唤过来吧。”娄长善说道。 娄柏峤知道苏韶音不在,对此行便失去了兴趣,他拿起茶碗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打量正厅的装饰。 都说苏相是个雅人,看这墙上挂的几幅山水真迹,传言倒也不虚。 娄柏峤品着茶听着自家老爹与苏相打机锋,心里想的却是:想去湖边偶遇妹妹。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有求证,但他就是觉得在人市见到的姑娘就是他妹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他与妹妹擦身而过却没认出来妹妹。 早上醒来,他心口疼得厉害,仿佛真的错过了妹妹一般,好在老人都说梦都是反的,他既做了这样的梦,那他必然能与妹妹团聚的。 马车在湖边停下,苏惟珍恰到好处睁开眼,抬手理了理鬓发,看向苏韶音的目光里带着歉意,“表妹第一次见贵人,我该跟你多说说规矩的,怪我,昨夜睡得晚没撑住。” 苏韶音静静看着她演,苏惟珍摸了摸脸,问道:“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表姐很好看。”苏韶音说完率先下了马车。 白苏伸手服了一把,指着岸边的画舫说道:“姑娘,那船好大啊!” 琥珀瞥了她一眼,哼笑道:“什么大船,那是画舫,土包子!” 苏韶音越过琥珀看着刚站稳的苏惟珍,“表姐的丫鬟真是伶牙俐齿。”她轻笑,“都说仆似主人形,倒是我见识少了。” “明明表姐是个温柔大方的。”这是说琥珀刻薄了。 苏韶音这话说得正经,语气也没问题,可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让苏惟珍如鲠在喉,她被个泥腿子笑话了! 她狠狠瞪了眼琥珀,琥珀委屈地红了眼眶,福下身,说道:“表姑娘恕罪,奴婢是看白苏妹妹亲切,说话才没了分寸,还请表姑娘原谅则个。” 苏韶音笑了笑,看了眼白苏,没说话,琥珀得罪的可不是她。 琥珀的眼眶更红了,苏惟珍的脸色也不好看,她虽看不上苏韶音,但她到底顶着表姑娘的名头,琥珀言行不当,向苏韶音致歉很正常。 可苏韶音的意思明摆着是要让琥珀对白苏低头,这让她怎么忍?琥珀可是她的贴身大丫鬟,很多时候代表的是她的脸面,怎么能跟白苏低头?这不变相是她向苏韶音低头了吗? 若不是雎雪院里都是她娘的人,又从卢绘春那里确定白苏是人市那边买来的丫头,不足为惧,她们根本就不会让白苏进苏相府的大门! 早知道把白苏赶出去了! “表姐的丫鬟当真矜贵。”苏韶音轻笑,“白苏,委屈你了,跟着我这样寄人篱下的主子。” 苏惟珍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这话若是传扬出去,苏相府苛待表姑娘的名头怕是跑不掉了。 “琥珀,向白苏道歉!” “对不起白苏妹妹!”这回琥珀是真觉得委屈了,致完歉就偏过头抹眼泪去了。 白苏看着苏韶音,见她点头,方笑着说道:“琥珀姐姐快别哭了,让外人看到,还以为你在相府受委屈了呢。” 白苏确实不懂深宅大院里的门道,但她能从药王谷逃出来,就不会是傻子,刺人的话她也不是不会说的。 琥珀不敢哭了,苏惟珍一口气哽在心口,差点维持不住人设想对苏韶音破口大骂。 卢绘春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虽然这么想不对,但有人同样在表姑娘手底下吃了瘪,她心里好受多了。 “苏姑娘来了,三公主让奴婢来接您。”身穿藏青色素服面容清秀的女子缓步过来福身行礼,却是对苏韶音视而不见。 苏韶音挑眉,看来三公主对她的意见很大。 也正常,她们这样的上位者不会去反思是因着私心算计导致魏玉生身亡,反而会怪责她这个被谋算的人没有入瓮。 她早知今日这画舫宴是鸿门宴。 上画舫前,苏韶音低声叮嘱白苏:“小心行事。”又看了眼卢绘春。 卢绘春的心突突了几下,总觉得苏韶音这一眼不怀好意,她眉尾跳了跳,这祖宗不会把魏玉生的死嫁祸给她吧? 不会不会!卢绘春安慰自己,当时那么多人在呢,她离魏玉生可远,这事按不到她脑袋上! 卢绘春松了半口气又噎住了,这祖宗可不能有事,她可还中着毒呢! 苏韶音已经做好了会被为难的准备,所以,行礼的时候三公主故意不叫起,那她就老老实实跪着,反正有苏惟珍陪着,她也不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跪一下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倒是苏惟珍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吃不了这个苦,额头很快冒了汗。 景朝阳放下茶碗,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是上位者惯用的伎俩,用来震慑底下人的,苏韶音浑不在意,倒是苏惟珍额头的汗更加密了几分。 “起来吧。”景朝阳容颜姝丽,衣衫精美繁复,只以素色为主,算是对魏玉生尽心了,毕竟是皇族,不可能替魏玉生服丧。 “本宫为何宴请二位,想必二位心中清楚。”景朝阳下颌点了点苏韶音,“抬起头来,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话,民女名唤苏韶音。” “苏韶音,本宫问你,本宫的小舅舅可是因你而死?”她是公主,根本不需要与苏韶音迂回,想问什么,直接问就行了,画舫上都是她的人,根本不会有风声传出去。 景朝阳冷冷看着苏韶音,“本宫要听实话,若不然。”她轻哼一声,“你还能不能下画舫可就两说了!” 卢绘春心头发一紧,将微颤的手藏进袖口,头垂得更低了些。 苏惟珍脸上得体的笑容滞了滞,眼里虽有快意但更多的是畏惧。 她期待苏韶音被三公主处置,却又害怕会被连累。 倒是三公主矛头所指的苏韶音面上一片坦然,当然,心是提着的,“回公主,当时魏公子身穿白衣从天而降,尚未站稳就被流矢射中。” “公主说魏公子是为民女而死,事实并非如此。” “若当时魏公子不曾出现,那箭矢会擦着民女的肩膀而过,并不会伤及民女性命。” “你自然是不敢承认的!” “公主,民女并未胡言,魏公子比民女高大半个头,那支流矢射在他胸口,就是民女肩膀往上一点。”这个是铁证,只要比对身高与箭矢射入的位置就能确定。 景朝阳冷笑:“伶牙俐齿!” “并非民女切词狡辩,而是事实就是如此。”苏韶音认真回道,“当时悍匪行凶,现场箭矢乱飞,卢嬷嬷正拉着民女躲避流矢,她是亲眼看见流矢射入魏公子胸口的。” 卢绘春:……就知道这祖宗不会放过她! “卢嬷嬷可在?”素衣宫女问道。 “奴婢在。”卢绘春战战兢兢跪下。 “苏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问话的仍旧是素衣宫女。 卢绘春点头:“是真的。”她心内叹息:若是这祖宗没给她喂毒药就好了,她肯定向三公主说出真相,狠很告上一状! 若三公主一时激奋把苏韶音扔进湖心,她也就没后顾之忧了!可惜了! 景朝阳咬牙,本以为拿捏住她小舅舅是为救苏韶音而死的话柄让苏韶音认下这救命之恩,之后母妃派人去暗示宋锦心让苏韶音嫁给她小舅舅,再在魏氏族中过继个男孩,延续小舅舅的香火。 再不济,借着小舅舅因她而死的名头狠很教训苏韶音一顿出气也是好的。 谁知道,这个苏韶音竟然一上来就给她讲证据! 该死的魏其! 若不是他把事情捅到大理寺,她与母妃不会这么被动! 素衣宫女见主子脸色极难看,借着添茶的工作,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悍匪”。 景朝阳拿过茶碗撇了撇浮沫借机舒缓被苏韶音的话挑起的情绪。 “不管怎么样,那些悍匪原是冲你来的,我的小舅舅是因你而死的!” 这是苏韶音推敲过的对她最不利的情况,三公主不跟她讲道理。 苏韶音暗叹,若魏玉生“意外”身死这事能惊动官府就好了,有官府施压,三公主即便不虞,也不敢就这样乱扣罪名在她头上! “民女出行路线都是卢嬷嬷定的。”苏韶音说道。 卢绘春:……祖宗你又要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第18章 祖宗也没办法,死道友不死贫道呐。 苏韶音看了眼置身事外的苏惟珍,眼里暗芒一闪而过,三公主来势汹汹,她扛不住也不想扛,这锅,就让始作俑者来背吧! 皇权至上,有冤无处申的弱女子为了自保只能将所有事实和盘托出了! 这就是信息闭塞的坏处了,要是苏韶音知道魏其把魏玉生的事情捅到了大理寺,她也不会……不,她会!她会更加不遗余力把事情往宋锦心身上扣!冤有头债有主! “三公主明察,民女长于乡间,自知来了京城后与挚友亲朋再难相见,故而几次要求延后出行,可卢嬷嬷却只肯宽限一天。” “若卢嬷嬷愿意将行程延后,那便不会遇上悍匪,兴许魏公子就不会无辜身死了。” 三公主胡搅蛮缠,说魏玉生会死是苏韶音引来了悍匪遭受了无妄之灾,那苏韶音说这一切都是卢绘春安排行程不妥当也没问题,反正都是不讲道理,三公主能安罪名她也能推诿。 关键,这也是事实! 魏玉生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为何会出现在有悍匪的山道上,三公主比谁都清楚。 真要论元凶,舒妃与宋锦心才是! 舒妃身在后宫行事不便,安排悍匪这事怕是经三公主手的,而苏惟珍也是知情者,当然那支钝箭是苏韶音亲手贯穿魏玉生胸口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不无辜。 既然都不无辜,那就各凭本事! “强词夺理!”三公主重重拍向茶几,“照你的意思,我小舅舅经过那里被流矢射中就是活该了!” 可不就是活该吗?谁让他心术不正诓骗她的?既然是个断袖,那就别想着拉无辜女子下水,既然要拉她下水,那就后果自负! 想到上辈子魏玉生在天牢对她污言秽语还企图动手动脚,苏韶音就懊恼当时四周都是人,不然她高低得握着箭矢转上两圈! 不过,也要感谢上一世魏玉生算计不成恼羞成怒,把所有算计对她和盘托出,不然,她重生回来报仇都找不准对象。 就像她的身世,仿若隔着纱又仿若隔着山海。 “公主息怒,民女的意思是,这一切确实太过巧合。”苏韶音正色道,“而且,那些悍匪装备精良,他们不去劫掠车队辎重却把目标放在只有一辆马车的队伍身上,这本身就不合理。” “民女听闻圣上下诏召集各路藩王世子回京。”苏韶音直视景朝阳,说道,“公主,会不会那些悍匪的目标其实是藩王世子,而并非民女?” “又或者,民女眼力不好,魏公子并非被流矢所杀,而是悍匪误认魏公子是哪家藩王世子故意射杀?” “大胆!”景朝阳惊怒,那些悍匪是她亲自叮嘱魏其去找的,若他们真和刺杀藩王世子扯上关系,她和母妃就完了! 不,应该是她完了,母妃虽然疼爱她,但必然会将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因为二哥不能是罪妃之子! 景朝阳看着苏韶音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魏其可是把事情捅到大理寺去了,若是大理寺卿问案苏韶音也这么作答,那这事就不是后宅阴私而是家国大事,到时候父皇必定过问! 苏韶音敢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她真的与藩王世子同路过。 “听闻魏公子长于锦绣堆中,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如今虽已入春,但山间寒凉,背阴处甚至有积雪未化,并非出行的好时机。” “不知,魏公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景朝阳的脸已经黑了,苏惟珍冲苏韶音狂使眼色示意她闭嘴。 苏韶音怎么会闭嘴呢?她是故意要上高度的啊。 没道理宋锦心和舒妃算计她一场,还要她来承受后果! 今儿要么三公主直接杀人灭口,要么,从今往后,她与舒妃心气不顺的时候就去找宋锦心麻烦,别牵扯她。 不然,她就把京城的水搅浑,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 当然,苏韶音是不怕景朝阳动手的,她是堂堂正正来赴约的,即便冲撞了公主,也不能私刑处置,最多让人把她扔下湖伪造成失足的模样。 可她会水啊,她要抓春白卖银子的,溪水深浅不一,暗涌颇多,她不会水,怎么敢去? 苏韶音不动声色打量周围宫女,身量纤纤,没一个能打的! 她跟白苏保管能在被扔下水之前把三公主草菅人命的事情嚷嚷得附近的游船都知道! 如苏韶音想的那样,景朝阳此时正在考虑把人灭口的可能性。 苏韶音不知道魏玉生的事情已经惊动大理寺了,可景朝阳是知道的,若苏韶音这些揣测的话说到了大理寺卿面前,他必然会上奏父皇,到时候,她就完了! 景朝阳看了素衣宫女一眼,宫女微微点头,抬手正要挥下,就听湖面上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箫声。 素衣宫女动作一顿,景朝阳面色一喜,之后是凝重。 苏韶音神色恍惚了一瞬,再听到这萧声,恍然间已经隔了一世。 素衣宫女看向景朝阳,景朝阳将丝帕揉成一团,垂眸摇头,她瞪了苏韶音一眼,算她运气好,今日遇上了贵人,不然,这湖心就是她最终的去处! 她暗叹一声,只能之后再想法子除了这隐患了。 “公主,薛公子与友人游湖经过,现游船已经停下,等着向公主见礼。”守在甲板的侍卫在外禀报。 苏韶音眼神闪了闪,差点忘了画舫有侍卫守着了,也是,公主出行,怎么可能没人护卫? 景朝阳迅速调整好表情,素衣宫女从袖中拿出个巴掌大的宝石琉璃镜,景朝阳左右照了照,调整了下花簪的角度,又理了理衣襟,方才起身由宫女们簇拥着走出花厅。 经过苏韶音身边的时候景朝阳淡淡瞥了她一眼,素衣宫女会意,给左右宫女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微微躬身停下脚步,一左一右站在苏韶音的身边,明显是看着她的意思。 白苏身体微微前倾,苏韶音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惟珍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端庄的笑容,提着裙摆就要跟上,却被留下的宫女拦住了,她乱上笑容一顿,却不得不停在原地。 “一听到萧声我就知道是薛哥哥来了。”景朝阳欢快的声音从花厅外传来,不复刚刚的阴沉。 苏韶音心中微微一动,薛怀瑜是薛国公嫡长子。 薛国公当年陪今上打天下,替今上挡过刀,也曾数次不顾生死将今上从敌人手中救回,如今掌着京畿营,是今上心腹中的心腹。 薛怀瑜是薛国公草莽时所娶原配留下的孩子,战乱时,这位原配夫人曾与皇后姐妹相称,同吃同住,也曾在危难时将生机留给皇后。 景朝建立后,跟着上战场的大将很多纳了前朝贵女为妾,享受软玉温香。一朝天子一朝臣,贵女们即使看不上曾经口中的泥腿子,也不得不逢迎婉转承欢,以求庇护。 也有运气好的,嫁给新贵做续弦,如今的薛国公夫人就是其一。 她嫁入薛国公府没多久,薛怀瑜就被皇后接进宫养在膝下,之后顺理成章成了大皇子的陪读。 大皇子生于乱世,几乎是在各路藩王和薛国公这样的皇帝心腹肩膀上长大的,皇后又是今上原配,曾几次冒死运送粮草军需,是所有人的“嫂子”。 按理说,立大皇子为储君乃人心所向,但今上迟迟不立储,不仅将禁军交给二皇子,如今还召集藩王世子回京,这意图,让京中众人不得不多加揣测。 苏韶音听着景朝阳一声声轻快的“薛哥哥”,少女心事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可薛怀瑜是大皇子的人,和二皇子是争锋相对的敌手啊! “公主好雅兴。”薛怀瑜温润的声音从外传来,苏韶音愣了愣,原来,嗓子没被毁之前,他的声音这样好听。 “我最喜欢万物复苏的春日。”景朝阳笑容明媚,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春光,“薛哥哥也喜欢春日吗?” ‘他喜欢冬日。’苏韶音在心里回答,‘他心上人最爱雪中红梅,所以,他喜欢冬日,下雪的冬日尤甚。’ 可惜,北境的风雪太大,大到埋葬了京城的温润公子,只剩下满身伤痛疲惫的罪臣。 “薛兄最爱踏雪寻梅,春日游湖,是我们想在湖心烹茶饮乐,强拉他来的。”薛怀瑜的友人朗声回答。 苏韶音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但能在三公主面前如此自在,想必在京城也不是无名之辈。 湖心的风吹起花厅用作装饰也用作隔绝窥视的薄纱,苏韶音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方向,对上了一双黝黑温润的眼睛。 她愣住,北境的一幕幕涌上心头,眼里不可遏制泄露了几分情绪。 薛怀瑜也愣了愣,不知为何,他从这素不相识的女子眼中看到浓烈而悲伤的情绪。 三公主出来见他们却把她禁锢在花厅,显然,三公主对她并无善意。 来不及多想,他已经拱手施礼,说道:“原来公主是在宴客,春日湖色确实别具一格,不知我等是否有幸与公主同游?” 第19章 第19章 苏韶音手指蜷了蜷,心跳不由自主漏了一拍,薛怀瑜这是在替她解围?难道他也重生了? 她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期待来。 薄纱挡不住明媚的春光,而景朝阳脸上的笑容比春光更要灿烂几分,“既是薛哥哥相邀,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吩咐身边的素衣宫女:“快将父皇赏本宫的明前龙井拿来,本宫要在甲板上烹茶。” “对了,将焦尾琴也拿来。” “原来名琴焦尾在三公主手里,怪不得薛兄寻了好久都不曾寻到。”那道爽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韶音的眼神忽然清明了起来,焦尾琴,薛怀瑜心上人最喜欢的琴! 是了,薛怀瑜是君子,他提议同游怕是看破她的处境,有意相帮,而并非…… “把二皇兄留在画舫的粉彩珐琅茶碗拿来,那个点茶最好看了!” 三公主声音雀跃,显然,能与薛怀瑜同游,哪怕不在一艘船上,也足够她欣然。 随即,她有些害羞,又大胆邀约:“薛哥哥,今日难得有缘同游,不若,你我二人琴箫合奏助兴?” 薛怀瑜脸上仍是如沐春风的笑容,但握着长箫的手微微紧了紧,显然,他是不愿的,男女琴箫合奏太过亲密,于他与三公主并不合适。 爽朗男子从腰后抽出玉笛,不动声色替薛怀瑜解围,“公主,在下的笛声虽不及薛兄有灵韵,但曲风欢快更适合今日这春光,不若,让在下献个丑?” 景朝阳眼里的喜意去了七分,见薛怀瑜默不作声,剩下的三分喜意又去了两分,“那就赏笛品茗吧。”不再开口提合奏之事。 “公主,不如请你的朋友也出来,大家一同游湖,可好?”盛寄风是薛怀瑜的好友,知道他对三公主没有男女之情,若不是游船大不好掉头,他是不太愿意与三公主有交集的。 刚刚他提议与三公主及其友人同游,那必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薛怀瑜在边上看着,景朝阳总不能说花厅里不是她友人吧?这画舫她平时可宝贝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来的。 “如意,去请两位苏姑娘过来。”景朝阳侧头看了素衣宫女一眼,淡声吩咐。 如意心领神会,福了福身,去了花厅。 苏韶音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但藏入袖中微抖的手无声诉说着她的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 离开北境的前一夜,薛怀瑜握着她的手说会放下过往一切,在江南与她开始新生活的,他还把随身的玉扣给了她,说是他娘的旧物,虽没把话说开,但他们二人已经有了相伴余生的默契。 若不是蛮人忽然扣关,她与薛怀瑜或许会在江南相守着过完一生。 重生后,她刻意不去深思与薛怀瑜的关系,就是因为清楚知道,此时的如玉公子薛怀瑜与白泽书院山长孙女孔词已经定了情,只等皇后忙完今上千秋宴拟赐婚懿旨了。 这让她如何能对薛怀瑜生出旁的心思?更何况,薛怀瑜对孔词的感情有多深她最清楚不过。 苏韶音眨了眨微涩的眼睛,她绝无可能成为旁人感情里的第三人! 如意撩开薄纱进入花厅行了个福身礼,“公主请二位姑娘去甲板烹茶饮乐,共享春日好时光,请。”她伸手做引,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二位应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惟珍微笑颔首,恢复了宰相府嫡女的气度,全然没了刚才的焦急与害怕。 苏韶音也没想与三公主彻底撕破脸,也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跟着出了花厅。 此时盛寄风将玉笛横在唇边,吹起了欢快的曲调。 苏韶音却觉山水人物皆褪去颜色,世间只剩薛怀瑜长身立于船头,她快速眨了眨眼,五感恢复,山水又有了颜色,笛声悠扬,天高云阔。 景朝阳只简单说了句:“这二位是苏相府的。”就提议斗茶,还掷出几颗东珠作为彩头,一时间画舫与游船都热闹了起来。 苏韶音克制视线,端坐在景朝阳下首,侧对着游船,安静守礼。 苏惟珍就活跃多了,主动帮景朝阳打下手,偶尔说笑几句,引经据典,加之她相貌不俗,很容易就得了对船男宾的好感。 盛寄风收起玉笛,低声对看着湖面的薛怀瑜说道:“被为难的应当是苏相府的表姑娘,听闻魏玉生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场。”这就解释了三公主为难这位表姑娘的原因了。 魏尚书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薛怀瑜转头看向端正坐着的苏韶音,忍不住说道:“我总觉得这位姑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盛寄风失笑:“薛公子何时如此自恋了?” 薛怀瑜无奈看着好友,重申:“我说奇怪并非爱慕,盛兄这耳朵!” 盛寄风拱手做出讨饶的模样,又说道:“听说这位表姑娘因命格之言被养在乡野,约莫是被三公主的架势吓到了,你的出现刚好替她解了围,人家那是感激你呢。”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于你只是举手之劳,于她不亚于救命之恩吧。”盛寄风笑道,“别多想,人家姑娘也不容易,遭了这无妄之灾。” “兴许后面还要被大理寺卿问询,也是可怜。” 苏韶音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这春日的风吹在她身上,平白多了几分北风的萧瑟。 她抬头看看三公主又看看苏惟珍,背挺直了几分,悲春伤秋什么的,不适合她,手撕仇人才是正解。 娄长善问完案对苏起闻说道:“多有叨扰了苏相,只这起案子舒妃盯着,二皇子也几次施压。”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不知道明日贵府表姑娘是否有时间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苏起闻想到苏韶音再三保证魏玉生的死与她无关,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哪里会知道苏韶音确实言之凿凿说自己与魏玉生之死毫无关系,但她把藩王世子牵扯了进来啊!这苏起闻要是知道自己后院已经开始燎火星子了,还能这么爽快答应吗? 此行虽没达到目的到底确定了明日就能见到苏韶音,娄长善满意告辞,娄柏峤拱手行礼,难得没在心里腹诽“老东西装模作样”。 出了苏相府,任平生先行告辞去整理刚刚的口供去了,娄柏峤转头看了眼苏相府的大门,低声说道:“爹,这老东西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娄长善抚须轻笑:“他将表姑娘接回,破了蓄养外室的传言,今日上朝御史见了他都陪着笑脸,下了朝皇上还唤他过去下棋,可谓是圣眷又浓春风得意。” “这人得意的时候,对旁的人事可不宽和了嘛。” “爹,我不想等明日了,不然,我守着相府大门等着表姑娘回来吧。” “她便是回来了,马车也是直接进入侧门,你守着有什么用?”娄长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刻。”这话更多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他也回头看了眼相府的大门,那眼神与他言笑晏晏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的妻子无声无息消失了十多年,所有痕迹被人抹除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有人在北市赌坊赌上了头,口出狂言,说能从苏相手里抠银子,正好被娄柏峤听到,随口过问,问出了十五年前苏相府后门有人抱着一个襁褓离开,他们还如无头苍蝇般苦苦寻人呢! “我娘当时守着角门,我去找她的时候正好看到的,对了,那襁褓绣得很精致,一看用料就很贵重。” “我觉着,这人是不是把相府的大姑娘给换了?” “那酒楼前一阵不是还说书说到真假千金嘛。” “你没阻止?”娄柏峤漫不经心转着折扇。 “我为何要阻止?我当时都恨不得晚投胎二十年,投成女胎替她去当相府千金享福呢!” “后来呢?”听到这里,娄柏峤其实已经不太感兴趣了,他娘曾与苏起闻家比邻而居,所以他娘失踪的时候,他爹第一个怀疑苏起闻。 可惜,什么都没查出来。 但即便苏起闻看着与他娘失踪毫无关联,他也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他家里是不是养了个假千金他毫不在意。 “后来我问了我娘才知道,那晚府里人仰马翻,好像是有人分娩。”男人神秘兮兮说道,“可我记得大姑娘已经满月了,前几日我娘还拿着主家赏的红鸡蛋回家呢。” 娄柏峤神情严肃了起来,“继续!”他说道,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苏相大姑娘满月宴请了他父亲,他父亲回来满身落寞,对他说道:“算算时间,再过一个月左右你弟弟或者妹妹也该降世了。”语气带着哽咽与遗憾。 时间对得上,又是他们当初最怀疑的苏相府,娄柏峤立刻追问:“后来呢?你娘有没有说产妇的消息?” 男人摇头:“没有。” 娄柏峤仍了一锭银子给他,“带我去你家,问你娘几个问题,这银子就是你的。” “不敢欺瞒贵人,我娘早就过世了。” “那她过世前可有提过那位生产的夫人与襁褓中的婴孩?” 男人摇头,“没有。” 娄柏峤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娄长善后,两人开始布局,原是想着由娄柏峤出面找江湖上的汉子绑了苏起闻拷问的,但想到苏起闻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很可能给假消息误导他们。 阴谋不行那就用阳谋,利用御史可以风闻奏,找了与苏起闻不对付的御史,给了苏起闻蓄养外室生子的消息。 景朝虽不禁官员狎妓养外室,但今上最重品行,苏起闻若被证实品行有瑕,定会失了圣心,他汲汲营营多年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绝不会允许自己因私德有亏而功亏一篑。 他一定会用最正当的理由迎回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果然,没几日,苏相府就散出消息要迎回因命格之说养在乡野的表姑娘。 怕打草惊蛇,娄氏父子一击即退,之后不敢关注分毫,只等表姑娘回京后再找机会确认,却是没想到表姑娘还遭了这无妄之灾。 “与其守在相府门前,你不如去湖边守着。”娄长善提点,“你并非公门中人,巧遇表姑娘,不算私下接触证人。” 娄柏峤用折扇敲了下脑门,“看我,脑子都锈了!” “爹,那我现在就去!” 湖心画舫 景朝阳发现薛怀瑜几次将眼神落在苏韶音身上心生不快,“你二人去那边赏景吧。”示意的是画舫另一侧,人走到那边,游船上的视线就会被阻隔。 苏韶音与苏惟珍起身福了福,依言走向甲板边。 苏惟珍落后一步,看看守在甲板上的侍卫又看看苏韶音,与琥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坐在景朝阳身边,景朝阳看见的她也看见了,那游船上都是京城说得出名字的显贵人家公子,她可不能让苏韶音入了他们的眼! 于是主仆俩,一个朝苏韶音一个朝侍卫“不小心”跌了过去。 “扑通!扑通!”两声落水声传来。 “有人落水了!” 与此同时纪翰林府后院荷花池边有丫鬟惊呼:“快来人啊,大姑娘失足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啦,谢谢大家~ 预收《权相嫡女》求收藏~ 文案 顾毓蓁的丞相爹是锦朝出了名的大奸佞,在她这里,他的头衔还要加上负心汉和渣爹。 十年前,大奸佞渣爹给了顾毓蓁一块不值钱的铜锁片把她打包送去了乡下老宅从此不闻不问。 十年后,大奸佞渣爹派人接她回丞相府,渣爹不当人,想拿她联姻笼络那个杀人如麻的大都督。 顾毓蓁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穿越过来的,没等她适应新身份呢,接二连三的算计陷害就来了,她只能先见招拆招再想办法还回去,和继母继姐斗法未尝败绩。 没多久,满盛京都知道了顾毓蓁是个小可怜,她爹权倾天下,她在家吃不饱饭,真是闻者伤心啊! 御史终于找到了弹劾大奸佞的门路,三天两头参上一本。 大奸佞渣爹:明天有宫宴,好好表现,有点丞相嫡女的气度! 顾毓蓁:加钱! 萧绍安是皇帝放在明面上的刀,意在帮他牵制奸相铲除异己。 若说顾丞相是名震天下的大奸佞,那他就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罗刹。 他知道奸相想用一个早就废弃的嫡女来离间他们,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等成亲后要给那个奸相之女一点颜色看看! 可是,她真的好美好香好能干! 萧绍安:我媳妇柔弱不能自理。 皇帝:不是!你睁开眼看看她那母老虎样呢! 第20章 第20章 苏韶音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主仆二人, 眼神危险眯了眯,她与纪舒染一样最讨厌世人用贞洁逼迫女子,看了眼不远处略显慌乱的侍卫, 忍不住低低“哼”了声。 苏惟珍的算计浅薄又恶毒。 将她与侍卫一同推入湖里, 侍卫必定施救,到时候, 她与侍卫便有了身体接触, 春衫单薄, 她即便穿着比甲,但沾湿了仍旧很显身段, 画舫与游船上多少双眼睛看着? 清誉被毁,她除了嫁给侍卫就是自裁, 苏起闻有点良心就把她送去庵堂了此残生,她的新生便被毁得干干净净! 这母女俩的心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毒。 可如今, 苏惟珍自食其果了呢! 景朝阳特意把她们俩打发到与游船相对的另一侧,游船上的公子便是有心救人也因画舫阻挡不好施为, 而游船上最可能出手相救的是在京城有如玉公子美称的薛怀瑜。 在人命面前,这位怕是会愿意赔上终生的,苏韶音猜测, 显然三公主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薛怀瑜几人朝画舫看过来时景朝阳立刻说道:“如意, 快让人下水施救,务必保证苏姑娘的安全!” 如意立刻点了几个侍卫下水, 并大声叮嘱:“公主有令, 务必将苏姑娘安全救上来!”侍卫领命,如下饺子般入水。 游船上的公子们见状只关心落水之人是否被救起,倒是如了景朝阳的意, 无人有亲自下水救人的意思。 苏韶音站在甲板上看着苏惟珍沉沉浮浮,最后被侍卫环着腰捞上来。 正如她想的那样,春衫贴在苏惟珍身上显出玲珑曲线,那侍卫虽碍着公主的威势不敢亵渎贵女,但到底眼神多有流连。 一想到若刚才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苏惟珍意图避让了开来,如今被人用眼神冒犯的就是她自己,苏韶音放下了脱比甲的动作,苏惟珍是自作自受,且有三公主在,她不必出头做这个圣母。 果然景朝阳见苏惟珍被救上甲板立刻吩咐如意:“快将苏姑娘扶去花厅,也别烹茶了,赶紧让人煮姜茶去!” 一个人闹闹嚷嚷的,竟弄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出来,将爱民如子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游船上,薛怀瑜握着长箫的手紧了又紧,那一声“苏姑娘”不知道喊的是谁?他对自己的反应很奇怪,非是妄自菲薄,这些年在京城有不少姑娘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望向过他。 那些眼神很好辨认,爱慕的,渴望的,充满欲望的,令人作呕的,他总能视而不见,可这位表姑娘的眼神,却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就如此时此刻,他虽面上不显,但内心却十分担心落水的是那位表姑娘,若不是盛寄风及时拉住他,在听到苏姑娘落水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跃入湖中救人了。 可他虽自诩古道热肠,却也并非对人毫无计较,危急时,他自然会下水救人,但此时公主的侍卫,他与友人带的随侍,有那么多人在,刚刚他为何毫不犹豫就要下水? 他很确信自己与那位表姑娘素不相识,他心里也只有孔词,但为何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很不对劲! 他很清楚,若他下水救人,与落水的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他必然是要将人娶过门的,再怎么样,他也不该一丝犹豫也没有就准备入水的! “寄风,你说,我会不会失去过一小段记忆?”薛怀瑜忍不住问道。 “说什么傻话?”盛寄风失笑,“你常年待在京城,从未受过伤,但凡出行身边必定有人随侍,你去哪里失去记忆?” 盛寄风看了好友一眼,神情严肃说道:“怀瑜,孔词可还在书院等着皇后娘娘的懿旨!”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薛怀瑜神色一肃,“你说的对,今日是我失态了。”既然那位落水的苏姑娘已经被救上来了,他便将此人此事放下吧。 苏韶音自然不知道薛怀瑜在见到她之后会有这么多的想法,她只是感慨,身份不同得到的待遇也大相径庭。 想必,苏惟珍不会如她那样被逼着嫁给侍卫了。 果然,景朝阳出言封口,“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在场都是她的人,这话更多是为了做给苏韶音与游船上的公子们看的。 不管怎么样苏惟珍是在她的画舫出的事,若真因被侍卫所救便要下嫁,那她便是与苏相结仇了! 苏韶音福身称“是”,心里却凉飕飕的,若今日落水的是她,三公主怕是会迫不及待落井下石直接做媒了,更别说还有个始作俑者苏惟珍! 不将她与侍卫送作堆,二人怕是不会干休! 苏惟珍清醒过来后,咬牙说道:“是臣女失察,太过靠近栏杆,这才失足滑落湖心扰了公主雅兴,还请公主恕罪。” 景朝阳正要说话,如意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景朝阳挑眉,说出口的话无端多了几分笑意,“没事,下次我再邀你们姐妹二人游湖。” “谢公主!” 景朝阳点点头,去甲板与薛怀瑜几人辞行,“苏姑娘受了惊,本宫欲靠岸让人送她回相府。”她遗憾看着薛怀瑜,多么好的机会,苏惟珍那个蠢货,害人不成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游船上的公子齐齐向景朝阳行礼,目送画舫离开。 与画舫繁乱有序不同,纪翰林家大姑娘落水的事情在纪府后院也就在落水的当下起了些水花,纪家那位当家的继室夫人暗地里还做了手脚,使得汤药延迟了许久才灌到了纪大姑娘的嘴里。 纪大姑娘被汤药苦醒,来不及做旁的反应就扣着喉咙将药汁吐了个干净。 “苦死我了!这什么黑科技!” “姑娘你终于醒了!” 纪舒染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姑娘对着她抹眼泪,又看了眼古色古香的房间,眼一闭,重新倒回床上,“不,我没醒,做梦呢!” 画舫之行算是虎头蛇尾,当然这是对三公主景朝阳来说的,按着原本的计划,她起码也得找理由威吓一下苏韶音,让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如今,苏惟珍偷鸡不成,还在她的画舫上落了水被侍卫给救了,虽然是苏惟珍自己作的,到底她是东道主,多少要担些干系。 最让她懊恼的是难得与薛怀瑜遇上,正想投其所好斗茶饮乐,还没开始呢就结束了! 想到薛怀瑜几次看向苏韶音,景朝阳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又想到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母妃交差,她心情更差了,抬手就把刚刚还宝贝的粉彩珐琅茶碗扫到了地上。 