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修无情道》 内容简介 《我夫君修无情道》作者:闫桔文案:魔尊云鸾,生前曾干过一件荒唐事。 她相中一男人,见色起意给他下杀猪盘试图拐回家做小媳妇儿,结果老巢被抄了。 * 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虽迟但到。 魔渊一族被十二洞仙门合力绞杀。 云鸾在凌虚山血战33天,以一敌十横扫十二洞,把正义之士屠杀殆尽。 * 最后与仙门剑尊谢长清决一死战时,诸仙门为保自身利益坑了谢长清,把他封死在凌虚山与云鸾陪葬。 那时云鸾才知,她心心念念想拐回家做小媳妇儿的男人通身都是雷点。 * 传闻中一剑斩九洲【实力恐怖如斯】。 动不动就甩人脸子【脾气臭到爆】。 抱剑单挑众仙门决战紫禁之巅【无敌是多么寂寞】。 修无情道【不懂情爱】。 十二洞仙门长老之首【身负苍生大义之责】。 * 云鸾恨不得自戳双目,只想连夜跑路。 遗憾的是与仙门血战令她心力交瘁,而谢长清的七星剑从不空手而归。 横竖都是死,她索性风流了一回。 临死前把谢长清强吻了,带血的吻夹着恣意的疯狂破他的无情道。 谢长清失智之下把她打得灰飞烟灭。 从此世间再无魔渊云鸾。 * 此后的三百多年里,谢长清被困在凌虚山再也无法修行。 云鸾留下的遗物,是他亲自赠予的。 握着碎裂的陶埙,想起那个披着马甲与他称兄道弟的人,他有许多话想问她,却只能空留遗憾。 仙门的背刺,与云鸾的感情诈骗,令谢长清堕魔。 * 云鸾复活了,复活在一具肉体凡胎上。 她有一位成婚两年的夫君,夫君容貌俊美,身形似鹤,有秀才功名,在私孰教书养家。 平日里夫君待她极好,虽裙布荆钗,但一日三餐,浆洗洒扫,从不需她动手。 不过偶尔会难为情。 因为夫君白日里看着病歪歪的,夜里却热情得过分,喜欢与她耳鬓厮磨痴缠,有时候会受不住。 * 直到某日,有玄门修士寻了来,见到院里的鸡鸭猫狗和女人,无不大惊失色。 传闻中修无情道的十二洞仙门长老之首长清君,竟然守着一个凡俗女子洗衣做饭养猫喂狗?! * 后来云鸾魔醒恢复记忆,想起前生的种种,她只想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然而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妈呀,这日子没法过了! 【活人微死累觉不爱只想躺平魔女x高岭之花美强惨战损上仙】 阅读指南:1,非典型修仙世界,双c,1v1,he。 2,非大女主,小甜饼。 3,修无情道的高岭之花跌落神坛为爱发疯洗手做羹汤甘受有妻徒刑。 4,甜文甜文甜文!!!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天之骄子甜文成长日常主角:云鸾谢长清一句话简介:恩爱夫妻互下杀猪盘立意:为人民服务方才是神明 第1章 第1章 春寒料峭。 一场冷雨,把院里的李花打落了大半。 少许微光从木窗缝隙中透出,给冷夜增添了几许暖意。 帐幔内旖旎渐息,只剩夫妻间耳鬓厮磨的脉脉温存。 一只秀气足丫俏皮的从帐幔缝隙探了出去,似觉冷,又缩进了被窝。 云鸾有些犯困,把头埋入温暖的胸膛里,腻歪地蹭了蹭。 “郎君明儿记得早些喊醒我。” 她阖着眼,声音里带着懈惰。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柔顺的发丝中轻轻梳理,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寅时末就要出门,阿蛮只怕是起不来的。” “我起得来,白日里跟王嫂说好一块儿去李家。” 谢长清不再接话。 隔壁乡的李家是大户,近两日办喜事,她执意要去帮工,因为一天能拿二十文铜板。 室内油灯渐暗,怀里的女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欲睡。 谢长清低头看她。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柳眉杏眼,脸颊上几颗小雀斑,颇显娇憨。 “阿蛮?” 云鸾没有回应,起先被他折腾得乏了,不知何时陷入了梦乡,睡得酣沉。 谢长清细细凝视她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指尖勾勒她的眉眼。 似被扰了清梦,云鸾呓语翻身背对他。 纤细腰肢被勾拢进怀,室内灯火忽地熄灭,谢长清拥着女郎入眠。 寅时鸡鸣,云鸾困得不行。 她平日闲散惯了,几乎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成婚两年,谢长清知晓她的习性,由着她跟被窝难分难舍。 起床先把她今日要穿的衣裳找来放到床尾,而后去洗漱备早食。 初春昼夜温差大,云鸾去李家帮工是项体力活儿,他给做了面片汤。 平时云鸾爱食鱼,村里的老儿钓到鱼都喜欢往他家送。 谢长清取来围裳系到腰间,从木桶里麻利抓起鲫鱼。 他处理鱼的动作干净利落,砧板上三两下刮去鱼鳞,一双筷子从鱼嘴插腹取出内脏。 油灯下的手沾染血腥,修长指骨泛着不正常的冷白。尽管灯火暖意,仍旧暖不了那张苍白得没甚血色的脸。 闻到鱼腥的橘猫不知何时从灶房窗户钻入进来,蹲在门口喵呜叫了两声。 怕它吵到云鸾,鲫鱼内脏堵了它的嘴。 生火熬煮鱼汤,下猪油、姜丝,沸水熬煮的鱼汤呈奶白色。 趁着灶里小火慢熬,谢长清从碗柜里取出一小袋面粉,舀少许揉面做面团儿。 寅时四刻,掐着时辰,他去厢房把云鸾喊醒。 此刻外头漆黑一片,昨夜又下过一场春雨,更添冷寂。 谢长清挽起帐幔,云鸾不想起,拉被褥蒙头。 他坐到床沿,目中含着逗弄,温声道:“若阿蛮起不来,等会儿我便回了王嫂,不去也罢。” 听到这话,云鸾挣扎着坐起身,睡眼惺忪道:“我跟王嫂说好的,李家留了我的名额。” 谢长清伸手把她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何故去受那罪。” 云鸾认真回答:“下月是郎君生辰,我想给你备份礼。” 谢长清抿了抿唇,一双丹凤眼在灯火下泛着柔光,“只要有阿蛮在,我便什么都不缺。” 云鸾被哄得开怀,“郎君可别诓我。” 谢长清看着她笑,笑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腼腆,原本清冷苍白的面庞仿佛染上了无尽春意,令整个五官都温润起来。 夫君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云鸾有些犯痴,她觉得她这辈子捡了个大便宜。 谢长清把衣物披到她肩上,提醒道:“早晨冷,阿蛮切莫受了寒。” 云鸾的瞌睡已经醒了大半,满脑子都是兴奋,“我去李家帮工,三天就能挣六十文呢。” 谢长清并未打消她的积极性,只笑道:“六十文也不少。” 云鸾一边穿衣,一边兴致勃勃道:“说不定还能得喜钱。” 谢长清起身去给她打热水洗漱,“喜宴人多事杂,阿蛮若吃不消,便告假回来。” “我受得住,受得住,王嫂说不是体力活儿,就是一些杂事。” 她小嘴叭叭,像闹山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给寂静的长夜增添了几许烟火气。 谢长清一边听她念叨,一边给她打热水,连漱口水都是温的。 云鸾穿好粗布衣裳,拿发簪胡乱绾发,随后去洗漱。 她平时甚少上妆,净面后取面脂涂抹,缓解干燥紧绷,清汤寡水一张脸,因着谢长清养得好,倒显得温婉秀气。 灶房里的男人揪面片煮食。 鲫鱼汤鲜甜,配菘菜打底,知晓她不喜鲫鱼刺多,被挑出。 热腾腾的一碗面片汤端上桌,配着一碟腌笋。 在云鸾用早食时,谢长清给她备佩囊物什。 昨夜春雨,路上湿滑,出门需穿油靴。 怕她在路上湿了鞋袜受凉,取来一双干净的绣鞋和长袜带去。以及手帕和些许小物件,事无巨细照料。 云鸾胃口极好,一碗面片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发出满足的赞叹,道:“郎君手艺真好。” 得她夸赞,谢长清心情甚好,问道:“较往日比起来,可有精进?” 云鸾应道:“厉害多了。” 用完早食去漱口,在谢长清给她绾发时,外头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一会儿妇人的叫喊声响起,嗓门忒大,中气十足。 “云娘子?” “欸!来了来了!” 云鸾在屋里回应。 谢长清去开门,有两位妇人打着火把进了院子。 走在前头的妇人年纪大些,膀大腰圆,身穿灰麻布衣,头戴青蓝碎花头巾,圆脸红光满面,正是同村的马红兰,因丈夫姓王,故而都称她王嫂。 后面的妇人则比她年纪小,身形纤瘦,颧骨突出,一脸苦相,叫程惠,也称程二娘。 外头的湿气裹挟着清冽的寒意灌入堂屋,谢长清请二人进屋。 马氏性情豪爽,大大咧咧的,平时与云鸾熟络,进厢房催促。 程二娘则相较内敛,拿着火把站在外头,连堂屋都不进。 这两日时不时会落春雨,谢长清去取油纸伞,把佩囊一并拿到堂屋备好。 厢房里传来云鸾和马氏的说笑声,外头的程二娘时不时偷瞄谢长清,愈发觉得云鸾命好。 那郎君一袭青衫,发髻被木簪束起,长眉入鬓,有一双疏离的丹凤眼。 他身量高挑,又是读书人,涵养好,模样也生得俊,说话轻言细语的,脾气温和。 听说他的祖上也曾发过家,后来败落了,现在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跟乡里的男人比起来可出挑太多了。 稍后云鸾和马氏出来。 谢长清提醒她穿油靴,又叮嘱她到了李家记得换鞋袜,勿要受了寒。 旁边的马氏“啧啧”两声,打趣道:“谢先生当真心细,若是我家那口子,只怕一年到头都说不上两句像样的话来。” 谢长清谦和道:“这两日阿蛮就有劳王嫂关照了。” 马氏拍胸脯,“你只管放心,李家做的都是杂事,费不了什么力气。” 云鸾拿上油纸伞,斜挎佩囊,在谢长清的叮嘱下同马氏她们出门。 春寒料峭,外头冷空气刺激鼻腔,云鸾打了个喷嚏,听到身后的谢长清道:“阿蛮,待我散学后便来接你,自个儿别乱跑。” 云鸾应了一声晓得。 身侧的马氏打趣了两句,云鸾笑着去掐她的腰。 火把渐行渐远,妇人们欢喜结伴而去。 谢长清站在院里目送。 现在天还未亮,他要晚些时候才去学堂,趁着这会儿空档把家务琐事料理了。 先前下厨,身上沾了油烟,他皱着眉头嗅了嗅衣袖,掐诀净身。 灶台上碗筷锅盆没洗,随手从灶后捡起一根稻草,娴熟打结落地。 谢长清对早食没有任何兴致,关上堂屋大门,去厢房后面的杂物房打坐养神。 那杂物间里摆放着竹榻和桌椅,平时少用的东西都存放在木楼上,有时候谢长清会在这间屋里看书独处,有时候也会在竹榻上静坐。 双足跏趺,手结定印,闭目置身于黑暗中,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灶房传来轻微的碗筷响动,方才不知躲藏到哪里的橘猫忽地跳上窗户。 猝不及防看到灶台前的稻草怪物,橘猫吓得喵呜一声,身上的毛全都竖立起来。 那稻草人也被它吓着了,瞬间落地,恢复成草结模样。 橘猫跟见鬼似地跑开了,尽管它经常被吓,但每每见到草结,还是会大惊小怪。 没过多久灶房再次传来响动,清洗碗筷锅盆,打扫屋舍,拿剩食喂狗…… 样样不落。 云鸾所在的村是杏花村,那李家在隔壁萍水乡,从这边过去要走近一个时辰。 穿着油靴倒不怕路上难走,沿途陆续有几位妇人加入结伴同行。 妇人们七嘴八舌,唠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平时云鸾日子过得舒坦,她们都知道谢长清是教书先生,养得起她,不禁好奇她为何去凑李家的热闹。 马氏挤眉溜眼接茬儿,“人家小两口恩爱,是要给夫君备生辰礼呢。” 向来很少说话的程二娘也忍不住道:“谢家郎君当真比婆娘还心细,里里外外都能操持,比村里的爷们儿强多了。” 云鸾觉得不好意思,忙道:“他脾气也没那么好,我们有时候也会吵吵几句的。” 一妇人粗俗道:“吵吵什么,看着那张脸,往被窝里一拽,扒了衣裳还有什么好吵的?”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 云鸾面上染上薄绯,羞红了脸。 在场的都是已经成婚的妇人,大字不识,没受过儒学熏陶,说话自然粗俗豪放,说起男人那点子事,无不兴致勃勃。 路上偶见几块用石头垒的小庙,妇人们都会虔诚拜一拜。 供奉的石像没有面目,五官一片空白,当地人说它是护佑寿星关的仙人。 云鸾也不懂其中门道,她们拜,她便跟着拜。 拜完石像人们继续前行。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云鸾总觉得暗处仿佛有双眼睛在打量她们。 她情不自禁东张西望。 马氏察觉到她的异常,好奇问:“云娘子东张西望瞅啥啊?” 云鸾回过神儿,应道:“没瞅啥。” 这会儿天还未亮,妇人手里的火把照亮夜空,叽叽喳喳边唠边走。 肉体凡胎很难察觉到高阶神识入侵,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不一定能发现。 云鸾能敏感成这般,倒是令谢长清意外,因为那双眼睛,来自他的神识。 作者有话说:----------------------插个队先开这个~~点开就看大型感情诈骗现场 第2章 第2章 这应该是云鸾第一次独自离家干活,哪怕只是去隔壁乡。 谢长清不放心她,开启神识追踪。怕造成她的困扰,便不再继续。 待天空泛起鱼肚白,火把陆续熄灭。 云鸾已经很久不曾像今日这般行走过了,沿途未停歇片刻,有些腿软。 幸而路上热闹,分散了注意力,不至于吃不消。 她一门心思想给谢长清备生辰礼,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才开始就打退堂鼓。 远处山峦起伏,薄雾渐退。 南方的初春云雾缭绕,村庄人烟稠密,鸡鸣声、狗叫声、说话喊人声……各种声音交织到一起,汇聚成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一行人抵达富商李家,天色已经大亮。 大片青瓦黛墙静静地伫立在天地间,无不彰显出李家祖宅的阔绰。 管事的妇人引着她们去分配活计。 云鸾一直住在乡野,甚少见过这等场面,不由得好奇打量。 数不清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到处都是。 门窗上“囍”字扎眼,奴仆衣着体面,洒扫的洒扫,送物什的送物什,一早就开始忙碌了。 听管事说这场喜宴光流水席都是上百桌,并且主家心善要布施。 云鸾窃喜,盘算着这么富裕大方的东家,肯定能讨到喜钱。 前去李家帮工的村民有数十人,男女都有。男人负责体力活搬抬,女人则打杂。 云鸾分到后厨的活计,明日男方亲迎,后厨要提前把食材备好。 与此同时,家中的谢长清已经离家去往学堂。 私塾是当地乡绅富商们出资筹办的,有两个乡的学子就读,近四十位成员。 学堂里有两名教书先生,还有一位则管生活。 谢长清的束脩由钱粮组成,综合下来每月有两贯钱,中午学堂还管一顿饭。 有时候他会接写书信或誊抄书籍之类的散活,过节学东还会送礼钱,养家糊口倒也滋润。 从杏花村去私塾算不得远,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他脚力好,走得也快,肩挎佩囊掐着时辰过去。 途中遇到村民打招呼,谢长清会客气回应。妇人们瞧见他,总会多窥两眼,反正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目前谢长清教的孩子正在学四书五经,另一位教的年纪则较小,在启蒙阶段。 去到学堂,前来的学子们见到他,会毕恭毕敬行礼喊先生。 谢长清颔首。 学堂里给备了单独的休息间,用于塾师午休。 谢长清把私人物什放到休息室,在前往讲堂的中途,碰到另一位塾师于老儿。 见他脸上青紫,谢长清颇觉诧异,顿身问道:“于先生的脸……” 于老儿名唤于高坤,六十多的年纪,个头干瘦,头发灰白,蓄着长胡须,嗜酒。 他尴尬地摸了摸脸,故意说道:“昨儿被家中的母老虎揍了一顿。” 听到“母老虎”,谢长清笑了笑,不客气戳穿他,“怕是吃醉酒摔的。” 于高坤连忙摆手,严肃道:“非也非也,于某戒了,戒了。” 谢长清才不信他的鬼话,手里得的那点束脩,大部分都拿去买酒吃了,妥妥的酒鬼一枚。 不过老儿虽嗜酒,教书育人倒是认真,品行没有大问题。 去到讲堂,室内的学生打闹得凶。 看到谢长清进来,个个都跟老鼠见到猫似的,慌忙回到座位上,一下子规矩不少。 谢长清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比起于老儿的课堂,这帮小子还算给他体面,至少没有去拔胡子,尿裤子哭闹。 上午讲《孟子》。 一堂课下来,学生们跟霜打的茄子——蔫了。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一位学子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传闻,说起九洲御剑修仙的修士们,忒不得了。 这个话题犹如一锅沸水浇进鱼群里,全都沸腾了。 对于寿星关的百姓来说,大部分人几乎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这里。 一来外面战火纷飞,现如今王朝崩塌,平头百姓在战乱里根本就没有活路。 二来寿星关因着地理优势,每每遇到战乱都能躲避灾祸,是少见的太平之地。 学子们七嘴八舌论起那些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修士们,无不充满着探索好奇,因为那些传闻就好似梦一样,离得远,甚少见过。 有人问谢长清,他是教书先生,见多识广,是不是也听说过九洲的修士仙门。 面对一双双求知欲十足的眼睛,谢长清沉吟许久,方道:“九洲仙门……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学生冯三郎生性活泼,“哇”了一声,伸长脖子道:“先生快讲讲,快讲讲,这世上真的有上天入地的修仙者么?” 十二岁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 谢长清缓缓起身,还未回答,又有一个孩子提出疑问。 “外面真有飞来飞去的仙人吗,会不会是编来忽悠人的?” 冯三郎激动道:“怎么可能是忽悠,咱们寿星关八百多年前不是也来了一位仙人? “那老营山还是仙人徒手劈开的呢,如果不是仙人造出长生湖,寿星关的人早就死绝了。”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纷纷附和,对世上有仙人的说法深信不疑,因为乡里供奉的仙人就是八百年前种下的善果。 有孩子特别向往飞来飞去的打打杀杀,拿着毛笔胡乱比划,说他要做剑修。 谢长清的嘴角不经意地抽了抽,欲言又止。 剑修啊,好像很穷。 真的很穷。 养剑要花钱,花很多钱。 战力修为提升后脾气也大,动不动就找人打架,打架打坏了东西也要赔钱,赔很多钱。 若是修无情道,那便是孤家寡人,连老婆都讨不到。 指腹轻轻摩挲袖口,边缘已经发白起毛了。 看着底下那群鲜活的学子热烈探讨他们理想中的修仙世界,谢长清眯了眯眼,露出一副来自长辈的慈悲为怀。 同一时刻,李家后厨的云鸾与马氏等人忙碌择菜。 上百桌流水席用到的食材实在太多了,并且还有布施伙食,光是萝卜菘菜就十多框。 尽管乡下物资匮乏,比不得县城,喜宴备的菜肴却齐全,鸡鸭鹅猪羊都有。 李家的富裕算是村妇们接触到的顶级场面,不免艳羡即将入门的新妇。 这般阔绰殷实的家庭条件,嫁进来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光鲜。 云鸾听着她们小声唠八卦,倒没什么想法,只琢磨着谢长清太过自亏,想攒钱给他做身新衣。 好歹是教书先生,日日在外走动,穿体面些她脸上也有光。 别看是手上活儿,干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学堂散学早,谢长清过来本不顺路,但知她平时闲散惯了,早晨走这么远的路,又干一天活计,多半回不来。 李家的管事也晓得有些村民路程远,早点放他们回去,免得天黑不便。 早上结伴而来的人们又一起回去,才出门就遇到了牛车。 马氏等人心疼车钱,现在离天黑还早,她们常年干农活,经得起事,走路回去倒也无妨。 云鸾则坐的牛车,因为谢长清知道她的脚力。 大部分人还是心疼那一枚铜板的车钱,毕竟乡下挣钱不易,最后牛车只拉了四人离开。 车上载有农用杂物,云鸾和谢长清坐在后头的蓑衣上。另外两名妇人则坐在前头,是其他村的。 原本赶牛的老儿没打算来这趟,因为开春农活多,牛儿要耕地,还是谢长清花了五文铜板请的。 说李家办喜事雇佣了不少村民帮工,肯定有脚程远的村民会坐牛车回去。 老儿想着不管有人没人都能得五文钱,便走了这趟。 但见谢长清接了堂客,心下了然,倒是个疼人的主儿。 不过听说帮一天工能得二十文,却花五文钱租车,这活计只怕要亏哟。 老儿想着教书先生靠头脑吃饭,讨生活比他容易,得了便宜心情大好,一边赶牛一边唱起了当地民谣。 刚一开口,云鸾便笑了起来。坐在前头的两位妇人也掩嘴笑,因为五音不全。 那时天边云彩落幕,周边的庄稼地一些被翻耕过,一些则种着冬小麦,它们受阳光气候滋养,冒出绿茵。 翻耕水田的庄稼汉深一脚浅一脚犁田,牛儿时不时传来鸣叫声,表达辛劳抗议。 在田埂上玩耍的稚子弄了半身泥,回家只怕要吃顿黄荆棍炒肉。 也有在路上被大鹅追着叼的小丫头片子,一个劲哭嚎着狂奔,炸啦啦叫唤。 南方的春色无边烂漫,沿途风景各有生趣。 云鸾感受着微风抚慰,望着天边晚霞斑斓,心安地依偎在谢长清身侧,劳累一天的疲乏仿佛都散去不少。 路上夫妻甚少说话,因为有外人在,总不好意思太腻歪。 谢长清默默握着她的手,拇指时不时摩挲她的手背,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等他们回到杏花村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赶牛的老儿还要折返回去,留下一段路让夫妻自己走。也不算太远,顶多一刻钟便能到家。 谢长清心疼人,知晓云鸾白日劳累,半蹲下身子让她爬到背上来。 云鸾脸皮薄,怕被邻里看到不好意思。 谢长清朝她招手,说天都已经黑了,没人看见。 云鸾忸怩了片刻,才起了玩心,叫他扎稳马步,笑着跑上前跳到他的背上。 谢长清稳稳地接住了她。 云鸾趴在宽厚的背上,搂着他的颈脖,炫耀似的欢喜道:“今儿东家大方,我们临走时就结了工钱,还额外给了五文喜钱。” 谢长清道:“阿蛮辛苦,等会儿想吃什么,我给做。” 云鸾:“我没什么胃口,有些渴,想吃点粥。” 谢长清边走边道:“粥饿得快,再煮两枚咸鸭蛋,如何?” “还要腐乳,于先生家做的腐乳好吃。” “明日我问于老儿讨些来。” 夫妻俩就今日的琐碎唠了许久。 有时候云鸾淘气,会俏皮咬谢长清的耳朵,引得他连连偏头避开,嘴里说着别闹,眉眼里却净是欢喜。 那一刻,他是打心里感到高兴,做凡人挺好。 世人皆盼着修道成仙飞升,想起白日里拿着毛笔胡乱比划的学生,说向往做剑修。 剑修有什么好,天天抱着一把破剑打来打去,还不如抱老婆! 作者有话说:----------------------众仙门:长清君,请拿起你的剑! 谢长清:谢邀,戒了。 云鸾:他们在说什么呀? 谢长清:阿蛮想吃叉烧吗,我去给你叉。 众仙门:。。。。 瑟瑟发抖 第3章 第3章 回到家,云鸾实在疲乏,先去躺会儿,谢长清则去灶房生火做饭。 熬煮冬葵粥的同时,他顺便烧了一锅热水,知道云鸾爱干净,白日劳作出汗定要清洗。 备好洗浴温水,谢长清喊了一声。 云鸾取来干净衣物去梳洗。 等她出来时,粥食已经做好,并且还用冷水降过温,入口刚刚好。 冬葵切得细细的,煮熟后口感黏黏;咸鸭蛋蛋黄流油,蛋白咸淡适中;腌笋脆嫩爽口,佐粥最是适宜。 劳作一天,云鸾原本没什么胃口,也因着咸鸭蛋和腌笋用了两碗粥。 乡野日子平淡,一日三餐,四季流转,虽粗茶淡饭,却也有滋有味,因为枕边人足够熨帖周到。 放下碗筷,漱口后她便又去躺着了,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平日云鸾不在家中时谢长清做家务会挽草结偷懒,这会儿她在厢房,便老实许多,收了碗筷仔细清洗。 不过他还是会偷懒。 她的贴身衣物会手搓,但像外衣那些便偷偷掐诀清洗。 用咒术清洗过的衣裳通常都是干的,谢长清心思缜密,会特地沾水打湿,再拧干晾上。 完美。 目睹他偷懒过程的狗子默默地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它通体黄毛,取名叫大黄,那双眼睛里装着谢长清的许多小秘密。 而二黄,则是橘猫,同样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男主人。 它们虽然是家畜,除了不会说话外,心里头都晓得眼前这个心机男人鬼名堂多。 谢长清无视它们的审视,晾好衣裳,又把猫狗喂了,才掐诀把自己打理干净,去厢房歇息。 此刻云鸾昏昏欲睡,甚少像今日这般劳累,不仅困倦,还浑身酸痛。 谢长清披散着发,寝衣松垮罩在身上,走到床沿看她。 肉体凡胎精力有限,他用灵力缓解她的疲劳。上床轻轻揉捏她的小腿,力道温和,云鸾确实舒适许多。 她主动把腿搭到他的大腿上,呓语道:“郎君辛苦,挣钱养家忒不容易,我日后定要节省着些。” 谢长清失笑,嗓音醇厚低沉,“我去学堂不用这般辛苦,阿蛮吃不消,明日便别去了。” 云鸾迷迷糊糊回答:“说好的要给你备生辰礼,明日还去。” 谢长清知她性子,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无奈给她揉捏小腿。 帐幔内陷入短暂的安宁,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道:“我腰也酸痛。” 谢长清:“阿蛮趴着,我给揉揉。” 云鸾“唔”了一声,依言趴着。 谢长清耐着性子给她按揉腰背,包括肩颈。他的掌心温热,灵力缓缓输送,按揉的力道刚刚好。 云鸾极其享受他的体贴,只觉得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周身肌肉舒坦至极。 桌上油灯忽明忽暗,夫妻沉默着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云鸾困倦打哈欠,意识再次陷入迷糊,断断续续道:“郎君、记得早些喊醒我……” 谢长清“唔”了一声,吹灭油灯,像往常那样把她搂进怀里。 云鸾的大腿不安分搭到他的腰上,谢长清已经习惯了她的睡姿,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 怀里的女郎忽地摸他的腰腹,触感极佳,肌肤紧实细致,线条也好。 想起白日同村邻里说起的糙话,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由得痴笑。 一张好看的脸,确实能避免许多矛盾。 察觉她的肩膀在抖动,男人附到她耳边,轻声道:“阿蛮白日劳顿,莫要不老实,乖乖歇着。” 云鸾才不老实,手又伸到他的后背乱摸。 面对她笨拙的撩拨,谢长清选择了克制。 “郎君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阿蛮有心了,我什么都不缺。” 他的回答令云鸾不痛快,他总是如此,对什么都不挑剔,也对什么都不上心。 脾气也好得不像话,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激起他的爱恨嗔痴。 意兴阑珊地翻身背对他,身后的男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很快就粘了上来。 灼热的吻,落到她的耳朵上,有些痒。谢长清捉住她的手,与其十指紧扣。 纤秀身躯被男人从身后抱进怀里,后背紧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安全感十足。 细密的吻,落到她的耳朵上,颈项上,有些痒,还有些酥麻。 云鸾伸手推他的脸,手指被谢长清含住,柔软的唇带着氤氲的湿意撩拨,令人颤栗。 是她先来招惹的。 唇落到她的额头上,鼻尖上,最后带着侵袭的占有,与她唇舌纠缠。 黑暗中气息交融,呼吸紊乱。 男人白日里端方持重,夜里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谢长清热情得过分,令云鸾招架不住,浑身燥热想要往帐外爬,却被他用臂弯勾了回去。 细碎的嗔怪声被细密的吻吞咽,取而代之的是求饶,不敢再作死招惹了。 一番云雨过后,云鸾像死狗一样动都懒得动。 谢长清去打热水给她清理身子,她不让点灯,觉得不好意思。 谢长清很乖,甚至去灶台那边都是摸黑过去的。 她从未细想过他的夜视能力竟有这般好,只当是自家熟悉陈设而已。 黑暗,遮掩了一切羞涩。 云鸾看不清眼前的男人,肉体凡胎的目力自然比不得仙门修士。 床榻上的女郎青丝散乱,胡乱拿寝衣遮挡前胸,锁骨下方残留着吻痕,瓷白肌肤白花花的晃人眼目。 谢长清喉结滚动,视线尽量避开。 也不知云鸾怎么回事,忽地叫他转过身去。 谢长清愣了愣,把帕子递给她,果真老老实实转身。 拧帕子的水声响起,云鸾把身子仔细清理干净后,才钻进了被窝。 待身后没有了动静,谢长清才摸黑端木盆出去。 “黑灯瞎火的,郎君小心着些,莫要磕碰着了。” 谢长清顿了顿身,应道:“无妨,我习惯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重新回到床上。 云鸾已经睡熟。 谢长清缓缓躺下,在黑暗中打量枕边人,总觉得她的某些无意识行为,开始破土萌芽。 又是一日鸡鸣声响。 云鸾跟昨日一样起不来。 谢长清摸黑穿衣,动作极轻,他如往常那样给她备早食,掐着时辰喊醒她。 云鸾在被窝里腻歪了许久,才挣扎着起床。 努力睁开眼皮,她哈欠连天的从枕下摸出钱袋,认真地掂了掂。 这是她起床的动力。 见到她的举动,谢长清颇觉好笑,调侃道:“往日我从学堂里拿束脩回来,也不见阿蛮这般兴致。” 云鸾辩解道:“那不一样,这是我亲自挣的。” 随即又豪气干云道:“今日回来我不坐牛车,王嫂她们都能走回来,我也能。” 谢长清取来衣物。 “近一个时辰的路,阿蛮做一天工,花一文钱坐牛车也值得。” 云鸾没有答话,穿衣时原本以为会腰酸背痛,惊奇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怎么?” 云鸾诧异道:“昨儿腿酸疼得要命,睡一觉起来,竟然好了许多。” 谢长清微微一笑,“看来阿蛮还能再做几天苦力。” 云鸾捶了他一拳,身体不仅没有疲乏,精神劲也不错,可见昨晚谢长清用灵力舒缓疲劳有了作用。 今日马氏她们来得比昨日要早些。 云鸾用完早食出门,临走前还不忘于老儿家做的腐乳,叮嘱他讨些回来。 谢长清应声晓得。 送她们离开后,他便把被罩等物拆下来清洗,因为云鸾爱干净。 一行人抵达李家,刚好遇到迎亲队伍出门接亲,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中午正式喜宴,自要比昨日忙碌,云鸾等人再次投入后厨帮忙。 上午参加喜宴的宾客陆续到来,李家前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乡下场地大,前头摆放了三十多张桌椅。 都是八仙桌配长条凳。 一些是自家的,一些则是从周边村民家中借用。还有碗盘那些,东借一物,西借一物,总能凑齐宴席所用。 村里不论哪家办红白喜事,周边邻里都会借物什给主家操办,并且还会主动前来帮衬。 人情味儿十足。 今儿天公作美,艳阳高照,听到前院炮竹声响,便知新妇进门了。 后厨的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大部分都是妇人操持。 马氏嗓门大,又喜欢唠嗑,时不时逗得众人哄笑。 有时候云鸾也会掺和调侃两句。 李家的厨娘赵氏也晓得她的夫君是教书先生,自家有个待嫁的闺女,便问她是怎么讨到这般喜人的夫婿的。 结果云鸾想了许久,竟想不起她是怎么认识谢长清的。 马氏当她羞怯,插话道:“云娘子脸皮薄,是害羞了呢。”又道,“我倒听她提起过,好像是订的娃娃亲。” 云鸾一时想不起什么娃娃亲,只附和道:“对对对,是娃娃亲。” 马氏说夫妻原本是外地人,双方父辈在战火中丧生,二人逃难至寿星关扎根,算是一对苦命鸳鸯,引得人们一阵同情。 云鸾压下心中困惑。 那种以局外人的态度去听自己的来历,不免感到新奇,因为她真的一时想不起跟谢长清来寿星关之前的过往。 也记不得两人有娃娃亲,只知道他们是夫妻,一开始就是夫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记忆似乎漏了一个破洞。 前院那边来人催促,赵氏忙去应付,众人又恢复方才的七手八脚。 云鸾心中生疑,忍不住问马氏,道:“王嫂,我以前跟你提起过娃娃亲吗?” 马氏一边忙手上活计,一边应道:“你是说过跟谢郎君打小就订过娃娃亲。” 云鸾半信半疑,她怎么一点都记不得了? 马氏又接着道:“你还说娃娃亲是父辈订下的,好像是你爹救了谢家老子,才促成的这桩姻缘。 “这些年战乱,中间两家数年断了联系,后来又续上了,逃到咱们寿星关途中相继丧亲,只剩夫妻俩相依为命。” 她说得头头是道。 尽管云鸾已经记不起了,还是将信将疑信了她的话。 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忘性就这么大,若是让谢长清知道了,只怕得担忧她的脑子出了问题。 云鸾暂且把心中的狐疑抛却,却越想越觉得奇怪,因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甚至连小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了。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对过往经历竟然模糊不清。 简直要命! 作者有话说:----------------------云鸾:我觉得我脑子好像有问题。 谢长清:不,阿蛮,我脑子才有问题。 云鸾:我是不是病了? 谢长清:不,我才有病! 围观群众:神经病 第4章 第4章 手上活计实在太多,很快就压下了云鸾心中的困惑,将其抛之脑后。 正午时分喜宴开场,后厨的妇人们盛菜的盛菜,备碗的备碗,井井有条。 前头人声鼎沸,宾客热络笑谈。 传菜的妇人们手脚麻利,每一桌都有十二道菜肴,汤汤水水,扣碗蒸煮,冷盘齐全。 流水席嘛,一边吃一边撤。 一批又一批宾客上桌,一批又一批宾客撤离。 三十多张八仙桌轮流着来,这桌宾客散去,立马撤下碗筷,换上新一轮菜肴待客。 云鸾等人忙着清洗撤下来的碗筷,一筐又一筐送过来,简直没完没了。 妇人们跟打仗似的,不少汉子也来帮忙洗碗。 糙汉做事粗鲁,洗不干净要挨骂,引得众人嬉笑乱开玩笑,热火朝天。 云鸾出了不少汗。 天气实在太好,不止人声哄闹,周边的李树花上亦是嗡嗡一片。 有时候春风拂过,大片洁白花雨到处乱飞,有的花瓣落到宾客的头上,有的落到他们的衣裳上,也有的落到了汤碗里。 人们一点都不恼,纷纷笑谈,调侃春风也调皮,前来给喜宴加餐凑热闹哩! 等流水席好不容易接近尾声,后厨的人们总算能稍稍松口气了。 紧锣密鼓打了半天仗,云鸾实在没甚食欲,口干只想喝水。 马氏关照,偷偷塞了个橘子给她,说下工了东家还会发喜饼和喜钱。 云鸾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乡下人难得吃顿好的,应付完宾客后,打杂帮忙的人们也分得一些肉食打牙祭。 云鸾因着有谢长清的束脩养,倒没有那么馋嘴,分来的肉食全都给了马氏和程二娘。 程二娘挺不好意思,说道:“云娘子这般清瘦,当该好生补补才是。” 云鸾口干得不行,只想吃糙米粥,应道:“二娘甭客气,我出了汗渴得很,只想吃些粥水。” 于是马氏去给她舀来一大碗糙米粥。 那碗是盛菜用的,有脸那么大。云鸾被唬住了,忙道:“这么大个海碗,我吃不下!” 马氏又塞了一个粗粮馒头给她,说道:“人多事杂,吃不了等会儿我和程二分着吃。” 得她们热络关照,云鸾笑着应下了,只觉心中暖暖。 端着一口海碗,不免引人打趣,一婆娘调侃,说光吃稀饭汤汤,等会儿茅房都跑不赢。 云鸾立马回嘴。 也有婆娘说起谢长清,昨儿散学亲自来接她,小两口腻歪得很。 云鸾被说得脸热,不知道怎么回嘴。 妇人们兴致勃勃唠起谢长清的样貌,说他这般受女郎青睐,问云鸾会不会吃酸醋。 云鸾倒是大方,学她们粗俗的语气,厚颜道:“谁家的婆娘若看一眼谢先生愿意给我铜板,她只管看个够!”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云鸾也笑。 一妇人啐道:“谢家堂客忒不要脸,连自家男人都要卖了!” 云鸾理直气壮道:“你们不是眼馋么,好东西哪有白嫖的道理?” 众人纷纷埋汰。 云鸾红着脸掩嘴笑。 边上性情腼腆的汉子似没料到妇人们私下里的话题这般没羞没臊,窘迫着脸回避。 连自家男人都要拿去卖了,简直不成体统! 后厨这边嬉笑玩闹,前院的宾客则陆续散去。 一些离得远的走得早,还有的家中有事,吃了饭就走,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客人。 晚上还有好多桌,除了周边近处的乡邻外,剩下的则是主家的亲朋。 今日的活计可比昨日劳累得多,也幸亏主家通情达理,像昨日那样先把远些的村民放回去。 谢长清跟随牛车前来接云鸾。 今日马氏和程二娘也累得不行,宁愿舍一枚铜板坐车回去。 过来的牛车有三四辆,都知道这边帮工,搭载了不少人走。 云鸾他们乘坐的牛车上有五人,小两口仍旧坐在最后头。 尽管疲惫得不行,云鸾还是兴奋不已,因为今日不仅领了十文喜钱,还额外得了五枚喜饼。 两天就挣了五十五文钱,至于车钱,是谢长清给的,反正没从她兜里掏,就当没看到。 回到村头天都已经黑了,明日李家还要布施。 同马氏她们约好动身的时辰,各自分头散去后,云鸾从包里掏出喜饼,塞给谢长清尝。 谢长清小小地咬了一口,云鸾探头问:“好不好吃?” 谢长清细嚼慢咽,点评道:“李家当真有钱。” 这话云鸾听不明白。 谢长清接着道:“齁甜。” 云鸾失笑,握拳捶他。 她也觉得喜饼齁甜,因为糖这个东西是很贵的,他们也甚少食。 谢长清不太喜欢甜食,分了一半给她。 小两口共食一块喜饼,唠起今日李家的流水席。 晚上云鸾仍旧要吃粥。 白日谢长清从于老儿家中讨来一罐腐乳,放得有茱萸和花椒,是麻辣口的。 云鸾一边吃粥,一边吃喜饼,似觉得太甜,又吃了一口腐乳。 甜咸麻辣交织,奇奇怪怪的搭配。 谢长清受不了她胡来,说道:“这两日阿蛮着实辛苦,得沾些油荤才好。” 云鸾随口道:“待我忙完了,郎君炖只鸡来吃。” 谢长清应好。 饭后云鸾去洗浴,谢长清把床铺铺好。 她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他当即取干帕子替她绞发。 青丝浓密乌黑,残留的水分被帕子吸收。 谢长清用手指耐心梳理打结的发丝,用帕子一点点吸干湿气。 当指腹触摸到头皮的瞬间,云鸾发自内心的感到舒适。 “等会儿郎君给我按按腿。” “阿蛮可莫要不老实。” “不敢了不敢了。” 她今天是真的折腾不动了。 替她绞干头发后,云鸾去床上歇着,谢长清则料理家务琐碎。 灶房那边传来响动,橘猫不知何时跑到厢房来,冲床上的云鸾喵喵叫,仿佛想告诉她,那个男人又在偷懒了。 云鸾没有心情理会它,一门心思数钱袋里的铜板。 掐算着半匹青布的价钱和裁衣的工费,还差好大一截呢。 管他的,不够就拿谢长清的束脩贴。 稍后那男人收拾妥当过来,像昨晚那样按揉小腿和肩颈。 灵力温和,一点点洗去了云鸾身上的疲乏。 今晚她老实许多,没再东摸西摸,很快就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天帮工,李家布施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 除了当地的贫困户前来领食外,也有之前流亡过来的外地难民前来讨食。 布施的饭食极其简单。 粗粮馒头和粥水萝卜菘菜,一点油荤都没有,只管饱就不错了。 云鸾等人麻利分食。 周边有家奴手持棍棒看守,维持秩序,防止领取人争抢。 布施过程还算顺遂。 不过有时候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不免叫人怜悯,有的伤痕累累,有的瘦得皮包骨头。 马氏是个热心肠的,偶尔会避着主家偷偷多塞一个馒头给上了年纪的老人。 云鸾胆子虽小,也会故意用身体遮挡家奴视线,怕她得罪人。 一日布施下来,活计要比昨日轻松许多,下工得也早些。 待到申时末,有人过来叫她们去结工钱。云鸾放下手上活计,跟随众人去排队。 从东家手里结了钱银,同村的妇人们徒步回家。 干三天除了正式工钱六十文外,还额外得了十五文喜钱。 血赚! 人们脸上喜笑颜开,都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 半道儿上遇到谢长清前来接人,妇人们又是打趣一番。 马氏笑道:“也就只有谢先生疼人,咱们这一路,可没见谁家男人会来接堂客。” 谢长清温和道:“李家布施本是善举,但外头进来的流民不知底细,阿蛮弱质女流,我不大放心。” 马氏摆手道:“谢先生想多了,我听李家的管事说过,衙门早就关了入寿星关的城门,禁止流民入内,就怕坏了秩序。” 谢长清“哦”了一声,并不关心外头的战乱。 在他的眼里,世间万物都有它的道。 亦或许,是因为他早就脱离了肉体凡胎的百年寿命轮回。 做了三天工,得来七十五文钱,着实不易。 云鸾无比庆幸自己走狗屎运,有人养着,无需餐风饮露。 晚上她躺在床上念叨,说村里的妇人们都艳羡她寻了一位好夫君。 谢长清坐到床沿,把垂落的发撩到耳后,做出一副老学究的派头。 “不知谢某可有把云娘子伺候得周到?” 云鸾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笑着伸脚丫去推他,被他捉住脚踝。 她眨巴着眼睛,道:“她们都说郎君生得俊。” 谢长清不以为意,拇指轻轻摩挲脚踝细腻肌肤,问道:“除了说我俊,是不是还有人说我有病?” 云鸾愣住,随即便笑出声来,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他的脸色常年苍白,看起来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温热的掌心,落到滑腻小腿上,轻轻揉捏。 “阿蛮还没回答我。” “不告诉你。” “你们这帮小妇人,指不定在背后议论我。” 云鸾没有答话,只嘿嘿地笑。 谢长清掐她的腰,她怕痒,连连求饶。 他俯下身,她像妖精似的顺势勾住他的颈脖,腿也不安分往他腰上勾,像挂件似的,厚颜无耻道:“郎君这辈子完了。” 谢长清失笑,与她对视,“如何完了?” 云鸾理直气壮道:“你是我夫君,我要吃你穿你用你睡你,做你身上的膏药猴,让你一辈子都甩不掉。” 听到这话,狭长的丹凤眼里荡开了一抹暖意,如沐春风。 “阿蛮可要说话算话。” “郎君不嫌弃我吗,我没有王嫂她们能干,模样也生得寻常,并且没什么学识。” “不嫌弃,阿蛮是我讨来的妻,日后要白头到老走一辈子的人。” 这话把云鸾哄得心花怒放,狠狠地亲了他一嘴,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她平平无奇,可是她的性情真的很好很好。 可可爱爱,通情达理。 就算是粗茶淡饭,荆钗布裙,也依旧愿与他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 三百多年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老婆很可爱,我很爱她。 猫:那个……女主人我有话想说。 谢长清:阿蛮想吃肉吗? 云鸾:??? 谢长清:不知道猫肉味道如何。 猫:……喵呜≡w≡狗: 第5章 第5章 第二天云鸾总算能睡个懒觉了,谢长清很体贴的没有吵醒她。 离家去学堂前,他走到床沿亲吻她的额头,说早食在锅里,起床了记得吃。 云鸾迷迷糊糊回应,隐隐约约听到了关门声。 阳光不知何时从窗户映射进来,被窝里的人儿已经翻过好几回身了。 待云鸾彻底睡足,才披头散发坐起身。 她半阖着眼瞅了瞅窗外刺目的阳光,随即又躺下,再赖会儿。 约莫到巳时四刻,云鸾才出门前往马氏家中。 这次能去李家帮工,全靠马氏从中牵线搭桥,要不然根本轮不到她挣这笔钱。 云鸾忒会做人,得了马氏关照,自要表达谢意,从工钱里取了十二文孝敬马氏吃酒。 她过去时,马氏刚从地里回来。开春农活多,王家全靠务农讨生计,老老小小都忙。 避开王大,云鸾偷偷把铜板往马氏手里塞。 马氏“哎哟”连连,赶紧推托。 她力气大,云鸾可经不起她推,差点绊了一跤。 马氏赶忙扶住,嘴里说道:“你这孩子不像话,拿这些来作甚?” 云鸾应道:“这几日多亏王嫂关照,家里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点心意你就收下,是我孝敬给你吃酒的。” “哎哟,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王嫂就别推了,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俩吵架呢。” 见她执着,马氏只得难为情受下了。 两人在厢房里闹出来的动静惊动了王大,也就是马氏的丈夫,他走到堂屋,大嗓门问道:“两个堂客在屋里闹啥呢?” 云鸾应道:“没闹啥,我来问王嫂有没有空,赶集的时候替我挑匹布裁身衣裳,我嘴笨不会杀价。” 王大没再多问,又自顾出去了。 厢房里的二人掩嘴笑。 马氏心情好,道:“十九那天赶集,我顺道去草市买些种苗,替你挑挑。” 云鸾点头,“那敢情好。” 同她说定后,云鸾才高兴离开了王家。 到了十九那天,是乡里赶集的日子。 乡下比不得县城,买东西方便,只有逢三六九那天,草市的商贩才会聚集到一起做买卖。 一早云鸾就和马氏前往草市,倒也不远,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当地只有乡县,没有镇,草市也是百姓自发性聚集到一起做交易,就在仙人庙的空地旁。 现下正处于农忙时节,来的人多,去得也快。 等云鸾她们去到草市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扎堆。 数百人你来我往,在集市上挑挑拣拣,有的讨价还价,有的吆喝叫卖,有的争执得面红耳赤,形形色色,人声鼎沸。 集市上货物琳琅满目。 卖鸡鸭的,种苗的,铁器农具的,狗皮膏药的,也有猪肉摊子,豆腐摊子…… 马氏要买种苗,云鸾受不了人群中的汗味,像几天没洗澡似的,滂臭。 她在庙旁的黄果树下等马氏,不愿去推搡挤来挤去。 明明是初春,太阳却热情得过分,一早就火辣辣的,生怕叫不醒万物复苏。 也幸亏庙旁有两棵巨大的黄果树遮阴,要不然摆摊的商贩可受不住它的热情。 云鸾的藤编佩囊里揣着钱袋,时刻保持警醒。 等马氏采买完物什过来,背篓里除了种苗外,还有日常所需的油盐等物。 她心疼小辈,特地给孙女买了米糕,叫云鸾也尝尝。 云鸾倒也没有忸怩,依言尝了一个,入口绵密,带着点点发酵的酸味,她赞道:“好吃,等会儿我也买些回去。” 马氏道:“要第一家卖的才好吃。” 眼见太阳越来越生猛,她们赶紧去卖布匹的摊子挑选。 乡下的物什比不得县城精细,大部分都粗糙价贱,因为村民要求不高。 今日卖布匹的商贩有两家,一家卖的货相较糙,另一家则要好些。 想着谢长清是教书先生,也算是体面人,又是人家的生辰礼,马氏给挑了一匹藏青色如意纹,是绢帛料子。 “阿蛮瞅瞅这匹布,你家郎君生得俊,脸皮又白,就算是披麻袋都好看。” 卖布匹的商贩看她挑的不是粗麻布,当即便问起要给什么人穿,又问年纪,身量和肤色等等。 云鸾一一作答。 那商贩也推荐马氏挑的藏青色,说颜色低调沉稳。 云鸾拿到手里比了比。 这颜色确实符合谢长清的性子,料子也比其他的好。 她挑挑拣拣,最后还是定下了那匹布。 哪晓得马氏问过价后,拉着她就走,嫌贵了。 商贩连忙把她们喊回来,说生意难做,软着态度问价。 若是寻常的粗麻布,一匹也得三百钱,云鸾相中的那匹布是绢帛织物,商贩喊价七百五十钱。 半匹就能做一身男子长衫,马氏杀价两百七十钱,商贩听得嗷嗷叫,捶胸顿足说她不给人留活路。 马氏不客气道:“说句不中听的,咱们这小破地方,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穷鬼。 “你手头的东西,贵得咬卵,动不动就要价七百多钱,乡下哪家大户拿得出来啊?” 商贩连连哀叹,诉苦道:“这位娘子好生嘴利,你们挑的可不是粗布,这般杀价,总得给我这些讨营生的留口饭吃不是?” 双方你来我往,就买卖砍价拉扯。 云鸾一句话都不敢说,满脑子都是从七百五十钱砍到五百四十钱,这买卖能成吗? 但想想钱袋子,她原本计划至多花三百钱做身新衣,商贩开的价超出预算太多,不禁纠结起来。 正犹豫时,马氏又一次把她拽走了,云鸾头都不敢回。 马氏啐道:“那奸商脸都不要,阿蛮别往后头看。” 云鸾小声问:“咱们走了,他会追上来吗?” “谁知道呢?” “砍这么多,那商贩定然不乐意。” “嗐,你心疼他做什么,照这么算下来,做一件长衫得四百钱了,难不成你家夫君天天去学堂里捡钱?” “……” “话又说回来,绢帛是比寻常麻布贵,若是这回谈崩了,咱们下回赶集再来挑合适的。” “我觉着那匹布挺好的,料子好,纹样也不错,就是贵得咬人。” “先别管,咱们去买米糕,等会儿再转过来看看。” 于是二人去买米糕。 云鸾原本不抱希望,心中不免有点小失望。 哪晓得隔了许久,那商贩终是憋不住追了上来,让她们再出一次价,诚心诚意的商量。 马氏稍微添了添,两百八十钱,半匹布。 最终商贩纠结了许久,才咬牙再添了些,三百钱,真不能少了,因为今天倒霉还没开过张。 马氏仍旧嫌贵,跟他讨价还价。 云鸾腹中一番盘算,三百钱超了预算,但衣料确实不错,穿起来也光鲜体面。 她用余光瞥马氏,马氏心领神会,又添了一点,两百八十五钱。 商贩脑壳都大了。 马氏又费口舌跟他拉扯一番,说乡下人挣钱不易,大多数都是穿粗麻布衣,绢帛绸缎那些得卖给城里人。 商贩愁得不行,最后挣扎了许久,才无奈应下,先开个张再说。 谈妥价钱,云鸾克制着嘴角上扬,马氏同样抑制着欢喜。 两人像打了一场胜仗似的,昂首挺胸折返回去取布。 马氏亲自丈量布匹尺寸,确保没有任何问题,云鸾才交了钱。 沉甸甸的铜板掏出去,藤编佩囊一下子轻了不少。 接下来她们要去找裁缝做衣裳。 云鸾也知道双新村周四娘的手艺顶好,她知道谢长清的肩背腰臀尺寸,马氏同她走了一趟。 云鸾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为了感谢马氏,特地多买了米糕,分些给她带回去。 马氏也乐得笑纳。 双新村就在杏花村隔壁,二人去到周如华家,她正在教学徒。 云鸾说明来意。 周四娘接过布匹,她是行家,一摸就知道布匹好坏,说道:“这布可比寻常的贵呢。” 云鸾点头。 周四娘随口问了一嘴。 马氏插话说了价钱,周四娘颇觉诧异,“你们可算占了便宜,这样的料子,一匹怎么都得七百钱往上。” 听到这话,云鸾心中美滋滋,那种占小便宜的感觉别提有多爽了。 稍后周四娘问起成衣尺寸,云鸾把谢长清的身量报给她。 旁边的马氏好奇不已,云鸾厚颜回答:“天天摸,手熟了。” 这话把屋里的妇人们逗笑了。 大家都是离得近的邻里,倒也没要订金。 周四娘手艺好,做工也比别的裁缝稍贵些,因着是邻里,工费要了六十文。 综合下来,这件衣裳花了三百四十五钱。 云鸾很满意。 虽然超出预算,但衣料却不错,想来做出来的成衣非常光鲜。 把筹谋许久的大事办妥后,云鸾拿着留给她取衣裳的凭证欢喜回家。 下月初就能提取成衣,没耽误事。 傍晚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兴致勃勃同他说起马氏杀价的厉害,一双眼亮晶晶的,别提有多兴奋。 谢长清一边洗手,一边说道:“合着阿蛮给我备的生辰礼,是一身新衣?” 云鸾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说漏嘴了。 谢长清笑着问:“都没量过尺寸,你让人家裁缝怎么做?” 云鸾嘚瑟地昂着头,手贱地掐了一把他的屁股,“天天摸,还量什么尺寸?” 谢长清:“……” 她真的被他惯坏了,越来越没羞没臊。 待到月初那天,一早云鸾就去取谢长清的新衣。 周四娘的手艺真真顶好,成衣针脚细密,剪裁版型也好,云鸾很满意。 周四娘道:“云娘子先拿回去给谢先生试试,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再拿回来我改。” 云鸾应好,欢欢喜喜取了衣裳回家。 她把新衣挂到椸架上,原本想等谢长清生辰那天给他,既然他都晓得了,索性提前赠礼。 等谢长清散学回来,刚进门云鸾就把他拉进厢房。 看到那身长衫,谢长清眼尾上扬。他缓缓走上前,伸手触摸衣料,并非粗布。 衣裳样式是读书人常穿的长衫,版型也比一般的衣裳要考究许多。 云鸾兴奋问:“好不好看?” 谢长清点头,抿嘴笑道:“好看。” 云鸾:“郎君试试,若是不合身,我拿去改。” 谢长清配合地脱外衣。 周四娘还用剩余的布做了绦带,待他穿上长衫,云鸾取来绦带系到他的腰间。 藏青色着实配他。 男人身形高大,皮肤冷白,模样也生得俊,换一身好衣裳,气质都变得清贵高冷起来。 云鸾眼睛都亮了,她觉得自己又换了一位夫君,吃吃道:“郎君真好看。” 穿惯了布衣,忽然换了一身光鲜的,谢长清反而不太习惯。但见云鸾喜欢看他穿,便由着她欢喜。 “阿蛮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云鸾神神秘秘道:“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当即让他坐到床沿,叫他闭上眼睛。 谢长清老老实实闭眼。 片刻后,云鸾走到他面前,跟献宝似的道:“郎君睁开眼看看。” 谢长清睁眼。 看到她手中的东西时,瞳孔骤缩,胸中心绪翻涌,甚至连浑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不行了,我胆子很小的云鸾:??? 众仙门:他需要爱的供养。 谢长清:阿蛮想吃叉烧吗,我去叉,一叉一长串那种众仙门:。。。 第6章 第6章 面前的女郎并未察觉到他骇然的复杂心情,杏眼里写满了献宝似的期待。 谢长清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脸上,带着暗潮汹涌的审视与探索。 “阿蛮……” 云鸾捧着一只做工粗糙的陶埙,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情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郎君不喜欢吗?” 谢长清垂眸睇陶埙,通体呈土黄色,做工实在不怎么样。 他缓缓伸手拿起它,冷白的指骨与陶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蛮……怎么想着送我陶埙?” 他锁住她的眸子,说话时连喉头都有些发紧。 云鸾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抵触,忙解释道:“前阵子我在木楼上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盒子,看到里头有一只陶埙。 “当时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明明都已经坏成了几块,还粘合着小心存放,想来对郎君极其重要。 “后来我在赶集时问过商贩,才知道它是陶埙,是一种乐器。 “草市上的物件郎君也晓得,大多都不太精细,这只陶埙自然比不得碎掉的那……” “我很喜欢。” 谢长清冷不防打断。 云鸾不信,眼里藏着委屈,撇嘴道:“郎君哄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对。” 谢长清抿了抿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泛了些,方才的冰天雪地仿佛化作春日暖阳。 “是我不好,因为那只陶埙,令我想起了逝去的阿娘,情绪难免低落。” 云鸾愣住,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谢长清继续编故事,轻言细语忽悠她,“那只陶埙,原本是阿娘生前送我的生辰礼。今日忽然看到你送的陶埙,不免想起曾经,一时难过。” 听他这般说,云鸾的心软了下来,像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不知道。” 谢长清温和笑了笑,朝她招手。她乖顺走上前,他揽过她的腰身,让她坐到大腿上。 “我很高兴阿蛮送的这份礼,很惊喜。” 云鸾歪着头看他,细细打量他的表情,半信半疑,“郎君真的高兴吗?” 谢长清点头,慎重其事道:“曾经阿娘送我的陶埙碎掉了,而今阿蛮又送了一个。 “我很欣慰你的心意,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这份欢喜,让你误解,实在该死。” 那时他的言语里充满着诚挚的温柔,满心满眼里都是她。 云鸾望着那张脸,一时被糖衣炮弹轰炸,委屈也消退不少。 她嘴拙,也说不出个一二来,不过心里头总有几分不舒服,嗔怪道:“方才郎君的模样好生吓人。”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道歉道:“实在对不住,我失态了。” 云鸾看着他的眼睛。 谢长清一如往常那般亲昵,全无先前的阴晴不定,似乎之前的冷若冰霜都是幻觉。 云鸾还是不太确定他的情绪,又问了一次,“郎君当真喜欢阿蛮送的生辰礼?” 谢长清笃定回答:“喜欢。”又道,“阿蛮送的陶埙心意十足,新衣也甚是亮眼。我自家道败落逃难后,已经许久不曾收到过这般熨帖的生辰礼了。” 他说话好听,态度也和软,云鸾这才觉得舒坦了。 “郎君可否试试这陶埙,我都没见过这样的器物。” 谢长清本想拒绝,又怕她多想,说道:“已经好些年没吹过了,只怕技艺生疏,吹来不好听。” 云鸾饶有兴致,“我想听听它的声音。” 说罢起身站到一旁。 谢长清握着陶埙,犹豫片刻,才装作生疏的样子把它放到唇边,吹出来的音调五音不全,断断续续的,引人嫌弃。 云鸾果真皱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违心地夸赞好听。 她越是夸赞,他就越加来劲,吹得更难听了。 橘猫受到声音吸引,不知何时蹲在厢房门口,一双瞳孔都竖成了细线。 可怕的心机男人。 云鸾总算被忽悠了过去,谢长清不愿在她跟前再露情绪,问她想吃什么。 云鸾说今日张老儿又送来一尾青鱼,想吃青鱼锅子。 谢长清道:“我去做鱼。”又道,“明日旬假,听说灵山庙的樱花开得繁盛,阿蛮可要去看看?” 云鸾点头,“好啊。” 说定了后,谢长清脱下新衣,换上便于做事的布衣短褐,去灶房杀鱼。 青鱼锅子要配菜蔬涮烫,云鸾去屋后的菜园摘菜。 桶里的青鱼忒大,谢长清似有心事,杀鱼时不小心被锋利的菜刀划了一条口子。 猩红的鲜血从手上沁出,他却视若无睹。只消片刻,那条血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刮鳞剖鱼,动作干净利落。 涮烫需要片成薄片,刀锋冷硬,切割到鱼肉上,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谢长清专注地片鱼片,薄唇抿直成一条线,凤眼死气沉沉,苍白得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橘猫闻到鱼腥,原本想来讨点吃的,刚进来就嗅到了危机,立马撒丫子跑了。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原本凝结成冰的五官瞬间舒展。 抿直的唇线弯起了弧度,孤寂灰败的眼里泛起柔光,眉宇间的紧绷瞬间抚平。 谢长清扭头,身上全无方才的阴鸷,“阿蛮都摘了什么配菜?” 进屋的云鸾答道:“菠薐和豌豆尖,还有菘菜心。” 谢长清“唔”了一声,扬起嘴角道:“我们分工,阿蛮备配菜,我熬锅子,如何?” 云鸾应好,又问:“郎君要芫荽吗?” “不要。” “我方才看到有蕺菜,等会儿拌着吃。” 所谓蕺菜,也就是鱼腥草,谢长清嫌弃至极,皱眉道:“不好吃。” 云鸾无视他的挑剔,他不喜欢芫荽,更不喜欢折耳根,视它们为猪食。 可是云鸾很喜欢,味道怪怪的,越吃越香。 院里有口井,她取洗菜用的木盆出去,打水洗菜。 谢长清怕她力气小,提不起水桶,出来替她打水。 云鸾看日头还早,说道:“我们在院里吃。” 谢长清应好。 她在外头洗菜,他则在灶房生火熬煮鱼汤。 鱼头鱼尾鱼骨熬汤,鱼片则用葱姜水腌制去腥,因着是河鱼,肉质细嫩,无需再添调料。 灶里柴火旺盛,鱼汤在锅里沸腾翻滚,谢长清去取红泥小火炉,云鸾则找来小陶锅。 搬来矮桌放到院里,趁着他添炭进小火炉时,云鸾去调蘸料。 夫妻两年相处,自然知晓对方的喜好,云鸾喜欢酸辣口,谢长清则偏好清酱口。 把小火炉放到桌上,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陶锅端出。 奶白鱼汤在锅里翻腾,鲜香四溢,云鸾“哇哦”一声,直流口水。 谢长清给她盛汤,添了少许葱花提香。 云鸾伸手接过,迫不及待拿汤匙舀一勺吹凉。 怕她被烫着,谢长清提醒道:“阿蛮切莫心急,小心烫口。” 云鸾吹了好久,才小小地尝了尝。 当舌尖触碰到奶白鱼汤,鲜香满口,咸度也适中,她满足赞道:“郎君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谢长清被她夸得愉悦,给她涮烫鱼片。 那鱼片被片得极薄,如蝉翼般透亮,刀工极佳。 曾经拿剑的手,现在改成拿菜刀,削人头跟杀鱼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刀工一样纯熟。 两年婚姻,谢长清从曾经的养尊处优,变成了家庭煮夫,什么洒扫浆洗、缝补修缮,样样拿手。 当然,偷懒也拿手。 鱼片只需涮烫须臾就可捞出,就着蘸料入口,云鸾的口腹之欲被彻底满足。 谢长清食量小,事实上他十天半月不饮食也能过,但见云鸾一副满足的样子,也忍不住多尝了些。 也不过如此。 凡俗之物,到底比不得灵境里滋养出来的牲畜。 谢长清耐心涮烫鱼片投喂,院里的李花已经谢了,轮到早开的桃花登场。 珠颈斑鸠在附近叫个不停,天边晚霞落幕,残留的霞光久久不愿散去。 青瓦泥墙竹篱笆,乡野日子就是那么慢悠悠。 远处山峦重叠,从院里往对面看去,还能看到被一劈为二的老营山,山下便是长生湖。 云鸾从未去过,据说那湖泊很大很大。 想起传说中的徒手劈山,云鸾只觉得不可思议,好奇问道:“郎君相信这世上有仙人吗?” 谢长清挑眉,小心翼翼试探道:“阿蛮怎么想起问这个?” 云鸾用筷子指向老营山方向,“他们都说仙人庙里供奉的仙人好生厉害,能徒手劈山呢。” 谢长清笑了笑,其实很想说,光剑气就能荡平整个寿星关,让它消失殆尽。 他违心地回答:“不信。” 云鸾也不信。 她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风浪的小农女,认知造就了一亩三分地的局限,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就这样也挺好。 若能一直安稳下去不受叨扰,谢长清并不介意为她洗手作羹汤。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只不过今日云鸾送的陶埙还是把他刺激到了,太过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晚上谢长清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云鸾已经睡熟,丝毫未察觉他的心事。 谢长清在黑暗里审视她,女郎睡得很沉,一张娇憨的脸,性情温和,天真又纯粹。 可是他心中明白,这并非她的底色。 半夜云鸾被吻醒,柔软的唇落到她的耳畔,她觉得痒,伸手去挠。 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男人呓语似的轻声喊她。 温热的掌心落到她的腰上,熟悉的爱抚勾起身体的本能觉醒。 云鸾不知道究竟哪里惹到他了,这晚谢长清有些疯。 他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喊阿蛮,似想把她刻进骨子里,融为一体。 云鸾有些吃不消他的热情,以前他都温温柔柔,今夜却跟疯狗似的,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 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翌日云鸾乏得不行,眼皮都睁不开。身边的男人饕足了,亲昵的把头埋入她的颈窝。 今日旬假,不用早起,谢长清只想跟老婆腻歪。 云鸾却嫌他黏人,伸手推开。她心中憋着气,昨夜被他折腾得狠了,只觉腰酸背痛。 谢长清厚颜贴近,轻声喊她。 云鸾不予理会。 “阿蛮……” 没听到。 “阿蛮……” 耳聋。 “蛮蛮……” 有病。 “阿蛮……” 云鸾终是憋不住了,柳眉一横,应道:“郎君叫春唛?” 谢长清:“……” 作者有话说:----------------------围观群众:谢先生再叫一声~~谢长清:。。。。 第7章 第7章 被嫌弃了,并且嫌弃得很明显。 云鸾闹起了小别扭,翻身背对着他。谢长清厚着脸皮去搂她,手却被不耐烦推开。 他接连搂了三次,三次都被无情推开。 最后一回他强硬将她禁锢入怀,在身后委屈道:“我昨晚做了噩梦,梦到阿蛮弃我而去,心中很是害怕。” 云鸾懊恼道:“所以你醒来就折腾我?” 谢长清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背脊,“阿蛮若是不高兴,也可以折腾我。” 云鸾被气着了,不客气掐他。 谢长清吃痛,附到她的耳边道:“我给阿蛮揉揉腰。” 温热的掌心贴到她的腰上,用灵力舒缓不适。 云鸾还是不痛快,又掐了两把,谢长清吃痛,眼里却盛满笑意。 纵使她懊恼,还是架不住他说软话哄。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她就吃那套装乖服软,只因那张脸戳中了审美。 美色误我。 谢长清耐着性子哄了许久,云鸾的气才消退了些。 昨日说好去灵山庙看樱花,夫妻俩闹了小别扭,出门得也迟。 路上遇到牛车,顺路搭载了一程。 春日山花烂漫,一些还未谢幕的李花仍旧热烈绽放,桃花也悄然登场。 屋舍村头李树成片,地里芸臺在春光下铺出一片金黄,蜜蜂忙碌得不可开交。 云鸾坐在牛车上,佩囊斜挎,身穿杏色裙子,小细腿晃晃悠悠,满眼都是五彩斑斓的烂漫春色。 沿途碰到熟人打招呼,谢长清谦和回应,说旬假难得清闲,去灵山庙踏春。 也有乡里学生碰到他们,腼腆地喊先生师母,害怕谢长清问功课,跑得飞快。 云鸾被那孩子的举动逗笑了,说道:“看来郎君在学堂里的人缘不怎么好,教的学生见到你就躲。” 谢长清道:“冯三郎那小子忒是调皮,这般避着我,想来是怕我跟他爹娘告状。” 结果没一会儿当真看到冯家夫妇在地里劳作。 见到谢长清坐在牛车上,冯母许氏热络打招呼。 谢长清客气回应。 不出所料,许氏果真问起自家儿子在学堂里的情况。 冯三郎规规矩矩地躲在老娘身后,时不时偷瞄谢长清。 好在是谢长清放他一马,温和夸赞了一番,说他性情活泼,功课也精进了许多,较去年比起来懂事多了。 冯家父母高兴不已,冯父笑着道:“我家崽子就是淘气,还望先生多加管束,若是不听话,只管打。” 谢长清和颜悦色道:“三郎已经是小大人了,不用挨打。” 等牛车离去,冯三郎毕恭毕敬行揖礼,躲过了一劫。 灵山庙在庄村那边,夫妻抵达已近正午。 漫山遍野的山樱潋滟绽放,不少人前来观赏烧香,好不热闹。 先前跟谢长清闹别扭,这会儿云鸾见到满山樱花,不禁被美景吸引,把不快抛之脑后。 谢长清早就把路线规划好了,先去庙里烧香用斋饭,而后赏樱。 云鸾没有异议。 灵山庙并不大,因为只供奉了寿星关百姓信仰的五通神。 殿里的神像塑过金身,身披红布,仍旧没有面目。 香火旺得不像话。 谢长清并不信凡间鬼神,他是修道者,就算传闻是真,也不过是妖鬼之流。 云鸾递香给他,他伸手接过,云鸾虔诚地拜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谢长清好奇问:“阿蛮念叨什么呢?” 云鸾:“不告诉你。” 谢长清笑了笑,也学她的样子拜神。 云鸾道:“听说对仙人许愿很灵的,郎君对它许愿了吗?” 谢长清:“许了。” 云鸾追问:“许了什么愿?” 谢长清眼带笑意,回答道:“我向仙人许愿,此生要与阿蛮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云鸾愣了愣,他这般坦然表达情爱,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上完香后,夫妻去吃斋饭,两文钱一人,菜食简单,有豆腐羹、野菜汤、胡萝卜和菘菜等。 味道还挺不错。 用完斋饭后,云鸾便要去看樱花。 周边有生意头脑的村民会做饮子售卖,有菊花饮、酸梅饮、还有醪糟小汤圆。 也有摊贩卖孩子玩的物件,云鸾相中了昆仑奴面具,买了两个。 谢长清嫌丑,她执意给他戴上,并摘了两支樱花插到他的发髻上,簪花。 这回谢长清不嫌丑了,头上顶着两坨樱花,还是戴面具体面点儿。 后山的樱花遍地都是,一些发白,一些红粉,在阳光下随微风摇曳,看得人心旷神怡。 甭管男女老少,大部分人头上都簪樱花,以表欢喜。 有些山樱即将凋谢,被山风洗礼时,花瓣纷纷坠落。 云鸾仰头观望,嘴微张,眼里写着小欢喜。 谢长清看不到她面具下的表情,只伸手摘去飘落到她发上的花瓣。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这样相守也挺好。 外头战火纷飞,这里仿若世外桃源。人们仍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道不尽的家长里短,写不尽的烟火寻常。 挽起她的手,他们像许许多多平常小夫妻,并肩而行。 阳光穿透花丛,洒落下来,印下斑驳色彩。 稚子在樱花林中追逐嬉闹,也有和家人放纸鸢的小娘子,还有年轻男女在此相亲。 一旁的媒人口若悬河,说得脸皮薄的男女忒不好意思,倒是双方家长都很满意。 云鸾觉着有趣,顿足观了会儿热闹,谢长清也在一旁围观。 两人虽戴着面具,但身量显眼,一个高大,一个娇小,手又是挽着的,媒人冲相亲的二人努嘴。 “瞧瞧那小两口,你俩门当户对,若是成了,日后定也像他们那般恩爱。” 女郎偷偷瞥去,露出腼腆,年轻郎君则耳根子都红了。 少男少女,正处于怀春的年纪,哪能不向往琴瑟和鸣呢。 云鸾看到他们不由得想起自己跟谢长清的过往,却一点都忆不起成婚前的经历。 她觉得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也不敢提,怕谢长清担忧她脑子出了问题。 走累了吸一口麦秆,竹筒里的酸梅饮酸酸甜甜,特别解渴。 寻一处凉亭坐下歇脚,云鸾揭开面具,脸颊红扑扑的,透着青春明媚。 谢长清要体面,摘了头顶的两支山樱,取下面具,享受微风拂面的温柔。 云鸾又把山樱簪到他的头上,谢长清颇有几分无奈,“阿蛮淘气。” 云鸾眨巴着眼睛,道:“郎君簪花好看,人比花娇。” 谢长清无语,但见她高兴,倒也没有摘下。 待到天色渐晚,游人们陆续散去,夫妻才尽兴打道回府。 坐上牛车,听到游人说起外头的战乱,他们原是县城里做营生的商户,这阵子关门回乡来避乱,生怕打了进来。 云鸾不免害怕,问道:“外头打仗真要打进来了吗?” 那中年男人应道:“听说乱军已经打到隔壁州了,这年头,到处都是军阀征战,你抢过去我打过来,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可真是难过。” 另一人接茬儿道:“前阵子隔壁州好多流民过来,也就咱们寿星关太平。” 赶牛的老儿道:“怕什么,寿星关有仙人护佑,若是战火真烧到家门口,长生湖够他们喝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云鸾依偎在谢长清怀里,还是很害怕打仗,毕竟自家夫君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遇到乱军,两口子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傍晚时分,二人回到家中,谢长清做了野菜饼。 用完晚饭后,趁着云鸾去梳洗,他去到杂物间的楼上,把那只存放着修补过的陶埙木盒找出。 里头的陶埙跟云鸾买的那只很像,不过做工精细,寻常力道是摔不碎的。 拇指轻轻摩挲粘合的裂纹,某些记忆碎片涌入胸腔,已经很远很远了,又仿佛近在昨日。 听到底下的动静,谢长清果断掐诀,瞬间手中的陶埙化作金光消失不见,进入了乾坤袋。 云鸾着寝衣进厢房,谢长清不想被她发现他在阁楼,整个人瞬移不见。 外头的狗子被忽然出现在院里的男人吓了一跳,它本能龇牙,但见是自家主人,立马夹着尾巴温顺做狗。 比起橘猫,大黄的情绪很稳定,吃一顿和顿顿有吃,它还是分得清楚的。 谢长清若无其事进屋,哪晓得两道门都被云鸾顺手闩了。 狗子竖起耳朵看他,谢长清与它对视,一人一狗许久都没有吭声。 屋里的云鸾正奇怪没看着人,喊了一声。 谢长清故意推门,说方才听到狗的动静,出来看看。 大黄露出奇怪的表情。 云鸾打开堂屋大门,大黄坐在门口,朝她摇尾巴。 如果它能说人话,定要……算了,男主人杀鱼干净利落,想来杀狗也不赖。 没过两日便是谢长清的生辰,散学回来他特地拎了一只宰杀好的鸡,给云鸾炖鸡汤吃。 这会儿云鸾还在马氏家唠嗑。 谢长清也未喊她回来,自顾拿围裳系到腰间,生火炖鸡汤。 炊烟袅袅,橘猫闻到香味,嘴馋着跳到窗上蹲守。 待锅中翻腾,谢长清忽地取出一枚药丸丢进鸡汤里煨炖。橘猫瞅着他的举动,瞳孔竖成一条线。 谢长清瞥了它一眼,它装作没看到舔爪子,随即便走了。 那锅汤,馋嘴不得。 晚些时候云鸾回来,闻到灶房的鲜香,欢喜过来。 谢长清烙了粗粮饼,说道:“阿蛮还得等会儿才能用饭。” 云鸾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亲昵道:“郎君辛苦,生辰还得给我做饭。” 谢长清唇角微弯,“只要阿蛮在我身边,做什么都乐意。” 他这般好,叫云鸾心生暖意,歪着头道:“郎君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今生来还债了。” 谢长清微微停顿,垂眸睇她环在腰间的手,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稍后吃晚饭,鸡腿是云鸾的专属。谢长清给她盛汤,说道:“我添了些滋补药材,给阿蛮补补身子。” 云鸾吹凉鸡汤尝了一口,还是她熟悉的药味。 每过一段时日谢长清都会给她炖药膳,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 鸡肉要用蘸料才好吃,她满足地啃了一只鸡腿,把鸡骨头扔到地上。 大黄立马跑过来抢骨头吃,结果衔到一旁啃了两嘴就走了。 那药味,狗都不吃。 蹲在门口的橘猫喵呜叫了两声,视线落到女主人脸上,气血红润,眉眼里皆是灵动。 她确实被谢长清养得很好,这世上,只怕也只有谢长清才养得活她。作者有话说:----------------------云鸾:我觉得味道还可以呀,你们为什么不吃? 谢长清:我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大黄: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橘猫:少管闲事。。我不想跟你在一口锅里大黄:。。。。 第8章 第8章 云鸾胃口好,吃了两大碗鸡汤,还用了两个粗粮饼。摸摸滚圆的肚子,她打了个嗝,彻底满足了。 吃剩的鸡骨头扔给猫狗,它们嫌弃地躲得远远的,似乎闻不惯药味。 当天晚上云鸾睡得异常酣沉,因为鸡汤里有助眠药材。 待到子夜时分,床榻上的谢长清缓缓睁眼,身边的女郎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他默默凝视她的睡颜,轻声喊她,云鸾没有任何反应。 谢长清伸手触摸温软肌肤,指尖在眉目上流连,确定她进入深度睡眠后,才悄悄起床离开了。 摸黑进入杂物房,他也不怕冷,穿着轻薄的寝衣,披散着发,去到竹榻上,双足跏趺,手结定印,闭目入定。 只消片刻,屋舍周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萌发,它以谢长清为中心,一点点侵吞青瓦泥墙,与屋前屋后。 在堂屋门口蜷缩成一团的狗子并未察觉到周边的异常,倒是灶房屋顶上的橘猫轻盈跳到地上,想借助李树往院外溜达。 哪晓得它跳到半空,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透明墙阻拦。 喵呜一声,橘猫狼狈坠落,摔了个脸朝地。它跟见鬼似的,恐慌地退到了黄狗身边,再也不敢乱动了。 山风吹拂而过,后面传来竹林哗啦啦的声音,然而院里的李树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 不止李树,屋舍周边的一切都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中,仿若一座没有生气的坟场。 杂物间里的谢长清好似一尊雕像,被黑暗彻底吞噬。 在检查云鸾识海之前,需得下结界确保周边安全隐秘。 此刻云鸾已经进入深度睡眠,谢长清缓缓睁眼,原本黑暗的杂物间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走马灯的世界。 温暖柔和的光斑从巨大的走马灯里映射而出,谢长清赤脚走入进去。 这是云鸾的第一层识海,它极其浅显,承载着她从小到大的记忆。 当然,那些记忆,都是谢长清赋予的。 每过一段时日,他都会进入她的识海进行查漏补缺。 绚烂光斑缓慢流转,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光晕照到谢长清脸上,他背着手,漫步于那些简单的记忆碎片里。 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汇聚成河,每一道光都代表着记忆的清晰度。 若是印象深刻的记忆,光源就会非常透亮;若是记忆模糊,光源就会发暗;若是彻底忘记,光源就会消失。 谢长清耐心漫步在云鸾的记忆长河里,由现在走到过去,从她的十九岁,到十八岁,到十七岁…… 每一步,都是他赋予给她的新生。 先前云鸾去李家帮工时,人们问起她跟谢长清结识的过往,她一时记不起来,而明天,她就会再次忆起。 清晰的,深刻的,记得所有过往。至于真假,那并不重要。 掐诀修复好遗忘的记忆碎片后,谢长清的精神力进入到云鸾的第二层识海。 走马灯转变成了一条寻常的小溪,溪水平稳,代表着云鸾的精神寄托与心念情绪。 很纯粹,也很简单,没有乌七八糟的东西出现。 然而进入到第三层识海时,小溪被火焰吞噬。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火海。 一望无际的幽暗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它们像疯狗似的往谢长清身上扑咬,仿佛想将他撕裂成为碎片。 谢长清任由它们扑咬,在火焰灼烧的瞬间,掌中化剑,迸发出铮鸣声,悠远而绵长。 巨大的压迫力从天际笼罩而下,形成剑阵护佑它的主人。 一条条泛着点点星光的白光纵横交错,随着他的动作前行,以绝对力量压制火海侵吞。 周边火焰迅速后退,伺机而动。 以七星剑开路,谢长清走到了云鸾的第四层识海,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大山巍然不动。 一切都是静止的,死一般的孤寂。 天空灰暗,周遭苍茫一片,不见丝毫生机。 谢长清收回七星剑,伫立在万里无疆的白雪里,在某一瞬间,他的眼里有些许茫然。 这是云鸾的第四层识海,没有生机,没有威胁,也没有任何欲望。 谢长清如石像一般,仿佛忘了时光流逝,只想把自己埋葬在这里。 眺望苍茫雪山,他有困扰了三百多年的问题想问她,却不敢开口,更害怕开口。 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安静的世界忽然发生雪崩——睡梦中的云鸾无意识翻身。 谢长清瞬间回神,望着漫天大雪向他奔涌而来,顷刻间便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精神力回到现实里的身体,他平静地睁开眼睛,周边是他熟悉的杂物间。 缓缓起身朝床榻走去,云鸾换了一个睡姿。 谢长清默默上床躺下,想起她识海中的种种,伸出手臂把她勾进怀里。 外头的风,不知何时吹动李树摇晃,结界消失。 一切,又归于平静。 翌日鸡鸣,谢长清起床时云鸾醒来,在被窝里提醒他穿新衣去学堂。 谢长清扭头,颇有几分无奈,“会不会太过招摇?” 云鸾眯着眼睛道:“还能招摇得过郎君的那张脸?” 这话把谢长清说得无语,憋了半晌,才道:“阿蛮想吃什么早食,我给做。” 云鸾揉眼道:“郎君不用管我,昨晚的鸡汤我热热就行。” 谢长清伸手揉揉她的头,“那我不管你了。” “嗯。” 谢长清去洗漱,尽管嘴里说不管她,仍旧把鸡汤放到灶上温着。 出门前他依言换上她买的新衣,走到床沿,居高临下问:“阿蛮可满意?” 云鸾咧嘴笑,“又换了一个新郎君,满意。” 谢长清也笑,“合着阿蛮想换夫君。” 云鸾理直气壮道:“郎君穿这身光鲜,忒有脸面。” 谢长清弯腰掐她的脸儿,云鸾抱住他的手嘬了一嘴,眼睛弯弯,带着纯粹的喜欢。 那身新衣着实招眼,在去往学堂途中,谢长清引得不少村民注目。 他颇有些不自在。 若是在城里,倒也不出挑,但在这乡野里,与一群粗麻布衣的村民一块儿,就显得鹤立鸡群。 常年劳作的村民大部分皮肤粗糙黝黑,每日琢磨着怎么填饱肚子,自然不是那么在意形象。 而谢长清细皮嫩肉,人又生得高大,稍微拾掇,便像从哪里来的富家子弟。 这不,他去到私塾,果然引得学子们集体围观。 于高坤见到他,忍不住手贱去摸他的衣料,嘴里“啧啧”道:“真是奇了,谢先生竟舍得置办这身行头?” 谢长清应道:“内子嫌我平日太过寒酸,备的生辰礼。” 于高坤“哦哟”了一声,酸得不行,“你家堂客可真会疼人。” 说罢又忍不住去摸衣料,一个劲儿道:“这身做下来得花好几百钱吧,若是我那堂客,哪舍得给我花钱啊,只怕得哭天抢地了。” 得他艳羡,谢长清其实有点小得意,“于先生说笑了。” 他原本想安慰两句,哪晓得对方却说:“也就你堂客年轻没心眼,把你弄得这般光鲜,也不怕旁的婆娘惦记。” 谢长清:“……” 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眼瞅着到了上课的时辰,他去到讲堂,学生们一个劲儿“哇”,此起彼伏。 谢长清本想端着,还是被哇声一片逗笑了,晃了晃衣袖,道:“你们师母置办的。” 有学生赞道:“师母真有眼光。” “先生今日俊俏得很。” “师母真好,给我们换了一个先生。” 面对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赞美,谢长清压不住嘴角,差点在一帮小子的马屁声中迷失自我。 上课才到半途,隔壁于高坤的课堂上就出了岔子,原是一位七岁大的学生偷偷把自家的妹妹带到学堂来了。 那女婴之前一直在背篓里睡觉,醒来要吃奶,饿得嗷嗷叫。 于高坤被气得半死,平时那帮孙子捉虫合蟆臭虫来学堂玩耍倒也罢了,结果今儿把刚出月的婴儿给带来了。 隔壁课堂的哄乱引得谢长清去看情形,襁褓里的女婴哭声嘹亮,把一众男人惊得不知所措。 于高坤骂骂咧咧,谢长清赶紧叫学生去把管生活的塾师曹正良喊来。 曹正良看到女婴,头都大了,问清楚缘由后,只得亲自领着学生把孩子送回去。 谢长清知道那小子少不了吃顿黄金棍炒肉,同曹正良说了两句,让其劝着些家长。 闹剧过后,课堂恢复了秩序。 正午学生们去堂食,于高坤给谢长清拎来一只鸡,问他要不要。 那小鸡仔拳头般大,在老头手里扑腾着,可怜巴巴。 谢长清有些懵,好奇问道:“这是从何处来的?” 于高坤回答道:“课堂上收缴来的。” 谢长清:“……” 紧接着于高坤又跟变戏法似的,手里冒出一条肥嘟嘟的猪儿虫,绿油油的,谢长清嫌弃地后退两步。 于高坤的痛苦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猪儿虫他没要,那只小鸡仔收下了,拿回去给云鸾养着玩儿。 下午散学,谢长清拎着一只草编的小笼子回家。 云鸾坐在屋檐下择菜,猫和狗惬意地趴在旁边,一个懒洋洋摇尾巴,一个则眯着眼睛假寐。 待谢长清归来,云鸾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篱笆外,欢喜道:“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晃了晃手中的小鸡仔,说道:“阿蛮快来瞧瞧,给你带的小玩意儿。” 云鸾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放下腿上的筲箕,上前去看。 听到小鸡的叫声,她不由得笑了,接过手道:“郎君是从哪里弄来的?” 谢长清讲起于高坤的课堂,听得云鸾咋舌,不可思议道:“这么小的孩子不见了,那周家只怕得急哭。” 谢长清道:“那帮小子淘气得很,什么都往学堂里带。” 云鸾一边把小鸡仔放出来,一边道:“周小郎君今儿回去多半得挨顿揍。” 话语一落,小鸡仔刚放到地上就跑了,橘猫跟见到耗子似的兴奋得很,还以为是给它的吃食,立马扑上去咬它。 云鸾尖叫一声,橘猫被她吓着了,刁着小鸡不敢乱动。 方才活蹦乱跳的鸡仔一下子没了动静,橘猫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放下鸡仔,缩着脖子喵呜一声。 云鸾见鸡仔被咬死了气急,当即便去揍猫。橘猫慌忙逃跑,云鸾去追,紧接着大黄又好奇上前嗅鸡仔。 只一瞬间,装死的小鸡立马撒丫子跑了,狗当即去追。 院里顿时鸡飞狗跳,云鸾追猫,狗追鸡,谢长清追狗…… 作者有话说:----------------------围观群众:那个。。。女主你的脑子。。。 谢长清:洗衣做饭,浆洗洒扫,修缮缝补,我最是擅长的。 谢长清:扒拉脑子难道不属于修缮缝补? 围观群众:。。。 第9章 第9章 最终猫挨了一顿揍,狗也挨了一顿揍。 云鸾怕它们再次追咬,抓着猫狗的脖子指着那只小鸡仔教。 狗夹着尾巴垂着耳朵,乖顺得跟孙子似的。橘猫则有点反骨,挨了云鸾一嘴巴子才老实了。 趁着谢长清做晚饭时,云鸾特地给小鸡做了一个鸡窝,破篮子里铺上干稻草,她很是满意。 拿食咯咯唤小鸡,鸡仔被糙米吸引,上前去啄食。 云鸾蹲在一旁看它,通体呈米黄色,有小小的尾巴,啄食时警惕看她,生怕被逮住。 她觉得有趣,观望了许久。 灶房里的谢长清出来倒淘菜水,见她一直盯着鸡仔,随口问:“阿蛮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儿?” 云鸾答道:“叫蘑菇。” 谢长清好奇道:“大黄二黄三黄,它难道不应该叫三黄?” 云鸾摆手,“它叫蘑菇,小鸡炖蘑菇。” 谢长清:“……” 他忽然觉得鸡飞狗跳的日子也挺有趣。 今日云鸾想吃粥,谢长清做了菜粥,煮了咸鸭蛋,并且还捏着鼻子给她拌折耳根。 滂臭。 开春后天黑得越来越迟,夫妻坐在院里用饭。 谢长清说起去学堂里被学生们议论的情形,云鸾打趣道:“夸郎君体面还不乐意了呢。” 谢长清想了想,严肃道:“于老儿说,你把我拾掇得这般光鲜,就不怕旁的女郎惦记?” 云鸾愣住。 谢长清盯着她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外强中干道:“郎君若敢在外头不老实,我打断你的腿。” 谢长清失笑,“我若成了瘸子,谁给阿蛮做饭洗衣?” 云鸾没有回答,似乎有些生气。 谢长清见她不痛快,哄道:“你莫要听于老儿胡说八道,他是酸我有人疼。” 云鸾“哼”了一声,气鼓鼓吃粥,谢长清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不,云鸾到底小肚鸡肠,晚上爬到他身上嘬他的颈脖,宣誓主权。 谢长清吃痛推她的头,云鸾像孩子似的淘气,又去咬他的喉结。 谢长清忍俊不禁。 女郎像虫合蟆似的伏在他的胸膛上,占有欲十足道:“郎君若敢拈花惹草,我咬断你的喉咙。” 谢长清轻抚她的背脊,低沉嗓音中带着几分愉悦,“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酸。” 云鸾“哼”了一声,又去咬他的耳朵。 谢长清任由她咬,极其喜欢这种夫妻间的亲昵。他本以为她知道轻重,哪晓得她真咬。 耳朵被咬疼了,谢长清冷嗤一声,当即翻身把她压到身下,也去咬她。 云鸾似觉得痒,咯咯笑了起来,谢长清惩罚似的问:“阿蛮还敢不敢咬?” 云鸾还咬。 谢长清挠她的痒,她受不住哈哈大笑。 夫妻在床榻上嬉闹,院里的狗子听到笑声,竖起耳朵,很快便又蜷缩成一团假寐。 先前云鸾给小鸡仔做了鸡窝,它并未去歇,而是跑到狗子身边,挨着它取暖。 白日挨了揍,大黄很通人性,没有驱赶它,任由它依靠。 夜色如墨,天空繁星点点,山里时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 青瓦泥墙的小院里,一狗一鸡相互依偎,构成了一幅安宁祥和的乡野画卷。 然而这幅画卷,很快就被战争撕碎了,因为外头的战乱,席卷而来。 月底的时候王家热闹起来,是因县城的王二郎拖家带口回乡了。 他家在县城做杀猪的营生,一家四口关了铺子,带着家当回乡避难。 那王二媳妇张翠也会做人,一家子回乡自要叨扰大嫂马氏,特地给她和孙辈们备了礼。 城里有些东西稀奇,马氏差孙女王月给云鸾拿了些来,是甜咸口的猪肉脯。 云鸾也知道王家二郎,得了人家的物什,便过去道谢。 王家只有两兄弟,上头的父母皆不在了。 那王大王忠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五十的年纪,一年到头只知道在地里头刨食。 与王二的细皮嫩肉相比,双手皲裂粗糙,皮肤黝黑,似乎在诉说着生活的不易。 老大家养育了二女一子,两个女儿早已嫁人,长女嫁到了隔壁乡,次女则在本乡。 儿子王兵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成婚,并育有一女,取名王月,小名妞妞,现年三岁。 老二家的日子则好过得多,王二郎王刚年近四十,他成家得晚,三十多了才成婚,生育了一子一女,一双儿女也不过四五岁。 王二早年是个不安分的,嫌种庄稼辛劳,游手好闲,四处流窜做营生。 他在村里算得上有见识,因为出过州。 早前做营生也没挣到什么钱,后来干起屠夫,家境才渐渐好了起来,娶了婆娘,生了孩子,还积攒了些钱银在县城里买了铺子住宅,在周边算得上富裕的了。 乡野消息闭塞,只隐约听到隔壁州在打仗,但具体是什么情形,并不清楚。 那王二夫妻在县城做营生,听到的消息自然比乡下快,一回来就提起城里的传闻,说咱们的寿星关怕要保不住了。 隔壁金州已经被叛军攻占,雁州听说已经陆续沦陷了好几个县城,寿星关只怕大祸临头。 这道消息唬得坝子里的邻里们恐慌不已,云鸾也是忧心忡忡。 王二一张圆脸,体型也胖乎乎的,肉嘟嘟的手常年受猪油洗礼,白嫩得很,他指着金州方向,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还别不信,现下城里关门的关门,下乡的下乡,就怕打到咱们寿星关来。 “若是真打来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县城。我们两口子怕得很,外头的钱,哪能挣得完呢,得有命花呀!” 他情绪激动说了许多,屋檐下的王大知晓他是什么性子,打断道:“我听你瞎吹,要是真打过来了,乡里肯定要知会。” 邻里葛二郎也接茬道:“王大哥说得有道理,乡里没听到动静哩,都是外头在传。” 一直没有说话的云鸾忍不住插话道:“前阵子我跟谢郎去仙人庙,回来途中也听说要打过来了。” 马氏坐在矮凳上择菜,半信半疑问:“真的还是假的,真要打仗了啊?” 云鸾点头,“真有在传,说已经打到隔壁州了。” 她寻着记忆中逃难的情形,恐惧道:“那些兵见人就杀,若是遇到了,平头百姓根本就没有活路。” 听她这一说,气氛不免忐忑,也不知过了多久,抱着儿子的程二娘才道:“我们有仙人庙,仙人定会保佑寿星关。” 帮马氏择菜的张氏接茬儿道:“对对对,仙人享那么多香火,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无法左右战乱降临,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到仙人上,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坝子里的人们七嘴八舌,就即将来临的战乱唠个不停。 待到天边血色残阳,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把肉脯拿给他尝。 甜咸口的猪肉脯薄薄一片,裹上少许胡麻,入口咸香,很有嚼头。 谢长清好奇道:“阿蛮今日赶集了?” 云鸾:“没有,是王嫂给的。” 当即说起王家二郎拖家带口回来一事,说他们在城里听到乱军已经打进雁州了,寿星关只怕也要遭殃。 谢长清微微蹙眉,“阿蛮莫要听他们胡说,如果战乱真的来临,乡里定会告知村民做好防备。” 云鸾发愁道:“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过来,这才待了两年,又得逃难了吗?” 说罢看向远方山峦,自言自语道:“这儿挺好,邻里和睦,大家都有人情味,我很喜欢。” 谢长清耐心安抚,“寿星关有仙人镇守,定能平安渡过危机。” 云鸾默默点头。 在凡人的世界,战乱无异于灭顶之灾。 谢长清是修道者,早已脱离凡胎肉-体的轮回,不受凡俗朝廷管束,并未把它放到心上。 不过他还是有点烦。 搬家太麻烦了。 锅盆碗瓢,猫狗鸡,衣物琐碎,大包小包,忒麻烦。 其实也简单,乾坤袋里什么都能装,甚至连云鸾都可以打包带走。 但他现在扮演的是凡人,撒一个谎,就得圆一个谎,似乎比搬家还麻烦。 来这里两年,谢长清已经习惯了杏花村的一切,这里的风俗人情,气候环境,以及私塾里的孩子们。 他觉得一个月两贯钱的束脩挺好,不想又搬家重头折腾。 原本不想管凡俗纷争的男人为了每月两贯钱的束脩,被迫开工。 半夜云鸾酣睡得正香,谢长清忽地睁眼,瞅着身边熟睡的女郎,想想自己竟然沦落到为了凡俗的二两银子折腾,不禁觉得好笑。 要知道他的本命剑七星剑当初不知喂了多少灵材淬炼,砸下的灵石数不胜数,而今他谢长清竟然为了区区二两银子折腰。 区区二两! 但见枕边人睡得安稳,他只想让她睡得安稳。 谢长清悄无声息下床去到杂物间——闭目入定。 须臾,神识从空中俯瞰农家小院,继而无限外扩,朝县城方向搜寻而去。 夜幕下的村庄虽安宁,却一点都不静谧,因为虫鸣鸟叫声没完没了。 以目前谢长清的修为,神识不仅能清晰窥透整个雁州,乃至赤燕洲的一切动静都能了如指掌。 当神识外扩到整个雁州时,确实看到好几个县城都被乱军攻占了。 他粗粗琢磨距离,以当前情形估算,只怕不到一个月就会打过来。 好烦。 不想搬锅盆碗瓢。 不想搬鸡和猫狗。 不想搬家!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好好的打什么架,众仙门:合着长清君没打过一样。 云鸾:你们在说什么呀? 众仙门:。。。 集体后退!! 第10章 第10章 神识继续外扩,扩散到周边的几个州,大部分都陷入战火中,有的甚至还在攻城。 谢长清并未逗留得太久,神识回归本体,他缓缓睁眼,心中一番琢磨,不禁想起寿星关的过往。 据当地人说,以前寿星关遇到战乱时,依靠长生湖开闸泄洪水淹进犯的敌军,从而保得太平。 眼见真要打过来了,他心下一合计,再次入定,阳神出窍去往长生湖查看。 夜幕下的湖泊幽静得诡异,它巨大无比,甚至能在干旱时供应寿星关数万生灵。 被一劈为二的老营山巍峨嶙峋,犹如一座守护神。 湖泊堤坝旁还修建了一座仙人庙,谢长清从中得到启示,瞬间消失,继而出现在当地的县衙里。 当时掌管寿星关的县令朱文生正睡得沉,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朱县令困倦睁眼,不禁被眼前的情形震住了,面前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那仙人衣袂飘飘,看不清面目,通身金光闪闪,脚踏祥云,庄重而威严。 朱县令慌忙跪拜。 仙人告诉他,寿星关大难来临,不出一个月,战火就会席卷而来,叫他做好开闸泄湖拯救百姓的准备。 朱县令顿时被吓醒。 他冷汗淋漓从睡梦中睁眼,周遭漆黑一片,喘着粗气无意识地坐起身,脑子短暂的空白。 旁边的夫人钱氏被朱县令推醒,她不明就里,困顿道:“二郎怎么了?” 朱县令在家中排行老二,他显然被方才的梦境吓着了,拿衣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看到了一位仙人,他告诉我,说不到一个月,咱们寿星关就会降临战乱。”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钱氏被吓得够呛,慌忙坐起身道:“二郎可别吓我!” 朱县令哆嗦地摸火折子点燃油灯,他也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长,蓄着美须,一派斯文。 妻子钱氏则生得富态,圆脸上写满了紧张,欲言又止。 朱县令惊魂未定地看向她,仔细讲述梦里见到的情形,说那仙人通身的金光,衣袂飘飘,连头发都是白的。 钱氏略微思忖,问道:“那仙人……可看得清面目?” 这一问,朱县令后知后觉想了想,皱眉道:“当时我确实看不清他的模样。” 钱氏双手合一,道了声阿弥陀佛,正色道:“这般紧要的事,会不会是仙人庙里的仙人给二郎托梦提醒了?” 经她这一说,朱县令整个人都懵了,越想越觉得邪门。 同一时刻,装神弄鬼的谢长清已经躺到了床上。他许久都没像今日这般折腾过了,东奔西跑的,还挺累。 男人把头埋到云鸾的颈窝,疲倦入眠。 翌日谢长清起不来。 云鸾见天色蒙蒙发亮,他却没有动静,轻轻推他,提醒道:“郎君该起了,若是晚了去学堂就来不及了。” 谢长清不想起,翻身背对着她。 云鸾还以为他不舒服,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谢长清困倦握住她的手,呓语道:“再睡会儿。” 云鸾哭笑不得,合着想赖床呢。但仔细一想,他平日雷打不动去学堂,无论天晴落雨,从未告过一次假,倒也不易。 “郎君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阿蛮无需管我,再睡一刻钟就起。” 云鸾却自告奋勇,起床给他做早食,原想做面片汤,结果锅烧糊了,做出来一坨。 谢长清洗漱后坐到桌前,表情有些凝重。 云鸾干笑一声,不好意思道:“我没掌握好火候,郎君将就着吃?” 谢长清瞅着碗里黑黢黢的一坨,他素来知道云鸾不擅下厨,但难吃到这般,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又苦又咸还粘牙。 苦,是因为锅烧糊了;咸,是因为盐放多了;粘牙,是水太少烧干了。 不过谢长清是一位非常合格的人夫,妻子难得下厨伺候,自然不能打消她的积极性,硬是吃了好几口。 味蕾受到暴击,直冲天灵盖,他忽然觉得人生好苦。 舌尖滚了一圈牙,那滋味简直比折耳根带来的冲击还可怕。 碗里还剩下许多,他实在不想为难自己,说道:“我胃口不大好,阿蛮且留着,晚上再用。” 云鸾也不勉强他。 谢长清起身去漱口,很快便听到一声干呕,他忙过来看情形。 方才云鸾偷偷尝了一口,差点吐了,但见谢长清一脸困惑关心的样子,她很要面子的忍下反胃,尴尬地笑了笑。 牙上黏的面糊出卖了她,谢长清见她努力保持体面,装作忙碌的样子,说自己要出门了。 云鸾偷偷舔了舔门牙,打了个摆子。 待谢长清走了后,她无比感动地端起碗,她的夫君太爱她了,一点都不伤她的自尊。 最终那坨黑黢黢的东西落到了狗盆里,黄狗欢喜跑上前,结果嗅了嗅就走了。 作为这家最早的成员,它对女主人的手艺印象非常深刻,绝不上二次当。 云鸾见它不吃,又唤三黄鸡来,小鸡仔是新成员,哪里晓得人间险恶,兴奋上前啄食。 只一嘴下去,它的喙就被面糊黏住了。 小鸡扑腾着翅膀往后撤退,随即便用爪子一个劲儿刨黏到嘴上的面糊,不停的在地上反复刮蹭。 默默瞅着它刮蹭的大黄露出一副慈悲的表情,罪魁祸首却失笑出声。 上午云鸾洗了许久的锅,锅底黏的面糊极难弄干净。她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没有主厨的天赋,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饮食。 比如蒸煮,煮鸡蛋,蒸芋魁,煮白水菜之类的。 谢长清把她惯养得太好了,她觉得上天真的待她不薄,双亲虽已亡故,但余生仍有依靠。 没过两日,乡里的里正村官们忽然拿着铜锣一路敲打过来,叫村民们去村头集合,说有重要事情商议。 当时云鸾正在院子里逗弄三黄鸡,见到那阵仗,忍不住探头张望。 不一会儿村民们陆续从家中走出,前往村头聚集,云鸾关了堂屋,也跟着过去探情形。 路上听到王二郎说寿星关真要打仗了,云鸾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果不出所料,赵里正高声说起朱县令下达的命令,命乡里组织年轻力壮的男子组成护卫队,做好应战的准备。 目前战火已经烧过来了,寿星关必有一战,县里的百姓需得团结起来抵御外敌自救。 随即便取出县衙发布的告示宣读一番,引得在场的人们恐慌不已。 云鸾在人群里不知所措,旁边的马氏“哎哟”连连,骂骂咧咧道:“那杀千刀的乱军,怎么不死全家!” 一时间,恐慌的焦虑声,咒骂声,各种议论交织到一起,哄闹一团。 赵里正用力敲击铜锣,叫人们安静。 声音隔了许久才小了下来,赵里正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的担忧,我们朱县令都知道。 “眼下据探子来报,战火很快就会烧到家门口。但乡亲们放心,咱们寿星关的仙人没有白受香火,特地托梦给朱县令,叮嘱咱们做好长生湖开闸泄洪的防御!”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有人半信半疑问:“赵里正,真有仙人托梦吗,你可别忽悠我们。” 赵里正信誓旦旦道:“有!是朱县令亲口说的,说那仙人衣袂飘飘,着一袭白衣,脚踏祥云,浑身散发着耀眼夺目的金光,却看不清面目。 “仙人托梦与他,告知寿星关不出一月就会迎来战火,让县里的百姓做好开闸泄洪的防御,共渡难关。 “起初朱县令还狐疑,后来差探子出去打探,乱军当真打过来了,可见仙人所言不假!” 见他说得神乎其神,陆续有人跪拜高呼仙人护佑。 一时间,不少村民都跪地感激仙人护佑。 云鸾见他们跪,她也跟着跪,心里头想着,寿星关难道真有仙人?! 作者有话说:----------------------云鸾:夫君啊,咱们寿星关真有仙人吗? 谢长清:阿蛮且瞧着,为夫给你开把大的。 围观群众:莫装x莫装x。 众仙门:装x被雷劈 第11章 第11章 村民们对仙人托梦深信不疑,因为据老辈子说,以前寿星关也曾开闸泄洪抵御外敌入侵,免除战乱危害的事迹。 赵里正再三叮嘱这段时日把家中的粮食等物藏好,以及把泄洪途径的庄稼地收一收。 长生湖一旦开闸排洪,湖水所经之处,庄稼地必定造成损失,能提前抢收的就提前抢收,尽量减少损失。 又说起乡里的防御措施,县城里是没有兵丁的,只有杂役,全靠百姓自行抵御。 到时候乡里会组织年轻力壮的男丁巡逻维持秩序,并叮嘱村民们不要自乱阵脚,有仙人坐阵,定能平安渡过这次劫难。 众人见他说得笃定,惶恐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不到一个时辰,赵里正等人又去下一个村通知。 人们仍旧聚集在村头七嘴八舌议起即将来临的战祸,话题不知怎么的,被王二郎从仙人引到了其他洲的玄门修士上。 说那些修道者忒是厉害,能御剑飞天,若他有这能耐,哪里还怕什么战乱。 先前人们原本还担心,听他鬼扯,注意力被转移,不禁发出质疑。 有老儿拄着拐杖,知晓他吹牛的性子,不客气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修仙,还飞天入地呢,别以为咱们这些乡里人没见过世面就回来瞎忽悠。” 一婆子也嫌弃道:“王二那张嘴啊,打小就会吹牛,黑的说成白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见他们不信,王二郎大嗓门道:“你们这些老辈子懂个屁,一辈子都没出过寿星关,成日里抬头就见簸箕那么大的天,哪里知道外头的天外有天!” 有人觉得无趣,自行离去,也有人觉得稀奇,听他胡吹乱侃。 人们有的坐到石头上,有的双手抱胸背靠大树,也有扎堆围到一起听热闹。 王二郎特别卖弄,说起寿星关所处的赤燕洲,只能算九洲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洲。 外头还有八个洲呢,皆住着不少仙门修士,他们用的钱既不是铜板,也不是黄金白银,而是一种叫灵石的东西。 “灵石你们知道吗,红黄蓝绿紫,什么颜色都有,分了好多品级,咱们凡人,压根就碰不到那东西。” 听他吹得神乎,马氏打趣道:“二郎净瞎说。” 王二郎严肃道:“大嫂别不信,十多年前,我在青州的酒肆就见到过那种东西,黄色的,鸽子蛋那么大一块。” 他认真地比划,有人兴致勃勃,好奇问:“灵石有什么用啊?” 王二郎回道:“能当钱银交换物什,据说品阶高的灵石还能帮助修士们修行。”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鸾听得津津有味,就当故事一样,“外面真的还有八个洲吗?” 王二郎点头,“当然有了,除了咱们赤燕洲以外,还有什么荒海洲、南岳洲、昆洲、止水洲、贺洲、戎洲、蓬莱洲等等。 “当时我在酒肆做工,鱼龙混杂的,什么消息都能听得一些。”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一人听到他说蓬莱洲,不禁来了兴致,好奇问:“那什么蓬莱洲,是不是真住着长生不老的仙人呐?” 王二郎摆手,“没有仙人,有一群和尚,忒不得了,好像叫什么太音寺。 “我曾听修士说过,那什么太音寺是佛宗,是所有佛修的朝圣之地。据说寺里经书无数,藏龙卧虎,好生厉害呢!” “我听你瞎吹,一群吃斋念佛的和尚能有多厉害?” “是啊,那些和尚难不成也能飞天入地?” “老五别听他乱说,全都是瞎编来哄人的。” 面对人们的质疑,王二郎露出一群井底之蛙的表情,“你们个个都不信外头的能人异士,那咱们寿星关的仙人又是怎么来的? “诸位可莫要忘了,庙里供奉的可是五通神,而非什么菩萨土地公。 “说句大逆不道的,正统的神明不去供奉,为何要供奉一个来路不明的五通神,诸位可曾细想过其中的由来?” 一番话问下来,众人全都哑口无言,一时无人作答。 王二郎颇有几分小得意,露出蔑视的小眼神儿,“既然咱们寿星关能在八百年前遇到仙人指路,那出了寿星关,会不会也有神通广大的‘仙人’呢?” 见他说得有理有据,方才反驳他的婆子不禁生疑,“难道外面真有人能飞天入地?” “说不定真有呢,那朱县令都说了仙人托梦,万一咱们寿星关真有飞天入地的仙人呢?” “你这一说,那村里是不是得赶紧备三牲祭礼给仙人送去,求他护佑护佑?” “对对对,既然都显灵了,可见受了咱们的香火愿意管事儿!” 得了提醒,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觉得仙人既然显灵了,肯定愿意管事儿。 只要仙人愿意管管,乡里百姓的性命财产就有保障,送点香火祭品算不得什么。 于是村民们商议每家出点物什上供到仙人庙,祈祷平安。 大部分人都愿意,因为平时就香火供奉,眼下又遇战乱,万一真管事了呢? 下午谢长清早早就散学回来,说私塾的乡绅们商议暂且停学,眼见县里要乱,把孩子们放回家更为稳妥。 白日太阳大,谢长清出了不少汗,云鸾给他打水洗了把脸。 “今日乡里的赵里正也来了的,说不出一个月就会打过来了。” 当即说起县里的告示,以及仙人托梦给朱县令等等。 谢长清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不过听到云鸾说村里打算每家出点物什去祭拜仙人时,嘴角抽了抽,皱眉问:“家家都要出物什?” 云鸾点头,“每家都打算出,备三牲祭礼,祈求仙人护佑百姓平平安安。” 谢长清沉默不语。 云鸾见他不说话,问道:“郎君不乐意吗?” 谢长清回过神儿,应道:“当然乐意。”顿了顿,“这样管用吗?” 云鸾理直气壮道:“受了香火,自然就得管事儿了。”又道,“仙人若护得一方百姓安定,就有世世代代的香火供奉,有人养着难道不好?” 谢长清答不出话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摊上事儿了。他仅仅只是嫌搬家麻烦而已,就地取材借仙人托梦省事,结果演变成了道德绑架。 享了香火就得办事,真是好笑,他又不吃香火,若是换成添薪,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 转念一想,简直可怕,曾经挥金如土,一剑斩九洲,动不动就甩人脸子,抱剑单挑众仙门决战紫禁之巅的长清君,竟然卑微到只想在二两银子的基础上再添点薪。 谢长清欲哭无泪。 江河日下! 江河日下!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乡绅:其实。。。大仙也可以给我们托梦加薪的。 谢长清:??? 于高坤:给我也加点? 第12章 第12章 话说衙门的告示一经散布,城里有不少百姓疏散撤离,一些去到乡下避难,一些则选择出城逃离。 关闭许久的城门再次开放,只出不进,愿意离开寿星关逃命的皆可离去。 恐慌席卷着整个寿星关,在这种高压气氛下,当地人把期望寄托到信仰的仙人庙上。 地方乡绅和富商们组织村民举行大型的祭拜活动,丰厚的三牲祭礼,隆重的祭祀仪式,灵山庙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而云鸾所在的乡同样如此,她家出了十文铜板和一斗米,村里家家户户都主动拿出物什去置办祭礼供奉。 草市聚满了乡里的村民,男女老少无不携带香火前往祭拜。 两棵黄果树下人声鼎沸,当地年长的老辈子们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所谓三牲,即猪、牛、羊。 