苏韶音下了画舫后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说道:“你们先送表姐回府,我去街上走走,感受一下京城的热闹繁华。”说完转身就要走。 “表姑娘,这不妥。”卢绘春忙把人拦住,“您还是跟咱们一起回相府吧。” 苏韶音淡淡瞥了卢绘春一眼,“春日水凉,再不送表姐回府找大夫,回头落下病根就遭了。” 苏惟珍裹着锦被,没了演姐妹情深的兴致,又听苏韶音咒她,撩开帘子恨恨瞪了苏韶音一眼,说了句:“回府!”就不管苏韶音了,也没说留个护卫给她的话,好在苏韶音也不需要。 卢绘春左右看了看,抬脚就要跟上马车。 “嬷嬷可别忘了正事。” “什么正事?” “曲嬷嬷的身契。”苏韶音低声说道,“我可等着她真心替我办事呢!” “我……”卢绘春的脸拉了下来,想到自己还中着毒,不敢跟苏韶音犟,胡乱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姑娘,明明是大姑娘不怀好意想推你入湖,你怎么不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苏韶音没什么表情说道,“三公主本就对我不怀好意,当时苏惟珍已经落了水,我那个时候若这样说,三公主不仅不会主持公道,还会借机给我扣罪名。” “到时候,就是我因故嫉恨表姐,落井下石冤枉陷害她了。” 她嘴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届时,苏惟珍是被陷害的小可怜,我就会是恶毒的表姑娘。” 这可与前世与人私相授受不同,这种男女风月之事外传,她的名声固然臭不可闻,但整个苏氏一族的女子也会受牵连,苏惟珍更是首当其冲。 所以,前世她虽然因此被拘禁在苏相府后宅,但其实,这件事并没有宣扬出去。 姐妹相残就不一样了,名声坏掉的只有她,苏惟珍反而会被人同情,当然,也会有人暗讽她无用,被个刚从乡下来的表姑娘欺负了去。 但流言于她会是双刃剑,苏起闻只要不蠢,就会把苏惟珍往至纯至善的名声上引。 苏惟珍是高门贵女又有了这样良善的好名声,最主要的是她年岁还小,本性良善,手段却是可以调教的,到时候攀一门好亲事轻而易举。 白苏感慨:“没想到,一件这么小的事情竟能引申出这么多的后果!” “这内宅的水啊,深着呢!”苏韶音轻笑了声转移了话题,“银子带齐了吗?” “带了,就留了一个银锭子应急,其他的,我都带上了!”白苏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走,咱们去买药材。” “还去北市吗?”白苏跟上苏韶音。 “不去,北市鱼龙混杂,就咱们俩去不安全。” 白苏点头,低头保证:“等我配好毒药,姑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那拜托你啦!” “能为姑娘办事,我可开心了,总算没让姑娘白救我一场!”她又凑过去,笑着拍马屁,“姑娘,你好聪明!懂得真多!” 娄柏峤骑马快行,正正好与苏相府的马车擦身而过。 他下意识放慢马速,马车里中年女子的声音飘入耳中,“大姑娘,就这么放任表姑娘离开,回头相爷问起来?” 娄柏峤皱眉,表姑娘不在马车上?苏大姑娘将表姑娘赶下了马车? 随即一个虚弱中带着几分娇蛮的声音响起:“我都这样了,还管她?死在外头才好呢!” 娄柏峤整张脸都黑了,他紧了紧缰绳,从袖中取出一粒碎银暗中发劲,银子急射而出直直打在拉车的马脖子上。 “吁!”马儿受惊,前蹄一抬,快速奔跑了起来,车夫使劲勒缰绳,马却越跑越快根本不受控制。 “怎么回事?” “卢嬷嬷,惊马了,您护着大姑娘坐稳了!” 娄柏峤冷哼了声,心想:先收点利息,等查出当年娘失踪的真相,定会让苏相府付出代价! “糟了!妹妹!”娄柏峤想到一个小姑娘被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必定恍然无助,立刻拍马赶去湖边。 他懂他爹让他过来湖边的初衷,魏玉生被害,表姑娘遭受无妄之灾,这是他们的想法,但三公主怕是会迁怒,所以,他过来,未必没有替三姑娘撑腰的意思。 他虽是白身,但他爹是大理寺卿,三公主会给面子不为难表姑娘的。 倒是没想到,三公主会这么快放人,而苏府的大姑娘竟然敢将表姑娘扔下!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苏府的人平时装得再好,关键时候也暴露了人品! “驾!”他加快马速,希望能快点找到妹妹。 “阿嚏!”苏韶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姑娘没事吧?是不是湖心的风太凉了?” “不会。”苏韶音笑着说道,“我前几日还下水捉溪鱼呢。”溪水可比湖风凉多了。 “那就是有人在惦记你。”白苏笑着说道。 “可能是卢嬷嬷在偷偷骂我。”苏韶音说完就笑了。 “一想到她被个泥搓的丸子唬住,我就忍不住。”白苏“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英明,若不是先喂了她‘毒药’,今日在三公主面前,她必定会反水。” 苏韶音压低声音问道:“真的有那种每个月都要吃解药的毒吗?” 白苏也压低声音:“哪有那么神奇的,其实是解药里混着毒药啦,每个月十五解了前一月的毒,又被下了新的毒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也有真厉害的毒,会潜伏在人体中,一两次解药清不了,需要多次服用解药的。”白苏又说了另一种可能,“不过,这种毒药原料难寻,已经很久没有面世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了话题,“姑娘,这个地方,咱刚刚来过了。” “来过了吗?”苏韶音一脸迷茫,“我们不是一直在往前走吗?” 白苏沉默了一下,确实是在往前走,但路会拐弯啊。 苏韶音倒是不着急,“没事,我们去找人问路。”春日湖边踏春的人不少。 “那我去问,姑娘在这里等我。” 苏韶音点头,将一缕碎发撩到耳后,这时才感受到了春风拂面的清爽。 “果然,要远离讨厌的人才会感受到幸福。”她浅笑着接住飘落的柳絮,得加快查清身世的速度了,她不想跟讨厌的人日夜相对。 等回头给卢绘春喂了真正的毒药后直接问她吧,今日她与苏惟珍已经撕破脸了,她都能想到回去后苏惟珍会跟宋锦心加油添醋说什么。 前世相府是怎么倒的?她能不能做下推手,让相府倒得更快一些? 这辈子,苏惟珍别想高嫁,她该陪着苏起闻与宋锦心和相府同心同德,同进同退才是。 乱七八糟想着心事,又不可避免想到了薛怀瑜,这真不能怪她,前世直到流放北境之前,她几乎就是一张白纸,无人教她识字明理无人授她规矩礼仪,更没人会跟她分析家国局势。 这些,都是薛怀瑜在北境时教她的。 她对薛怀瑜的感情不是单一的儿女之情,这其中还包含着师生的恩义,所以,她重生后,想到薛怀瑜,考虑的从来不是横刀夺爱,而是想办法不让他走上辈子的老路。 当然,刚刚薛怀瑜为她解围的时候,她怀疑薛怀瑜同样重生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惊喜的,她的心真真切切动摇过,但也只有那么一瞬,过后,就了无痕迹了。 她从不奢望天上月能入她怀。 “姑娘,请问长安大街怎么走?”清越的声音响起,苏韶音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惊喜的眼睛。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好奇怪的人! 楼柏峤察觉到苏韶音的戒备,立刻学着她后退,并出声安抚:“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问个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太认路。”这是事实,在他眼里,这世上所有的路都长得差不多。 苏韶音摇头:“抱歉,我也不认识路。”她也想去那边呢。 薛怀瑜跟她说过,长安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里面什么都有,明码标价,适合她这种初来乍到的。 “姑娘,我问到了,长安大街在那边,咱们朝这边走。”白苏说完拉着苏韶音的手就走,“姑娘,你可别跟不认识的人随意搭话。” “我没有,他就是问个路。”苏韶音为自己正名,她不是没有防人之心的人。 “那就好。”她鬼鬼祟祟说道,“刚才那公子的衣服料子看着比游船上的几位还要贵重些,难保不是另一个高门贵公子。” “咱们还是离这样的人远一点的好。” 苏韶音失笑,“你说的对。” 娄柏峤哪里会错过这么好的与妹妹相处的机会,他牵马上前,笑着搭话:“姑娘也是去长安大街吗?真巧,咱们能一道去吗?” 第21章 第21章 见苏韶音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 白苏拿看登徒子的眼神看他,娄柏峤反应过来了,他迫不及待代入了哥哥的角色, 但对面前的主仆二人来说, 他就是个搭讪的陌生男人。 娄柏峤懊恼停下脚步,“抱歉, 姑娘长得与我娘很像, 失礼了。” 白苏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护着苏韶音快速离开,她把声音压得极低, “没看出来这么大个子是个傻的,谁家好人会说姑娘家像人娘的?” “他说的很认真, 好像不是骗人的。”苏韶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娄柏峤立刻露出最和煦的笑。 苏韶音默了默, 转头加快了脚步,还是快点买好药材让白苏做出毒药吧, 可以防身! 娄柏峤牵着马远远跟在苏韶音身后,上次匆匆一眼只觉这姑娘与他娘长得一模一样,如今面对面见着了, 才发现,她们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妹妹的眉眼要更加精致坚韧一些, 只是脸色有些泛黄,显然之前没有被好好照料。 苏起闻那老匹夫给他等着, 以后有他好果子吃! 可惜, 妹妹现在与魏玉生案牵扯上关系,他们不能贸然相认,不然, 他爹办案公正性会受质疑,最后必然会将案件移交他办,届时,舒妃若心怀不忿,难免要将妹妹牵扯入案件中。 后宫女子手段层出不穷,得防着舒妃暗中散播些妹妹与魏玉生有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流言,不然妹妹的清誉就会受损。 景朝建立之初今上为着人口下旨鼓励寡妇再嫁,女子可设私产,夫家不得觊觎,几十年过去,朝廷安稳了,今上隐隐开始推崇程朱理学,上行下效之下,对女子诸多束缚。 二皇子又烈火烹油,苏起闻那老东西未必会替妹妹出头…… 娄柏峤缓缓吐出口气,内心挣扎不已,一会儿偏重顾全大局,以后再认亲,一会儿又觉得以他和他爹的手段若连妹妹都护不住,他们也羞于见世人了。 可娘还下落不明,估计只有苏起闻那老东西知道她在哪里,他们若此时与妹妹相认,万一他对娘做些什么,到底投鼠忌器。 护着苏韶音主仆走过人烟不多的小道,步入熙攘的人群,娄柏峤停下了脚步,十几年的执念一朝实现的兴奋过去后,理智终于回归。 此时,绝不是相认的好时候。 但妹妹的安全必须要保证。 他渐渐隐没于人海。 “姑娘,那怪人好像走了。”白苏扶着苏韶音走入药材铺,“莫非是我们误会他了,他真的不认识路?” 苏韶音摇头,她有种奇怪的直觉,那人好像是在护卫她们? 算了,若他真有所求,必然会再次出现,若只是巧合遇上,便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不管他,你快看看要买些什么药材,别心疼银子,都买!” “恩!”白苏用力点头,乳燕般投入药材的怀抱中。 娄柏峤去了趟北市,还是上回那间酒楼,那个伙计。 “找个忠心的,身手好的女子,我有用。” 伙计思索几息,禀道:“镖队里有位叫红袖的,身手很不错,人也忠心,只有一点不太好,是个孤儿,没有家累,所以,一直没有派给她重要的任务。” “性子如何?” “是个明白人。” “先喊来我看看。”娄柏峤说道。 孤身一人有利有弊,弊处在于未知,但若真心归顺侍奉,必然不惜性命。 妹妹身边需要有人不惜性命相互。 白苏选了一堆药材,铺子掌柜笑得皱纹都舒展了,给了个很好的折扣,还送了些基础的制药工具。 白苏身上挂满药包,笑嘻嘻对苏韶音说道:“姑娘,除了毒药,我还会做养颜的药膳,你从前没好好调理,脸色不好,等我给你养养,保管比西施还美。” “是吗?那我可就靠你啦。”苏韶音随口应道,她倒不是不爱惜容颜,只是心里惦记着事情,又知道美貌太盛若没有自保的本事也是枉然,所以,对容貌没有执念。 横竖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差,就是像白苏说得那样,从前没有好好调养过,脸色不好,等吃穿上去了,脸上的黄色褪了,她也是个小美人来的。 “你去雇辆马车,东西太多了。” “没事,我拿得动。” 苏韶音失笑,“马车的账会挂在相府账上。” “那我这就去!”白苏颠颠儿就走了。 苏韶音笑着摇头,白苏的性子真好,昨儿刚买下她的时候她在马车上还满身戒备,谨慎听着她与卢绘春交手,她以为白苏是个性子沉稳,不容易相信人的,要收服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没想到,白苏经历了苦难仍旧这样活泼,她只真诚以待,她就奉献了真心,真好,如若身边的人还要猜来斗去,人生更不得趣了。 乱七八糟想着事情,她又开始计算时间,可不能错过两年后纪舒染穿越而来的日子,等下让白苏一起记着,她另外再用笔墨记下来。 “姑娘,快上马车!”白苏撩开车帘伸出手,将苏韶音拉上了马车,“我特意挑了辆最贵的!” “做得好,不能失了相府的体面。”苏韶音轻笑。 与苏韶音主仆气氛轻快不同,苏惟珍落水的消息传到宋锦心耳中她就炸了。 “怎么回事?不是去赴三公主的约吗?怎么会落了水?琥珀呢?她是怎么做的事?” 卢绘春:“琥珀也落了水。” “什么?”宋锦心狠狠撕扯丝帕,“是不是苏韶音干的?一定是她!” “那伶牙俐齿,那做派,就不是个善茬!我……” “夫人,老爷快过来了!”卢绘春上前一步,握住宋锦心的手,低声将事情的真相说了一遍。 苏惟珍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性子她太了解了,所以她眼风一动,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她被苏韶音压制得太厉害,心说,苏韶音若真因落水下嫁侍卫也好,不管将来她是不是还要被苏韶音控制,当下她是出了口恶气的。 谁知,就因为这些私念害得大姑娘受了这场罪。 当然,这心路历程她是绝对不敢对宋锦心剖白的,但真相,她得告诉宋锦心知晓,若不然,宋锦心必然会在相爷面前给苏韶音上眼药。 但那不是个挨打不还手的主,以她的聪慧未必不知道大姑娘的所谓“失足”真相到底是什么? 只不过,大家都默契端着水罢了。 果然,宋锦心听完事情经过后,沉默了,等听到脚步声传来,她甩了甩丝帕抹起了眼泪。 “医女怎么说?惟珍怎么样了?”苏起闻几步走到宋锦心身前安抚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卢绘春。 “回相爷,医女还在诊治。”她把三公主是怎救助的经过说了一遍,独独没有说苏韶音作为妹妹该有的急切与担忧。 “韶音呢?她怎么样了?” 听苏起闻这个时候还问起苏韶音,丝帕下宋锦心的眼里闪过狠厉。 卢绘春眼神躲闪了一下,“这……” “说!” “刚下画舫,表姑娘就说要领略京城风光,不肯上马车同行。” 她见苏起闻脸色不好,有些慌乱,忙跪下回话:“奴婢心急大姑娘身体,没想着留个护卫给表姑娘,行事不周,请相爷责罚。” “嬷嬷何必自责?”苏惟风声音沉沉,“她不曾忧心姐妹身体有恙,还想着逛京城,想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惟风,韶音也是你妹妹。”苏起闻不轻不重说了句,又对卢绘春说道,“你起来吧,事态紧急,怪不得你。”又转头吩咐苏立出去寻人。 说着话,府里特意养的医女从内室出来。 “如何?惟珍没事吧?”宋锦心忙过去询问。 医女福身行礼,“回夫人话,大姑娘没事,只略有些受惊吓,奴婢配副安神汤让大姑娘饮下,卧床几日就好。” “只是湖水寒凉,等大姑娘缓过精神后需细细调理一番,方能万全。” 宋锦心连连点头,苏起闻让人拿了人参过来,说过后给苏惟珍补养身体,又隔着门过问了几句,这才领着苏惟风离开。 目送他们离开后,宋锦心立刻沉下了脸,“你老实跟我说,惟珍的身子真的没事?” 医女闻言立刻跪下,“夫人,大姑娘被救助及时,并没有伤到根本,仔细调养必能痊愈。” “不会影响子嗣?” 医女沉默,这个她不敢保证啊,“奴婢看着是没问题的,不若等姑娘精神头好了,再私下找名医看看?” “夫人,快让医女去熬安神汤吧,大姑娘可等不得。”卢绘春劝道。 “还不快去!”宋锦心烦躁开口,等医女退下了,她揪着丝帕恨恨说道,“你听到没有,便是惟珍危在旦夕,他还有心思关心那小贱人!” “夫人慎言!”卢绘春下意识看了眼门外,“总是相府的表姑娘,真在外头出了什么事,相爷面上也无光啊。” 宋锦心“哼”了声去内室抱着苏惟珍心肝儿肉哭诉去了。 苏韶音回到雎雪院,曲嬷嬷立刻迎了上去,“表姑娘回来了?大厨房灶上煨着银耳粥,奴婢让人去取一碗来?” “取两碗吧,我胃口大。”苏韶音笑着说道,白苏微微低头咬唇忍笑,她知道另一碗是给她的,姑娘对她真好。 北市,伙计将红袖带到娄柏峤面前,娄柏峤直言问她:“红袖,你可有想过过相对安稳的日子?” 第22章 第22章 红袖微皱了皱眉头, 抱拳拱手,问道:“主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吗?”她长相大气, 皮肤微黑, 说话时声音清朗,很有种江湖儿女的气势。 娄柏峤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否了这个人, 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匪气, 跟着他妹妹不合适, 但是吧,他又很看重这种匪气, 这样的人一旦交付忠诚,是愿意以命相托的。 “你做得很好, 只我原本想着让你去保护一个人。”娄柏峤坦诚,“是我妹妹。” 红袖一喜, “主子找到大姑娘了!这可是大喜事!”她没有犹豫,直接接下了这个活, “属下愿意去保护大姑娘!” “愿以命相护!”她又郑重加了一句。 “情况跟你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娄柏峤沉吟了一下,说道,“她如今身在内宅, 你若应了这份差事,需签下身契, 以婢女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我如今也只匆匆见了她两面,她在我这里自然千好万好, 但她性子如何, 我也不确定。” “你若愿意接下这份差事,以后就是她的人,万事以她为主, 当然将来若你改变主意,我也会想法子让你脱身,并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足够你富足一生。” 他用折扇敲了敲桌面,“她虽身在后宅,却置身旋涡,我无法向你保证最后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若你活她死,天涯海角,我都会追杀你,不死不休!” “属下愿意!”红袖肃容道,“主子许是不记得了,我的命是主子救的,属下愿为主子万死!”想了想,她改了口,“属下愿为大姑娘效死!” “好,你先下去调整,等我安排。” “是,属下告退!” 红袖离开后,娄柏峤吩咐:“彻查红袖生平,一个字都不要出错。”他手底下的人其实都是筛过又筛的,但这人要放到妹妹身边去,还是得更严谨一些。 他和他爹查了很久都没有十五年前旧事的痕迹,若不是两人都坚定相信他娘一定还在人间,他们都没有追查的勇气了。 好在,追查还是有结果的,至少找到了妹妹。 雎雪院,苏韶音拨了右厢房给白苏,让她随便折腾,余光瞥到几个贼眉鼠眼的婢女,她低声叮嘱白苏:“在门口窗台都放上毒药,别弄出人命就行。” 白苏已经在磨药材了,“放心吧姑娘,我看到她们窥伺的眼神了,这就给她们准备惊喜。” “嗯,那你忙吧,苏相估计要找我了,我带曲嬷嬷过去就行。” 白苏忙道:“还是我跟你去吧,曲嬷嬷立场不明呢。” “没事,就在相府里,没人会明目张胆动手的,你快点把防身的毒药做出来才是要紧的。” “行,那姑娘你当心点。” “放心吧。” 说着话曲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表姑娘,相爷派人请您去趟书房。” 苏韶音笑着说道:“你看。” “姑娘英明!” 苏韶音笑着摇头,打开门走了出去,不是她英明,而是苏惟珍与她一同出门赴宴,结果苏惟珍出事,她却连装模作样演姐妹情深都不愿意,苏起闻那样的老狐狸看不出问题才奇怪。 另一个,苏惟珍出事,未必有精神说画舫发生的事情,苏起闻想知道三公主的态度,肯定要问她的。 “舅父安好,表兄安好。”苏惟风从书院回来后,一直跟在苏起闻身边,很明显,苏起闻对这个嫡长子很满意,把他当成了接班人来培养。 “韶音,跟舅父说说画舫上发生的事情。”苏起闻开门见山说道。 苏韶音早有准备,一五一十把发生过的事情说了出来,非常客观没带私人观点,最后,她说道:“表姐不是失足落水,她与她的丫鬟琥珀,都不是。” 苏起闻皱眉,脸色严肃了起来,苏惟风的脸也沉了下来,他们同时看向苏韶音。 苏韶音在画舫上什么都没说,不代表在苏起闻面前什么都不说。 “表姐想推我入水,而她的丫鬟想推侍卫入水,我避开了,琥珀也没有得逞。” “你胡说!”苏惟风满脸不虞,“惟珍好心带你赴宴,你竟然这样中伤她!” “惟珍落水,你毫无姐妹情谊,只顾自己享乐逛街,如今还敢污蔑她,毁她名声!” “若我真的要毁她名声,这件事情我在画舫上时就嚷嚷开来了,表兄,你别忘了,当时游船上还有京城各府的公子在,若我当场把事情叫破,那才叫毁了表姐的名声。” 她看向苏闻起,“舅父,我对我所说的每个字都负责,您是一国宰相,便是事涉三公主,真要查明真相,您也不是没有办法,对吗?”但苏起闻不用去查。 他若要知道真相,只需去问苏惟珍,碍于父权,苏惟珍不敢狡辩的。 这点,苏韶音知道,苏惟风知道,苏起闻更是无比清楚。 “表姐要害我,结果自食恶果,而我也不想跟她演什么姐妹情深,我演不出来。”她看着苏起闻,“舅父,表姐有您庇护,便是被侍卫救上来,也不会有人外传。” “但您猜,若我没有及时躲开,如今,我是什么处境?” 在画舫上,她没办法才一起端的水,但事实是什么,苏起闻得知道,她的委屈,苏起闻也得知道。 苏韶音以退为进,“舅父,不若,您送我回庄子吧。”这个节骨眼,苏起闻绝无可能送他回庄子,万一她豁出去把画舫的事情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怎么办? 到时候,便是苏起闻也难堵悠悠众口呐! “好孩子,是你表姐行事欠妥,你安心,舅父定会为你出气。” 苏韶音心下冷笑,所谓出气,不过禁足罚月奉,对苏惟珍来说不痛不痒。 她摇头,“表姐不喜欢我,表兄也迁怒我,舅父,为着家里和睦,您还是送我回庄子吧。” “庄子上日子清苦,当年送你去是因命格之说没办法,如今命格已破,再送你去庄子,舅父成什么人了。” 苏韶音感动抹泪,“这个家,只有舅父对我真心,也不枉费当年我娘与外祖父母资助您上京赶考的盘缠了。” 苏起闻眯眼注视苏韶音良久,方笑着说起另一个事情,“既去逛了京城的街市,可有遇上心仪的物件?” “有啊,但我舍不得买。” “胡说,门房都说了,你雇了马车,买了一马车的东西!”苏惟风到底还年轻,虽看着稳重,但几次与苏韶音交锋都落了下风,这回有了反击的点,立刻抓着不放。 苏起闻皱眉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有喜欢的尽管买,可以挂在相府账上。” 苏韶音就不好意思说道:“银子没带够,马车钱确实是府里支付的。” “待会儿我让苏立给你送些银子去,你是大姑娘了,要有点自己能用的私房银子。” “多谢舅父。”苏韶音满意了,又继续说道,“舅父,我想去看看我娘。”这才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苏起闻抚须的动作一顿,“应该的,但你娘喜欢清净,离内城也远,这样,下回我休沐了带你去看她。” 这就是推脱了,等到了休沐日也可以有别的事情要忙。 苏起闻为何不让她去看她娘? “有劳舅父了,那韶音告退。” “去吧。” 苏韶音离开后,苏惟风有些忿忿,“爹,您就由着她这样说妹妹?” “若不是真的,她不敢这样说。” “可妹妹……” “你妹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苏起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去跟你妹妹说,禁足一个月,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出来!” “爹,您是不是太偏心了?妹妹才是您的亲女儿!” “你好好想想,我偏心的是谁!”说完,他袖子一甩,离开了书房。 苏韶音对书房一行还挺满意,两次在书房谈话,苏起闻都会有意无意看向墙上的一副字画,是巧合,还是字画有什么乾坤? 她又想到素纱,想着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北境王世子一面,但也不能只见一面就把素纱给出去,她倒是放心人家的人品,只人家未必会相信她。 “曲嬷嬷,你是舅母的陪嫁,也算是相府的老人了,你跟我说说我娘的事情吧。” 曲嬷嬷脚步一顿,陪笑着说道:“奴婢虽是夫人的陪嫁,但多年来不得夫人重用,姑太太的事,奴婢也不清楚。” “那天我让卢嬷嬷去问舅母要身契的话,嬷嬷听到了吧?” 曲嬷嬷没有否认,“是。”所以,她伺候苏韶音算是尽心的。 “那曲嬷嬷是什么意思?” 曲嬷嬷微微低头,说道:“谁是主子,奴婢就伺候谁。” “如今表姑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自然什么都听表姑娘的。” 话说得恭敬,姿态也放得低,可一口一个表姑娘的,是不信她能从宋锦心手里拿到身契? “曲嬷嬷,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娘的事情,曲嬷嬷去找人打听打听?” “这……” “我等嬷嬷好消息。”苏韶音说完就专心走路,明显告诉曲嬷嬷,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也是逼曲嬷嬷表态。 纪翰林府 “姑娘,您喝点汤药吧。”丫鬟苦劝,“不然,您身子会越来越虚弱的。” 纪舒染看着尘承,“我不喝,我要醒来,不想再做梦了,快醒来快醒来!” 景朝阳一回宫就去了怡和宫,魏舒正带着抹额躺在软榻上,整个人恹恹的,见到景朝阳她才打起精神坐了起来。 “怎么样?”她朝景朝阳伸出手,期待问道。 景朝阳握住魏舒的手,“别提了,那是个不好对付的!她竟然敢把悍匪劫道说成是要刺杀藩王世子!” “你说什么!”魏舒震惊,“这是能胡乱攀扯的吗?”苏韶音这话让她胆战心惊,“去把你二哥喊来!魏其不能活了!”这事,也不是她和景朝阳能担的了。 景文焕过来后魏舒打发了所有宫人出去,直到日暮时分,景文焕才神色凝重离开了怡和宫。 京郊外无名山上,烤山鸡的香味四下蔓延,酥香味勾得人蠢蠢欲动。 贺三思扯下一个鸡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边嘶嘶边说道:“好吃!这京城的山鸡都比别的地方肥!” 相较于贺三思纯然放松品味美食,殷知远的脸色就要凝重多了,“京中没有其他世子的消息。”他也嘶了声,不过不是被山鸡烫的,而是觉得意外。 “北境离京城是最远的,替我解毒又耽搁了好几天,按理说,其他世子应该陆陆续续到了才是。” “莫非……”他做了划脖子的动作。 谢执扔了根干柴进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遭遇刺客是一定的,但我更倾向于他们和我们一样,即便入了京也先选择观望。” “可是圣旨指明述职的时间就快到了。” “那就只能入宫了。”谢执说道,北境王府从无不臣之心,便只能谨遵旨意行事。 “世子,这样的话,咱们就很被动了。” “别担心!”谢执拍了拍殷知远的肩膀,“我光明正大露脸,皇上不会明面上对我做什么。” 贺三思倒很乐观,“不行等世子述完职咱们就找机会回北境,这京城反正我不爱呆。” 殷知远笑道:“你不喜欢京城,但京城的铺子你可没少光顾。” “嗨,这是两码事,京城的铺子确实琳琅满目,这要是咱们北境也有这么多东西就好了。” 谢执沉默,北境常年被冰雪覆盖又有蛮人虎视眈眈,商贸一直起不来,百姓过得苦,今上又常拖欠军需,他与父王府库都刮空了,才将将维持。 就这样,他父王竟然还觉得今上有苦衷! 真该让他父王亲眼看看歌舞升平的京城,看看什么叫做朱门酒肉臭。 天际明月升起,苏韶音合拢《孙子兵法》伸了个懒腰。 “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白苏把茶盏放到苏韶音手边,“宰相府可真讲究,听曲嬷嬷说,主子们喝的水都是从山上运来的泉水。” “姑娘,您喝喝看,甜不甜?” 苏韶音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装模作样夸奖:“嗯,确实甘甜。”见白苏巴巴看着,她“噗嗤”一笑,“水壶里不是还有吗,自己去沏了喝吧。” “多谢姑娘。”白苏又拿出一个荷包,“姑娘,这是我下午做出来的,里面是一些迷药,你先拿着防身,等几天我再给换成毒药。” 苏韶音接过荷包,“不会把我自己迷倒吧?” “不会,要吸入才会生效。” “下回我们去首饰铺子看看有没有簪管中空的发饰。” “姑娘是想把毒药进入去?” “是。”苏韶音点头,这还是那套头面给她的灵感,防身的东西嘛,多多益善。 苏惟珍落水禁足,宋锦心忧心女儿身体,想必接下来相府应该能安生一段时日,趁着这个间隙,她得把曲嬷嬷的身契拿过来。 曲嬷嬷当年和卢绘春胡芸三人一起陪嫁到苏相府,十几年过去,胡芸身死,卢绘春虽成了宋锦心身边第一人,但赔上了终身,连女儿都不能相认。 反而是曲嬷嬷,花信之年毅然自梳,打乱了宋锦心将她嫁给专管采买管事拉拢人的计划,所以被边缘化。 上一世雎雪院最清苦的时候,曲嬷嬷总有办法拿来些食物布匹维持生计,她也曾问曲嬷嬷为什么不离开雎雪院,曲嬷嬷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 苏韶音总觉得曲嬷嬷知道很多,但她口风是真的紧,上一世什么都没说,刚刚她试探了一番,也没有结果。 她要怎么做才能问出那些旧事呢? 第23章 第23章 求人不如求己这个事, 苏韶音上辈子就知道了,所以,曲嬷嬷那里算是一个突破口, 但她自己也得主动去找答案。 今夜星月暗淡, 正是出门寻找答案的好时机。 她讲将枕头塞进被窝里伪装成熟睡的模样,又让白苏警醒些, 若雎雪院有动静, 要尽力帮她拖延时间。 “姑娘, 还是我去吧,我比较会躲藏。”白苏拉着苏韶音的袖子小声说道。 “你不知道我要找什么, 去了也没用啊,放心, 我很快就会回来。”她晃了晃荷包,“若遇变故, 我直接将人放倒,不会出事的。” 白苏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府里没一个好人,姑娘……” “所以,你要替我守好大后方啊。” 苏韶音换了身墨绿春衫, 在夜间不显眼,若真被人发现躲不过去, 就大大方方说自己夜里睡不着,所以到处走走看看。 不管理由多奇葩, 有没有人相信, 反正她跟相府的人本来就面和心不和,无所谓猜忌。 一路顺利来到了书房,她心里有些异样, 按理说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都会派人守着,甚至巡逻的侍卫也会重点关注,怎么她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来都来了,她摸上了苏起闻在意的那副画卷,试探着左右移动,没发现什么机关暗道,就把画卷取了下来,背后是实心的白墙,并没有暗格。 难道是这画有问题? 苏韶音借着月色仔仔细细将画检查了一遍,就是普通的山水画,落款是云上散人。 云上散人?苏韶音皱眉,这是前朝很出名的山水画师,以俊逸写实的画风出的名,因为留存很多,加之有画坛魁首点评“匠心太重”,所以他的画作并不昂贵。 苏起闻自诩爱好风雅,这样有匠气的画应当不在他珍爱之列,将它挂在书房也就算了,还时时关注,这很不正常。 苏韶音仔细检查画作,没有夹心,卷轴虽是空心,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副纯粹的画作。 那就是画的内容有乾坤了。 她借着月色用视线将画作描摹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无奈,只能将画作挂回去,此时月光透过窗棱刚好照在画作上。 画中山水好像突然有了色彩,山林里原本用水墨点缀的牡丹忽然有了颜色,结合枝叶形状来看,很像是一枚发簪? 苏韶音忽然想到那枚藏着素纱的牡丹花簪,难道这画也与末帝宝藏有关? 云上散人到底是谁? 苏韶音咬唇,不能让苏起闻知道发簪的秘密! 她拿起毛笔在画作上添了几笔,把牡丹花簪变成了牡丹步摇,又在牡丹花上画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希望这障眼法能多瞒苏起闻一些日子。 苏韶音刚放下笔就听到有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很快,推门声传来,书房的灯亮了起来。 苏韶音捂着嘴躲在窗外,看着映在窗上的影子从墙上摘下画细细查看,她提着裙子蹑手蹑脚离开。 “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我这心跳得不行,比我从药王谷逃出来还要紧张呢!”白苏见苏韶音脸色有些不好,倒了杯温水给她,“快喝口水压压惊。” 苏韶音接过茶碗一口饮尽,“我心跳也快,差点就被人发现了。” “那你没事吧?” “没事,我先一步跳了窗户。”苏韶音放下茶碗,“很晚了,快睡吧。” 她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能这么晚光明正大出现在书房的只有苏起闻,她翻了个身,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画? 还有云上散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反正苏韶音是不相信这画作只是一个巧合的。 也不知道老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她好把头面还回去。 前一晚辗转发侧,早上就起不来,阳光照到苏韶音脸上,她睫毛动了动,转个身,避开阳光又睡了过去。 “姑娘,姑娘。” “嗯?怎么了?”苏韶音闭着眼睛问道。 苏惟珍昨儿才落了水被禁足,宋锦心的心思应该都在她心肝身上,不会这么早来找她茬才对啊。 她倏然睁开眼睛,莫非昨晚她夜探书房事发了?不可能!她特意没戴首饰发饰也摘得干干净净的,连块帕子都没拿,回来时也检查过了没丢东西。 脚印?没下雨,没走泥地,不可能留下! 那没事了,她又闭上了眼睛。 “姑娘,苏大管事派人送了银子过来,足足十个大银锭子,一百两呢!” 苏韶音眼睛还闭着,嘴角已经弯了起来,见状,白苏也跟着笑,“不愧是当大官的,这样大方!” “下次找机会再讹他一笔!”苏韶音弯着嘴角说道。 “姑娘快起来吧,苏大总管说大理寺卿娄大人找您问话呢!” 大理寺卿! 苏韶音从床上坐起,她记得上辈子大理寺卿退下来后,大理寺由大理寺少卿接手,然后,这个大理寺少卿是苏惟珍的靠山! 薛怀瑜曾对此人满口赞叹,夸他机变无双,能力出众,即便早年间性子不羁,从商多年,重新执笔便是登科之喜,非常厉害的一个人。 她没忘记最重要的一句话,大理寺少卿是前任大理寺卿的儿子,子承父业,也是一段佳话了。 所以,昨天苏惟珍刚落水,今天大理寺卿就来帮她出头了? 不能吧? 苏起闻还在呢!他知道自己帽子绿了吗? “姑娘快起吧,娄大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来人催得急呢。” 苏韶音步入前厅看到个畜着美髯,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想来这位就是大理寺卿了,旁边那个大高个,不是问路男子吗?他怎么也在这里? “舅父。”苏韶音福身行礼。 苏起闻点点头,给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我相府的表姑娘苏韶音,韶音,这位是大理寺卿娄大人,来过问魏公子被杀案的。” 苏韶音行礼,“娄大人安。”心下有些紧张,这人不会为了苏惟珍故意往她脑袋上扣罪名吧? 虽然魏玉生的死确实是她动的手,但那支箭可是魏其亲自射的,跟她可没关系的! 娄长善即便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还是被苏韶音的脸冲击得差点失神,像!太像了!只惜月眉眼柔婉,而眼前人眉眼暗藏锋锐! “苏姑娘别怕,本官只是循例问几个问题。” “娄大人请问。” “烦劳苏姑娘将那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这事苏韶音已经驾轻就熟,便依言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与之前在苏起闻与三公主之前说的大差不差。 她当然也可以做到一字不差,但纪舒染跟她说过,最高明的谎言需要意思无关紧要的漏洞,尤其一个谎言对着不同的人说,绝对不可能毫无出入。 因为人在叙事的时候是回忆着说的,不可能每次用词都精确,与其去证明自己记忆超群,不如改动几个不伤大雅的细节的描述,这样,没人会怀疑她掺了假。 娄长善听苏韶音讲完,感慨:“苏姑娘吓坏了吧?” 苏韶音作为闺阁女子遭遇悍匪,确实该心惊肉跳,娄长善过问一句,并不逾距。 “多谢娄大人关怀,当时有护卫英勇抵抗,魏公子出事后,悍匪立刻退走,事发突然,结束得也突然,是以,民女并未很受惊吓。” 那就是受了惊吓了,娄长善与娄柏峤对视一眼。 “苏姑娘可有看清那箭矢从何处来?” 苏韶音摇头,“没有,当时情况混乱,流矢乱飞,民女自顾不暇。” 娄长善点头,这是常理,没什么好苛责一个遇险的姑娘的,他又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最后说道:“麻烦苏姑娘了,若案件还有疑问,还请苏姑娘再次协助。” “应该的。” 见苏韶音眼里有疑惑之色,娄长善缓声问道:“苏姑娘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苏韶音摇头,笑着恭维:“只是觉得京城果然律法严明,在我们乡下,很少有事情会劳动官府。”她立刻加了一句,“当然,人命大案肯定得上报官府的。” 但魏玉生是贵公子,他又是为了算计她而来,按理说魏家应该会报个意外,然后私下报仇才对。 如今惊动了大理寺,真查出真相来,舒妃怕是不能安枕了。 苏韶音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扯大旗,把藩王世子同行遇刺之事拉入乱局。 若是这样,此次案件牵涉范围就大了,一个弄不好,别说舒妃跟宋锦心了,连着她所出的二皇子,甚至是皇帝都可能牵连其中。 若全依着她么,那就豁出去把京城的局势搅个天翻地覆,然后她趁机向薛怀瑜示警,让他避开一系列算计。 可惜,大理寺卿她信不过,她看向肖似娄长善的高个男子,若没猜错,这人应当是娄长善之子,未来的大理寺少卿,是苏惟珍将来最大的靠山。 她若将藩王世子遇刺一事拿来说,宋锦心必然牵连其中,届时苏惟珍作为知情者也难独善其身,怕是这位看着清正廉明的娄大人难保会徇私啊。 横竖他刚刚也说了,这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了,反正着急的也不是她,等再看看,顺势而为才是最优选。 娄长善眼里快速闪过心疼,抚须笑着说道:“京城百姓与乡间百姓无甚不同,若非必要也是不入公堂的。”他本想细细解释,但苏起闻在那杵着,很多话便不好多说。 “若苏姑娘记起些与案件相关的事情,可随时来大理寺找本官。” “是,民女记下了。” “大人,藩王世子回京,圣上召您入宫。”苏立急慌慌跑进来通禀。 第24章 第24章 “如此, 本官就先告辞了。”娄长善站起来,又转头再次对苏韶音温声说道,“苏姑娘若记起其他细节, 可随时派人来大理寺传话。” 苏韶音福身应“是”, 与苏起闻一道目送娄长善离开。 “舅父。”苏韶音喊住脚步匆匆准备更换朝服进宫去的苏起闻,“多谢您让人送来的银子, 我今日能出去逛逛吗?” “藩王世子回京, 京城人多且杂……”不等他说完, 苏韶音便说道,“我不习惯一直待在府里。” 苏韶音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祈求与委屈, “舅父,您这么忙, 舅母要照顾表姐,表兄与表弟要读书, 就我一个人待在雎雪院里不知道要做什么,您允我自由出入好不好?” 苏起闻不想同意, 但看苏韶音的模样,他不同意,她肯定还要纠缠, 圣上还等着他进宫呢! “韶音,你懂事一点, 圣上召见不得延误!”说完转身就走。 “舅父你就答应我吧!”苏韶音立刻跟了上去,这恐怕是让苏起闻松口的唯一机会了,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能被困在后宅。 “听话!” 苏韶音笑了笑,“我想起来一些细节,现在就要去大理寺。”这个苏起闻就不能拦了吧, “我每天都会想起一些细节来!”她毫不畏惧与苏起闻对峙。 苏起闻眼中闪过怒意,“韶音!不可任性!” “你这样顶撞长辈,我可以将你禁足!” “那您就是妨碍娄大人查案!” “你!” “舅父,我长于乡野,喜欢热闹,不喜欢被束缚,您就答应我吧!”苏韶音见苏起闻气急,又软了态度,“我就是出去逛逛,保证不给您惹麻烦。”人却挡在苏起闻面前不肯让路。 她知道这样会惹怒苏起闻,这对她不利,但她最知道乖顺的结果,那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要试探苏起闻的底线。 大不了真的被禁足,她到时候再想办法出去。 “舅父,您就答应我吧!”苏韶音双手合十。 苏起闻看着苏韶音仿佛看到了那年集市上苏惜月拉着他的袖子撒娇讨要泥人,他的心蓦然一软,将系在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了苏韶音。 “拿着这块玉佩,相府随你出入。” 苏韶音满脸欢喜双手接过,“多谢舅父!” “高兴了?” “嗯!” “那还不赶紧让开!耽误本相进宫,有你好果子吃!”苏起闻装模作样训斥道。 苏韶音“噗嗤”笑出声,忙让开身行礼,“愿舅父一切顺利!” 苏起闻伸手虚点苏韶音,说了声“你呀”抬脚就走。 苏韶音目送苏起闻离开,高兴颠了颠手里的玉佩,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离开前厅后,苏惟风从廊柱后走了出来,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一无所有的表姑娘,他爹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难道真的跟娘说的那样,苏韶音就是爹的孩子? 苏惟风眼里露出几分狠厉,他绝不允许相府出这样的丑闻,最好把人远远发嫁出去,他爹已经证明了品性端正,苏韶音没必要留在相府里碍眼! 苏韶音带着白苏带着银子又准备上街去。 “姑娘,还有很多药没磨呢!” “没事,晚上回来我跟你一起磨。” “哪能让你干这个。”白苏笑眯眯往门槛和窗台都撒了药粉,“我自己来就行。” 她压低声音:“姑娘,有人看着呢。” “看吧。”苏韶音说道,“曲嬷嬷还在犹豫中,雎雪院的消息不会传出去的。” “那万一卢嬷嬷失手了呢?” “她不会失手的。”苏韶音语气笃定,“没人比她更了解宋锦心,她会有办法说服她的。” “姑娘,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干脆自己买个忠心的?”就像她一样。 “曲嬷嬷不仅能干,还知道很多旧事。”苏韶音说道,“能干的人常有,知道秘密的人就难得了。” 白苏不懂,但点头表示赞同。 苏韶音在前厅与苏起闻对峙替自己争取到自由出入相府的权利,这事很快传到了宋锦心的耳朵里,她当下就砸了手里的茶碗。 “娘,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苏惟珍忙坐起来问道。 宋锦心冷笑,“那贱皮子竟然敢耽误你爹进宫,你爹居然不生气,还给了她玉佩同意她自由出入相府!” 她眼里冒出凶光,“就知道这贱皮子不安分!”她恨恨撕扯了下丝帕,低低说道,“魏玉生那个没用的,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被流矢射杀了!” “撇开他断袖分桃这事,听说身手很不错,怎么这么没用!” “娘你别说了!”苏惟珍现在听不得魏玉生的事情,她总觉得这事已经完全脱离了她们最初的想法,“娘你知道吗?苏韶音说那些那些悍匪原本的目标可能是藩王世子!” “什么!”宋锦心手一抖,“怎么可能!”那些人可都是舒妃派人找的,她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刺杀藩王世子啊! “我那时听说的时候都想撕了她那张嘴!”苏惟珍脸上露出几分惧色,“娘,卢嬷嬷说昨日大理寺卿找他们问话了,这事怎么会跟大理寺扯上关系?” “舒妃怎么还报了大理寺?魏玉生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吗?”宋锦心惊讶极了,她想过舒妃会找由头为难她,所以她已经准备好把所有事情推给苏韶音了。 到时候,配冥婚也好,偿命也好,都由苏韶音自己去担,跟她跟相府都没有关系。 至于舒妃那里,有相爷在,她又出了气,顶多以后在宴会的时候阴阳几句为难一下她,那都不是事儿。 可万万没想到,魏玉生的死竟然惊动了大理寺,苏韶音竟然还想把事情扩大,刺杀藩王世子啊,谁敢?这是能惊动圣驾的大事! 到时候别说苏相夫人的名头能不能保住她了,就是苏相本人都得落罪! “怎么会这样?”宋锦心紧张踱步,“只是一场内宅的算计,怎么就跟藩王世子扯上关系了呢?” “卢嬷嬷,快,快把惟风喊来,我得问问他,苏韶音是不是在大理寺卿面前胡言乱语了!” “是,夫人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去喊大公子。” 苏惟风很快就过来了,正好他也想跟他娘商量一下苏韶音的婚事。 宋锦心这会儿哪有心情说别的,她拉着苏惟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苏惟风整个人都愣住了,“娘,你说什么?”他声音艰涩,“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不想拿后宅琐事烦扰你读书。” “若事成则无虞,可如今这事已惊动了大理寺。”他握了握权,“娘,您知道爹为何匆匆进宫吗?” “不是说藩王世子回京,圣上急召吗?” “是啊,藩王世子回京是家国大事!” “娘,您糊涂啊!” “惟风,苏韶音有没有在娄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苏惟风摇头,“那倒没有,但她既然在三公主面前开了口,难保以后不会去跟娄大人说。” “这事若惊动圣上……” 宋锦心握着手帕白眼一翻,脚步往后一踉跄,“娘!”“夫人!” 卢绘春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顺气,好不容易宋锦心缓过气来,拉着苏惟风哭道,“儿啊,怎么办啊?” 苏惟风怎么知道要怎么办? “等爹回来,我去跟他说。” “不行!”宋锦心不同意,“你爹要是知道了会休了我的!” 如果只是算计苏韶音,苏起闻或许会生气,但不会真对她做什么,但这事如今越扯越大,万一真跟藩王世子扯上关系,谁都担待不起,到时候,苏起闻就是休了她,她娘家人也不敢替她出头的。 “舒妃是疯了吗?这事为什么要捅到大理寺去!”宋锦心恨恨说道,“悍匪是她的人找到,她就不怕连累二皇子吗?” “娘,慎言!”苏惟风立刻制止她继续往下说,“我去打听打听,按理说舒妃不可能给自己惹这么大麻烦的。” “那你快去,快去!” 苏惟风离开后,卢绘春就帮宋锦心揉起了头,“夫人,为今之计,还是要稳住表姑娘啊。” “那个贱皮子!”说起苏韶音宋锦心就气急,“早知道当初不弄这么麻烦,直接找人毁了她的清白,把她嫁给莽夫走卒,也没有如今的后患了!” “夫人心软,怕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卢绘春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宋锦心叹了口气觉得是这么回事,说道:“谁说不是呢。” “你继续往下说。” “依奴婢的意思,表姑娘当时在画舫上那样说也是为了自保,是无奈之举。” “但面对娄大人,她也不能信口开河的。” “对!没错!”宋锦心来了精神,“也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卢绘春面上显出为难之色,“可是,表姑娘是真遇上了遇刺的行人啊。”她做出回忆的模样,“当时奴婢没往心里去,横竖跟咱们也没关系。” “可如今一想,那遇刺的主仆三人看着身份很是不一般。”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您说,会不会真的是藩王世子遇刺啊?” “之前你怎么不说!”质问的语气却说得胆战心惊。 “赵升那儿肯定会跟相爷禀报,苏立没跟我说什么,也没问我什么”卢绘春露出懊恼之色,“奴婢就没把这当回事。” 宋锦心当年把卢绘春嫁给苏立就是为了要紧的时候能用得上,这是高门大户里男女主人的默契。 “所以,相爷没把这当回事。”宋锦心心安了一些,“那就没事了。” 卢绘春看了眼宋锦心的脸色,小心翼翼接了一句:“可万一表姑娘乱说……” “夫人,咱们要不要安抚住她?” “怎么安抚?” “表姑娘坚持往外走,怕是想打探京城大家闺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卢绘春垂眸,不让宋锦心和苏惟珍看到她眼里的挣扎,“您说,要是让她知道雎雪院都是您的人?” 苏惟珍这会儿没了一开始提到苏韶音时的轻慢,“娘,苏韶音这人很不简单。”她看向卢绘春,“卢嬷嬷,她真的是在乡野长大的吗?” “我怎么感觉,她比我还像在后宅长大的,而且,她竟然敢跟爹对峙,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奴婢查问了,她身份没有问题。” 宋锦心拍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不是胡芸教的,还能是谁?” “娘,苏韶音会不会是假的?” 宋锦心戳了戳苏惟珍的额头,“我也希望她是假的,但她那张脸,跟苏惜月那贱人如出一辙!” “娘,她跟爹还有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苏惟珍提着小心问道。 她娘每次提到这个人都没好声气,可在她爹面前却是另一个态度,她爹也奇怪,看着对故人很是怀念,却把苏韶音扔在庄子上不闻不问十五年。 若不是前一阵御史参奏,她爹估计都不会接苏韶音回京。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这个?”宋锦心面上有些烦躁,她问卢绘春,“给了身契,更不好掌控她了!” “可表姑娘敢跟相爷叫板,等让她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她也会向您讨要吧?” “到时候惊动了相爷,又是一桩事。” “这倒是。”宋锦心想了很久,才说道,“你去把曲嬷嬷和那些丫鬟的身契找出来,等她回来了给她送过去!” “真是讨债的,跟她娘一样讨人嫌!” “记得嘱咐她,她如今身在相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她小心说话!” “是,奴婢记下了。”卢绘春暗暗松了口气,走出内室后发现汗湿了后背,她转头看了眼内室,想到宋锦心毫不犹豫怪责胡芸,想到胡芸当年的意气风发,再想到胡芸如今已经魂归九天,忽然打了个寒颤。 生平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选择的路是否正确。 也是巧了,拐角时遇上了提着食盒的曲嬷嬷,两人相顾无言了一阵后,默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曲姐姐,我如今有些明白你当年为何不争了。”卢绘春说这话的时候满面寂寥,“争来争去,都是奴婢,在主子眼里什么都不是。” 曲嬷嬷看着天空,“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卢绘春看向她,“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你猜我当年为何要自梳?” 卢绘春眼里惊讶一闪而逝,“你不是自愿的?” “花信之年,谁心里没点念想?” “那时候姑太太被接进相府,夫人想要我去分宠。” “什么!夫人怎么肯?” “是啊,她怎么肯?”曲嬷嬷转头看着卢绘春,苦笑道,“她只是需要一个工具去把相爷的注意力从姑太太身上移开,事成之后,工具就没用了,随时可以舍弃。” “卖给人牙子远远打发了算好的,就怕是被扔在城外的无名山上成为无主的冤魂。” “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这些年,你过得挺好的。” 卢绘春苦笑,“也就在外人面前有个体面而已。”她站起来,“曲姐姐,夫人已经答应将身契给表姑娘了。” “表姑娘那人看着掐尖要强,其实心不坏,看她怎么对白苏的就知道了。” “若是可以,你将来跟着她离开相府吧。” “发生什么事了?” 卢绘春摇头,“不知道,只直觉,有些事纸包不住火,怕是难善了了。” 曲嬷嬷目送卢绘春离开后也提着食盒回了雎雪院,看着散漫的众人,轻笑了一声,该给主家拿出些真本事了。 “公子,守着苏相府的人来报,表姑娘出门往银楼去了。” 娄柏峤扔了手里的笔,拿起折扇就往外跑。 “姑娘,这些是咱们银楼卖得最好的款式,您请看。”雅间里,小二放下托盘恭敬候在一边。 苏韶音拿起簪子颠了颠,这家店用料还挺实在,簪管都是实心的。 “纪姑娘来了,快请上座!快看茶!” “不必了,图纸给你,给钱就行!” 苏韶音拿簪子的手一顿,这声音?这姿态?她起身朝楼下看去,与掌柜说话的不是纪舒染又是哪个? “那是谁?”她问小二。 小二顺着苏韶音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道:“这位是纪翰林家的大姑娘,昨儿送了几张图纸过来,很有巧思。”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可这个点不是纪舒染穿越过来的时间啊,但她说话的调调,又是她熟悉的那个纪舒染。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纪大姑娘,还是纪舒染? “我正好喜欢有巧思的首饰,你去请问纪大姑娘,愿不愿意上来一叙?” 第25章 第25章 “这?”小二有些犹豫, 白苏摸了一小把铜板大概二三十个的模样递给小二,小二立刻眉开眼笑,躬身说道, “小的这就去请!” 纪舒染听说有人喜欢她的设计, 立刻就上了楼,这里的掌柜虽然热情, 但价钱咬得很紧, 根本没有小说里那种一张图片卖几十几百两银子的豪爽。 她手都画抽筋了才赚了二两银子, 二两!万恶的资本家!好点的笔墨色彩都不止这个价! 小二过来请她的时候,她正想着卖菜谱的可能性, 那玩意儿不用费心费神,听她丫鬟说, 传家的菜谱都不外传的,应该很值钱的, 吧? 纪舒染学着古代女子福了福身,放轻声调, 问道:“是姑娘找我吗?” 苏韶音提起的心落到了地上,这是她的纪舒染,随即这心又提了起来, 她怎么这个时间节点穿过来了? “纪姑娘请坐,唐突姑娘了, 我很喜欢有巧思的首饰所以冒昧请你前来。” “没事没事,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现场给你画图设计, 就是这润稿费……” 苏韶音没忍住笑了出来,纪舒染还是这个直爽的性子,她没回话, 看了小二又看了白苏一眼。 白苏会意又给了小二几个铜板,领着他去了门外守着。 纪舒染脸上的神色郑重了起来也带上了几分防备。 “纪姑娘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她想了想,说了句,“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纪舒染很自然接起下一句,满脸惊喜握住苏韶音的手,眼泪汪汪,“老乡啊,能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这操蛋的古代,我太苦了!” “你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呀?没手机没网络没电脑,连厕纸都没有,关键我还有后娘,亲爹变后爹,这日子,怎一个苦字了得呐!” “苍天啊,为什么让我来这里?我要回家,天杀的这是拐卖人口啊!” 苏韶音看得又哭又笑,纪舒染也哭,边哭边说:“老乡,你懂我!”她压低声音,“我最近正在研究天象,看看有没有什么七星连珠九星连珠的,等我研究明白了,咱们保不齐就能回现代了!” “我不是穿越的。”苏韶音反握住纪舒染的手,“这句话,是你告诉我的!” 纪舒染用力把手抽出来,脸上现出几分防备,“别逗了,我根本不认识你。”屁股半抬,准备跑路,眼中怀疑这里有狙击穿越者的组织! “你在现代也叫纪舒染。”苏韶音一句话让纪舒染坐了回去,莫不是她哪个好友也成了大冤种穿越过来了?还冒充了她? “你是不是在想,有你认识的人穿到这里冒充了你?” 纪舒染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是个自由职业者,兴趣范围广泛,喜欢的东西都勇于尝试,所以,你会画珠宝设计图,但不精通,胜在新颖有巧思。” “但你很快发现,这里的掌柜都很精明,你根本拿不到想要的酬劳。” “所以下一步,你准备去卖菜谱,你曾经因为喜欢,做过一段时间的美食博士,所以,对很多菜系你都很了解。” “你确实因为卖菜谱得到了一大笔银子,可是,你的贴身大丫鬟是你继母的人,她出卖了你,说你被邪祟上了身。” “纪翰林是个老古董,也是个实际意义上的‘后爹’,但他对你并非毫无感情,也不相信你被邪祟上身,认定这是后宅继母磋磨你的手段。” “当然他也没有替你张目,只想将你远远发嫁,你被禁足在祠堂,你继母亲自过来点火,她害过真正的纪舒染很多次。” 所谓最了解你的未必是亲朋而是仇敌,纪舒染的继母非常确信纪舒染换了芯子,所以一定要弄死她。 “后来呢?” “你相信我了?” “你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吗?” “我没有,但你穿越了一回,也能接受重生吧?”苏韶音对纪舒染完全没有防备,“我是重生的,我们前世是好友,你的事情,还有那些现代的理念都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不喜欢古代,如果可以,希望不再穿越。” “上一世,你穿越的时间节点是在三年后,那时的你在马尔代夫潜泳,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 “你是在落水的纪大姑娘身上醒过来的,原本,我是计划着这几年找机会与纪大姑娘认识,在三年后的花朝节阻止她落水,不让你穿越的。” “对!我是在马尔代夫潜泳然后醒来就在纪大姑娘身上了!”纪舒染立刻相信了苏韶音的话,就像苏韶音说的那样,她都穿越了,苏韶音能重生也不奇怪。 而且,自家知道自家事,她虽然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但嘴巴很紧,不该说的绝对不会乱说。 在这个陌生的封建的古代,她绝对不会轻易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 苏韶音能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们的关系很铁。 纪舒染看向满眼感慨的苏韶音,她们的关系铁到对面的女孩只听她说了一句话就认出了她! “韶音,你仔细跟我说说上辈子的事情。” 苏韶音反手握住她的手,郑重说道:“现在要紧的不是叙旧,而是你停止往外售卖设计稿和菜谱。” “你回去后想办法清理一下身边的人手,你母亲留给你的人手中有几个背叛了你,你的贴身丫鬟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是我知道的,其他几个我不知道,你要自己去找出来。” 她从腰间抽下荷包递过去,“这里是迷药,吸入就倒,必要的时候你就用,我是苏相府的表姑娘苏韶音。”她把苏相府的具体地址告诉纪舒染,“若有急事,你就来找我。” “对了,苏相府里除了我和白苏,谁都不要信!” 苏韶音这话一落,纪舒染看她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同情,“你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吧?” 苏韶音照实说:“上辈子确实不容易,这辈子很好,实在不行,我会发疯!” “噗!这是我教你的吧?” “是,你教会了我很多很多东西,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能交付生死的那种!” “对了,上一世你是在武安侯夫人的赏春宴上失手重伤了一个对你心怀不轨的纨绔子弟,那家人在朝廷有些能量,纪翰林尽力周全了,最后你被流放北境。” 说到这里苏韶音的神色凝重了起来,“武安侯夫人爱热闹,年年都会举办赏春宴,今年也不例外。” “你早了三年穿越过来,那件事也可能提前三年发生,那天我也会去,我们尽量待在一起,你一定要小心!” “是不是我那个继母干的?”纪舒染哼笑一声,“倒是没想到纪翰林还会想办法保我?” “他到底是你亲爹,对你有几分回护很正常,另外,你出了事,他若听之任之,旁人也会觉得他凉薄。” “我懂!”纪舒染煞有介事点头,“有点父爱,但不多!” “精准形容!” 两人相视一笑,都感觉得到了心安。 “你就这么把重生的秘密告诉我,不怕我出卖你啊?”纪舒染嗔怪道,“记住啊,任何时候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你这秘密除了你我,可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我知道,因为是你我才说的。”苏韶音认真说道,“我不想与你猜来猜去打哑谜,也不想你我之间有嫌隙。” “我知道你在这里没有安全感,谁都不信任,用秘密交换信任,我愿意的!” “谢谢!”纪舒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用自己的一腔真心回报苏韶音的信任。 她正想着要怎么回馈这份信任便觉手心一凉,一枚银锭子被塞进她手里。 “这不行!”她立刻把银子推回去。 “你拿着,现在的你比我更需要银子傍身。” “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从苏相手薅点。”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纪舒染说什么也不收,“我回去跟我继母斗法去,让她把欠的月奉银子都补上。” “你放心,我不会再往外卖东西的!” 苏韶音按住高纪舒染的手,把银子捂在她手心里,“你别浪费那个时间跟她斗法,你曾说过,想在这古代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这银子就当是我的投资,等以后你成功了给我分红就好。” “不过今上如今开始推崇程朱理学,对女子日渐苛刻起来,你出门办事最好换个身份。” “我现在的身份应当可以狐假虎威一下,你若遇上麻烦尽管用!” “记得安全为重,其他的,都是次要!” 她看了眼天色,“我知道你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在武安侯府再细聊。” “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谋定而后动,不要着急,我们都要好好的!” 送走纪舒染没多久,苏韶音就带着白苏离开了银楼。 原以为空心簪很常见,没想到看了一圈都没找到一个。 但好在,这趟没白来,竟然遇上了舒染! “苏姑娘,真巧,又遇上了。” 苏韶音抬头,看到了那个大高个。 “是你?” 第26章 第26章 苏韶音上前几步似笑非笑道:“大理寺卿的公子, 不认识长安大街?” 娄柏峤也笑,握着折扇拱手致歉,“让苏姑娘见笑了。” 想到这人是苏惟珍的靠山, 苏韶音忍不住想嘲讽几句, 正要开口忽然想到湖边搭讪的事情。 “你之前说我像谁?” 娄柏峤笑了,笑容里有些骄傲, 他妹妹真聪明, 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苏韶音表示她确实聪明, 但更多的依仗是知道的比别人多。 比如说,她知道上辈子的大理寺少卿几乎是明着替苏惟珍撑腰。 “娄公子认识苏大姑娘吗?” “苏大姑娘?”娄柏峤不解, 但照实回道,“知道苏”相有一爱女, 并不曾见过。” “往日各家宴席上也不曾见过吗?” 娄柏峤笑着说道:“前几年我天南海北地跑,京城勋贵家的宴席还不曾参与过。”所以, 他是真的没有见过苏家大姑娘。 “不过,几日后武安侯夫人家的赏春宴我倒是收到了请帖, 苏姑娘那日会去吗?”妹妹找到了,他也不用借着做生意的名头到处跑了,若是妹妹去, 他也去。 “去的,我约了友人在那日畅谈。”苏韶音回答完后问道, “娄公子那日说我与你母亲长得极为相似,是真的吗?” “是真的!”娄柏峤点头, “千真万确!” 苏韶音好像有些明白上一世娄柏峤为何护着苏惟珍了, 应当是跟她有关。 就不知道是苏惟珍冒充了她的身份,还是用她的下落威胁这位未来的大理寺少卿? 娄柏峤见苏韶音有些神思不属,看了眼她身后的银楼, 笑着问道:“苏姑娘可是没有选到合心意的首饰?” “对街有家多宝银楼是在下所开,里面有很多时新的首饰,苏姑娘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看着娄柏峤期待的眼神,苏韶音拒绝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说了句:“好啊,去看看。” “苏姑娘请。”娄柏峤眼里喜意压都压不住。 苏韶音看了他一眼,实在是太明显了,也有点荒谬,所以她跟苏起闻没有关系?那为什么她成了相府的表姑娘,苏起闻几次语焉不详,引导她往他是生父这点来猜?而娄家人似乎知道她的身份却不相认? 可看这位未来大理寺少卿的意思不像是不想相认的模样,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吗? “正式认识一下,在下娄柏峤,是大理寺卿娄大人的长子,苏姑娘,很高兴认识你!” 太热情了,若不是猜测娄柏峤跟她可能是同母所出,她都要认为这人对她别有心思了。 苏韶音笑着问了句:“娄公子既是娄大人长子,怎么会行商?”本朝虽然不歧视商贾,但他有这么好的先天条件竟然没有入仕的想法吗? “实不相瞒,我多年经商行遍景朝是为了寻找家母与妹妹,若入了仕出行不便。” “那你找到你妹妹了吗?” 娄柏峤定定看着苏韶音,点头,“找到了,但现在还不能相认,她遇上了些麻烦。”他把魏其报案的事情隐晦说了一下。 苏韶音很意外,脱口而出:“魏其怎么会报案的?” 娄柏峤没多想,答道:“爹也觉得奇怪,派人去彻查了魏其的生平。” “他是个孤儿,与野狗抢食的时候差点被咬死,是舒妃救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尚书府。” 礼部尚书魏炀多年来只得一女,视魏舒为掌珠,她带来的人,魏炀便多关注了几分,后发现魏其五感比旁人灵敏许多,便找人教授武艺,学成后跟在魏舒身边护卫。 “魏其对魏家人尤其魏舒忠心耿耿,后来魏炀老来得子,整个魏家对魏玉生如珠如宝。” 那时魏舒已经是皇帝宠妃,原本是想让魏其去保护二皇子的,但最后一刻,将魏其指给了魏玉生。 苏韶音很自然接话,“做皇子护卫,若有造化,将来便是一飞冲天,而跟着魏玉生这样的纨绔,怕是随时会背锅,终其一生都是个奴才。” 娄柏峤满脸赞叹,“没错!但魏家对他毕竟有恩,所以魏其保护魏玉生还是很用心的。” 为了将魏其牢牢掌控在手里,魏舒把曾经的心腹丫鬟嫁给了他,还很快为他生了个儿子。 对于曾经的孤儿魏其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一条路了,如果他为人平庸,如果改变命运的机会不曾放在他面前的话,他应该是甘愿。 但他原本可以走另一条青云路,他甚至想过先不娶妻,全力辅助二皇子,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求赐婚,到时候,即便不是高门贵女,也必然是清流人家知书达理的姑娘。 他可以改换门庭,他的儿孙也有了不一样的起点。 但这一切都在魏舒把他指给魏玉生的时候戛然而止。 可他的命本就是魏舒给的,一身本领也是魏家给的,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那他为什么要报案?”苏韶音是真的不明白,同时,她想到了一个人,卢绘春,她可是亲眼看到魏玉生是怎么死的,原本还想多留她一阵的。 “魏玉生身死,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想着不牵连家人,让心腹护送魏玉生尸体回京,他快马加鞭先一步回家,想将妻子安顿好再去领死。” 结果,他发现妻子与其表兄青天白日躺在床上谈心,言语间露出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关键这是魏舒也知道! 他当下什么都没做,悄无声息退走,之后就带着魏玉生的尸体投了大理寺。 若他私下将魏玉生带回尚书府,这事的后续自然是魏玉生遇匪,魏其护主不力自戕,之后魏舒借着由头为难宋锦心,弄死苏韶音了。 但魏其不肯就这么死了,反正都是死,他要死得其所。 这才有了他投案的事情。 知道所有真相的苏韶音悟了,魏其这是要舒妃拉下来了。 看来,毁人前途与让人戴绿帽确实会把人逼疯呐。 “魏其还招供了什么?” “目前只说遭遇了悍匪,魏玉生被流矢所杀。 竟然与苏韶音所说一致?可既然投了案,为何不和盘托出?莫非还在犹豫,想着魏家对他的大恩? “按理说他是证人了,怎么听你的意思,他在大理寺大牢里?” “他自请进去的。”娄柏峤分析给苏韶音听,“这对他来说也是一重保护,若他在外头,魏家人也好,舒妃与二皇子也好,都不会放过他。” 所以,不知真相的人都以为魏其投案是为了自保。 “大牢里安全吗?”苏韶音问道,若她是舒妃,不会让魏其继续活着。 她忍不住感慨,京城的人动手是真墨迹啊,这要是在北境,早上魏其投了案,中午他就被灭口了。 后宫妃子勾连匪患这事若传扬出去,二皇子的政敌会如鬣狗般扑咬上去不啃下肉来绝不甘心的。 而三公主竟然还有闲心邀她与苏惟珍游船,还准备跟那些公子斗茶饮乐? 也不知道上辈子二皇子是怎么笑到最后的?是对手太菜吗? 哦,不是,是老皇帝扶他上去的! 景朝的老皇帝用纪舒染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渣男做派。 年轻的时候花言巧语哄得皇后豁出命追随,等得了势登了基就嫌弃皇后人老珠黄,出身卑微,迎了很多旧朝勋贵家的女子入宫,还美其名曰平衡朝局。 上行下效,很多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不是停妻另娶就是纳妾入门,娶纳的都是旧勋贵家的女儿,端的是体面风流。 而那些原配不是被困后院潦草一生就是被休弃,坚强一点的另嫁他人及时止损,懦弱点的一根白绫了断也不是没有。 倒也有不改初心只对原配与原配子女好的,到底凤毛麟角。 宠冠后宫的舒妃就是旧勋贵出身。 苏韶音不知道今上是怎么想的,辛辛苦苦造了个反,完了还要传位给拥有旧勋贵血脉的二皇子,忙活了个啥? 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今上也好,二皇子也好,都不是什么圣明之君。 若不然,也不会逼得北境民不聊生,给蛮人扣关的机会。 “大理寺的牢房一般人进不去,亲属探望也需有皂隶陪同,不会出事。” 苏韶音不看好,她都在三公主面前把悍匪跟藩王世子扯一块儿了,但凡舒妃还有脑子,就不会让魏其活下来。 于是她说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知道对破案有没有帮助。” “你说。” “那些悍匪离开前好似与魏其对了个眼神。”苏韶音做出沉思的模样,“很奇怪,那眼神,不像是敌对倒像是默契?” “默契?” 苏韶音点头,“是默契,我不会看错的。” 见娄柏峤沉思,苏韶音便不再说话。 魏其报案是她没有想到的,但这不是坏事,只要撬开魏其的嘴,舒妃会怎么样她不确定,但宋锦心一定会被苏起闻厌弃。 那么很多事情就不必她出手了。 她如今要做的,是让卢绘春彻底闭嘴! 她可不赌在生死面前,卢绘春会顾念柳念慈而不出卖她。 到了银楼,苏韶音随意选了个钗环就与娄柏峤告辞了。 回到雎雪院,她发现所有人对她毕恭毕敬,与之前敷衍的模样大相径庭。 “姑娘,她们这是怎么了?” 苏韶音摇头:“我也不知道。” 第27章 第27章 “姑娘回来了。”曲嬷嬷福了福身, 笑着说道,“奴婢之前从大厨房领了燕窝过来在小火炉上炖着,姑娘热热的喝上一碗, 手脚都能舒展开来。” “姑娘?”苏韶音意味深长看着曲嬷嬷, 曲嬷嬷坦然与她对视,“是的, 姑娘。”不是表姑娘, 而是姑娘, 她认主了! “看来,卢嬷嬷那边是有好消息了。” “是, 奴婢去大厨房取了燕窝后遇上了她,和她闲聊了几句。”曲嬷嬷将院里其他人挥退, 微微躬身,退后苏韶音一步跟着她进了正厅。 “所以, 嬷嬷也有了取舍?” 曲嬷嬷提了提裙摆恭敬跪下,“奴婢给主子请安, 多谢姑娘为奴婢筹谋。” “嬷嬷应得的。”苏韶音不急问当年的事情,半场饮宴的事情她不会做,等卢绘春把身契送来了再说。 