根据大魏律法,擅自宰杀耕牛是要受刑狱处罚的,因为牛在农耕时代极其重要。 平时乡民祭拜甚少会动用耕牛,但这次不一样,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非常时期,对仙人的虔诚不可同日而语。 仙人庙前锣鼓声声,头戴青面獠牙的村民随鼓声跳跃,他们围着燃烧的纸钱唱跳,呼唤仙人降临拯救他的信徒。 云鸾挤在人群中,旁边的谢长清把她护在怀里。 周遭乌烟瘴气,香火纸钱燃烧的气息,汗水的气味,以及乌压压的一群人,各种浑浊交织到一起,让人生厌。 谢长清一边扇飘过来的烟雾,一边埋汰道:“照这么个祭拜法,就算真有仙人到来,只怕都得被熏走。” 云鸾掐了他一把,严肃道:“郎君莫要乱说,省得被人打。” 谢长清斜睨她,压低声音,“寿星关的五通神未入祀典,不受正统认可,这种淫祀非但不会有福,反而会遭致祸……” 他的话还未说完,嘴就被云鸾捂住。 谢长清垂眸看着她笑,云鸾愠恼道:“郎君还是给自己积点口德。” 纵使她知道他说的话有道理,但不合时宜。 亦或许,在这个节骨眼上,狂热的祭祀能让人们有一份寄托,同时还能稳定人心。 唱跳告一段落后,便是当地有威望的老人正式进入仪式祭拜。 老人手持香火,嘴里念念有词。 底下一排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们,皆是乡里德高望重的人物,听到领头的老者高声道:“跪!” 所有老人一一跪下。 领头的老者喊道:“一叩首!” 老人们齐齐叩拜。 “二——叩——首!” 再次叩拜。 “三——叩——首!” 待叩拜仪式完毕,老人们得了“起”字,陆续起身。 祭拜仪式极其繁缛,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算完。之后便是村民自行携带香烛纸钱拜神,云鸾也带了些,谢长清不信鬼神,仍旧被她拽了去。 拜完神,有的人陆续回家,有的则等着分食供品。那么多户人家凑起来的祭品,总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云鸾没去凑热闹,因为谢长清嫌乌烟瘴气,夫妻俩打道回府。 路上云鸾编了一个黄荆帽戴上遮阳,后又给谢长清编了一个。他嫌丑,她非得给他戴上,确实有点丑。 下午马氏过来了一趟,给云鸾分了些供品来,是一斗米,说吃了好。 两人在堂屋唠了阵儿,马氏说起村里要召集男丁,王大和王二都要去,把儿子王兵留在家里,万一去的人出了意外,家里头也不至于没有男人撑家。 云鸾皱眉,“王嫂把自家男人放出去,可舍得?” 马氏无奈“唉”了一声,“那还能咋办呢,都火烧眉毛了,县里又没有兵丁,只有靠咱们自己了。” 云鸾道:“那我让谢郎也去。” 马氏:“谢郎君就是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去了也不管用。 “我听村里说了,一些人维持乡里秩序,一些则要分到长生湖,做好开闸泄洪的准备。 “你说这世道乱哄哄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两人就最近村里的情形唠了许久,言语里无不充满着底层百姓的无奈。 稍后谢长清从外头回来,云鸾同他说起王家的情形。 谢长清撸起衣袖,扭头道:“不若我也去看看情形?” 云鸾道:“王嫂说你不顶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就是个花架子。” 谢长清:“……” 云鸾隔了许久,才犹豫道:“可是大难就要来了,村里人个个都拧成一股绳,我们虽是外地来的,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力?” 谢长清挑眉,故意问:“阿蛮就不怕做寡妇?” 云鸾捶了他一拳,“郎君别瞎说。” 谢长清笑,“我虽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但人高马大,做乡里的巡逻应该没什么问题。” 云鸾:“那郎君也去吧。” 谢长清:“阿蛮若愿意,我每日都回来一趟,省得你担心。” 夫妻俩商议好后,翌日谢长清也上报到村里。 寿星关空前团结。 各乡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上农活,拿起棍棒或农用器具去往里正家集合,接受调配。 谢长清分到本乡的巡逻任务,和王二他们一起维持乡里秩序。倘若开闸泄洪未能抵御住敌军,这些人就只有冲上去拼杀,捍卫家园。 若要保住寿星关百姓的财产和性命,开闸泄洪尤为重要,务必一击即中。 朱县令亲自去到长生湖,那巨大的湖泊堤坝有数丈高,皆是寿星关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加高留下的劳动印记。 湖泊里的水从未枯竭过,碧幽幽的,深不见底。 朱县令背着手,站在堤坝上眺望远处的县城,长生湖离县城算不得太远,若泄洪,沿途只对两个乡有影响,分别是石寨乡和金凤乡。 屋舍庄稼难免要受损,可是比起县里百姓的性命,那些损失算不了什么。 不一会儿县尉钟朝永上前来,朱县令看向他,问道:“沿途可布置妥当?” 钟县尉道:“回禀明府,已命村民严阵以待。” 朱县令捋胡子,“一旦开闸泄洪,务必一击即中,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钟县尉胸有成竹道:“有仙人坐阵,寿星关必能渡过难关。” 朱县令:“但愿如此。” 说罢亲自去堤坝旁的仙人庙上香,祈祷开闸拦敌顺利。 当时人们都以为攻城还要等几日才会降临,哪晓得仅仅只过了四日,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打进来那天是傍晚时分,日落时天空一片赤霞,如同火焰燃烧。 县城方向忽地浓烟滚滚,守在长生湖高处的一村民正要撒尿,忽见烟雾信号,生生把尿憋了回去。 很快第二道狼烟燃起,接着第三道…… 那村民被吓尿了,顾不得湿了的裤衩子,哭丧朝底下高呼:“敌军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猝不及防听到他的通报声,底下陆续跑来村民,尿裤子的张老四惊恐指着县城方向,“烧起来了!县城烧起来了!” “快去叫向县丞!快!” 紧接着底下开始鸣锣,数十名身强力壮的汉子迅速汇聚到一起,前往控制石闸门的绞盘前,听候开闸命令。 不一会儿县丞向少东匆忙过来,下令村民擂鼓助威。 仙人庙旁顿时鼓声阵阵,五名赤膊汉子卖力击鼓,鼓点如雷,直冲云霄,似要告诉上天,寿星关百姓对命运的不屈反抗! 向县丞站到高处,手持大魏旗帜,如一道标杆。他迎着风浪,指向县城方向,在鼓声中高声下令:“开——闸——”一声令下,赤膊汉子们喊起发力的号子。 “嘿——咗起——哟哟——”领头的汉子高声唱道:“太阳滚滚落哟——”“嘿——哟——”“兄弟些哟——莫松劲哟——”“嘿——咗起——莫松劲哟——莫松劲哟——”震耳欲聋的鼓声,与男儿充满力量的喊号声交织。 那些年轻的赤膊男儿个个咬紧牙关,奋力推动绞盘,用劳动者最朴素的力量去捍卫家园。 “兄弟些哟——”“嘿——咗——”“太阳滚滚落哟,婆娘等我回哟——”“嘿——哟——”长生湖燃起狼烟,回应县城开闸启动,同时亦在告诉六乡村民,敌军攻来,正式迎战! 院里择菜的云鸾忽然听到村里传来铜锣的警示声,她本能抬头望向长生湖,情不自禁站起身。 与此同时,正在归家的谢长清看到狼烟滚滚,停止了回家的脚步。 反正都开闸了,那就煽风点火,让洪水来得更猛烈些吧!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老婆后退,我要开始装x了云鸾:啊,谢郎是去打肉搏战么,王嫂说你是花架子欸谢长清:。。。。 第13章 第13章 “嘿——咗咗——”“兄弟些哟,盼回家哟——”“嘿——咗咗起哟——”声声号子被山风带走,被鼓声淹没,原本纹丝不动的石闸在汉子们的齐心协力下一点点开启。 碧幽幽的湖水犹如一头巨大的怪兽等候出栏。 天边愈发昏暗,赤霞夹着灰云倒映在湖泊中,控制石闸的绞盘缓慢移动,湖水开始涌动。 鼓声阵阵,山风猎猎。 手持大魏旗帜的向县丞目不转睛看着涌动的湖水,殊不知,谢长清的阳神如同九天而降的神明极速坠落进湖中。 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而来,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长生湖。 周遭树林被山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碧绿湖泊因着石闸的开启泛起波浪。 擂鼓的汉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全都看向湖泊。 站在高处的向县丞也隐隐意识到周围的微妙变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敬畏胆寒。 鼓声不知何时停止,喊号声仍旧继续,最后石闸被彻底开启。 顷刻间,汹涌湖水狂奔而泄,似万马奔腾冲出束缚,奔向世人。 来自湖底的阳神如水龙翻涌,掀起滔天巨浪,近一丈高的水花溅起,凶猛拍打在固若金汤的堤坝上,唬得开闸的汉子们集体后退。 压抑好斗天性做了两年凡人的谢长清彻底放纵,龙鸣从湖中迸发而出,水龙带着掀天揭地的磅礴气势冲出石闸,奔向了县城。 在下端观望的村民很远就听到了洪水声,如野兽咆哮。 很快,他们便见到了翻江倒海的水龙奔赴而来,它带着摧枯拉朽的骇人力量俯视人间,以杀戮的姿势拥抱大地。 湖水所经之地,房屋被淹没,庄稼被摧毁;湖水所经之地,大树被连根拔起,新坟棺木被冲散游走。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曾见过长生湖开闸泄洪,却未见过这般凶猛的场景。 水龙以雷霆万钧之势奔涌至攻进城的敌军,纵使士兵们早就知晓寿星关会开闸泄洪,但万万没料到来势会如斯凶残。 夜幕降临时,第一批攻进城的士兵遭遇了洪水围剿,谢长清如同水下恶鬼,把他们活生生溺毙。 有人在死亡前产生幻觉,仿佛看到污泥下藏着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 哭嚎声、喊叫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洪水的咆哮声……各种声音交织到一起,汇聚成人间炼狱。 进城的士兵共计三百多人,起开路作用,洪水仿佛长了眼睛,一个个把他们拖进深渊走上黄泉路。 而城外还有上千士兵驻扎在进寿星关的第一道关口上,等候前方消息。 长生湖的鼓声不知何时再次响起,村民们打起火把驻守在闸门旁,向县丞给仙人磕头上香,祈祷一击即中。 黑暗,悄然笼罩大地。 吞噬掉三百多士兵的湖水不知何时奔涌向入寿星关的城门,驻守在城门上的士兵猝不及防看到洪水席卷而来,顿时大惊失色,匆忙鸣锣警示。 附近安营扎寨的士兵听到警示声,纷纷出来探情形。然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湖水仿若水蛭嗅到血腥,迅速缠上营帐。 顷刻之间,所有营帐被湖水席卷垮塌,人们受不住水流冲击,摔的摔,倒的倒,乱成了一锅粥。 污水灌入口鼻,一些倒霉的被垮塌的营帐生生砸死,也有被污水呛死的,一条条生命随着湖水的肆虐走向终结。 夜幕里,杏花村的青瓦泥墙燃起一盏油灯,云鸾已经备好饭食,等待自己的夫君回家。 她披着外衫,站在院里眺望远方,到处都黑黢黢的,始终不见归家人。 其实她也知道,谢长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毕竟敌军已经进入县城,他们那些巡逻者,肩负着保卫家园的职责,哪能轻易回来呢? 夜风微凉,吹动发丝微乱,云鸾拢了拢衣裳,橘猫不知何时走到她脚边亲昵蹭了蹭。 云鸾蹲下身,撸了撸猫,同它道:“二黄啊,你说郎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橘猫喵呜一声,云鸾自言自语道:“我有些害怕,万一敌军下乡来,他们就得去拼命。” 橘猫仰头看她,云鸾无精打采走到堂屋门口坐下,心事重重望着院门。 屋内燃着油灯,她不敢吹灭,怕谢长清回来黑黢黢的看不到路。 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不一会儿大黄走到她脚边趴下,温顺地摇尾巴。 三黄鸡也跟往常那样走过来靠着大黄,把头埋入翅膀里。 云鸾看着它们,黑夜似乎也不那么孤独了,她手贱戳了戳三黄鸡,它发出困倦的“嘘嘘”声,不想理她。 躬着身子,抱着双膝,一人一狗一鸡,就那么静静地等候归家的男人。 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云鸾困倦打盹儿,等到灯油烧掉半截,等到脚步声不知何时响起。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大黄,它忽地竖起耳朵,紧接着欢喜朝院外跑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谢长清出现在夜幕里,男人手持农用器具,着粗麻布衣,不疾不徐进入院子。 狗子朝云鸾叫了两声,她受到惊动,困倦睁眼,看到归家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喜笑颜开道:“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看着她笑,眉眼里写着温和,“阿蛮是不是等了许久?” 云鸾站起身朝他走去,重复着先前的话,“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轻轻的“嗯”了一声,云鸾忽地扑到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箍着他的腰。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危难来临,明明什么都帮不了,还生出几分委屈。 “我很害怕,怕洪水拦不住外头的敌军,村里人要去拼命。” 谢长清喉结滚动,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开解道:“乡里送了那么多香火祭品到仙人庙,若是不管事,就抄了它的家。” 云鸾仰头,谢长清垂眸睇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们都会好好的,寿星关也会好好的。” 得他安抚,云鸾收起不安情绪,说道:“郎君还没用晚饭,锅里有芋魁,我去拿。” 谢长清应好。 云鸾洗手去拿芋魁和鸡蛋,还是温的。 谢长清坐到桌前,她难得的尴尬,“我手笨,做不出什么东西来,郎君将就着吃。” 谢长清“唔”了一声,“芋魁挺好。”顿了顿,“倒是这些日忙着巡逻,也没给阿蛮做好吃的,待忙过了这阵子,你想吃什么,我给做。” “我想吃烙饼。” “好。” 夫妻闲话家常,谢长清似想起了什么,道:“等会儿估计还得出去巡逻,阿蛮甚少一个人睡,若是害怕,我让王嫂过来陪你。” 云鸾摇头,“有大黄它们在,我不害怕。” 谢长清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头温吞用芋魁,丝毫不提长生湖开闸泄洪一事,深藏功与名。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叉腰围观群众:被他装到了 第14章 第14章 没过多时,外头传来一道叫喊声,谢长清起身回应。 云鸾担忧问:“这就要走了吗?” 谢长清点头,“长生湖开闸泄洪,县城那边是什么情形还不知道,乡里不能放松警惕。 “阿蛮且在家里待着,就算打了进来,离杏花村也远,我们这边暂且不会有事。” 云鸾拉着他衣袖,“郎君一定要回来,我不想做寡妇又嫁人。” 谢长清抿嘴笑,“阿蛮想得美,我的命长得很。” 云鸾歪着脑袋,“能有多长,能像河里的乌龟那样活上万年吗?” 谢长清:“……” 别说,他还真能像乌龟那样苟。 “阿蛮说要做我身上的膏药猴,吃我穿我用我睡我,我怎么都得活着回来。” “郎君可要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 云鸾送他出院子,黄狗跟着摇尾巴,橘猫则在李树上看他们。 待谢长清消失在夜幕里,云鸾才回到堂屋,关上房门去歇息。 长生湖的闸门一直不敢关闭,至少得放掉一半湖水众人才能安心。 先前因着有谢长清推波助澜,洪水凶猛,现在则温和许多。 上游放水,下游靠近县城的钟县尉等人掐着时辰,偷偷去打探敌军情形。 火把所及之处,皆是湖水淹没后的痕迹,整个县城陷入一片死寂,仿若鬼城般没有任何生机。 钟县尉和村民们绕道去往关口城门打探,白日里都见大营驻扎,而今一片漆黑,不见任何灯火。 人们心里头不由得发憷,摸不清楚实情。 这夜,对寿星关的百姓来说无比煎熬。 云鸾在半夜醒过一回,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待到天蒙蒙发亮时,谢长清不知何时归家,坐在床沿看她。 云鸾在混沌中仿佛看到一个人影,起初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后来隔了半晌,才惊喜坐起身,“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嗯”了一声。 云鸾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入他的胸膛。 谢长清轻抚她的背脊,轻声道:“现下还早,阿蛮可以多睡会儿。” 云鸾哪里睡得着,摇头道:“我昨晚做了许多梦,一会儿梦到你被五花大绑,一会儿又梦到你被狗咬了。” 谢长清失笑,无奈道:“阿蛮净胡思乱想,我们杏花村很安全。”顿了顿,“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云鸾仰头看他,欲言又止。 谢长清道:“我一宿没睡,也有些困了。” 云鸾忙让位置,“郎君歇一歇,我不睡了。” 在谢长清去洗漱时,云鸾起床穿衣,她怕他饿了,自告奋勇去做早食。 这回长了记性,没做难度大的食物,而是烧开水冲调鸡蛋。 鸡蛋打进碗里调散,用开水冲,只消片刻,蛋液便成了滑滑嫩嫩的蛋花。 从碗柜里取出红糖,那东西极其昂贵,一两就要近三十文钱,他们平时也很少吃。 云鸾特别抠,舀少许兑鸡蛋,一人一碗。 这回做出来的东西算是人吃的了,谢长清夸她厉害。 云鸾颇有几分小嘚瑟,“下回我给郎君做面片汤。” 谢长清:“……” 还是算了吧。 天色渐渐亮开,云鸾洗碗时听到对面王家那边传来说话声,她收拾好家务,便过去问问昨夜的情形。 长生湖的水泄了近一半才关闭闸门,向县丞等人一宿未睡。 下游被湖水冲击过的地方惨不忍睹,庄稼地全是淤泥。 不过房屋保下来许多,因为当地人造地基时下边都用石头垒,上面才用夯土,就是防止泄洪造成垮塌。 这些都是当地人数百年累积下来的生存经验。 县城里的湖水大部分已经退去,只留下淤泥和乱七八糟的杂物。 当然,也有尸体。 入关口的城门边上才叫骇人,垮塌的营帐阻拦了被溺死的尸体流走,若是胆子小的见到那场景,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朱县令亲自带着村民们去城里查看情形,赵县尉则去前方探敌军动静。 向县丞仍旧守在长生湖,随时准备二次开闸泄洪。 待到正午时分,赵县尉才回来上报,说敌军已经退走了。 朱县令大喜,高兴问:“当真退走了?” 赵县尉:“退走了,沿途不见踪迹,据说已经退到了忠县。” 朱县令抚掌,当机立断下令,“关闭城门,清理战场!” 赵县尉应是。 敌军退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六乡。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喂三黄鸡,忽然听到铜锣声响。王二郎一路敲一路高声大叫,说敌军退了,退到忠县去了。 云鸾连忙跑上前,激动问:“王二哥,是真的吗?!” 王二郎同样激动,手舞足蹈道:“是真的!县城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 云鸾喜笑颜开,谢天谢地,村里人总算躲过了一劫。 敌军撤退的消息迅速在六乡传播开来,村民们无不欢天喜地。 不过欢喜归欢喜,衙门却不能松懈,还得防备二次进攻。 之后又隔了好几天,都不见敌军动静,金凤乡和石寨乡的村民陆续回家看情形。 一些胆子大的城里人也开始回县城打探,王二郎就是其中一员。 他的屋舍和铺子都在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形还不清楚,自要回去看一看。至于妻儿则继续留在乡下,等形势稳定了再来接回去。 一家子送他到村头,马氏万般叮嘱,叫他觉着不对劲就往乡下跑,命要紧。 王二郎连连点头,“这阵子芸娘他们就有劳大嫂照料了。” 王大叮嘱道:“二郎早些回来,勿要在城里耽搁,就怕外头那些乱军打回马枪。” 王二郎应晓得。 他回城的第二天,私塾那边来人告知,可以复课了,于是谢长清又像往常那样去学堂上课。 云鸾有些不满,发牢骚道:“这才安稳多少天,学堂就忙着复课了,也真是心大。” 谢长清整理衣物,道:“就算叛军又打过来,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咱们乡。” 云鸾:“我是心疼郎君劳累,前阵子天天在外头跑,这才刚歇下来呢,就要去学堂了。” 谢长清不以为意,“许久未见那帮小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云鸾上前搂他的腰,“郎君命苦,为我日日操劳,实在不容易。” 谢长清扭头道:“只要阿蛮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觉得辛苦。” 云鸾:“我以后少吃点,给郎君节省着些。” 听到这话,谢长清笑了起来,她实在可爱得紧。 翌日谢长清去学堂,云鸾仍旧跟往常那样睡懒觉。 早晨被尿意胀醒,她眼睛都睁不开,在床上翻来覆去憋着。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欲翻身下床,却忽觉身体冰凉。 枕头不见了,床褥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泥地。 云鸾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睡眼惺忪看向周边,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什么时候干到茅房来了?! 作者有话说:----------------------云鸾:咦? 围观群众:女主,谢x王肯定要扒拉你脑子了。 谢长清:那个。。。还是算了。 第15章 第15章 披头散发的女人一脸懵的躺在茅房门口,衣衫不整,光着脚丫。 泥地冰凉的触感钻入五脏六腑,云鸾跟见鬼似的坐起身,惊愕打量周边,确实是她家的茅房! 顾不得满脑子困惑,她赶紧小解。 解决完三急,顿觉浑身轻松。 云鸾光着脚丫走出去,脑子短暂的空白,那感觉就像喝醉酒断片似的,丝毫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去的茅房。 她东看西看,恍恍惚惚回到厢房,地上的木屐摆得周正,床上的被褥是掀开的状态。 云鸾疑惑地搔头,难道是方才着急没穿木屐就去了茅房吗,可是她为什么要躺在地上呀? 穿着寝衣的女郎像木头似的杵在床前,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木屐,忘了脚底冰凉。 简直邪门! 这懒觉是没法继续睡了。 整个上午云鸾都有些神经质,一会儿站在床沿,一会儿又走到茅房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黄好奇蹲在堂屋门口看她,似乎也发现女主人的异常。 待到下午云鸾才没再多想,前阵子她记忆力衰退,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又好了,早晨的情形多半是她又搞忘了。 如此自洽一番,她去菜园摘菜,把一些老叶子拿回来喂三黄鸡。 那鸡仔长大了一些,咯咯啄食,云鸾见它可爱,抓住它撸了两把。 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想吃烙饼,他放下佩囊,去灶房拿围裳系上。 云鸾走到门口,探头问:“今日学生可回来得齐全?” 谢长清边舀水边道:“回来得差不多了,只有两位没到。” 云鸾去打下手帮忙,冷不防道:“郎君有没有觉得我记性变差了?” 谢长清扭头看她,试探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认真道:“我有时候记性很差,总是丢三落四。” 谢长清淡淡道:“我有时候也这般。” 云鸾半信半疑,谢长清耐心忽悠她,“在学堂里教的孩子太多,也总会记混。” 当即同她说起学堂里的小事。 云鸾信以为真,见他也这样,并未深究记忆力时好时坏的根源。 不过早晨发生的事情她还是隐瞒了下来,怕谢长清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出现了癔症。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好好的躺在床上,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到了茅房,多半是她睡迷糊了。 谢长清手艺甚好,烙饼放有野葱和鸡蛋,咸淡适中,还带着少许焦香。 云鸾嘴馋的食了两个,口渴了就吃白水冬葵,难得的舒心不少。 见她一副满足感,谢长清道:“这阵子阿蛮吃不好睡不香,都清减许多。” 云鸾应道:“我害怕打仗,成日里担惊受怕,就怕村里人要去拼命,郎君也要跟着去杀敌。” 谢长清:“敌军已经退了,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了。” 云鸾仍旧担忧,“可是外面那么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谢长清没有回答,他根本就不在意凡俗之事。 因为在九洲这个体系里,凡人是食物链的底层,属于最弱,也是最庞大的群体。 而修道者,小有所成的修道者,已经脱离了凡俗的世俗规则,不受其约束。 虽说王朝的政权更迭总会给百姓带来巨大灾难,但人间的生老病死自有定数,他们这些修道者根本就没空管闲事。 个个都忙着悟道飞升成仙脱离六道轮回,至于人间蝼蚁,不过是沧海一粟。 万般庆幸的是,叛军撤退之后,便没再进犯。 之后隔了近半月,王二郎再次回乡,把县城里的情形告知家里。 云鸾特别关心寿星关的安危,特地过去凑热闹。马氏见她过来,叫王月去搬小板凳。 王二郎在坝子里口若悬河,“早知道啊,我他娘的就该早点回城去,还能发一笔死人财呢!” 王大啐道:“就凭你那熊样,敢去扒拉死人的东西,也不怕鬼来敲门!”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王二理直气壮道:“冤有头债有主,要喊冤得去找咱们寿星关的仙人去!” 云鸾好奇插话问:“城里死了很多人吗?” 提及这茬儿,王二郎更来劲儿了,“淹死了很多人,听说死了上千叛军。” 云鸾瞪大眼睛,“这么多啊?” 马氏接茬儿道:“该!谁叫他们狼子野心想来抢咱们,遭了报应!” 王大也道:“幸亏咱们寿星关有长生湖,周边其他县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王二郎:“那可不,我听说其他县惨得很,被叛军烧杀抢虐,有的还被屠城呢。” 这话说得众人心惊胆战。 葛二郎好奇问:“城里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回去了怕不怕?” 王二郎应道:“怕个卵蛋,我回去得迟,听旁人说叛军的尸体被堆到一起焚烧,衙门还请了道士给做法事的。” 他就县城里的情况唠了一番,不少屋舍被水泡后垮塌,地上淤泥厚得没法下脚。 目前许多人都没有回去,怕还要攻城,他也仅仅只是把家里头清理一番,怕时日长了发霉。 坝子里坐了十来人,说笑间再无战乱来临前的紧张担忧,因为他们都乐观想着劫难应该远离了。 王二郎暂且没打算回城,等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再说。 云鸾在这边坐了大半天,谢长清散学回来听到王家的嘈杂,直接过来观热闹。 王二郎对文化人很是崇敬,还装模作样行揖礼,被众人一番打趣。 谢长清笑着回礼,前阵子跟他们一起巡逻,也知晓王二郎那张嘴皮子,忒会吹牛。 “二郎可还要回城去?” 王二郎摆手,“不回不回,暂且在乡下待几个月,等周边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谢长清点头,“这样甚好,更为稳妥。”随即又问起县城如今的情形,王二郎一一作答。 蔡家婆子担忧长生湖的水被放了那么多,万一又遇到攻城,那就麻烦了。 谢长清回道:“蔡婆婆多想了,就算二次攻城,长生湖也能继续泄洪,我听乡里说湖底直通暗河,放出去的那点湖水算不得什么。” 听到这话,众人恍然,难怪能一直不枯。 蔡婆子双手合一,嘴里念念有词。 而谢长清之所以晓得湖底是什么情形,只因他亲自下去过。湖底乱石嶙峋,有一道裂缝,直通暗河。 当然,鱼也多,并且十分肥美,什么时候给云鸾弄两条回来尝尝。 稍后小两口回家,路上谢长清自然而然揽过云鸾的肩膀,云鸾不知说着什么,他侧头听她讲。 坝子里的众人望着二人走远的背影,张氏忍不住道:“小两口恩爱得很呢。” 马氏接道:“可不,谢先生脾气好,我就没见他俩红过脸。” 张氏:“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 王二郎不服气,接茬儿道:“难道我俩就不恩爱?”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张氏啐了一口,笑着骂他臭不要脸。 王二郎也笑。 劫后余生,所有人都对未来抱着憧憬,纵使生为蝼蚁,仍旧有向上生长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云鸾:好奇怪,好奇怪谢长清:什么奇怪? 围观群众:女主别告诉他~~要不然会被扒脑子 第16章 第16章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谢长清跟往常一样去学堂,按时领着二两银子的束脩,终于不用搬家。 天气日渐炎热起来,乡里的村民自发携带香火去仙人庙还愿,云鸾也和马氏她们走了一趟。 村民们对仙人的信仰狂热无比,深信受其庇佑,方才免除劫难。 之前谢长清下湖把里头的鱼惦记上了,散学回家的路上特地去长生湖抓了两尾回来。 那两尾青鱼一条有四五斤,一条则有七八斤。 云鸾被唬住了,直瞪着眼道:“郎君从哪儿弄来这么大的鱼?” 谢长清忽悠道:“是一位学生家里头送的。” 两尾鱼放进桶里,扑腾挣扎,水花四溅,云鸾“哎哟”一声,连连后退,“这么大的鱼,我俩吃不了。” 谢长清随口道:“平日王家也时常关照,他家人多,阿蛮给他们送条过去?” 云鸾点头,“大的给他们。” 谢长清应好,“阿蛮可提得动?” 云鸾:“拿空桶送过去。” 于是谢长清拿空木桶来装鱼,抓鱼时那鱼扑腾得厉害,水溅了一脸,云鸾在一旁笑。 把鱼放到桶里,云鸾给王家提过去,“啧啧”道:“还挺沉。” 谢长清:“阿蛮走慢点,我先杀鱼,你想吃什么鱼?” 云鸾:“郎君做酸笋鱼,王嫂家的酸笋好吃,我顺道拿些回来。” 谢长清应好。 云鸾提着木桶去王家,那鱼和木桶综合下来得有十斤了,她走走停停。 张氏出来见她提着桶过来,忙来看情形。 见到桶里的青鱼,张氏诧异不已,脱口道:“这么大的鱼哩!” 云鸾道:“是学堂里的学生送的,谢郎说拿去给孩子们熬汤喝。” 张氏颇不好意思,腼腆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恰逢王大他们扛着锄头回来,王二郎甚少干过农活,挖个土都磨皮擦痒的,被王大一路埋汰。 王二郎嬉皮笑脸。 几人见到云鸾拿的青鱼,王二郎馋得不行,脱口道:“哎呀,晚上有口福了,做酸笋鱼才叫好哩!” 王大敲了他一记,嫌弃道:“吃吃吃,一天到晚就晓得吃。” 王二郎捂住头,提着木桶跑得飞快,被马氏一顿调侃。 云鸾问她有没有酸笋,马氏笑着道:“有,阿蛮等着,我给你抓。” 回到王家,马氏去抓泡菜坛子里的酸笋。 王二郎会下厨,叫她多抓些,又问有没有腊猪油,结果家里没有,云鸾道:“我家有。” 王二郎立马让张氏跟着去拿点回来。 云鸾端了一碗酸笋回去,张氏帮忙提桶,又将就着那只碗换了几坨腊猪油。 当时谢长清在片鱼片,云鸾拿筷子去取腊猪油。 张氏站在灶房门口,见他刀工了得,夸赞道:“谢先生当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里里外外都能操持,这样的爷们儿可不容易找。” 谢长清客气回道:“张娘子谬赞了。” 云鸾取来腊猪油,接茬儿道:“二嫂别夸他,他会得意。” 张氏掩嘴笑,道了声谢,端着腊猪油走了。 云鸾手贱掐了一把谢长清的屁股,他居高临下斜睨她,“莫要没个正经。” 云鸾厚颜无耻道:“我又没让你光着膀子做饭。” 谢长清:“……” 真是没羞没臊。 今儿橘猫吃了个饱,鱼鳃和内脏全都入了它的肚,心满意足蹲在李树下舔爪子。 腊猪油能增香,把油炸出来后煎鱼头鱼骨,而后添水,再把酸笋泡姜等物下锅熬汤。 庖厨里香气四溢,狗子蹲在门口馋得流哈喇子。 云鸾特别积极,端小板凳,小桌子到院子里,碗筷那些早早就摆放好了,只等着鲜鱼出锅。 知晓她会吃点辣,谢长清特地添了些茱萸。 待鱼汤熬煮得差不多后,鱼片陆续下锅,这时灶里的柴火不能太旺,得小火一点点烫熟。 最后添入芫荽和香葱,尽管谢长清不喜欢芫荽,但云鸾爱食,自是依着她的口味来。 热气腾腾一锅端上桌,云鸾马屁拍上天,哄得谢长清压不住嘴角。 他成就感十足。 那种滋味怎么形容呢,比起以前修道精进突破有意思多了。 他就喜欢把她当小猪仔喂养,每每看到她心满意足的样子,内心暖烘烘的,仿佛有了软肋。 鱼片爽滑细嫩,一点泥腥味都没有,鱼汤咸淡适中,腊猪油的焦香与酸笋发酵后的酸交织到一起,刺激味蕾,极其开胃。 云鸾连连夸赞,说这次煮的鱼比以往的都要好吃,肉质细嫩,比张老儿钓的鱼好吃多了。 谢长清忽悠她说是河鱼,云鸾颇觉诧异,因为真的不太一样。 这不,另一边的王家亦是夸赞连连,他家人多,鱼吃完了拿汤泡饭,那才叫安逸。 乡下物资匮乏,云鸾也喜欢鱼汤的滋味,让留着明早做面片汤吃。 大黄也饱餐一顿,鱼骨归它,鱼肉也吃了些,三黄鸡也跑来抢食。 那时太阳西落,留下少许余晖,山里的鹰鹃一个劲叫唤“米贵阳”。 晚风轻拂而过,如情人的手温柔抚慰。 云鸾舒适摸滚圆的肚子,一日三餐,两双筷子,一猫一鸡一狗,人间有味是清欢。 翌日谢长清用鱼汤做了面片汤,云鸾难得的起了个早。 随着初夏到来,天亮得越来越早,她吃了一碗面片汤后,又回去睡回笼觉。 谢长清出门前到床沿亲了她一下,听到关门声,之后云鸾又睡了许久才醒,想去茅房小解。 也不知怎么回事,想起上次的诡异情形,她鬼使神差下床,却并不着急动身,而是穿上木屐,站在床沿一动不动。 小腹尿意越来越明显,云鸾硬是憋着不动。 就这样硬生生憋着,憋了近半刻钟,在某一瞬间,眼前忽地一黑,周遭的环境以迅雷之速发生了变化。 厢房变成了茅房。 云鸾憋了满头大汗,惊恐地望着茅房里的一切。 她的人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她凭空出现在了茅房,因为方才满脑子都是想来茅房小解。 顾不得胸中恐慌,她匆忙小解,想着等会儿定要再尝试一次。 因为太邪门了! 作者有话说:----------------------云鸾: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围观群众:潘朵拉魔盒要打开了,谢x王你老婆要跑了谢长清:呵 第17章 第17章 从茅房出来,云鸾跟中了邪似的又折返回床边,尝试方才的瞬移。 结果很遗憾,许久都没有动静。 云鸾不禁有些困惑,为什么这次不行了呢? 她左思右想,努力回想方才的情形,就那么一瞬间,眼前一黑,忽然就从厢房消失到了茅房。 简直神奇! 她想再次体验那种感觉,却怎么都找不到窍门,一个人闷头琢磨了半晌,最后选择了放弃。 然而那种新奇的体验实在太过奇妙,以前她权当自己出现癔症,可是今天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冲击。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认真复刻瞬移前的场景,索性去灶房舀一瓢冷水灌进肚里,待尿意重现时,赶忙走到床沿集中注意力想茅房。 这样憋了许久许久,憋得小脸通红,在她忍不住怀疑自己不行时,眼前一黑,不出所料,她出现在了茅房门口。 复刻成功了! 云鸾又惊又恐,她跟见鬼似地跑了出去,外头艳阳高照,令惶恐的心情稍稍平缓了些。 她像做梦似的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生疼!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凭空消失呢? 云鸾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怀疑自己中邪了,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鬼上身了,亦或山精鬼怪附体? 整个下午云鸾都心神不宁,她沉浸在不可思议里难以自拔。 那种超自然现象带给她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若是谢长清发现她的异常,铁定会以为她被鬼怪俯体。 云鸾从骨子里产生了抗拒,对自己这种奇怪的行为感到恐慌。 今日谢长清散学回来给她带了一兜樱桃,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若是以往,云鸾多半欢喜,但因着心中藏着事,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晚饭她用得很少,樱桃也没吃几颗,谢长清试探问:“阿蛮今日怎么了,瞧着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鸾撒谎道:“我肚子不大舒服,应是月事要来了。” 谢长清体贴道:“等会儿我给阿蛮灌个汤婆子暖暖小腹。” 云鸾点头欲言又止,谢长清试探问:“怎么?” 云鸾憋了好半晌,才东张西望,神经质问:“郎君有没有觉得家里头……” 谢长清:“???” 云鸾冷不防道:“我总觉得家里头不对劲。” 谢长清抿了抿唇,静静等候下文。 云鸾忽地指着灶房,“郎君可曾听到过灶房有时候会传来声响?” 谢长清沉默,指腹轻轻摩挲袖口,随口道:“应是猫馋嘴,偷找东西吃。” 云鸾愣了愣,怕自己说漏嘴守不住小秘密把男人吓着了,胡乱说道:“有时候灶台上好像有干稻草。” 这回谢长清的表情有些微妙,难道她什么时候发现他打草结偷懒了? 胸中千回百转,冷静回忆什么时候露出的马脚。 云鸾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这屋里莫不是真有什么名堂? 夫妻默默看着对方,也不知过了多久,谢长清干咳一声,道:“那个草结是我打的,有时候挽着玩儿,逗猫呢。” 云鸾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儿,根本就不关心什么草结,“啊,是这样啊。” 谢长清点头,到底有些心虚,又问道:“方才阿蛮说屋里有些不对劲,我听不大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云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怕自己藏不住话,忽悠道:“我这两晚接连做噩梦,白日里精神也不太好。” 谢长清沉吟片刻,方道:“阿蛮可要看大夫?” 云鸾连忙摆手,“明日赶集,我去仙人庙请两张辟邪的符纸回来,多半就不会做噩梦了。” 谢长清抽了抽嘴角,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到底是辟邪,还是辟他? 当天晚上夫妻俩各怀心事,谢长清仔细回忆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 云鸾则有些害怕,万一睡着睡着忽然凭空消失,身后的男人肯定会被吓坏。 她不想被当成山精鬼怪,只要一想到谢长清被吓得半死闹着要与她和离,村民把她当怪物驱赶,顿时觉得这辈子完了。 默默抱着汤婆子,越想越觉得很有必要去请辟邪的符纸贴到厢房门上。 整晚夫妻俩都处于浅眠状态,一个想偷偷扒对方脑子看识海,一个则生怕自己凭空消失。 第二天夫妻俩很有默契同时起床,意外发现对方眼下泛青。 云鸾哈欠连天,揉眼问:“郎君昨晚没睡好吗?” 谢长清撒谎道:“我担心阿蛮身体,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云鸾忙应道:“不用不用。” 谢长清:“现在天色还早,阿蛮可以多睡会儿。” 云鸾:“我要去赶集。” 谢长清闭嘴。 夫妻俩用过早食后,分头而行,一个去学堂,一个去草市。 花了一文铜板求了辟邪的符纸和一枚护身符,云鸾当真拿面糊把它贴到厢房的门头上。 橘猫蹲在堂屋瞅着她的举动,似乎感到难以理解。 鉴于昨晚没睡好,云鸾又补了会儿觉,许是贴了辟邪符纸,心理上有依靠,觉也睡得踏实许多。 正午王二郎要去隔壁村杀猪,路过时问她要不要带块猪肉回来。 云鸾馋嘴,让他帮忙捎带一块五花肉。 这阵子王二郎在乡里闲着,村里有时候也会请他去杀猪,不要工钱,只讨点猪下水。 谢长清回来时碰到了他,天气热了生肉容易腐坏,王二郎也没带多少,只有两斤。 谢长清数了铜板给他。 王二郎问他要不要猪下水,被谢长清嫌弃拒绝了,因为清洗很麻烦。 王二郎嘿嘿笑道:“谢先生是个讲究人,我王二就爱这口,洗干净炖婆婆丁,蘸着吃,贼送饭。” 谢长清:“婆婆丁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药食同源,倒是甚好。” 王二郎对饮食很有追求,好奇问:“那谢先生要怎么做五花肉?” 谢长清:“水煮,白切。”顿了顿,“煮熟后片成薄片,浇上蘸料,肥而不腻,阿蛮最是喜欢。” 王二郎赞道:“这样也好吃。” 二人边唠边走。 云鸾见他们回来,好奇问道:“王二哥,今儿的猪大吗?” 王二郎应道:“不算大,去年我在金凤乡杀的那头猪才叫大哩,当时七八个人都按不住。” 当即又吹起牛来,对面的马氏背着背篼出门,见到他在这边,大嗓门喊道:“二郎还吹,屋头等着你的猪下水下锅呢!” 云鸾笑了起来,谢长清也笑,王二郎应道:“来了来了!” 当即背着行头提着猪下水跑得飞快。 晚上谢长清做了水煮白肉,全靠蘸料提味儿。 一碗粗粮饭,一盘五花白肉,一道水煮青菜,便是满足的一天。 五花肉片得极薄,蘸料咸鲜中带着少许麻辣,葱香十足。 贼下饭。 云鸾夸赞连连。 谁知吃着吃着忽觉困得不行,眼皮子直打架,谢长清故意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咽下饭食,揉眼道:“我困得很。”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云鸾没有回答,只是努力扒碗里的饭,明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仍旧惦记着饭还没吃完。 谢长清看着她扒饭的动作,眼里带着笑意,“阿蛮若实在犯困,便去歇着罢。” 云鸾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我的饭、饭还没吃吃完呢。” 她坚持了一会儿,终是扛不住困意来袭,趴桌上睡着了。 谢长清轻声喊她,自然没有回应,他装模作样说了一句,“怎么像孩子似的。” 当即起身把她抱进厢房里,吃剩的饭拿去喂狗,大黄上前嗅了嗅就走了。 三黄鸡很没有边界感,立马去狗盆里啄食,结果没一会儿就头重脚轻,跟醉酒似的直打转。 大黄默默的蹲在旁边看它打转,心里头偷偷腹诽,叫你丫不忌嘴啥都吃! 作者有话说:----------------------三黄鸡:我有话要说大黄:小鸡炖蘑菇橘猫:辣子鸡大黄:尖椒鸡橘猫:白切鸡三黄鸡:还是。。算了。。 第18章 第18章 谢长清无比淡定去收碗筷,随后又打热水给云鸾洗脸。 女郎像死猪似的呼呼大睡。 谢长清耐心给她洗脸擦手,动作轻柔,像生怕惊醒她一样。 从厢房出来时看到门头贴的辟邪符纸,他挑了挑眉,喉咙里发出不屑的轻哼。 堂屋门口的三黄鸡把头插在翅膀里,也已睡熟。 谢长清伸脚推它,它迷迷糊糊嘘嘘两声,表示还有气儿。 活的就好。 把家务琐事料理妥当后,谢长清才关了堂屋。 今日歇得早,因为他要查看云鸾的识海情形。 去到杂物房,谢长清上竹榻入定,先在周边下结界,而后进入云鸾的第一层识海。 如往常一样,走马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谢长清专注查看记忆长河,并未发现大问题。 算起来上回他炖药膳修复她的记忆也没隔多久,按常理来说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然而当他进入云鸾的第二层识海时,明显发现了异常。 原本平缓的溪水里不知何时萌生出两盏拳头大的火苗。 谢长清微微蹙眉,那火苗明明应该在第三层识海。 溪水代表着云鸾的精神寄托与心念情绪,它却入侵而来,试图搅乱她的心念,破坏她的情志。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更意味着,某些东西在她的体内破土萌芽。 谢长清神色凝重,蹲下身观察溪水里的火苗,它看起来很虚弱,毕竟水火不容。 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手指把它按进水里熄灭。 当指尖触碰到火焰的瞬间,皮肉被焚烧成灰烬,只剩下森森白骨。 谢长清仿佛没有痛觉,执着把它按灭。 两盏火焰没入水中,挣扎了会儿就熄灭了。 谢长清的神色丝毫没有松懈,第三层识海里的业火开始入侵到第二层识海,意味着云鸾的情志会发生改变。 溪水归于平静,两盏火焰没再冒出。 谢长清站在溪边,望着水中倒影,有些困惑。 他已经很努力给她营造出安宁舒适的生活环境,按照正常情况,她目前的心念状态至少能持续十年八年。 可是为什么仅仅两年第三层识海的业火就成功入侵到第二层识海了呢? 谢长清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因为前阵子寿星关打仗导致她情绪焦灼紧张,触发了身体里的自保意识觉醒? 他琢磨了许久,觉得只有这个理由才解释得通她的变化。 压下心中猜疑,他果断进入第三层识海。 火焰张牙舞爪包围而来,七星剑从掌心幻化而出,一道刺目白光闪过,火焰瞬间压下,再无先前的凶猛气势。 谢长清默念咒术,以七星剑阵在云鸾的第三层识海里筑起高墙,尽量拖延业火入侵她的情志。 第四层识海则没有任何变化,谢长清并未逗留得太久,回归到现实。 床榻上的云鸾仍旧睡得沉,只不过眉心隐隐泛着白光,是七星剑镇压识海的印记。 上床躺到女郎身边,谢长清在黑暗里凝视那张娇憨睡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伸手勾勒她的眉眼,目中带着飞蛾扑火的执念。 想起她识海里燃烧的业火,记忆恍恍惚惚飘到了很远很远。 他已经记不起那是哪一年了,只记得凌虚山被业火燃烧,整整烧了三十三天,而那袭烈焰红衣,在业火中笑得猖狂。 轻轻把女郎勾进怀里,云鸾像小猫似的温顺。 谢长清无意识抚摸她的背脊,成年人有二十六块椎骨,一块、两块、三块…… 抱着一个抽脊骨做法器的狠人,他觉得他大抵是疯了,疯得彻底。 第二天云鸾在谢长清怀里醒来,她并未察觉到昨日的异常,自然而然把腿搭到他的腰上,手贱东摸西摸。 谢长清捉住她的手,颇有几分无奈,“阿蛮莫要乱摸。” 云鸾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掐他的胸膛。 谢长清搂住纤腰,把头埋入她的发中,“阿蛮想吃什么,我给做。” 云鸾:“我想吃醪糟小圆子。” 谢长清应好。 他起床穿衣去给她做早食,昨夜云鸾睡得沉,今日精神还不错,也起得早。 堂屋门口的三黄鸡跟死了一样还在睡,大黄似乎有些担忧它,用爪子去刨它。 三黄鸡一动不动。 云鸾发现它的异常,好奇蹲下身查看,伸手戳它的头。 三黄鸡发出嘘嘘声,眼皮怎么都睁不开,实在太困。 云鸾“咦”了一声,问灶房里的谢长清,“郎君,三黄鸡是不是不对劲儿?” 谢长清自顾揉糯米粉,敷衍道:“昨晚都好好的。” 云鸾可惜道:“是不是活不成了,瞧着没精神,这么小的鸡,可要怎么做才好吃啊?” 此话一出,三黄鸡仿佛受到了刺激,垂死病中惊坐起,努力挣扎着跑到了灶房门口。 屋里的谢长清大发慈悲,不动声色朝它掐诀,就那么一瞬间,三黄鸡生龙活虎,躲得飞快。 堂屋门口的云鸾被它惊慌失措的举动逗乐了,笑道:“原是装死呢。” 三黄鸡一个劲儿往屋后的柴堆里钻,如果它能说人话,一定会仰天咆哮:这家人简直有病! 醪糟自带甜味,土陶碗里的圆子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云鸾也不怕烫,满足的用了不少。 看天色不早了,谢长清动身去学堂,云鸾则拿扫帚洒扫院子。 树下掉落不少未成结的李子,云鸾仰头看了会儿,觉着牙酸,因为这棵李子树结的果子一点都不好吃。 把院子扫干净,她去屋后的柴堆唤三黄鸡,它怎么都不出来。 她觉得那家伙有点傻,顾头不顾腚,头藏进柴块里,屁股还露在外面。 云鸾恶意戳它的屁股,三黄鸡咯咯几声,大黄也过来观热闹。 它似乎很能体会三黄鸡的心理阴影,其实也没什么,多上几回当就习惯了。 早晨起得早,接近中午时云鸾又去眯了会儿。 学堂里的谢长清趁着学生们在外头活动时,阳神离身回到家中看她。 云鸾原本睡得沉,忽地睁眼望着帐幔,那种感觉很奇怪。 当时谢长清的阳神走到厢房门口,云鸾缓缓坐起身,视线朝门口看去。 谢长清的心漏跳了一拍,因为他发现,二人的视线仿佛在某一瞬间交汇触碰到了一起。作者有话说:----------------------三黄鸡:这个家越来越奇怪了。 大黄:你见过男主人杀鱼么,一双筷子从嘴巴捅进去,一绞一拉就出来了。 橘猫:听说鸡都是直肠子。 三黄鸡:。。。。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大黄: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吃。 橘猫:+1 第19章 第19章 空气好似凝结了一般,明明没有身体束缚,谢长清却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幸而云鸾的视线越过他落到了门头的符纸上,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下。 她不可能会察觉到他的阳神,就算她复苏得再快,身体也支撑不了业火带来的冲击。 放下疑神疑鬼,谢长清静静观察床上的人儿,云鸾一直望着门头上的符纸,不知在想什么。 外头突然传来张氏的叫喊声,原是过来借刺绣工具。 以前云鸾曾置办过一套,结果图个新鲜就搁置了,因为手拙。 谢长清不知何时消失,云鸾前去开门。 张氏端来一碗樱桃,说道:“我听大嫂说阿蛮这儿有一套刺绣用的物什,我在乡下闲着想给几个孩子做两件心衣,来问去用一用,可使得?” 云鸾大方道:“二嫂客气了,空置着呢,怎么使不得,不过你要等等,我得去翻找。” 张氏应好,又叫她尝樱桃,云鸾怕酸,张氏道:“不酸,程二家摘的,我让二郎爬到顶上摘的。” 云鸾拿了一颗来尝,嘴里“哎哟”一声,“当真不酸。” 她边进杂物间边道:“我手拙,绣出来的花样四不像,被谢郎嘲笑,便搁到一边去了。” 堂屋的张氏应道:“我绣艺也不精,反正是小儿心衣,穿在里头丑些也无妨。” 杂物间的云鸾笑了起来,她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才把装刺绣工具的布袋找到,上头都积了不少灰。 拿到外头把灰弄干净,里头的东西还是崭新的。 张氏拿起竹制手绷,调侃道:“看这模样,确实没开过张。” 云鸾:“二嫂只管拿去用。” 张氏:“阿蛮若不嫌我手艺差,也可教你打发时日。”又道,“小物件我能绣,大的就不行。” 云鸾笑眯眯道:“那敢情好。” 下午谢长清散学回来,给她带回一对玉梳栉,梳背呈镂空状,雕刻着忍冬纹,小巧而精美。 云鸾很是喜欢,高兴问:“郎君什么时候买的?” 谢长清道:“前阵子托人到县城顺带的,阿蛮可喜欢?” 云鸾点头,“好看。”顿了顿,“会不会很贵?” 谢长清:“不贵。”说罢给她别到发髻上。 云鸾去厢房里的铜镜前照看,觉得镜中女郎似乎要娇俏许多。 谢长清进屋来,“阿蛮可满意?” 云鸾偏过头道:“我俩在村里会不会太过招眼了?” 谢长清理直气壮道:“我好歹是个教书先生,自家娘子娇养着些也无妨。” 这话云鸾爱听,摘下玉梳栉收捡好,说道:“村里有婆子私下里说我懒,不知道疼人,说哪有一个大男人里里外外都要操持的。” 谢长清:“阿蛮管那些闲言作甚,只要我们夫妻过得舒坦就行。” 云鸾上前搂住他的腰,仰头道:“郎君真的舒坦吗?” 谢长清掐她的脸儿,垂眸道:“跟阿蛮过日子每天都不腻。” 云鸾被哄得心花怒放,占有欲十足道:“郎君以后不准哄别的女郎。” 谢长清勾起嘴角笑,门口的大黄探头见夫妻腻歪,赶忙缩回头,非礼勿视。 第二天云鸾去看张氏刺绣,她嘴上说手艺不行,实则像模像样,娴熟得很。 给孩子们做的心衣是红色的,说辟邪,绣的莲花纹。 云鸾看到上头画的图案,夸赞连连,搞得张氏都不好意思了,腼腆道:“我以前在娘家学过,跟正经绣娘比起来可差远了。” 云鸾嘴甜,说道:“技多不压身,二嫂不仅心灵手巧,还能帮二哥记账卖猪肉,着实了不得。” 张氏摆手道:“我识不了几个字,全靠二郎自己行事。” 坐在旁边编箢篼的马氏插话道:“要我说啊,二郎这辈子就没正经过,若不是遇到芸娘让他收收心,这会子还不知在哪里鬼混呢。” 拿着锄头出来的王大不客气道:“这叫一个猴一个栓法。” 众人皆笑了起来。 坝子里的三个孩子正处于人厌狗嫌的年纪,跟一群鹅较劲儿。 一时间,稚童的高声大叫声,群鹅的攻击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不行。 云鸾只觉得耳朵都要震聋了。 平时王月一个人乖顺得很,多了两个孩子,便跟抄家似的皮得不行。 马氏受不了他们吵闹,拿起竹篾就开打,三个孩子跑得飞快。 坝子总算清净下来,能好好说话了。 昨日谢长清送了一对玉梳栉,云鸾想给他绣一张手帕。 鸳鸯能表达夫妻情意,但图案太复杂了,她自知本事,挑了比较简单的兰花图案。 张氏让她备好手帕料子,可用炭条帮她描图。 云鸾先学刺绣针法,张氏耐心讲平绣,锁绣,有时候听得明白,有时候稀里糊涂。 待到赶集那天,云鸾兴冲冲去草市买手帕用的料子和佩囊布匹,准备大展拳脚。 