说曹操曹操到, 她们这边还没叙完话,就有小丫头进来通禀, “姑娘,卢嬷嬷来了。” “请她进来。” 卢绘春恭敬行了礼, 双手将身契递出, “表姑娘,夫人见你已然安顿好,便派奴婢过来将身契奉上。” 苏韶音点头, “有劳卢嬷嬷亲自跑这一趟了。”她话落,白苏上前一步接过身契,同时递了个荷包过去。 “里面是嬷嬷要的东西。”苏韶音笑着说道,“嬷嬷这么得力,我也不能没有表示。” 卢绘春微微垂眸遮住眼里的情绪,接过荷包,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苏韶音抽出曲嬷嬷的身契,“曲嬷嬷,我知道你这一生最想的是消了奴籍,自由过日子。” “我问你几件旧事,你答完了,我便将身契还给你。” “姑娘?”曲嬷嬷意外极了,她一直以为苏韶音收服她是希望在未来的后宅争斗中有份助力,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要放她自由! 她内心开始了剧烈的挣扎,以她的聪明与城府自然能猜到苏韶音想问的旧事是什么,那是她即使站队了也不会诉诸于口的存在。 可现在不是站队,而是自由!是她心心念念了三十多年的自由身! 只要一想到她以后不是谁的奴婢,不必小心翼翼揣测主子的心意,随时做好替主子背锅的准备,她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就开始狂跳了起来。 她从不敢妄想的自由身,姑娘真的愿意给吗? 苏韶音点头,“我说话算话!”声音斩钉截铁,“但你跟我说的必须是真相,若有隐瞒或者误导我,我想,你不会希望知道我的手段的。” 曲嬷嬷站在原地没立刻接话。 “这些年,嬷嬷应该存了些体己,我另外再给嬷嬷一百两银子,嬷嬷尽可以拿着这些银子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 曲嬷嬷不再犹豫,问道:“姑娘想知道什么?奴婢愿意说。” “我娘的事情,还有我娘的下落,最好能把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声音里到底带上了几分急切。 而这份急切恰到好处化解了曲嬷嬷最后的顾虑,让她确定苏韶音是认真的。 “我愿意知无不言,姑娘可能保证我得偿所愿?” 苏韶音认真点头,“我能!” “身契就在这里。”她把曲嬷嬷的身契放在茶几上,白苏去内室取了十锭十两的银子压在身契上面。 曲嬷嬷长吐出口气,说道:“姑娘问吧,奴婢绝无隐瞒!” “我娘与苏起闻之间可有私情?” 曲嬷嬷摇头,“据奴婢观察,姑太太是绝对没有的。”她欲言又止。 “嬷嬷可畅所欲言!”苏韶音说道,“我要知道的是真相!” 曲嬷嬷点头,便说道:“但夫人与相爷似乎都不这么想。” “那年,相爷南下办公,回来后却带着一位清雅的姑娘。” “是我娘?” “是,那会儿相爷说是儿时的邻居来京城寻亲的,暂住相府。” “夫人第一眼见到姑太太开始就不喜她。” 当然一开始宋锦心即使不喜欢苏惜月也没对她做什么,苏起闻说得很清楚了,苏惜月只是暂住,等寻到亲人就会离开。 苏惜月入了相府后也与苏起闻保持着距离,每次见面都问有没有找到她夫君与儿子。 “夫君与儿子?”是那位娄大人和娄柏峤? “是。”去嬷嬷点头,“那时候相爷还不是相爷,是翰林学士,但因为夫人娘家辅助很得上官看重,在京城交友也很广。” 苏惜月几次想要自己出去找人都被苏起闻阻止了,用他的话来说,他认识的人那么多,找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苏惜月出去找,人海茫茫的,更找不到了。 这些对话发生的时候宋锦心也在,她也从狐疑到相信苏惜月真的是来寻亲的。 变故发生在苏惜月来相府的第一个月后,在用早食的时候,她吐了。 宋锦心是生养过的,又怀着身孕,一看就知道苏惜月是有孕了。 苏惜月很高兴,苏起闻也很高兴,这看着没什么,但那之后苏起闻什么好东西都会准备双份,一份给宋锦心,一份给苏惜月。 渐渐的,宋锦心就开始怀疑了起来。 她是在尚书府后宅长大,妻妾之争从小看到大,于是陷害了苏惜月几次。 她本意其实是想催促苏起闻替苏惜月找到家人,可惜,每次陷害苏起闻都站在苏惜月那边。 最让宋锦心心碎的那次,她故意拉着苏惜月一起落水,苏起闻先救了苏惜月! “那之后夫人与相爷就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闹到后来府里看姑太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姑太太便提出了告辞,但相爷不准,说当年受了姑太太家的大恩,无以为报,若姑太太搬出去,他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忘恩负义。” “文人最重名声,姑太太一介女子又怀着身孕,家人了无音讯,本也无处可去。” “尤其不知为何,夫人又忽然改了态度,又是赔礼又是作揖的,姑太太不好驳了夫妻二人的颜面,便又留了下来。” 曲嬷嬷叹息,“若姑太太那时候坚持离开,也不至于后来香消玉殒。” 苏韶音捏着帕子的手收紧,“请嬷嬷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卢绘春劝说夫人让姑太太留下来的。” “她说,人留在府里,至少知道个动静,若让相爷养在了外头,谁知道是个什么事儿!” 很明显,宋锦心听了。 苏惜月留了下来,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与苏起闻夫妻亲近,也不和他们一起用饭食,除了询问夫君与儿子的下落外,也不见苏起闻。 按理说她都这样避嫌了,宋锦心也该安心才是。 但事实上,宋锦心和卢绘春一致认为苏惜月是在以退为进。 尤其是卢绘春灌醉苏立,从苏立那里得知苏起闻根本就没有帮苏惜月寻人的动作。 宋锦心没去怀疑苏起闻的欺瞒,反而认为是苏惜月在说谎,她根本不是来寻亲的,而是跟她抢丈夫的。 她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当下就要闹将出来,被卢绘春用一句话阻止了。 “什么话?”苏韶音追问。 曲嬷嬷微微低头,说道:“妇人生产时过鬼门关。” 苏韶音猛然站起身,“卢绘春!” 苏韶音脸色阴沉,她是知道卢绘春替宋锦心出谋划策,做了不少事,害了不少人,但她不知道,她娘的死也会跟卢绘春有关! “姑娘。”白苏扶住苏韶音担心唤道。 “我没事,嬷嬷继续。” “姑太太生产那日,夫人买通了产婆,又将府里养的医女派了出去,以至于姑太太难产而亡。” “苏起闻没查吗?” 曲嬷嬷沉默了一阵,低声说道:“相爷应当是知道的。” “您刚出生的时候,夫人原是要将您溺死的,正要动作的时候,相爷回来了。” “两人闹得天翻地覆,但那时候相爷正逢升迁的要紧关头,需要夫人娘家相助,夫人捏着这一点逼着相爷将您送走,并且不准相爷经手。” “相爷让夫人答应不伤您性命,夫人答应了。” 这就是十五年前所有的事情。 “奴婢也是旁观了此事后心灰意冷,不想作孽,慢慢被边缘化。” “你知道不知道我娘口中的夫君与儿子是谁?”虽然猜到他们大概率是娄家父子,但不妨碍她再次求证。 曲嬷嬷摇头:“不曾听夫人与卢绘春提起过,府里也不曾传出什么风声。” 她眼里闪过挣扎,到底还是说道:“奴婢私以为是相爷故意封锁的消息。” “相爷应是想留下姑太太的。” “留下我娘?” “是,夫人虽然善妒不容人,但若相爷没有一点心思,她应该不至于要了姑太太的命,毕竟,姑太太的态度很明确了,她找到人就会离开。” “苏起闻!”苏韶音咬牙,继续问道,“嬷嬷知道我娘葬在何处吗?” 曲嬷嬷摇头:“姑太太的后事是相爷亲自督办的,便是连夫人也是不知道的。” 苏韶音将身契递给曲嬷嬷,“嬷嬷拿着身契走吧。” 曲嬷嬷双手接过,泪如雨下,原以为要当一辈子的奴婢了。 她跪下,真心实意给苏韶音磕了个头,“多谢姑娘成全,姑娘保重!” 卢绘春离开雎雪院回去复了命就带着荷包出了府。 第28章 第28章 她找了相熟的大夫把荷包递过去, “劳您帮我看看,这药丸有么有问题?” 老大夫从荷包里倒出两枚药丸来,他先对着光观察了下又闻了闻药味, 最后用药刀刨下些药粉尝了尝。 “怎么样?” “是上好的药材制成的药丸子。” “药效呢?是解药吗?” 老大夫示意卢绘春伸出手搭上去切脉, “你这毒下得巧妙,这药丸也对症, 对方是个用毒的高手呐。”说完把解药吞了。 “大夫你干什么?”说着话伸手拿过另一颗药丸, 生怕这老大夫一言不合把这颗也吃了, 到时候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再求来解药了! “你这荷包上被撒了毒。”老大夫翻着眼皮看了她一眼,“你遇上对手了。” 卢绘春没说什么吞了剩下的解药, 走了。 老大夫目送卢绘春远远离开,这才拿起荷包放在火烛上, 等荷包彻底化成了灰烬,开始收拾东西。 那两颗药丸里只有他吞的那颗是真解药, 另一颗里放入了足足量的曼陀罗汁,卢绘春服下后运气好变成傻子, 运气不好,生死难料。 他这几年在京城见识了不少高门阴私,也见证了景朝从百废待兴到繁华兴盛, 到如今“妖魔鬼怪”横行,再不离开, 他怕是难得善了喽! 卢绘春失足落水的消息是傍晚传入相府的,来报信的是大理寺的皂吏, 让相府派人去认领卢绘春的尸身。 消息传入正院的时候宋锦心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苏立亲自来报的信,他抹了把眼泪,“是真的, 报信的差爷还在前厅等着呢。” “夫人,奴才想亲自去接绘春回家,求夫人恩准。” 宋锦心不得不相信她的左膀右臂,没了。 “去吧。”她说完撑着额头,只觉头痛欲裂,等苏立离开,她拉着苏惟珍的手,低低问道,“会不会是舒妃娘娘派人做的?”当初与舒妃派来的人联络都是卢绘春出的面。 “不会吧?”苏惟珍也有些心慌,但仍旧极力说服宋锦心也是说服自己,“若真是舒妃娘娘,上回我跟苏韶音就不会全须全尾从画舫下来了。” “应该就是意外!”她咬牙说道。 “那她去护城河做什么?那是外城,都快到京郊了!”她紧紧握住苏惟珍的手,“肯定是舒妃娘娘,是她为魏玉生报仇了!” “接下来就是我了!我……” “娘!”苏惟风进来打断了宋锦心的话,“娘,慎言!” 宋锦心一见到苏惟风就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惟风,怎么办?” “娘,若是舒妃娘娘动的手,怎么会再次惊动大理寺?”苏惟风将声音压得很低,“她此时所思所想该是怎么让自己在魏玉身案里只是个纯粹的受害人,而不是节外生枝!” “所以,不是她动的手?”宋锦心闻言情绪稳定了很多,她问道,“那会是谁?” 卢绘春只是个内宅嬷嬷,谁会对她下杀手? “儿子也不知道,但儿子能肯定,绝对不是舒妃娘娘,娘可以安心!” 宋锦心舒出口气,“不是她就是好。”心安之后开始惋惜,“胡芸落水,卢嬷嬷也落水,曲嬷嬷的身契给了出去,我身边的老人竟没剩下一个。” “娘,你先别感慨了,还不知道大理寺会怎么断卢嬷嬷的案子呢!” 苏惟珍急了,“大理寺不是让认领尸身了吗?还断什么案!” 苏惟风说道:“这是大理寺办案的第一步,确定身份,之后,肯定会彻查死因。” “就怕查来查去,查出卢嬷嬷曾经与舒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有过交集。” 宋锦心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头一次深悔当初的决定。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 “哥你快说啊!” “一是将所有事情向爹坦白,二是立刻想办法给舒妃娘娘传话,让他们来想办法,不管卢嬷嬷因何而死,她只能是失足!” “不能告诉你爹!”宋锦心说道。 “娘,儿子实在不明白,便是苏韶音真是爹的血脉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只将她远远嫁出去就好,不过是陪送一副嫁妆的事情,您何必?” “我只是不甘心。”宋锦心瞬间泪流满面,她看向苏惟风姐弟,“不甘心你爹的心从不在我身上。” “娘,爹对您还不好吗?”苏惟风不解,“京中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子谁不是妻妾成群?唯有爹,多年来身边只有您一人。” “那你知道,为何你小弟与你妹妹差了八岁吗?”宋锦心说道,“因为这些年,你父亲即使来了正院,也是宿在偏房!” “惟行,是我强求来的!” “娘。”苏惟珍嗫喏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我不该恨吗?” “更何况,你外祖父跟我说,皇上属意二皇子,我这么做,既是把苏韶音推入火坑,解了多年郁气,也是想为你们结个善缘,更是推你们父亲一把,让相府更近一步!” “谁能想到会出这么多的状况呢!” “娘,您糊涂!”苏惟风沉下了脸,“爹是圣上的人!” “若圣上大行,爹很可能是托孤大臣!” “到时候谁登基都得对爹敬上一二分!”他看向苏惟珍,“为了集权,新皇必定将妹妹接入后宫,等妹妹生下皇子,若再有幸……” “娘,您可知道,圣上最恨结党!” “您若算计成功,等待相府的怕不是锦绣繁华而是雷霆之怒!” 宋锦心彻底坐不住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喃喃道:“不,不会的,怎么会?” “娘,还是向爹坦白吧。”苏惟风边说边和苏惟珍一左一右将宋锦心扶起来。 “不,不行!”宋锦心腿软得像面条却仍不肯松口,“若你父亲知道了,我与他的父亲情分就真的到头了。” “我让人去联络舒妃娘娘!” 大理寺大牢,丝萝提着食盒半跪在魏其面前抹眼泪,“若不是娘娘派人传话,奴家都不知道夫君竟在此处受苦。” “夫君,我已求了娘娘,求她想法子救你出去,你一定要撑住啊。” 魏其蹲在牢房一角没理会她的哭诉,其实把魏玉生的尸体运到大理寺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太冲动了! 知道丝萝背叛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后,他不该想着玉石俱焚,而是该立刻抛下一切远走高飞的。 那一刹那的愤恨冲散了理智,等回过神,事情已经无法收场。 于是他一直没吐口,只把大理寺牢房当成护住自己性命的容身处,想着脱身的法子。 他还是想活。 舒妃那人的性子他最了解,争宠在行,但她扛不住这种变故,早晚会把事情与二皇子和盘托出,以二皇子的能力必定会将事情处理圆满。 魏玉生案最终的结果必然就是悍匪所为,届时,他便能从大理寺的牢狱中脱身远走。 二皇子正值夺嫡的要紧时刻,便是想追杀他,也要担心他鱼死网破,只能等他顺利得位后再想办法灭他的口,而那时他早就离开景国了! 一子错啊!以至于他如今非异常被动! 丝萝还在哭诉:“小炽很想爹爹,夫君,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 她垂眸打开食盒,“我做了些你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将盘子摆好后,又打开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小碟卖相不好的饺子,“这是小炽亲手包的,说要给爹爹吃。” “夫君,我和小炽等你归家。” 魏其抬头看向即便哭得狼狈也仍旧貌美柔弱的妻子,从前的满心怜惜,如今却一丝都生不出来。 他看向摆在地上的肘子花生米清酒,都是他素日里爱吃的,他又看向那盘充满童趣的饺子,苦笑了一下,若不是亲耳听见,他如何会怀疑妻子不贞,孩子不是亲生的呢? “你回去吧。”魏其没动,“等案子结了,就好了。”他一个升斗小民,不敢硬碰贵人了,只想活着离开! “夫君,奴家知道你没胃口,旁的不说。”她把那盘饺子往前推了推,“这个是小炽亲手包的,你多少吃点,我回去也好哄他开心。” 魏其定定看着丝萝,问道:“丝萝,我待你好吗?” “当然!” 魏其苦笑一声,“东西留下,你走吧。” “夫君?” “我现下没什么胃口。”他把所有的菜放到了牢房深处,“等我有胃口了,都会吃完。” “那好吧。”丝萝整理好适合,站起来,“夫君别忘了小炽亲手做的饺子。” “恩。”魏其轻轻应了声,又低下头不再看丝萝一眼。 丝萝咬了咬唇,转身,一步三回头走了,看着很舍不得离开的模样。 魏其嗤笑一声,真会演啊! “差大哥,我有事要交代,劳您跟娄大人说一声。” 苏立离开相府没多久,雎雪院也收到了卢绘春的消息,曲嬷嬷虽然被边缘化,但多年暗中经营,也有自己的人脉。 她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告诉了苏韶音。 苏韶音什么都没说,只拿起茶碗撇了浮沫饮了一口新茶。 曲嬷嬷低下头,心里猜测是不是眼前淡定饮茶的人动的手。 第29章 第29章 苏韶音笑看向她, “嬷嬷可是心有疑惑?” 曲嬷嬷恭敬福身,“奴婢没什么疑惑,只是觉得世事多变, 前几日, 我还与她对坐谈天,今日就已经阴阳相隔。” 苏韶音也没有想到, 事情会是如今这个走向。 卢绘春之死既然惊动了大理寺, 娄大人未必不会怀疑卢绘春之死与魏玉生案有关。 若以此时为引, 诱导魏其认为卢绘春被舒妃的人灭口,他想必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届时,舒妃再难独善其身。 她看向正院的方向, 到时候,宋锦心怕是要辗转难眠了, 因为舒妃绝对不会让她逍遥。 若藩王世子推波助澜爆出上京途中遇刺,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怕是龙椅上的那位暂时都不敢针对藩王世子了。 苏韶音放下茶碗,她好像没做什么,只杀了两个仇人, 但京城的局势却有被她搅乱的趋势。 这是好事,她乐见其成。 “嬷嬷如今已不是谁的奴婢了, 尽快离开相府吧,晚了, 相府怕是会生乱。” 曲嬷嬷忽然跪了下来, “用一件旧事换半生自由,奴婢总觉亏心。” “奴婢多谢姑娘成全!” 苏韶音把人扶起,轻叹一声, “嬷嬷不必如此,你情我愿的交换,希望嬷嬷余生顺遂。” 曲嬷嬷犹豫良久,终于还是说道:“姑娘,若是可以,你尽快找到亲人离开相府吧。” 她靠近苏韶音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相爷他对姑太太或许有几分真心,但他一直没帮姑太太寻亲未必全然因为私情。” 苏韶音凝眉,忽然想起苏起闻书房里挂的那副暗藏玄机的山水画,“嬷嬷还知道什么?” 曲嬷嬷摇头,“奴婢所知不多,只曾经几次机缘巧合下听见相爷吩咐苏立收集云上散人的画,又拿画让姑太太鉴赏。” 她看向苏韶音,说道:“奴婢愚钝,当时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当。”只之后她渐渐从宋锦心最得力的大嬷嬷到管着正院洒扫的老嬷嬷,这闲暇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时间一多,她就开始琢磨,一开始琢磨卢绘春,谁知竟然发现她在京郊外养着个男人,她还发现卢绘春的腰身比从前粗了很多,但她没做声。 若她还想争宋锦心身边第一人的位置,她自然可以拿这件事情将卢绘春彻底拉下来,但她不想,甚至还帮着卢绘春遮掩,让她顺利生下了女儿。 苏韶音点头,这些,上一世曲嬷嬷都跟她说过,所以,她才能用柳念慈拿捏卢绘春。 原本她也犹豫要不要放卢绘春一条生路,毕竟身为奴婢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但卢绘春不该害她娘。 十五年前种的因,她该承受今日的果,没动柳念慈父女她已经手下留情了。 “姑娘,您没在后宅久待,怕是不清楚,这后宅女子间再多争斗,若男主人有心回护那也是斗不起来的。” “姑太太死于后宅阴私,那只能说明相爷并未真心相护,他对姑太太尚且如此,对你,恐怕……” “我知道,我会找机会离开的。”苏韶音又让白苏拿了两锭十两的银子递给曲嬷嬷,“望嬷嬷能过上自己期许的日子。” 曲嬷嬷“哎”了声,抹了把眼泪,接了银子,提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从后门离开了相府,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走,免得以后走不了! 没多久,雎雪院来了个眼生的嬷嬷,“表姑娘安,奴婢姓康。”她双手递出一份洒着金粉的请帖,“这是武安侯府春日宴的请帖,夫人让奴婢送过来的。” 苏韶音点了点头,白苏上前一步接过请帖。 “劳康嬷嬷走一趟了。”苏韶音客气了一句,康嬷嬷连说“不敢”福了福身离开了。 苏韶音接过白苏递来的帖子打开,帖子是武安侯夫人亲自写的,工整的簪花小楷,末尾还印着武安侯府的族徽,足见郑重。 也是,武安侯宠妻,因着夫人喜□□饮特意在府里辟了块花田请了能工巧匠引水入渠,挖湖造景,生生把个侯府的园子变成了匠心独具的江南水乡。 每年春日百花齐放之时,京城各家就都盼着收到武安侯夫人的请帖,这既是体面,便于诸夫人交际,也是暗中观察年轻男女人品德行,为将来联姻做好准备。 更有家世一般的姑娘因品行出众在春日宴上被贵人相中一飞冲天的。 所以每年的春日宴,京中有适龄儿女的人家都会提前准备。 上一世此时,她已经被拘禁在雎雪院了,宋锦心与魏舒的算计成功了一半,没能把她与魏玉生凑作堆,但两人私下又对苏惟珍与二皇子的事情达成了默契。 所以,那场春日宴,苏惟珍称病没去。 上一世苏韶音被拘后院没能出去,魏玉生也没死,娄家父子根本没办法见她,又有消息说江南那边有了苏惜月的消息,于是娄柏峤去了江南,也没有参加这次春日宴。 按着娄柏峤的说法,他从来没见过苏惟珍,当然更没有见过上一世的她。 想到这里,她不经意抬头看到白苏有些愣神,便收敛了心神,问她:“怎么了?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是在想卢嬷嬷这辈子图什么呢?”白苏立刻找补了一句,“姑娘,我不是同情她的意思。” “你看,她一辈子汲汲营营,为了留在夫人身边,连亲生女儿都不能相认,如今人没了,夫人身边立刻有新人补上。” “你有看到康嬷嬷头上戴的珠花吗?” 苏韶音摇头,她还真没留意,“珠花怎么了?” “中间点缀米粒大的珍珠,做工很精巧,一看就是夫人赏给她的。” “嗯?”苏韶音不解。 “是大红色的。”白苏说道,“怪不得曲嬷嬷宁可管着洒扫都不愿意往夫人身边凑了。” 苏韶音戳了戳白苏的脑袋,“你不用这么感怀,我不会这么对你。” 白苏笑着拉了拉苏韶音的袖子,“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夫人太冷情了,或者说,苏府的人都冷情。” 到了傍晚,宋锦心派人给苏韶音送来春日宴要穿戴的衣服首饰,看着很是华丽,首饰也搭配得尽心。 白苏边检查衣服边疑惑道:“奇怪,怎么不让康嬷嬷一起带过来?” 苏韶音放下簪子,“因为这个时候苏相大人才回来。” “是苏相提醒夫人才送的?” 苏韶音点头,之前这样的事情卢绘春都会提醒宋锦心,如今怕是她与康嬷嬷主仆还没有磨合好。 想到春日宴能见到纪舒染,苏韶音心里便多了几分期待。 “白苏,你明日去把银子换成银票。” “都换吗?” “都换,银票好携带。”她没有瞒着白苏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我会给舒染一些银子,她很需要,其他的,咱们自己留着备用。” “后天我去找苏相要银子,说上回在银楼看中了一套头面银子不够。” 白苏闻言咧开嘴,用力点头,“苏相慷慨,咱们又能进一笔账了!” 第二天,白苏去钱庄兑银票,苏韶音在茶楼饮茶,没多久,雅间门被敲响,苏韶音皱眉,按着白苏的脚程没这么快啊。 “苏姑娘,是我。” 娄柏峤? “请进。” 娄柏峤进来,身边跟着个飒爽的黑衣女子。 “娄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两人见了礼,苏韶音直言问道。 “这茶楼是我开的。” 苏韶音恍然,就见娄柏峤从衣襟里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苏韶音手里,“上回见面匆忙没有准备好,这是我给姑娘的见面礼。” 苏韶音低头看手里的大额银票,小说也有上万两,谁人见面礼是这么给的? 她正要说话,娄柏峤又指着那黑衣女子说道:“这是我手下的红袖姑娘,功夫很不错,我想让她跟在你身边。” “这是身契,已经在官府备了案的。”娄柏峤将身契也塞到苏韶音手里,继而开始絮叨,“今年的春日宴皇上也会到场,说是要让藩王世子们露个面。” 他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有红袖在你身边,我也能安心一些。” “不过你放心,那天,我也会陪在你身边,别看我是个文人,但我手上功夫也不错,一定会护好你!” 苏韶音本想将银票和身契还回去,闻言动作顿了顿,问了句,“这儿是你的地盘,绝对安全对吗?” 娄柏峤点头,“当然,我行商多年,若是连自己的地盘都能被人无知无觉渗透,那我也不用混了。” 苏韶音将银票和身契放在一边,“恕我冒昧,请问令慈的名讳是?” 娄柏峤握着折扇的手一顿,深深看了眼苏韶音,郑重回道:“家慈姓苏,名惜月。” 和苏韶音猜想的一样,她又问道:“若有天苏相府倾覆,你会怎么做?” “自然拼尽全力救你出来!”娄柏峤没一丝犹豫,“罪不及出嫁女,哪怕散尽家财,我也会为你谋一门好亲事,护你周全!” 苏韶音闭上眼,所以,上一世苏惟珍能高嫁,不是苏起闻用尽最后一点人脉,而是娄柏峤出了力! “那如果那个时候,我想要苏家已经被抄了的头面呢?” “我一定为你取来!”娄柏峤斩钉截铁说道。 苏韶音睁开眼,眼神清明,她说道:“哥,十五年前的旧事,我已经查到了。” “你叫我什么!”娄柏峤惊呼,随即说道,“你也在查当年旧事?”他急切问道,“苏相有没有怀疑你?你在相府会不会有危险?” 第30章 第30章 不等苏韶音回答, 娄柏峤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冷静!”他转头看向苏韶音,眼含泪花, “妹妹, 哥在湖边那次就想跟你相认了,但是……” 他把自己的顾虑说了一遍, 最后拉着苏韶音的手呜呜哭了出来, “不管这些了, 妹妹,哥带你回家!” “咱不回相府了, 那就不是个好地方!” “娘失踪后,爹就开始查苏起闻那老匹夫, 但那老东西做事很谨慎,把所有痕迹都抹除了。” “便是娘的老家邻里也说不是他来接走的娘, 而是一个看着很亲和的妇人接走的。” “爹追查了很久也没有把人找出来。” “我们找人盯过相府,也收买过相府的下人, 可惜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时间久了,我跟爹都要认为苏起闻确实跟娘失踪没有关系了。” “直到几年前, 我无意间听名下书画铺子的掌柜说苏起闻一直在找云上散人的书画。” 苏韶音对这位云上散人也很好奇,于是就问道:“这位到底是什么身份?” 娄柏峤摇头:“没什么特别的身份, 画作也曾被诟病匠心太重,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曾经被末帝召入宫切磋画技。” “末帝?” “对, 末帝自小长于宫廷从不曾外出, 而云三散人喜游历各处最擅长山水画写意,是以有一阵他是皇宫的常客。” “那跟娘有什么关系?”苏起闻为何要将云上散人的画作拿给娘鉴赏? 娄柏峤便给苏韶音说了一段往事。 云上散人外出作画时曾被猛虎追咬掉落山崖命悬一线是小时候的娘喊大人救了他。 之后他在外祖家里养伤,教习娘写字画画以作报恩。 听到这里, 结合苏起闻书房里的画和空心牡丹花簪,一条相对完整的线在苏韶音脑中形成。 苏起闻与外祖家比邻而居,所以知道云上散人曾在外祖家养伤,那时的他知不知道云上散人曾与末帝有交集不重要,反正后来他知道了。 不仅知道云上散人曾入宫廷还猜测他与末帝宝藏有关,进一步怀疑他把末帝宝藏的秘密藏在了山水画作里。 而因为云上散人的画风很好仿,所以民间有大量的仿作,苏惜月虽然与云上散人没有师徒名分,但云上散人在苏家养伤了近一年,几乎是手把手教授苏惜月如何作画。 换个角度来说,苏惜月是这世上最熟悉云上散人画作的人。 按着时间来推算,苏家资助了苏起闻上京的盘缠后没多久苏惜月就和娄长善定了亲,之后便是成亲生子。 也就是说,苏惜月对苏起闻从来没有私情,若有,起码会等到苏起闻娶妻后再嫁人。 而苏起闻高中后被宋家榜下捉婿,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到现在还有人提起当年魏宋两家夺婿的盛况,他应该也得意自己能娶高门贵女。 到了这里,这对青梅竹马算是各自安好。 而在各自婚嫁有各自有子的情况下,苏起闻为何突然去老家将苏惜月接回京城,几乎拘在苏府呢? 答案只有一个:末帝宝藏! 苏韶音不知道苏起闻是如何将云上散人与末帝宝藏联系在一起的,但他在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后,就去把苏惜月接到了苏府。 不!更准确一点来说,他是把苏惜月诓骗到了苏府!根本不是宋锦心认为的私情!她娘死得冤枉! 苏韶音只觉得胸腹间有股郁气在不停冲撞,她努力平复心绪,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对娄柏峤和盘托出,隐去了她重生而来,也隐去了魏玉生与卢绘春死于她手的事情。 娄柏峤拍案而起,“老匹夫该死!” “他是该死!”苏韶音说道,“苏相府的人都不无辜!” 上一世,苏起闻让苏惟珍取代她的身份得到娄柏峤的庇护,这计谋实在恶毒至极! 以娄柏峤的心性,若是知道自己倾心庇护的乃仇人之女,他该如何自处? 而苏惟珍若是睹物思人,日日摩挲那副头面,未必不会发现空心簪的秘密。 想到这末帝宝藏最后可能会落在苏惟珍手里,或者她用末帝宝藏投诚换取苏家清名! 没有哪个上位者会拒绝这样的交换,甚至还可能会另外给予加封! 苏起闻是死了,或者说苏家除了苏惟珍都死了,但苏起闻一旦恢复清白,苏惟珍便能恢复身份,给苏起闻的爵位赏赐都能由她的孩子继承,没准她还会让孩子姓苏,苏起闻的香火就又给续上了! 越想越生气! 苏韶音一口干了茶,“哥,得把苏起闻弄死!不然我死不瞑目!” 额头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一下,“说什么死不死的?”娄柏峤眼眶通红,“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得活的恣意快活才行!” “苏家你不能待了!”娄柏峤捏着折扇又开始了絮叨,“什么案子,什么投鼠忌器,都不管了!” 他转身,郑重说道:“妹妹,你跟我回家!” “我跟爹会护好你!” 苏韶音摇头,“还不到时候。”见娄柏峤要说话,她伸手阻止,“只有苏起闻知道娘葬在哪里。” 娄柏峤沉默了,随即眼眶又红了。 红袖默默移开眼睛,天爷!谁能想到从来杀伐果断的主子在姑娘面前会是个哭包啊! 还好她以后要跟着姑娘了,不然,她都怕自己被主子灭口! 娄柏峤虽然同意了苏韶音暂时回苏相府,但他又实在不放心,想了想把折扇递了过去。 苏韶音满脸问号,这递把团扇她也就接了,即使如今这天气实在用不上,但折扇?哥你认真的吗? 娄柏峤认真点头表示他是认真的,“这不是普通的折扇,这里这里,都是暗器开关,必要的时候可以自保。” 苏韶音沉默,说实话她很喜欢这把折扇,真的,但是,她要怎么时时把折扇带在身上?这是男子的东西,她该怎么跟人解释来源? 娄柏峤默默收回折扇,讪讪道:“是我想岔了。” “没事,银楼里有位能工巧匠,我让他加急给你打造一个合适的防身武器。” “春日宴那天我带给你。” “好,谢谢哥哥。” “哎!不谢不谢。”他在身上摸了摸,从怀里摸出个小印章,“这是我的私印,你拿着它可以到我名下任何一家铺子要钱要人。” 苏韶音推辞,“这我不能要。” “拿着!不拿就是还在怪我没能及时找到你,让你在庄子上受苦。” 苏韶音无法只能手下,“哥,我被养在庄子上是苏起闻造的孽,跟你没关系,你完全不用自责。” “我知道,那老匹夫,我回头就跟爹说,让他找御史再参他去!” 苏韶音眼珠一转,说道:“哥,我还查到,落水的那位卢嬷嬷曾经与舒妃的身份人有过交集。” 娄柏峤皱眉,“她们?” “是。”多的苏韶音就没说了,魏宋两家早年间为了榜下捉婿的事情几乎成了仇家,魏舒与宋锦心如今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后宅,私下有联络绝对有问题。 不管娄长善往苏起闻与二皇子结党上查还是从魏玉生之死上查,最后,宋锦心绝不能独善其身就是了。 她娘的死,她上一世的悲剧,苏起闻是始作俑者,但宋锦心手染鲜血也绝不无辜,她绝对不会放过! 说完重要的事情,兄妹俩换了壶茶,开始讲述分离这十多年各自的生活。 苏韶音在庄子上的生活几句话就能讲完,倒是娄柏峤见多识广,说了很多很多。 大理寺,娄长善正在翻看魏玉生案的卷宗,魏其主动招供,说出魏玉生去江宁府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刻意为之,为的,是骗取相府表姑娘的芳心。 娄长善黑着脸,开始罗列此案的蹊跷之处。 他知道魏其没把话说尽,也知道魏玉生去江宁府必然还有别的人在其中做推手,不急,敢算计他女儿,他必定会让所有共谋者付出代价! 苏韶音有了娄柏峤给的银票后就懒得去苏起闻面前装乖要银子了,就像她跟娄柏峤说的那样,她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打听到她娘安息的地方,另一个,就是给上一世的自己讨个公道。 “白苏,你带红袖到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是,红袖姐姐,请跟我来。” “好。”红袖拱手向苏韶音告辞,苏韶音轻笑,“红袖,要用福礼。” 红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行了个福礼,“姑娘,这样可行?” 苏韶音点头,“非常好。” 白苏笑嘻嘻拉着红袖出去了。 苏韶音将银票收好,如今所有事情的发展都与上一世不同了,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纪舒染回来了,她也有了爹和兄长,如此,她以后行事便要多思量几分,不能连累了他们。 还有,薛怀瑜是京城各家宴会的常客,春日宴他必然也会出现,她要怎么提醒他,让他小心继母与继弟的陷害? 她摩挲着铜镜边缘,不知道春日宴上有没有见到北境王世子的机会?她想尽快取得他的信任,将素纱交托出去。 或者,让她哥去接触北境王世子? 正院,苏惟珍照着镜子左右比划身上的新衣,“娘,这桃粉色看着有些轻浮,换一身吧。” 宋锦心有些心不在焉答道:“我看就很好,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桃粉色多应景。” 苏惟珍随手把衣服扔给丫鬟,“娘,你别想那么多了,事情已经如此了。”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横竖出了事有舒妃顶着,卢嬷嬷又没了,咱们一口咬定不知情,谁能耐我们如何?” 第31章 第31章 宋锦心叹气, “怕没那么简单。”对外,苏韶音只是相府养在庄子上的表姑娘,舒妃怎么会留意到? 便是相府对外放出风声要接表姑娘回府, 魏玉生又如何知道她上京的路线? 这不都得是相府的人吐露出去的? “娘您别多想, 到时候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卢嬷嬷身上!”苏惟珍握着宋锦心的手,“卢嬷嬷对您忠心耿耿, 为了您, 连终身都能奉上, 她一定不会怪咱们的。” 听苏惟珍这么说,宋锦心眉眼终于松动了些, “说起来,苏立还不到不惑之年。”前院不能没有自己人, 她琢磨了下身边的几个大丫头,看谁更适合做苏立的续弦。 “娘, 别想了,快来帮我挑衣服, 我要惊艳春日宴的!” 宋锦心终于失笑出声,“好好好,娘来陪你挑!” 书房, 苏起闻将新收集到的云上散人的画作卷起来收好,走到墙壁前抬头, 看向挂着的山水画右下角的落款。 那边有个日期,正是前朝被推翻后没多久。 而这幅画苏惜月仔细品鉴过, 确定是云上散人的真迹无疑, 是他手里所有云上散人的画作里最可能藏着秘密的画作。 可惜,这幅画在他手里好几年了,他仍旧什么都没发现。 恰在此时, 日光从窗外照到画作上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苏起闻心中一动,微微偏过头,随即他瞳孔一缩,惊愕地取下画作,见刚刚的发现消失了,又立刻将画作挂上去,重新找到角度。 “竟然是这样?”苏起闻喃喃,“竟然是这样!” 他闭了闭眼,脚步急促走到书桌前铺纸磨墨,将适才所见尽数诉诸笔端,枯枝为簪管花叶为簪头,其上一栩栩如生的蝴蝶,苏起闻提笔一勾,又画上流苏。 一支蝶戏牡丹步摇跃然纸上。 苏起闻畅怀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谁说云上散人画作匠心太重的?这明明是独具匠心呐!” 他欣慰看着蝶戏牡丹步摇图,轻敲了下书桌,喃喃自语:“内造的器物都收在国库里,不然就在皇上的私库里存着,步摇绝对不会在这两个地方。” 末帝宝藏这事虽然只是传闻,但末帝再挥霍无度,几代帝王积累留给后世的也绝对不可能是个空库,末帝藏起来的东西,绝对是笔恐怖的财富,而这笔财富,末帝绝对不会留给今上! 这些年景朝看着繁荣兴盛,其实内里积弊颇多,当年今上登基匆忙,新旧势力交替争斗不休,直到新贵后院多了许多旧勋贵家的贵女双方这才偃旗息鼓。 可惜,时移世易,曾经万般无奈为了大局暂时的妥协,如今已无人记得。 先不说那些官员后宅的贵女凭借手段站稳脚跟平安产子的,就说今上后宫圣眷最浓的舒妃就是旧日勋贵贵女。 作为天子近臣,苏起闻自然知道,比起皇后所出名正言顺宽仁良善的大皇子,今上更属意舒妃膝下的二皇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今上召集藩王世子回京便是意在削藩,而六部九卿里尸位素餐的,他也准备清洗。 他想留给新皇一个崭新的欣欣向荣的新朝。 集权这事艰难,但今上计划良久,即便中间可能会有人反扑但最终也会平息。 但国库空虚由来已久,唯一能填补一二的,怕就是末帝宝藏了,所以这些年,今上明里暗里让人收集前朝内造之物,便是怀疑那些东西可能与末帝宝藏有关。 这件事,也是他在今上面前久了,才慢慢琢磨出来的。 这些年,明面上能找到的前朝内造之物基本都在今上手里,但他始终没有寻到末帝宝藏的下落。 今上也曾让人收集过云上散人的画作,但并不十分重视,站在他的位置,他不信末帝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一个只召进宫几次的民间画师。 倒是苏起闻推敲了很久,得出结论,那个时候的末帝已行至末路,众叛亲离,身边亲近的人随时可能背叛,他反而不会轻信,倒是云上散人与所有势力都没有交集,可能托付一二。 且,谁说末帝一定要把宝藏的事情坦然相告? 他可以以皇帝的名义让云上散人作画,作一副暗藏玄机的画! 苏起闻得意抚须,今上看中二皇子,他亦相中了这个乘龙快婿。 他是纯臣,不能站队,但今上大行后,他会是新帝的纯臣。 新帝登基后宫必然有他女儿一席之地,等他女儿产下皇子,末帝宝藏就是他送给孙儿最好的礼物! 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景朝的江山,如何不能有他苏起闻的血脉! 想到激动处,苏起闻扯断了胡须。 他回过神,开始推敲该如何辨别被抹去内在标识的首饰。 春日宴如期而至,苏韶音带着几千两银票准备豪爽地拍到纪舒染怀里让她感受一把被嫡长闺“包养”的快乐。 同时,她也没有忘了远在江宁府的李桃枝,准备在春日宴后,走驿站的路子给她带些银票过去,让她日子过得宽裕些。 苏韶音没有穿正院送来的嫩绿春衫,这衣服料子与做工都不错,搭配的首饰也是迎春花簪这类轻快活泼的样式,不出彩,但算应景。 如果没有别的选择,这么穿,倒也没什么,但苏韶音有个富有的亲哥,红袖出去一趟就给她带来了很多件新做的春衫,她随便选一件都比正院送来的要好。 能有好的选择,苏韶音当然不会亏待自己,挑了套鹅黄凤穿牡丹样式的裙子,配上精巧的首饰,活脱脱一个京城贵女的模样。 红袖将最后一只花簪插入苏韶音发间,笑着赞道:“姑娘真美,这衣衫首饰真衬姑娘。” 白苏看了眼正院送来的衣衫首饰,接话道:“单看着嫩绿春衫也不错,可跟姑娘如今的穿戴比起来,就像绿叶一般,一点也不出众。” 苏韶音带耳环的手一顿,“绿叶?” “是啊,连这看着颇具意趣的迎春花簪都有些小气了呢。” 苏韶音忽然轻笑,“没准,正院就是这个意思呢。” 这话在与苏惟珍相遇的时候得到了印证,苏惟珍到底还是穿上了那套桃粉色百蝶穿花裙,头上的首饰也是造型精美的玉蝴蝶步摇,整个人看起来娇俏活泼又颇具雅韵。 若旁边有个身穿绿裙头戴花簪的苏韶音做衬托,苏惟珍会更夺人眼球。 苏惟珍见苏韶音没穿那套绿春衫,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很想让苏韶音去把衣服首饰都换了,免得与她争春,但看着一脸欣慰的苏起闻,她暗暗咬牙,吞下了要说的话。 要不是哥哥和娘亲替她求情,她如今还在被禁足在院子里呢,她可不想惹她爹不快,平白错过了这次春日宴。 据说今年的春日宴比往年还要热闹,席间还会有贵人莅临,她不能错过。 苏惟珍扶了抚步摇,娘说的对,她已经快及笄了,亲事也会放在明面上,她得在春日宴上好好表现,得些美名,而不是意气之争。 宋锦心到底比苏惟珍沉得住气,一直到坐上马车才问苏韶音:“前儿给你送去的衣衫首饰不合心意吗?” 苏韶音点头,“有些小家子气,不适合我穿戴。” 苏惟珍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声音有些尖锐,苏韶音嫌弃地挪了挪位置,并且好心重复了一遍,“那衣衫首饰有些小家子气,不适合我穿戴。”她展示了一下手腕上的纯金镂空镶宝石手钏,“还是这样式的衬我。” 苏惟珍眼里妒意一闪而过,“又是爹你给你!” 苏韶音摇头,“不是哦,苏相手里恐怕也没有成色与手艺这么好的东西呢。” “那是你给你的?” “你猜啊。” 苏惟珍脸一黑,“三公主赏你的?”“不可能!”她又马上摇头,“若是公主赏赐,相府不会一点不知情!” “那是谁?”苏惟珍眼里闪过恶意,“是那日游湖的公子给你的?” “好啊苏韶音,你竟敢”“私相授受”四个字被苏韶音塞到她嘴里的糕点堵在了嘴里。 “东西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苏韶音似笑非笑看向作壁上观的宋锦心,“满京城都知道我是养在庄子上的,便是粗鲁野蛮一些,最多被人嘲笑两句。” “但若真的跟人私相授受。”她哼笑,“到时候,别人恐怕会说相府门风不严,说舅母失职,说姐妹相类,表姐也未必清白。” “你!” 苏韶音移开苏惟珍指向她的食指,轻飘飘说道:“表姐还是装一下姐妹情深的好。”见苏惟珍黑了脸,她又加了一句,“之前不是装得很好吗?” “韶音。”宋锦心终于开口,“是你表姐口无遮拦,舅母回去会罚她。” “但你身为妹妹,顶撞长姐,春日宴结束后回院子抄写《弟子规》百遍以示惩戒。” 苏韶音啧啧摇头,“舅母也不装了?”这样才好嘛,跟杀母仇人周旋若要装你慈我孝的,那不是膈应人嘛。 “苏韶音你说什么!” “舅母作为当家主母莫不是不知道绿叶衬红花的典故?”苏韶音冷笑,“你们想让我当垫脚石,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啊。” “韶音你想多了,舅母就是觉得那个颜色衬你。” “可我觉得那个颜色更衬表姐。”苏韶音说道,“正好,那套衣衫我也带了,不若表姐换上?” 第32章 第32章 她穿的是凤穿牡丹图案的衣衫, 若是苏惟珍穿一身绿,那便成了陪衬,她会肯才怪。 宋锦心皱眉, 看着苏韶音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狐疑与打量。 她第一眼见苏韶音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卢绘春也说过“表姑娘是个有成算的”,但她没有想到明明是寄人篱下, 苏韶音却敢装都不装! 她不知道身在后宅不能得罪主母吗? 苏韶音欣赏着宋锦心惊疑不定的脸色嘴唇弯了弯, 只要苏起闻还想演好舅父, 她就不怕跟宋锦心翻脸,就像曲嬷嬷说的那样, 后宅争斗看的还是主君的偏向。 而且,她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若情况不对,她会走好吗! “苏韶音你怎么说话呢!”苏惟珍板起脸, 做足了长姐的姿态,“莫不是娘给你送衣衫首饰还送错了不曾?” “别忘了, 你只是个表姑娘,相府供你吃喝你还挑剔上了?” 苏韶音盯着宋锦心说道:“若不是有人心术不正害了我娘,我需要寄人篱下?” 宋锦心瞳孔一缩, 随后面色又松了松,知道当年旧事的人不是被远远发卖了就是像胡芸和卢绘春一样已经不在了的, 曲嬷嬷倒是知道,但她笃定即便苏韶音手里有了身契, 曲嬷嬷也不会将当年旧事坦诚相告。 背叛旧主的人是得不到新主信任重用的, 这点曲嬷嬷很清楚。 她们以后或许会站在对立面,但她从来没有担心过曲嬷嬷会出卖她。 想到这里宋锦心皱眉,原本想让康嬷嬷找机会和曲嬷嬷说, 身契早晚会回到她手中,让她认清楚谁是主子,结果这人躲在雎雪院里不出来了! 好像自从接了苏韶音回来后,她就诸事不顺,这个扫把星!怎么就运气这么好躲过了魏玉生的算计? 苏韶音没再看宋锦心变化莫测的脸,她捏了捏荷包,想从苏起闻嘴里知道她娘的下落不容易,那就另辟蹊径吧。 武安侯府中门大开准备迎接各方来客,御书房里,娄长善将魏玉生案的案卷呈上了御案。 一般的悍匪劫杀案自然不必呈报,即便魏玉生身份有些特殊,若皇帝不问,娄长善也不会主动上报,但魏玉生案不一样。 娄柏峤和苏韶音交换过信息后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娄长善,并且得意洋洋告诉他,他已经私下和妹妹相认了。 妹妹也知道苏起闻是仇人,她留在相府只是为了寻找娘亲的坟冢。 两个孩子都这么努力,他身为人夫人父怎么能独善其身? 苏起闻身后站着皇帝,行事又谨慎周全难以抓到破绽,可既然他后院失了火,那就别怪别人顺势利用了。 “皇上,臣查了许久,魏其断断续续也招供了一些,得出的结论实在惊人,臣不敢擅专,特意将所有案卷呈上,还请皇上明断。” 景帝翻看案卷,越看脸色越沉。 之前苏韶音为了自保在画舫上将悍匪与藩王世子遇刺扯的事情在一起,那是临时起意,灵光一闪下做出的反应。 但娄长善不同,他是经过层层推敲,将所有细节联系在一起写的卷宗,指向性不强,但致命。 刺杀藩王世子的刺客都是景帝安排的死士,不会有任何疑点指向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悍匪行刺就不一样了。 死士行刺的事情被安排得天衣无缝,而悍匪刺杀藩王世子一事便是这无缝天衣漏出的线头,一旦被拉扯,后果如何,无人知晓。 或许只是个无用的线头,扯了就扯了,也或许会扯了线头带出长线最后让天衣崩散。 娄长善恭敬立于下首,拱手说道:“皇上,臣验过魏其妻子丝萝送给他的饭食,饮食与酒都没有问题,但他儿子亲手捏的饺子里被下了砒霜。” “臣已捉拿丝萝归案,她说,是旧主授意。”旧主是谁自然不必赘述。 娄长善微微抬头看了眼景帝,继续说道:“魏其吐口指认,悍匪。”他故意顿了顿才说道,“是他找的。” 景帝皱眉,“弑主?” 娄长善摇头,轻声说道:“并非,魏公子之死是阴差阳错下的意外。” 景帝合拢卷宗,“继续。” 娄长善轻提官袍跪在御前,朗声说道:“此事起因乃后宅纷争。”他把魏舒与宋锦心合谋设下桃花计妄图引诱苏韶音入局开始说起,说到苏韶音机缘巧合下救助了北境王世子。 “皇上,悍匪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娄长善做出斟酌的模样,“臣不得不怀疑,这桩看似简单的后宅阴私是不是掺杂了其他的阴谋?” “魏其找到的悍匪真的只是悍匪?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是刺客的伪装?”剑指魏舒干涉朝政。 “其中诸事臣还没有理清楚,只是兹事体大,不得不立刻上报。”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皇上召藩王世子回京述职乃是国事,只是诸位世子在上京途中几乎都遭遇了险情,这事若与悍匪劫掠一事被有心人联系起来,民间,怕是会有不好的声音。” 什么不好的声音? 无非就是景帝卸磨杀驴,暗中排除异己,非仁君所为! 各路藩王都是陪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他若沾上了弑杀功臣之后的名声,怕是会如末帝一般失去民心,届时史书工笔记载的不是他开国帝君的威严,而是他的暴戾与负义。 景帝的脸色肉眼可见青了起来。 娄长善垂眸,说了句:“还请皇上明察!”便不再言语。 景帝在御书房如何暴怒娄长善不得而知,但他离开后没多久,景帝就下旨让入京的藩王世子入锦衣卫试炼,明着,是提拔重用的意思。 娄长善得知消息后,嘴角勾了勾。 他从前推敲过景帝召集藩王世子回京的意图,把所有不可能排除后就只有一个可能,景帝要削藩! 作为景朝重臣,削藩集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件好事,因为不是所有藩王都怀抱初心施行仁政施恩于民的。 有些封地民不聊生也不是没有,这些藩王,他很支持问罪革职。 但并不是所有藩王都不作为的,镇守边境的几位藩王都是忠肝义胆的人物,而景帝真正忌惮的也是他们。 如今他把刺杀藩王世子的事情暴露到明面上,也算是助了那些世子一把,至少镇守边境的几位世子不能出事。 圣旨下到京城北境王府,送走宣旨太监,殷知远满脸不可置信,“皇帝竟然会给实职?”他看向谢执,“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贺三思捧着锦衣卫制服笑嘻嘻说道:“管他发生了什么变故,结果对咱们是好的就行!” “世子,您正好穿上这制服去春日宴走动走动。”他“嘿嘿”几声,“最好能给咱们找个世子妃来!” 谢执扫了他一眼,说道:“比起留在京城做皇帝手中的刀,我更想回北境与蛮人交手,至少那样,刀刃不会落在同胞头上。” 殷知远一愣,“世子的意思是,皇上会利用你们铲除异己?” 谢执摇头,“如今还不好说,反正比之前不明不白留在京城要好很多,走一步算一步吧。” “世子,那春日宴你还去吗?” 谢执本来摇头说不去,想到那双清冷的眼睛,点头说道:“总归是要在京城久待,早晚要露面的。” 贺三思才不管那么多,听谢执说要去赴宴立刻张罗了起来。 武安侯夫人不仅向京城各大世家送了请帖,便是在书院里的孔词与很多有些名声的学子也都收到了请帖,武安侯府门前盛况空前。 苏相府的马车到的时候武安侯府的仆妇小厮们正忙忙碌碌引导马车在指定的位置停下。 苏惟珍刚刚在马车上吃了瘪,如今到了她熟悉的地方便忍不住了。 “表妹怕是没见过这样的盛况吧?”她拿丝帕捂住嘴,语带嘲讽,“差点忘了表妹长于乡野怕是只见过老黄牛吧?”反正都撕破脸了,私底下她才不会给苏韶音面子。 “表姐所言不差。”话是对苏惟珍说的,但苏韶音看的却是宋锦心,“若不是有些人心狠手辣,我怎么会独自一人长于乡间?” 宋锦心早恢复了从容,如今再听苏韶音意有所指的话脸色丝毫未变,只叮嘱道:“出门在外你们都是相府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看向苏韶音,“韶音,你还要在京城立足的,在人前失态,对你并没有好处。” “伶牙俐齿未必得高门主母的欢喜。” 苏韶音微微抿唇,做出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舅母说的是,希望舅母也能一直维系住相府的体面。” 宋锦心下意识皱眉,正想质问,却听外头有个温和的声音询问:“可是相爷夫人到了?” 宋锦心瞥了苏韶音一眼,收起怀疑,撩开车帘,笑着与迎客的武安侯大儿媳寒暄:“怎么劳动你来迎客?” “夫人亲临,蓬荜生辉,我自然是要迎接的。” 苏惟珍和苏韶音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小厮立刻引导车夫牵着马离开,将位置让出来,好供下一辆马车停放。 “苏大姑娘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这位想必就是表姑娘了?” 第33章 第33章 宋锦心笑得慈和, “还不快给世子夫人请安。” 苏惟珍与苏韶音同时福下身,“见过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摘下玉镯一人一个套在苏惟珍和苏韶音手腕上,“好孩子快免礼。”她对宋锦心说道, “苏大姑娘颇有你年轻时的风采, 表姑娘清丽脱俗是个妙人,夫人好福气啊。” “都是皮猴子。”宋锦心笑着回答, 两人相携走入武安侯府, 候在一侧的嬷嬷立刻上前微微福礼。 见状, 宋锦心忙说道:“世子夫人快去忙吧。” 世子夫人拉着宋锦心的手客气了几句,又让嬷嬷小心伺候着, 这才又去迎接下一位贵客。 苏韶音看了眼世子夫人的背影,跟着引路的嬷嬷去了园子。 “土包子, 没见过这样华丽的院子吧?”苏惟珍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声音很轻, 只苏韶音一人听得见,“据说, 光是那造景的太湖石就花了上万两银子呢!” “你该感激我爹把你接来京城,不然你一辈子都看不到这样的盛景!” “别总隐射谁害了你娘。”苏惟珍声音冷下来,“便是你娘今日还在, 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这样的盛宴你便是连门都摸不到。” 苏韶音给无语笑了, 她外祖家是乡里有名的富户,虽说确实不如武安侯府富贵荣华, 但要弄个风景如画的园子也不是没有能力。 而且, 她生父如今是大理寺卿,虽然只是四品官比不得苏起闻的正二品宰相位,但他身处权利中枢, 便是连武安侯这样的人物也是要以礼相待的,这春日宴,她当然来得! 转念又一想,这些年他爹若不是要寻访她与娘的下落,没准早就更进一步了。 她冷冷回道:“趁着能看,多看几眼,以后午夜梦回能多些回味。” “你什么意思?”苏惟珍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嬷嬷将人引到园子里后福身告了退。 苏韶音懒得再理会苏惟珍,看到纪舒染在不远处朝她挥手,她露出一抹笑,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纪舒染身边,手就被她握住,“我一大早就来了,特意找了能看到来人的位置,你可算是到了!” 纪舒染的手很暖,苏韶音回握住,“我们找个地方坐。” “跟我来。”纪舒染笑眯眯拉着苏韶音往花丛中走,“临溪有座凉亭视野极好,还常有风姿各异的公子经过,咱们去饱饱眼福!” 苏韶音失笑,让纪舒染走慢些,又叮嘱她:“这样的话有旁人在可不好说的。” “今日没关系的。”纪舒染拍拍苏韶音的手安抚,“我都打听好了,今日虽然也要顾着男女大防,但视野开阔的地方,便是聊上几句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更何况,咱们只是看着。” “嗳?那人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纪舒染指着小溪对岸长身玉立的身影。 苏韶音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是娄柏峤,她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个笑容。 此时,谢执刚好由小厮引着步入竹林,抬眼就看到了苏韶音与娄柏峤隔溪相望,相视一笑,他脚步顿了顿,挥手打发小厮离开,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下了。 贺三思的心思都放在了曲水流觞上,不是对诗词歌赋感兴趣,而是心系流水席上精致的糕点与美酒。 可他肚子里没墨水,作不出诗词便吃不进嘴里,于是他拉着殷知远觅食,哦不,吟诗作对去了。 身边人走了,谢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眼睛仍然看着苏韶音的方向。 京城的风水确实养人,这才几日功夫,从前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就被养得肤白莹润风姿楚楚了。 看来,相府待她不错。 纪舒染杵了杵苏韶音,“那边有个冷酷大帅哥也在看你诶。” “我说韶音,你也太受欢迎了吧!”纪舒染侧头打量苏韶音啧啧出声,“果然,美人总是吸引人视线的。” 苏韶音失笑,下颌往娄柏峤的方向抬了抬,将声音压得极低,“那是我哥。”她强调,“亲哥!” “啥?” “保密!”苏韶音“嘘”了声,“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 纪舒染左顾右盼确定身边没人,这才凑到苏韶音耳边,鬼鬼祟祟问道:“怎么回事?” “事情很复杂,等以后再告诉你,总之现在不是相认的时机。” “那,那边那个冷酷的大帅哥也是你哥吗?” “不是!”苏韶音无语,“我是他救命恩人!” “姐们,你人生挺精彩啊!”纪舒染摇头晃脑感慨。 苏韶音抬手拂开柳枝,跳过这个话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里的生活还适应吗?” 纪舒染摇头,“不适应,我那个继母,我都懒得说,一天天脑子里除了男人就是对付我,别说,这女人的手段真是让人防不胜防,要不是我有丰富的宅斗小说情节做后盾,没准,我就着了她的道了!” “我现在就想脱离翰林府自立门户。”见苏韶音露出深思的神色,她又立刻加了一句,“我知道这在古代根本就不可能。” 苏韶音点头,在古代脱离家族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除族驱逐,但这样的人寸步难行,除了隐姓埋名艰难生存,根本不可能过得风生水起。 “你说,我找个人给他点银子假结婚,行不行?” “不行!”苏韶音立刻阻止了纪舒染异想天开,“即便是出嫁女也脱离不了娘家!” “千万千万不要这么做!”苏韶音神色非常严肃,“舒染,你不知道父权与夫权在古代的意义,千万别轻易套用现在的那套来做事。” 她从袖袋中抽出两张大面额银票塞到纪舒染手里,“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先保住生活无虞。”她郑重说道,“你给我一些时间,等我从相府搬出来就邀请你同住,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 “你上次给我的银子我还没用完呢,你自己留着,别给我了。” 娄柏峤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妹妹和身边明艳的姑娘就着几张银票推来推去。 “这是怎么了?”他笑着步入凉亭。 “娄公子。”苏韶音将银票塞到纪舒染手里站起来福了福,纪舒染后知后觉站起来,双手左右比了比,照着苏韶音的模样福了福,“娄公子。” 娄柏峤拿着折扇拱手回礼,“两位姑娘安,不介意我同赏美景吧?” “当然,快坐!”纪舒染立刻回答,伸手引人入座,这个是闺蜜的哥哥,也就是她的哥哥。“哥,啊不,娄公子,请坐请坐。” 娄柏峤多聪明一人,这半个“哥”字一出来,他就知道这姑娘对她妹妹很重要,他对着纪舒染的态度便多了几分郑重。 谢执远远看着凉亭里相谈甚欢的三人,脸色不由自主沉了下去,他是知道娄柏峤的,年纪轻轻将产业扩张到各个洲省,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苏韶音才来京城没多久,怎么会与他相熟? 在凉亭里说话有个好处,视野开阔,附近有没有人一眼就能看到。 苏韶音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说道:“哥,听说春日宴有个夫人们非常喜欢的节目?” “是啊,皮影戏。”娄柏峤接话,“演绎武安侯与夫人从相识到相知到相守的故事,是每年春日宴必备的节目,夫人们极喜爱的。” “那叫捧场吧。”纪舒染说完捂住嘴,讪笑了一声,拿起茶盏猛灌。 娄柏峤失笑,“确实如此,纪姑娘快人快语。” “嗨,我瞎说的。”纪舒染摆手,转头问苏韶音,“怎么提这个?你也敢兴趣吗?” “我可告诉你,可千万别被经过修饰的深情给迷了眼,女人最重要的归宿从来不是男人!” “你可不能把所有心神都放到男人身上!” 苏韶音给纪舒染将茶盏倒满,无奈道:“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我能帮忙吗?”纪舒染疑惑问道。 苏韶音没立刻回这话,而是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看皮影戏的时候包厢里的灯火都集中在皮影上,观众席的茶几上有武安侯府准备的小莲灯供给怕黑的夫人。” 娄柏峤很自然接话,“大多数夫人不会点燃小莲灯。” “宋锦心会,她怕黑!”苏韶音摩挲了下荷包,“哥,你有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加些莲香粉末到她的小莲灯里?” “交给我来办。”娄柏峤没多问,伸出手,苏韶音将荷包递了过去。 谢执皱眉,怎么就递荷包了?他问带着贺三思吃了一圈回来的殷知远:“女子送男子荷包是?” “定情啊!”贺三思塞着满嘴美食艰难回答,“世子,谁送您荷包了?” 谢执的脸黑了,随即他察觉到了不对,苏韶音送人荷包跟他有什么关系? 娄柏峤拿着荷包离开了,纪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对苏韶音说道:“你哥看着就很靠得住的样子,你有嫂子了吗?” “啊?”苏韶音脑子里还在想着布局,推敲着宋锦心的反应,冷不丁听纪舒染这么问,下意识摇头。 “没有啊?” “我不知道啊。” “啊?他不是你哥吗?” “我没问呐。” 红袖抽着嘴角回答:“姑娘,您还没有嫂子。” 纪舒染“哦”了声,苏韶音狐疑看过去,“你想做什么?” “哎呀没有!” “我不信!” “真没有!” 苏韶音正想“逼问”,眼尾扫到不远处桃花树下,一对璧人正对视谈心,眉间的笑意不自觉散了几分,多了几分涩意,但很快,她笑容又明媚了起来。 如今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不必经历流放之苦,这就很好了,不过既然遇见了薛怀瑜就找个机会向他示警吧。 第34章 第34章 按着苏韶音原本的计划, 是找机会认识薛怀瑜,取得他的信任后再示警,薛怀瑜是真君子, 没来由的示警不足以让他怀疑明面上疼爱他的长辈。 但随着重生回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苏韶音心里那份遗憾也开始渐渐转淡。 她觉得认识薛怀瑜不是个好主意,她不想去打扰一对有情人。 苏韶音不是个会为情所迷的人, 分得清前世今生, 前世她与薛怀瑜在北境相依为命, 除了世俗的男女之情外更多的是相互依靠互为依托的交情。 当然,她是真心喜欢薛怀瑜的。 落了难的如玉公子便如白玉微瑕, 即便蒙尘也是难掩其光华,她一个无依无靠什么都不懂, 只有蛮力与一腔孤勇艰难求生的孤女机缘巧合下帮了不良于行的薛怀瑜,后来得到他的庇护, 她当然不会拒绝。 想到那些年,薛怀瑜教她识字明理辨别人心善恶, 还教她兵诡之道,她像个海绵一样疯狂吸收各种学识,成就了更好的自己, 也让重生后的她多了沉稳多了筹谋。 不论私情,便是因着这些教授之恩, 她也不会放任薛怀瑜再被人算计。 看今日有没有机会示警吧。 她的视线移到了薛怀瑜对面面容姣好的姑娘身上,希望他们这一世能得圆满。 谢执顺着苏韶音的目光看过去, 眉头紧紧拧起, 这又是谁? 怎么苏韶音看这男子的眼神比刚刚多了几分,遗憾? 遗憾什么? 她为何不往他这边看?谢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恍然大悟, 那日他带着面具! 贺三思对自家主子的心思毫无所察,只琢磨着哪里还有好吃好喝的,倒是殷知远顺着谢执的目光看向了亭亭站于不远处的身影,眼里闪过几缕笑意。 这莫非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随即他暗暗摇头,自家世子爷恐怕还没理清楚自己的心意,沉吟几息,他开口说道:“世子,属下想当面答谢救命之恩。” 谢执眼神微不可察一亮,他从容站起,说道:“确实该当面致谢,走吧。” 贺三思用力捶了捶胸口咽下嘴里的糕点,“等等我,我也去,我也要谢!” 苏韶音刚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她一愣,谢执拱手行了个平辈礼,自我介绍:“在下北境王世子谢执,多谢姑娘当初仗义相助。” 苏韶音连忙福身回礼,客气说道:“世子客气了,北境王府守护边疆,世子遇袭,任谁都会出手相助的。” 殷知远与贺三思同时拱手行礼谢过救命之恩,并报上姓名自我介绍,苏韶音一一还礼,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又介绍了纪舒染。 贺三思是最没有心眼的,他赞道:“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见多识广,实在令人佩服!” 殷知远也接话,“是啊,那毒箭厉害非常,若非姑娘出言提醒,在下怕是要含恨身殒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郑重作揖。 苏韶音侧身受了半礼,“公子客气了,之前悍匪拦截若非三位先压阵襄助,我恐怕就折在那里,也就没有后来出手相帮的事情了。” “是三位自己福泽深厚。” “姑娘才是客气了。”谢执说道,“我们是真的机缘巧合助了苏姑娘一把,若没有我们,想必苏姑娘也能顺利脱困,但苏姑娘对我们三人是实实在在的搭救之恩。” 他从腰间扯下有北境王府族徽的玉佩递给苏韶音,“凭借这枚玉佩,我可以答应苏姑娘三件事情。” 苏韶音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多谢世子。” 桃花树下,孔词说道:“我刚还想说那位姑娘是在看你呢。”声音轻柔,带着有情人之间的娇嗔。 “没有的事,只是巧合罢了。”薛怀瑜朝凉亭看过去,心里却在自问:真的是巧合吗?可为何每次见到那位姑娘他都会失态? 孔词笑着抬头看他,“那姑娘很眼生,不知是哪家千金,我想认识一下。” “她是苏相府的表姑娘。” 孔词听他竟然认识眉间微微皱了下,薛怀瑜见状失笑道:“是上回与盛寄风他们游湖偶遇三公主画舫,她是三公主的座上宾。” “她竟然与三公主交好?” 交好吗?那倒未必!这话薛怀瑜没说出口,总觉得越说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会越来越难控制住,这不对! 他正想出言转换话题就被孔词拉着去了凉亭。 不远处与贵女聊天的苏惟珍用力扭着帕子,苏韶音不过是个乡下村姑,为何会引得京城的贵人都去与她相识? “惟珍,你这位表妹看着待人很亲和的模样,咱们过去找她说话吧?” “是啊,她初来京城头一回参加宴饮,咱们过去与她一道做个伴吧。” “对啊,孔词姐姐也过去了,我正想请教她如何对仗工整呢,咱们也去吧。” 苏惟珍心里是拒绝的,她才不要介绍京中贵女给苏韶音认识,可事情明显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贵女们说完就拉着她往凉亭里去了。 眼见着凉亭里人越来越多,苏韶音面上笑容也越发真挚,这些人可都是她的时间证人呢。 这个年纪的姑娘们虽然各有心思但爱笑爱闹爱交友是真的,春日宴虽然争奇斗艳,但姑娘间也不不乏找到至交好友的。 是以,凉亭里大家都相处得很愉快,话题也是一个接一个,许是为了照顾苏韶音,大家都没提议吟诗作对,只说几个典故,笑谈一场也就是了。 苏韶音听着悦耳的笑声,嘴角也浮现出了笑意,拿着茶盏啜饮,赏花赏景赏美人。 没多久,武安侯府的丫鬟过来通禀:“给诸位公子姑娘请安,皮影戏已经准备好了。” 春日宴的皮影戏是什么内容,京城但凡耳目灵敏些的人家都清楚,几位贵女对视一眼,笑着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丫鬟依言福了福身下去了。 “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有新戏上演?” “怎么可能?年年都是那场戏。”有贵女压低嗓音,“若换了,怎么彰显武安侯夫妇的情深义重?” 众人相视而笑,显然大家对春日宴的固定节目都不感兴趣。 苏韶音倒是很感兴趣,她站起来,笑着说道:“我还没有看过皮影戏呢,想去看看,先失陪了。” 贺三思在角落起举手:“我也没看过,我也想看!” 谢执站起身,“一起。” 孔词也站起来,笑着说道:“听说今年换了皮影师傅与乐师,我也去看看。” “那我也去!”有贵女挽上孔词的手臂,“我想跟孔姐姐一道。”她这么一说,又有几个姑娘站起来,去看皮影戏的人数便多了起来。 苏韶音几人来到包厢的时候,皮影戏还没有开始,交情好的夫人们坐在一处说笑,气氛很是和乐。 之前在大门口迎客的世子夫人伺候在武安侯夫人身边不时添茶倒水,四月天里却是满头大汗,脸色也隐隐发白。 但武安侯夫人视而不见,周围的其他夫人也只低声说话,偶尔用着羡慕的语调夸赞几句武安侯夫妻情深的话。 苏韶音自然不会去管武安侯府内宅之事,她只是期待着皮影戏的开始,期待宋锦心点燃小莲灯。 有些事情她问不出来,那就让能问出来的人来开口。 欢快的乐声响起,宋锦心拉着武安侯夫人的手笑着说道:“听说这些乐人是侯爷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可见侯爷对夫人真真是看重得不得了。” 武安侯夫人年过半百,鬓发已经染了霜色,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听宋锦心调侃,捂嘴轻笑的时候看着竟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情态。 纪舒染在苏韶音耳边低语:“我是不是嫉妒心太强了啊,我怎么觉着这位武安侯夫人这模样看着有些别扭呢?” 包厢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台上一威风凛凛的将军受伤倒地,娇俏美丽的姑娘扑过去为他疗伤。 苏韶音用气音回复纪舒染:“确实有些违和。”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纪舒染凑过来也用气音说道,“我不是说五十多的女人不能有这种年轻的心态与动作,在我们那儿,五十岁的姐姐很多都还是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只是这位武安侯夫人嘛……”纪舒染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苏韶音一心二用,边听纪舒染说话,边借着台上的灯光盯着宋锦心的动作,见她点燃了小莲灯,她握着帕子的手终于松开了些。 宋锦心的座位与武安侯夫人相邻,两人不时交头指点着台上的表演,借着小莲灯微弱的亮光,苏韶音能看到两人脸上畅快的笑容。 她也笑,转头对纪舒染说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别怕。” 纪舒染忽然想起苏韶音让她哥往宋锦心小莲灯里放香料的事情,她眼睛倏得一亮,宅斗这东西若是自己经历,那太难受了,但若是旁观,那可太有意思了! 她忍着兴奋,貌似认真看着舞台,其实眼睛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宋锦心那边。 “咚咚咚!”锣鼓敲响,皮影戏进入高潮,正是武安侯的爱慕者往武安侯夫人的汤药里下毒。 “啊!不是我!”宋锦心忽然惊呼出声,与此同时,她身边的武安侯夫人也捂着脑袋惊叫,“不是我我没有!” 第35章 第35章 昏暗嘈杂的环境里, 苏韶音抬眼看向身边的白苏,白苏凑到苏韶音耳边低声说道:“以她们之间的距离,莲香应该不会影响到。” 苏韶音点头, 那就是有人也做了手脚。 乐声停止灯火依次亮起,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满脸焦急安抚武安侯夫人的世子夫人身上,顿了顿后, 又若无其事移开。 “走开!不是我在你的催产药里放红花的!是你自己不争气!走开!”宋锦心双手乱舞, 满脸恐惧, “别找我,不是我!” “姑娘, 我在莲香里兑了些微曼陀罗汁,宋锦心如今是陷入幻像中了, 她一直否认在催产药里动手脚,难道真的不是她?” 苏韶音摇头, “也可能是嘴硬。”她不急,这种场合下宋锦心自爆出来的话题绝对会很快在各个家族之间流传, 不管当年那碗药是谁动的手脚,苏起闻与宋锦心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别找我,去找苏起闻!是他对你有龌龊的心思, 是他不想让你生下别人的血脉!” 苏韶音捏着帕子的手一紧,这话, 她不信! 苏起闻对她娘的心思全在她娘能鉴别云上散人的画作上,若说什么私情, 那是绝对不会有的, 只他那个人最善伪装,没准是故意在宋锦心面前说了什么引导她往歪里想的。 想到曲嬷嬷曾说过,她娘出事后, 苏起闻原本是存了休妻的心思的,后来是因为宋锦心娘家在官场帮了他,他才歇了心思,但与宋锦心也是面和心不和。 如今想来,这一切难保不是苏起闻的算计! 算计她娘,算计宋锦心下手,最后算计宋锦心娘家的势力助他青云直上! 她的后背无端生出一阵冷汗,若是这样,那苏起闻还是真把人算计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所以,他一直隐藏着她娘墓冢到底有什么深意?或者又藏了什么算计? 苏韶音定了定神,如今一切都照着她的计划在走,她早晚能扒了苏起闻的皮,再不济,她也能用书房中的那副云上散人画作让他万劫不复! 宋锦心手舞足蹈,武安侯夫人也不甘示弱,边大喊着:“不是我!不是我!”边捂着脑袋往茶几底下缩,“别找我,不是我,小姨,是姨夫在你的茶碗下了毒!” “是他毒死了你!” 世子夫人惊呼一声打翻了茶壶,茶壶里的水兜头浇到了武安侯夫人的头上,“娘,您的头发!”她的惊呼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了武安侯夫人的头发上。 “我去!白发变黑了!”纪舒染拐了拐苏韶音,“你看她眼尾的皱纹是不是也化了?”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夫人,你是故意画老了妆容吗?”