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拿起一块浅灰手帕料子给他看,说道:“我要给郎君绣一块手帕,兰花纹的,郎君可喜欢。” 谢长清挑眉,打趣道:“阿蛮这就可以出师了?” 云鸾拍胸脯,“这回肯定没问题了,二嫂夸我进步得快呢。” 谢长清知道她坐不住,却也没有打消她的积极性,只道:“那我可要好生期待一番。” 云鸾:“我还要绣一个佩囊,郎君说绣什么纹样好?” 谢长清去灶房做饭,边取围裳边道:“阿蛮何故折腾,刺绣伤眼,若想要佩囊,买现成的便是。” 云鸾信心满满,“我要亲自做一个,就是没想好绣什么纹样。” 谢长清随口道:“花鸟树猫狗鸡都行。” 云鸾从中得到启示,拍板道:“那我就绣猫狗鸡好了。” 反正有现成的,让它们乖乖待着描图,想来不复杂。 第二天云鸾请张氏给她描图,只简短几笔,炭条下的兰花栩栩如生,云鸾夸赞不已。 她到底有上进心,不想绣出来的东西送不出手,一直都在这边学习。 有张氏从头到尾指点,云鸾倒也像模像样,比以前的技艺好多了。 别看兰花寥寥几笔,绣起来可不容易,云鸾费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弄完。 上午拿给张氏检查,她又稍微修了修,成品更像样了些。 云鸾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一时自信心爆棚,决定下午挑战佩囊刺绣,绣猫狗鸡! 刺绣前需得描图,之前的兰花是张氏替她描的,云鸾亲自上手拿炭条描狗。 大黄通人性,特别配合蹲在堂屋门口,供女主人描画。 有时三黄鸡会去啄它的尾巴,它也不恼,就摇一摇。 云鸾到底没有绘画天赋,描出来的大黄……长得特别抽象。 好在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不高,描了两刻钟,最后懒得描了,将就着用吧。 现在橘猫不知跑哪去了,描完大黄,轮到三黄鸡。 云鸾唤它过来,三黄鸡倒也听话,咯咯上前。 云鸾让它蹲着不动,它似乎听懂了,当真蹲着没动。 结果拿炭条才开始描,三黄鸡就去啄大黄的尾巴。 云鸾有些恼,又唤它过来,三黄鸡充耳不闻,于是她去拿食投喂。 三黄鸡果然老实许多。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三黄鸡始终没有大黄听话,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云鸾的好脾气被它耗尽,在它又一次跑掉时,她气恼去追,三黄鸡跑得飞快。 情急之下,云鸾忽地掐诀翻手指向它,脱口道:“定!” 就那么一瞬间,逃跑的三黄鸡竟然一动不动,它的脖子伸得老长,喙微张,鸡爪呈狂奔的姿势,除了眼睑会动外,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起初云鸾还以为它又装死,后知后觉走上前查看,意识到它的动作不大对劲。 她困惑伸出食指戳它,就那么一瞬间,三黄鸡直挺挺倒在地上。 云鸾被吓了一跳,她又去戳它,硬邦邦的,像在雪地里冻过。 她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一把抓起鸡腿,三黄鸡浑身的毛呈蓬松状,它觉得它有点死了。 它想咯咯嚎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响;它想扑腾翅膀,身体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 看来今晚真要被做成白切鸡了。 作者有话说:----------------------三黄鸡:这个家。。真的没法待了。。 大黄:起初我以为男主人不太正常。 橘猫:好像女主人也开始神经病了。。。 围观群众:就看看热闹 第20章 第20章 大黄也发现三黄鸡的异常,过来嗅了嗅。 云鸾则一脸懵。 她并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活生生的一只鸡,为什么瞬间就倒地不起了呢? 云鸾戳它的头,试图让它发出声音来,三黄鸡很无语。 她又手贱去拉它的舌头,一个劲儿问:“小鸡仔你怎么了,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不动了?” 三黄鸡:“……” 不管云鸾怎么弄它,它除了眼睑会动外,其余部位始终不动如山。 大黄再次嗅它,感觉它真的有点死了。 云鸾把三黄鸡倒立着晃荡,试图让它的脖子动一动,结果很遗憾,直挺挺的,根本就缩不回来。 她一会儿拉它的翅膀,一会儿掰鸡腿,一会儿拽它的舌头,努力想把它复原。 这样折腾了许久,三黄鸡还是老样子,除了有口气在,其余跟死了差不多。 云鸾很是无奈,仔细回想它逃跑时发生的情形,当时她去追,情急之下……情急之下她干了啥呢? 她茫然掰自己的手指头,稀里糊涂比划着,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冲三黄鸡比划了几下。 可是比划了啥呢,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活生生的一只鸡,忽然就像中邪似的,并且还是她整出来的,云鸾心里头莫名有点怂。 刚开始她只觉得好奇,结果弄了半天都没法把三黄鸡恢复成正常状态,心态有些崩。 眼见谢长清就要散学回来了,若是被他发现异常,铁定会多想。 云鸾又一次尝试掐手指,对着三黄鸡一阵胡掐。 大黄看着她奇怪的举动,似乎有些害怕,躲得远远的。 这样胡乱掐了许久,三黄鸡还是跟死鸡一样。 云鸾不禁有些沮丧,庆幸的是她并未放弃对它的“治疗”,仍旧努力想办法恢复它。 散学回来的谢长清不知何时进了村子,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礼貌唠了几句。 云鸾听到声音熟悉,顿时急了,就跟犯错的孩子急着掩盖闯下的祸事一样。 她慌忙提起三黄鸡的爪子往屋里走,原想藏到厢房,又怕被谢长清发现,当即去往灶房,把鸡藏进柴堆里,并用落叶掩盖。 粉饰太平后,云鸾装作无事走到外头,后仔细一想,等会儿谢长清要做饭,若是不小心把鸡扒拉出来了咋办? 她觉得不稳妥,又风风火火进灶房把藏好的三黄鸡找出来,提到了屋后的柴堆里藏着。 大黄跟着跑了过去,看着女主人的小动作,不禁对三黄鸡生出几分同情。 万一下回被女主人提着脚到处藏的是它呢? 这个家好可怕! 谢长清到家时,云鸾正在院里收拾炭条用具,见他回来,欢喜道:“郎君今日回来得早。” 谢长清笑着回应,“今日学堂里考核,要早些散学。” 云鸾似想起了什么,把他拉进厢房,献宝似地取出绣好的手帕,“郎君瞧瞧。” 看到方帕上的兰花纹样,谢长清颇意外,半信半疑问:“这是阿蛮绣的?” 云鸾得意道:“如假包换。” 谢长清抿嘴笑了起来,接过方帕,赞道:“阿蛮的绣技当真精进了,这纹样栩栩如生,很是亮眼。” 云鸾眨巴着眼睛,“我没诓你吧,是不是很厉害?” 谢长清点头,“厉害。”顿了顿,“阿蛮做的手帕我很喜欢。” 云鸾嘿嘿地笑,全然忘了方才闯的祸。 谢长清收起手帕,问:“这些日阿蛮辛苦,想吃什么我给做。” 云鸾:“明日能吃鱼吗,我想吃鱼。” 谢长清:“明儿我问一问。”停顿片刻,“乌鱼锅子如何?” 云鸾连连点头,“好。” 谢长清去灶房,云鸾后知后觉想起三黄鸡,忙上前“欸”了一声。 谢长清以为她有话要说,困惑看向她。 云鸾用余光瞥了一眼灶台那边,这才想起她把鸡藏在屋后的柴堆里,稍稍放下心来,说道:“我去摘菜。” 谢长清并未多想,自顾挽起衣袖,去取围裳,云鸾则心虚出去了。 之前不在家的橘猫不知何时归来,蹲在院子里朝云鸾喵呜叫了几声。 云鸾没有理会它,去旁边的菜园里摘菜。 柴堆里的三黄鸡听着灶房里的动静,感到无比绝望。它既希望男主人赶快发现它,又害怕他手里的菜刀。 若是能嚎叫出声,它早就求救了,偏偏喉咙里发不出声响来,只能等死。 虽然它是只家畜,却也像小儿那样有几分智力,一点都不想死。 正沮丧绝望时,柴堆里传来窸窸窣窣声,原是橘猫在扒拉。 猫素来灵敏,也没有狗那么老实,长着一身反骨,看到柴堆里的三黄鸡,它好奇伸爪子刨它的头。 三黄鸡:“……” 它情绪激动想要叫唤,声音却发不出来。橘猫不明所以,只蹲在一旁看它,喵呜叫了两声。 一鸡一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橘猫不愿管闲事,轻敏跳到灶房屋顶,走了。 这家里的怪事多着呢,吃一顿和顿顿有吃,它还是分得清楚的。 院子里的大黄时不时去灶房门口晃悠,一会儿朝谢长清呜呜两声,一会儿又走出去看云鸾。 虽说男主人奇怪,但从来不会在家畜上动手,女主人就不一样了,大黄很有危机感,又怕云鸾发现它多管闲事,只能犹豫不决。 天气热了云鸾喜欢吃粥,家里咸鸭蛋是常备,谢长清做了烩笋,再凉拌一道蕹菜,便是简单一餐。 云鸾贪吃,但不挑食,胃口素来不错,什么都能吃两碗。 白日出了汗,谢长清给她打热水洗浴,在她去茅房洗澡时,大黄忽然走到灶台边,朝洗碗的谢长清呜呜两声。 起先谢长清没理会,后来大黄去咬他的裤腿,往外头拽。 谢长清垂眸睇它,不明所以。 大黄呜呜两声,试图让他出去。谢长清这才放下碗,抱着几分困惑跟着它往院里走。 大黄在前头摇尾巴,领着他往屋后的柴堆处去。 先前橘猫刨过柴堆,谢长清一过去就看到被埋了一半的三黄鸡。 他的视线落到大黄身上,大黄朝他摇尾巴,谢长清压下心底的疑惑伸手去捉三黄鸡。 直挺挺的一只鸡,脖子伸得老长,浑身的毛呈蓬松状,身体硬邦邦的,透着诡异。 若不是看到鸡的眼睑在动,谢长清几乎以为它是死的。 他拿着那只状态奇怪的鸡,认真端详了许久。 茅房里传来浇水的声音,谢长清心中已有猜想,他娴熟掐诀,薄唇轻启,指着三黄鸡道了一声“破”。 仅仅一瞬间,三黄鸡的脖子就缩了回来,翅膀也能扑腾了,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谢长清捂住它的喙,有心试探云鸾,把鸡藏进柴堆里。 三黄鸡特别温顺,居然没有跑出去,乖乖蹲在原地,因为它一点都不想再体验“冻鸡”的滋味。 大黄在一旁摇尾巴,谢长清不动声色回到灶房,继续洗碗。 稍后云鸾出来,谢长清故意问:“阿蛮可有见到鸡,我回来好像都没见到它。” 云鸾撒谎道:“方才都在院子里呢,兴许是歇着了。” 谢长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默默洗碗。 云鸾在一旁绞头发,夫妻俩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谢长清暗暗猜测,上次他才用七星剑封印她的识海,难道业火又进入第二层识海了,若不然那只三黄鸡怎么会中定身术? 她会掐诀了,她会掐诀了,或许下一步就是空间瞬移,亦或画符纸驱物引雷…… 简直要老命! 谢长清紧绷着面皮用余光瞥她,哪晓得云鸾也心虚地偷看他。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两人同时愣了愣,随即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谢长清先发制人,“阿蛮在看什么?” 云鸾忽悠道:“郎君生得真俊!” 谢长清抽了抽嘴角,很想问她,柴堆里的那只鸡是怎么回事? 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故意问:“阿蛮要做佩囊,可开始动工了?” 云鸾:“我还没描图呢,刺绣之前得先描样。” 谢长清“哦”了一声,给她挖坑,“先前阿蛮说要绣猫狗,它们可听话乖乖让你描?” 云鸾应道:“就是不听……”似意识到了什么,又道,“还好。” 谢长清才不信她的鬼话,只不过没有戳穿她。 大黄不知何时蹲在灶房门口,谢长清的视线落到它头上,一人一狗对视,尽在不言中。 云鸾的视线也转移过来,很有压迫力,大黄乖觉摇尾巴。 它觉得这对夫妻好像……有病。 都有病! 作者有话说:----------------------大黄:我太难了真的三黄鸡:我想离家出走橘猫: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 第21章 第21章 现下天还未黑透,擦头发的云鸾走到院里,其实很想去看那只鸡。 谢长清没理会她的小动作,似乎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为什么要去求辟邪符纸贴在厢房的门头上。 或许那时她就开始觉醒了,毕竟她只是凡人,忽然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误以为是神鬼,也在情理之中。 为了窥探她的小动作,谢长清取衣物去洗浴。 果不出所料,他刚一关门,云鸾就偷偷去屋后的柴堆前看三黄鸡。 猝不及防见到女主人,三黄鸡惊恐缩着脖子不敢乱动。 云鸾伸手去抓,它跟见鬼似地扑腾着翅膀往外飞,并且咯咯嚎叫。 云鸾被吓了一跳。 察觉身后仿佛有双眼睛在窥探,她警惕扭头,原是橘猫在歪着脑袋看她。 云鸾没好气瞪了它一眼,小声骂了一句:“死猫。” 借猫眼偷窥她的谢长清很是无语,她真的背着他搞了不少鬼把戏,估计往后还会出现更多奇奇怪怪的状况。 简直要老命! 跑到前院的三黄鸡不停嚎叫,仿佛在倾诉它的委屈。 大黄趴在堂屋门口,默默地看着它发疯。 然而它很快就闭了嘴,因为云鸾抓了一把糙米丢到地上。 尽管三黄鸡很有骨气,但它饿了半天,顾不得委屈,屁颠屁颠跑去啄食。 院子总算安静下来。 三黄鸡也乖觉不少,虽然它很委屈,但吃饱了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云鸾仔细观察了许久,见它跟往日无异,稍稍放下心来。 之前谢长清说没见到鸡,现在活蹦乱跳的,定然不会发现她的怪异。 这不,等谢长清出来时,云鸾故意道:“方才三黄鸡不知从哪儿扑腾出来的,咯咯乱叫,想来是被猫给吓着了。” 谢长清轻轻的“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促狭。 猫狗鸡默默看向云鸾,它们非常默契听她鬼扯。 可怕的女人! 以及,可怕的男人! 眼见天色不早了,谢长清把衣物清洗晾好,云鸾已经躺下了,白日为着三黄鸡折腾,有些乏。 谢长清上床把她往怀里捞,云鸾迷迷糊糊把腿搭到他的腰上。 温热的掌心落到她的小腿上,指腹轻轻摩挲。云鸾毫无睡相,发丝散乱,酣睡的样子十足娇憨无害。 她被谢长清保护得很好,不知人间险恶,更不懂人心可怕。 他费尽心思给她创造安宁环境,她也确实被他养得纯良天真,会同情弱小,也晓得尊老爱幼。 这些最寻常的世俗观对于凡人来说不过是最基本的东西,可是云鸾不一样,她没有,需要人为去操纵,去影响,去改造。 起初谢长清信心十足,而今面对她的觉醒——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她都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这意味着失控。 谢长清拥着自己苦心讨来的女郎,不禁有几分茫然。 他心中亦明白,这条路是错误的,可是明知就范。 一味对她封印压制根本就起不了作用,她迟早都会复苏,他也没心思再进她的识海查看,因为不用猜也知道,第三层识海的业火又一次入侵到第二层识海了。 它会一点点攻占平静的溪流,改变走马灯上的记忆,直到最后成为真正的云鸾。 亦或许,是拿到这具躯体的自主权,彻底摆脱他的掌控。 桎梏,只会激起反叛。 谢长清选择剑走偏锋,指尖轻点到她的眉心,把封印识海的七星剑引出。 一道金线从眉心处萌出,它温顺缠绕到他的指尖上,顺着手指灵活钻入掌心,消失不见。 云鸾仍旧睡得沉。 谢长清在黑暗里吻了吻她的额头,既然束缚不管用,那就引导好了。 第二天云鸾迷迷糊糊醒来,听到灶房的声音,她困倦睁眼。 天亮得早,她躺在帐幔里,睡眼惺忪发了会儿呆。 谢长清过来见她醒了,撩起帐幔,坐到床沿道:“阿蛮可要用早食?” 云鸾应道:“不想吃。” 谢长清耐心道:“我给你温着,等晚些时候再用。” 云鸾“唔”了一声,忽地说道:“郎君替我把三黄鸡捆了,我今日要描它,省得它乱跑。” 谢长清沉默了阵儿,问:“那猫狗呢,要不要一并捉来?” 云鸾:“不用,它们比鸡听话。” 谢长清挑眉不语,云鸾要起床洗漱,他拿妆台上的发簪替她绾发。 云鸾穿着寝衣出去,谢长清瞥了一眼门头上的符纸,他个头高大,趁她去灶房舀水洗漱时,伸食指在符纸上虚画几笔。 那符纸原本没什么作用,这下因着咒术加持,一道不起眼的线珠顺着符纸图案游走,起到了净化作用。 晚些时候谢长清出门前往学堂,云鸾用过早食后继续描图。 昨日把狗描了,结果因为三黄鸡耽误了事,这会儿它被捆了翅膀和爪子,果真老实多了。 云鸾摆好工具,三黄鸡无法站立,只能斜躺在地上。她觉得姿势不对,上前把爪子上的稻草解松了些。 “小鸡小鸡别乱跑,你若乖乖听话,等会儿我给食吃,若是不听话到处跑,待郎君散学回来,我今晚就吃白切鸡,油闷鸡,葱油鸡,红烧鸡……” 她小嘴叭叭,一个劲对着三黄鸡碎碎念。 昨日吃了她的亏,三黄鸡很有觉悟,居然真的很老实,只咯咯几声,像是回应她的威胁。 云鸾摸它柔顺的羽毛,它一点儿都不恼,又咯咯几声,比孙子还乖。 她满意撸了两把,这才起身去描画。 甭管对方多配合,用炭条画出来的鸡仍旧抽象,不过比狗的样子好看些。 描完鸡,云鸾果真解了捆绑它的稻草,抓食投喂。 一旁的大黄乖巧摇尾巴,橘猫则一直蹲在灶房屋顶观望,云鸾唤它,它喵呜一声表示回应。 猫的性子要野些,屋顶就屋顶吧,云鸾拿炭条描猫,它也很配合,因为不想被藏进柴堆里。 顺利把猫狗鸡描完,线条崎岖,画得很丑,云鸾自我感觉良好。 把炭条收捡好,她去舀水洗手,而后壮志雄心投入刺绣中,对自己的技艺信心十足。 坝子里有蠓虫,她进堂屋刺绣,佩囊布匹要比方帕粗糙,绣起来相对吃力,云鸾硬是埋头坐了半天。 屋后竹林里的珠颈斑鸠不停叫唤,一只松鼠不知何时闯入橘猫的领地,在李树上发出警告声。 橘猫蹲在树下一动不动,大黄受到惊动,好奇去看情形,见到松鼠,冲它狂吠几声。 那松鼠被它吓着了,立马逃窜,橘猫当即上树逮它。 猫叫声,狗叫声,松鼠的警告声,促使云鸾探头张望,只见松鼠落地,大黄立马去咬,猫也去追,现场一片混乱。 云鸾忍不住笑,她觉得那场景还蛮有趣。 下午谢长清拎着一条黑鱼回来,昨日她说想吃鱼,他特地去长生湖抓的。 云鸾高兴不已,她不像其他女郎喜欢衣物首饰,对物欲也没什么追求,就喜欢吃。 谢长清忽悠她,说是家养的乌鱼,云鸾并不在意它的来路,只要好吃就行。 “郎君做鱼,我帮忙打杂备配菜。” 谢长清应好。 云鸾美滋滋去备葱姜等物,趁着她去菜园拔葱,谢长清不动声色把屋内环顾一圈,看到猫狗鸡健在,想来她没搞出什么名堂来。 乌鱼处理起来要麻烦些,因为表皮黏液多,谢长清先烧开水备用。 杀鱼后,直接用开水简单淋烫,表皮顿时起一层白霜。 拿刀刮洗时,云鸾进灶房,站在一旁观望,说道:“我若有郎君的手艺就好了。” 谢长清笑问:“阿蛮又当如何?” 云鸾:“这样我就能在县城里开一家食肆,挣钱养郎君。” 谢长清笑得更开心了,“阿蛮当真愿意养我?” 云鸾拍胸脯,“包的。” 谢长清被哄得开怀,是那点私房钱都掏了出来,“快到端午了,学东给了节礼,就在佩囊里,阿蛮想要什么拿去买。” 云鸾兴致勃勃去看,竟然有两百钱,她诧异道:“这么多呀?” 谢长清一边处理乌鱼,一边应道:“端午中秋春节这些节日是要多给一些。” 云鸾过来道:“端午郎君有假,我们去看划龙舟好不好?” 谢长清应好。 云鸾满心欢喜去备配菜,把陶锅小火炉找出来,就在堂屋涮烫。 灶房里的谢长清先熬鱼汤,趁着锅里沸腾,撸起袖子片鱼片。 刀工一如往常厉害,片出来的鱼片薄如蝉翼,另一边的云鸾已经把配菜和蘸料准备好了,甚至连碗筷都取了过来。 灶房热,她坐在堂屋满心期待那锅子乌鱼汤。许是闲着无聊,十指无意识交叉比划。 约莫等了一刻钟,谢长清拿红泥小火炉去添炭,提过来放到矮桌上叮嘱她别被烫着。 云鸾坐得远远的。 哪晓得谢长清端乌鱼锅子过来时,云鸾无意识比划的手里猝不及防抓了一大把筷子。 她顿时有些懵,灶房筷兜里的所有筷子都凭空出现在她手里,一只手根本就抓不完,掉了许多在地上。 女郎被突如其来出现的筷子吓着了,连忙站起身。 要命的是谢长清端着乌鱼锅子僵在原地,亲眼见到她隔空取物。 就这么水灵灵当着他的面隔空取物!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一人稀里糊涂抓着一把筷子,一人崩溃地端着陶锅。 那一刻,云鸾无法解释异象,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躲藏起来。 谢长清则恨不得自插双目,表示他什么都没看到! 原本守在堂屋门口的大黄和三黄鸡盼着能捡点吃的,见此情形,立马撤退。 空气仿佛凝结。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谢长清脑子飞速运转…… 作者有话说:----------------------云鸾: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谢长清: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哦,我失忆了!! 云鸾:。。。 围观群众:好拙劣的演技。 众仙门:谢x王你就装吧,等哪天她招来一道雷劈死你丫的! 谢长清:你们懂个屁,这叫爱的鞭笞众仙门:。。。。 ps:下章入v,信我,夫妻对挖扒马超有意思的!! 第22章 第22章 端着陶锅的男人罕见的露出智力缺陷的话语来,他当睁眼瞎道:“阿蛮真厉害,竟会耍小把戏哄我玩儿了。” 云鸾愣住,仿佛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眼前的男人看着她,似乎连眼神都变得清澈愚蠢。 “啊……不是的不是的,哦对对对,我跟王二学的把戏,原是逗王月玩儿呢,哪晓得技艺不精,让郎君给撞见了,看了笑话。” 对方给台阶下,云鸾特别上道儿,继续忽悠他,“郎君可有被吓着?我才练的把戏,原是想逗逗你,结果没弄好穿帮了。” 谢长清把锅子放到小火炉上,浑身都是演技,“我还正奇怪,好端端的,阿蛮怎么会拿着一把筷子。” 云鸾嘿嘿干笑。 夫妻俩很有默契去捡拾地上的筷子,哪晓得低头时碰了脑袋,双双“哎哟”一声,随即抬头看对方。 各自眼里藏着心虚,同时露出尴尬的笑来,谢长清故意问:“阿蛮是怎么耍的把戏,这般厉害。” 云鸾随口道:“我就想着筷子,它就到我手上了。” 谢长清不信,“阿蛮淘气,连我都诓,你可别学王二胡吹乱侃的习性。” 云鸾咧嘴笑,“我就是忽悠你的。” 谢长清:“淘气。”说罢把筷子拿到灶房去了。 云鸾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捏了把汗,总算被忽悠了过去。 谢长清则握着筷子,想着那小祖宗可别在他人面前露出异样,要不然寿星关真的没法待了。 夫妻各自重整心情,谢长清把筷子洗洗放进筷兜,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堂屋。 云鸾给他盛汤,也装作若无其事道:“郎君辛苦,天热了下厨不易,来喝碗汤。” 谢长清伸手接过。 两人很有默契绝口不提方才的意外,云鸾拿汤匙尝了尝鱼汤,赞道:“好鲜。” 谢长清给她涮烫鱼片,说道:“这条乌鱼是家塘养的,也不知肉质如何。” 乌鱼片得极薄,只涮烫须臾便可捞出食用,云鸾拌着蘸料尝了一口。 鱼肉嫩滑,鱼皮有嚼劲,她也顾不得烫,把整片鱼塞进嘴里,夸赞连连。 谢长清也尝了一块,确实不错,以后吃鱼就到长生湖抓,省事儿。 方才跑了的大黄又屁颠屁颠的回来了,想来讨鱼骨头吃。 云鸾取来蒲扇,夏天吃锅子着实遭不住,因为小火炉太热了,但又馋嘴,一边涮烫往碗里捞,一边摇蒲扇散热。 反正家里头也没外人,她撸起衣袖和裤腿,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这样凉快些。 谢长清难得的话少,满脑子都是她是怎么隔空取物的。 没见她掐诀念咒,也没见她画符驱使,简直毫无征兆。 怀揣着心事,他有时候会暗暗观察她,每每视线相撞时,云鸾就冲他憨笑,一副无辜又无害的样子。 谢长清憋着满腹牢骚,却不敢问话。 云鸾也很担忧她的凡人夫君被异象吓着,毕竟对于寻常人来说,她的某些举动确实匪夷所思。 一顿饭吃下来,满头大汗,云鸾热得不行,去拧帕子洗了把脸。 谢长清已经放下碗筷,云鸾见他身上连一点汗都没有,好奇问:“郎君不热吗?” 谢长清:“还好。” 云鸾还要继续吃,谢长清体贴给她摇蒲扇。 少许鬓发垂落,他伸手替她撩到耳后,问道:“端午阿蛮可要吃粽子?” 云鸾:“往年私塾都会发放,今年会发吗?” 谢长清:“今年也会发,你若想吃其他口味的,咱们可以自己包。” 云鸾摆手,“郎君无需麻烦,私塾发放的就够吃了。” 谢长清不再多问,只默默看着她往嘴里塞鱼肉。 她嗜好吃鱼,一个月吃好几次都不会腻,性情也好,温温吞吞的,甚少跟他无理取闹过。 仔细回想来杏花村的这两年多,几乎没怎么发过脾气,就算有,也很容易哄,就跟孩子似的,天真又单纯。 望着女郎满足的模样,心里头不由得期许一辈子都能过这种安宁日子,没有杂事烦心,就那么简简单单度过余生。 至于修道,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等云鸾彻底饱足了,谢长清才收拾碗筷去灶房。 云鸾自告奋勇要去洗碗,谢长清道:“这边热,阿蛮在堂屋待着,歇一会儿再去洗浴。” 云鸾:“可是郎君也怕热啊。” 谢长清:“我皮厚,不怕。” 云鸾被逗笑了,“那我给你打扇。” 她殷勤得过分,因为想掩盖自己的心虚。 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谢长清的火眼金睛,用余光瞥见她时不时瞅筷兜,可见她自己都很困惑是怎么隔空取物的。 见她心虚又忐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很可爱。但一想到她拿万魂幡的样子,还是算了。 稍后云鸾去厢房找洗浴衣物,情不自禁看自己的双手。 她一点都不记得当时到底干了啥,只隐隐约约记得看着桌上的碗筷……好像也没想啥? 她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己的双手似乎长出某种魔力一般,变得不可思议。 昨日被定身的三黄鸡,以及今日的筷子,难道她真的被鬼上身了? “阿蛮怎么了?” 一道声音冷不丁传来,把胡思乱想的云鸾吓了一跳,她回过神儿,撒谎道:“我刚才想起来一些事,好像又忘了,近来记性差得很,经常稀里糊涂的。” 谢长清温和道:“兴许是阿蛮一门心思琢磨着刺绣的缘故。” 云鸾看着他,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想问郎君一个问题。” 谢长清:“???” 云鸾:“如果哪一天我年纪轻轻的就稀里糊涂了,郎君会不会嫌弃我?” 谢长清愣了愣,随即伸手抚摸她的脸,“阿蛮为什么会这样问?” 云鸾严肃道:“郎君只需回答我就好。” 谢长清微微一笑,垂眸道:“你是我讨来的妻,日后要一起走很久很久的人,我自不会在半道上丢弃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心里头到底还是窝心,“郎君当真一点都不嫌弃吗?” 谢长清摇头,“若是嫌弃,当初就不会跟你同走一条道儿了。” 这话云鸾爱听,抿嘴笑道:“若是我变得很可怕呢?” 谢长清故意问:“怎么个可怕法?” 云鸾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方道:“就像乡里的观花婆那样,神神叨叨的,行为古怪,说话也古怪。” 谢长清笑了起来,哄她道:“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媳妇儿,日子也会变得更有意思。” 云鸾被哄笑了,伸手掐他的腰,“我才不要神神叨叨的。”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身的变化了,若不然决计不会问这些问题。 “我其实也有问题想问阿蛮。” “你说。” “若是有朝一日我无法给阿蛮过像样的日子,你可会嫌弃我?” “不会,我会跟王嫂一样,同郎君一起干活讨生活。” 谢长清眼底荡着笑意,“阿蛮不怕吃苦吗?” 云鸾摇头,“跟郎君在一起我很开心,吃点苦也没什么。” 谢长清想了想,继续问:“若是我们要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呢,阿蛮可害怕?” 云鸾不解,“难道不在寿星关住了吗?” 谢长清:“假设。” “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阿蛮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 那时夫妻相互试探对方的底线,相互喂定心丸。 令人安心的是对方的回答都是让人满意的,暂且抚慰了双方的忐忑。 这天夜里云鸾很主动,夫妻水乳交融非常和谐。 谢长清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他亲昵喊她云鸾,而不是小名阿蛮。 他甚少喊她的名字,都是小名儿居多。 十指相扣间,他贪婪轻嗅她身上的气息,占有欲十足把她箍在怀里,像生怕她逃了一样。 云鸾不解他的患得患失,因为在床上经常捉摸不透。 有时候柔情似水,生怕弄疼她;有时候又像疯狗,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有时候又不知疲倦,毫无节制索求。 一个奇怪的男人。 她到底不爱动脑子去琢磨男人心思,也很容易满足,只要谢长清不触犯她的底线,一切都好说。 第二天鸡鸣声响,天色蒙蒙发亮,谢长清不想起,把头搁到她的胸膛上,喉咙里发出想赖床的呓语声。 云鸾像摸大黄一样摸他的头,“郎君该起了。” 谢长清睡眼惺忪道:“再眯会儿。”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还有些沙哑,她觉着好听,起了宠爱的兴致,“郎君多睡会儿,我去给你做面片汤。” 第22章(2/4) 第22章(2/4) 她原是一片好心,哪晓得谢长清听到“面片汤”三字,如被雷劈,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有勇气做,可他没勇气吃啊! 不想味蕾再体验那种痛苦的冲击,他猛地坐起身,“阿蛮爱睡懒觉,且躺着罢,我清醒了,你想吃什么,我给做。” 云鸾茫然“啊”了一声,“郎君不再眯会儿?” 谢长清:“我起了。” 他麻利穿衣,生怕她去做面片汤。云鸾想吃粥,谢长清应好。 很快灶房里传来锅盆碗瓢的声音,云鸾躺在床上,无意识伸手晃了晃,视线落到一双手上。 平时甚少干活,一双手白白嫩嫩的,被养得很好,想起这两日的情形,她微微蹙眉,拒绝去深究细想。 谢长清煮好绿豆粥喊她用早食,倒也简单,配腐乳和凉拌胡瓜佐粥。 夏日胡瓜家家户户都种得有,是最常见的菜蔬,煮汤和凉拌都好吃,脆嫩爽口。 云鸾用早食时,谢长清收拾东西出门。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散学回来的路上会晒太阳,她提醒道:“郎君带个草帽去学堂,散学回来也能遮阳。” 谢长清应道:“这两天还好,待六月酷暑再带。” 云鸾:“我怕你中暑热。” 谢长清取过佩囊,笑着道:“我这身板比阿蛮能抗。” 云鸾不再多说,他人年轻,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脸色也冷白,确实一年到头也没见他喊过哪里痛。 “我走了啊。” “嗯。” 大黄摇着尾巴去送,云鸾则继续吃粥。 饭后她把佩囊取出来继续刺绣,猫狗鸡不比兰花纹样简单,她绣起来特别吃力。 中途总觉得针法不对,索性去找张氏指点。刚过去,就见马氏婆媳抱着王月从外头回来。 云鸾随口问了一嘴,马氏道:“这两日妞妞不知怎的,总在半夜哭闹,也没喊哪里痛,一早抱去裘婆子那里画张符纸烧水给她喝,说今晚就不会再闹了。” 云鸾好奇,问道:“这样管用吗?” 马氏:“裘婆子是观花婆,看得准,说妞妞招惹了脏东西受到惊吓,吃了符水就没事了。” 儿媳妇胡氏也道:“前两日都好好的,就这两天晚上闹,白日里精神好,东西也能吃,也没见她哪里痛,真是邪门得很。” 隔壁程二娘听到这边的动静,走到坝子道:“兴许真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孩子小,有些东西说不清的。” 那王月也确实没什么异常,放到地上就跑了,几个孩子又闹喳喳。 屋里的张氏正在给王二郎收拾行头,等会儿他要去杀猪。 王二郎走到坝子边上磨杀猪刀,说道:“你们还别不信,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马氏路过时没好气扇他的头,“二郎又瞎吹。” 王二郎也不恼,只嘿嘿两声,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话,哪知云鸾上了心,“照二哥这么说,这世上难不成真有妖魔鬼怪?” 王二郎应道:“怎么没有,有仙人,就有鬼怪,有妖精,就有魔祟。” 云鸾看着他,一脸探究。 王二郎见她有兴趣听他胡侃,接着道:“咱们寿星关是凡人待的地方,外头的修道者甚少会来凡人的地盘,所以不信那些能飞天遁地的玄门修士,也很正常。 “但是,不能因为没有见过,就认为他们不存在。 “我这样跟你说吧,那些玄门修士,琢磨的是长生不老飞升成仙,你凡人的那点吃喝拉撒,他哪有闲心管你。 “人家想的是长生不老,想的是修为精进,求的是道法自然,跟咱们这些凡人完全是两条道儿……”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鸾忍不住问:“那凡人也能修道?山精鬼怪也能修道?” 王二郎理所当然道:“当然能修,但咱们大多数凡人都只是凡人,没有那份天资悟道。 “精怪也能修,但许多精怪也仅仅只是畜生,没有人的灵性,修的也不过是邪门歪道。” 云鸾半信半疑,发出质疑道:“那二哥认为,裘婆子又是修的什么道?” 这话把王二郎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来。 屋里的张氏笑着打趣道:“阿蛮莫要听二郎瞎吹,他呀,自以为出过州见过世面,有些话你听听就得了。” 若是以前,云鸾定然不会当回事,但现在不一样,因为她自己身上就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 “二哥你说曾见过修道的人,他们是不是老厉害了?” 王二郎“嘿”了一声,来了劲儿,“当然厉害了,我听说九洲中最厉害的当属南岳洲,因为第一剑宗凌霄宗的老巢就在那里。” “剑宗是什么东西啊?” “剑宗不是什么东西,它是剑修的宗门,那些能御剑飞天的就是剑修,贼有脸面!”又道,“九洲里不止有剑修,还有什么医修、器修、符修,五花八门多得很。” 他就各种修道者的修道方式细说一番,什么剑修是修剑道,符修是借助符纸修道,连程二娘都听得津津有味。 听着那些花样百出的修道方式,云鸾愈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同胡氏道:“那裘婆子烧符纸兑水给妞妞吃,观花婆能走阴看水碗通灵,不就是修的鬼道吗?” 她这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胡氏困惑道:“可是裘婆子当时烧了符纸,难道不是符纸起的作用?” 云鸾解释说:“符纸只是通灵的工具,就算没有符纸,也还有其他东西供她通灵。” 见她这般有悟性,王二郎倒是诧异不已,笑道:“阿蛮还真是厉害,你方才说得对,裘婆子修的就是鬼道,她靠走阴通灵解乡邻的难,不就是跟鬼打交道么?” 云鸾也笑,“照这么说,那我前阵子到仙人庙求的护身符,给我符纸的老道士不就是符修了?” 王二郎摆手,纠正道:“符修可不是这么说的,据说是能利用符纸办事的才叫符修。 “比如那什么画一张符纸贴你脑门上就动不了,或者叫你去做什么就言听计从,利用符纸操纵的才叫符修,他们修的是符篆技艺。” 云鸾“咦”了一声,从中得到启发,试探问:“那掰手指头的呢?” 起初王二郎听不明白,困惑问:“什么掰手指头?” 片刻后,恍然道:“你是说道士掐诀啊?” 云鸾追问:“什么叫掐诀?” 王二郎当即胡乱比划了一番,云鸾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想起那只三黄鸡。 接下来王二郎说些什么她都听不到了,满脑子都是掐诀。 难道她之前指三黄鸡导致它无法动弹,就是掐诀造成的? 可是她又不是道士,怎么会掐诀呢,简直匪夷所思。 张氏怕王二郎耽误事,催促他赶紧动身了,王二郎这才背上行头离去。 云鸾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好奇问张氏道:“二嫂,以前二哥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 张氏摆手,埋汰道:“他那张破嘴最会忽悠人的,有些话权当异闻听听就好。你若不上心,听着也蛮有意思,若是真信了去,那就是蠢而不自知。” 程二娘接茬儿道:“方才听裘婆子是鬼修的说法,还真有几分道理欸。” 张氏笑道:“这世上啊,许多事情都说不清,就拿前阵子外敌来犯,朱县令梦到仙人托梦一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但不管怎么说,把仙人搬出来能安抚人心,那个节骨眼上人心惶惶的,有仙人坐阵,总不会乱了阵脚,也利于县里众人抗敌不是?” 别看她只是个寻常妇人,却很有一番智慧。云鸾也觉得有道理,搬仙人坐阵,可比县令管用。 张氏问她刺绣哪里弄不清楚,云鸾细说一番。 张氏看过后,稍加指点,又亲自示范给她看,云鸾困惑询问,她耐心解释。 两个妇人坐在矮凳上就刺绣针法讨论。 张氏脾气好,一点都不嫌她手拙,手把手教,也没取笑她描的图丑,只道颇有意趣。 云鸾很喜欢跟他们打交道,马氏随和,张氏圆融好说话,王二活泼健谈……一家子淳朴友善。 得了要领,云鸾回到家琢磨针法,脑中冷不丁想起王二郎说的掐诀。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回想近来发生的种种,从厢房消失到茅房,被定身的三黄鸡,以及凭空出现在手里的筷子。 如果说裘婆子真能通灵与鬼神对话,那她是不是也像裘婆子那样,忽然“开智”了呢? 她虽然单纯,但并不蠢,最初发现异样惶惶不安,现在则淡定许多,反正又没有人知道她的异样。 想到这里,她掰着指头胡掐,自然没有什么反应。 下午待谢长清散学回来,云鸾同他说起王月夜啼一事,提起观花婆裘婆子,随口问:“郎君信裘婆子能下阴间跟鬼说话吗?” 谢长清失笑,“我不信那些。” 云鸾:“她若能跟鬼通灵,那不就是鬼修吗?” 猝不及防听她提到“鬼修”,谢长清背脊一僵,眼中闪过一抹阴郁,但很快就恢复了诧异,“阿蛮是从哪里得来的‘鬼修’一词?” 云鸾并未发现他微妙的心思,只道:“我听到王嫂说带王月去找观花婆看水碗,便同王二郎唠了一阵儿,他说这世上有鬼神,还扯出什么玄门修道。 “裘婆子能走阴,照这么个说法,不就是修的鬼道?” 谢长清笑了笑,淡淡道:“你这说法,也有几分道理。” 云鸾看着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时候我觉得,他嘴里的那些异闻,还真有意思。” 谢长清:“阿蛮莫要听他胡说,王二那张嘴忒会鬼扯,油嘴滑舌的,最是哄人。” 云鸾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算了。他素来不信那些,而她也没见过什么玄门修士,讨论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谢长清显然并不想跟她提这些话题,择菜时心不在焉。 “鬼修”两个字着实令他敏感,他一点都不想万魂幡再现世,那决计不是什么好兆头。 坐在堂屋里的女郎仍旧低头刺绣,朴素的布衣,娇弱的体格,人畜无害的面容。 谢长清默默窥探,希望她能永远这般惬意安宁,自在随性。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鸾抬头,眼睛弯弯,“郎君在看什么?” 谢长清回她一抹笑,温和道:“有时候我无比庆幸能来寿星关过太平安稳的日子。” 云鸾拿绣花针蹭了一下头皮,说道:“我也很喜欢这里,大家都很好。”停顿片刻,“若能在这里终老,也是不错的选择。” “阿蛮当真喜欢寿星关?” 第22章(3/4) 第22章(3/4) “嗯,这儿自在安稳,还踏实。” 夫妻俩就村里的琐碎唠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云鸾要赶集买过节用的物什,马氏也要去,便一道去草市。 路上马氏说王月昨晚睡得安稳,云鸾好奇道:“那裘婆子当真这般厉害?” 马氏:“可不,也真是奇了,符纸水吃了回来就管用了,昨晚妞妞一点都没哭闹,一觉到天亮。” 云鸾:“没事就好,可见那裘婆子真有几分本事。” “嗐,小儿受惊夜啼倒也常见,以前妞妞爹小时候也娇气得很,动不动就半夜高热,可折腾了。” 她们都觉得神奇,毕竟谁也没见过鬼是什么模样。 快到端午节了,草市人多,云鸾特地买了五色绳,也就是五色缕。 所谓五色缕,就是用青、白、红、黑、黄五色丝线编成绳戴到腕上,避灾除病,驱邪迎吉。 当地人都信这个习俗,云鸾也信,不过她手拙,编不来什么花样,只能简单合股成绳。 马氏也买了几条,给孩子们戴。 两人在集市上采买日常所用之物,云鸾挎着竹篮挑挑拣拣,马氏喜欢观热闹,见黄果树下扎堆围着一大帮人,把她拽过去看情形。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人堆,只见一猎户在售卖一只金雕。 云鸾从未见过那般大的金雕,它被关在铁笼里,羽毛呈赤褐色,体型有近三尺长。 硕大的翅膀蓬松耷拉着,黄色的爪子锋利无比,一双鹰眼愤怒打量围观的众人,时不时用爪子攻击关押它的笼子,凶猛无比。 人们甚少见过这等猛禽,无不议论纷纷。 云鸾胆子小,不由得后退两步,说道:“这鸟好生凶悍。” 马氏也“啧啧”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哩。” 那猎户也很得意,同众人吹牛,讲他猎到金雕的经过,说这金雕吃了他家的鸡,硬是追进山里折腾了三四天,才把它捕获。 有人好奇问金雕肉好吃不,也有人说金雕的爪子是昂贵药材,能值不少钱。 人们七嘴八舌,都是乡里农户,哪里会买那玩意儿。 一中年男人给猎户出主意,让他去找乡绅或富商那些有钱人,说不定还能买来做宠物养。 “这位郎君倒是说得有道理,乡里的李家是大户,说不定猎奇,舍得花钱银买这只金雕。” “张乡绅家也有钱,说不定会砸钱捡便宜。” “是啊,草市上哪个冤大头会买一只雕啊,还不如买头猪呢。” “这玩意儿能拿来做什么,炖了它也不能长生不老啊,还不如吃老母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笼子里的金雕怒视他们,喉咙里发出不满,却无人在意。 它似乎也想不明白,一只在灵境里豢养的灵宠,为什么到了寿星关就跟寻常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坚硬的喙啄不断铁笼,锋利的爪子毫无用武之地,区区凡人就能把它擒拿,简直匪夷所思。 眼见天色不早了,云鸾并未逗留得太久,和马氏一道回去。 下午她兴致勃勃编织五色绳,编了五条,除了夫妻俩一人一条外,猫狗鸡都有。 这不,大黄特别配合,云鸾要把五色绳套到它的颈脖上,它一点都不反抗。 三黄鸡也很温顺,不过不太习惯,会啄脖子上的五色绳。橘猫则不知跑哪里去了,等看到它再戴。 晚上谢长清的手腕上也戴了一条,云鸾在床榻上认真系绳结。他低头看她,觉得她笨拙打结的样子有点可爱。 “阿蛮也不嫌麻烦,我们家养的猫狗鸡也算待遇不错了。” 云鸾应道:“我觉得养着它们挺好玩儿。” 谢长清嘴角带笑,“猫狗不论,那只鸡呢,要一直养着不吃吗?” 云鸾:“养着也无妨,我瞧着它挺通人性。” 她系了老半天,才把五色绳系好。 吹灯歇下,夫妻躺在床上闲话家常,云鸾说起在草市上看到的金雕,很大一只,又凶又恶的,好生厉害。 谢长清有些困,闭目回应,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云鸾戳他的胸膛,他把头埋到她的颈窝处,她则把腿压到他的腰上。 到了端午那天,夫妻原本打算看赛龙舟,结果因着外头战事影响,乡里也没组织比赛,端午就这么平平常常过了。 云鸾绣了许久,总算把佩囊上的猫狗鸡绣好,她不擅缝补,针脚也差,那佩囊还是谢长清给她缝的。 一个大老爷们,坐在矮凳上拿绣花针缝补,王二郎路过时看到那情形,不禁打趣了两句。 谢长清一点都不恼,只道:“做佩囊的布粗糙,阿蛮没力气,针线戳不进去,我手劲儿重,三两下就料理了。” 王二郎笑着道:“谢先生耐烦心好,我看你浆洗洒扫,修缮缝补,能上厅堂也能下厨房,好似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你。” 谢长清挑眉,“生孩子我不会。” 王二郎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起来,觉得那人有点冷幽默。 云鸾听到他们说话,从屋里出来,当时王二郎已经走了,她看向自家男人,问:“郎君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谢长清头也不抬,“谁规定拿绣花针的只能是女人?” 云鸾掩嘴笑。 谢长清朝她招手,“阿蛮试试肩带,若是长了就收短些。” 云鸾上前试了试,“这样挺合适的。” 谢长清:“合适就好。” 云鸾把佩囊拿给他,看着男人耐心缝肩带,虽然他的缝补技艺也不怎么好,但态度好啊。 她愈发觉得这辈子嫁对人了,坐到一旁道:“郎君真好,不嫌我事儿多。” 谢长清瞥了她一眼,“阿蛮才好,不嫌我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云鸾嘿嘿笑了起来,“难怪村里的婆娘都说我命好,寻了一位好郎君,要说咱们杏花村,哪家的男人愿意干针线活儿,指不定怕伤面子。” 谢长清听她夸赞,压不住嘴角,“我脸皮厚,不怕伤面子。” 夫妻你来我往秀恩爱,听得大黄都不好意思了。 而这种自在平凡的日子,也在端午节后被打破,起因是草市上的那只金雕,它的主人寻了来。 那猎户听人们建议,问到萍水乡的李家,也就是云鸾曾去帮工的富商李家,那家猎奇,花了钱银把金雕买下,养着做宠物。 金雕的足上有一枚小环,乃玄铁之物所铸,李家人本想探究,无奈金雕凶猛,近不得身,也只能作罢。 而它的主人寻着足环上留下的线索一路追踪而来,哪晓得到了寿星关地界就断了音讯。 金雕的主人来自隔壁贺洲的神农门,神农门是十二洞仙门里鼎鼎有名的正派,以种百草炼丹和医治疑难杂症闻名。 宗门子弟经常到各洲寻草药进行种植培育,无论是灵境之地,还是凡俗,都有他们的身影。 此次神农门子弟来了三人,寿星关因着外头战事频发,死里逃生后都不敢开城门随意放人进来,故而他们是晚上穿墙而入。 这些正道玄门修士行事低调,就算来了寿星关,也不会轻易唬人引起恐慌,他们靠着假路引,在城里的客栈下榻,试图再次探寻金雕音讯,却一无所获。 年长些的修士叫孙琅,目前处于筑基期,他身量高大,面白少纹,一派斯文儒雅。 盘腿坐在榻上,凝视掌中问心镜,只有茫茫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到。 旁边的圆脸女郎紧皱眉头,担忧问:“孙师叔,还是没有金雕的音讯吗?” 孙琅困惑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按说这等凡俗之地对玄铁环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偏偏问心镜跟眼瞎了一样,着实匪夷所思。” 圆脸女郎是内门弟子,虽处于炼气期,天资却佳,说道:“金雕是师傅的灵宠,而今在此地走失,他若知晓定会着急,师叔可否先知会他来寿星关碰头,一边寻找一边商议?” 另一年轻男子也道:“小宛说得有道理,这地方看似寻常,却邪门得很,我们进来之后,连传音石都没法用,当地肯定有名堂。” 孙琅沉默不语,他若有所思捋胡子,也确实察觉到寿星关的非比寻常。 一来玄铁环和问心镜失灵,二来传音石也不管用,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处于筑基期,修为算不得高,斟酌许久,方道:“小宛便出关传信给你师傅罢。” 冯小宛点头应是,当即离开客栈。 孙琅看向弟子高越,说道:“同我到城里打听打听。” 高越点头。 于是二人在县城里稍一探听,便得知春日寿星关开闸泄洪御敌一事。 其中的仙人托梦令孙琅嗤鼻,他也见过城里供奉的五通神,非正统神明,不过是山精鬼怪之流。 实属淫祀。 高越发出疑问,道:“师傅,你相信仙人托梦吗?” 孙琅背着手,边走边道:“什么仙人托梦,不过是当地县令拿来忽悠人的。” 高越垂首不语。 孙琅行事素来沉稳,继续道:“此地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处处透着古怪,待师兄过来探明情况再做定夺也不迟。” 高越应是。 冯小宛的师傅段智瑛是灵兽堂的人,此次他们来赤燕洲寻百草是分头而行,得知灵宠在寿星关没了踪迹,段智瑛等人急赶而来。 那段智瑛鹤发童颜,修为要比孙琅高许多,正处于金丹期。 一行人抵达寿星关,利用障眼法入城。 段智瑛伪装成寻常老儿,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在弟子的搀扶下默默打量周遭环境。 此地算不得繁华,街道坑坑洼洼,屋舍基本都是夯土和石头组建,地基下部分是石头墙,上面则是夯土,许多地方残留着水泡过的痕迹。 当地人衣着朴素,但比起外头的战火纷飞,此地确实祥和安宁许多。 他们另寻了一处客栈落脚,谎称是从乡下避难回城的。 孙琅接到消息过来碰头,当时段智瑛站在窗前,若有所思拿出他的同心玉,罕见的是它也失灵了,无法与外界联络。 段智瑛忧心忡忡,误入瓮城,实非他愿。 第22章(4/4) 第22章(4/4) 突听一道敲门声响起,弟子吴意前去开门,见到孙琅,朝他行礼,道了一声孙师叔。 孙琅进屋来,朝段智瑛行礼,“师兄。” 段智瑛“嗯”了一声,说道:“孙师弟可曾发现此地的异常?” 孙琅应道:“我们一进来就发现玄铁环、问心镜和传音石相继失灵,想来此地设有阵法干涉。” 段智瑛点头,“你所言甚是,连我的同心玉也失灵了,无法与外界联络。” 此话一出,孙琅暗暗吃了一惊,诧异道:“连师兄的同心玉也没法用了吗?” 段智瑛点头,“对,跟破铜烂铁差不多。” 孙琅脸色发白,眼皮子狂跳道:“可是师兄的修为……” 段智瑛打断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莫要以为此地穷乡僻壤,就轻看了它,说不定藏龙卧虎,只是不想示人罢了。” 孙琅闭嘴不语。 段智瑛问起当地的风俗人情来,他把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 二人坐在竹榻上,孙琅道:“当地人供奉五通神,信仰它是寿星关的守护神,此地的阵法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仙人’所设?” 段智瑛皱眉,“五通神非正统神明,无非是山精鬼怪之流,哪有这等实力设阵法庇护? “就算能设阵法,能让我的同心玉失灵,那修为也得是元婴往上。 “纵观整个九洲,自三百多年前凌虚山围剿魔渊一族后,仙门里又能找出多少元婴往上的修士大能来?” 孙琅闭嘴,他并不清楚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只从前辈们嘴里听闻。 说起凌虚山的那场血战,十二洞仙门死伤惨重,但凡宗门里修为颇高的修士几乎都陨落了。 万幸的是此后的三百多年里玄门迎来了太平,再无魔渊侵袭。 段智瑛对寿星关生出了探索心。 这些年玄门人才凋落,金丹期修士已经算拔尖儿的了,然而他驱使同心玉的灵力轻易就被镇压,可见设阵法结界的人实力强大,着实引人探究。 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孙琅问道:“师兄,眼下我们又当如何是好?” 段智瑛回过神儿,道:“待寻了金雕,我倒要会一会设阵法之人。” 孙琅愣住,不禁诧异道:“师兄的意思是……寿星关真有大能镇守?” 段智瑛捋胡子,“我们神农门是玄门正派,既然来了,自要拜访一番,毕竟金雕是在此地丢失的,若对方通情达理,自不会无故找茬儿。” 孙琅道是。 现在他们并不想打草惊蛇造成百姓恐慌,也不敢启用神识搜寻,怕被反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询问当地百姓。 那么大一只鸟,除非是在山林里走失,若不然有人见过定会传出去。 于是翌日他们在市井里探听,结果县城里都没听说过大鸟,那就只能去乡下探寻。 寿星关有六个乡,先从金凤乡打听。 这群人的出现,令谢长清有点烦,因为寿星关的结界是他布下的。 这年头战乱频发,为了防止山精鬼怪之流进来打扰,他设结界只为躲清净。 然而现在进来了一帮人,可比先前入侵的叛军难搞多了,一旦他们在这里凭空消失,神农门必定会追查而来。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寿星关的平民可经不起玄门问责。 收回神识,谢长清坐在榻上,心头有点烦,搬家忒麻烦,撒一个谎,又得圆一个谎。 想到要忽悠云鸾不起疑心,他着实有点苦恼,这头瞒过去那头瞒过来,他好忙! -----------------------作者有话说:段智瑛:这位高人,我们是玄门正道谢长清:白眼段智瑛:高人避世,我们只是路过来拜访一下谢长清:麻烦道友刨坟之前考虑清楚段智瑛:??? 第23章 第23章 有玄门修士进来,谢长清并未拦截,因为越拦越容易出岔子,且当地都是普通百姓,不想波及无辜,暂且静观其变。 要打听金雕倒也容易,孙琅几人沿途问到石寨乡,才从一村民口中听到了金雕的音讯。 锄草的村民道:“前阵子是听到有只大鸟,好像是一猎户捉到的。” 孙琅客气问:“不知老丈可清楚那只大鸟是在哪里被捉的?” 老汉摇头,“这我不清楚。”顿了顿,好奇问,“你们寻大鸟作甚?” 孙琅应道:“它原是我们主人养的,谁知不小心跑了出来,可叫人好找。” 老汉“哦”了一声,“这位郎君可问问其他人,兴许就能问到了。” 孙琅道了声谢,依老汉的话继续在乡里打听,路上高越道:“金雕是灵宠,可跟寻常雕不一样,竟然能被猎户捉了去,简直匪夷所思。” 孙琅微微蹙眉,“此地有大能设阵法干扰,金雕再厉害也只是畜生,被凡人捉去倒也寻常。” 高越修为浅,察觉不到什么阵法,孙琅其实也没发现,只是凭着经验做出的判定。 目前段智瑛在城里,他们几人来乡下找寻,一路问了许久,还真问到了踪迹。 当时村里的两家人不知闹了什么矛盾,妇人骂得凶悍,邻里在一旁劝说,引得不少人围观。 孙琅上前问旁人,村民见他们是生面孔,口音也是外地口音,立马警惕起来。 听到他问金雕,说是城里富商家豢养的宠物,人们才稍稍放松戒备。 一中年男人说道:“你们说的金雕,听说卖给李家去了。” 孙琅忙追问:“不知是哪个李家?” “萍水乡贩盐的李家,最有钱的那户。” 