其他夫人也发现了这个情况,直接问了出来。 皮影戏包厢里动静闹得很大,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武安侯得到消息快速赶来,“夫人!”他抱起浑身狼狈的武安侯夫人就要离开。 “爹!”世子夫人满脸关切,“爹,娘似乎是魇着了,我已经喊了医女过来了,您把娘安顿在椅子上吧。” 武安侯看了世子夫人一眼,“让医女去夫人院子看诊。”说完就要离开。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武安侯夫人躲在武安侯怀里不停喃喃。 人群忽然从外面分开,娄长善带着任平生与两名衙役走了进来,他拱手道:“侯爷,您暂时不能带走夫人。” “娄大人,我夫人被魇着了!” “她口中有命案!” “神智不清所言岂可当真?” “所以要问案!”娄长善转头看向被苏惟珍和苏韶音扶起来的宋锦心,“苏相夫人也是!” “娄大人尽管问询。”苏韶音在苏惟珍开口拒绝之前先应了下来,“我舅父向来光明磊落,舅母也从来心慈,想来是和侯夫人一样魇着了。” 苏韶音这话就把武安侯架了起来,同样是魇着了,人家苏相夫人能问,武安侯夫人就不能问了? “不过,还请大人通融,让医女先检查舅母的状况。” “应当的。”娄长善抚须,眼里的欣赏与欢喜几乎要藏不住。 苏韶音与站在娄长善身后的娄柏峤对了个眼神,又很快移开,稳稳扶着宋锦心。 谢执不动声色将二人的交流看在眼里。 武安侯仍旧不肯,“我夫人体弱,等她清醒过来娄大人再问吧。” 论身份,武安侯比所有人都高,论情理,武安侯夫人身体有恙,娄长善也不好咄咄逼人。 “侯爷,我这属下懂些岐黄之术,不若让他先替夫人看看?”谢执说道。 武安侯正要拒绝,世子与世子夫人已经应了下来,世子满脸焦急,“爹,母亲身体要紧!” 世子夫人也说道:“公爹,隔壁偏房有软榻,还是先让那位先生看看母亲要紧!” 不等武安侯开口拒绝,苏韶音又接了话:“如此最好,劳先生也替我舅母看看。” 莲香效用时间不长,再对峙下去,等人神智清醒了,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靠近宋锦心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宋锦心,起闻哥哥从来没爱过你!” “他借着让我鉴别画作与我说了很多。” “娶你,乃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四个字一出,宋锦心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胡说!老爷是爱我才会娶我的!” “贱人该死!该死!” 苏韶音一个侧身站在宋锦心面前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啊!苏惜月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还没死!” “不对!你已经死了,我亲手把红花下到了你的催产药里,倒是没想到你那孽种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她用力掐住苏韶音的脖子,“老爷爱的是我!他知道是我动的手,他替我遮掩了!” 红袖捏住宋锦心的手腕将苏韶音救下来,娄柏峤把人扶住,看着宋锦心的眼神像要吃人。 “哥,我没事。” 谢执脚步一顿,哥? “爹,是宋锦心杀了娘!” 众人顺着苏韶音的视线看向娄长善,只见他眼眶通红恨恨瞪着宋锦心。 不等他开口,世子与世子夫人忽然跪下对娄长善说道:“大人,我要告我父亲谋杀发妻!” “逆子胡言!”武安侯满脸怒气将世子踹翻在地。 世子夫人扑上去挡在世子面前,通红着眼睛看着武安侯,“你怀里人根本不是母亲!” “她是母亲的侄女!” “你敢不敢让医者查验骨龄!” 武安侯眼里闪过杀意,“你们这是疯魔了,来人,将世子与世子夫人扶回潇雅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母亲陪您一路从草莽走到王侯,却连身份都被人窃取!”世子拼命挣脱下人,跪倒在娄长善身前拉住他的官袍,“娄大人,都说您断案如神,请您为我母亲伸冤!” 世子夫人力气小没能挣开下人,纪舒染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和下人推搡,旁边有与世子夫人交好的贵女也上前将人护住。 几家小姐将世子夫人围在中间,下人们自然不敢再有动作。 世子夫人急言:“娄大人,公爹怀里的女人头发是染白的,皱纹是胭脂画上去的!” “她是假的!” 武安侯府家变是苏韶音没有想到的,但事情闹大对她却是极有利的。 她正想效仿下跪陈情,薛怀瑜从人群中出来,说道:“此时兹事体大,我已经派人入宫禀明圣上,还是先让医女替两位夫人看诊,之后一同入宫说明情况吧。”他是皇后内侄,有入宫令牌。 谢执也说道:“事关人命,侯爷一口咬定夫人身份无疑,那便进宫让圣上裁决吧。”他看向苏韶音,“苏姑娘为母伸冤,此乃大孝。”他先把基调定好,免得以后有人攻击苏韶音对舅父不孝。 “多谢世子仗义执言,我愿进宫面圣,也愿意与苏相大人对峙。” 苏起闻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天使已经带着圣上口谕宣相关人等入宫了。 他走到苏韶音身边满脸失望看着她,说道:“韶音,舅父将你放到庄子上抚养,是因为你命带盛金,若生活在京城根本养不活,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记恨我至此。” 这就是要把苏韶音为母伸冤说成是因恨生事了。 “舅父,您这些话还是到了御前再说吧。”苏韶音不跟他争辩,苏起闻先机已失,说再多也是枉然。 如今就端看他圣心几何,景帝会不会保他了。 “舅父将书房里云上散人的画作藏好了吗?”苏韶音一句话就将苏起闻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苏起闻的脸色比刚刚得知宋锦心出事的时候还要难看。 苏韶音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我要我娘冤情得到昭雪,要知道她的墓冢在哪里。” “苏相应该知道怎么选择吧?”末帝宝藏与宋锦心只能保一个! “你!你还知道些什么?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很轻,在外人看来像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起了争执,没人能想到他们二人说的竟然会是传说中的末帝宝藏。 “舅父不必知道那么多,只需要选择就好。”苏韶音迈出武安侯府大门,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世的路走得顺利,她能为娘为她自己讨个公道,真好! 出了武安侯府的大门,一行人跟着天使入了宫,景帝正为魏舒介入藩王世子被刺一事心烦,如今倚重的重臣又家宅不宁,见到一行人鱼贯进了御书房,他脸色就是一沉。 第36章 第36章 “去传御医来。” 随侍的大太监躬身行礼, 倒退着出了御书房挥手招来一个小黄门在耳边吩咐了几句,脚步无声又回到了御案边捧着拂尘微躬着上身候命。 “具体说说。”景帝的语调很平静,却无端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下首的人无一不是屏息敛神。 娄长善上前一步拱手将春日宴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苏惜月的时候,他眼眶泛红, “皇上, 臣寻妻女十多年了, 万万没有想到臣妻十五年前已然仙逝,臣的女儿被人扔在乡间不闻不问。” 他一撩官袍跪下, “苏相夫人宋锦心亲口承认在臣妻催产药中下了红花,她是杀人凶手!” 谢执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臣当时在场, 可为此事人证。”他是新授的锦衣卫,说这话不突兀。 苏韶音在娄长善身边跪下, 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皇上, 这上面是宋锦心身边曲嬷嬷的口供,她亲口承认当年是宋锦心害死了家母。” 苏起闻隐晦看了苏韶音一眼,眼里晦涩难辨, 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被弃于乡野被仆妇养大的孩子竟然会有这样的心机。 他是知道宋锦心非常擅长驭下的, 也知道她身边最得用的卢绘春为了她放弃青梅竹马转而嫁给苏立的。 这门婚事是他点了头的,不然, 给苏立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娶, 苏立透露给卢绘春的消息几乎都是他允许的,当然,夫妻情深时, 多多少少也会泄露一些旁的消息,但无伤大雅。 苏相府的前院与后宅其实都牢牢掌控在他手里。 宋锦心身边的嬷嬷绝对不可能背叛! 苏韶音的口供一定是假的! 但他不能替宋锦心辩白,从武安侯府到御前,足够他将所有利弊分析上一遍做出选择了。 此时宋锦心已经清醒了过来,但她仍旧将所有重量都依靠在苏惟珍身上,不敢妄动一下,只心思却转得飞快,想着脱身的法子。 武安侯夫人整个人缩在武安侯怀里脸色煞白,武安侯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人脸可以通过妆容调整,说话动作也可以后天练习,可骨龄却骗不了人,宫中御医一旦验骨,他怀中人的身份就包不住了。 他看向相互扶持站着的世子夫妻,眼里是滔天的怒意,等他百年后武安侯府就是他们夫妻的,为何要如此! 两个案子都是陈年旧案,但苏惜月的案子人证物证存疑,而武安侯杀妻案却是有个活着的铁证! 御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行礼后先给宋锦心与武安侯夫人诊了脉,“启禀皇上,两位夫人脉象急跳,心神受扰,显是药物所致。” 世子隐晦看了娄柏峤一眼,两人视线交汇一霎又立刻转开。 苏韶音正好看到,她跪在地上神色平静,原来是娄柏峤与世子联手了,她就说,便是座位离得近,那细微的香味也不足以影响到武安侯夫人。 娄柏峤与世子联手倒不是有心筹谋,全然是巧合来的,他去下莲香的时候刚好看到世子的手从小莲灯上收回。 两人尴尬对视片刻,娄柏峤在世子变幻莫测的眼神里将莲香掺入小莲灯下的香料中。 世子惊疑不定下竟然脱口问他:“这是什么?” “莲香。”娄柏峤收好荷包,“能短暂影响人神智,略加诱导就能让人说出真话。” “这么神?” “世子加的又是什么?” 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也是影响人神智的药粉,但只会让人深思恍惚,想让人说真话,还是有些困难的。” “来点?”娄柏峤友好递过去荷包。 世子想也没想就接了,换了盏小莲灯加了莲香,而世子夫人则让刚被召入侯府的皮影戏师傅改了一段戏,正是那幕武安侯爱慕者往武安侯夫人的汤药里下毒的戏。 莲香加上皮影戏的刺激,成功让武安侯夫人失态,而坐在她旁边宋锦心也成功入局。 在灯光亮起来前,世子夫人已经成功调换了两盏小莲灯,毁尸灭迹,即便如今御医诊出宋锦心二人曾被下药,即便世子与世子夫人嫌疑重大,但,死无对证! 武安侯看着世子的眼里已经带上了杀意,但此地不是武安侯府而是御书房,他只能按捺,然而他搂着武安侯夫人的手却微微松了松。 “去验武安侯夫人骨龄。”景帝面无表情说道,声音里带着丝微不可察的躁意。 武安侯是否杀妻,他夫人真正的身份是谁他其实并不关心,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大概五年前开始,武安侯夫人与舒妃的交集忽然多了起来。 而武安侯夫人与宋锦心也是在那之后频频交际,便是宋锦心与魏舒能冰释前嫌,这其中也有武安侯夫人做推手。 武安侯手握重兵,而苏起闻是文臣领袖! 舒妃想做什么? 这真假武安侯夫人之事有没有舒妃的手笔? 他的江山他的龙椅他能托付给二皇子,但二皇子不能主动要! 景帝瞥见御案上魏玉生案的卷宗只觉得气息翻涌,他还没死呢,他的妃子他的儿子就想着结党营私,想着篡位夺权了? “启禀皇上,武安侯夫人骨龄大约二十五岁上下,其中差错不会超过五岁,她绝对不可能是五旬妇人。”御医的话证明武安侯夫人是假的。 世子夫人比世子还激动,她一把将假武安侯夫人从武安侯怀里薅出来,给了假武安侯夫人一个大嘴巴,“娘对你这么好,把你从那个烂泥一样的家里救出来,还想着在京城给你找户好人家!” “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她毫不畏惧对上武安侯的眼睛,“我的命是娘给的,不论是谁,害了她,我绝对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 假武安侯夫人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她见事情败露看向武安侯,见他虽恨红了眼睛,却一点维护她的意思也没有,心忽然就冷了。 “皇上,是臣被美色所迷,臣知罪!”武安侯跪地请罪,但也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他发现夫人身份有问题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又被假武安侯府夫人蛊惑将错就错。 “你胡说!”假武安侯夫人立刻反驳,“那毒药是你亲自下在姨母补药里的!” 他们开始狗咬狗,什么伉俪情深,什么恩爱两不疑,真到横刀压颈,谁都不愿意引颈就戮。 景帝砸了砚台,两人这才脸色苍白闭嘴。 最后景帝深深看了眼武安侯一眼,夺了他的爵位,将他贬去南疆,又赐死了假武安侯府人。 景帝看向世子,问他:“如今武安侯削爵流放,武安侯府不复存在,你可后悔?” “臣不悔!”世子满脸眼泪磕头谢恩,“臣谢皇上为母亲雪冤!” 景帝就叹了声,给世子封了个五品的虚衔,也是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若他有能力,之后自然会擢升。 武安侯府的官司好断,但苏惜月案却是不好断。 宋锦心见苏起闻一直没有站出来帮她辩白,心往下沉了沉,颤巍巍睁开眼,跪在御前开始自辩:“臣妇冤枉!” “十五年前,夫君将苏惜月带回府,臣妇一直以礼相待,多番照拂,视其为亲妹,怎么会害她?” “而且,奴婢的话如何可信?她们的身契在谁手里,谁就是主子,她们就得听命行事啊!” “武安侯夫人与你皆受药物影响,她说出的话既是真的,你说的话,又如何做得了假?”娄长善质问。 “臣妇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但臣妇没有害过苏惜月。” “皇上,都说斩草要除根,若臣妇真的杀了苏惜月怎么会放过苏韶音?”她看向苏韶音,说道,“是我身边的人抚养的你,若我有恶意,你如何还能平安长大?” “皇上,曲嬷嬷的供词明言,是苏起闻坚持保住了臣女的性命。” “臣女一开始并不知其中内情,只觉得他是念及与家母从前的情分护着臣女性命。” 苏起闻眉心跳了跳,直觉不能让苏韶音继续往下说! 他一撩袍角跪下,双目含泪接话道:“臣有罪!” 宋锦心猛然转头看向他! 苏起闻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十五年前,臣妻误会臣与苏惜月有私情,以为苏韶音乃臣骨血,于是在苏惜月生产那日亲手在苏惜月的催产药中下了足足量的红花,害得苏惜月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臣念及她是因爱生妒这才犯了大错,实在不忍她偿命,这才……” “当年的产婆还在,她能证明臣说的都是实情,臣袒护臣妻,罪大恶极,还请皇上降罪!”真是又无奈又深情又无辜啊! “苏起闻!”宋锦心目眦欲裂,“若不是你误导我,我怎么会认定你与苏惜月有私情?” “皇上,当年苏起闻多次出入苏惜月所居院落,每次独处时间都很长,我每每质问,他不是沉默以对就是说苏惜月孤身一人在京城不容易,从未斩钉截铁告知臣妇他与苏惜月之间清清白白!” “之后苏惜月诊出身孕,他更是高兴至极,连着赏了府里下人好几个月的月例,臣妇这才怀疑苏惜月怀的是他的孩子。” 有苏起闻指证,宋锦心自知逃不开这杀人的罪名,她一时激愤便想将苏起闻拉下水,等话出了口,她后背才开始发凉。 他们还有孩子! 宋锦心咬了咬唇,颓然跪坐在御前,说道:“无论原因为何,苏惜月是臣妇所杀,臣妇知罪。” 苏起闻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皇上,臣女还有事情要奏禀!”苏韶音肃容说道。 苏起闻猛然抬头看向苏韶音! 第37章 第37章 在场众人皆看向苏韶音, 苏起闻跪在苏韶音左侧,他侧过头眼里含着隐晦的警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紧张。 他唯一能威胁苏韶音的就是苏惜月的下落, 但若苏韶音用末帝宝藏与景帝做交换要知道苏惜月的下落易如反掌, 他便是不惜生死,总要顾惜苏家的血脉。 这一瞬间, 这位一路从底层爬到高位的宰相心底第一次出现了疑惑, 一个被弃于乡野的孤女为何会步步为营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跪在苏韶音右侧的娄长善, 莫非是他?是他不动声色派人教导? 不会!他暗自摇头,他是男人, 最了解男人,已经失踪十多年的发妻与不知性别的血脉, 男人并不会惦记多久。 所以,苏惜月过世后, 他就没想过找她口中的夫君,只把苏韶音的下落抹去, 把人扔去了乡下。 若不是有人弹劾他畜养外室,他早就忘了乡下庄子里还有故人血脉的事情了。 也是因为那时候他因为久久寻不到末世宝藏的线索想着苏韶音是苏惜月的血脉,没准能帮他找到些线索, 或者苏惜月生前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是他忽略的? 苏惜月父母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善人,十里八乡受助者颇多, 即便他们过世多年,老宅依然有人轮流守着, 甚至不乏被救助过的江湖人士守宅。 他作为外人想悄无声息潜入查找末帝宝藏的下落根本不可能, 但苏韶音可以。 所以他对苏韶音很好,甚至有意无意向她透露自己是她生父的事实,只待时机成熟后就带苏韶音去老宅。 结果, 他计划才实施了个开头,苏韶音就给了他致命一击! 她如何知道书房山水画作之事?又从何处得知他在寻找末帝宝藏? 若这其中当真有娄长善的手笔?苏起闻后背生出一层白毛汗,那皇上知不知道此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说。”景帝看向苏韶音,身为帝王,想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只需要一个命令。 在娄长善呈上魏玉生案卷宗之后他就命令暗卫去查魏舒了,同时,魏其被暗卫从大理寺监牢里提了出来。 在苏韶音筹谋春日宴的同时,景帝已经清楚了解了魏玉生案的始末。 他看着苏韶音,眼底深处有一抹外人难以察觉的审视,魏舒与宋锦心的算计虽然浅显,但以苏韶音的见识未必能躲得过。 魏其一口咬定他射出的箭矢箭头是钝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支箭是他躲在人群里亲手射的,魏玉生最多有些擦伤,看着唬人,其实是为了让苏韶音对救命之恩深信不疑。 但事实上,那支钝箭贯穿了魏玉生的胸口,直接让他殒了命。 魏其说他检查过那支箭确定是他射出的那支,景帝也看过娄长善呈上来的卷宗,致魏玉生身死的箭矢箭头确实是钝的。 那么,杀死魏玉生的凶手只有一个,那就是苏韶音! 除非魏其说谎! 暗卫效率惊人,连魏其其子非亲生都已经查出来了。 自然,也不能排除魏其杀人的嫌疑,以他的射技,那么近的距离,钝箭杀人,小菜一碟。 换句话来说,悍匪与藩王世子遇刺有关都是烟雾弹,是有人想要把事情闹大,让魏舒这位有皇子傍身并得帝王盛宠的舒妃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景帝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其实非常生气,尤其他知道三公主曾经邀约苏韶音姐妹上画舫,结果,人家又全须全尾下了画舫! 若是三公主有决断,直接让人在湖心落水而亡,她母妃与皇兄就不会是如今这番被动的模样! 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后,景帝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来,二皇子真的能胜任万人之上的位置吗? 他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薛怀瑜就派人进宫说春日宴出事了,说武安侯夫人身份存疑,说苏相夫人有杀人嫌疑,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卷宗里看似无辜的表姑娘。 果然,这不是个善茬,舒妃与苏相夫人是踢到铁板了! 苏韶音恭敬跪在御案前,眼神看着面前的玉砖,声音不卑不亢,“刚刚苏夫人曾言苏相多次与家母相谈甚欢,且从不与她解释缘由,她因此误会二人生了私情。” “韶音!”苏起闻不顾身在御前出言打断,“你可知你母亲为何要为你取‘韶音’二字?” 御前大太监欲出言呵斥,景帝抬手制止了,他也想知道这位他一手扶持起来,准备留给新帝当顾命大臣的宰相有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 苏韶音没有看苏起闻,而是继续说道:“我外祖是当地有名的善人,贩夫夫走卒江湖草莽,凡需帮助者,他们都愿出钱出力。” “家母耳濡目染,是以幼年时便救了人。” 苏起闻猛然捏紧袍角,若非此时人在御前,他怕是要出手杀人了! “那人于山水画作特别有造诣。”苏韶音顿了顿,继续说道,“在场各位兴许都听说过他的名号。” “是谁?”景帝问道,他知道苏韶音不会在御前说些无关紧要的人事。 “云上散人。” 苏韶音话音一落,景帝便坐正了身体,“哦?云上散人?” “是。”苏韶音不受景帝状态影响接着往下说,“云上散人在我外祖家养伤,为报答救命之恩曾教授家母作画。” “苏相多次出入家母所住院落皆为云上散人画作。”她看向宋锦心,问她,“你掌管后院,应该知道他每次都是带着画作去的我母亲的院子。” 宋锦心没回答,那便是默认,佐证了苏韶音的话。 “皇上,臣幼时家贫,羡慕那些游历山水的名仕,是以对云上散人的画作尤其喜爱,我出入……” “苏相确实喜爱云上散人的画作,喜爱到书房里经年挂着一副不怎么出彩的原作。”苏韶音打断苏起闻的话,“皇上,那幅画内有乾坤。” 景帝看着苏起闻的眼里已经带了杀意,他看了眼大太监,大太监躬身倒退着出去,这回没有招来小黄门,而是亲自去了趟苏相府。 苏韶音原本不想这么早掀底牌的,不过,进宫之前,与谢执擦肩而过的时候,听他说了句:“皇帝用了暗卫。” 上一世薛怀瑜跟她形容过暗卫,称这世上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事情,只有今上不愿意查的事情。 苏韶音立刻就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供出苏起闻觊觎末帝宝藏的事情,算是投名状,保自己命的。 魏玉生之死总要有个说法,景帝身为帝王,得了她提供的末帝宝藏线索,她又与云上散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必定会保她性命。 那么,杀魏玉生的凶手就只能另有其人了。 谁射出的那一箭,谁就是凶手! 至于舒妃与宋锦心,宋锦心必然要死,就是景帝不赐死,娄长善也不会放过她,而舒妃,苏韶音垂眸,经此一事,景帝必然会疑心二皇子。 对于至尊帝王来说,他能给,但别人不能抢,上一世二皇子顺利继位,几个兄弟贬的贬,囚的囚,杀的杀,又对北境困境视而不见,实在算不上什么明君。 至于舒妃,她的结局是什么苏韶音猜不到,但只要继位的不是二皇子,她的下场就不会好。 不知道这次的事情能不能将二皇子拉下来,若是不能,就得想其他的法子了。 景帝转着扳指看着苏韶音的眼神晦涩不明,隐约已有了几分欣赏,他又看向娄长善,大理寺卿的女儿,身份倒也配得上。 没人知道景帝心里在想什么,但苏韶音无端觉得后背一凉。 大太监拿着画作回来的时候,御书房已经安静了很久,景帝让大太监把画打开细细观摩。 苏起闻额头布满汗水,早知道在发现画中秘密的时候就把画毁了。 也是他谨慎过头,想着一动不如一静,这画作安然挂在书房多年,未免旁人多想,仍旧挂了回去,另一个,也是怀疑这画作里有蝶戏牡丹步摇下落的秘密,所以,一直不敢损毁。 但若他想到有一天,这画作会落入景帝手中,想来,他是宁愿毁了的,没有末帝宝藏好过没有脑袋啊! 如今,他只希望苏韶音是虚张声势,希望她根本不知道画作的秘密。 景帝没看出什么,他看向大太监,大太监也摇头,低声说道:“奴才看着就是普通的山水写实画。” 景帝深深看了眼苏起闻,指着苏韶音,“你来说。” “请皇上到日光下转动画作,秘密不言而喻。” 苏起闻颓然瘫坐在地,她真的知道! 景帝没理会失态的苏起闻,拿着画卷走到御书房门口转动画作,借着光影很快发现了画作的秘密。 “皇上,家母与苏相从来清清白白,是苏相为了一己之私诓骗家母,又纵容宋锦心害死了她,请皇上为家母主持公道!” 景帝的心神都被末帝宝藏吸引,他看了面色惨白的苏起闻一眼,又看了神色从容笃定的苏韶音一眼,将手里画作放到御案上,方才说道:“宋锦心谋害官员家眷,着打入大理寺大牢,秋后问斩。” “宰相苏起闻辜负皇恩,纵容其妻杀人不配为官,暂压宗人府,容后审议。” “宰相府抄没家产充公。” “苏氏子女流放北境,遇赦不赦!”也就是说,除非再有人造反改朝换代,不然,苏家姐弟三人就要一辈子待在北境了。 苏韶音眼里闪过几缕释然,这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皇上,苏起闻故意隐瞒家母墓冢所在,臣女几次追问皆是无果,请皇上做主!” 第38章 第38章 景帝看向苏起闻, “还不说?” 苏起闻苍白着脸色嗫喏了几下,闭着眼睛说了个地方。 这原本是他留的后手,若苏韶音不受控制, 就用苏惜月墓冢的下落作为要挟, 或者,哪天她的夫家找上门, 若是个有些手段的, 他手里也不会一点筹码也没有。 没想到啊, 终日打雁却让雏鸟啄了眼睛,但他也不会让苏韶音好过! “皇上, 还请容罪臣问苏韶音一句话。”苏起闻对着景帝拜下。 景帝点头应允。 苏起闻眼含热泪,叩谢皇恩浩荡后转头看向苏韶音, 问道:“你怎么知道末帝宝藏的消息?在庄子上的那几年,你回过你外祖家?” “还是?”他看了眼娄长善, “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这就是个坑了。 景帝抄了他的家,流放了他的孩子, 却不把他关进大理寺而是囚禁在宗人府,摆明了是还有很多关于末帝宝藏的事情要问他。 苏韶音害他至此,他当然不能让她独善其身! 苏韶音在说出书房画作的时候就知道, 景帝必然会猜忌她,但她想,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她在云上散人的画作上做了假, 甚至末帝宝藏的地图真的就在她手里! 所以, 她根本不怕苏起闻给景帝上眼药,因为她的筹码比苏起闻大多了! 苏韶音看着苏起闻笑,说出来的话几乎要把他气死, “是你告诉我的啊。” “你说什么?”苏起闻果然气怒,“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那日你用云上散人的画作哄苏惟珍,可她根本就不喜欢什么云上散人的画作。”苏韶音音色清亮,话语里带上了几分隐藏的喜意,有些城府却又不深的模样,“所以,喜欢画作的另有其人。” “那日,我在你书房里挂着云上散人的画作,喜欢他画作的人是谁毋庸置疑。” “你一定想不到吧?我站的方位刚好能看到画里藏着的玄机。” “至于末帝宝藏。”苏韶音捂嘴笑了声,语带嘲讽,“怕是苏相大人久坐高位,忘了末帝宝藏之事在民间也是久久流传的。”“苏相大人”四个字说得尤其嘲讽,嘲讽他忘本,嘲讽他行至末路还妄想拉她下水。 “我没有回过外祖家。”苏韶音说道,“我跟哥哥是来了京城后机缘巧合下相认的。” “要多谢你告知家母名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我这张肖似母亲的脸。” “至于娄大人。”她声音顿了顿,“爹爹,我与他从未私下见过。” “因我与魏玉生案有牵扯,我怕连累爹爹被人说办案不公,是以,我们不曾私下相见,也不曾相认。”但有娄柏峤,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断过。 一声“爹爹”听得娄长善老泪纵横,“皇上,多谢皇上为臣妻昭雪冤屈啊!” “苏起闻你个老贼!我与你不共戴天!”娄长善脱下官靴狠狠砸在苏起闻的脑袋上,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老匹夫,你害的我妻离女散,害我女儿孤苦十五年!”边说话边“邦邦”给了苏起闻两记老拳。 苏韶音抽抽着嘴角上前拉架,为了不让苏起闻继续问下去,她爹也是拼了。 娄柏峤也上前劝说,又趁机给了苏起闻两脚,苏起闻正要反抗被谢执握住了手腕,“几位当以和为贵。” 苏起闻郁卒:竖子,你倒是别拉偏架啊! 薛怀瑜拱手高声说道:“皇上圣明!”提醒他们还在御前呢,差不多得了。 娄长善放开苏起闻的领子与苏韶音他们同时跪下高呼“皇上圣明!” 景帝被吵的直揉眉心,烦躁挥手让他们都滚。 出了宫门,苏韶音向谢执御薛怀瑜福身道谢,三人客气了几句后各自离开。 娄长善和娄柏峤陪着苏韶音去了苏府,他们到的时候锦衣卫正在查抄苏家。 下人惊惧啼哭的声音,翻箱倒柜铲地皮的声音,还有苏惟珍护着自己的私房叫嚷她是苏相嫡女尔等岂敢的声音,乱哄哄的眼熟极了。 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苏府被抄的时候苏惟珍提前一步被人护着离开了。 苏韶音看向娄柏峤,她哥这人胆子是真大,也不会知道上辈子他知道所救非人时该懊恼成何种模样,好在,这辈子拨乱反正了。 “苏韶音!”苏惟珍看到她用力挣扎踢咬,终于从钳制着她的官兵手里挣脱,她跑到苏韶音面前伸手就要掌刮她。 苏韶音握住苏惟珍的手,用力一甩,苏惟珍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被同样挣脱束缚赶过来的苏惟风扶住。 兄妹俩都一脸仇恨看着她。 “是不是你!你做了什么?为什么家里会被查抄,我爹娘呢?”苏惟珍质问的声音尖锐高亢,死死瞪着苏韶音。 苏韶音冷笑,没有告知的义务! “你想知道?”她说道,“自己使银钱去打听吧。”如果她有能力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手底下藏住银子的话。 “苏家到底养大了你,你怎么敢恩将仇报?”苏惟风比苏惟珍冷静一些,但看着苏韶音的眼里同样充满了恨意。 不等苏韶音回答,娄柏峤一把揪起苏惟风的衣领给了他一拳,他不屑冷哼:“伪君子!” 苏惟风想还手被锦衣卫制住,他恨恨看着苏韶音,“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能活过流放再说吧。”越往北天气就越冷,她从小劳作虽清瘦但能抗能熬,苏惟风这样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能不能活着到北境都是未知。 苏韶音又看向苏惟珍,上辈子,流放的苦她替她吃了,就是不知道连擦破油皮都要大惊小怪的千金小姐能不能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活下来了。 苏韶音回来是为了那套宝石头面,从前她想着等苏老太太回来后想个法子让她要回去的,如今倒是不必那么迂回了。 “大人,这些头面首饰与衣衫都是苏府置办的。”她把账册放在最上面,“我用掉的银子也补齐了,请大人核验。” 有娄长善这个大理寺卿压阵,这些东西苏韶音若是不拿出来,锦衣卫自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苏韶音既然拿出来了,他们核对完也就收走了。 看着宝石头面被随手扒拉到箱子里,苏韶音松了口气,不管景帝能不能勘破山水画里多出的那几笔,反正明面上,她跟末帝宝藏的缘分就到那副画作为止了。 苏韶音在娄府安顿好后,与娄长善和娄柏峤去了苏起闻说的地方拜祭了苏惜月。 娄长善哭得不能自己,娄柏峤也哭得像个孩子,苏韶音同样掉了眼泪,然后一左一右扶着哭得站不稳的父兄上了马车。 “爹,我不想改姓。”等娄长善冷静下来后,苏韶音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娘生了我,我想姓她的姓。” 娄长善拿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带着哭腔说道:“应该的,应该的!”他的语气里满是欣慰,“你外祖家只有你娘一个,如今你从了你娘的姓,也算是让你外祖家有了香火,好啊好啊!” “对了,魏玉生的案子结了。”他说道。 苏韶音捏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杀魏玉生的时候她一点没手软,但如今她却有几分害怕,害怕娄长善知道真相。 娄长善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说道:“皇上亲自结的案,魏玉生乃是魏其误杀。” “误杀?”苏韶音抬头看向娄长善。 娄长善抚须意味深长说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爹……” “韶音,爹很高兴你成长得这样好。”娄长善又拍了拍苏韶音的肩膀,“但凡你性子弱一点就能被苏起闻的一句话困在后宅。” 他语气里充满感慨,“若是那样,你我父女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相见之日。” 苏韶音轻叹,谁说不是呢?上辈子她就那样被困在后宅,然后被取代了身份,被流放。 “爹你就别多愁善感了。”娄柏峤笑着插科打诨,“也就妹妹之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然,就算咱俩在北境挖矿她都能把咱们找出来!” 这话让马车里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娄长善笑着点了点娄柏峤,叮嘱苏韶音:“别学你哥这样不正经的。” 苏韶音就笑,她的心情从未如此轻松过。 她在娄府的院子很大,娄柏峤不缺银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但凡他觉得姑娘会喜欢的景致,他都让人做了,衣服首饰更是流水般抬进她的院子里。 之后,他就开始闭门读书,他的原话是:要站到高位护住自己的妹妹。 大理寺忙碌,娄长善难得有悠闲的时光,苏韶音成了整个娄家最闲的人。 于是,她先派人给李桃枝送了封信,简单说了自己的近况,询问她有没有来京城的意向,如今她能护着她了,随信还附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如今有自己人送信,不怕银票丢失。 接着,她借用大理寺卿大姑娘的名头给纪舒染送了帖子邀请她同游,几次下来,纪翰林的继妻再也不敢明面上为难纪舒染。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苏家晚食的时候娄长善叮嘱苏韶音:“京城出现采花贼,好几个女子受害,你最近若是出门别晚归,另外,让红袖和白苏都跟着你。” “采花贼?”苏韶音心中一动,这人终于出现了,她夹了块肉到娄长善碗里,笑着说道,“知道了爹,我明日想去普拓寺上个香。” 娄长善点头,“一定要早去早回。” 第39章 第39章 去普拓寺的日子是苏韶音一早就挑好的。 春日宴之后她与谢执薛怀瑜有了点头之交, 之后赴宴 偶遇谢执好几次,两人多有交谈,每每听谢执提起北境, 她都会更加坚定要把藏宝图交给对方。 只是, 时机一直不太对。 倒是薛怀瑜,之后的宴席上也碰到过几回, 但都是淡淡的点头打了个招呼而已。 许是母仇得报家人在侧, 生活顺遂幸福, 对他,苏韶音心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刻骨的遗憾。 但人, 她一定要救! 上一世,京城也出现了采花贼, 根据受害女子的形容,采花贼身高体型都与薛怀瑜相类, 若没有普拓寺的意外,这就只是巧合而已, 京城如薛怀瑜这样身高体型的翩翩公子不止一个。 但他在普拓寺被人暗算下了春情散,虽然极力控制,到底惊扰了女香客, 被误会表里不一放浪形骸。 因着这个由头,他继母又派人暗中放出消息, 说他平日在家时常对府里的丫鬟不轨。 所谓三人成虎,薛怀瑜有口难言。 上一世此时没有发生春日宴的意外, 景帝一门心思给二皇子铺路, 薛怀瑜身为皇后内侄便是打击皇后与大皇子最好的棋子。 