得了确切消息,孙琅连连道谢。 方才吵架的妇人被金雕一事吸引了注意力,架也不吵了,好奇探头观望。 村民看着几人远走,有男有女,衣着虽寻常,但步态轻盈。 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提出上报给里正,村里来过生面孔好预警。 那李家把金雕买下后,好吃好喝养着,他家贩盐为生,挣了不少钱银,跟乡绅和衙门的关系都熟络,谢长清所在的私塾他们都参了股的。 因外头世道不平,这几月李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乡下祖宅,突然听到家奴来报,说有几人寻上门来,问起金雕一事。 李家的主人李尚和颇觉诧异,还是去会了面。 孙琅不想露底,诓骗李尚和说是城里薛家丢了金雕,听到消息这才上门来寻,愿意花钱买下。 哪晓得李尚和是个人精,细细打量他们,问道:“据李某所知,城里有两个薛家,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不知孙郎君所言的薛家是哪位?” 孙琅应道:“是城西薛家。” 李尚和轻轻的“哦”了一声,淡淡道:“城西薛家啊,李某跟他们倒是熟识,他家可不曾养过什么雕。” 听到这话,一旁的冯小宛不禁急了,“师叔你瞧,他想赖账。” 孙郎做手势打住,耐心道:“不知那金雕可在府上?” 李尚和倒也没有隐瞒,回答道:“家里确实养着一只雕,是前阵子从一猎户手里花重金买下的。 “不过孙郎君不实诚,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我也识得一些,玉器薛家,绸缎庄魏家,乡绅应家……这些大户都没听说过他们养有金雕。 “方才你说是薛家的仆人,他家若真丢了金雕,大可差管事亲自来一趟,我与其人是熟识,自会卖他面子送回。” 一番话说得孙琅无语,同时也在告诉他,但凡寿星关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熟络,显然怀疑他们的来路。 孙琅颇有几分无奈,他们神农门最注重声誉,出门在外甚少仗势欺人,遂起身行揖礼,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从隔壁贺洲而来,那金雕是养的家畜。” 此话一出,李尚和立马警惕起来,圆脸上写满戒备,道:“城门已经封锁数月,不知诸位是如何进城的?” 孙琅:“两扇城门倒难不住修行者。” 李尚和面色一变,没有吭声。 孙琅自报家门,谦和道:“我等是贺洲神农门子弟,今日前来叨扰,实属唐突,还请李郎君行个方便,可否让我等去看一看金雕,它认主,自会辨别。” 李尚和见多识广,知晓玄门修士的厉害,一改方才的态度,圆滑道:“孙郎君客气了,李某虽处穷乡僻壤,但也听闻过贺洲神农门的大名,是鼎鼎有名的正派仙门,今日得幸窥得诸君风采,实属荣幸。” 说罢做“请”的手势,亲自带他们去看金雕。 方才冯小宛等人受不了他的精明,而今报了家门,见对方一改态度,心里头舒坦许多。 领着他们去看金雕的途中,李尚和心思千回百转。 对凡人来说,他一点都不想招惹玄门修士,因为开罪不起。 凡俗的律法能约束寻常人,但对他们没有任何作用,若真要对李家干个什么,那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此,他试探问:“不知诸君到我们赤燕洲来,可是有要事?” 孙琅从头到尾都很客气,耐心解释道:“神农门以百草炼丹闻名,九洲各地都有子弟寻百草入药,来此地实属误入。” 李尚和暗暗松了口气,想来他们寻了金雕就会走。 那大鸟被关在铁笼里,脾气特别暴躁,扑腾着翅膀凶悍无比,就算投食,也不敢靠得太近。 冯小宛跟金雕熟悉,见它受困,忙走上前吹口哨。 也是奇了,金雕听到声音,立马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冯小宛欢喜道:“师叔,是我们的雕。” 孙琅朝李尚和道:“可否打开铁笼?” 李尚和摆手提醒道:“这大鸟凶悍得很,打开铁笼恐伤人。” 冯小宛接话道:“无妨,我能驯它。” 李尚和这才叫人开铁笼,冯小宛走上前,那仆人生怕被啄,门一松开就躲得飞快。 冯小宛取出专用手套戴上,金雕朝她发出委屈的鸣叫声,她没好气戳它的头,骂骂咧咧道:“你这小蠢货,连铁笼都打不开,平日师傅是怎么驯你的,回去了少不了一顿骂。” 说罢解下金雕足上的铁链。它倒也温顺,委屈巴巴蹭了蹭她,叫李尚和等人看得稀奇,诧异道:“这雕儿竟这般亲人呢。” 孙琅笑着回答:“它还未成年,是头一回放出来寻百草。”又道,“神农门的雕会识百草,有时候我们会借用它领路,哪晓得被猎户捉了去。” 金雕缩着脑袋站在冯小宛的手套上,灰头土脸的,全无往日威风。 她拿头套给它戴上,随即亮出足环上的刻印,李尚和壮着胆子去看,确实有神农门的百草标识。 “现在李郎君可信金雕是我们神农门之物了?” 李尚和忙道:“信了信了,既是神农门养的雕儿,自当物归原主。” 冯小宛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倒是孙琅通情达理,和颜悦色道:“这只雕既是李郎君花重金买下的,今日赎回,自当重谢。” 李尚和求生欲极强,连连摆手,“孙郎君言重了,古话说相见便是缘分,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结了情义,你们只管拿走便是,那点钱银算不得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呢。” “孙郎君无需客气,我李某是个爽快人,不过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这般会做人,孙琅也没再继续客套,只道:“还请李郎君瞒下神农门来过此地的消息,我们毕竟是玄门修士,怕引起当地村民恐慌,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李尚和连连点头,原想设宴款待他们,被拒绝了,一行人并未逗留多久,领了金雕就离去。 送走大佛后,李尚和站在铁笼前心有余悸,幸亏他没把那只雕宰来炖汤喝,要不然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找谁说理去? 玄门修士可招惹不起,且还是名门正派,他以前在外走南闯北,自然也知晓九洲仙门,凡人在他们眼里跟蝼蚁差不多,是困于生老病死的弱者,一旦动杀戮,屠城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他庆幸想着,这事总算被平下了,虽然丢了钱财,但失财免灾。 孙琅等人成功寻得金雕回去复命,不想引人注目,金雕被幻化成为八哥形态。 回到客栈,同段智瑛说起寻雕的过程,段智瑛轻轻抚摸金雕的羽毛,道:“这雕儿能辨百草,想来当地有我们要寻的草药,小宛便放它出去,看它要往哪里飞。” 冯小宛应是,把雕带了下去。 按说凡俗之地的草药效力自然比不得灵境里滋养出来的品种,但带回去可以进行改良培育。 神农门最是擅长培育百草,宗门致力于丹药炼造,对百草的需求量巨大,故而长年累月寻求各种草药育种。 那金雕从小就被驯化识别百草,对神农门需求的草药特别敏感,冯小宛带出去放飞后,它飞进了杏花村。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吃桃,马氏过来借物什,她拿给她尝,说是私塾学生家给的。 马氏洗洗尝了一口,汁水丰盈,脆生生的,挺甜,她赞道:“这桃儿好吃。” 云鸾笑着道:“给妞妞他们也尝尝。” 马氏忙道:“你自个儿都没几个呢。” 云鸾:“有,我一个人吃不完。” 当即进屋捡了十多个,哪晓得大黄突然狂吠,三黄鸡也咯咯叫个不停。 院里的马氏仰头看天空,道:“鹞子来了!” 很快村里的狗子们狂吠不止,纷纷警示。 云鸾出来看情形,果然见到远处盘旋着一只大鸟,只当是来找食吃的鹞子。 那东西乡下倒也常见,喜欢捕食家养的小鸡。马氏高声驱赶,村里发现它的人们也相继高声恐吓,试图赶跑它。 金雕在上空盘旋了许久才飞走,村里又安静下来。 起初云鸾没把它当回事,哪晓得金雕传回给段智瑛他们的信息是发现了洗髓草。 要知道洗髓草极其珍贵,若是在灵境里培育出来的洗髓草,炼制后能洗去凡髓,使人脱胎换骨。 段智瑛非常高兴,准备亲自去查看。 孙琅则不想跟当地人发生冲突,说道:“我们下乡时,当地村民见到生面孔极其防备,若是贸然去乡下,恐引发是非。” 段智瑛捋胡子,问:“先前去李家寻雕,他家的为人如何?” 孙琅:“还算通情达理。” 段智瑛:“让当地人引着我们过去,李家既然会处事,便赠他一枚续命丹,想来会帮衬一二。” 孙琅道:“全凭师兄做主。” 商定后,几人二次下乡,那金雕也带去的,不过是八哥形态。 李尚和得知神农门的人又找上门来,被唬得不轻,战战兢兢去接待。 孙琅道明来意,并取出一只小瓷瓶,说道:“此乃我们神农门的续命丹,得重疾或身体损伤危及性命时可服用它保命。 “李郎君慷慨大义,也算与神农门有缘,今日又来叨扰,实属罪过,还请受下这份心意。” 李尚和又惊又喜,连连推托道:“使不得使不得,这般贵重之物,李某受不起。” 冯小宛道:“给你就收着,可不是白受的。” 李尚和唯唯诺诺道:“诸位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李某在当地倒也有些人脉,能帮衬的自当帮衬。” 孙琅把药瓶塞给他,他毕恭毕敬双手接过。提及杏花村,李尚和道:“杏花村就在隔壁乡,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到。” 段智瑛问:“那村里可有什么起眼的事物?” 李尚和愣了愣,道:“都是寻常人家住的村子,倒也没什么起眼的东西。” 段智瑛:“明日李郎君可否带我们过去瞧瞧?” 李尚和也没多想,只点头应好。 翌日上午众人前往杏花村,那只八哥在前头飞,途中遇到村民打招呼,李尚和好脾气回应。 有当地人引路,确实避免了许多揣测,沿途见到小庙,段智瑛问了一嘴,李尚和道:“我们当地信奉仙人庙,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 高越好奇道:“其他正神不供吗?” 李尚和:“不供,据说以前也供奉正统神明,但享了香火不管事儿,反倒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通神在寿星关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伸出援手,方才有如今的安宁。 “后来世世代代都信奉仙人庙,这数百年间,甭管外头如何混乱,当地总要太平许多,习俗就这么代代流传了下来。” 人们一路边唠边走,不知不觉进入杏花村,那八哥直接往云鸾家飞了去,停在院子里的李树上。 冯小宛跟着追去,老远就瞧见了八哥的身影,指着院子道:“师傅,八哥去了那家。” 李尚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说道:“那是谢先生的家。” 孙琅问:“先生?” 李尚和解释说:“是我们乡学堂的教书先生,姓谢。”说罢差家奴去告知一声。 屋里的云鸾听到喊声,出来看情形,见到好几人往自家来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那八哥见到她的身影,似受到什么吸引,朝她飞去,橘猫见不得鸟儿,试图去扑它。 大黄见到生人狂吠,云鸾打招呼制止,它摇着尾巴走到她身后。 冯小宛等人道行浅,并未发现云鸾的异常,包括孙琅,只觉那妇人生得温婉秀气,穿着也寻常,荆钗裙布,胆子似乎有点小。 然而段智瑛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八哥一直围着她转,似乎想告诉他们,这就是洗髓草。 孙琅等人并未悟出名堂来,殊不知段智瑛保持高度警惕,不动声色四下打量。 八哥那蠢货并不知道云鸾的底细,它只会辨认百草,云鸾身上有洗髓草的气息,一直围着她转。 趁着李尚和同云鸾说话的间隙,段智瑛悄悄向孙琅递眼色,同他小声传音,说云鸾看着不像活人。 这话把孙琅给唬得不轻,幸而他心智沉稳,硬是压下诧异,用余光打量云鸾,看不出什么来。 段智瑛传音道:“孙师弟道行浅,识别不出那妇人也在情理之中,你看金雕一直围着她转,误以为她是洗髓草,殊不知是她时常服用药物养身,金雕闻到她身上的药香,被吸引而来。” 孙琅:“师兄的意思是,那妇人时常服用带有洗髓草的药物?” 段智瑛:“正是,若我没猜错,她应该不是活人,是尸傀。” 听到“尸傀”二字,孙琅整个人都懵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妇人看起来真跟常人无异。 在他所了解到的信息里,尸傀是由死人炼制而成,且只有生命特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但眼前这位妇人明显是活生生的人,言行举止丝毫看不出异样。 段智瑛告诉他,那妇人是高阶尸傀,兴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不是人,能出现这样的玩意儿,此地定有大能修士隐匿。 孙琅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恐慌,“要炼制高阶尸傀,不知得砸下多少灵丹妙药。师兄,我们还是走吧,此地处处透着邪门,我心里头不踏实。” 段智瑛丝毫没有惧怕,反而是兴奋,“既然来了,见一见那妇人背后的大能也无妨。” 孙琅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家师兄简直疯了,但一想到他们背后有神农门,且段智瑛修为拔尖儿,也不是故意挑事,应该不会闹出是非来。 对面的王二郎夫妇听到这边的热闹,也过来围观,因有李尚和在,云鸾也未对那几人生疑,友善端小板凳出来叫他们坐。 冯小宛见八哥围着云鸾飞,朝它吹口哨,试图唤它回来。 哪晓得八哥根本就不理会,起初云鸾有点怕它,后来见它憨憨的,觉得有趣,伸手去接。 冯小宛怕它伤人,“欸”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八哥稳稳落到云鸾手上,温顺得很。 云鸾喜欢小动物,摸它的毛,特别顺滑。 冯小宛欲言又止看向段智瑛,他知晓八哥喜欢闻药香,道:“由着它去罢。” 冯小宛心里头直犯嘀咕,她哪里知道金雕打小就被驯化辨百草,寻常人闻不到云鸾身上的药味,它却能。 而她每次服下的药膳都是谢长清曾经不惜代价弄来的东西,金雕就跟掉进药罐子里一样,哪里挪得动脚。 段智瑛对小院的主人很感兴趣,更对他们的来历生出窥探心。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李尚和也知道谢长清是外地人,如实告知。 “谢先生夫妇原本不是我们寿星关人,这些年战乱,他们是逃难进来安家的。” 段智瑛的视线落到云鸾身上,随即问李尚和道:“不知谢先生尊姓大名?” 李尚和回道:“谢长清。”又介绍云鸾道,“这位是他的娘子,云鸾,夫妻来寿星关已经有两年多了。” 在听到谢长清的名字时,段智瑛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谢长清要下午才散学回来,为了避免云鸾生出疑心,段智瑛道:“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由李郎君引来,皆是因为这只八哥鸟。” 云鸾颇觉好奇,天真问:“它还会引路?” 冯小宛不知中间的微妙,应道:“这只八哥会辨草药,应是附近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云鸾恍然,“原是这般。” 孙琅知晓段智瑛的心思,故意把冯小宛和高越叫走,假装到周边寻找草药。 三人离院子远些后,孙琅才偷偷跟他们说起云鸾的异样,把两人唬得够呛,都觉得不可思议。 冯小宛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难怪金雕一直围着那女郎转,原是因为她身上的药香。” 高越暗暗捏了把冷汗,“我从未见过高阶尸傀,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真跟寻常人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冯小宛也道:“那女郎瞧着挺好的,说话细声细气,腼腆又害羞,师傅是不是认错了?” 孙琅:“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俩呆瓜懂什么,若不是师兄修为高,我们贸然而来,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高越:“那眼下又该怎么办?” 孙琅:“师兄想见一见那位谢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是来寻草药的,自然就得应付过去。” 得了这话,他们装模作样寻找草药。 院子里热闹不已,段智瑛有心探听谢长清在寿星关的过往,王二夫妻对他满口夸赞,说人生得俊,学问也好,脾气温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云云。 听到他们说学问好,段智瑛同李尚和道:“谢先生学问好,我心中倒有疑问想请他解惑。” 听到这话,李尚和心里头直犯嘀咕,嘴里却道:“那恐怕要等到下午了。” 段智瑛摆手道:“等等也无妨。” 中午李尚和安排伙食,王二郎想捡点油水,让他们去王家。 李尚和差家奴使了钱银,王二郎屁颠屁颠回去煮伙食招待。 张氏叫云鸾一并过去,云鸾没应,她甚少跟外人接触,还是有防备心的。 孙琅等人确实找到了一把草药,云鸾从未见过,冯小宛忽悠一番,她也未多想。 那只八哥还赖着人家不走,冯小宛实在受不了它,抓着翅膀把它拎走了。 一行人去了王家,院子顿时清净许多。 云鸾进屋,总觉得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出头绪来,也只有等谢长清回来再说。 殊不知段智瑛等人的举动尽在谢长清眼底。 神农门的人,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搜寻着记忆,并没有段智瑛这号人物。 亦或许对方只是小人物,他记不起而已。 初步窥探,那五人的修为算不得高,三个炼气,一个筑基,还有一个正处于金丹过渡到元婴。 要把他们灭了轻而易举,但麻烦的是他们背后的宗门。 他不知道段智瑛在宗门里的角色,但他的修为应该在宗门里有职务,把这样的人干掉,神农门势必会追究。 杀了他们,神农门找过来,他没法过太平日子只能离开。 不杀他们,但以目前的情形推断,段智瑛势必有所发现,他欲深究探寻,寿星关还是没法待下去了。 甭管怎么选择,结果都是离开。 谢长清不想让云鸾怀疑自己,他只想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至少在她面前要装乖,不能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 下午在等他散学回来的途中,段智瑛等人一直都在王家,唠的话题无非跟谢家夫妇相关。 段智瑛数次试探,试图从周边邻里口中探出云鸾的异常,遗憾的是马氏他们一点都没发现平日里接触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活人。 许是处处提谢长清听得耳熟了,冯小宛似想起了什么,同高越小声嘀咕道:“谢长清谢长清,我怎么觉得宗门里好像也有人叫谢长清来着?” 高越失笑,随口道:“我知道,神堂里供奉先祖的牌位上就有一位叫谢长清。” 冯小宛愣了愣,隔了半晌才道:“好像真有欸。” 高越:“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况且那位长清君已经战死三百多年,他又不是我们宗门的人,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旁边的吴意听他们嘀咕,好奇问:“你俩唠啥呢?” 高越提起神堂里供奉的牌位,他们这辈年轻弟子并不清楚那些旧事,就连孙琅也都是耳闻。 哪晓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段智瑛听到徒弟们唠起神堂里供奉的先祖牌位,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觉得“谢长清”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原是因为神农门的神堂里供奉得有长清君的牌位。 按说那位长清君原是凌霄宗长老,跟神农门没有任何关系,但因着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谢长清为保十二洞仙门舍身战死,各仙门为了纪念他的大义,皆在自家神堂立牌位供奉。 这一供奉,便是三百多年。 年轻的小辈只当故事听,段智瑛却有印象,因为当时的长清君,是整个玄门最闪耀的新星。 星辰陨落,怎不叫人扼腕? 下午晚些时候谢长清按时散学回来,戴着草帽,身着粗麻布衣,提着一尾鱼归家。 云鸾早就盼着他回来了,听到外头的动静,忙出去看情形,欢喜道:“郎君!” 谢长清取下草帽,晃了晃手里的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道:“阿蛮想吃什么鱼,我给做。” 云鸾心中有事,拉过他的手,严肃道:“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好几个外人,他们说是来寻草药的,但我觉得不大对劲。” 谢长清皱眉,问:“怎么?” 云鸾接过他手里的鱼,“这会儿他们在王家,就等着郎君回来呢,说有疑惑想请教郎君。” 谢长清故意道:“既是生面孔,当地人不会生疑?” 云鸾摇头,“是李尚和引来的,就是开春我去帮工的李家,他们好像是熟识。” 谢长清“哦”了一声,安抚道:“应不是什么大事,李家在私塾都参股的,想来不会为难我。” 听他这般说,云鸾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段智瑛等人过来,李尚和引着他们跟谢长清见面。 当时谢长清正在灶房杀鱼,听到外面在喊,拿着菜刀走了出去,云鸾给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夫君。” 那时谢长清手上的菜刀沾了鱼鳞和鱼血,腰间系着围裳,脚上一双木屐,衣袖撸起,露出白得不正常的手臂。 尽管之前段智瑛等人已经听说过他生得俊,真见到时,还是略微诧异。 那男人符合主流审美,身量高挑,面部轮廓分明,剑眉下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鼻梁高挺,薄唇,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困惑。 李尚和上前道:“谢先生叨扰了,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听说你学问好,有事情想来请教一番,还请谢先生不吝赐教。” 谢长清温言道:“李学东客气了,学问倒谈不上,就是不知诸位有何见解想问?” 李尚和看向段智瑛,他目光如炬,带着审判的意味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谢长清并未回避他的视线,与其对视。 旁人不知其中的微妙,孙琅等人不由得绷紧了心弦,因为他们敏感的意识到,拿着菜刀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修道者的情绪波动。 这反而是可怕的,要么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要么就是修为高深的隐者,让人窥不透实力。 云鸾心思细腻,觉得那老头的审视让人不大舒服,默默走上前拉了拉谢长清的衣袖,小声道:“郎君。” 谢长清看向她,温柔道:“阿蛮莫怕。” 说罢同李尚和等人道:“我家内子胆小,今日天色已晚,若诸位有什么疑问,明日可来学堂探讨,不知李学东以为如何?” 李尚和精明,早已从段智瑛等人的行为里窥出了端倪,忙道:“也罢。” 哪晓得段智瑛冷不防道:“不知谢先生对‘道法自然’可有见解?” 谢长清挑眉。 段智瑛严肃道:“生老病死自有天定,人力总归无法改变四季更迭与昼夜轮回,先生逆天而行,恐有违道法自然。” 这话李尚和听不明白,云鸾自然也稀里糊涂,一头雾水看向自家男人。 谢长清薄唇轻启,淡淡道:“照这位老丈的说法,寿星关村民供奉五通神,无视正统神明,岂不是要遭天谴?” 此话一出,李尚和忙道:“别别别,我们只供奉管事儿的神明。” 谢长清冷冷道:“我也只行随心所欲之事,这位老丈口中的道法自然,既是遵循世间之道,可又方知,天理即人欲?” 听到这番话,段智瑛瞳孔收缩,没有辩解。 面前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疑惑,能有本事豢养高阶尸傀,可见身家雄厚,看似谦卑寻常,实则修为深不可测。 谢长清不想在家里生出事端吓着云鸾,态度还算隐忍和气,段智瑛也不敢贸然挑衅,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一行人并未逗留得太久,送他们离去后,云鸾暗暗松了口气,她总觉得那老儿怪怪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院子里清净下来,谢长清又回到灶房继续处理鱼,然而没过多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 他微微蹙眉,随手捡起砧板上的一片鱼鳞弹出。 那鱼鳞强势破开袭击而来的力量,在空中消失不见。 只消片刻,它忽地出现在行走的段智瑛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断了他的一缕胡须。 就那么明晃晃擦过颈脖削断了一缕胡须,威胁意味十足。 胡须落到手上,段智瑛后背惊出冷汗,方才只小小试探,哪晓得对方轻而易举反扑而来,震慑力极其霸道,显然不是个善茬儿。 另一边的谢长清丝毫未受到影响,专注地处理鱼。 这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往日云鸾酷爱吃鱼,今日却没怎么动筷子,谢长清明知故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忧心忡忡,“我总有不好的感觉,今日那些人实在奇怪得紧,他们是李家的朋友,也不知学堂会不会为难郎君。” 谢长清笑了笑,安慰道:“阿蛮无需担忧,我自会处理妥当。” 云鸾点头,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别跟他增添烦恼就好。 夏日晚上有点热,云鸾翻来覆去睡不着,谢长清给她打扇,差不多到半夜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长清轻摇蒲扇,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清净,因为云鸾需要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 淳朴的,没有纷扰的,简简单单过一生。 翌日段智瑛等人离开了寿星关,但这事还没完,因为他决定把寿星关遇到的情形上报给宗门。 出了寿星关后,几人寻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地方,段智瑛双足跏趺,结印灌注灵力到同心玉上,它散发出柔和微光。 不一会儿微光扩散,形成一面水镜,镜中很快倒映出一张老者的面孔,段智瑛毕恭毕敬道:“门主。” 镜中人颧骨凸出,脸颊瘦削,长着长寿眉,一双三角眼里写着威仪,正是神农门门主司徒空。 段智瑛是灵兽堂堂主,司徒空缓缓道:“段堂主有何要事?” 段智瑛肃穆道:“我目前在赤燕洲,发现了一桩奇怪之事。” 他当即向司徒空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对方豢养高阶尸傀时,司徒空皱起眉头,说道:“若要把尸傀炼制成常人,不仅需要大量丹药洗髓,且还得要操控者的血液供养,此乃邪术,一般的修士可养不起。 “你说那人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养尸傀做凡人妻子,实在是匪夷所思,是不是看错了?” 段智瑛否定道:“没有看错,当时金雕误以为那妇人是洗髓草,围着她不走,可见中间有名堂。 “后来我偷偷试探那位教书先生,修为早已在元婴之上,万幸他只是警告,未曾伤及我性命。 “之所以生疑,一来那对夫妻来历不明,二来则是那位郎君姓谢,名长清,不免叫人犯嘀咕。” 司徒空沉吟许久,方道:“谢长清这个名字倒与凌霄宗的长清君同名,不过长清君已经战死多年,九洲与他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你既然生疑,便将此人画像传与我,叫人辨别一二。” 段智瑛应是。 孙琅精通书画,段智瑛让他把记忆中的谢长清样貌画下,好传回神农门。 而在他们刨谢长清老底儿时,那家伙已经准备跑路了。 他背着云鸾向学堂递上请辞。 这一举动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当李尚和得知消息时,意识到自己好像摊上事儿了。 他知道段智瑛他们的底细,神农门的人突然找上一个教书先生,玄门修士跟普通凡人能有什么牵扯?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长清不是寻常人,再加之两口子是外地人不清楚底细,李尚和结合段智瑛等人的行为,愈发觉得中间有名堂。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莫不是那谢长清也是能飞天入地的玄门修士? 玄门修士多厉害啊,为什么要来寿星关做凡人呢? 李尚和想不明白,更无法理解的是,一个玄门修士竟然会为了凡世的区区二两银子折腰,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云鸾:所以我不是人? 谢长清:阿蛮别瞎想。 围观群众:简称人形手办? 谢长清:。。。。 云鸾:他们说你死很久了,所以你也不是人? 围观群众:所以是被刨坟了吗? 谢长清:。。。 第24章 第24章 毫无征兆的递出请辞,着实叫人意外,学堂里的于高坤很是不解,私下问谢长清是不是不满意束脩。 谢长清失笑,只忽悠道:“于先生多想了,其实我为着此事犹豫了许久,是因前阵子接到金州传来家书,盼我回去一趟。 “虽说父母不在了,可曾经的亲友还在,想来那边是有什么事,需得我回去处理。” 于高坤不理解,道:“你可以告假。”又道,“眼下外头混乱得很,咱们寿星关可是难得的太平之地,就算要回去,告假也无妨,让曹正良暂代一阵子,何至于要请辞?” 谢长清执意道:“金州实在太远,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回来,拖着总归不是个事儿。” 于高坤还蛮喜欢跟他共事,劝了许久。 曹正良也跟着劝说一番,相处两年多也算和睦,对他的印象极好。 这不,学生们知道他要请辞,无不挽留,因为他们在学堂里调皮,但家长问起情形谢长清大多都会说好话庇护,免去一顿黄荆棍炒肉,故而学生们都喜欢他。 李尚和亲自走了一趟私塾,倒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说起前几日的事情。 谢长清不方便说话,二人去到僻静些的地方,谢长清试探问:“不知李学东可清楚你那几位朋友的底细?” 李尚和沉默了许久,才道:“他们是贺洲神农门的修士。” 谢长清垂眸,“寿星关是凡俗之地,这里是难得的世外桃源,若外来修士入内,当地必受影响。 “前几月寿星关才从危难中脱身,想要守护地方安宁极其不易。 “李学东是聪明人,玄门修士不受律法约束,他们进来,对当地百姓来说总归不大好。” 听到这话,李尚和的眼皮子狂跳不已,嗫嚅道:“我也不想招惹那帮人。” 当即硬着头皮说起金雕一事。 谢长清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尚和知道他肯定有来历,忐忑道:“谢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谢长清平静道:“他们还会再来。” 李尚和面色紧绷,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还要来?” 谢长清点头,“不过你放心,待我离开后,此地就会太平。” 李尚和差点哭了,壮着胆子试探问:“谢先生……可是玄门修士?” 谢长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道:“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李尚和立马闭嘴,朝他作揖礼,谢长清回礼,双方算是达成了共识。 私塾这边敲定后,李尚和还主动给夫妻备路引,方便他们出城。 不仅如此,甚至还多给了束脩,算是感念他这两年的辛劳。 谢长清倒也未推托,得趁着消息未传到九洲仙门之前离开。 今天他比往日要回来得早,当时云鸾正在菜园里摘胡瓜,见他回来,好奇问:“郎君这么早就散学了?” 谢长清“嗯”了一声,说道:“我有件事想跟阿蛮商量。” 云鸾:“???” 谢长清朝她招手,云鸾抱着胡瓜进屋,他从佩囊里取出一锭碎银,云鸾诧异道:“郎君哪来这么多钱?” 谢长清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其实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斟酌用词道:“那日上门来的老儿,他们其实来者不善。” 云鸾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莫名其妙的找上门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谢长清安抚她紧绷的情绪,轻声道:“阿蛮莫怕,他们曾跟谢家父辈结下过一些恩怨,如今寻上门来,我怕会生出事端,故而打算出去避避风头,你可应允?” 这话不禁让云鸾恐慌,皱眉道:“现在吗?” 谢长清哄她道:“你也无需过于紧张,我们只是暂且离开寿星关,待避过风头再作打算。” 云鸾沉默不语,眼里装着茫然,尽管她早就猜到那些人的出现蹊跷,但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搬家,一时六神无主。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谢长清以退为进,道:“若阿蛮不想走,那我们就继续待在这儿,待他们再次上门再想法子应对。” 云鸾冷静道:“那些人是李学东引来的,李家在这儿有头有脸,既然寻上门来了,日后定会生是非,郎君既然决定离开避风头,还是走吧。” “可是阿蛮……” “郎君什么都不用说,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外头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处。” 她这般通情达理,谢长清很是窝心,伸手把她垂落下来的鬓发撩到耳后,“委屈阿蛮了。” 云鸾握住他的手,“只要是跟郎君在一起,阿蛮就不觉得委屈。” 谢长清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下午夫妻商议一番,云鸾很舍不得猫狗鸡,但又没法带走,谢长清道:“把它们委托给王家照料便是。” 云鸾严肃道:“猫狗还好,可是三黄鸡会被杀掉炖汤。” 谢长清失笑,觉得她的心肠柔软又可爱,而那份柔软纯良,是他要付出一切代价去维护的。 “我给王家留些钱银,就说我们日后还会回来,三黄鸡会下蛋,别杀它就好。” 云鸾点头,她默默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心里头很舍不得。 回想最初到这里扎根的情形,家里所有物什都是现置办的,而今才住两年多就要走了,许多东西都没法带走,不免有几分失落。 傍晚她去到王家,说起要离开的情况,王家人很是诧异,马氏不解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云鸾道:“金州那边来了书信,谢家堂亲来信让谢郎回去一趟,兴许是有什么事要办。 “那么远的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的猫狗这些管不了,只能拜托王嫂替我照看着些了。” 张氏插话道:“外头那么乱,阿蛮就非得跟着去吗?” 马氏:“是啊,到处都是战乱,若谢家真有什么要事,也可让谢先生快去快回,你留在村里,有什么事情我们帮衬着些便能应付,何必去受那罪。” 听着关切的言语,云鸾觉得心窝子都暖暖的,“我们日后还会回来的,只是暂且离开。” 她原想给些钱银,被马氏推掉了,说道:“不过是猫狗罢了,我顺道照看了便是,你这一出去处处都要用钱,自个儿省着些花。” 云鸾颇不好意思,“那只鸡……” “嗐,小母鸡养着还能下蛋,不给你杀了。” 云鸾抿嘴笑,“王嫂真好。” 马氏问:“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动身走?” 云鸾:“就这两日。” 之后几人又唠了许久,云鸾才回去了。 大黄见她回来,朝她摇尾巴,云鸾很舍不得它,毕竟是很小一只养大的,她蹲下摸它的头,道:“大黄以后要乖哟,不要乱咬人,要不然会挨打。” 大黄听得似懂非懂。 云鸾望着暗下来的天色,微风拂过面庞,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而明天过后,将来是什么情形,一无所知。 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令她感到恐慌,可是一想到有谢长清在身边陪伴,便又安定许多。 “阿蛮……” 谢长清不知何时走到堂屋门口,云鸾回过神儿,“我很喜欢这里。” 谢长清:“我也喜欢。” 云鸾讷讷道:“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吗?” 谢长清点头,云鸾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腼腆又温柔。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好,善良又单纯,谢长清希望她永远都有一副慈悲心肠。 把要处理好的事情办妥后,在离开的前一天,谢长清没料到学生冯三郎竟然来了一趟家里。 平时那小子是最调皮的,谢长清没少给他打掩护,不料小子很不好意思来送了一件离别礼,是他自己捏的泥人娃娃。 那娃娃是一对儿,说是先生和师母,模样算不得好看,甚至还有些丑,但神韵倒有几分。 谢长清觉得有趣,也回赠了一份礼给他,是一枚竹制的口哨。 “三郎且记好了,平日里不要轻易吹响它,只有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若在高处吹响它,就会有神明降临,为你排忧解难,明白吗?” 冯三郎双手接过竹口哨,半信半疑问:“它真能召唤神明吗?” 谢长清笑着道:“能。”顿了顿,“不过只能吹响一次,只管用一回。” 冯三郎望着手里平平无奇的竹口哨,感觉非常神奇。 谢长清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三郎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爹娘,若被他人知晓,便不起作用了。” 冯三郎不大相信,“先生曾说三郎是小大人了,你可别诓我。” 谢长清伸手,“我们拉钩为誓。” 冯三郎与他拉钩。 谢长清再次叮嘱,“不能让他人知晓这个秘密,若不然就不管用了。” 冯三郎坚定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谢长清微笑道:“三郎送的这份礼我很喜欢,想来你师母也很喜欢,日后要好好听话,莫要忤逆你爹娘,明白吗?” 冯三郎严肃道:“三郎谨记先生教诲。” 不一会儿看到云鸾回来,小子觉得不好意思,一溜烟跑掉了。 谢长清握着那对丑萌丑萌的泥娃娃,眼角带笑。他觉得凡俗挺好,人间烟火里的善,总能打动人心。 跑出杏花村的冯三郎握着那只竹口哨,满眼都是少年兴奋。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他不知道,因为不曾见过。 可是他的心中从此藏着一份期许,或许在哪一天他吹响口哨,真的会有神明降临世间,为他排忧解难。 那对泥娃娃受到了云鸾的珍藏,她觉得很丑,但又很可爱,因为来自一双稚嫩的手,背后歪歪扭扭写着“百年好合”。 祝他们夫妻百年好合,恩爱绵长。 这份最纯粹的祝福她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一辆马车,是李尚和安排的,先把夫妻送出寿星关要紧。 第24章(2/4) 第24章(2/4) 怕大黄跟着追,云鸾把它关在屋里,两人只带了轻便行囊离去。 马车一路飞奔离开杏花村,云鸾坐在车里,恹恹地依偎着谢长清,心情不太好。 谢长清揽过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视线落到佩囊的刺绣上,绣的猫狗鸡丑丑的,拇指轻轻摩挲它,像是做梦一样,就这么丢下一切走了。 她叹了一声,谢长清知道她失落,轻轻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 而在他们离开寿星关时,谢长清的画像已经由神农门转送至南岳洲的凌霄宗。 南岳洲是九洲中最繁盛的一个洲,天下第一剑宗凌霄宗在此屹立数千年,是所有剑修的证道之地。 先前神农门司徒空接到谢长清的画像后,并不敢确定他就是凌霄宗的长清君,因为三百多年前的屠龙战役他并未参与。 当时神农门派了数百子弟和几位宗门高阶修士,以及一位化神期的长老前往戎洲凌虚山围剿魔渊一族,结果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能回来。 那一战后,神农门元气大伤,宗门里人才凋零,直到现在才又恢复生机。 不过魔渊一族也被屠杀得精光,换来了玄门三百多年的太平。 司徒空久闻长清君盛名,却从未见过。 他其实并未把寿星关的谢长清放在心上,只当是同名同姓之人,但又觉得蹊跷,因为按照段智瑛的说法,能养高阶尸傀的人不仅要财力雄厚,并且修为也非比寻常。 一来维持尸傀生命需要上好的灵药,二来修为若是不够是没法操控尸傀的,甚至会被反噬。 那位教书先生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把画像送到凌霄宗解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哪晓得这一送,就捅出大篓子来。 送画像的人是孙琅,凌霄宗隐匿于缥缈山,崎岖山峰连绵起伏,青翠苍郁,如卧龙蜿蜒。 山下有人看守,寻常修士无法入内,因为一入凌霄宗地界,就有宗门阵法防护。 孙琅背着画像走的是侧门,他同守门人道明来意,并送上神农门信函和手牌,请求会见宗主姜叔恩。 灰袍弟子示意他稍等,随即去上报。 平日宗门事务繁杂,有时候姜叔恩会外出,不一定能见到他。 这不,那灰袍弟子很快就折返回来,告诉他说姜宗主昨日外出,要半月才回。 孙琅有点着急,说道:“宗门里可有其他主事人?此事关乎凌霄宗,还请道友通融一二,万万耽误不得。” 听他这般口气,那灰袍弟子有些犹豫,另一人道:“独孤执事好像在,可带他去执法堂。” 灰袍弟子无奈道:“今儿算你运气好,轮到我们执法堂的弟子值守,且跟我来罢。” 孙琅连声道谢。 灰袍弟子以气御剑,带他前往执法堂。 当剑升空而行,前往山峰时,薄雾扑面而来,带着迷蒙湿气。 崎岖山峰在身侧后退,绿植覆盖着连绵山体,大部分被云雾遮掩。 耳际的冷风呼啸而过,孙琅睁不开眼,只觉鼻腔里灌满寒意。 明明是夏日,缥缈山却常年被云雾笼罩,那灰袍弟子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只闷头往前冲。 一会儿穿过狭窄山间,一会儿穿过瀑布下的洞口,不管是俯冲,平行,亦或压弯,风驰电掣。 从这山到那山,也御剑了一刻钟才抵达执法堂,它在丹霞峰的顶端。 先前底下雾气浓重,到了这上面,便彻底消失。 天空湛蓝,白云压顶,远处山峦起伏,往底下山腰看去,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仅仅一个执法堂,就占据了一座山峰。 层层楼宇古朴恢弘,它依靠山峰而建,半截身子镶嵌在石头里,建筑上了年头,染上岁月风霜,看起来更添孤寂。 灰袍弟子收起佩剑,道:“这里便是执法堂,我带你去见我们的执事。” 孙琅道了声谢。 灰袍弟子领着他走上石阶,途中碰到熟人打招呼,灰袍弟子懒洋洋回应,同门调侃了两句,他没好气道:“明儿让你小子去看大门。” 那人掩嘴道:“王师兄别这样,咱们执法堂一年到头也轮不到两回值守。” 王道礼不耐烦挥衣袖,领着孙琅去找执事独孤兰。 走过两条长廊,又经过好几座亭台楼阁,七转八拐的,才到了执事厅。 王道礼把孙琅的手牌和信函呈给伺候独孤兰的侍女,她进执事房通报。 不一会儿侍女出来,道:“执事应允见客,还请二位稍等。” 王道礼看向孙琅,“孙道兄坐一会儿,且尝尝我们凌霄宗的雪山茶。” 不多时侍女送上灵茶,孙琅刚接过,就见一中年女子出来了。 那女郎一袭紫衣,银盘脸,远山黛,看起来雍容大气。 王道礼忙起身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独孤执事。” 孙琅恭敬行礼,自报家门。 独孤兰上下打量他,问道:“数年未见,不知司徒门主如今可安康?” 孙琅应道:“托独孤执事挂念,我家门主这些年还算康健。” 独孤兰点头,“你神农门不辞辛劳而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孙琅取下画卷,双手呈上,道:“还请独孤执事过目。” 独孤兰接过,看向王道礼,他识趣退下了。 缓缓打开手中画卷,画中男子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既陌生又熟悉,令独孤兰面色不虞,“这是何意?” 孙琅正色道:“不知独孤执事可认识此人?” 独孤兰细细审视他,不客气道:“此画从何而来?” 孙琅如实回答:“不瞒独孤执事,是晚辈亲笔所画。” 听到这话,独孤兰神色阴晴不定。 孙琅见她面色有异,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硬着头皮道:“此人是晚辈在赤燕洲寿星关所画,名叫谢长清,是一名教书先生。” “谢长清”三个字如一柄锋利的刀刃扎入独孤兰心间,彻底绷不住了,失态站起身道:“休得狂言,长清君早已战死,神堂里还供奉着他的牌位,宵小之徒休要胡乱拿一幅画来忽悠我!” 她的情绪这般激动,倒是令孙琅意外,忙道:“独孤执事息怒,此事说来话长,请容晚辈细细道来。” 独孤兰压下心中愤怒,冷眼看他。 孙琅当即向她讲起去往寿星关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 听完他的讲述后,独孤兰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拿着那画像来回踱步。 见她许久都不说话,孙琅悬着心不敢吭声,生怕惹恼她,毕竟谢长清是凌霄宗的人,万一寿星关的那个人…… 简直不敢想。 凝视手中画像,独孤兰强压下内心的翻涌,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孙琅,道:“这幅画当真出自你的手笔?” 孙琅点头。 独孤兰又问:“神农门里无人见过长清君?” 孙琅无奈道:“晚辈并不清楚当年的屠龙之战,只听我们门主提起,当年神农门派出去的人全部战死,无人生还,他老人家也未曾见过长清君。” 独孤兰收敛情绪,正色道:“当年凌虚山一战,十二洞仙门死伤惨重,我们凌霄宗也损失不少高阶子弟,长老长清君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回想起来,无不扼腕。” 孙琅沉默。 独孤兰继续道:“长清君是我们宗主的亲传弟子,如今宗主不在,事关凌霄宗,还请这位小友暂且留在宗门,待我催他回来与你亲自问一问。” 孙琅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应好。 “王道礼。” 王道礼在外头应了一声,进来听候吩咐,独孤兰道:“这位小友要在我们执法堂小住几日,你带他下去安置,勿要怠慢了。” 王道礼应是,朝孙琅做“请”的手势。 孙琅起身向独孤兰行礼告退,她略微颔首。 待二人离开后,独孤兰握着画卷回到她的执事房,心神不宁坐到椅子上,久久都不敢再打开画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硬着头皮打开了它,画中人眉飞入鬓,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靠近耳下的颈脖处有一颗小痣。 独孤兰的眼皮子跳了跳,记忆瞬间被拉到了很远很远。 那个宗门天骄,曾经唤她师娘的孩子,他的名字还是她亲自取的。 低头凝视画像,倘若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呢,这里是他的家啊。 为什么不回来呢? 独孤兰发了许久的呆,她的内心既欢喜又恐惧,欢喜的是谢长清竟然还活着,恐惧的是他不应该活着。 他早就战死了,为了十二洞仙门而战死。 那牌位还供奉在各仙门的神堂里,而凌霄宗也因为他的战死备受尊崇,九洲玄门无不敬仰这样的圣人。 下午独孤兰去到谢长清曾经居住的洞府,位于栖霞山。 自他战死后,这里已经尘封了三百多年,然而每过一段时日她都会来看看。 洞府陈设简单,石床石桌石凳,除了留下的书籍外,一切都显得冷冰冰,没有任何人气儿。 她打小看着他长大,自然也晓得他的性子,一生中唯一的嗜好就是修道,要么就是把他的七星剑装饰得花枝招展,什么宝石都往上头镶嵌,像孩子似的臭屁。 独自坐到石凳上,望着外头的艳阳高照,独孤兰过了许久才平静取出子母玉牌,结印驱使它与丈夫姜叔恩联络。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间的专属联络。 不一会儿玉牌上呈现出姜叔恩的倒影,国字脸,浓眉大眼,墨发中掺杂着少许银丝,不怒自威。 独孤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姜宗主且快回来罢,宗门里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 姜叔恩愣了愣,说道:“独孤执事莫不是忘了,我昨儿才出门。” 独孤兰:“你先回来一趟再去蓬莱洲太音寺也不迟。” 姜叔恩不理解,皱眉道:“夫人莫不是逗我玩儿?” 第24章(3/4) 第24章(3/4) 独孤兰病恹恹的,不大高兴道:“你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玩的。”顿了顿,“你看我身在何处?” 姜叔恩沉默了阵儿,方道:“这么多年了,少安的事你还是放不下。” 少安,是谢长清的小名,独孤兰幽幽道:“你回来罢,事关宗门,耽搁不得。” 姜叔恩还想说什么,独孤兰关闭了联络,她不敢告诉他寿星关那个教书先生极有可能就是谢长清,若是传了出去,整个九洲只怕都会动荡。 第二天傍晚时分,姜叔恩回到宗门,径直前往执法堂。 另一位执事石申见到他颇觉诧异,因为知道他昨日才外出,竟然这么快就折返回来了。 得知姜叔恩归来,独孤兰差人去把孙琅寻来问话。 姜叔恩一袭黛蓝衣袍,去到执事房,见独孤兰坐在椅子上,颇显无奈。 独孤兰看到他,缓缓道:“神农门来人了,给宗门带来了这个。”说罢起身把画卷递给他。 姜叔恩接过,自顾打开画卷,看到上头的人,当时并没有多想,只道:“这是少安的画像?” 独孤兰叹了叹,“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姜叔恩不解,“怎么?” 独孤兰重复道:“夫君再仔细看看,这画像当真像少安?” 姜叔恩又仔细看了两眼,不耐道:“少安是我的亲传弟子,还能看走眼不成?” 独孤兰闭目,沉吟片刻,方道:“那就坏了。”顿了顿,“这画像是神农门的人画的,据说是一位教书先生,来自赤燕洲的寿星关。” 听到这话,姜叔恩沉默了许久,才道:“世间之大,样貌相似也属常理。” 独孤兰望着他,不知怎么的,有种平静的疯感,“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画像上的男子好像也叫谢长清。” 姜叔恩愣住。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姜叔恩才道:“同名同姓,样貌也相似?” 独孤兰点头,“姜宗主惊不惊喜?” 姜叔恩抽了抽嘴角,克制着内心的疑惑,“阿瑶莫要诓我。” 他甚少叫她小名,平日里正经的时候叫独孤执事,亲昵的时候则叫夫人,现在叫阿瑶可见心里头忐忑。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侍女的汇报声,孙琅被领了过来,独孤兰提醒道:“事关重大,姜宗主心中应该有数。” 姜叔恩应道:“少安战死在凌虚山,当年我虽然没去,但你却在现场,他早已随夜罗刹陨落,这是不争的事实。” 独孤兰没有吭声。 稍后姜叔恩出去见孙琅,他们说些什么并不重要,独孤兰也不想继续听,她只想亲自去一趟寿星关,亲眼看看那位教书先生。 亦或许,他早就跑了。 孙琅被姜叔恩打发了回去,他否认了画像上的男子是长清君。 孙琅心中虽存疑,却也没有多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捅穿就没法收场了,他并不想自讨没趣。 不过那画像到底成了姜叔恩夫妇心中的刺,夫妻在谢长清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而今得到他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独孤兰想去一趟寿星关,见一见本人。 姜叔恩知道她一直放不下,倒也未阻拦,只道:“阿瑶既然决定了,便快去快回,省得叫人猜疑。” 独孤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其实有些害怕。” 姜叔恩无奈拍她的肩膀,叹道:“当年的事,自有难处。”又道,“少安若真活着,先寻回来再说,你我打小看着他长大,他若通情达理,定会理解我们的不易。” 独孤兰点头,“那你呢?” 姜叔恩:“我反正都要去蓬莱洲,顺道问问太音寺天罡阵一事,必要时再去一趟凌虚山,进墓地看看也无妨。” 独孤兰严肃道:“当年设天罡阵封墓是由明空长老和行真长老牵头做的主,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天罡阵仍旧坚不可摧,想来凌霄宗提议去看看也没什么。” 两人就追查谢长清是否还活着一事商议,双方都达成了默契,不想把消息泄露出去,省得引起巨大风波。 在独孤兰赶往赤燕洲时,谢长清夫妇已经出了雁州。 他不敢把云鸾往玄门灵气之地带,因为一旦沾染了灵气,她就会觉醒得更快,体内的业火会疯狂滋长,无人能压制。 唯有往凡俗之地引导,给她创造凡人的平和安宁,才能拖延业火破笼。 能拖一天是一天。 赤燕洲是凡人最多的一个洲,但也是目前最混乱的一个洲,军阀四起战乱连连,什么山精鬼怪,不入流的散修到处都是。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夫妻抵达东州后,暂且歇了几日。 连日奔波,云鸾的身子承受不住,较往日虚弱许多。 谢长清端来汤药喂她,以前在寿星关时,他经常炖药膳给她吃,她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跟药罐子似的常年吃药,只当先天体虚。 云鸾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谢长清脾气好得不像话,一点点吹凉汤药喂她。 她有点心烦,炎炎夏日到处奔波,本就让人郁闷,又要吃药,更觉不得劲。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谢长清愣了愣,随即便笑道:“阿蛮说什么胡话。” 云鸾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不想吃药。” 谢长清耐心道:“阿蛮身子弱,需汤药保养,下一回我做药膳吃,可好?” 云鸾看向他,“我若不想吃药呢?” 谢长清唬她道:“会长满脸麻子,变得很丑很丑,甚至会生疮流脓,溃烂而死。” 她胆子小,着实被唬住了,捏着鼻子端过汤药一口闷。 谢长清失笑,“阿蛮慢着点,莫要被烫着了。” 那汤药似有奇效,下午云鸾就生龙活虎,全无前几日的倦怠。 目前城里还算太平,夫妻逛了会儿街,看到杂耍,云鸾好奇顿足观望。 顽猴通人性,惹得围观的众人哄笑连连,她觉得有趣,看了许久,心情也开朗许多。 旁边的谢长清看似闲散,实则警惕,这里到底比不得寿星关,鱼龙混杂,大意不得。 看了会儿杂耍,云鸾口渴,在一婆子的小摊上讨了一碗绿豆饮,问起当地的治安,那婆子道:“城里头勉强算得上安稳,只不过日子也难熬,衙门时不时来收刮点油水,苦不堪言呐。” 云鸾道:“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 婆子:“嗐,我等小民还能怎么着,熬着吧。” 用完绿豆汤,在夫妻回客栈的途中,云鸾忍不住道:“郎君,我是不是太会花钱了?” 谢长清牵着她的手,笑道:“一碗绿豆汤饮,不至于此。” 云鸾:“沿途过来都不太平,路费也花销了不少,那点积蓄支撑不了几日。” 谢长清哄她道:“无妨,往日谢家祖上是高官,还留有一些器物,拿出去折算成钱银也能支撑我们度日。” 云鸾皱眉,“这怎么行呢,不就成了败家子吗?” 谢长清失笑,调侃道:“败家子就败家子,想来祖宗他们也盼着子孙后辈能在乱世里苟活下来。” 云鸾闭嘴。 谢长清宽她的心道:“看眼下这形势,东州也不是落脚之地,明日还得继续走,阿蛮无需担忧盘缠,我自会想法子解决。” 云鸾:“我不想当败家子。” 谢长清揽过她的肩,“先活下去再说,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他们出城,走的是水路离开东州。 在船上待了数日,中途商船要在一处码头暂停采买补给,只停靠一个时辰。 船上有的人待不住了,去陆地上走动走动,云鸾也下船活动筋骨。 哪晓得当地不太平,地方衙役想扣押商船敲竹杠,在离开时双方扯皮。 云鸾见走不了心里头着急不已,情急之下用佩囊遮挡,本能掐诀试图摆脱。 与商船老板纠缠的几人忽觉身上奇痒无比,不停挠抓。 他们的举动令船里的人们困惑,然而很快那几人就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甚至青紫。 有人胆子小,被吓得尖叫出声,船上两名壮汉当机立断上前把衙役推入水中,商船迅速离开码头,由着他们在水中扑腾。 不少人探头观望,窃窃私语。 云鸾胆怯躲到谢长清身后,偷偷探头。 谢长清斜睨她,方才她的小动作他可看得清楚,掐诀的动作不大熟练,甚至还是错的。 但不管怎么说,好像有点用。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鸾心虚的把手藏到身后,露出又怂又紧张的表情,“郎君我害怕。” 谢长清:“……” 她真的好怂,怂得可爱。 这段小插曲过后,船舱里的人们暂且安下心来,云鸾坐在最角落里,回想方才落水者的情形,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情不自禁比划,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比划着什么。 没过多久,坐在前头的一年轻男子突然觉得身上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挠抓后背。 挠痒痒像能传染似的,接着坐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也跟着抓大腿。 不一会儿又有一妇人忍不住抓胳膊,当时船上坐了十多人,个个都像被跳蚤咬了似的,这挠那抓的,嘴里直犯嘀咕。 “奇怪,这船上是不是有跳蚤,后背好痒。” “欸,我也痒得很,是大腿。” “真是邪门,先前不都好好的吗……” 人们这抓那挠的,个个都发起了牢骚。 云鸾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比划的手暂且停住,瞥见谢长清在睇她,无辜摸了摸颈脖,尴尬道:“我脖子好像也有点痒。” 谢长清:“……” 第24章(4/4) 第24章(4/4) 他真的很害怕她无意识掏出一道招魂幡来把满船的人都收了去。 简直是个活爹! -----------------------作者有话说:七星剑:我有话要说,狗剑修以前是把我当老婆的,天天抱着我睡,到处收刮宝石往我身上镶嵌,连手柄都镶满了宝石,一辈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我带出去炫耀,闪瞎九洲仙门的狗眼。 谢长清:再碎嘴把你身上的七颗星都挖了七星剑:呜呜。。。大哥,我已经坑坑洼洼了。。。 ps:下章会迟点更新,要上夹子 第25章 第25章 在商船前往景州途中,南岳洲的独孤兰抵达赤燕洲境内,直奔寿星关。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化身为一名中年男人进入县城,当地的阵法仍旧存在,携带的子母玉牌受到了影响。 独孤兰抱着希望,先用神识搜寻,她的修为处于元婴期,比段智瑛高,在县里做了简单搜寻,并未发现异常。 许是因着阵法的庇护,当地非常清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侵。 想起孙琅提及的李家,独孤兰于翌日亲自去了一趟。 那李尚和自上次送走谢长清夫妇后,忐忑了好些日。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晓得独孤兰突然到访。 她化身为男子,找借口说是神农门的朋友想来拜访那位教书先生,请求李尚和引荐。 李尚和心中惶惶,见其人衣着虽普通,言行神态却自有威仪,猜测定是玄门修士,忙应道:“这位郎君可不赶巧,你说的那位教书先生已经离开我们私塾了。” 这话在意料之中,独孤兰沉吟片刻,方道:“他离去时可曾说过要去哪里?” 李尚和回答道:“当时谢先生来与我请辞,说金州堂亲有要事需他回去处理。” “你是说他去了金州?” “对。” “夫妻俩一起去的?” “正是,当时学堂还挽留过,但谢先生执意请辞。” 独孤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许久都没有说话,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其实有一桩事想请李郎君辨认。” 李尚和忙做“请”的手势,独孤兰把长清君的画像递给他,那画像是凌霄宗留下的,而非孙琅那幅。 李尚和打开看过后,如实道:“这画像上的男子正是谢先生。” 尽管心中早就下了定论,亲耳听到对方确认,独孤兰还是感到心绪翻涌。 “不知这位谢先生的来历李郎君可清楚?” 李尚和不敢隐瞒,当即说起谢长清夫妇的来历,当然是谢长清编纂的。 独孤兰认真倾听,什么逃难,父母双亡,无不叫她扎心。她克制着情绪,记忆里谢长清醉心于修道,压根就不懂情爱,哪来什么妻子? 问起云鸾的身份,李尚和道:“据说二人是定的娃娃亲,逃难中失了双亲,相依为命。 “平日里谢先生极其疼宠他的这位夫人,浆洗洒扫,修缮缝补,事无巨细照料,当地都艳羡这对恩爱夫妻,极其少见。” 一番话说得独孤兰心中疑云顿生,只觉不可思议,因为她记得谢长清是最没耐心应付琐事的,并且脾气也臭,行事极其冷淡,只要是跟修行无关,便绝不会多费心思。 然而李尚和口中的那位谢长清,却是妥妥的世俗人夫。 浆洗洒扫,修缮缝补,洗手作羹汤……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每个字又不认识,因为无法把它跟长清君联系到一起。 完全是两个不同人的行径。 起先她笃定这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然而在听过李尚和说的那些话后,又否认了他们是同一人。 那种矛盾令人探究,之后独孤兰又仔细追问,大多都是谢长清的日常。 在听到他每月拿两贯钱的束脩养家,并且还教了两年多的凡俗学生,独孤兰的心态彻底崩了。 曾经嗜好搜罗天下奇宝装饰七星剑耀武扬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二两银子折腰? 就算他日子过得艰难,随便一块宝石就够他在凡世活得逍遥快活,何至于像苦行僧那般被生活磋磨折辱? 独孤兰想不明白,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人了。 一个同名同姓,并且样貌也一样的人,但行径却非常割裂,不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还不死心,让李尚和带她走一趟杏花村,亲自看看夫妻住的小院儿。 李尚和不敢拒绝,只得带着她走了一趟。 当时马氏过来喂猫,她把鸡和狗弄到自家喂养,但橘猫不受管控,东跑西藏的,只能定时投食给它。 刚把堂屋大门关上,就见李尚和老远打招呼,马氏好奇探头张望。 李尚和同独孤兰介绍,说道:“这儿就是谢先生以前住的家。” 马氏见到生人,好奇问:“李郎君怎舍得来这边儿了?” 李尚和应道:“谢先生走了,带一朋友过来看看。”顿了顿,“王嫂可愿开门瞧瞧?” 马氏打量独孤兰,也没说什么,去把堂屋大门打开,说道:“夫妻临走时说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回来,托我暂且照看着。” 独孤兰问:“这位可是邻里?” 马氏:“我们就住在对面,平日里走得近,有时候也会相互帮衬着。” 独孤兰没再多说什么,只进屋去打量,很平常的农家院子,平时用的器物大部分都没有带走,处处留着生活痕迹。 她在厢房里站了许久,始终无法把记忆里的谢长清与这里的一切挂钩。 缓缓去到灶房,看着收拾得整齐的锅盆碗瓢,想象出谢长清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只觉荒诞。 怎么可能呢,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凡俗蹉跎折腰,连家都不回? 马氏在外头跟李尚和说话,不一会儿独孤兰出来,收敛情绪问起夫妻琐碎。 马氏的说法跟李尚和差不多,道:“这十里八乡都寻不出一位像谢先生的郎君来,里里外外都能操持,脾气好得不像话。” 独孤兰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道:“听说他疼宠夫人入骨?” 马氏点头,“小两口感情要好,不过云娘子也是个良善之人,心肠软,脾性也好。” 当即说起他们的日常点滴,听得独孤兰愈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得来这样的信息,是她怎么都没料到的。 离开杏花村后,独孤兰并未去金州找寻,而是跟丈夫姜叔恩联系。 把杏花村了解到的情形详细告知,姜叔恩也觉得不可思议,道:“会不会认错人了,少安以前日日醉心修道精进,几乎不近女色,怎么可能娶妻洗手作羹汤?” 孤独兰也困惑道:“可是二人样貌一样,名字也一样,只是他们的行径实在匪夷所思。在我印象里,少安行事极其冷淡,脾性也不大好。 “但那位谢先生却不然,脾气好,为人处世也温和,生活里的琐碎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连缝补都会,你说少安会拿绣花针缝缝补补么?” 姜叔恩失笑,无奈道:“他那臭脾气,只会拿剑劈人。” 独孤兰茫然道:“起先我欢喜,想着他若还活着,定要寻回去,而今又不敢确定,那位谢先生到底是不是他。” 姜叔恩宽慰道:“夫人莫要患得患失,待我到太音寺问清楚再说,你且先回宗门,免得神农门猜疑。” 独孤兰应是。 她依言先赶回凌霄宗,并未继续找寻谢长清,因为晓得他的脾性,若要藏匿,是没法找到他的。 另一边的姜叔恩其实并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虽没参加,但十二洞仙门派出去的子弟几乎被屠尽,由此可见夜罗刹的强悍。 被业火焚烧了三十三天的凌虚山,此后上百年只剩废墟,直至今日植被才又重新生根发芽,将曾经的惨烈遮盖。 再加之有太音寺的天罡阵封印镇压,若谢长清还活着,定然早就出来了,何至于要等到三百多年? 并且还是以凡人的状态娶妻洗手作羹汤,简直匪夷所思。 他打小悉心教导养大的人,是什么性子再清楚不过,那般孤傲的玄门天骄,并且修为已经踏入大乘期,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么可能弃了修行去做凡人? 这显然是说不通的。 太音寺位于蓬莱洲,是所有佛修的朝圣之地,因是佛宗圣地,就连当地凡俗的乌夜国王室都信奉佛教,从而带动百姓尚佛,是典型的佛国之地。 寺里藏龙卧虎,功法深奥莫测,经书万卷,子弟数千,在九洲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其行事从不偏颇,慈悲为怀,在九洲行侠仗义,故而备受玄门推崇,但凡玄门起纷争,都愿请太音寺出面主持公道断理。 太音寺位于乌夜国南部的梵嵩山,山下寺庙是凡夫俗子烧香礼佛的圣地。 一进正门就有一百零八道石阶,石阶两旁雕刻着巨大的十八罗汉像,威风凛凛俯视众生,压迫力十足。 寺里参天大树随处可见,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庙宇宏伟壮观,金身佛像比比皆是,凡俗信众舍得捐香油钱,王室更是鼎立扶持。 浓重的香火气息四处弥漫,一早就喧闹声声,前来供奉香火的信众络绎不绝。 有祈福的,有还愿的,也有前来看病问诊的,并且还是僧人免费看诊。 寻常俗世由山下的主持领头处理,而真正参禅悟佛修行的弟子则在山顶。 姜叔恩驾云抵达山顶时天气不太好,云雾绕檐,一点都看不出去。 他提前约了慈云方丈,知客福海接待的他,领着他前往禅房等候。 姜叔恩背着手跟在他身后,冷风吹动衣袍起舞,远处层层叠叠的庙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浑厚钟声响起,正是下早课的时候。 去到禅房,福海行礼道:“还请姜宗主稍等片刻,这会儿我们主持在议事。” 姜叔恩客气道:“无妨。” 约莫等了两刻钟,方丈慈云过来与他见礼,双方行礼后,各自在蒲团上跪坐。 慈云个头高瘦,一袭青色僧衣,白眉白须,脸瘦长,眼神明亮。 姜叔恩先与他谈正事,而后才问起明空长老是否在寺里。 慈云方丈捋胡子道:“可是不巧,明空长老平日喜欢云游,前几年就离开了蓬莱洲,到至今未归。” 姜叔恩皱眉,又问:“那行真长老呢?” 慈云:“行真长老倒是在的。” 姜叔恩舒了口气,说道:“我有要事想拜访行真长老,可否请方丈通传?” 慈云应道:“姜宗主客气了。”当即命弟子去问行真那边的情形。 太音寺四位长老,这些长老不问世事,只潜心参禅悟道。 佛家修行讲求的是小乘期、大乘期和渡劫期。所谓小乘,即修个人;而大乘,则是修众生。 虽说长老不参与寺庙管理决策,却是战力担当,一旦太音寺遇到危机,这些长老们便是金钟罩。 同理,曾经的谢长清亦是凌霄宗的顶级战力,那样的天之骄子百年难遇,遗憾天妒英才,离渡劫飞升仅仅一步之遥,就陨落了。 这不仅是凌霄宗的遗憾,更是整个九洲玄门的憾事。纵使十二洞仙门各自为主,但提及有才之士,还是会惺惺相惜。 行真曾参与过那场围剿魔渊一族的战役,他的修为极高,已处于大乘期。当时在凌虚山设天罡阵他也参与了的,并且天罡阵还是太音寺的秘阵,除了他们外无人能解。 下午晚些时候姜叔恩得见行真,他的禅室并不在寺里,而是在另外的山峰——月见峰。 据说坐在禅室里就能窥见月出。 通常专注修行的大能甚少会对洞府有追求,大多都崇尚简约,行真的禅室亦是如此,除了一面巨大的“禅”字外,便是冷冰冰的石头。 老儿体型干瘦,颧骨突出,长眉,脸上有老年斑,鹰钩鼻,耳朵大。 他枯坐在石头上,一袭深棕色破旧僧衣,手持念珠,整个人处于游离状态。 福海在门口小声喊他,行真过了许久,眼珠才动了动,视线渐渐聚拢,落到他身后的姜叔恩身上。 姜叔恩行礼。 行真性情古怪,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姜叔恩对这些大能早就有所耳闻,主动说起拜访由来。 行真伸手做了个手势,姜叔恩坐到他面前的石凳上,福海主动退到外面守候。 哪怕处于大乘初期,行真都算得上九洲的老怪物了,而这样的顶级修士,太音寺就有四位。 姜叔恩化神期的修为在九洲玄门里算得上顶尖儿,但遇到行真,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对方一巴掌就能把他拍得灰飞烟灭。 当然,这样的老怪物是不屑动手的,因为战力太强容易引来天道雷劫,在道行没有完全登顶时,他们格外珍惜生命,一旦雷劫提前降临,渡劫失败则身死道消,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姜叔恩提起凌虚山的天罡阵,行真淡淡打断,“没有人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 姜叔恩闭嘴。 行真缓慢掐念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姜宗主说,赤燕洲出现了一位与长清君模样相似,且同名同姓之人,质疑长清君从凌虚山的上古之神墓地里出来了,是吗?” 姜叔恩忙道:“晚辈不敢质疑,只是内子亲去寿星关打探,确实发现了此人的诸多可疑之处。 “我夫妻没有后嗣,长清君又是晚辈的亲传弟子,他在凌虚山陨落,心中难免伤痛。而今忽然听到他复活的音讯,心中自然疑窦丛生,想一探究竟,还请行真长老能亲自解惑。” 行真没有说话,纵使不认为谢长清能活着出凌虚山,还是有点犯嘀咕。 他自然也晓得谢长清是姜叔恩的亲传弟子,都过去了三百多年,突然找上门,着实有点奇怪。 行真能开天耳天目,但为了证实太音寺的天罡阵无懈可击,还是耐着性子同姜叔恩走了一趟戎洲的凌虚山。 当年戎洲聚集了不少牛鬼蛇神,因它是魔渊一族的管辖地,故而这里妖魔比比皆是。 而现在则一改往日的混乱,不仅有凡俗百姓在此安居,不入流的散修随处可见,唯独没有魔妖精怪,因为时常有仙门正派过来巡察,见一个打一个。 不过凌虚山仍旧是禁地,曾经被业火焚烧后的地方残垣断壁漆黑一片,上百年没有生灵涉足,甚至连草木都不生。 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起,逐步有嫩芽从废墟中萌发,它们吸取大地养分疯狂滋长。 那些埋葬着无数血泪的土壤里蕴藏着充足的养分,有魔渊子弟的,也有九州仙门子弟的,还有凡人的血肉之躯供养它们破土萌芽,生机勃发。 而今的凌虚山,已经被数不清的植被覆盖,连绵起伏的山林仿佛看不到尽头,炙热的阳光无法穿透树冠,树下瘴气丛生,就算是白日,也没甚光线。 林中鸟雀野兽藏匿,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也视这里为禁忌。 一来它是魔渊坟墓,曾经祸乱九洲仙门的毒瘤,就算被灭掉也让人心有余悸。 二来此地鬼气森森,遮天蔽日的,一旦进来很容易迷失,且林中不知藏匿着什么猛兽,不敢轻易入内。 行真和姜叔恩凭空出现在凌虚山上空,二人俯视连绵不绝的山林,充满湿气的云雾扑面而来,带着阴冷的潮湿。 行真手持念珠,闭目单手结印,口吐姜叔恩听不懂的咒诵。 刹那间,周遭的云雾像有生命一般迅速散开,一道“卍”字金光从当初埋葬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大墓里迸发而出,原本被云雾笼罩的凌虚山渐渐变得清明。 鹅黄色的柔光笼罩在凌虚山上空,它呈半圆状镇压而来,光源里“卍”字像有生命一般缓慢流转,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灌入墓地,将它镇压。 哪怕时过三百多年,天罡阵仍旧强得可怕,它能容纳下万物生灵,唯独容纳不下神墓里的一切生命。 不论是谢长清还是夜罗刹,只要从神墓里出来,便会触发雷电霹雳,继而被生生劈死。 望着那浩瀚结界,姜叔恩的内心有几分触动。 这些年每当他想起谢长清时,就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他从未见过天罡阵真正的模样,今日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孩子怎么可能从天罡阵里活着出来呢,与魔渊一族血战三十三天早就精疲力尽,就算修为高深,但魔渊之主夜罗刹的实力却无法估量。 万魂幡里百鬼哭,森森业火灼人白骨,抽背脊做法器的龙简横扫十二洞。 一个血肉之躯曾被妖魔蚕食殆尽,却能浴火重生的怪物;一个养在魔渊里靠自相残杀吞噬同类,踏着魔渊子弟白骨斗出来的蛊王,光单打独斗就能踏遍仙门。 纵使他不曾参战,也能从十二洞仙门里丧生的修士中窥出一二。 因为当年派出来围剿魔渊一族的修士们大部分都是宗门里的中流砥柱,结果那一战后,全都被打残了。 各大宗门里要么只剩下顶尖的大能保存下来,要么就是低阶修士,人才青黄不接。 按说当时也来了好几位大乘期的修士,结果有两位极其倒霉,与夜罗刹斗法时,引起天雷降临,提前历劫被雷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修士大能们怕提前历劫身死道消,都不敢火力全开。 那时谢长清不知天高地厚,被夜罗刹引入上古之神的墓地决一死战,哪曾想诸仙门非但不敢援助,反而把他跟夜罗刹封死在墓地里。 行真开启天目进入墓地,神墓里昏暗一片,曾经宏伟的雕刻变成了残垣断壁,打斗摧毁的痕迹无处不在。 姜叔恩跟着天目窥见了那场昏天暗地的死战,不免触目惊心。 然而当天目转移到石台上时,他的心似被什么东西箍紧。 只见一具枯骨坐在石台上,他的血肉早已随时光腐烂而消失,唯独身上的那袭血衣仍旧如昔,因为是用鲛丝所织。 那一幕令姜叔恩心绪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年我等设天罡阵,实属无奈之举。” 姜叔恩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具枯骨,连声音都有些发堵,“长清君是为十二洞仙门所战,死得其所。” 行真收回天目,望着空中缓慢流动的“卍”字,平静道:“当时设天罡阵的人除了贫僧和明空长老外,你们凌霄宗的甄临长老也曾参与。” 姜叔恩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若没有天罡阵,只怕十二洞仙门无人能回。” 姜叔恩无奈闭目,克制道:“多谢行真长老解惑。” 行真看着他,残酷问:“现在姜宗主还信长清君活着吗?” 姜叔恩摇头。 既已解惑,行真不再逗留,“贫僧去了。” 姜叔恩恭敬送行,行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姜叔恩在原地怅然若失。 雾气再次笼罩而来,凌虚山又恢复了先前的潮湿阴暗,想起墓地里的那具枯骨,姜叔恩心中不是滋味。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记忆仿佛又回到谢长清八岁时的模样,他是他捡回来的,很小的一个娃娃。 夫妻没有子嗣,只觉跟他有缘分,因其天资聪慧,便将其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独孤兰给他取名长清,盼着他日后能有所担当。 他也不负期望,从炼气入门修行,一路进阶突破筑基、金丹及元婴,以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精进。 就算天赋高的修士,想要从入门抵达大乘期,至少也得数千年。 但谢长清是个例外,他仅仅花了一千二百多年,就从炼气修到了大乘,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那样的天之骄子实属罕见,而今却成为了一具枯骨。 姜叔恩轻叹一声,若知晓他会陨落在凌虚山,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让他来的。 带着满腹遗憾,姜叔恩离开了凌虚山,回宗门。 等他抵达凌霄宗,独孤兰满心期待盼着好消息,然而结果很遗憾,姜叔恩否定了谢长清还活着的消息。 独孤兰望着他,那眼神令姜叔恩不忍,他无奈道:“太音寺的行真长老亲自带我去凌虚山看过天罡阵,不仅如此,我还通过天目看到了战死的少安。 “他如今已是一具枯骨,唯独那身鲛丝衣袍还在,牙色的,血迹斑斑……” 说到这里,独孤兰红了眼眶,姜叔恩不忍她难过,叹道:“阿瑶放下罢,少安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也说过,那位谢先生的行为举止跟少安的行事习性大相径庭,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且少安恃才傲物,脾性孤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行,甘愿沦落到凡世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么说,纵使他心中再有埋怨,若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难道不该回来追问个清楚吗? “这里是他的家啊,我们夫妻把他养大,从未苛刻过他,你清楚他的脾性,断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别说了!” 姜叔恩闭嘴。 独孤兰情绪激动道:“我又何尝不知少安已经死了,他死了好多年了,可是夫君,我好想他,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还是娃娃时的模样。 “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被封死在凌虚山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旁人?为什么那个人是少安,为什么是他啊? “我好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设阵法断了他的生路,却无能为力。” 那些被掩埋了三百多年的旧事被血淋淋撕开,令独孤兰自责溃败不已。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曾经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成日里师娘师娘的叫,就那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陨落了,却还不敢表达悲愤,因为是为保十二洞仙门战死,不能藏有私心。 独孤兰心里头苦得要命,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捂住嘴泪眼婆娑。 姜叔恩又何尝不知她的难过,默默拥她入怀,轻拍背脊安抚。 殊不知夫妻近来的行径引起了另一位执事石申的注意。 自那日独孤兰外出后,石申就差人走了一趟神农门稍作打听,得知谢长清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猜测,不禁惶惶。 当年凌虚山一战他也是参与者,倘若谢长清真的活着,一旦回宗门,势必会掀起波澜问责。 石申左思右想,害怕自己遭殃,当即去寻另一位长老甄临商议对策。 凌霄宗曾有三位长老,除了谢长清外,另外两位分别是甄临和李南风。 当年凌虚山一战,宗门曾派出上千弟子围剿魔渊,由两位长老和一位执事领头,光高阶修士就有十多位。 甄临曾辅助行真他们设天罡阵镇压谢长清和夜罗刹,说起来,设天罡阵保十二洞仙门残余弟子的建议还是甄临提出来的。 那夜罗刹太能打了,一袭烈焰红衣肆意屠杀玄门修士,令他们招架不住。再加之两位顶级大能被天道雷劫劈死,威慑力十足,迫使其他大能心生惧意。 他们不怕跟夜罗刹血战,但他们害怕引来雷劫提前渡劫。 而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除了跟低阶魔渊子弟奋战外,根本就没法抵挡高阶魔族。 一时间,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势引得十二洞仙门人心涣散,再无之前血战时的一鼓作气。 甄临打了退堂鼓,为保自身修为,趁谢长清跟夜罗刹缠斗时,提出太音寺设阵法遏制。 当时其他仙门都心生退意,主要是带出来的子弟都战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有台阶下,几乎是一拍即合。 原本其他仙门也想牺牲谢长清,但惧怕凌霄宗势力,不敢明面上提出来,这下甄临大义凛然站出来,便纷纷附和坐实了谢长清的前程。 而今石申前来告知,说谢长清极有可能还活着,不免叫甄临犯怵。 洞府里一片寂静,甄临一袭白衣,双足跏趺,面貌生得仙风道骨。 他的模样早已定在中年时期,身量瘦削,面目温润清隽,气质超凡脱俗。 一个修为处于炼虚期的男人,他用两千多年修行,离大乘只差合体期。 按说这样的修为速度已经够快了,然而谢长清比他更快。 他看着那小子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大部分顶级大能都是老头子,唯独谢长清定在了最年轻时的模样。 小子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结果被苍天惩罚,从云端跌落深渊,从此陨落。 但现在却传出他复活的消息,简直匪夷所思。 石申忧心忡忡道:“前阵子神农门送来画像给独孤执事确认,听说被宗主否认了,但后来独孤执事外出,宗主也去了蓬莱洲,可见中间定有缘故。 “晚辈曾差人去问过神农门,据说寿星关那人就叫谢长清,是一位教书先生,修为也高深莫测,且还养着高阶尸傀,行事古怪,不可不防。” 说罢呈上从神农门拓印来的画像。 甄临接过,看到上头熟悉的面容时,瞳孔收缩,神情里透着阴郁。 几乎是本能间,一些不好的记忆涌入胸腔,曾经把那人踩在脚下的不屑,忽然在某天溃败得一塌糊涂,从此只能仰望,再也无法追逐到对方的高度。 直到那人陨落,他便舒坦许多,再也没有如芒在背的焦灼。 见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石申发愁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长清君真的活着,迟早都会回宗门问责,晚辈怕……” 甄临打断道:“石执事怕什么?” 石申闭嘴。 甄临冷漠道:“少安若要问责,该问的是十二洞仙门的责。他若要讨债,仙门里活着的债主可多着去了,又岂止我甄临一人?” 石申垂首沉默。 甄临把画像递给他,说道:“他既然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了,九洲玄门当该普天同庆,为他高兴才是。 “你且把少安的画像散布到九洲,哪能让我们凌霄宗担惊受怕呢,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石申抽了抽嘴角,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老的意思是,把长清君的画像散布到九洲?” 甄临淡淡道:“石执事不是害怕他回宗门问责么,与其让他躲藏在暗处,还不如让各大仙门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大家一起快活。” 石申听得眼皮子狂跳,甄临看着他的眼睛道:“怎么,石执事不敢?” 石申硬着头皮道:“晚辈领命。” 甄临做打发的手势,他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洞府外风起云涌,石申的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那人真的还活着,那么九洲仙门,将迎来动荡。 一个曾跟夜罗刹死战活下来的人,一个连天罡阵都镇压不住的人……活着出来了,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怪物,简直不敢想! 石申眺望远方山峦,要死也得把九洲仙门拖下水一起垫背,大家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其实,大可不必。 谢长清:我只想做个凡人养老婆。 众仙门:别装x,拔剑吧!! 云鸾:郎君你以前脾气很差吗,这么多仇家? 谢长清:瞎说,我可温柔了。 七星剑:别拔我,我被抠得坑坑洼洼,没脸出来见人。。。 第26章 第26章 没过多久,谢长清从天罡阵里出来的消息跟瘟疫一样遍布九洲玄门。 而当事人此刻还在赤燕洲境内。 入秋后天气缓和许多,从南到北,气候完全不一样。 云鸾不太习惯,南方的秋天没有北方那么明显。她仰头望着被秋风扫落的黄叶,想起杏花村里的情形,不禁生出几分思乡的愁绪。 “阿蛮。” 谢长清拎着两尾鱼回来,云鸾扭头看向他,随口道:“也不知现在的杏花村是什么情形。” 谢长清笑了笑,道:“这会儿水稻应该都收割得差不多了。” 云鸾点头,走上前道:“我们还要继续往北走吗?” 谢长清点头,“赤燕洲不太平,可寻其他洲安定下来。” 云鸾歪着头道:“九洲那么大,郎君你说,哪里才是我们的归宿?” 谢长清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道:“只要有阿蛮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这话把云鸾哄笑了,接过纸包,里头是饴糖。 她拿起一块尝,甜滋滋的,又给谢长清喂了一块,满足道:“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长清眼尾带笑,“今天中午给阿蛮做豆腐鱼。”说罢拎着鱼进屋。 云鸾坐到矮凳上,继续吃饴糖。 院里艳阳高照,少许微风拂面,嘴里甜津津的滋味令她惬意不已。 谢长清跟往常一样在灶房杀鱼煮食。 这处院子只短租半月,之前她奔波累了,又不想在客栈,于是才通过房牙子寻来短住。 沿途谢长清格外照顾她的情绪,云鸾也日渐习惯了这种走走停停的日子,不再像最初那般焦虑,反而生出云游的兴致,就当是出来长见识。 鲫鱼经过煎制后,炖煮出来的汤奶白鲜甜,豆腐滑嫩,咸淡适中。 云鸾永远臣服于谢长清的手艺。 见她吃得狼吞虎咽,谢长清笑着道:“阿蛮慢着些,莫要被烫着了。” 云鸾口齿不清,“好吃,好好吃。” 那豆腐滑嫩,一口下去烫得不行,她连连抚胸口,不敢再急切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她的胃口好得出奇,炖的一锅子汤全都被她吃完了。 抚摸滚圆的肚子,她打了个嗝,无意识舔唇,还觉得意犹未尽。 当时谢长清并未意识到她的变化,直到半夜醒来,发现云鸾迷迷糊糊嗅他的脸。 谢长清睡眼惺忪,喊道:“阿蛮?” 云鸾无意识道:“郎君……好香啊,闻起来好香啊……”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话透着几分诡异,定眼看嗅他的女郎,眼神迷蒙,一脸反常的痴迷。 “阿蛮?” 云鸾没有理会,只不停嗅他,仿佛他是美味一般,想咬一口尝尝。 谢长清冷静地看着她的举动,倒要看她想干什么。 结果她仅仅只是饿了而已。 食欲在体内沸腾,她很饿很饿,只想吃东西。躺在身边的男人闻起来很香,她忍不住舔了他一嘴。 谢长清:“……” 云鸾无意识爬到他身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长清平静审视她,她似乎真的很饿很饿,低头与他贴面碰额。 “郎君好香啊……” 谢长清揽住她的纤腰,“阿蛮是要吃我么?” 云鸾撒娇道:“我想咬郎君。” 谢长清凝视她,有些吃不准她是不是受到了体内的魔魅影响。 箍在腰间的手一点点游移到她的后颈上,随时准备制服。 “阿蛮想怎么咬我?” 云鸾没有回答,食指在他的唇上游移,谢长清喉结滚动,仿佛透过那张熟悉的面庞窥见了她的底色。 不管他怎么赋予她新生教她做人,不管他怎么费尽心思去改造她像个人,她始终是魔。 而魔的底色是狡诈,是冷酷残忍,是魅惑与不通人性。 云鸾轻嗅他身上的气息,情不自禁低头吻他,温热的唇覆盖而来,谢长清不为所动。 她仿佛真的饿了,起初轻轻舔他的唇,见他没有反抗,试探变成了攻击,忽地一口咬下。 甜腥瞬间侵入唇舌。 谢长清吃痛,本能推开她,她却像受到刺激一般,如同水蛭吸取他唇上的鲜血,如痴如狂。 女郎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死死压制他,与他唇舌痴缠品尝血的味道。 美味至极! 带血的吻激起了谢长清的愤怒,想要奋力抵抗,然而云鸾丝毫不惧,强势与他纠缠。 那一刻,黑暗中躯体交织,谢长清不由得想起那个已经被埋葬了三百多年的血吻。 令人颤栗的,难以忘怀的,死亡之吻。 在某一瞬间,他不禁生出恍惚,似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温香软玉的挑逗攻破了防御,情欲被血吻勾起,它与压抑在胸中的恨意交织,焚烧了理智。 谢长清彻底放纵,迷失在爱欲交织里,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任由她把他带入欲望深渊,共沉沦。 第二日云鸾在酸痛中醒来,困倦睁眼,枕边人不知去向。 她无意识闭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未着寸缕。 头昏脑涨坐起身,青丝散乱披散,困惑拉被褥护身,看到胸膛上的吻痕,满脑子问号。 疲惫揉眼,对昨夜的行径没有任何印象,似觉得冷,云鸾又缩进了被窝。 她伸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腰酸背痛,腿也酸软,昨晚肯定被谢长清欺负了。 云鸾有些恼,恼他的没轻没重。 起床去洗漱清理,那人不知去哪里了,不见人影儿。 云鸾满腹牢骚怨气,看到锅里温着鸡蛋,气鼓鼓把它吃了。 约莫两刻钟后,谢长清才外出归来,手里提着一只白兔。 那兔子极其肥硕,四肢被捆绑,谢长清拎着它的耳朵回来,随手扔到院子里。 云鸾见他回来,板着脸不高兴。 见她气鼓鼓的,谢长清似有不解,“阿蛮怎么了?” 云鸾劈头就问:“你昨晚是不是欺负我了?” 谢长清失笑,指了指自己的唇,“你咬破的。” 云鸾愣住。 说罢对方撸起衣袖,两排牙印,随后当着她的面扒开前襟,锁骨和胸膛上残留着挠抓和啃咬过的痕迹。 见此情形,云鸾顿时怂了,嘴硬道:“我从未这般粗暴过。” 谢长清不客气道:“合着是我冤枉你?” 云鸾闭嘴。 也在这时,一道奇怪的声音忽地钻入耳朵,“狗男女,狗男女,砍脑壳的狗男女!” 云鸾:“???” 她还以为是谢长清发牢骚,狐疑看向他,谢长清道:“昨晚阿蛮说饿得慌,我去买了一只兔子,等会儿烤来吃。” 云鸾还没说话,就听那声音哭嚎道:“别扒我皮!别扒我皮!” 这下她听清楚了,诧异地看向那只被捆绑的兔子。 兔子拼命挣扎,遗憾的是捆妖绳束缚四肢,根本就挣脱不掉。 谢长清嫌它聒噪,提着耳朵扔到后院去了。 云鸾看着他的举动,还以为自己幻听,兔子怎么会说人话呢,一定是她听错了。 谢长清取围裳系上,拿着菜刀去后院处理兔子,不一会儿云鸾就听到杀猪般的嚎叫声,她皱眉,真是奇怪得紧。 那兔子精倒霉,出门没看黄历,被谢长清这瘟神捉了来。 昨晚云鸾的举动令他意识到凡俗食物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胃口。 随着她体内的魔日渐觉醒,就算不往有灵气的地方带,饮食上也该调整了,需得让她沾点灵食,免得她又半夜爬起来啃他。 兔子被放血后,谢长清直接扒皮,它已经觉醒了灵智,而这类妖兽只要食用后,就能让云鸾安静一阵子。 在他扒皮时,云鸾偷偷到后院窥探,她跟做贼似的探头,谢长清淡淡道:“阿蛮见不得血,莫要看。” 云鸾小声嘀咕道:“我昨晚很凶吗,以前从未咬过郎君。” 谢长清沉默片刻,方道:“凶倒是不凶,就是喊饿,把我当骨头啃。” 云鸾本能反驳,“我又不是大黄,啃郎君作甚?” 谢长清又气又笑,不客气道:“那得问你自个儿,为何半夜三更爬到我身上乱啃。” 这话说得云鸾很不好意思,觉得有几分难为情,她一点都记不起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谢长清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兔子处理干净了。 像这类已经开智的兔子,可比寻常兔肉好吃,也不需要什么调料,只需简单的盐就好。 他在后院垒石头生火,拿木棍穿兔子架到火堆上炙烤。 没过多时前院的云鸾闻到了肉香,嗅着香味过来,早就把兔子说话一事抛之脑后。 火舌舔着兔肉,表皮呈现出焦香,那肉味儿香得馋人。 兔妖吸食过日月精华,仅仅用盐和少许茱萸调味,便是凡俗难得的佳肴。 待兔肉差不多烤熟了后,谢长清也不怕烫,徒手撕下一条兔腿给她,云鸾取碗接过,闻着肉香,只觉得口舌生津。 “阿蛮小心烫,若想焦香味儿重些,便再烤会儿。” 云鸾小小地咬了一口,表皮焦香酥脆,咸中带着少许辣,细细咀嚼,比她以往吃过的兔肉要好吃得多。 又小小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质透着反常的鲜。她“哦哟”一声,赞道:“这兔子真好吃,郎君是从哪里买的?” 谢长清忽悠道:“是见到一猎户打来,想着入秋了给阿蛮补补身子,你喜欢吃以后多买几只。” 云鸾信以为真。 她哪里知道他天不见亮就跑到贺洲灵境之地捉兔妖,只为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那只兔子大半被云鸾吃了,谢长清也尝了些,是要比凡俗之物好吃。 灵境里的牲畜比较养人,当天晚上云鸾果然没有喊饿了,又跟往常那般睡得沉。 谢长清偷偷进她的识海查看,明知第一层识海的记忆会日渐忘记,他还是跟粉刷匠似的努力修复他精心编纂的记忆。 第二层识海里的溪流仍旧平静,只不过业火多了许多,已经有七八朵了。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那些业火会把溪流吞噬,直至变成真正的云鸾。 他也不知道恢复本色后的那个云鸾到底是什么模样,只希望能在她的底色里留下属于他种下的印记——以人为本,慈悲为怀。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挺疯狂,他竟然妄图教会一个天性嗜杀的魔学做好人。 脑子简直被驴踢了。 纵使她的底色令人胆寒,他还是义无反顾去拥抱她。 云鸾在他的怀里睡得酣沉,像孩子似的对他十足信任。 夫妻相拥而眠,外头的风风雨雨无法撼动这片难得的安宁,白日谢长清忙着去捉兔妖,压根就不知道九洲玄门的震荡,亦或许是不在乎。 他的画像在玄门里极速传开,一时成为修士们探讨的热门话题。 神农门里的段智瑛震惊不已,纵使先前有所猜测,但凌霄宗亲口否认了的,而今不知怎么回事,又传出那位长清君复活了,简直邪门。 门主司徒空是个精明人,虽然没有亲自参战,却也从其他仙门那里有所耳闻,知晓一些天罡阵的内情。 为了避免受到牵连,他亲自告诫宗门各部,甭管那位长清君是否出阵,神农门都勿要掺和进去,省得惹一身骚。 孙琅显然备受冲击,因为亲眼见过谢长清,他私下同段智瑛道:“倘若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真的就是长清君,那也太不可思议了,据传他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何至于弃了修道做起凡人来?” 段智瑛捋胡子,困惑道:“此事我们素来保密,也不知是怎么走漏消息的。 “其实我也不大相信那位教书先生就是长清君,因为太音寺的天罡阵是出了名的厉害,且当时长清君又是跟夜罗刹被镇压到一起的,他若要活着出阵,不仅得杀夜罗刹,还得避开天罡阵的雷电击杀。 “一个血战了三十三天的大能,就算他再有本事,当时的情形对他而言也是绝无可能。” 提起那场战役,孙琅不由得心潮彭拜,附和道:“师兄所言甚是,如今回想当时看到那人的模样,根本就无法把他跟曾经的玄门天骄联系在一起。” 段智瑛提醒道:“既然门主警示过宗门里勿要乱传长清君一事,你我当该谨言慎行才是,省得惹出祸端来。” 孙琅点头,“我明白。” 凌霄宗那样的剑宗神农门招惹不起,并不想去招惹是非。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近来整个玄门圈子都在讨论这事。 一些闲着没事干的修士纷纷去往凌虚山一探究竟,一时间戎洲热闹非凡,上空飞来飞去,全是修道者。 无极门主持玄明道长张谷一跟谢长清曾是旧友,无意间听到他出阵的消息诧异不已。 当年的屠龙战他们无极门也派了数百弟子参战,怎奈魔渊一族太过凶残,根本打不过。 张谷一可不像其他仙门那般要面子,对战到半路看形势不对,立马带着弟子们跑了,以至于被全仙门唾骂。 后来听到谢长清战死的内情,还亲自跑到太音寺大骂那群秃驴不干人事,硬是骂了三天三夜。 道家追求随性,张道长是个妙人儿,精神状态非常超前,喜欢骂架,打不赢就跑,道心破碎会跳脚,毫无道德观念约束。 听到传闻,他正事也不办了,立马去了一趟凌霄宗问情形。 这阵子凌霄宗烦得不行,一茬又一茬的修士前来询问,姜叔恩闭门谢客。 张谷一吃了闭门羹,立马叉腰痛骂,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凌霄宗最要体面,他掐着仙门虚伪骂骂咧咧,中气十足千里传音。 “什么狗屁剑修,最是不要脸的破烂玩意儿!还好意思给自个儿脸上贴金天下第一剑宗呢,我呸! “一群宵小鼠辈,那么大个宗门,扒着谢少安一人吸血。依贫道之见,那小子就是倒血霉,摊上你们这对夫妇吃了哑巴亏! “狗娘养的东西,活该没有后人传承,这么个肮脏虚伪的混账玩意儿,迟早要遭天谴报应……” 他一张破嘴毫无顾忌,什么话歹毒就骂什么,且又是千里传音,搞得凌霄宗上下全都听到了。 姜叔恩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跳动,只觉血压飙升,随时都有可能炸毛。 执法堂的独孤兰亦是愤怒得不行,那些戳肺管子的话令她如鲠在喉。 石申愤怒道:“那牛鼻子老道欺人太甚,待我去会会打他一顿就知道厉害了!” 独孤兰制止道:“石执事休要挑起纷争!” 石申羞恼地指向外头,“臭道士这般辱骂宗主,实在忍无可忍,且这是宗门内事,与他一破道士何干?!” 独孤兰头痛按压太阳穴,张谷一还在激情痛骂,言辞不堪入耳,她无奈道:“且去把他请进来罢,我亲自会会。” “独孤执事何须给他体面!” “石执事莫要再说了。” 弟子王道礼忙去请瘟神。 外头的张谷一骂得嗓子冒烟,随行来的小弟子徐凡连忙奉上灵泉给祖宗润润嗓子。 张谷一骂骂咧咧道:“这群剑修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老子非得骂他个三天三夜才罢休!” 徐凡差点哭了,“师傅可得悠着点,万一他们真被惹恼了要来打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张谷一抿了口灵泉,鄙夷道:“你个软蛋,不知道跑么?” 徐凡欲哭无泪,“师傅啊,你道行深跑得快,可是弟子不行啊……” 师徒正发牢骚,王道礼御剑而来。 见到骂人的祖宗,差点给跪了,他一点都不想挑起事端,忙行礼道:“让玄明道长久等了,我们执事有请道长一叙。” 徐凡怕挨打,立马躲到张谷一身后。老儿上下打量王道礼,王道礼也打量他。 鹤发童颜,体型矮胖矮胖的,一袭黛蓝补丁道袍,佩囊斜挎,抱着拂尘,一副急性子的样子。 “你们凌霄宗有两位执事,是哪位执事请贫道?” “回玄明道长,是独孤执事有请。” 张谷一这才满意了,不高兴道:“早点请不就得了,非得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丢人现眼。” 王道礼无语。 张谷一拎徐凡的衣领轻轻一带,师徒驾云前往执法堂。 方才的痛骂到底令独孤兰不痛快,这不,见到张谷一后,连对方的道号都懒得称呼了,不客气道:“张道长咸吃萝卜淡操心,长清君一事,宗门里自有定论,何须你张道长瞎操心?” 这话张谷一不爱听,回怼道:“少安与贫道素有交情,当年他被你们凌霄宗坑害,还不容贫道讨公道不是?” “你休要血口喷人!” “敢做还不敢当了?我张谷一贪生怕死,任凭诸君痛骂便是。可你们这帮虚伪的‘正义之士’,干了缺德事以为扯张遮羞布就能万事大吉,我呸!人在做天在看,总有被收的那一天!” 独孤兰不想跟他扯旧事,冷冷道:“合着今日张道长上门来就是为着吵嚷?” 张谷一愣了愣,这才想起正事,问道:“外头闹得沸沸扬扬,说少安出阵了,可是当真?” 独孤兰否认道:“没有这回事。” 张谷一不信,指着她道:“你们夫妻最是虚伪,外头的传闻不会空穴来风,定有缘故。” 独孤兰看他不顺眼,冷笑道:“前阵子姜宗主亲自去凌虚山,由太音寺的行真长老领着去看过天罡阵,少安的枯骨现在都还在,张道长若是不信,可去问太音寺。” 张谷一半信半疑,“当真?” 独孤兰没好气道:“我诓你作甚?” 张谷一还是不信,“太音寺那帮老秃驴可开过墓?” 独孤兰皱眉,“好端端的开什么墓?”又道,“当时是行真长老在凌虚山开天目给姜宗主看的,难道还有假?” 张谷一“哼”了一声,鄙视道:“你们这帮伪君子最会忽悠人,都过三百多年了,让老秃驴们开个墓看看又何妨?” 说罢甩袖而去。 独孤兰欲言又止,徐凡生怕落下要挨揍,忙喊道:“师傅等等我!” 待张谷一师徒前脚刚走,后脚姜叔恩便过来了。 独孤兰同他说起张谷一想开墓验谢长清真身一事,姜叔恩皱眉,不痛快道:“那老儿简直胡搅蛮缠。” 独孤兰无奈道:“事已至此,便由着他去罢。” 姜叔恩满腹埋怨,气恼道:“我倒要看看那牛鼻子老道能搅合出什么名堂来!” 这不,张谷一离开凌霄宗后,又打算去蓬莱洲骂太音寺的和尚们。 徐凡很怂,哭丧道:“师傅你就歇歇气儿吧,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咱们无极门想想啊。” 张谷一敲了他一记,“怂货,蓬莱洲那帮老秃驴比凌霄宗还要面子,怕个卵蛋!” “可是师傅去刨长清君的坟,好像……不太合适。” 张谷一沉默了。 徐凡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打算回头是岸,结果老儿冷不防道:“我骂那帮老秃驴什么好呢,骂他们不守妇道?” 徐凡:“……” 娘嘞,好歹毒的骂架,无极门要完!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其实。。。只想继续装死。。 张谷一:小老弟爬起来嗨啊,外头的花花世界这么有趣!! 谢长清:我只想陪老婆。 张谷一:把你老婆叫出来一起嗨啊谢长清:还是算了,我怕她把你们吓着了。 张谷一:啥? 第27章 第27章 张谷一根本就不信凌霄宗的说辞,唯有进凌虚山大墓亲自看过,才能信服。 老儿天不怕地不怕,又跑去太音寺作死了。 这段时日太音寺也是应付得疲惫,时不时有玄门修士前来求证。 面对众人对天罡阵的质疑,慈云方丈脑壳都大了。 知客福海掌接待外来宾客事宜,更是满腹牢骚,日日周旋得没完没了。 相较而言,太音寺倒没有像凌霄宗那般闭门谢客,而是极尽耐心解答众人的质疑。 答案无非是前阵子姜叔恩亲自去凌虚山墓地看过谢长清的尸骨,且还是行真亲自带他去看的。 大部分人都不再继续追问,因为天罡阵就是权威。 没有人敢质疑它的威力,毕竟是太音寺秘阵,并且还是由顶级大能设阵,三百多年都没出问题,不可能在现在出岔子。 麻烦的是张谷一问了来,他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要求太音寺撤下天罡阵,打开墓地向九洲仙门验证谢长清的尸骨,平息谣传。 福海劝说不住,张谷一偏执道:“都过去三百多年了,现在玄门天天谣传长清君现世,你们太音寺总得拿出个说法来服众。” 福海耐着性子道:“此事已经由凌霄宗的姜宗主亲自证实,做不得假,玄明道长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张谷一瞪眼道:“我呸!凌霄宗那对狗男女虚伪至极,为保颜面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 “你们太音寺也是一丘之貉,当初贪生怕死,把谢老弟封死在凌虚山,保全了你们这帮臭和尚的性命。 “而今我张道长为谢老弟鸣不平,要求开墓验身堵悠悠众口,合情合理,你们为何不允,莫不是中间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 此话一出,福海头疼不已,委屈道:“玄明道长言重了,当年贫僧虽未去过凌虚山,却也知晓设天罡阵是凌霄宗亲口应允的,那么多修士见证,我们太音寺能藏什么猫腻?” “哼,既然光明磊落,为何不愿开墓验身堵悠悠众口?” “这……” 福海很是无奈,不管他怎么费口舌,张谷一都不听,执意要求太音寺撤天罡阵开墓。 