景帝金口玉言说薛怀瑜人品堪忧,一夕之间,薛怀瑜从天之骄子堕落成好色无端之人。 孔词不信, 孔老夫子却是震怒,不顾孔词哭求解除了她与薛怀瑜的婚约。 薛怀瑜心灰意冷之下中了继母的算计,几乎坐实了采花贼的名头,景帝亲自下旨判他流放北境。 几个月后,景帝又下了赐婚的旨意,将孔词赐给二皇子当正妃又指了将军府的女儿当侧妃,文武在侧,一时间二皇子风头无两。 薛怀瑜的锦绣人生就是在普拓寺拐的弯。 此前在宴会偶遇,她几次想要示警,但薛怀瑜打了招呼后就离开了,她找不到说话的机会,于是便想着干脆在普拓寺守株待兔好了。 翌日一早,娄长善上值去了,娄柏峤原本想陪苏韶音一起上普拓寺的,但临行前商行那边出了点意外,必须他去处理。 娄柏峤犹豫几许,还是决定先陪苏韶音去寺里。 “哥,你放心忙自己的去吧,佛门清净地,那种腌臜的不敢过去的,再说还有红袖和白苏在呢。” “行,那我忙完了就去寺里找你。”娄柏峤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你按着自己的行程不必等我,若我没去接你,到家了让人给我带个口信就行。”接着又絮絮叮嘱了几句。 “知道了哥,放心吧。”若不是事关薛怀瑜,她更愿意待在家里不让父兄担心。 苏韶音放下车帘由护卫护持着往普拓寺而去。 北境王府,谢执身着大红色飞鱼服,腰间挂着长刀,面色清冷看着北境传递来的消息。 贺三思提着新鲜出炉的杏花糕兴致勃勃说道:“刚看到苏姑娘出城去了,也不知道她这回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 谢执拿着秘信的手一顿,“出城去了?” “是啊。”贺三思拆开油纸往嘴里塞了块杏花糕,“最近京城可不太平,她那个哥哥竟然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城外。”他摇摇头又塞了块杏花糕。 “诶?世子爷你去哪里?” “去查案!” 贺三思把剩下的杏花糕塞进胸口,“等等我,我也去!” 殷知远合拢账本,笑着把人喊住,“三思,过来帮我对账。” 贺三思闻言跑得更快了! 普拓寺是京城名寺,京中很多人家都在这里供奉长明灯,苏韶音此行除了想扭转薛怀瑜的命运也是想替她娘点一盏长明灯。 点好长明灯出来,苏韶音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苏起闻的娘。 “小贱人!将我们家害得这么惨,还敢来佛寺,不怕遭报应吗?” 此时苏老夫人与上一世苏韶音见到的雍容华贵的模样大相径庭,她满头金饰珠翠都不见了,黑白相间的头发只用一根枯枝固定。 虽然看着一位老人晚景凄凉幸灾乐祸不好,但苏韶音就是觉得呼吸通畅,尽管已经过去一世,她也没有忘记这位刻薄的老人是如何对她早逝的外祖父母冷嘲热讽的。 苏韶音看着狼狈的苏老夫人冷冷说道:“皇上金口玉言下的命令,你不服?” “你!”苏老夫人眼睛瞪得老大,却不敢说出对天家不敬的话。 “你该感恩圣上仁慈赦免了你的流放之罪,而不是对我这个受害人口出恶言。” 说完,苏韶音就要离开。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这个没良心的小蹄子啊!我儿派人抚养她长大,她转头就害得我儿家破人亡,大家快来看看这头中山狼啊!” 苏老夫人终于扯破了成了老封君后的体面,恢复了从前苏起闻没有出人头地时的做派,拍着大腿大声哭骂,试图用舆论逼迫苏韶音。 她没办法! 相府被抄了,儿子被关着,媳妇死了,孙子孙女都被流放了,皇上倒是放过了她,可她一个孤老婆子要怎么在京城活下去? “我儿对你是有恩的!有恩得报!”她说道,满脸笃定,吃准了苏韶音会为了名声妥协。 “老夫人不该来为难苦主。”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韶音转过头对上了薛怀瑜温和的眼睛。 “薛公子。”她微微福身,薛怀瑜也还了个平辈礼,他看向苏老夫人,言辞犀利,“若不是你儿子儿媳行了恶事,她本能在自己父母膝下承欢,而不是被人扔到庄子上长大还要承担莫名其妙的恩情。” 之前不明情况对苏韶音有些微词的路人,如今看苏老夫人就带上了不满,没人喜欢被人当枪使。 “老太太,你离开吧,哪有加害人找受害人要公道的道理啊。” “就是啊,若都这样,那世道都要乱了。” “都散了!”谢执一身锦衣卫华服出现,看着苏老夫人说道,“若不走,那便去锦衣卫昭狱走一趟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瞬间散了个干净,苏老夫人怨恨瞪了眼苏韶音,脚步蹒跚着离开了。 “世子。”苏韶音福身行礼。 “免礼,近日京中不太平,你若上完香了,我送你回家。” “我还有些私事要办,世子自便。”苏韶音对着谢执笑笑,不等谢执做出回应,她已经转身对薛怀瑜说道,“薛公子,可否耽误你一些时间?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谢执看着薛怀瑜的眼神很难形容,嫌弃,羡慕,还有藏得很深的恶意,类似于,看上他哪儿了?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模样,出了事自己都跑不了! “我在后山摆了棋局,苏姑娘若不嫌弃,我们手谈一局?” 苏韶音正要应下,谢执已经迈着大步走到了他们身边,“久闻薛公子棋艺高超,不若你我二人也切磋切磋?” 苏韶音哭笑不得,她是有正事找薛怀瑜,谢执是要做什么? “世子?” 谢执理不直气也壮,“我怕恶人潜入普拓寺中行凶,你们二人手无缚鸡之力,我还是在旁边护持着的好。” “世子多虑了,佛门清净地,便是恶人也是不敢放肆的。”薛怀瑜拱手说道,“且怀瑜不才,若真遇上恶人,也有自保和保护苏姑娘的能力。”话一出口,他自觉不对,连忙找补,“当然,以棋会友乃人生乐事,世子请。” “苏姑娘请。” 苏韶音暗叹一声跟上了薛怀瑜的脚步,余光却瞟见谢执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这么喜欢跟薛怀瑜下棋吗? 后山果然清静,景色也不错,看着松林满山,便是一直没有机会向薛怀瑜示警,苏韶音的心情仍旧很不错。 谢执挑眉看了眼薛怀瑜,放下最后一枚黑子,眉眼间具是春风得意,“承让了薛公子。” “世子棋艺精湛怀瑜甘拜下风。”薛怀瑜并没有因为输棋而不满,反而真心夸奖了几句,倒是让谢执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放下棋子站起身对苏韶音说道:“我去清查一下寺中香客,看有没有贼人混入其中,苏姑娘与薛公子自便。”这就是把空间和时间留给二人了。 谢执离开后,薛怀瑜整理好棋局,笑着邀请苏韶音入座,两人一来一往下起了棋。 谢执转身看到的就是苏韶音眉目沉静嘴角含笑放下棋子,他摸了摸胸口,不知为何,心口有些酸涩。 薛怀瑜放下一枚白子,看着棋路沉思了起来,“苏姑娘?” “薛公子可是想问,为何我的棋路与你如此相似?”苏韶音直言道。 冒然示警,说养大薛怀瑜的继母是恶人,怕是薛怀瑜再好的脾气也会跟她翻脸,时间不够了,要得到薛怀瑜的信任,得出其不意,剑走偏锋了。 “其实我比薛公子以为的,要更了解你。” 听闻此言薛怀瑜的脸色沉了下来,“苏姑娘此言何意?” “薛公子别误会,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多年前受过一位贵夫人的恩惠,只那位贵夫人如今已不在人世,所以想回馈她的后人。”这当然是编的。 但薛怀瑜的亲生母亲曾路过江宁府是真的,她又从来良善,随手帮助一个小姑娘很说得过去。 苏韶音又放下一子,“薛公子可曾查过令慈过世时,令尊人在何处?” 第40章 第40章 薛怀瑜脸色沉了沉, 苏韶音吃了几颗白子,神色从容语调平静,“并非我交浅言深。”她又落下一子, 对白子围追堵截, “旧日的恩情总是要还的。” 她说的是上一世薛怀瑜对她的教导之恩维护之义,但听在薛怀瑜耳中却是对他母亲旧恩的回馈, 这个认知让薛怀瑜的脸色略略好了些。 “听我母亲身边的老人说, 当时家父因公务在身未能及时赶来。” 苏韶音轻嗤了声, 又吃了几颗白子,“是公务, 还是私情,公子有查实过吗?” 应当是没有的, 一则父为子纲,薛怀瑜对薛母的死没有存疑, 自然不会想到去查自己的生父,二则, 他那继母也是亲母闺中密友,从幼时照看他成人,在他心里也是慈母般的存在, 无人点破,他如何会怀疑至亲之人? 苏韶音就是这个点破妄像, 让薛怀瑜灵台清明的人。 “昔年,我只感怀夫人红颜薄命。”苏韶音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夫人那样好的一个人。” “后来我就知道了, 有些时候不是天命而是,人祸!”话落,她落下最后一子, 棋局胜负已分! “薛公子身边最信任的人已经被你继母收买。”终于可以示警了,“今日他会在你饮的茶水里下足足量的春情散。” 她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泼到了地上,脸上仍带着些微笑意,声音却很冷,“之后你便会失态冲撞女宾。” “刚刚谢世子说要清查普拓寺,他查的是京城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采花贼。” 薛怀瑜不蠢,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很自然接话,“我会被怀疑?” “没错。”苏韶音开始整理棋局,将黑子一个个捡起来放入棋盒,“风言风语自然不能伤公子根本,但若之后公子至亲现身说法,证实公子人品有瑕呢?” “又或者,她甚至不需要亲口说些什么,只需要在旁人问起的时候语焉不详两句,等待公子的,又会是什么下场?” “魏玉生案并非没有疑点,为何圣上不再详查?” “无非是担心查得太细太深会牵扯出二皇子罢了。” 苏韶音说道:“皇后娘娘陪着皇上从草莽到九五至尊,人品贵重,臣民皆服,但若此时公子出事,受牵连被诟病的会是谁?” “公子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宫里如履薄冰的皇后娘娘着想。” “叮!”最后一枚黑子放入棋盒。 薛怀瑜神色愈发凝重,他忍不住发问:“苏姑娘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公子无须知晓,只需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害你!”苏韶音说完站起身,福了福,“言尽于此,还请薛公子千万保重,切莫受了陷害。”她走了几步,转过身,又加了一句,“若公子被疑品行有瑕,孔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孔师乃天下文人共师,二皇子还未婚配。”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却让薛怀瑜白了脸。 他郑重起身作揖,“多谢苏姑娘!” 苏韶音回了个礼,转身离开。 “姑娘,你没事吧?”白苏见苏韶音闷闷的,担心问道。 苏韶音摇头,“我没事。”就是有些怅惘,以薛怀瑜的心智,有她示警,必然能躲过算计,之后应该还会联合皇上与大皇子反杀舒妃与二皇子一脉。 今上属意于二皇子其实并不难看出来,但今上春秋鼎盛,皇后也好朝臣也罢,总觉得新帝继位是件很遥远的事情。 苏韶音今儿就把这层表现给挑破了,继位这事先不说,今上为了给二皇子扫清障碍怕是会用上雷霆手段,而皇后大皇子一脉便是那个承受雷霆手段的障碍! 夺嫡这事,不是今上说了开始才会开始的,而是在诸位皇子出世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苏韶音常常感叹京城的人办事实在拖沓,这要是她,当下知道了今上要清算,下午她就集结人手,晚上就逼宫让今上禅位了! 算了!她就一光杆,不操那份心! 苏韶音看着远山,为了不让二皇子有得到孔师襄助的可能,皇后应该会很快下懿旨给薛怀瑜和孔词赐婚,这一世,他应当会得到圆满。 还是有些惆怅啊! “苏姑娘与薛公子聊完了?”谢执从林间走出,与苏韶音并肩看着远处的松林。 “说完了。”苏韶音收敛思绪,笑着行了礼,“世子可查出了什么异常?” 谢执摇头,“除了今日女眷特别多之外,没有旁的不对。” “女眷特别多?”这倒是苏韶音没有想到的,莫不是薛怀瑜那位继母的手笔?但她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才是。 很快谢执就替她解了疑惑,“过几日是三公主生辰,她放出话来,这几日会来普拓寺祈福,京中有意与她交好的人家这几日都会过来。” 苏韶音皱眉想了想,低声对谢执说道:“那位采花贼很有可能还潜伏在寺中,世子可以多留意出现在薛公子身边的人。” “薛怀瑜?”谢执眉头皱得比苏韶音还紧,怎么哪里都有他?还有苏姑娘对他也太关注了吧? 可惜,他与苏姑娘如今交情还不深,有些话,能想不能问。 他看了眼贺三思,贺三思正想着普拓寺斋饭也是一绝,下意识问道:“世子是要与苏姑娘一道去吃斋饭吗?” 谢执扶额,苏韶音直接笑了出来。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放下点别的吗?” “能啊,放着世子爷的安危呢!”贺三思说完瞥了眼苏韶音,心说,我还知道世子爷你对苏姑娘有心思,但我不能说,嘿嘿! “你去跟着薛公子,若他有危险,及时搭把手。” 苏韶音有些意外,转头看向谢执,谢执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你担心他,放心,别看贺三思人不着调,但在这京城能在他手里讨到便宜的,几乎没有。” “多谢!” 虽然得了个谢,但谢执很郁闷,忍了忍,他还是没忍住说道:“听说他与孔师的孙女是师兄妹,彼此性情相投,很谈得来。”你别一脚踏进去,到时候徒留伤感,可以看看别的优秀的公子,比如说我。 苏韶音点头,“我知道,他们应该好事近了。” “啊?”谢执呆了呆,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难道苏姑娘对薛怀瑜没那心思?那她为何那样关注他? 还有薛怀瑜,别看他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其实对人挺冷淡的,可他对苏姑娘好像跟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怪怪的,但你说他俩有什么吧?那肯定是没有的,两人也就在旁人家里的宴席上有个点头之交,最大的交集怕就是今日了。 这也是堂堂正正的以棋会友,没人能说什么闲话的。 “薛公子的母亲途径江宁府的时候曾帮过我。”苏韶音准备用这个理由直到天荒地老。 谢执忽然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眉宇疏朗了很多,“苏姑娘人品贵重,在下感佩,你放心,我一定保薛公子无虞。”他日薛怀瑜成亲,他必然送上重礼! 虽然不知道谢执为何突然开怀,苏韶音还是陪了个笑脸,今日是个好日子,不若择日不如撞日,跟谢执把末帝宝藏的事情也说了? 这么一来,她身上的担子就都放下了,往后,她便一心一意做好苏韶音就行了。 她正欲开口,一小沙弥疾步朝他们走来,他打了个佛偈,“两位施主恕罪,寺里出了些状况,请二位去大殿一趟。” 苏韶音双手合十回礼,“请问小师傅,是所有人都过去,还是只有我们二人?” “是所有人。” 苏韶音闻言和谢执对视一眼,笑着应下,小沙弥忙着去通知其他人,苏韶音与谢执便结伴往大殿走去。 苏韶音脚步很快,虽然相信薛怀瑜不会再中算计,但到底还是有些担心,早知道把人留在后山下棋了,只若旁人有心算计,没了这次还会有下次,终归要薛怀瑜自己去面对的。 “放心,有贺三思在,即便真有什么变故,他也会护住薛公子的。” 苏韶音点点头,二人没再交谈,快步到了大殿,他们一到,薛怀瑜和贺三思就迎了过来,双方见过礼,薛怀瑜先把情况跟二人说了一遍。 “说是有狂徒冒犯了女眷,如今那狂徒不知所踪,所以大师将所有人集合起来,一是避免再有女眷受骚扰,二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狂徒。” 薛怀瑜边说边冲苏韶音点了点头,示意他没事,苏韶音松了口气,安心在大殿待着。 没多久,大理寺和锦衣卫就都到了。 在场众人窃窃私语,“竟然惊动了大理寺和锦衣卫?那女眷是何等身份?” 苏韶音眉心一跳,为着女子清名,上一世薛怀瑜并未对她说出对方身份,看来,那女子身份不简单! 也是,若是寻常女眷,如何能将薛怀瑜这个皇后内侄拉下马来! 苏韶音看到娄长善迎了过去,“爹,您怎么来了?” 娄长善确定苏韶音无碍后长舒口气,低声说了句:“三公主受了惊扰,普拓寺封了寺,在找到狂徒前,谁都不能下山。” 第41章 第41章 苏韶音眼睛惊诧一闪而过, 竟然是三公主,原来是三公主! 那上一世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薛怀瑜竟是被几方势力联合围剿算计!能留住一条命流放北境,皇后与大皇子怕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苏韶音忽然就释怀了上一世没能相伴着去江南定居的遗憾, 京城不仅有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 也有他的亲人,更有无数百姓, 若北境城破, 生灵涂炭! 而她这样一个前半生被困内宅, 被隐瞒拿捏的女子,最后竟然拿起刀枪杀敌守疆, 其实也是死而无憾了的。 想到这节,她心底破掉的那个洞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 不再往外冒冷气。 娄长善开始问询香客,谢执作为锦衣卫参与进了查案, 在上一世的这个时间节点里普拓寺也封了寺,但没有惊动大理寺和锦衣卫, 薛怀瑜作为冲撞三公主的罪人直接被问了责。 那段经历薛怀瑜只对苏韶音提起过一两句,但苏韶音想,那会儿应该是皇后和大皇子答应了什么条件保下了薛怀瑜。 可惜, 这只是暂时的,最后薛怀瑜还是被论了罪。 那之后皇后与大皇子失去了孔师的支持, 也就失去了天下文人的拥戴,元气大伤, 景帝又几乎明着要传位给二皇子, 这龙椅最后的归属其实没什么悬念。 苏韶音看着面色如常应对大理寺衙役问询的薛怀瑜,极细微地勾了勾唇,这一世,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很明显,三公主仍试图将黑锅扣到薛怀瑜头上,她如上一世一般照着薛怀瑜的模样形容了狂徒的特征,不同的是,这一世,薛怀瑜身边一直有人,除了贺三思还有他的友人盛寄风。 而薛怀瑜从前口碑名声非常好,所以,即便三公主意有所指,但无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薛怀瑜。 等确定了狂徒已不在寺中,香客也没有嫌疑后,大家陆续下了山。 娄长善要回大理寺整理卷宗,看能不能找到狂徒的蛛丝马迹,他对苏韶音说道:“我留个人护着你回家。” “娄大人,我刚好有些疑惑要请教苏姑娘,我送她回去吧。”谢执行了个晚辈礼,恭敬说道。 他是锦衣卫,说这话倒也不算突兀,娄长善对北境王向来感佩,对这个十几岁就上战场杀蛮族守卫边疆的世子自然印象也很好,而且,人家也没端世子的架子,行的还是晚辈礼。 娄长善抚须笑道:“如此,便有劳世子了。” “大人客气了,我一定护卫好苏姑娘安全回府。” “好。” 娄长善离开后,苏韶音谢执一前一后下了山,正要上马车的时候,薛怀瑜从林间走了出来,“两位可有时间小叙片刻?” 苏韶音与谢执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三人走入林子,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让白苏贺三思几人守着。 “还未谢过苏姑娘示警。”薛怀瑜拱手作揖道,“不然,今日怀瑜怕是要声名狼藉了。” 苏韶音侧身受了半礼,又微微福身回礼,“薛公子无事就好,报了旧恩,我也心安。”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 “姑娘品行高洁,怀瑜钦佩,若无姑娘,便没有往后的怀瑜了。” “薛公子只是身在局中,又看重亲情,若跳出来看,即便没有我示警,也定能安然无恙。” 薛怀瑜还想说什么,谢执忍不住打断,“我说薛公子,你谢了好几回了,你喊我们过来就是为了不停道谢吗?” 谢执这话让苏韶音和薛怀瑜同时笑出了声,薛怀瑜拱手,“是我着相了,见笑了。” “没事。”谢执也笑,“苏姑娘确实人品贵重,这点毋庸置疑,不过,眼下,咱们还有正事,薛公子要道谢,下回做东,请我们喝一杯便好。”直接就“我们”了。 苏韶音闻言看了谢执一眼,没说什么,若薛怀瑜单独约见,她自然是不会再见的,但若有谢执作陪,倒是可以痛饮一场。 正好她看看有没有机会将末帝宝藏托付给谢执。 薛怀瑜说起了正事,“这件事明面上是针对我,其实剑指皇后娘娘和大皇子。” “背叛的那个人,我暂时没动,只是没有喝他递过来的茶。”他看向苏韶音,“不过,我与你见过的事情他知道。” “我如今尚不知道他是母亲的人还是二皇子的人,若是母亲的人还好,若是二皇子的人,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苏韶音点头,二皇子要对付她很正常,新仇旧恨嘛。 谢执加了一句,“皇上有意给二皇子选妃,据说正妃侧妃都会配齐。” 苏韶音闻言一愣,后知后觉指了指自己,“跟我有关?” 谢执摇头,苏韶音心刚放到一半,他又开了口,“皇上私下曾亲口夸赞你蕙质兰心。” 话音一落,苏韶音和薛怀瑜齐齐看了过来,谢执摸了摸鼻子,干笑了声,“怎么了?” 苏韶音无奈,“私下”这两个字是能跟人说的吗?这是窥伺帝踪!往大了说能杀头的!是嫌景帝对北境王府的闸刀久久没有落下来吗? 她冲薛怀瑜福了福身,郑重说道:“世子久居北境不懂京城弯弯绕绕,今日失言,还请薛公子不要见怪。”意思是忘了它吧! 薛怀瑜立刻应下,两人都没有发现,谢执嘴角弧度往上扬了扬,他正色道:“苏姑娘回府后还是请娄大人和娄公子打听一下为好。” 二皇子有景帝支持胜算确实很大,但他那个人并无明君之象也没有容人之量,有这两次的过节,苏韶音若是入了二皇子的后院,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而且,据他对苏韶音浅显的认知,她应该是看不上二皇子那样色的。 想到这里,谢执看向了薛怀瑜,这人倒是能入她的眼,但好在,他们相识得晚,希望这人的婚事赶紧定下来吧,不然,他就得好好操练好身子,等着这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去了后做苏姑娘的续弦了。 等等!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对苏姑娘竟然是这样的心思吗? 谢执忍不住看向苏韶音,眉目如画沉静天然说的就是苏姑娘这样吧?他的脸忽然就红了。 “世子?”苏韶音疑惑看着谢执,“你怎么了?” “没事!”谢执说道,“苏姑娘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让人去北境王府寻我,我虽不才,但愿竭力相帮。” “多谢世子。”苏韶音趁机说道,“那下回我请世子吃饭以作答谢。” “好!”谢执立刻应下,生怕晚了苏韶音改主意。 薛怀瑜笑着朝两人拱手,“我先回去派人去查采花贼的事情,如今想来,这人出现得突兀,怕不单单是针对我而来的。” “我也会让锦衣卫去查。”谢执说道,“不管他是因何出现,既然犯了罪就要抓捕归案。” “那你们俩小心一些。”顿了顿,苏韶音还是补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别太轻信今上。”哪怕四周无人,这话她也是用气声说的。 “你也是,小心!”谢执与薛怀瑜同时说道。 与二人分别后,苏韶音便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她见白苏有些心不在焉,笑着问她:“怎么了这是?” 白苏抬头看着苏韶音,眼眶有些红,苏韶音坐直身体,认真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姑娘,刚刚在大殿的时候有人趁乱给我塞了张纸条。”白苏把纸条递给苏韶音,苏韶音接过打开,里面是弯曲的字符,“我看不懂。” 红袖没忍住侧头看过来,陪了句,“我也看不懂。” 白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愁容散了大半,“这是我们部落的字,你们看不懂也正常。” 苏韶音把纸条递回给她,问道:“写了什么?” 白苏的眼眶又红了,“让我回部落去,说我是部落的圣女,他们一直在找我。” 苏韶音皱眉回忆,上辈子苏家被抄后,奴婢小厮都被拉去卖了,她也不知道白苏最后怎么样了。 她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你信的是合注娘娘,是不是你们部落的信仰?” 白苏点头:“是!”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也不知道。” “给你递纸条的,是什么人?” 白苏摇头,“我没见过她,但她给我递了纸条后好像去了后面的厢房。” “厢房?”苏韶音与红袖对视一眼,“我记得除了三公主受惊留在厢房,其他香客都在大殿?” 红袖点头,“是,连寺里的僧人也都在大殿集合。” “三公主身边有你们部落的人?”苏韶音问道,白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第一次收到纸条。” “那你记得你的部落在哪里吗?” 白苏还是摇头,“不记得了。”要是记得的话,她从药王谷逃出来就直接回去了,“不过我记得我部落的周围有一尊十丈高的神像。” 苏韶音脸上的笑容顿住,“什么样的神像?” 白苏皱眉回忆,“黑色的,手持利剑?”她摇头,“我离开部落的时候年纪太小,记不清楚了。” 苏韶音定定看着白苏,问道:“那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你的族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第42章 第42章 白苏撑头想了好久, 马车在娄府停下后她才不太确定地说道:“他们,叫我阿蛮。” “阿蛮?”苏韶音捏紧帕子,黑色神像圣女阿蛮, 蛮族圣巫!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流落到药王谷的吗?” 白苏摇头, “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火很大, 人很多, 我被不同的人抱着跑, 再后来就不知道了,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药王谷了。” “你之前说过药王谷的人拿你当药人, 他们给你吃毒药吗?” “嗯!”白苏点头,“什么都喂我吃, 有时候还直接喂我吃毒虫,他们还私下嘀咕, 说好奇怪,我竟然一直没被毒死。” 没错了, 蛮族圣巫从出生开始就被圣水洗礼,听说,那圣水能解百毒。 苏韶音忽然想起上一世薛怀瑜离开京城的时候腿是完好的, 她是在北境的第二年在风雪中遇到了腿受了重伤的薛怀瑜。 薛怀瑜从来没有解释过腿伤的由来,以至于她一直认为是他在京城的政敌干的。 那一年景帝驾崩, 二皇子登基,那一年北境有个传言, 说有人曾经闯入南蛮圣地试图寻找圣水未果, 被守卫重伤。 苏韶音摩挲着帕子上绣的牡丹,薛怀瑜从来不是冲动的性子,他会那样冒险, 说明圣水对他很重要,重要到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么,当时谁需要圣水? 是景帝! 皇后和大皇子一脉想要翻身除了造反唯一的指望就是景帝活久一些,不必久到他厌弃二皇子,只要多给他们一些时间筹谋。 “姑娘,到了。”红袖轻声提醒。 苏韶音点点头,搭着她的手下了马车,脑子里还在想上一世的事情。 蛮族分南蛮与北蛮,南蛮人性子平和,守着自己的领地安生繁衍生息,北蛮人好战,一直想吞并南蛮再攻下景朝。 上一世苏韶音在帮薛怀瑜收拾书房的时候无意间翻到过一卷案宗,里面记载着北蛮派奸细在南蛮制造混乱试图杀害圣女,抢夺圣水,只是没成功。 她看着白苏,如今想来,北蛮人成功了一半,南蛮没了圣女,日渐落败,假以时日,北蛮人未必没有统一蛮族的可能。 南蛮人是不可能离开族地来京城的,那么,三公主身边的那个只能是北蛮人! 二皇子与北蛮人勾结! “谁都别来打扰我!”苏韶音说完关上书房门,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景帝中毒”“南蛮圣水”“二皇子”“北蛮人” 她好像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苏韶音将写满字的宣纸点燃,又拿了凉茶泼在灰烬上,这才打开门问红袖,“爹回来了吗?我哥呢?” “姑娘,大人和大少爷都还没有回来。” “你去送信,让他们立刻回来,另外,你去北境王府和薛府,请世子与薛公子,以我哥的名义,就说得了一本残谱请二位公子鉴赏。” “是。”红袖见苏韶音神色凝重什么都没问,福了福身就领命出去了。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白苏看着苏韶音凝重的神色胆战心惊,“是因为我吗?” “跟你没关系。”白苏安抚道,“是我发现了一些问题,白苏,你相信我吗?” 白苏用力点头,“我只信姑娘!” “那好,你什么都别多想。”苏韶音握着白苏的手郑重说道,“我不会害你的!” “嗯!”白苏点头,姑娘若要害她只要不救她就好,她自然是相信姑娘的! 苏韶音从没在上值的时候派人去请,娄长善与娄柏峤没犹豫,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回了府,他们与谢执和薛怀瑜几乎前后脚进了娄府。 双方见礼后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客气了几句坐下后等着苏韶音解惑。 苏韶音很快就出来了,福身行了个礼后对娄柏峤说道:“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娄柏峤闻言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守门的小厮吩咐了几句,没多久,周围的人散了个干净,几个黑衣大汉从天而降守着房顶与窗户。 “放心说!” 苏韶音点头,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她递出了那蛮人给白苏的纸条,“我怀疑二皇子勾结蛮人给皇上下了毒。” “皇上自知天命不久,所以削藩为二皇子铺路!”她看向谢执,“你查到当初那些刺客的身份了吗?” “没有。”谢执摇头,“毫无头绪。”他动用北境王府埋在京城的暗桩也没有查到什么消息。 “我怀疑他们是皇家暗卫。”谢执坦诚说道,“可惜,没有证据。” 他这话一落,正厅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说谢执的话有多大逆不道,就说苏韶音刚刚那些话,谁敢轻易说?谁又敢轻易信? 薛怀瑜更是如坐针毡,他身后是大皇子,若苏韶音的话都是真的,那二皇子便是自掘坟墓!大皇子上位是必然! 纵然他素来冷静自持,如今也是思绪翻飞,连手指都轻轻颤动,可见内心激荡。 倒是娄长善面色几番变幻后郑重问苏韶音,“韶音,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若证实景帝中毒命不久矣,必然朝堂震荡,届时,莫说削藩了,野心勃勃的藩王不借机入京勤王就是好的了! 苏韶音点头,“女儿知道,正是知道兹事体大,我今日才请了爹与几位公子商议。” “爹,二皇子成事后必定会清算旧敌,我肯定在被清算名单上,以舒妃的心性,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娄长善抚了抚须轻笑了声,“不愧是我的女儿,像我!”他食指轻点桌面,“二皇子罔顾孝道通敌叛国不配为君。” “不过,圣上向来对他宠信有加,单凭三公主身边出现的北蛮人怕是不能让圣上相信。” 苏韶音奇怪问道:“圣上必然知道自己中了毒,便是连这样,他都要保二皇子吗?” 娄长善失笑,“那倒不至于,只是皇上怕是一早就查过他中毒的事情,若真查出于二皇子有关,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怀疑,他也绝对不会把江山托付给二皇子。” “只能说若动手的真是二皇子,那他的手段不容小觑啊。”语气里未尝没有欣赏的意思,当然欣赏归欣赏,他要把二皇子拉下来的决心不会动摇。 “二皇子天潢贵胄,咱们要动他很难。”他看向薛怀瑜,“大皇子想来会有法子。” 薛怀瑜起身恭敬行礼,“是,在下这就回去与大皇子商议,多谢苏姑娘!”说完他拱手作别。 娄长善也站起来,“风雨欲来,我去大理寺守着。” 娄柏峤将一枚令牌交到苏韶音手里,“这枚令牌能号令我手下所有人,妹妹,照顾好自己。” 苏韶音将人拉住,“哥,爹去大理寺守着是怕二皇子一脉的人狗急跳墙,你做什么去?” 娄柏峤笑着敲了敲苏韶音的脑袋,“爹都说风雨欲来了,我这样的生意人自然是想法子去捞上一笔了。” “你最近就别出门了,走了!” 正厅一下子只剩下苏韶音和谢执,谢执也准备走了,北蛮人野心勃勃,他得给他父王去信示警。 “世子,我还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谢执立刻停下脚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苏韶音手伸进袖袋正要把素纱拿出来,就见贺三思疾步走来拱手说道:“世子,北境急报!” 谢执立刻对苏韶音说道:“苏姑娘,下回再约时间!”说完立刻跟着贺三思离开。 苏韶音无奈,说好的末帝宝藏人人争抢呢? 不过还好,她提早洞悉了二皇子的阴谋,这一世,大皇子应当是不会轻易败北了。 苏韶音满心以为这之后的事情与她这个后宅女子无关了,她也做好准备,几日甚至更久的时间里见不到她爹和哥哥了。 哪里知道当天晚上他爹就气冲冲回来了。 “爹,是大理寺出了难办的案子吗?”苏韶音亲自炖了养身汤送去书房。 娄长善摔了最喜爱的砚台,看着皇宫的方向咬牙低骂,“老东西!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我闺女头上!” “爹?” “我回到大理寺不久,皇上就召我进宫。”娄长善的脸黑沉黑沉的,“皇上竟然问我你有没有婚配,问我二皇子怎么样?” “呵!”他冷笑一声,“原还觉得二皇子虽人品不怎么样,但无毒不丈夫,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也不失为一个枭雄。” “去他爹的枭雄!那就是一个狗熊!敢打我女儿的主意!还只是个侧妃!” 苏韶音听明白了,景帝的偏向,身边但凡是个耳聪目明的肯定能看得出来,这不,他私下夸奖过她的事情就被有心人当成了投名状递给了二皇子。 二皇子也是果决,收到消息没多久就跟景帝说仰慕苏韶音的人品。 景帝原本属意孔词为二皇子正妃,将军府大姑娘为侧妃,一文一武既是相互扶持又是相互制衡,但这中间的平衡很难掌控,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两方势力之外的聪明人偶尔在她们之间搅动风云,必要的时候么也可以推出去当两人共同的靶子。 苏韶音就是景帝为二皇子看好的靶子人选。 娄长善的声音很冷,“他倒是还念在君臣多年先来问问我的口风。” “那爹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已经定亲了。” “定亲?跟谁?” 第43章 第43章 娄长善愣了愣, 是啊,跟谁?不然就是欺君,他忍不住低声问道:“乖女儿, 你分析了那么多, 有没有分析出那位。”他抬手指了指天,“什么时候能走?” 苏韶音也愣了愣, 她爹这态度改得好彻底啊, 之前他的态度虽然明确, 但眼里多多少少有些犹疑,没想到进了趟宫, 态度完全变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娄长善蹲下身将裂开的砚台收拾起来, “这些年,我与他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君臣相宜。” 他把碎片随手放在书桌上, 认真看着苏韶音,说道:“但他不能算计你!” “我好不容易把你盼了回来, 谁都不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他也不行。” 他冷笑一声,“我出宫的时候皇后已经下了懿旨给薛孔两家赐婚, 那位的算盘白打了!” 他看着碎片声音极轻说了句:“他那身子经不起刺激。” “您要做什么?” 娄长善露出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堂堂一国之君总不能连自己中毒的真相都不知道吧。” “他会信吗?” “当事人亲口说的, 总是要信的。”烛光照在娄长善脸上,明明灭灭, 让人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他轻笑了一声,“韶音,将你哥哥给你的令牌借爹使使?” 