无法继续沟通,福海只得上报给慈云方丈。 当时慈云在行真的禅室,另一位长老释耶也在。 福海前来说起张谷一的要求,行真不予理会,慈云左右为难,倒是释耶说道:“既然想开墓一探究竟,那就开。” 行真不快道:“那张谷一是出了名的胡搅蛮缠,太音寺岂能由着他胡来?” 释耶看着他,温和的圆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情绪,摆手道:“此事关乎十二洞仙门,开墓堵悠悠众口也能省去许多叨扰。”又道,“相较于那些是是非非,还是参禅悟道更为重要,切莫因这些琐事影响寺里众僧。” 行真闭嘴。 慈云见他没有说话,试探道:“依释耶长老之见……” 释耶打断道:“把明空长老喊回来,召集十二洞仙门齐聚凌虚山,当着众人的面撤除天罡阵,开墓验身服众。” 慈云应是。 禅房里的张谷一还以为又要激情痛骂,哪晓得福海回来说慈云方丈应允了开墓验身,只不过要通知九洲仙门齐聚凌虚山亲眼见证。 张谷一诧异不已,半信半疑道:“这样就允了?” 福海无奈道:“允了。”又道,“寺里要送消息给各仙门,只怕要耽搁些时日,还请玄明道长担待着些。” 张谷一摆手,“你们这帮和尚倒是比凌霄宗通情达理。” 他也没兴致在寺里逗留,当天下午就走了,前往凌虚山静候消息。 就这样,太音寺要撤除天罡阵开墓的消息一一传了出去,曾经参战的仙门都陆续接到了消息,约见他们于九月十二日开墓。 此举掀起了不少波澜,姜叔恩夫妇接到消息时无不惊诧。 独孤兰心绪复杂,握着太音寺送来的信简,喃喃自语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开墓了呢?” 姜叔恩:“太音寺既然决定开墓,我们当该给少安备好墓穴,迎他回宗门安葬。” 独孤兰看向他,“我心里头其实有些害怕。” 姜叔恩知道她的心思,无奈道:“阿瑶莫要胡思乱想,待开墓那日,你我亲自去见证便是,什么疑惑都能解开。” 独孤兰点头。 姜叔恩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先给少安把墓地备好,迎他回来。” 夫妻就安葬一事商议,而神农门那边则派段智瑛走一趟凌虚山。 段智瑛不免有点小激动,这可是一桩大事。当年他虽然未曾参战,如今却得幸去见证那位长清君的往日风采,怎不叫人心潮澎湃? 徒弟冯小宛也想去观热闹,孙琅亦是蠢蠢欲动。段智瑛应允带他们一起去凌虚山,可把几人高兴坏了。 几个弟子修为浅,需提前动身,以金雕为坐骑,冯小宛腾空而起,迎着风浪朝戎洲出发。 孙琅则御剑。 段智瑛的坐骑是火凤,弟子吴意在身后高声喊道:“师傅等等我!” 旁边的高越笑了起来,骑着九色鹿不紧不慢。 年轻的修士们朝气蓬勃,无不对凌虚山之行充满着期待。 戎洲一时间热闹不已,上空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修士,有专门来见证开墓的,也有前来围观热闹的,人声鼎沸。 处于凡俗之地的谢长清又偷摸着去贺洲灵境之地给云鸾捕猎。他化身为一个老头儿,这回抓的是两尾鲤鱼精。 在回来途中,见不少修士在上空腾飞,随口问了问扎堆唠嗑的一群少年修士。 其中一位着黄衫的少年应道:“他们是去戎洲的凌虚山看热闹呢。” 谢长清后知后觉问:“凌虚山常年瘴气丛生,能有什么热闹看?” “嗐,这位道友就落伍了,你最近难道没听说过蓬莱洲太音寺传给十二洞仙门的信简么,约诸仙门于九月十二日那天齐聚凌虚山开墓。” “开什么墓?” “当然是长清君的墓!” 谢长清不禁愣住,动静搞得这么大? 见他不说话,少年道:“道友是不是被吓着了?” 谢长清回过神儿,他确实被吓着了,那帮人简直疯狂,至于去刨他的坟么? 看时候不早了,怕云鸾担忧,他提着鲤鱼走了。 两尾鲤鱼精不停骂人,他嫌聒噪,给它们下了禁言咒,耳朵总算清净了。 客栈里的云鸾正手忙脚乱时,谢长清回来了,她不停甩手,因为食指和中指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冒出火苗来,把自个儿给烧着了。 谢长清知道她在试引火术,装睁眼瞎,选择无视,只问道:“阿蛮怎么了?” 云鸾把手藏到身后,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晃了晃手里的鱼,“阿蛮想吃什么鱼,等会儿拿到庖厨去做。” 云鸾掩藏心虚道:“郎君做主就好。” 谢长清:“那我先拿下去了。”说罢又开门出去。 云鸾见他走了,立马把指头放进嘴里吮吸,方才被业火烧灼,烫得要命。 幸而那业火烧得不厉害,她灭得也快,要不然定会闯出大祸。 谢长清借客栈庖厨给她做鱼,云鸾到楼下堂食,二人在角落里坐下用饭。 当时客栈里也有两三桌客人,烧的鲤鱼很合云鸾的胃口,专注盘中食,无意间听到“谢长清”的名字,不由得竖起耳朵。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认真听了会儿,确实是在说谢长清,还有什么长清君。 云鸾看向谢长清,小声道:“郎君你听,那桌好像在说谢长清呢。” 谢长清面不改色,“是在夸我吗?” 云鸾抿嘴笑,又认真听了会儿。 谢长清根本就不在意,因为在座的都是凡人,多半是听来的小道消息吹牛。 这不,那几人越说越来劲儿,引得旁边的那桌也好奇倾听。 云鸾扭头看他们,跑堂的小二兴致勃勃问:“那位长清君当真这般厉害?” 吹牛的青衫男人应道:“那可不,听说都要飞升成仙了,结果战死在凌虚山。这阵子据说有人看到长清君复活了,十二洞仙门全都跑去挖坟。”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就跟杏花村的王二郎差不多,口若悬河。 凡人们无不对那些仙门修士充满着浓厚的兴趣,云鸾也听得津津有味。 以前在杏花村王二郎就提起过九洲仙门,还有什么剑宗门派,如今在这里听到传闻,可见王二郎并非胡说八道,是有点依据的。 “王二郎当真没有哄我,九洲好像真的有飞来飞去的玄门修士。” 谢长清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问:“他还说过什么?” 云鸾严肃道:“他说九洲有很多门派,最厉害的剑宗是凌霄宗,还有蓬莱洲的和尚也很厉害。” 谢长清没有说话,云鸾忍不住问:“和尚吃斋念佛的,能有多厉害?” 谢长清幽默道:“兴许是嘴皮子厉害?” 这话把云鸾逗笑了,打趣道:“那什么长清君,跟郎君同名呢,说不定郎君也会飞天遁地。” 谢长清:“……” 她可真会讲冷笑话。 “明日就要离开赤燕洲了,沿途阿蛮可还习惯?” 他岔开话题,不想提玄门之事,云鸾应道:“已经习惯了,其实这样走走停停,还挺有意思的。” 谢长清笑了笑,“阿蛮习惯就好。”又道,“明日进贺洲境内,穿过贺洲,我们暂且就在止水洲落脚。” 云鸾点头,“郎君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饭后二人上楼时那桌的客人还在吹牛,第二天一早谢长清就结账动身离去,云鸾脚力不好,他租了一辆马车。 早晨起得太早,云鸾瞌睡得不行,枕在他的腿上继续睡。 马车颠簸,谢长清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指尖有些泛红,是昨日被灼烧留下来的痕迹。 据他所了解到的情形,目前她好像会定身术,隔空取物和引火术,既然会隔空取物,想来瞬移也会了。 有时候看到她又怂又遮遮掩掩的样子,他颇觉好笑,实在无法把她跟那个嗜杀的魔物联系在一起。 他的阿蛮这般良善可爱,怎么会是魔物呢,就算是魔物,也是个可可爱爱的小怪物。 一吻落到她的手背上,谢长清亲昵地蹭了蹭。 他爱极了她酣睡如婴儿的模样,爱极了她闯祸后隐瞒的怂,因为像个人,活生生有情绪的人。 倾注了那么多年的心血与精力,好不容易才换来这样的一个人,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那种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既当爹又当妈,一点点把她打造了出来,怎能容忍他人来破坏? 正午时分马车进入贺洲,谢长清打着投亲的幌子敷衍守门侍卫。他从黑市弄来的引荐信起了作用,夫妻顺利入境,自然是往凡俗之地走。 沿途马不停蹄,不知不觉到了九月,与他们的闲适相比,玄门则充满着紧张又期待。 太音寺的明空长老嗜好云游,这阵子一直都在荒海洲的。 荒海洲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当地陆地甚少,以一片黑海为主,不仅生灵极少,修士和凡人也没几位,可以说是被神明放逐之地。 明空却喜欢来这里待一阵子,有时候坐在只有一个人的岛屿上禅悟,哪怕白天只有三个时辰,其余则是无尽长夜,心灵也能得到洗涤。 他喜欢听海的声音,喜欢海风拂面留下的咸腥,更喜欢自然造就的鬼斧神工。 遗憾的是清净很快就被打扰,原本平静的黑海掀起波浪,空中仿佛被撕裂出一道缝隙,行真穿越而来,突兀地出现在海面上。 明空当睁眼瞎。 行真看着那老头,忽然有些生气,他坏脾气驱使海水扑向明空,僧衣瞬间被打湿。 明空继续装睁眼瞎。 行真没好气道:“我在寺里传音数十回,明空师弟是耳朵聋了吗?” 明空淡定地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有点咸。他不紧不慢掏了掏耳朵,圆脸上写满了困惑,装傻道:“师兄说什么,我听不见。” 行真眼神阴鸷。 相较于他的怪脾气,明空则乐观开朗,特别喜欢笑。他生得矮胖,蓄着白胡须,圆脸上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洒脱样子。 “师兄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实在不利于修行。” 行真“哼”了一声,不高兴道:“你莫要装死,跟我回去开凌虚山的墓。” 明空拒绝道:“寺里那么多人,为何非得我去?” 行真皱眉,“当年设天罡阵你也在的,如今开墓,自当去现场。” 明空沉默不语。 行真继续道:“寺里的信简已经传遍九洲仙门,就只等着九月十二日开墓,你我自当到场。” “不去。” “师弟莫要耍性子。” “贫僧没脸去。” 行真面色不虞,明空不怕死道:“当年设天罡阵把长清君封死在墓里,我原本就不同意,师兄也是知道的,而今让我去开墓求证他的生死,叫我颜面何存?” “那是迫不得已!” “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害怕引来天道雷劫身死道消?” 行真愠恼道:“师弟休要东拉西扯。” 明空看着他,目光坦然,“三百多年过去了,长清君的身陨一直令我惭愧,不管十二洞仙门是不是迫不得已,但把他活活封死在凌虚山与夜罗刹陪葬,实非君子所为,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今谣传长清君复活,他若真的出阵前来复仇讨公道,这也是因果报应。他若不愿现身,你们又何苦把他逼出来呢?” 对于他的态度,行真并不赞同,冷酷道:“当年之事各有难处,总不能让十二洞仙门全都死在凌虚山,且凌霄宗亲口应允愿意牺牲长清君保全诸仙门残余弟子的性命,而非我等逼迫。 “师弟莫要感情用事,现如今九洲仙门非要揪住太音寺刨根问底,唯有开墓验身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明空:“慈云去主持便是,何须我亲自走一趟?” 话语一落,金光朝面门霹雳而来,黑海与天空突然颠倒,明空周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虚空裂缝。 就那么一瞬间,裂缝将他们吞噬,周遭的一切发生了千变万化,巨大的“禅”字将二人包围,须臾,两人出现在行真的禅室里。 明空仍旧是盘腿的状态,他望着那个巨大的“禅”字,有些无语,被行真强行捉了回来。 “师兄这又何必?” “你莫要惹恼我,要出去云游,也得等到开墓后再说。” 明空被气笑了,起身拍拍屁股走了,不想跟他辩理。 待到九月十二那天,十二洞仙门派出代表齐聚凌虚山,等候开墓。 今日艳阳高照,秋天的山林色彩缤纷,一些树木四季都是青翠,一些则枯黄一片,还有如血色残阳般烂漫成群。 雾气在阳光的洗礼下退散,残留在山坳里,是它最后的倔强。 山林里瘴气丛生,无人敢进去,只能聚在山脚等候开路。 开墓不仅仅是开墓,虽然凌虚山经过这么多年的净化洗礼,但为防万一,在撤除天罡阵之前还是要下防护结界。 一来护玄门子弟,二来怕墓地有变故,需得提前做好应对。 姜叔恩夫妇早就翘首以盼,张谷一手持拂尘飞到墓地上空看情形。 不一会儿太音寺众僧到来,人们见到行真和明空出现,纷纷行礼。 没有人能拒绝强者的魅力,如今这类顶级大能整个九洲仅存四位,且还都是太音寺的,平时很难见到,无不顶礼膜拜。 纵使明空并不认可开墓,也总要考虑诸仙门给太音寺带来的压力,主要是他们太烦人了,又不能拖下去捂嘴打死沾上因果影响修行,实属无奈。 两位长老腾空而起,明空向镇压谢长清的上古之神墓地扔出佛珠。 连接它们的绳子瞬间断裂,佛珠像受到指引一般朝四面八方散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将凌虚山笼罩。 明空结印念咒。 佛珠散发出血红色的光丝,那些光丝如触须一般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条条有生命的经线,交织汇聚到一起,将原本的天罡阵覆盖。 漫天血红经线笼罩在上空,山下的众人仰头观望,看着它们往下坠落,幻化成为经文普照大地。 顷刻之间,凌虚山上空一片绚烂夺目的金色,但凡被经文笼罩的地方,全都入了明空设的防护结界。 此刻明空已经进入了“无我”之境,他的身躯随着经文的普照一点点化作金粉消失,成为了护佑凌虚山的镇墓之神,为开墓做下绝对保护。 行真单手结印,默念开启天罡阵咒诵。 阵阵风起云涌,经文所在之处的下方渐渐浮现出一道“卍”字金光,它的中心就是上古之神大墓。 阵法被唤醒,金光一点点扩散迸发,逐渐转变成鹅黄色的柔光,向经文所在的空间突破而去。 光源里的“卍”带着攻击想去破开笼罩它的经文,然而当它触碰到经文的瞬间,便又迅速缩了回去。 化身为经文的明空一点点驱逐它缩小,挤占它的生存空间。 在山下观望的修士们无不感到惊奇,算是开了眼界。 “卍”的领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经文吞噬,行真停止咒诵。 右手朝墓地中心轻轻挥出,一条直通墓地的道路呈现出来,指引众修士入墓。 “诸君,可来也。” 听到提醒声,一直观望的张谷一率先朝指引之地飞去,紧接着姜叔恩夫妇也腾空进入。 修士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陆陆续续腾空而起,在行真的指引下鱼贯而入。 一些低阶修士道行浅,动作自要慢些,不知是谁道:“师兄,你说咱们就这么去刨人家的坟,会不会不道德?” “那你怎不带点香火来?” “……” 都刨坟了,还能怎么着?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老婆,你的万魂幡呢,藏哪去了? 谢长清:还有龙简呢,搁哪去了? 云鸾:??? 没听过,不知道。 第28章 第28章 率先抵达墓地门口的张谷一等人合力打开古神墓门。 那墓门有两丈来高,门上雕刻着人面兽身的镇墓兽。 雕刻早已随着时光的侵蚀斑驳脱落,虽残缺不全,人们依稀还是能窥见它的往日辉煌。 墓门的机关早已被毁坏,姜叔恩等高阶修士齐心协力施法推墓门。 灵力徐徐注入,巨大的力量令纹丝不动的墓门开始松动,张谷一高声提醒道:“诸君后退!” 修为低些的修士们纷纷往后退,怕墓门倒塌遭遇无妄之灾。 突听“轰”的一声巨响,半块墓门往墓穴里倒塌,碎裂成了几大块。 尘土飞扬,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结印抵挡飞扬尘土,待其散得差不多后,众人站在墓穴门口张望,无人敢贸然入内。 稍后行真出现在门口,他手执熟铜金刚杵,念咒催动它发出耀眼光芒。 仅仅一瞬间,那金刚杵迸发出明晃晃的光晕,随后钻入墓穴,迅速飘荡在上空,如一盏盏照亮前路的明灯。 原本黑漆漆的墓穴顷刻间形同白昼,行真冷脸告诫众修士,墓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动,若不然金刚杵会主动攻击修士。 人们纷纷附和,他们是来验证长清君真身的,只确认了就离开。 至于墓里的东西,嘴上说不动,可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谢长清的七星剑,夜罗刹的万魂幡和龙简,这些都是顶级法器,若能得手,战力自不消说。 修士们各怀心思,因着有行真这样的大能在,也不敢明目张胆搞小动作。 独孤兰态度强硬,宣示主权道:“长清君是我夫妇打小养大的,他的七星剑若在墓里,我们凌霄宗必取之,若谁敢不允,我独孤兰第一个拼命!” 有人附和道:“长清君是凌霄宗长老,他的遗物当该由凌霄宗掌管。”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都不敢撕破脸与凌霄宗为敌。 独孤兰手握流月剑,第一个入墓室,接着张谷一也跳了进去。 有金刚杵在上空照亮,方便修为浅的修士查看周遭环境。 那墓穴是一个地宫,进去之后便是一条往下行的石阶。 金刚杵的白光在前头飞舞引路,它不仅能照亮地宫,还能降魔,庇护众人不受魔气侵袭。 不管怎么说,这里始终是魔渊一族的老巢,纵使被封印净化了三百多年,还是小心为上。 下行的石阶共计一百零八步,两侧雕刻的壁画早已被损毁,它记录着墓主生平。 独孤兰仰头看上空,龙腾图案繁缛精巧,层层叠叠,呈镂空状。 人们无不震惊于那份巧夺天工的繁缛工艺。 跟在后头的冯小宛哪里见过这等场景,眼中写满了探索的好奇,她小声问:“师傅,这到底是什么墓,这般宏伟。” 段智瑛回答道:“据说是水神墓。” 说话间,前头的独孤兰等人已经抵达了石阶尽头,到了地宫的正式入口。 众人顺着平坦的青石板路往前探究,没走多久,就被眼前的壮观场景震慑住了。 头顶三层鬼面雕刻,花纹繁缛,看不清究竟雕的是何物。它如俯视众生的庞然大物,冷幽幽俯瞰进来的人们。 两侧伫立着巨大的圆形通天柱,柱身盘龙,张牙舞爪,威慑力十足。 飘浮在上空的金刚杵光亮映下全貌,赫然是一张牛头鬼脸,眉目间呈睥睨之态。 猝不及防看清全貌,胆子小的修士不免感到恐慌害怕。 有人顿觉腿软,总觉得此地邪气凛然,连地宫都没进就打了退堂鼓。 前头的姜叔恩等人丝毫不惧,他们太想求证谢长清是否出阵。 行至地宫门前,仍旧雕刻着龙缠兽的诡异雕像,纵使是高阶修士,也不敢轻易穿墙而入,因为不清楚里头到底有没有阵法机关。 张谷一胆子大,上前找寻开地宫墓门的机关,姜叔恩夫妇也四处找寻。 这时有人指出地宫墓门是没有机关操控的,需用阵法开启。 人们诧异,纷纷看向后头,一位手持拂尘的道袍老儿不疾不徐走了出来。 那老儿身量高瘦,脸也瘦长,目光精明,着一袭蓝色道袍,正是扶风观的玉清真人,名叫李照云。 他跟张谷一都是道修,张谷一不客气道:“李老儿莫要卖关子,有什么法子就使出来。” 李照云走上前打量地宫墓门,他之所以来,无非是想见识夜罗刹的龙简和万魂幡是否还在墓里。 至于谢长清的七星剑,有凌霄宗的人在,始终要归主。但夜罗刹的东西却是无主之物,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左手微伸,掌中幻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罗盘,上头指针晃动,他不客气道:“起开。” 众人见他像模像样的,纷纷退让。 指尖轻轻拨动罗盘,指针极速晃动,待它缓缓停下来时,指针朝向了独孤兰的方向。 李照云当即走了过去,独孤兰忙让开。 确定了方位,李照云把罗盘往上抛,只消片刻,罗盘凭空消失。 紧接着一道泛着金线的太极八卦阵从空中投射下来,卦中的乾、兑、离、震等飞速转动,围绕正中央的阴阳鱼组卦。 李照云不紧不慢走入阴阳鱼中,双足跏趺,手结定印。 卦象受心念影响,由方才极速流动的金线转变成了霞光,它一点点扩张,八卦阵从平面悬浮,变得立体。 李照云被笼罩在其中,闭目口中念咒,身体当着众人的面逐渐消散,与太极八卦阵融为了一体。 张谷一同为道修,没他这么玄乎,忍不住发牢骚道:“这老儿邪乎得很。” 话语一落,地宫墓门忽地发出一丝声响,众人寻声望去,一道年轻的声音欣喜道:“玉清真人寻到生门了!” 张谷一半信半疑,“这么厉害?” 那李照云确有几分本事,墓门一点点出现开启的缝隙,金刚杵的光亮立马钻入进去,不一会儿门缝渐渐大了,自动开启。 众人瞧得稀奇,低阶修士们无不开了眼,对这些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照云的身影出现在墓门后,罗盘已被收起,仍旧是一派倨傲的神态。 张谷一撇嘴,算他厉害。 修士们陆续进入地宫,与先前的甬道不同,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只见数不清的巨大雕像成群伫立,有高头大马,也有牛头兽身的怪物,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东西。 它们默默守护地宫主人,一些被破坏残缺不全,一些则完好如初。 那两丈高的雕塑着实压迫力十足,叫人无端生出敬畏。 冯小宛抱着吴意的手臂,胆小仰头张望,说道:“师兄你看,那些奇怪的石像会不会吃人?” 吴意被她说得心里头发毛,皱眉道:“小宛莫要吓人,跟紧师傅才是真。” “师傅呢?” “师傅在那边,别跟丢了。” 两人连忙过去。 相较于他们的胆怯,段智瑛则充满着浓烈的好奇,反正有这么多人在,且还有太音寺的大能镇守,能出什么事? “师傅。” “嗯?” “这地方邪门得很。” “地宫陵寝,当然跟外头不一样,且又是魔渊老巢,邪门也正常。” 前头的独孤兰警惕张望周边,身旁的姜叔恩指着头顶道:“阿瑶你看上头。” 独孤兰仰头,顶上雕刻着盘龙图案,它们呈太极八卦阵的形式一圈又一圈盘起,龙头已经被毁坏,但龙身却栩栩如生,首尾相连。 想到当年谢长清跟夜罗刹在地宫里死战,独孤兰的心中不是滋味,说道:“这里不见天日,当年的少安一定吃了不少苦。” 姜叔恩轻叹一声,想说什么,又怕牵起她的愁绪,只得闭嘴。 人们穿过巨大石像群后,继续往前探索,不知不觉间来到墓葬坑,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墓葬群。 堆积如山的骨头到处都是,有人骨,也有兽骨,看得触目惊心。 墓葬坑大约有数百个,两侧仍旧伫立着巨大的石像,兽头人身,双手呈交叉状,表情狰狞,睥睨之态如视蝼蚁。 胆战心惊离开墓葬群后,往左拐,进入一条甬道。 甬道里到处都是盘龙柱,龙头在头顶张牙舞爪,似要吞噬人们。 冯小宛偷偷比划那石柱,一人压根就抱不全,得双人才行。 柱身的龙鳞有的随时光流逝被侵蚀,有的则还在,残留着雕刻的印记。 从甬道过去没走多久,便又进入一个视野开阔之地。 上百根盘龙柱倒塌了大半,周边的壁画全都被凿过,碎石遍地狼藉,残留着打斗破坏过的痕迹。 人们猜测这里应该曾是谢长清跟夜罗刹斗法时留下的痕迹。 眼见就快看到传说中的玄门天骄,低阶修士们无不蠢蠢欲动。 姜叔恩紧绷心弦,因为行真曾开天目给他看过这里,再往前走,就是更为混乱的残垣断壁。 他情不自禁握住独孤兰的手,提醒她道:“阿瑶仔细着脚下,我们就要见到少安了。” 独孤兰喉头一紧,想说什么,终是选择了沉默。 夫妻很有默契握着手,心里头都很忐忑与紧张,他们既期待迎接真相,又害怕看到真相。 那种矛盾的心情啃噬着二人的情绪,各自的表情凝重紧绷。 先前一直未曾出现的明空从墙壁上走出来,人们见到他,纷纷行礼。 明空手持佛珠,道:“再往前,便是长清君的战死之地,还请诸位安静着些,切莫打扰他的英灵安息。” 众人连声应是。 由明空领头,亲自带着众人前往谢长清坐化的石台。 人们陆续穿过盘龙柱,由金刚杵指引,来到谢长清的战死之地。 这里被破坏得更为狼藉,周遭净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碎石与石像肢体。 众人纷纷在狼藉中找寻谢长清的尸骨,有人眼尖,突然高声道:“长清君在那里!” 听到声音,修士们忙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九十九步石阶上的狼藉中有一处石台,石台上枯坐着一具尸骨,右手握着一柄宝剑支撑身体,左手则按在石台上,躬着身子,生前似很痛苦的样子。 见到尸骨,姜叔恩夫妇和张谷一率先朝石台腾空飞去,紧接着众修士纷纷飞去围观。 头顶的金刚杵光芒映射到宝剑上,密密麻麻镶嵌的宝石绚烂夺目,晃花了人的眼。 独孤兰的心态有些崩,纵使曾听丈夫说过谢长清战死时的模样,真看到尸骨,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 她喉头发堵道:“这是少安的七星剑,他生前最喜欢搜罗天下至宝,把它们一个个镶嵌到剑上,觉着花花绿绿的好看。” 说起他的审美,独孤兰是看不上眼的,可是面对这么一柄镶满了宝石的灵器,她不信围观而来的人们不会动心。 一旁的张谷一面色难得的变得肃穆,独孤兰看向他,质问道:“张道长如今亲眼所见,可信服了?” 张谷一没有吭声。 围观的修士越聚越多,无不被那柄华丽的宝石剑晃花了眼,因为太闪了! 看来长清君是一个非常喜欢珠光宝气的人。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冯小宛情不自禁“哇哦”一声,压根就没心思看尸骨,视线全被宝剑吸引,“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星剑吗?” “应该是的,你看剑身上有七颗宝石。” “欸?剑身岂止有七颗,让我好生数一数。” 人头涌动,无不窃窃私语,议论的大部分都是七星剑的华丽。 行真和明空过来,独孤兰怕众人起异心想夺取七星剑,说道:“今日有太音寺长老为证,七星剑既已现世,当该由我们凌霄宗取回,还请二位长老做个见证人。” 明空道:“长清君是凌霄宗的人,他的遗物自当由凌霄宗拿回保管。” 独孤兰看向围观的修士们,问道:“不知诸君可有异议?” 人们纷纷摇头,无人敢有意见,因为大家都是要体面的人。 独孤兰的视线又落到姜叔恩身上,他缓缓点头,于是她没有任何犹豫走向尸骨,轻声道:“少安,师娘来接你回家。” 说罢伸手去取七星剑。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原本闪闪发光的宝石顷刻间黯淡下来,化作金粉一点点消散。 独孤兰顿时愣住,众人亦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剑身与尸骨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金粉消失,只留下那件带血的鲛丝衣裳。 独孤兰瞪大眼睛,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粉从指缝中流逝,消散。 “少安……” “少安!” 她对着空气大喊,试图挽留什么。 姜叔恩意识到了蹊跷,赶忙上前来查看那件鲛丝织的衣袍。 张谷一惊愕道:“这件衣裳是少安血战时所穿,贫道记得很清楚。” 一直静观的李照云也接茬儿道:“当年长清君与夜罗刹进地宫斗法时,所穿的衣裳就是这件。” “可是他的人呢?就算尸骨被风化,可是七星剑总该存在才是。” 这道疑问丢进人群,全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看向明空和行真,他们显然也有些诧异。 姜叔恩拿着血衣,目中透着难以置信,“二位长老,这……” 一年轻修士道:“难道长清君真的出阵了?” 这句话唬得众人心虚不已。 行真满腹疑惑,怎么都没料到那尸骨竟然是障眼法。 为了弄清楚来龙去脉,当即决定进行时空回溯,探查三百年前地宫发生的具体情形。 明空也感到好奇,说道:“此事着实蹊跷,我太音寺镇守地宫三百多年,从未发现过端倪,今日既然来开墓验证,自然会给诸君一个交代。 “诸位且后退,容贫僧把三百多年前地宫里发生的过往回溯查看解惑。” 人们全都依言后退。 明空和行真坐于石台上,二人面对面开启时空回溯。 唯有顶级大能才能虚空穿梭,窥透空间法则。 二人联手撕裂地宫时空,人们甚至都没看到他们结印,只弹指间,地宫里由先前的白昼转变成了黑暗。 当时人们惶惶不已,而在外头的凌虚山则是另一番光景。 时光在缓慢倒退,秋季带来的枯黄落叶瞬间转绿,从地里回到了树枝上。 先前的色彩缤纷一下子回归成为夏日的绿意盎然,而后倒退回春天,曾经的绿荫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抽芽的新叶。 紧接着隆冬降临,被白雪覆盖的山林披上银装。 四季流转,随着时光的后退从现在倒退回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 斗转星移,日月交替。 白昼与黑夜携手共创沧海桑田,把生命从死亡倒退回萌发,再回到死亡,周而复始……直到退回至那场惨烈的屠龙之战。 凌虚山被大火焚烧,那袭烈焰红衣手持万魂幡,凄厉的笑声直至今日仍旧叫人胆寒。 地宫里的人们在黑暗里窥不见天光,就算是姜叔恩这等高阶修士,也成为了睁眼瞎。 直到一缕微光从空中浮现,它一点点放大,好似人的瞳孔把仰头张望的人们吞噬进去,走进了时空之门,回到了过去。 就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女人鬼魅的笑声从地宫里传来,所有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夜罗刹!是夜罗刹!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你闭嘴,我们这是回到了过去!” 地宫里鬼火森森,血雾漫天都是,有的甚至溅洒到人们的身上。 冯小宛胆子小,死死地抓紧吴意的胳膊,抓得生疼。 目光触及之处,是一张男人的脸,无比熟悉,就跟她在寿星关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惊悚地张嘴,吴意亦是双目圆瞪,脑子一片空白。 那男人浑身鲜血,头发凌乱,虚弱仰躺在乱石堆里,手里握着陶埙碎片,看不清表情。 独孤兰似受到触动,红了眼眶,轻声喊:“少安……”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去抱抱他,可眼前的场景仅仅只是时光回溯,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无人能改变。 “夜罗刹已经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方才的血雾好生吓人。” “那她的万魂幡和龙简呢,又在何处?” “长清君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好奇怪。” 起初行真他们以为通过时光回溯能探明情况,然而看到的信息并不多,因为被人为阻断了。 根据场景推断,这时候夜罗刹应该被打死了,谢长清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若她还活着,断然会反杀。 接下来便是暗无天日的死寂。 谢长清就这么在废墟里躺了许多天,除了呼吸还在外,一动不动。 独孤兰揪心不已,她心肠软,已是泪眼婆娑。 张谷一血气翻涌,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狗东西,若是这时候进来看看,少安肯定能活着出去!” 他义愤填膺,无人敢应答。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地宫里的谢长清开始有了动静,他在乱石里找寻着什么,不停扒拉,仿佛不知疲倦。 众人看不懂他的行径,有人好奇问:“长清君在找什么呢?” “不知道。” 地宫不知天日,他们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少年,只看到那个男人在乱石堆里孤寂打坐,偶尔疗伤运气会咳血,可见与夜罗刹死斗修为损得厉害。 张谷一看得干着急,嘴里一个劲儿犯嘀咕,“他怎么不尝试着出地宫呢,他当该出来啊。” 时光里的谢长清确实尝试过出地宫,那已经是一百年后了。 那时凌虚山开始萌发出绿荫,他的阳神脱离身体突破至凌虚山上空,被天罡阵的紫电雷击劈重击落。 接连试了数次都无法突破天罡阵的镇压,徒留一身被紫电击中后的痕迹,它转移到了身体上,遍布全身。 这一幕令姜叔恩握紧了拳头,却无能为力。 之后那人便开始摆烂,要么打坐,要么发呆,要么毫无征兆的痴笑,有时候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叫人看得发憷。 人们开始觉得他的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换作任何人只怕都要被憋疯,无法突破天罡阵的镇压,更无法传递信息出去,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修行悟道,把修为推向巅峰引来雷劫飞升。 然而谢长清并未这么做,姜叔恩知晓他的脾性,这时候多半是没法修行的,已经看出他的异常。 待到时光继续回溯,持续到三百二十年左右,便再也无法继续回溯了,因为它被那个男人强行封锁,禁止窥探。 行真有点臭脾气,意欲强行回溯,却看到一双俯视的丹凤眼,眼里带着睥睨众生的轻蔑嘲弄。 片刻之后,一掌击下,如同五指山镇压而来,撕裂虚空,阻断了回溯。 明空警铃大作,呼道:“不好,地宫要塌!” 强行回溯造成的结果就是地宫坍塌。 一时间,人们惶惶不已,顷刻间金刚杵发出警示声,颤动的地宫形同白昼,众人从时光回溯中脱离到现实。 修士们顾不得恐慌,本能往外逃,行真怒目道:“好一个虚空之法!” 像他们这些大能要脱离地宫不过弹指之间,但修为浅的修士则要麻烦些,且此次开墓验身又是太音寺住持的,自要保他们的性命。 明空施法把地宫生生凿开了一个窟窿,供众人逃生。 地宫顶部剧烈晃动坠落碎石,地底也开裂缝隙,修士们怕被活埋,一个个争先恐后飞身脱离危险。 慌乱中冯小宛落后,段智瑛又折返回去把她带了出去。 行真在底下施法全力托举地宫,拖延坍塌时间。 手中梵钟化为金刚罩顶住了地宫顶端的坠落,有修士不慎掉落进裂开的地缝里,被明空极速拉出。 危机四伏中,上百名修士陆续逃出,地宫里只剩下明空和行真断后,只为保住众人性命安危。 待人们都上来齐了,二人化作白光消失,那地宫失去梵钟支撑,彻底垮塌。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凌虚山都震动起来,山间鸟兽纷纷逃窜,林中雀儿惊惶飞出,空中到处都是嘈杂的飞鸟。 站在上空的修士们眼睁睁看着凌虚山生生凹陷出一个巨坑,丛林随着地质塌陷东倒西歪,黑森森的泥土好似一道道伤痕。 那地宫陵墓极大,周边到处都是塌陷后的痕迹。 姜叔恩夫妇望着底下坍塌的地宫陵墓,心情五味杂陈。 照时光回溯里的情形来推断,谢长清多半已经出阵了,并且早就料到玄门会开墓。 不愿让人知晓他在墓中的过往,提前封印那段旧时光,生生阻断了探查,可见中间定然发生过什么。 出来的冯小宛还沉浸在方才的变故里,心有余悸,她看向一旁的孙琅,道:“师叔,看来长清君真的出阵了。” 孙琅点头,正色道:“想必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就是他。” 高越道:“真是难以置信,那么厉害的大能,竟然躲藏到凡俗之地洗手作羹汤。” 听到他们说起寿星关看到的情形,一修士好奇问:“你们说谁洗手作羹汤?” 高越回道:“长清君,我们曾亲自见过他。”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探头。 年轻人装不住话,高越当即讲起看到谢长清时的模样,说他穿着粗布衣,拿着菜刀杀鱼,还讨了一个女人做媳妇儿。 张谷一顿时炸了,脱口道:“我放你娘的屁!谢少安不近女色,到哪里讨婆娘做老婆?!” “是啊,长清君的脾气出了名的臭,怎么可能去伺候一个女人?” “你们神农门可莫要胡说八道啊,长清君那样的大能,要什么不行,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伺候一个女人洗手作羹汤?!” “谣传!肯定是谣传!” 众人七嘴八舌,就谢长清的私生活争议起来。 那么一个孤高自傲的大能,怎么可能去围着一个女人转,简直匪夷所思! 谣传,肯定是谣传! -----------------------作者有话说:云鸾:郎君以前的人设好像挺差啊? 谢长清:谣传,肯定是谣传。 第29章 第29章 地宫坍塌实非众人之愿。 姜叔恩出来时把谢长清曾经的血衣带了出来,听着众人为他吵嚷争论,一时有些茫然。 在场的人们心中憋了许多疑问,却又无从说起,最后还是福海提议先到城里的悦来客栈暂且安顿,商讨一番。 这个提议得到了修士们的应允,现场则由太音寺的僧人看守。 众人陆续离开飞去城里,姜叔恩夫妇在原地似乎有些怅然,段智瑛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孙琅道:“师兄,我们也走吧。” 段智瑛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段堂主且留步。” 姜叔恩上前来,客气向他行礼,段智瑛回礼。 姜叔恩斟酌用词,说道:“方才听神农门小友说亲眼见过长清君,可否一叙?” 段智瑛颇觉无奈,“姜宗主客气了,且先到客栈罢。” 姜叔恩点头,做“请”的手势,人们纷纷离开。 悦来客栈人满为患,之前张谷一就在这里下榻,徒弟徐凡修为太浅,张谷一怕他出岔子,没让他去观热闹。 见自家师傅平安回来了,徐凡狗腿上前询问,欢喜道:“师傅,长清君是不是出阵了?” 张谷一斜睨他,本来还生气太音寺那帮秃驴,听他这般问,顿时觉得心情好了些。 “谢少安那小子确实出阵了。” 此话一出,徐凡不可思议道:“连天罡阵都拦不住他?” 张谷一冷哼一声,“等会让我倒要去问问那帮老秃驴,为何中途不撤回天罡阵,非得把少安镇压了三百年才罢休。” 徐凡道:“既然长清君出阵了,那便是好事,想来日后师傅也能与他相见。” 张谷一阴阳怪气道:“只怕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徐凡愣住。 不一会儿有人来请,张谷一开门出去。 十二洞仙门的代表陆续齐聚到客栈的议事厅,原本以为开墓能解惑,哪晓得反而开出更大的疑惑,自要商讨一番。 张谷一看他们不顺眼,鼻孔朝天,嘲弄道:“现如今长清君出阵来,不知在座的诸位有何感想?” 所有人沉默。 扶风观李照云也不是个善茬儿,接话道:“张道长这话问得好,贫道倒是想问,长清君既然出阵了,为何藏匿不愿现身? “当年地宫里的夜罗刹是否还活着,也只有他才清楚。倘若那夜罗刹被他斩杀,那龙简和万魂幡又在何处? “此乃邪物,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上,恐又掀起祸端,实在叫人心忧啊。”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把张谷一气笑了,不客气道:“你个不要脸的老贼,只怕是惦记上了那邪物,巴不得自己拿到手才是。” “张道长休要狂言诳语,我们扶风观再不济,也不是临阵脱逃的孬种。” “臭老道……” “二位别吵了!” 玄天宗宗主陈凤卿受不了他们吵嚷,出言打断。 玄天宗也是剑宗,位于昆洲,跟凌霄宗算是竞争对手。 当年陈凤卿也曾参战,凌霄宗折损一位大能换取生机,自是赞许设天罡阵。 而今眼看着谢长清出阵来,若找上门复仇,玄天宗难辞其咎,不免心烦。 在座的人们各怀心思,段智瑛牢记门主司徒空的叮嘱,勿要掺和进去。 不一会儿行真和明空过来,张谷一劈头就问:“敢问二位长老,你们既然能开天目窥得真理,何故不提前撤阵把长清君放出来,非得把他镇压三百多年?” 面对他的质问,明空做出了解答,回道:“玄明道长是有所不知,我太音寺的天罡阵乃降魔之阵。 “若是设阵,唯有魔气被彻底净化消失,才可撤阵,若不然设阵者会遭遇反噬之果。 “当时的凌虚山是什么情形,想必玄明道长也清楚。且设阵前太音寺已与十二洞仙门慎重商议过,诸君应允方才设阵。 “天罡阵开启之后,十二洞仙门所有子弟撤离,魔渊一族在阵中自相残杀灭绝,之后凌虚山时隔百年才萌出生灵。 “这时候的魔气才日渐被天罡阵净化,但因此地有水神陵寝等诸多因素庇护,比寻常之地更能藏污纳垢,故而天罡阵维持了三百多年,太音寺才敢开墓引诸位一探究竟。” 这番解释张谷一并不满意,刻薄道:“我听你瞎吹,天罡阵若这般厉害,当初何故让我等血战,直接设阵困死魔渊一族不就得了?” 行真受不了他的态度,愠恼道:“张道长这般大义,何不损自己的修为去普渡众生?” 张谷一愣住。 明空无奈道:“我等早已不问俗世,设天罡阵沾染因果,且还损自身修为,玄明道长的言辞着实过分了些。” 张谷一被回怼得悻悻然。 陈凤卿忙打圆场道:“玄明道长是急性子,两位长老无需与他计较。” 张谷一不痛快道:“谁要你装好人说好话?” 明空做手势制止,耐心说道:“方才贫僧与行真长老曾探讨过,想来长清君能出天罡阵,应是借助神墓陵寝钻了空子避开阵法出去的。 “他若硬闯,太音寺定会知晓,但这三百多年并未发现异常。 “且我二人开启时光回溯,却被人为阻断,可见他当时定有隐瞒,不想让外人窥见内由。 “至于地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又是如何出阵的,需得本人才清楚。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开墓后的情形,诸位可相互商议。” 陈凤卿当即道:“长清君既然出来了,十二洞仙门自当寻他问个清楚,当年的夜罗刹是否被斩杀,也好安抚九洲玄门的心。” 明空回道:“依目前的情形来看,夜罗刹应该已经身死,若凌虚山还有魔气存在,天罡阵就无法撤回。” 李照云:“夜罗刹虽身死,可是她的法器又在何处? “当年屠龙时,诸位也曾领教过龙简和万魂幡的威力,若是损毁还好,若是现世,恐又出现第二个夜罗刹啊。” 这话说得众人眼皮子狂跳,似乎都不想提起那个怪物。 陈凤卿看向姜叔恩,故意把矛头引过去,道:“姜宗主是长清君的师父,不知长清君出阵后可曾回过凌霄宗?” 这话孤独兰不爱听,皱眉反问:“陈宗主此话何意?” 陈凤卿忙道:“独孤执事切莫误会了,若是按常理来推断,长清君出阵后应该回凌霄宗才是,毕竟二位对他有养育之恩,时隔那么多年,回来探望也在情理之中。” 姜叔恩平静道:“他不曾回来过。”顿了顿,“我也想问他,为何出阵之后不回宗门,是不是怨恨当初宗门把他当作弃子。” 此话一出,陈凤卿的脸色白了白,欲言又止。 姜叔恩冷冷地看着他,道:“陈宗主大可不必揣测,若少安心生怨怼,想回宗门讨回公道,我夫妇无话可说,毕竟当时于他而言确实不公允。 “若是谁想来挑拨凌霄宗与少安之间的关系,我夫妇第一个不答应。 “无论对与错,九洲玄门确实受过少安的恩惠,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诸位既受了因,就得承担果,总不能得了好处,还对他妄加揣测。” 李照云冷哼一声,不客气道:“姜宗主口口声声护短,又可曾想过,万一长清君拿了龙简和万魂幡呢,凌霄宗又当如何服众?” 独孤兰反驳道:“荒谬,我家少安的修为已到大乘,光本命剑就能一剑斩九洲,岂瞧得上那等邪物? “我看李道长总是记挂着龙简和万魂幡,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心知肚明。” 李照云愠恼道:“独孤执事勿要血口喷人!” 张谷一忍不住道:“李道长又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谢少安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就算他真拿了龙简和万魂幡,你又能把他怎么着,难不成让太音寺又去跟他打一架? “说起来,整个九洲如今就只剩五位大能,太音寺的四位长老和现在的谢少安,他若拿了那魔器,你十二洞仙门合起来可有本事把他干掉?” 这话说得李照云脸色铁青。 张谷一继续奚落道:“活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当该通透才是,自个儿技艺不精,总想着钻空子讨便宜。 “人家太音寺的几位长老哪有闲心陪你瞎折腾,当年屠龙是正义之战,而今谢少安出阵是私人恩怨。 “旁的不说,谢少安若真要对你扶风观动武,就算李道长拿到了魔器又能如何,你打得过一个大乘期的大能?” 李照云被怼得不敢吭声。 独孤兰听得舒坦至极,虽然讨厌张谷一那张破嘴,但有时候说话倒是顺耳。 一直没有参言的瑶池宫宫主傅逍遥道:“当年设天罡阵一事,我们瑶池宫也应允的。既然凌霄宗都不怕长清君找上门来问责,我们瑶池宫也不怕。 “今日既己知晓长清君出阵,日后相逢有什么讨教,瑶池宫奉陪便是。 “诸位在这儿商议,无非是想把长清君找出来,问他当年的情形。 “如今玄门已经太平了三百多年,姜宗主素来注重清誉,想来教导出的弟子也有一颗慈悲之心,孰是孰非长清君不至于分不清。 “我瑶池宫眼下还有正事要办,就不陪诸位了,若诸君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传信便是。” 瑶池宫位于北泯洲,当地盛产美人儿,门派里是母系氏族。 傅逍遥人如其名,行事逍遥洒脱不拘,平时张谷一看瑶池宫不顺眼,今日倒是佩服她们的骨气,说道:“今儿你瑶池宫的娘们倒是做了回人。” 傅逍遥柳眉一挑,道:“你这牛鼻子老道也不用说虚伪话奉承,我们瑶池宫可受不住。” 说罢忽地笑了起来,柔媚道:“张道长新收的小徒弟倒是挺不错,白白净净,脸嘴也生得好。” 提到徐凡,张谷一顿时恼道:“妖妇!你休要使邪门歪道把我徒儿骗了去!” 傅逍遥轻笑出声,起身道:“诸君,张道长要打人呢,傅某先撤,有什么事情传信到北泯洲便是。” 只眨眼间,身影化作青烟消失。 张谷一还想骂骂咧咧,人家已经跑了,徒留他不得劲。 说起跟瑶池宫的恩怨,还得是那帮妖妇骗人开始。 他们无极门的道士都是出家人,不结道侣。都管王澄,也就是至阳道长,生得唇红齿白,雌雄莫辨,结果被瑶池宫的女修相中了,诓骗去做上门女婿。 张谷一气炸了,那帮妖女连道士都不放过,简直饥不择食!他亲自跑过去骂架,好不容易才把王澄给讨还回来。 王澄哭哭啼啼,说被那帮妖女骗身又骗心,缓了许久才回过劲儿,从此见着女人就绕道走。 此后无极门跟瑶池宫结下了梁子。 明明知道无极门的道士都是出了家不结道侣的,偏要来哄骗坏人道心,行径实属恶劣,故而张谷一见一回就骂一回。 北泯洲除了乐修瑶池宫外,还有符修碧月楼。 两个宗门里都是母系氏族在管理,相互通婚,掌管着北泯洲的秩序。 现在瑶池宫闪人,碧月楼也撤了,两家是穿一条裤子的,瑶池宫的态度就是她们的态度。 十二洞仙门代表走了两家,还剩下十家。 大多数的态度都是先把谢长清找出来再说,因为只有他才清楚地宫里的情形。 至于怕不怕被他报复,那又是另外的事了。 姜叔恩也想弄明白谢长清为什么不回宗门报平安,段智瑛等人曾见过谢长清,等散会后,私下里跟段智瑛叙了会儿话。 二人跪坐于蒲团上,段智瑛正色道:“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段某曾试探过,功法深厚,多半就是长清君。” 姜叔恩皱眉道:“他讨了妻?” 段智瑛点头,“当时确实有看到一位妇人,好像叫云鸾,看模样年岁也不大,听周边邻里说夫妻感情要好。” 姜叔恩仔细回忆“云鸾”的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 “那位女郎是什么模样?” 段智瑛细细描述一番,姜叔恩更加确定没有见过。 见他一脸困惑之色,段智瑛欲言又止道:“段某其实还有一些话想说。” 姜叔恩真诚道:“段堂主请讲。” 段智瑛捋胡子,斟酌用词道:“段某虽修为浅显,但身在神农门,对药理也精通一些,长清君的那位妻子实则不是凡人。” 姜叔恩愣了愣,追问道:“难道是玄门之人?” 段智瑛摇头,“不是,她非人非鬼非妖非魔,应是尸傀。” 听到尸傀,姜叔恩诧异不已,“尸傀?” “对,尸傀,是用大量洗髓草和各种丹药喂养而成,看起来活灵活现,跟寻常凡人没有区别,周边邻里也未发现她的异常。” 这信息令姜叔恩震惊,一脸发懵,忍不住道:“炼制尸傀可是邪术,段堂主当真看清楚了,那位叫云鸾的女子……” 段智瑛是个人精,不想跟这些是非有任何牵扯,立马道:“段某修为浅显,只是一家之言,具体是什么情形,还得姜宗主亲自看过才知。” 姜叔恩克制着情绪,态度和气道:“实不相瞒,我夫妇都觉寿星关的那位教书先生与印象中的少安大相径庭。 “想来段堂主也曾听闻过少安的脾性,桀骜不驯,脾气大不近女色,一门心思悟道精进,极其痴迷修行。 “可是这么一个痴迷修道的宗门骄子,忽然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流连于凡俗之地,还讨了媳妇儿,我夫妇着实摸不着头脑。 “在事情未探明之前,还请段堂主多多费心维持一下少安的体面。” 言外之意别到处乱传谢长清用邪术养尸傀坏了他的名声。 段智瑛回道:“姜宗主放心,段某知晓分寸。” 接下来二人就寿星关看到谢长清的情形细叙一番。 尽管先前已经从独孤兰那里了解过了,又从段智瑛嘴里听过一遍,姜叔恩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忽听外头传来吴意的声音,说张谷一来寻。 段智瑛无奈道:“姜宗主且宽心,段某不会乱说给自己惹麻烦。” 姜叔恩起身,二人起身相互致礼。 把他送走后,段智瑛提醒吴意道:“且去告知孙师弟,寿星关一事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恐招惹祸患。” 吴意点头道:“师傅放心,方才孙师叔已经提醒过我们了,提防祸从口出。” 段智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 另一边的姜叔恩心事重重回到房里,他是万万没料到谢长清竟然会动用邪术豢养尸傀。 地宫里的时光回溯被阻断,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为何出阵后变化得这般大? 实在值得深究。 没商议个结果来,各仙门里的人陆续离去。 姜叔恩夫妇辞别明空等人,他们前脚一走,张谷一后脚就去了赤燕洲。 玄天宗的陈凤卿和扶风观的李照云也相继离去。 两人的宗门都在昆洲,不过他们并未回宗门,而是在昆洲的天医阁落脚。 此次天医阁只派了下属过去,它跟神农门一样是医修,以炼制丹药闻名。 平时这三个宗门走得近,关系也紧密,说起来当初的屠龙之战起因还是天医阁诱发的。 以前十二洞仙门苦魔渊久矣,双方虽有摩擦,但还不至于下这么大的决心去围剿。 后来魔渊支教作死动了天医阁利益,他们听闻阁里炼制出了延年益寿的驻华丹,遂暗地里策反天医阁内部弟子,里应外合攻入抢夺大量珍贵丹药,并斩杀阁内数百弟子。 事件极其恶劣,令天医阁震怒不已。 当时凌霄宗是九洲最昌盛的宗门,平时行事也起带头作用。 天医阁上告到凌霄宗,由凌霄宗牵头召集十二洞仙门商议此事。 提及魔渊,众仙门无不咬牙切齿,因为都吃过它的亏。 后来事件不知怎么的,演变成了集体讨伐魔渊的提议。 凌霄宗请太音寺出面协助,所有玄门皆上门恳求,最终太音寺应允出战,才有了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 天医阁位于昆洲望仙山,山里常年云雾缭绕,气候要比其他地方温暖,最是适宜种植草药。 当地培育着大量灵草,以供丹药房炼制。 山下有专门开设的天医堂,用于救治前来问诊的玄门修士。 相较于神农门而言,天医阁在九洲玄门里的声誉更好些,因为没有神农门那么孤高隐秘。 神农门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门主司徒空也甚少露面,弟子们虽遍布九洲,但大多数都为收集药草,从不与其他玄门走得太近。 天医阁则恰恰相反,与各玄门的关系相处融洽,阁主朱辛弘听闻陈凤卿和李照云来访,亲自接迎。 那朱辛弘元婴期修为,生得文质彬彬,气质出尘,一副书生文秀之气。 此人能言善辩,待人处事极其亲和,与李照云和陈凤卿相互见礼,三人自个入坐。 朱辛弘主动问起开墓情况,李照云满腹牢骚,讲起地宫里看到的情形,引得朱辛弘皱眉。 李照云仍旧是一副忧心嘴脸,说道:“如今夜罗刹虽已身死,可她的法器却不知所踪。 “长清君虽已出阵,却故意隐藏起来,连宗门都不肯回,背地里不知在筹谋着什么,实在叫人担忧啊。” 朱辛弘问道:“太音寺的长老们又是怎么说?” 陈凤卿接茬儿道:“还能怎么说,只要长清君没捅出事端来,他们就当睁眼瞎。” 李照云端起灵茶,故意道:“当初凌虚山的屠龙之战还是由朱阁主发起的,如今长清君出阵,若要找茬儿,天医阁恐生变故。” 这话说得朱辛弘眉心一紧,忙道:“李兄可莫要唬我,老弟我胆子小,可经不起吓的。” 陈凤卿:“若长清君真要问责,十二洞仙门谁都跑不了。当务之急,是把他找出来,他若一直在暗处,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朱辛弘追问:“其他玄门怎么说?” 陈凤卿冷哼一声,“还能怎么说,太音寺装睁眼瞎,碧月楼和瑶池宫无所谓,神农门不掺和,凌霄宗护短,无极门当初临阵脱逃,张谷一又跟长清君有往来,听说这会儿已经去赤燕洲寻人了。 “九洲玄门各顾各的,一盘散沙,还能怎么着?” 朱辛弘正色道:“不管其他玄门如何,我们昆洲总归得拧成一股绳应对才是。” 李照云道:“朱老弟所言甚是,在没有把长清君挖出来之前,大意不得。” 朱辛弘点头,“现在既然确定了长清君已经出阵,我天医阁明日就下达命令全力找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陈凤卿意味深长道:“眼下只怕凌霄宗也在寻他,那对夫妻是明着护短,若想让九洲玄门都忌惮长清君,就得把矛头指向他。” 此话一出,三人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表述,因为他们都是利益共同体。 陈凤卿想让玄天宗取代凌霄宗在九洲玄门里的地位。 李照云想要龙简和万魂幡。 朱辛弘则怕被谢长清问责复仇,毕竟当初的屠龙战因天医阁而起。 为了笼络玄天宗和扶风观,朱辛弘在二人离去时,又大方赠予他们驻华丹。 那丹药只有小指头大小,金色的,药丸上印着天医阁的标识。 只要服用后,再配合着功法,若是把药效推到最佳状态,一粒药丸能延长近两百年寿元。 极其珍贵。 修士们的寿元随着修为增加,但若是难以突破继续精进,就会自然死亡。 既然是修行之人,自然惧怕生死轮回,现有外界丹药辅助,谁不想多活些岁数呢? 得了驻华丹,二人心满意足离去。 朱辛弘心中不屑,却未表露出来,若想在九洲立足而不被吃掉,只能想法子左右逢源。 像凌霄宗和太音寺这样的大宗,他们可招惹不起,更何况谢长清那样的顶级大能,只能多找些同盟应对。 