苏韶音没有丝毫犹豫就把令牌递了过去。 “爹, 你要做什么啊?” 娄长善颠了颠令牌,笑道:“你哥哥手底下能人异士不少,借来用用。” 之后的事情苏韶音没有参与,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也没有往外跑,但京城里的变动她几乎都知道。 因为搅动风云的那几个人都爱往她这边送消息。 首先是薛怀瑜和孔词大婚的日子定下来了,下月初五,这个消息是贺三思送来的,还伴随着一盒杏花糕,说是谢执一大早去排队买的。 苏韶音哭笑不得,她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谢执的心思了,她对谢执的印象从来很好,连末帝宝藏都能放心托付,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谢执会喜欢她。 她留下了杏花糕。 她爹在景帝面前说她已经定了亲,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之后还有各种消息陆陆续续传入她耳朵里。 苏韶音让红袖和白苏在府里待着不要出去,白苏很不安,握着她的手问道:“姑娘,是不是那个北蛮人?”苏韶音没有隐瞒白苏,把南蛮北蛮的纠葛都跟她说了,她还让白苏别着急,她会送她回家。 白苏对回家并没有表现出十足的热情,但她想见见自己的亲人,她甚至紧紧挽着苏韶音的手臂问她:“姑娘,如果我不适应南蛮的生活,我还能回到你身边吗?” “我南蛮人的身份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会。”苏韶音安抚白苏,但也跟她说了实话,“如果我的分析没有出错,你是南蛮圣女,那你就会有自己的使命,再跟在我身边是不可能的。” 白苏就犹犹豫豫说,不然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算了,给苏韶音看无语了。 “南蛮圣女身份神秘,是南蛮人的信仰。”她戳了戳白苏的额头,“傻丫头,你去当圣女,以后咱们可以坐一桌吃饭谈笑,总好过我坐着吃你站着布菜好吧。” 白苏就撇嘴,“可是姑娘,我不是圣女,你也常让我跟你一桌吃饭啊。” 苏韶音不想理她了,让她自己去想。 景帝不愧是能坐上龙椅的人,即便察觉京城有些异动也稳稳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他倒是想过舍弃二皇子,但太晚了,从他知道自己中毒的那一瞬间开始,他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将手中的权利平稳地让渡给二皇子,若现在临时改变人选,他就得重新筹谋,他担心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 这日他再次将娄长善传到了御前问起了苏韶音的亲事,孔家那边已经与大皇子站在了一起,苏起闻这步棋又废了,景帝把朝堂能用的人都过了一遍,娄长善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出身与苏起闻类似,能力却比苏起闻强,这几年大理寺甚少有冤假错案,因着这一点,娄长善在京城百姓中名声极好,虽然不能与孔家抗衡,但有他站在二皇子身边也是如虎添翼。 娄长善直接说苏韶音和谢执两情相悦已经定了终生,他拱手说道:“等世子回了北境禀明北境王就会来臣家里提亲。” “皇上,臣没有保护好妻子让她遗憾而逝,臣女儿的婚事,臣想让她如愿。” 景帝脸色有些青,看着跪在地上娄长善眼神晦涩不明,他没叫起,而是负手去了御花园。 今日的天有些阴沉,一如景帝的心情,原本所有的计划都推进得很顺利,但自从舒妃妄图骗婚苏韶音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如果他的身体无恙,二皇子必然已经被他排斥在储君人选之外了。 还是那句话,他可以给,但二皇子不能要。 他捂嘴轻咳了几声,但如今他只能安慰自己,二皇子有野心是好事。 “母妃!”二皇子压低声音却带着隐怒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做无畏的事情!” “我只是想让你小舅舅有些仰仗……” “我继承皇位还不够给他仰仗吗?”二皇子明显有些暴躁,“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我怎么会坏你的事?”魏舒的声音有些委屈,“我做那么多还不是为了你?”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景帝耳朵贴着假山才断断续续听到,“为了你,我都给他下毒了!” “母妃!禁言!”二皇子的声音咬牙切齿,“我不是让你把这件事情忘掉吗!” “我……” “好了,如今父皇的偏向很明显了,我今日过来就是要跟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做,甚至不要在父皇面前为我争取。” “父皇已经是强弩之末,你最近什么都顺着他,知道吗?” “还有,三妹身边的那个人处理干净!” 景帝等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才从假山后出来,看着远处一前一后的背影,眼神里都是杀意。 他转了转扳指,“来人!” 一黑衣暗卫从天而降,跪地行礼。 “彻查二皇子!”景帝发出指令。 暗卫说了声“是”迅速消失。 御书房,娄长善老神在在跪着,这些年舒妃虽然深受皇恩,在宫里与皇后分庭抗礼,但皇后要安排两个人演场戏还是很轻松的。 想让他女儿给他儿子当踏脚石,那不能够! 他无法与天抗争,那就只能换一片青天了!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只需要做个推手,想要改天换地的人自然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景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青白,脚步隐隐有些踉跄,似乎,连呼吸都驳杂了很多。 娄长善低头藏起表情,被寄予厚望的儿子背刺,很疼吧?可他筹谋他女儿一生的时候也没把他女儿当人。 他终究无法做到全然的忠君,娄长善藏在官袍下的手指蜷了蜷,等事情尘埃落定后,他便辞官隐退,他,不悔! “退下吧。”景帝挥了挥手。 娄长善叩拜后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眉头都没抬一下。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景帝会下旨赐婚! 苏韶音接旨谢恩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这和他们商议的不一样啊! 原本只是对外的借口而已。 等事情了结了,谢执会回北境,苏韶音会把末帝宝藏地图交给他,然后跟着娄长善和娄柏峤游离山川,若真有缘分,他们或许还会有交集,但感情,肯定是要慢慢培养的。 苏韶音的思想有受纪舒染的影响,她很清楚,谢执心怀大爱会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但他未必会是个合格的爱人。 所以,苏韶音察觉到了谢执的心思后,虽然没有拒绝,但也绝对不可能很快接受的。 可景帝的圣旨直接把他们二人绑在了一起! 谢执很快就来了娄府,苏韶音在水榭见了他。 “苏姑娘,我不知道他会下旨。”谢执拱手正色说道,“虽然很唐突,但我很开心。” 苏韶音想说什么,被谢执阻止了,他说道:“如今京城局势风云变幻,圣旨上也没有写明婚期。” “我想说,我心悦姑娘,等多久都可以!” “请姑娘给我一个机会!”竟是打了直球! 苏韶音摩挲着碧玉棋子没说话,谢执维持着躬身拱手的姿势,额头渐渐渗出汗水,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良久,苏韶音才开口:“我的夫婿不能纳二色。” “谢某此生若有幸得姑娘垂青,可立下契约,此生绝无二色!” 苏韶音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我不想一生都困守内宅。” “我愿与你比肩!”谢执立刻接话,“共享北境风光!” 苏韶音失笑,“还有很多。” “我都答应!”谢执笑开,“要我的命也答应!” 见苏韶音脸上有疑惑,他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苏韶音将棋子放回棋盒,笑了,“那么,我们都给彼此一个机会。” “好!”谢执答得特别大声。 几日后,景帝突然在早朝时训斥了二皇子,还扶持了大皇子手底下的一位官员,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一时间,朝堂几位大臣心思开始浮动了起来。 第44章 第44章 在这之前很多大臣都隐隐站队二皇子, 只有几个曾经受过皇后恩惠的老臣和坚持立长立嫡的臣子站在大皇子身边。 如今景帝的态度忽然暧昧了起来,很多朝臣便也小心翼翼收回了迈向二皇子的脚。 毕竟景帝才是九五至尊,他默许, 他们才能站队, 没人愿意被抄家流放的。 说起抄家流放就要说说苏起闻了,景帝把他关在宗人府后派了最心腹的暗卫审问, 他的原话是:务必审问出末帝宝藏的其他线索。 但苏起闻也就知道那副山水画作的秘密, 其他的线索根本都来不及寻找啊。 他也想过要拉苏韶音下水, 告诉景帝末帝宝藏的下落只有苏韶音知道,可惜, 他也知道景帝不会相信。 因为苏韶音的背景实在是太简单干净了,她过去十五年的生活轨迹被庄子上所有人看在眼里, 根本不可能跟末帝宝藏扯上关系。 若不是她本身聪明,现在已经被魏舒和宋锦心算计了。 苏起闻熬不过酷刑, 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末帝宝藏的线索都说了出来,可真正有用的, 也只有那副山水画上的蝶戏牡丹步摇最具有指向性。 景帝确定苏起闻没有什么价值后,让暗卫秘密把人处决了,他此生最痛恨背叛, 苏起闻作为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人竟然敢背刺?他从没打算放过苏起闻。 娄长善作为刑狱方面的核心人物,宗人府内发生的事情自然有人愿意言语两句, 关键的东西和细节不能透露,但苏起闻被处死这样的消息, 娄长善还是能知道的。 他当天就把消息告诉了苏韶音, 苏韶音让白苏温了酒,对月醉了一场。 之后几天景帝先是罢免了几个魏尚书的门生,又让人彻查往年番邦的贡品, 作为礼部尚书的魏炀躺不住了。 景帝这是要掘二皇子的根啊! 他与二皇子及幕僚商议了几日,决定试探一下景帝真正的心意。 贺三思一口干了白苏准备的酥酪茶,抹了把嘴朗声说道:“也不知道姓魏的那个老匹夫怎么想的,竟然去找那位乞骸骨。” 不知想到什么他“噗嗤”了几声,“结果,那位连假意留人展现君臣相宜都不曾,直接就应了!” “如今,那老东西怕是咬着被角在家哭呢!哈哈哈!” 苏韶音打开谢执让贺三思送来的字条,上面写着计划已妥准备收网,嘴角浮现笑容。 贺三思见她听得开心说得更起劲了。 送走贺三思,白苏捂着嘴笑道:“姑娘,他跟京城的人都不一样。” 苏韶音点头,“是个不拘小节的。” “姑娘,你怎么这么开心?” 苏韶音笑而不语,怎么能不开心呢? 她重生回来后一一设想过如何对付上一世的仇人,这其中最棘手的便是舒妃。 这位旧勋贵的贵女身在后宫荣宠不衰,还是未来新帝的生母,她想报仇,难于上青天,能利用宋锦心让她在景帝那边失些宠爱就已经顶天了。 没想到,这二皇子一脉自己这么不争气,又是给景帝下毒又是通敌的,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烂。 今日这字条是谢执要动手抓捕三公主身边的那个北蛮人了。 三公主身在后宫,如何会与北蛮人有交集?与之有瓜葛的唯有二皇子了。 若说之前景帝可能还会对二皇子下毒的事情有些疑虑,担心是皇后与大皇子栽赃,如今再加一个北蛮人,又是曾经跟着三公主出现于人前的,二皇子就算想抵赖也是抵赖不掉的。 真好啊,这么一来,她都不用自己动手,二皇子一脉就要被景帝给平了。 当天夜里,京城便戒了严,娄长善与娄柏峤都没回来,但整个娄府被黑衣人护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便是这样,苏韶音也是一晚没睡。 府外的喊杀声直到天明才停下来。 “姑娘,您去躺一会儿吧,奴婢守着您。”红袖吹灭蜡烛,低声对看着棋谱的苏韶音说道。 苏韶音放下棋谱,“不用了,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准备一些清淡的早食。” “是。” 苏韶音没有等到父兄,她草草用了早食就守在前厅等消息。 娄府还安稳着就说明大皇子的胜算更大一些,可虽然心里有底,到底没有听到确凿的消息,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安稳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娄长善是和娄柏峤一起回来的,两人身上隐隐都带着些血气。 苏韶音迎上去,先关切问道:“爹,哥哥,你们受伤了吗?” 两人同时摇头,娄柏峤说道:“都是别人的血,别担心。” 苏韶音便松了口气,这才又说道:“我让人备好了热水,你们先去洗漱,等用了晚食再说。” 娄长善与娄柏峤确实累坏了,娄长善拍了拍苏韶音的肩膀说了句“放心”,便由娄柏峤搀扶着去洗漱了。 “红袖,快去厨房,让他们把炖好的养身汤先送过来,等爹和哥哥洗漱完刚好可以入口。” “是,奴婢这就去!” “白苏,你听见了吧,爹刚刚说‘放心’。” 白苏用力点头,“是,我听见了!大人确实说了‘放心’,姑娘,成了!” “是!”苏韶音神色放松了下来,她呼出口气,低喃,“成了。” “成了就好。” 她不知道景帝会不会对宠爱多年的舒妃有些情谊想着放人一马,但皇后必然是深恨舒妃的。 苏韶音上一世听薛怀瑜说过,在三公主之前原本还应该有个二公主的,但皇后快生产的时候被舒妃冲撞,以至于二公主体弱,养了几年后没了。 说实话,身在后宫,争夺宠爱权势在所难免,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又是陪着景帝一步步走过来的,若只是争皇宠,苏韶音相信她不会恨舒妃,因为没有舒妃也会有别人。 但舒妃让皇后失去了二公主,这种恨意与折磨会让皇后恨不得把舒妃千刀万剐。 舒妃不会有好结局的,这就够了。 她没有一定要亲自解决仇人的执念,能借力打力有如今的结果,已经是千好万好的了。 娄长善和娄柏峤出来的时候养身汤刚凉好,苏韶音崔着二人将汤喝了,又让他们吃了晚食。 “爹,哥哥,你们要不要去休息一下?”苏韶音问道。 娄长善摆手,吩咐人泡了茶,领着儿女去了书房,“事情还算顺利。” “爹,您坐着,我来说。”娄柏峤接过话头。 娄长善点头,拿起清茶啜饮,神色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显见着心情也不错。 “这些年皇上一直在给二皇子铺路,二皇子手上也有些势力。” 谢执抓那个北蛮人的契机非常巧妙,刚好是在景帝证实二皇子确实对他下毒的时候。 景帝暴怒,御书房里奏折散了一地,所有宫女太监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正在这个时候,谢执在御书房门口求见。 那一瞬间,景帝看向门口的眼神里都是杀意!但他忍住了,二皇子不行了,临场换人,削藩的事情就得重新筹划。 “进来。” 谢执对满地的奏折视而不见,跪地禀道:“皇上,三公主身边的宫女是北蛮人,如今已被锦衣卫抓获。” 他从衣襟出拿出一包油纸打开,里面是颜色奇异的粉末,他将粉末远远放在御砖上,又膝行着远离了几步,这才说道:“这是锦衣卫在那宫女身上搜到的,根据她的说法,这是会慢慢蚕食人气血的毒药。” 听到“蚕食气血”四个字,景帝的神色愣怔了一瞬,下意识问道:“有没有解药?” 谢执摇头:“没有解药。” 景帝缓缓坐下,低声说道:“谢执,你领着锦衣卫去把二皇子府围了。” “是!” 娄柏峤一口干了清茶,“谢执围了二皇子府后故意让人向二皇子透露出皇上已经知道他被下毒的事情。” 二皇子一听当下就让人秘密召集人手准备先下手为强。 “谋反?”苏韶音挑眉,往娄柏峤茶盅里添了些茶。 “算不上。”娄柏峤笑道,“我把手上所有人散了出去,二皇子的行动几乎都在我们的掌握中。” “他最多算狗急跳墙。” 便是景帝属意二皇子,但到底所有权柄都还牢牢在他手中,二皇子手上确实有些势力,但冒然对抗景帝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平息动荡只用了一晚上。 “二皇子还活着吗?”苏韶音问道。 娄柏峤摇头,“大皇子亲自带人清君侧,他被斩杀在御阶前了。” “御阶前?”苏韶音有些意外。 “没错。”娄柏桥说道,“大皇子亲自动的手,当着皇上的面。”他放下茶盏,“皇上因惊惧而昏迷了过去。” 苏韶音表示不解,“造反上来的,也害怕见血吗?”这话算大逆不道了。 娄柏峤轻笑一声,“自然是皇后娘娘在给他的安神汤里做了些手脚。” “妹妹,乾坤已定了。” 苏韶音长长舒出口气,“太好了!” 这句“太好了”不单单是为了她自己。 上一世二皇子上位后几乎是延续了景帝的旧制,她身在北境,出入街市时常听北境百姓暗骂昏君不仁,克扣北境军粮草。 如今谢执作为扶持大皇子的主力,想来,北境的处境会有变化才是。 第45章 第45章 后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 景帝昏迷不醒,大皇子监国,朝臣倒是有些微词, 但文有薛怀瑜舌战群儒武有谢执这个锦衣卫首领虎视眈眈, 朝臣也就微词了一下,就没声了。 毕竟二皇子没了, 景帝昏着, 能不能醒还是个未知数, 人总得为了自己的前途与家人的性命多考虑的。 大皇子与二皇子是截然不同的人,若说二皇子勉强算是个守成之君的话, 你大皇子就是锐意进取的君主。 他深知景朝建立短短几十年已然沉疴积弊深重,是以监国后大刀阔斧开始了改革。 当然, 这也要感谢景帝打了基础,削藩罢免六部九卿中那些尸位素餐的, 这些事景帝布局良久,如今倒是便宜了大皇子。 之前就说过, 从大局上来讲,削藩也好,罢免那些不作为的官员也好, 都是去处积弊的好事。 只是罢黜官员相对容易,但削藩却不是这么简单的。 谢执是在平乱后第十天来找的苏韶音, 苏韶音亲自煮了茶又让白苏准备了点心。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坐下饮一口清茶了。”谢执放下茶盏感慨。 苏韶音帮他把茶盅添满,笑了笑, 没说话, 倒是谢执打开了话匣子。 “我与大皇子恳谈过一次,大皇子答应暂时不动北境王府,不过, 北境军要每三年换防一次,以免他们只知北境王府不知道皇上是谁。” “那军需呢?”苏韶音问道。 “大皇子答应按时足量发放。” “不是国库空虚吗?大皇子能做到吗?” 谢执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大皇子的态度是正向的。” 这一瞬间苏韶音有些犹豫,手里的末帝宝藏是不是交给大皇子更好,毕竟除了北境,其他地方的百姓更多,若末帝宝藏能用于民生,那对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但谢执的话很快打消了她的想法。 谢执说道:“皇后娘娘这些年很吃了些苦头,如今倒常常想念从前在宫外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听大皇子话里的意思,他很想在登基后给皇后娘娘造个行宫,方便皇后娘娘忆苦思甜。”最后四个字多多少少带了些嘲讽的意味。 这话把苏韶音也干沉默了。 不是说孝顺不好,但能不能先看看国库啊? 造行宫,说难听点劳民伤财,没人不准大皇子孝顺,但总得先顾着大局吧? 谢执又加了句,“当然大皇子也知道如今这状况造行宫便是一句空话。”他灌了一口清茶,“但他有这个想法,等他登基后必然会找机会实施的。” “韶音,我准备等时局安稳一些就回北境了。”话里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原以为大皇子是明主,当然如今看来也确实比景帝强多了,但未来大皇子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景帝还真不好说。 苏韶音彻底歇了把末帝宝藏上交朝廷的想法,她不反对上位者享受万民供养,但前提是国泰民安。 以大皇子的孝心,她怕是前脚将末帝宝藏地图献上去,后脚末帝宝藏就成了行宫,成了皇后娘娘身上繁复华丽的翟衣和头上的九尾凤簪了! 苏韶音将点心往谢执面前推了推,心里想着,还是这人更值得托付一些。 平乱后日子过得飞快,苏韶音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盘算末帝宝藏。 前几日谢执离开后她与她爹深谈了一次,她爹是打定主意要致仕的,说是要带着她娘的遗骸离京安葬在外祖父母身边,并且结庐而居,陪伴她娘几年,之后再游历山水。 她哥已经开始收拢手里的人脉与生意,将一些需要大投入收益却寥寥的铺子关门的关门转手的转手。 苏韶音与他相认后曾经说过海运巨额的利润,她还透露娄柏峤手上银钱与资源过于丰盛,怕是哪天上面那位国库空了,会不要脸直接抄他的。 娄柏峤愣了愣后,深以为然。 史上不是没有草莽上位的明君,但景帝显然不是,没准哪天真把娄家给抄了! 那之后娄柏峤就计划断尾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二皇子会作死,景帝直接被皇后娘娘软禁了,如今掌权的是大皇子。 从目前来看,他比景帝好很多,但未来会如何,谁都说不准,尤其前几日苏韶音把大皇子想给皇后娘娘建行宫的事情跟娄氏父子说了。 那之后娄柏峤就开始大刀阔斧整顿起了手上的生意,若有人问起,他就哭诉生意不好做,说之前为了天南海北寻找母亲与妹妹摊子铺得太大,如今有些无从下手。 这么虚虚实实的,手上的生意砍了大半,连大皇子都惊动了,把人召进了宫。 娄柏峤还是那套,哭诉艰难,说到动情处那是泪洒衣襟,给大皇子都哭沉默了。 他回来后还跟苏韶音显摆,说大皇子原本属意他进入户部,先从员外郎做起,等以后把整个户部交给他。 苏韶音闻言冷笑,“他倒是知人善用。” 娄柏峤也笑,“是让我想法子填国库的坑罢了。”他长叹口气,“作为上位者这么做无可厚非,但作为拥护他上位的我来说,未免心寒。” “若只是充盈国库就算了,我也并非不甘愿,但这银子出了我的口袋,要用在哪里就不随我了。” 娄柏峤叹气,“我原本还打算考个功名,以后也能护着你一些,如今想来,大皇子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圣上,我还是出海吧,去看看世界吧。” “看世界?”苏韶音失笑,“你什么时候有这想法的?之前不都是准备训练人手出海的吗?” 娄柏峤避开了苏韶音疑惑的目光轻咳了声,说道:“没,就想到处看看,增长见识嘛。” 苏韶音不依,追问:“你是不是跟谁约好了要一起出海?”她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又觉得不可能,他俩几乎没什么交集。 娄柏峤做出忙碌的模样,“先不跟你说了,几个铺子的掌柜等着我回话呢,走了!” “哥!”苏韶音一喊,娄柏峤走得更快了。 “姑娘,大少爷怎么走得这么急?”红袖端着果盆过来,疑惑问道。 苏韶音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好说着话呢,忽然就忙起来了。”她拿起一颗樱桃,“嗯,酸甜口的,舒染最爱这个,你让人给她送一些过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苏韶音又吃了几颗樱桃,这才想起,她一直在考虑她爹她哥的打算还有就是末帝宝藏的归属与用途,但她好像忘了考虑自己了。 景帝虽然废了,但他的圣旨还是要遵循的,这婚约该怎么弄? 她曾经与末帝宝藏有过牵扯,她爹她哥又都不在朝堂,她是不是得找个靠山防备着哪天大皇子忽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不等她想明白,薛怀瑜和孔词大婚的日子就快到了。 收到请柬的时候苏韶音愣了愣很快就回过了神。 红袖帮她添满茶盏笑着说道:“听说薛公子大婚用的是郡王仪制,皇后娘娘特许的。” 苏韶音啜饮一口清茶垂眸轻笑,“他是皇后娘娘内侄,又在拥护大皇子之事上立了大功,孔姑娘的祖父是天下文人之师,他们二人大婚用郡王仪制既是天恩浩荡,也是为大皇子在文人中造势,两相都不亏。” “我记得我私库里有一柄镶红宝的翡翠玉如意?” “有的,前几日公子说要关了银楼,抬了好些物件到您私库里,那柄玉如意就是其中一件。” “把它拿出来找个盒子装了送去薛府给薛公子做新婚贺仪。” “是,奴婢这就去。” 初五日如期而至,郡王大婚仪式在黄昏举行,苏韶音没去薛府吃席面,而是去了城楼,婚仪完成后薛怀瑜要和孔词要进宫谢恩,仪仗队会在城内绕行一周,城楼上视野最好,看得最全。 仪仗队浩浩荡荡而来,薛怀瑜一身红衣满脸笑意骑马而行,他身后精致的八抬大轿晃晃悠悠跟着,大红色的纱帘随着清风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一个大红色的身影端坐在轿内。 苏韶音嘴角含笑看着薛怀瑜领着他的新娘远去。 “你是不是舍不得?”谢执带着微酸意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不就是穿红戴绿骑高头大马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可以!” 苏韶音失笑,“什么舍不得?世子可别乱说,薛公子今日小登科之喜,你可别惹了笑话。” “我……”谢执又嘀咕,“要真舍不得,我帮你抢亲也不是不行。” “我有自己的未婚夫,何须抢夺旁人的?” “你,你说什么?”谢执满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问道,“未婚夫,你是,是说我吗?” “圣上赐的婚,我敢抗旨吗?”苏韶音看向谢执,此时明月高悬,月光照在谢执身上,端得是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样,只神色有些呆愣,破坏了几分美感。 谢执拉住苏韶音的袖子,“你承认我了?” 苏韶音轻轻点头,她与谢执的未来是她衡量了许久的,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对谢执说道:“我如今说对你情深义重那是骗你的,但我想,除了你,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没关系!这没关系!”谢执得寸进尺握住苏韶音的手,“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曾与雪狼王对峙,我有足够的耐心!” “韶音,我会等!” 大红色的仪仗队渐渐远去,苏韶音微微一笑,回握住谢执的手,与他同赏明月。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看完这个故事,明天会有个番外交代一下末帝宝藏还有韶音他们的未来,再次感谢大家~ 第46章 第46章 半年后, 景帝驾崩大皇子登基改国号为“安”,寓意国泰民安,又过了三个月娄长善乞骸骨, 安帝留中不发。 娄柏峤将京中的生意一一脱手, 开始收拾行装,他在沿海砸巨资买下了一个岛屿建造港口, 他要带着收集来大型航海船图纸去与早前就收拢的能工巧匠们会和。 “哥, 这是我在普拓寺给你求的平安符。”苏韶音递平安符的手一顿, 她发现娄柏峤腰间已经有了一块平安扣。 娄柏峤接过平安符笑着放入衣襟,“放心, 沿海民风淳朴,我曾经亲自跑过那条商路, 不会有事的。” “哥,这平安扣?”苏韶音笑指着玉扣意有所指问道。 娄柏峤捂住平安扣笑着春风得意, “你别问了,等时机成熟了, 我自然就会告诉你的。” “行,那你收拾吧,我去找爹下棋去了。” 娄长善乞骸骨, 安帝留人,这是展示君臣深情厚谊的, 但自从上奏致仕后,娄长善每日就只是去大理寺点个卯了, 安帝也已经物色好了新的大理寺卿人选。 如今, 不过演一场三辞三留的戏码给人看,所以,娄长善如今清闲得不行。 苏韶音听纪舒染说过, 她那个时代退休的老人会无所适从,所以常常找娄长善说话下棋。 “我今儿不想下棋。”娄长善无奈说道,“年轻人大把好时光,别总想着陪我这个老头子。” “你去跟你的友人骑马踏青游湖饮宴去啊。” “您就这么不待见我啊。”苏韶音笑意盈盈给娄长善斟满茶盏。 “哪里是不待见。”娄长善无奈笑笑,“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生活嘛。” 苏韶音将茶盏往娄长善推了推,“谢执三个月后回北境,我准备女扮男装与他一同前往。” 娄长善手一晃,茶水溢了出来,“什么?你要去北境?” 看吧,她真和同龄人走得近了,他又不乐意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因着娄柏峤收集海图的关系,他书房里有很多地图,苏韶音在琢磨末帝宝藏归属的时候难免也对宝藏所在地好奇了起来。 她便拿了很多地图做对比推敲,最后发现,藏宝地很可能在北境。 也不知道末帝是怎么在快要灭国的情况下将宝藏运出京城的。 “白苏身份比较特殊,我想亲自送她回去。”这是苏韶音准备的对外的说辞。 到目前为止,末帝宝藏的事情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 她爹都要致仕了,也没必要知道,但白苏的身份她没瞒着。 “你要亲自送?”娄长善不太赞同,“虽说南蛮人生性平和,但到底是异族。” “我不出边境。”苏韶音笑着说道,“北境有互市,那边会有南蛮人出没,把白苏带过去就好。” “那我跟你一起去,横竖三个月后,我肯定已经致仕了。” “不用,您按着原来的计划就是,就当我出去游历了一遭。” 娄长善食指清点桌面,“也不是不行,让你哥多派些人给你。” “行。”苏韶音点头同意,她确实需要自己的人手,“要身手好的。”她笑着提要求。 娄长善失笑,“自然!”还得多找几个女护卫。 “对了,下回谢世子来了,请他过来喝茶。”娄长善说道,这就是要亲自托付的意思了。 “好。” 娄长善同意北境之行后,苏韶音就约了纪舒染游湖。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倒是湖心的风吹着还很凉爽,苏韶音饮了一口清酒,笑着问纪舒染:“如今在纪府可还自在?” “自在极了!”纪舒染一口干了酒盅里的清酒,笑着说道,“我算是明白什么叫背靠大树好乘凉了!”她靠在苏韶音肩膀上,“我那个继母如今见到我就是三分笑,连着那个继妹都只敢在转身的时候翻白眼。” “我那个爹哦。”纪舒染“噗嗤噗嗤”地笑,“我故意拿话堵他,气得他只敢说家门不幸,却也不敢罚我。” “尤其是新皇当权后,他看着我的笑容都多了几分谄媚。” “切,说好的清高读书人呢?不过是个会钻营的老登!” 苏韶音静静听她吐槽完才笑着对她说道:“我要去一趟北境,可能会待很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再过不久我爹就要致仕了,我哥过几天也要离京,接下来怕是不能给你当靠山了。” “舒染,你跟我一起去北境吧,我们能在北境做很多事情。” 纪舒染有些不好意思摇头,“我就不去北境了。” 苏韶音沉吟片刻,点头说道:“也好,北境毕竟不如京城安稳,我让我哥找几个女护卫陪着你,也能保证不让你被欺负。” 纪舒染轻咬嘴唇,握住苏韶音的手,期期艾艾问道:“韶音,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对一个人掏心掏肺的,但那个人。”她一咬牙一闭眼,大声说道,“却想当你嫂子,你会不会跟她绝交?” 话落等了好久,整个画舫只有风声呜咽,纪舒染睁开一只眼睛,见苏韶音似笑非笑看着她,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 “原来真的是你啊。”苏韶音抽出头戳了戳纪舒染的额头,“我哥腰间的玉扣是不是你送的?” “从实招来!” 纪舒染直接猴在苏韶音身上,“是我求来给他保平安的。”她小心翼翼观察着苏韶音的神色,“你会不会生气?” 苏韶音好奇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生气?” “你那么照顾我,我却跟你哥……” “而且,在这个年代,你哥应该娶个高门贵女,而不是被我高攀,哎呦!” 苏韶音直接敲了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你配得上任何人!我还觉得是我哥赚了呢!” 纪舒染捂着额头傻笑,“你同意啦!” “我有反对的理由吗?” “只是,我哥将来未必会走科举的路子,你想好了吗?” 纪舒染用力点头,凑在苏韶音耳边说:“我会假死跟着他出海。”她满脸向往,“我不想困在京城,困在内宅,不想每日为了一朵花一只钗阴阳怪气。” “我想要自由。” 苏韶音只严肃说了句,“多问我哥要银子,要是后悔了就来找我,我哥是我哥,你是你。” 纪舒染一把抱住苏韶音,哽咽着说道:“我得给上辈子的我上柱香!” 苏韶音哭笑不得,“说什么呢!” 纪舒染是个行动派,没几天,纪翰林府就来人说他们家大姑娘没了,而娄柏峤启程去沿海的队伍里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一个月后,安帝演够了君臣情深御笔朱批允准娄长善乞骸骨,娄长善咧着嘴叩谢皇恩浩荡,当天晚上就带着苏惜月的灵柩出了京城。 整个娄府就剩苏韶音和黑衣护卫,很多很多的护卫。 只是谢执那边安帝一直没松口,好在苏韶音也不着急,她也不往外走,成日里不是关在书房研究末帝宝藏,就是在园子里乘凉喂鱼,日子悠闲又自在。 后来听说谢执找薛怀瑜喝了一顿酒,第二日,安帝就批了藩王世子回藩地,当然能回去的都是答应了属地军队三年一换防的,那些硬抗着不答应的,安帝当然也不会放人。 谢执过来这日,园子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丛丛花海中,两人相视而笑。 红袖在海棠树下摆了桌椅点心又泡了壶好茶,之后便静静立在苏韶音身侧赏着这满园美景。 谢执替苏韶音斟满茶盅,“我准备三日后启程,够时间收拾东西吗?” 苏韶音点头,“本也是打算轻装简行的,时间够够的。”娄府的库房包括她的私库都跟着娄柏峤去了沿海,当然不是“充公”,而是入股。 之后娄柏峤赚的银子里都有苏韶音一份的。 “就是,我护卫有点多。”苏韶音不好意思说道。 谢执朝房顶树梢假山甚至池塘里扫了几眼,眼里隐约泛出笑意,“没事,咱们分头走,在京郊外会和,就当是偶遇,然后投缘一同去北境。” “对了,我已经写信给我父王,他会派人去寻找能确定白苏身份的南蛮人。” 之前苏韶音是想带白苏去互市招摇的,谢执知道后直接把这事揽了,说他那边找人变故最少,苏韶音就应了。 她如今犹豫的只有一件,那就是什么时候把末帝宝藏的事情跟谢执说。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跟你去北境吗?” 谢执失笑,这么好的事情,他才不管原因呢,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无论是什么事情,在北境,我总是能为你兜底的!” 一个南蛮圣女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没准以后还能因此朝南蛮人要些圣水。 北境军常年驻守边疆,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听说那圣水能解百毒,那应当也能养护身体,到时候添进大军的饮食里,给大家伙养养生。 谢执是在苏韶音询问北境灵山的时候知道末帝宝藏的事情的,那个时候他刚抗住北境官员的压力帮着苏韶音把白苏安然送回南蛮。 “你说什么?哪里?我幻听了?”谢执惊疑不定看了眼苏韶音立刻戒备环顾四周,确保没人听见。 “没幻听。”苏韶音笑着问他,“这里安全吧?” 谢执愣愣点头,那自然是安全的。 苏韶音就从袖袋里掏出了那张素纱,“末帝宝藏藏宝图。”她递得轻描淡写,谢执接得胆战心惊,“所以,这才是你来北境的原因?” 苏韶音点头。 “为什么?”谢执疑惑问道,“为什么给我?”按理说这样的东西不该上交朝廷吗? “我只信你。”苏韶音一句话把谢执说的眉开眼笑。 “对,确实是这样!” “那位毕竟是先帝之子!” 之后,他们开启了艰难的寻宝之路,再之后,苏韶音插手北境政务,开凿运河,北境百姓的生活逐年变好。 苏韶音还组织了女子自卫队,提供俸禄。 她在北境做了很多上一世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谢执也做到了替苏韶音兜底,兜了一辈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陪伴,希望能写出更多大家喜欢的故事,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