一场地毯式搜寻拉开了序幕,为了把谢长清挖出来,昆洲派出大量弟子到九洲各地找人。 张谷一也在赤燕洲寻人,近来寿星关的百姓们发现天上时不时有修士飞来飞去。 之前杏花村的人们还不信王二郎说的那些话,如今看到那些玄门修士,无不瞪大眼睛。 这世上竟然真有飞天入地的仙人?! 隔壁贺洲的谢长清夫妇还未出洲,有时候谢长清出去找灵畜给云鸾吃都是用了障眼法隐藏容貌的,行事极其低调隐秘。 许是灵境之地的食物用多了后促使神识里的业火增长,云鸾觉醒的速度较往日快了些。 当初在谢长清生辰时她曾送他一只做工粗糙的陶埙。 无意间从包袱里看到它,云鸾拿起细看,脑中想起当时谢长清的反应。 她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甚少见过这种乐器,也不知道怎么用。 细细端详了许久,许是骨子里的本能,她试着把它放到唇边,尝试吹响它。 最开始怎么都吹不响,后来多试几次,陶埙开始发出声音来。 她觉着有趣,胡乱吹它,原本只是吹着玩儿,后来不知怎么的,似有某种奇怪的记忆在牵引她,几乎本能的吹起了灵魂深处的一首曲子《楚妆》。 她不识字,自然也认不得什么曲谱,但就是凭着奇怪的本能,手指娴熟调音节,吹起了模糊记忆里的《楚妆》。 陶埙音质厚重,尽管它做工粗糙,始终不改哀婉缠绵。 《楚妆》这首曲子讲的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故事。 云鸾不知它的含义,只觉记忆里对它带着浓厚的眷恋。 那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促使她把整首曲子复刻下来。 独自坐在屋檐下,古朴厚重的埙声缠绵而苍劲。 襄王倾慕神女求而不得的迷茫与思念在乐声中绵绵不绝。 那种发乎情止乎礼,欲言又止的克制把云鸾带入了共鸣中,情绪更加饱满,吹出来的音色透着几分悲凉与无奈。 埙声弥漫,令刚走到院子门口的谢长清停住了脚步。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轻轻推开了院门,看到女郎一袭杏色布衣坐在屋檐下,正低头沉浸在陶埙带来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那时阳光明媚,她的面庞恬静得认真,额前细碎的绒发微卷,眼珠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琥珀色,似沉浸在不知名的旧梦里,并未发现他的归来。 提着山鸡的谢长清站在门口,听到那熟悉的《楚妆》,仿佛痴了。 它穿越了三百多年的日日夜夜,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心里头发苦。 纷繁的记忆,随着埙声飘散,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她告诉他,说她叫云鸾,李云鸾。 是个男人的模样。 好拙劣的演技,却是他坠入深渊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云鸾:??? 谢长清:老婆你见过杀猪吗? 云鸾:??? 众仙门:长清君怎么变成了恋爱脑,好难猜啊谢长清:滚! 第30章 第30章 曲终时,云鸾才看到他的身影。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把陶埙藏到身后,像孩子似的紧张起身,“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 云鸾不禁有些忐忑,干笑道:“郎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长清回过神儿,心绪复杂道:“刚到。” 云鸾有些尴尬,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山鸡,正想说什么,谢长清忽然道:“阿蛮方才吹的曲子好听,能再吹一次吗?” 云鸾有些发懵,不太确定伸出手,“郎君说的是这个吗?” 谢长清点头,诓骗她道:“我记得你以前也会吹埙,后来生过一场病,便再也没有吹过了。” 云鸾半信半疑,她一点都没有印象,狐疑道:“我以前真的会吗?” 谢长清点头,眉眼里格外温柔,“你会的,只不过是忘记了。” 云鸾低头看陶埙,她对它确实很陌生,却又能吹曲,是有些奇怪。 谢长清把山鸡扔进灶房的柴堆里,洗手后端着矮凳出来,认真问:“阿蛮能再吹一次方才的曲子吗?” 云鸾不太确定问:“郎君真要听?” 谢长清点头,“我想听。” 云鸾犹豫了许久,才道:“我胡乱吹的,若是错了,郎君可别笑话我。” 谢长清抿嘴笑,“我其实也听不出来。” 云鸾这才坐到凳子上,谢长清也坐到一旁,她先是调了调音节,而后才又尝试吹响它。 “就方才那首曲子?” “嗯。” 不一会儿,《楚妆》熟悉的旋律响起,似乎比第一次吹得更熟练了些。 那调调仍旧哀婉缠绵,好似雨天愁绪。 云鸾吹得很认真,谢长清坐在她身旁,安静倾听。 在某一刻,他不禁有些恍惚,一时看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亦或夜罗刹。 阿蛮是她,李云鸾是她,夜罗刹还是她。 他的阿蛮,是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纯良且无害。 而李云鸾也是她,机灵狡黠,能言善辩,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言行举止无不熨帖周到。 夜罗刹更是她,阴险狡诈,嗜杀如命,尊崇霸道之术的魔物,狂妄至极。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融合到了一起,组合成了现在的云鸾——他的妻,签订了生死契的道侣。 她天生就是魔,不管他拿什么皮囊去修饰隐藏,骨子里始终是魔。 魔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有见色起意的玩弄,他偏偏着了她的道儿。 亦或许,曾经的李云鸾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于是他拼尽心思去复刻。 亦或许,阿蛮只是他理想中的那个人而已。 听着那首他手把手教的《楚妆》,谢长清的心中不是滋味,他既期盼她觉醒,又害怕她觉醒。 因为觉醒,便意味着魔醒,恢复前生的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觉醒后的阿蛮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又变成曾经嗜杀的夜罗刹。 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那种矛盾啃噬着他的心房,眼前明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敢开口问她。 谢长清收起思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化作了坚定不移的选择。 单手托腮,男人偏着头看她,眉眼里皆是温柔。 这是他的妻,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小怪物。 《楚妆》完整谢幕,云鸾有点小兴奋,歪着头问:“郎君觉得好听吗?” 谢长清眼带笑意,夸赞道:“好听,阿蛮真厉害。” 云鸾颇有几分小嘚瑟,“我以前从来不知,我竟也会吹埙。” 谢长清:“吹得还挺不错。” 云鸾咧嘴笑。 谢长清:“等会儿给阿蛮炖山鸡,如何?” 云鸾点头。 谢长清去灶房捉鸡,云鸾仍旧坐在矮凳上把玩陶埙。 那山鸡正在结丹,却仍旧逃不过谢长清的菜刀。 于他而言,甭管什么精怪,都是一盘菜。 山鸡年头有点久,一般的柴火可炖不烂。 谢长清把它处理好后,生火时施了灵力辅助,若不然炖几天都没法吃。 鸡汤鲜美无比,揪的面片就着鸡汤下肚,无比熨帖。 云鸾端着碗,一脸满足。 谢长清也尝了些汤,算起来离凌虚山开墓已经过了好几日,他虽没关注玄门是什么情形,却也能猜到,多半到处寻人。 那些纷扰他一点都不想去沾染,只想陪伴他的阿蛮过清净日子。 只不过有时候想起养育他的姜叔恩夫妇,心里头难免有几分黯然。 他不能回去,也没法回去,因为他养着一只小怪物,若叫他们知晓,只怕得炸毛。 转念一想,若九洲玄门都知道他把夜罗刹复活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当年他们一起把他坑死在凌虚山,而今作为回报,他把夜罗刹复活了。 一想到九洲玄门口诛笔伐的情形,谢长清冷不防笑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既然让他日子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见他莫名其妙发笑,云鸾好奇问:“郎君在笑什么?” 谢长清心情愉悦道:“我心里头高兴,阿蛮跟我一路颠沛流离却未曾有过丝毫埋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云鸾半信半疑,看了他许久,才道:“我怎么觉得郎君的笑里带着几分坏?” 谢长清笑得更开怀,口是心非道:“没有。” 云鸾“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离天黑还早,夫妻俩出去转了会儿。 贺洲的凡俗可比赤燕洲太平多了,因为神农门跟当地的凡俗王朝有往来,会辅助他们寻求地方百姓安定。 该洲除了神农门外,还有道修天一派。 道家讲求道法自然,天一派跟神农门的行事风格差不多,也甚少掺和九洲玄门诸事,都是关起门过日子那种。 此次开墓地宫坍塌闹得沸沸扬扬,各大玄门都到处派弟子找寻谢长清,贺洲这边则没甚动静,懒得去掺和。 天一派也曾私下去问过门主司徒空,司徒空是个妙人儿,说人家既然出阵后选择藏身凡俗洗手作羹汤,可见厌烦九洲玄门。 既然厌烦,若还找上门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大乘期的大能,弹指间就能灭宗门,又何必去作死呢? 天一派悟了。 洲里该修道的修道,该找草药的找草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这边的凡俗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争,就算再偏僻的县城也是生机勃勃的繁荣昌盛。 夫妻牵着手在街道上闲逛,看到有卖糖人,云鸾买了一支。 她递给谢长清尝,他小小咬了一口,齁甜。 云鸾也舔了舔,真的好甜啊。 谢长清给自己施了障眼法,寻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夫妻隐没于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处小县城他们才落脚没两天,打算待些时日再走。 天气日渐冷了起来,云鸾仍旧跟往常一样喜欢睡懒觉,谢长清三天两头就会出去给她找灵畜。 饮食结构改善了,她的小身板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这日早晨听到隔壁巷子里在叫卖胡饼,云鸾嘴馋,出门去买。 出去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晓得一个着蓝袍的少年手持罗盘翻墙而入。 他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历练,虽然修为不高,仅仅只是炼气期,但识精怪的天赋极高。 寻常修士闻不到云鸾身上常年被丹药滋养的气息,那蓝袍少年却能,跟狗鼻子似的闻了过来。 平时云鸾身边有谢长清守护,她的警惕心并不高,拿着胡饼回到院子。 哪晓得刚把院门关上往堂屋走去,就见一瘦高少年突兀跳了出来。 云鸾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问:“你是谁啊?” 那少年拿着罗盘打量她,袖中忽地露出一支判官笔,指着她道:“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 云鸾:“……” 她觉得那少年脑壳大约有毛病。 见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少年不由得恼了,挥舞着判官笔欲去捉拿。 情急之下,云鸾麻利把胡饼塞进嘴里咬着,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是本能结印。 十指飞速曲折屈伸,只短短一瞬间,向她攻击而来的少年被定住身形,无法动弹。 少年大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怒目道:“雕虫小技!” 说罢判官笔脱手在空中画符,用意念驱动它破除云鸾使的定身术。 须臾,他的身体果然能行动自如,再次向她发起进攻。 云鸾不由得急了,仍旧舍不得丢胡饼,一手拿住,毛躁道:“你怎么能胡乱打人呢?!” 少年二话没说,判官笔劈头刺来。 谁知眨眼间,云鸾朝地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道人高的业火从地上冒出,阻拦了判官笔的攻势。 那业火凶猛无比,比寻常火焰更易灼伤人,并且像长了眼睛似的见人就咬。 少年还以为只是寻常的障眼法,意欲硬闯。不料手腕被业火灼烧的瞬间,疼得锥心。 他惊诧不已,慌忙缩回手看伤势,腕上留下一朵拇指大的火焰花痕迹,粉色的,边界清晰,似虫咬。 “孽畜,你究竟是何方精怪?!” 云鸾不高兴道:“你才是孽畜,好端端的闯入我家中来,见人就打,等会儿我夫君回来了,定要把你扭送见官!” 这话把少年气笑了,大义凛然道:“你还有夫君,多半也是精怪,今日非得把你夫妇收了去!” 判官笔再次画符阵。 八卦阵由笔尖流出,呈金线将云鸾笼罩,将其罩入阴阳鱼中。 少年铁了心要捉她,以身入阵,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开启阵法捉妖。 云鸾不知道那些游走的金线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危险来临,只觉得好奇,伸手去戳。 金线杀伤力极强,像会咬人似的,把她的手指头咬了。 云鸾吃痛“哎哟”一声,慌忙缩回手,有些恼了。骨子里的魔性令她本能反击,一巴掌拍到少年画下的八卦阵上。 顷刻之间,金线游走过的地方纷纷冒出业火,向画阵者反噬而去。 就那么一瞬间,阵法被火焰吞噬。 那少年头回下山,结果就碰到了硬茬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见他顾头不顾腚,云鸾在阵法中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火烧,反而饶有兴致看对方手忙脚乱,就跟看猴子一样。 少年无法扑灭业火,只能被迫出阵,连判官笔都不敢要了,慌忙拍打身上的火星子。 无奈用灵气怎么都扑不灭,只能咬牙把衣袍脱了。 见他穿着裤衩子避火,云鸾连忙捂眼,非礼勿视! 少年丢了颜面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妖孽,等我回去叫师傅来收你!” 听到他要去搬救兵,云鸾自然不愿放人,再次掐指结印。 那少年又中了定身术,穿着裤衩和单衣,动惮不得。 这回判官笔落到云鸾手里,没法自救解除咒术了。 少年铁青着脸,道心碎了一半,又开始骂人。 云鸾不喜欢听,装凶恶道:“你再骂人,我就扒你的裤衩,让你没脸见人!” 少年怒目圆瞪,果然不敢再吭声了。 云鸾瞪了他两眼,还惦记着她的胡饼,拿到一旁吃了起来。 早晨没吃早食,饿着肚子呢,一回来就遇到了这茬儿,满脸不高兴。 她从未见过判官笔,一边吃胡饼一边研究它。 好几回少年都欲言又止,怕惹恼她,不敢开腔。 最终他憋了许久,才涎着脸道:“仙女姐姐……” 听到对方喊自己仙女,云鸾歪着头看他。 少年试探道:“仙女姐姐真厉害,我有眼不识泰山,误撞了姐姐,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我不是大人,也没有大量。” 少年还想说什么,云鸾嫌他聒噪,“你别说话。” 少年乖乖闭嘴。 云鸾安安静静吃完一个胡饼,给谢长清也留了一个。 这会儿他外出采买,还未回来,看着动惮不得的少年,要怎么处理他才好呢? 自离开寿星关后,她会的玩意儿越来越多了,瞬移、定身、控火和隔空取物,一次比一次离谱。 怕自己的异样吓着谢长清,平时她特别保守,行事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他跟前出岔子。 今日稀里糊涂捉到了一个乳臭未乾的男人,又不敢放走,怕他回去搬救兵来找麻烦。 眼见谢长清等会儿就要回来了,藏哪里好呢? 云鸾很苦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藏三黄鸡的时候。 她在院里东看西看,最后决定把少年藏到空置的猪圈里。 那么大一个人,可不是三黄鸡,把他拖过去老费力了。 云鸾用蛮力把他放倒拖拽,少年心中恐慌,连连说好话道:“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云鸾一个劲儿拖拽,少年无法动弹,在地上嗷嗷叫。 云鸾嫌他嘈杂,恐吓道:“我夫君杀鱼宰鸡很厉害的,等会儿看到你翻进院里来,我可劝不住他。” 少年差点哭了,“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来,不知轻重冒犯了你,仙女姐姐若放了我,天一派必当重谢!” 云鸾停止拖拽,稍微歇一歇,认真道:“可是我不会解术,只会定身,没法放你走啊。” 少年:“……” 出门没看黄历,要完! 这不,云鸾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拖进了猪圈,随后又拿蓑衣遮挡。 少年露出绝望的表情,正欲出声,云鸾做噤声的手势,威胁道:“我夫君很凶的,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别说话,若是被他发现,肯定会宰你。” 少年不敢吭声,心里头不禁有几分发憷。 那女郎看着年岁不大,绝非凡人。他觉得她是精怪,但又有点像鬼,吃不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命的是她还有夫君,肯定都是怪物,今天真倒霉,头回下山就撞了大运,并且还是俩。 简直要老命! 约莫两刻钟后,谢长清才归家。 他知道云鸾都干了些什么,不过是只小虾米,算是给她练手用,又怕她圆不回来,只得给她充足的时间让她处理妥当。 听到敲门声,院里的云鸾前去开门。 谢长清提着一只灰兔,云鸾欢喜道:“郎君回来了,我方才去隔壁巷子买了胡饼。” 谢长清挑眉,“胡饼好吃吗?” 云鸾点头,“好吃。” 关上院门,谢长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云鸾连忙去把胡饼拿来给他尝。 谢长清把灰兔扔到地上,去洗手。他不动声色打量周边,猜测云鸾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出来尝胡饼,猪圈里的少年忽然大喊大叫,故意发出声响。 云鸾面色一僵,她到底没有干坏事的经验,以为能吓着那少年让他乖乖闭嘴。 谢长清故作疑惑,“阿蛮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话语一落,那少年又作死喊了两声,这回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了。 云鸾有些紧张,顾左右而言他。 谢长清倒也没有追问,只露出困惑。 云鸾纠结了许久,才说起那人翻墙进院子找茬儿一事,说他脑子大约有毛病,神神叨叨的。 谢长清当即关切问:“阿蛮可有受伤?” 云鸾摇头,“没有。” 她心中千回百转,琢磨着怎么编借口把凡人夫君忽悠过去。 猪圈里的少年到底年轻气盛,一个劲儿骂骂咧咧。 云鸾无奈,只得把谢长清带了过去,并提醒道:“郎君小心着些,那人凶悍得很,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的。” 谢长清半信半疑,“有这么厉害吗?” 云鸾点头,正色道:“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 谢长清挑眉不语。 二人走到猪圈前,谢长清居高临下看蓑衣掩盖的人,光着腿,好像穿得有点少。 他弯腰伸手掀开蓑衣,正欲破口大骂的少年猝不及防看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脸,愣住了。 谢长清的画像早就传遍了九洲,少年自然也见过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在猪圈里见到他崇拜许久的大人物。 剑宗顶级大能! 一剑斩九洲的偶像! 少年顿觉血气翻涌,眼里写着不可思议,脱口道:“谢长清,你是谢长清?!” 听到他说出谢长清的名字,一旁的云鸾诧异不已,困惑问:“郎君,你俩认识啊?” 谢长清:“……” 我认识个鬼! -----------------------作者有话说:少年:啊啊啊,长清君我好崇拜你啊!! 谢长清:闭嘴!! 云鸾:??? 第31章 第31章 眼见就要穿帮,谢长清强大的念力压迫而来。 那少年不过是低阶修士,哪里经得起这等施压,顿时就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了。 “看起来是有些疯疯癫癫的。” 云鸾:“???” 变化实在来得太快,她欲言又止,总觉得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谢长清嫌弃把蓑衣盖上,故作一脸担忧把云鸾拉到一旁,上下打量她,“那人像个疯子似的,阿蛮当真没有被他伤到?” 云鸾摇头,“我没事。” 谢长清舒了口气。 云鸾有点小纠结,吞吞吐吐道:“郎君……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谢长清装傻,“奇怪什么?” 云鸾迟疑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他误闯进来,然后,然后我把他抓住了。” 谢长清笑了笑,“阿蛮真厉害。”停顿片刻,后知后觉道,“你这么厉害?” 云鸾尴尬搔头,拉过他的衣袖,走到堂屋,把少年的判官笔拿出来,道:“这是那个疯子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谢长清接过细看,一看就知道是道修。 云鸾的内心有些挣扎,冷不防道:“郎君还记得在杏花村时我耍的把戏吗?” 谢长清睇她,没有吭声。 云鸾知道没法跟他解释她是怎么把那人擒拿住的,索性当着他的面隔空取物。 就那么一瞬间,陶埙忽地出现在她手里。 谢长清愣了愣,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诧异道:“阿蛮这是……” 云鸾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尽量用委婉的语气道:“我耍的小把戏,郎君觉得有没有意思?” 谢长清浑身都是演技,点头道:“阿蛮是如何做到的?” 云鸾把陶埙递给他,当即在他面前屈指结印,说道:“我会掐指。” 谢长清轻轻的“哦”了一声,半信半疑问:“掐指就会把东西叫过来?” “嗯,不信郎君可以试试。” 谢长清想了想,道:“阿蛮能叫一个碗到手里吗?” 云鸾当即掐指结印,只眨眼间,灶房里的碗就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谢长清露出清澈的眼神,“这样也行?” 云鸾点头,“我还可以凭空取其他物什。” 谢长清拿过她手里的碗,心里头想着她结印下咒竟然这般熟练了,可见食用的灵畜在推波助澜促使她复苏。 “阿蛮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般本事的?”又道,“平日里都没见你学这些东西。” 云鸾撒谎道:“出寿星关后。” 谢长清没有说话。 云鸾试探问:“郎君有没有被吓着?” 谢长清睇她,“是觉得有些奇怪。” 云鸾忙道:“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就是自然而然会这些动作了。” 谢长清打趣道:“阿蛮既然会隔空取物,那别人的钱袋子是不是也能隔空取来?” 此话一出,云鸾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起来,两眼发光道:“那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谢长清也笑,他调侃的态度打消了她的忐忑,因为很害怕他把她当成异类。 “其实……其实,方才那个疯子翻墙进院子来,胡言乱语说我是精怪,郎君,你觉得我像精怪吗?” “他是个疯子,阿蛮娇娇弱弱的,若是个精怪,我何至于还去做教书先生,多半早就发家致富了。” 云鸾连连点头,“精怪好厉害的,能变化无穷,我若是精怪,顿顿都有肉吃,穿罗裳住高楼,差奴使仆,好不威风!” 谢长清:“是这个道理,所以猪圈里那人是疯子无疑。” 他一番巧言,彻底打消了云鸾的担忧,“那郎君怕不怕我?” 谢长清:“???” 云鸾:“就是……我有时候好像有点奇怪,郎君怕不怕我?” 谢长清微微一笑,“阿蛮是我讨来的妻,以后还要携手走后半生,为何会怕你?” 云鸾脱口道:“万一我成了怪物呢?” 谢长清意味深长道:“那我也变成怪物好了。” 这话把云鸾哄笑了,眼睛亮晶晶的,“郎君真好。”说罢拍胸脯道,“以后我要保护郎君不受欺负,谁若敢来找茬儿,我就扒他裤衩子。” 谢长清失笑,试探问:“那猪圈里的疯子,阿蛮又是怎么把他捉住的?” 云鸾当即向他讲起详情。 有了先前的引导,谢长清的接受度确实高了不少,细细思索道:“阿蛮会不会是觉醒了灵根?” 云鸾困惑问:“什么灵根?” 谢长清忽悠道:“以前我从王二郎那里听来的,说凡人若是有天资,也有修道的灵根,能感应天地灵气,继而走入修道这条路。” 云鸾听得似懂非懂。 谢长清怕她受他人蛊惑瞎琢磨,提前引导她接受自己是凡人觉醒了修道者的灵根,免得日后她生出狐疑。 以前云鸾对王二郎的话将信将疑,出来见识过世面后,觉得甚有道理。 谢长清继续为她找理由,“现在阿蛮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就能掐指隔空取物,可见有慧根。” 云鸾好奇道:“真的吗?” 谢长清:“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你教我掐指,我没有慧根,领悟不到其中的真谛,肯定没法像你那般取物。” 云鸾:“要不郎君也试试?” 谢长清应好,演戏就要演到底。 云鸾手把手教,他学得也很认真,结果没有任何作用。 云鸾“哎”了一声,谢长清故意道:“我是个寻常凡人,阿蛮日后会不会嫌弃我?” 云鸾连连摆手,“郎君是秀才,博学多才,懂得也多,以后我保护你。” 谢长清被哄笑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云鸾也笑。 说了半天,这才想起猪圈里的少年,云鸾有点发愁,不知道如何处理。 谢长清道:“明日我们就动身离开这里。” 云鸾点头。 现在天气冷,关在猪圈里怕出岔子,谢长清又把少年拖到了柴房里关着。 当时云鸾在灶房烧水,谢长清背着她把少年的记忆抹去了一段,又用催眠术催眠,使其进入昏睡中。 一切妥当后,他才走到前院去处理打猎回来的兔子。 第二日一早夫妻就离开了院子,少年的物什放在他身边的,等他醒来已近正午。 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他对昨日没有任何印象。 稀里糊涂打量周边,心里头直犯嘀咕,却没有任何头绪。 浑浑噩噩走出柴房,外头刺目的阳光令少年不适闭眼,真是奇怪,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呢? 带着满腹疑问,少年把自己的东西拿走,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云鸾他们已经进入止水洲地界。 谢长清嫌凡俗马儿跑得慢,偷偷用灵马,不仅速度快,并且还平稳。 云鸾觉得今日的马车比以往平稳许多,她好奇撩起车帘,周边景致飞逝而过,诧异道:“郎君,这马跑得好快呀。” 谢长清忽悠她,“好马租子也贵些,但跑得快。” 云鸾心疼钱银,“又败家了。” 谢长清安慰道:“到止水洲寻一处清净些的地方安定下来,我再找一份活计养家,就能少花些了。” 云鸾自告奋勇,“我也要挣钱养家。” 谢长清笑着应好。 殊不知这时候张谷一从赤燕洲追到了贺洲,他专门往凡俗之地找寻。 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九洲玄门大部分都是驻扎在灵境之地,修士甚少在凡俗之地逗留,除非办事。 要在凡人众多的地方把谢长清挖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用宗门阵法,但也有风险,因为谢长清会反杀。 地宫坍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再加之他的顶级修为,若是反噬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只能用最寻常的方式去找人。 现在各大玄门的态度已经表露出来,太音寺并不想再插手沾染是非,除非谢长清整出危害九洲玄门的名堂来。 张谷一找他,纯粹是想跟他见面叙旧,没有利益因素,仅仅只是叙往日情谊。 昆洲的玄天宗、扶风观和天医阁则动用关系跟各洲的凡俗王朝联络下通缉令,掘地三尺都要把他挖出来。 此举令凌霄宗懊恼不已,执事石申知晓后,拿着凡俗的官府通缉令给姜叔恩夫妇看,忿忿不平道:“我看那帮人简直是疯了!” 独孤兰坐在椅子上默默不语。 姜叔恩紧皱眉头,道:“玄天宗和扶风观其心可诛。” 独孤兰道:“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我凌霄宗何须惧他?” 石申着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怕就怕他们在背地里毁我宗门声誉。” 姜叔恩看向独孤兰,“我同二位长老商议一番,少安在外头始终不是个事儿,不管他如今是何情形,总归得看一看才放心。” 独孤兰点头,“这事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有什么隔阂总得当面说清楚,躲着解决不了问题。” 夫妻商议后,姜叔恩亲自去归鹤峰,长老李南风的洞府位于归鹤峰山巅。 前几年李南风一直在闭关,近日会出关,他的修为跟甄临一样处于炼虚期,不过已经位于中高阶段,等着再次精进突破。 不到七日,李南风顺利出关。 老儿一袭素衣,头发眉毛胡须雪白,面色红润,双足跏趺坐于归鹤峰的悬崖之上。 远处云海翻涌,朝阳徐徐升起。 温暖的阳光被云层遮掩,几许柔和光线从云海穿出,微风拂面而过,李南风闭目吸纳天地浩然之气。 不一会儿姜叔恩出现在悬崖上,紫袍与素白相衬,一个遨游于天地间,一个则承担着宗门昌盛。 “师伯。” 李南风缓缓睁眼,他早已不问世事,只一心修道,没有甄临那些繁杂心思。 “怀元。” 怀元是姜叔恩的表字,他盘腿坐于李南风对面。 “今日怀元有一事相求。” 李南风眺望远处云海翻涌,“是为了少安吗?” 姜叔恩无奈道:“想必少安出阵一事师伯已经知晓了。” 李南风:“甄临长老已经与我说过了。” 姜叔恩正色道:“他心中应是有怨,当年我夫妇确实有愧于他,可是再有怨怼,也总得亲自见一见谈一谈。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为何躲在凡俗之地。 “今日想请师伯设归元阵把少安找出来,就算他不回来也没关系,就想跟他说几句话。” 李南风沉吟片刻,方道:“少安那孩子,脾性古怪,既然选择藏匿,可见他并不想回宗门,怀元设阵寻他,恐引他生厌。” 姜叔恩道:“少安当初修行也曾得师伯指点过,若是你亲自设阵寻他,纵使他心中再有怨言,也会留几分颜面。 “我不强求他回来,只是有些话想问一问他,是否平安,是否心怀怨恨。 “他若要问责,宗门也能接受,而不是像仇人一样避着。” 见他那般恳求,李南风无奈叹道:“也罢,明日你召集宗门里的高阶修士,由我设阵寻他见一见。” 姜叔恩展颜道:“多谢师伯。” 李南风闭目静坐,姜叔恩行礼告退。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映照到脸上,带着温暖的湿意。 当年的屠龙之战李南风并未参与,得知谢长清被天罡阵封印,也曾亲自去过太音寺。 那边解释凌霄宗应允设阵,他也无话可说。 说起谢长清这个人,天资聪慧悟性极高。 幼时他修炼,他偶尔也会点拨几句,若是其他子弟,只怕要悟上半年,他却几日就能悟得要领。 最初的时候李南风并未当回事,后来发现谢长清的天赋后,也会叫到身旁问他。 年轻人嘛,脾气臭点也没关系,毕竟是宗门天骄,谁不愿宠着些呢。 后来的后来,姜叔恩教不了了,他李南风也教不了了,甚至有时候悟不明白要领还会反过来请教谢长清。 他有自己的一套修行方式,旁人没法复刻。 若是心胸窄些,被小辈这般超越,只怕脸面绷不住。 起初李南风也难以接受,因为谢长清起势太猛,从金丹突破到元婴后,修为飞速暴涨。 他记得他卡在金丹过度到元婴期很久很久,那是一道坎,突破之后便跟脱缰的野马,拽都拽不住。 年轻人脾气臭火气大,动不动就抱着七星剑找人单挑,把对方当磨刀石。 一剑斩九洲的名声便是在那时候累积起来的。 后来李南风坦然许多,人比人气死人,宗门出了这么一个后生,也算幸运。 但甄临没他那般洒脱。 李南风走到今日的修为已经耗费了四千年日日夜夜,甄临的悟性比他高得多,在九洲玄门里也算是个人物。 但跟谢长清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那种巨大的落差令人难以适应,以前李南风也曾开导过甄临,甚至自嘲过后生可畏。 只是他没有料到,谢长清会以这种方式陨落,被宗门背刺。 如今回想起种种过往,不免唏嘘。 人心从来都是捉摸不透的,甭管你活多少岁数,甭管你达到了什么修为境界,若无法越过爱恨嗔痴,那就永远也无法抵达彼岸。 甄临没法再继续突破修为精进,因为受“妒”困扰;谢长清现在的状态估计也差不多,因为受“恨”左右。 明明是两个天资绝佳的人,偏偏被拖下深渊,委实可惜。 翌日李南风在千秋殿设归元阵搜寻谢长清的踪迹。 此乃宗门阵法,只针对宗门内部人员。 从凌虚山带回来的血衣成为媒介,那血衣被折叠放置于李南风面前,他双足跏趺,手结定印,目视前方。 宗门的高阶修士皆要助力,姜叔恩、独孤兰、甄临、石申,以及三位护法,尉迟恭、易宗温和文江。 李南风以自身为阵眼,其余人则将他围住。 待所有人准备就绪,李南风开始屈指掐诀结印。 幽幽绿色丝线泛着浅淡光芒从指尖迸发而出,它们受到手诀指引,逐步形成一个太极八卦阵弧形扩散。 随着指诀手势的命令,阵型迅速分裂,裂变成为无数个小阵把李南风笼罩。 结阵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下拍去。 顷刻之间,绿色丝线碎裂四处飞散,震得李南风胡须飞舞。 紧接着,细碎的丝线又迅速组合成形,构造出更大的八卦阵来。 它们围绕着李南风转动,如同一个漩涡,似要将他吞噬。 这便是归元阵的阵眼形成。 姜叔恩等人见阵眼形成,当即掐诀结印。 七人同时屈指掐诀,筑造阵盘。 双手间各自萌生出绿色浅淡丝线,一点点汇聚成七十二阵浩瀚星辰。 待所有阵势形成,七人单掌朝阵眼方向用力推出。 七十二阵迅速融入进阵眼,与其相互结合。 一道道灵力纷纷注入阵眼,须臾,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阵眼中爆发而出,似要掀天揭地。 李南风暴呵道:“起阵!” 随着一声令下,围绕他的七人同时施法。 归元阵如同蛛丝网一般以凌霄宗为阵眼,迅速朝四面八方铺开。 那些微弱细小的触手灵敏捕捉谢长清的气息。 它们化作无形的浩瀚之气蔓延,构成地毯式搜索。 从缥缈山一点点扩散,由灵境之地无限蔓延,到大山大河,到凡俗王朝,再到市井街巷,继而入侵到整个南岳洲,再搜索至其他洲…… 开启归元阵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更需要宗门的顶级修士齐心协力。 阵法里的人们闭目凝神,感应归元阵的搜寻力量。 它好似神识,带领阵里的人们由高空俯瞰,从山间幽静,到人间烟火,追寻着谢长清的气息探寻而去。 源源不断的灵力倾注进阵眼里,供应归元阵搜寻。 最开始的时候,阵法触手往北泯洲方向而去,后来折返退回,把重心转移到了昆洲方向。 它们好似信息矩阵,能相互交流共享探寻到的信息,继而进行整合做出探寻方向。 这场搜寻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当时谢长清夫妇正在止水洲境内的一处湖泊旁停留,云鸾正在用陶锅烧水,谢长清则到附近找柴禾。 归元阵追踪而来,从空中俯视而下。 湖泊旁的云鸾似有某种奇怪的感应,冷不防打量周边。 林中动物并未察觉到窥探来临,一些进入冬眠,一些则继续寻食储藏过冬。 云鸾凝神感应。 捡拾柴禾的谢长清比她敏感得多,瞬间阳神出窍,在半空中屈指结印。 圆盘状的金线凝聚成形,以七星剑为剑阵设下结界,抵御归元阵的探寻。 追踪受到阻拦,阵眼中的李南风感应到了七星剑强大的剑气,怕对方反击,当即借助归元阵千里传音,喊道:“少安。” 一声“少安”,越过千山万水与三百多年的时光传入耳中,既陌生又熟悉。 剑阵仍旧呈敌对防卫的状态,只不过阳神回到了身体里。 谢长清手里还抱着柴禾,身着灰色布衣,在林中缓缓看向远处。 归元阵里的众人看到他的身影,无不情绪翻涌,有恐惧害怕,也有紧张激动。 独孤兰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与忐忑,不由得红了眼眶。 她不敢张嘴喊他,怕他又躲藏了。 李南风看到那位年轻人,仍旧跟以前一样,只不过表情平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骜。 他改变了许多。 亦或许是前半生太顺遂,以至于摔了跟斗后磨练了心智,变得内敛许多。 曾经抱剑单挑九洲玄门的少年心气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孤独。 “少安……” 又一声呼喊。 谢长清看到归元阵中的众人,视线落到李南风脸上,喉结滚动,回应道:“太师祖。” 一声太师祖,令姜叔恩内心触动,他既然认了李南风,自然也是认他这位师父的。 “少安……如今可安好?” 他轻声询问,生怕惹恼了年轻人。 谢长清简短回答:“安好。” 姜叔恩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发堵,一个字都吐不出。 谢长清倒是给他们颜面,看向独孤兰主动问候道:“这些年师娘可安好?” 这声问候令独孤兰落泪,连连点头道:“我很好,我很好。” 谢长清没再说话,人们一时也默默无言,怕惹恼他。 李南风打破沉寂,缓缓道:“少安若还认我这个太师祖,心中有什么埋怨,可回家与我说说。” 谢长清淡淡道:“过往之事,各有难处,如今我已出阵,平平安安的,又何必去计较那些往事?” 独孤兰听到这话,揪心的疼,着急道:“少安……” “师娘莫哭,是徒儿不孝,出阵后没有回来报平安,让你忧心了。” “少安,师娘对不住你。” “师娘,往日之事,少安不想再提。我是你和师父悉心教养大的,若重提旧事,难免叫人从中作梗,挑起纷争,对谁都不好。” 他用客气的态度点明其中要害,噎得独孤兰不敢再说了。 姜叔恩欲言又止。 谢长清看向他,问:“师父今日启用归元阵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姜叔恩犹豫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谢长清回道:“我很好。” 姜叔恩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试探道:“听说少安娶妻了?” 谢长清“嗯”了一声,“一位凡人妻子,她温柔纯良,我很喜欢。” 姜叔恩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独孤兰抹泪道:“少安若是愿意回家,可否把那位女郎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谢长清拒绝道:“她胆子很小,没见过玄门修士,恐受惊吓。” 独孤兰闭嘴。 谢长清忽地笑了,丹凤眼里写着几分小小的坏,“不过以后师娘会认识她的。” 独孤兰见他笑,忙道:“那师娘盼着能见她的那一天。” 听到这话,谢长清又笑了起来。 没有人想见夜罗刹。 若是面前的这些人知道他把夜罗刹当小怪物饲养,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啊,真的值得期待啊! -----------------------作者有话说:云鸾:我是小怪物,你就是老怪物。 谢长清:呵呵,老婆真可爱。 众仙门:我可爱你祖宗!! 第32章 第32章 谢长清表面平和,实则客气淡漠的语气已经给了姜叔恩夫妇体面。 他们不敢紧逼,害怕把关系搞砸,只得以最温和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会面。 归元阵受到召回的命令,很快就消失不见。 谢长清站在原地,直到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才用心念收回七星剑阵。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回到湖泊边,云鸾见他过来了,问道:“郎君方才可有发现过什么?” 谢长清装傻道:“方才怎么了?” 见他没有察觉,云鸾道:“没什么,方才林中有鸟兽,我怕吓着你了。” 谢长清忽悠道:“我没看见。” 说罢把柴禾放到她旁边,见陶锅里的水要沸了,他把鱼拿到湖边去洗干净。 在野外奔波,自然没法像城里那么方便,简单炖煮一锅鱼汤,就着随身携带的胡饼也能应付一顿。 在熬煮鱼汤期间,谢长清似有心事,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云鸾心思细腻,见他话也不说的发呆,试探问:“郎君怎么了?” 谢长清回过神儿,勉强露出一抹笑来,“阿蛮能抱抱我吗?” 云鸾应道:“好啊。” 当即起身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她弯着腰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笑,好似小太阳,能温暖人心。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臂,觉得心里头舒坦许多,仰头问她:“阿蛮想家吗?” 云鸾摇头,“郎君就是我的家。”顿了顿,“郎君想家了吗?” 谢长清摇头,“我不知道。” 云鸾认真道:“郎君若想家了,我们也可以回去看看。” 谢长清拒绝道:“人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云鸾沉默。 谢长清忽又问她,“阿蛮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对吗?” 云鸾点头道:“对啊,因为我们是夫妻。” 谢长清抿嘴笑,轻吻她的手背,她的性情真的很好很好,软软糯糯,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郎君是不是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一直这样奔波,有些乏。” “那我们就寻一处地方待阵子再说。” 谢长清无奈摇头,眼下被凌霄宗找到了,只怕是非也会寻来。 他并不害怕被其他玄门找到,他怕的是自己苦心塑造的形象被暴露,引起云鸾生疑,继而夫妻产生隔阂。 纵使现在云鸾对他十足信任,一旦她彻底觉醒恢复记忆,就不是那么容易掌控了。 他不想再出现第二个夜罗刹,没有任何情感寄托的嗜杀机器。 他希望她像个人,有血有肉,是分得清善恶与对错的那种人。 另一边的姜叔恩夫妇陷入了许久的沉寂中,归元阵已经收回,此刻千秋殿里只有甄临和李南风。 “少安清减了许多,我记忆里他甚少这般沉默,全无往日心气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独孤兰喃喃自语,言语里皆是愧疚。 甄临淡淡道:“独孤执事不必如此,当年之事,总需要人去抉择,而我甄临,便去做了那个恶人。 “你是少安的师娘,他若惦念养育之恩,自当明事理,而不是心怀忌恨。” “甄临长老……” “你什么都不必说,若少安要回宗门问责,我可亲自与他面谈。” 独孤兰闭嘴。 甄临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反倒叫她挑不出怨言来。 姜叔恩道:“现在少安不愿回宗门,我们也拿他没法。或许他说得不错,若一直陷于往日,只会成为旁人挑起事端的由头。” 李南风捋胡子,“便由着他去罢,等哪日他想明白了,自会回来的,这里毕竟是他的家。” 独孤兰担忧道:“我就怕他在外头出岔子。” 李南风道:“除了他自己引雷劫外,整个九洲谁能动得了他? “我看你夫妻应该担忧的是他去找其他宗门的麻烦。” 独孤兰无语,姜叔恩也不知说什么好。 李南风继续道:“之前你们去凌虚山开墓,以至于地宫塌陷。 “太音寺的行真和明空长老不惜折寿有违天道回溯时光寻求真相,已经沾染太多因果。 “而今少安也没做出格之事,想来太音寺日后是不会再插手管闲事的。 “你们担心他完全是多余,当该想想凌霄宗要如何应对其他宗门的纷扰。” 夫妻受教应是。 李南风不再多说其他,身形消失回洞府,接着甄临也消失了。 夫妻二人坐在千秋殿里,相顾无言。 虽然已经寻到了谢长清,也跟他叙了话,心里头却空荡荡的,总叫人感到不安。 因为他的行径太过反常,讨了一位凡人妻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女郎令他折腰呢? 更重要的是,那女郎还是他炼制的尸傀。 独孤兰知晓他叛逆的性子,就怕他闷声作大死。 现在凌霄宗探寻到谢长清在止水洲,石申动了心思,于翌日偷偷放信到昆洲。 既然那边已经动用关系联络到凡俗王朝寻人,索性让他们把谢长清逼出来好了。 这不,听到止水洲的信息,玄天宗和扶风观立马派弟子过去找寻。 原本谢长清打算在止水洲落脚安顿下来,因着归元阵,也只得去其他洲。 夫妻二人继续前行,有灵马驱使,赶路的速度要快得多。 如此奔波到止水洲边境的一处村落,夫妻决定暂且落脚停留。 那村庄人烟稀少,也没几户人家,不易受打扰。 见一处无人居住的荒废草屋,谢长清打算歇几日再动身,因为云鸾疲惫得不行。 马儿被他拴到屋后,偷偷从乾坤袋里取灵泉仙豆喂它。 云鸾在前头活动筋骨,自告奋勇去给它割草投喂。 这边可不比南方,入冬后到处都荒芜萧瑟,不太容易寻草料。 谢长清喂完马儿后,进茅屋打量,头顶到处都是窟窿,怕下雨漏水,需得补漏。 于是二人先到周边割干草补窟窿。 谢长清想偷懒,屋后是座大山,两人在这里暂住需得备足柴火,他把云鸾支去捡柴。 得趁着天气好,捡点柴火回来备着,又叮嘱她就在周边捡拾,勿要进山。 云鸾依言去了。 谢长清翻房盖的速度飞快,把大半废弃稻草清除,用新割的枯草填上。 他一边装模作样,一边用咒术偷懒,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漏雨的毛病解决了。 不仅如此,屋里还收拾得干干净,甚至连周边的杂草都清理了出来。 云鸾回来看到那情形,诧异不已,“郎君这么快的手脚啊?” 谢长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吗?” 云鸾点头,“我还没捡多少柴禾呢。” 谢长清笑道:“那我们一起去捡,得趁天气好多捡点,若是遇到下雨就麻烦了。” 云鸾应好。 两人又进山捡柴禾,堆了不少后,谢长清负责搬回茅屋存放,云鸾则继续捡拾。 偶尔有松鼠见到夫妻劳作,会好奇窥探。 虽然体力上有点累,云鸾却觉得浑身松快,比坐在马车里舒坦多了。 谢长清则很享受夫妻间的配合,简单安宁,没有叫人心烦的纷扰。 眼见天色不早了,他们回到茅屋,得先把晚上睡的地方整理出来。 谢长清又去割了不少干草铺到墙角处,厚厚的一层,而后铺上携带的防水斗篷,暂且将就着一晚。 附近有一个小水塘,可取水使用,谢长清在屋里架起小灶,把火生好后,云鸾看火,他则去取水。 嫌水塘里的水质不好,索性偷偷端了一盆灵泉回来。 灵泉入陶锅烧开,云鸾把布袋里的干粮取出。 谢长清把炒制的面粉倒入碗中,用开水冲调。 面粉的香气顿时令荒废的茅屋沾染了几缕烟火气。 “好香啊。” “阿蛮今晚将就着应付,明日我去山里看看,说不定能逮只野味回来。” “这儿还有一些肉脯,郎君可以烤着吃。” 许是用了灵泉的缘故,云鸾觉得冲调出来的炒面比以往要好吃得多。 她端着碗坐在石头上,说道:“我是不是饿坏了,怎么觉着面糊香得很。” 谢长清笑道:“白日里劳作,饿了吃什么都香。” 云鸾没有多想,吃了一碗还不够,谢长清又给她冲调了一碗。 剩下的几块肉脯用火烤着吃,甜咸口的,焦香中带着浓郁的肉香,很有嚼头。 冬日天气寒冷,吃了热乎乎的面糊,身子暖洋洋的,一洗疲惫。 云鸾坐到干草里,铺得厚厚的,她仰头望着白日修补后的屋顶,很满意。 谢长清添了些干柴进火堆里,“阿蛮会不会觉得委屈?” 云鸾收回视线,“不会啊,郎君好厉害,那么荒的屋子,一会儿就收拾干净了。” 谢长清也坐到干草里,“我们成婚后就一直不停逃难奔波,阿蛮跟着我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你心中会不会后悔?” 云鸾抱住他的胳膊,亲昵道:“郎君怎么会这么说呢,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安稳。”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算是颠沛流离,郎君也从未让我吃过苦,处处呵护体贴,跟着这样的夫君,我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这话把谢长清哄得开怀,揽过她的肩膀,二人依偎在一起,没有人打扰真好。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破败的门窗被掩好。 白日谢长清整理房盖时顺手把窗户也修整过。 夜里风大,冷风透过干草缝隙往屋里钻,不过大部分被遮挡,又生起火堆的,室内倒也不至于冷。 云鸾困乏,先躺下睡了。 她蜷缩在斗篷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很安稳。 谢长清坐在一旁看她,后面的山林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灵马比寻常马儿警惕,能放哨。 屋里温暖,纵使周边破败,因着酣睡的人儿,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 谢长清一点都不怀恋在凌霄宗的洞府,冷冰冰的,好似活人墓。 有时候回顾往日,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是怎么忍下去的。 成日里抱着一把破剑,除了突破修为的欲望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食欲,也没有情欲,只有追逐强大变得更强的理想。 以前总想着修仙,想着长生不老,在凌虚山封印了三百多年后,便彻底看透了九洲玄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些满口正义,不过是虚伪的遮羞布。 无趣得紧。 低头看睡在身边的女郎,心底有了牵挂,有了软肋,再无以往的桀骜与狂妄。 亦或许是他以前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连老天都看不顺眼,降下惩罚把他推入深渊,叫他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拇指轻轻摩挲女郎的面颊,在某一瞬间,他恨不得一夜白头,能与她平安老去。 可是他明白,终有一天她会魔醒,他费尽心思筑造的美梦终会破碎。 在梦碎之前的一切时光都是最珍贵的,只属于他们的独处时光。 第二天天气晴朗,云鸾把周边收拾收拾,谢长清则进山看有没有野味。 目前他们的行踪暴露,他不敢离开她太远,但矛盾的是,他又想看看她到底复苏到什么程度了,比如对咒术的操纵。 谢长清修的是正道,而云鸾使的是邪门歪道。 她似乎什么都会点,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咒术也使得不是很熟练,有时候甚至会错,全凭本能去莽。 今日谢长清运气好,捕捉了一头野兔回来,云鸾欢喜不已,中午可以吃烤兔了。 夫妻靠山吃山,有时候云鸾也会跟着进山去打猎,觉着好玩儿。 就这么过了五六日,很快追踪而来的玄门修士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当时谢长清独自进山,云鸾拿干草喂马。 马儿无比嫌弃,一个劲儿把头偏向一旁,鼻孔哼哼。 云鸾去摸它的鼻子,那马儿倒也温顺,就任由她毫无边界感的去摸。 也在这时,云鸾忽然竖起耳朵,敏感的意识到有外人闯入这片安宁之地。 果不出所料,没过多时,只见三四个着道袍的男人凭空踏足而来。 马儿发出警告的嘶鸣声,云鸾忙去安抚它。 那四人看到一人一马,立刻停下,其中一位年长的蓝袍道人上下打量云鸾,问道:“这位可是云娘子?”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姓氏,云鸾愣了愣,并不认识他们,戒备问:“你们是谁呀?” 蓝袍道人回答道:“我们来寻你夫君谢长清,他人在何处?” 云鸾立马警惕起来,撒谎道:“你们是不是寻错人了,我夫君不叫谢长清。” 旁边的年轻修士皱眉道:“师兄何须与她费口舌,看模样不过是寻常凡女,先把她捉了自然就能引长清君出来。” “莫要莽撞。” 云鸾虽天真单纯,却不傻,一眼便看出几人来者不善。 以前谢长清说过父辈曾跟外人结过仇怨,她以为那几人就是仇家寻上门了,怕谢长清回来要遭殃,想去找他。 哪晓得一人手持拂尘拦着不让她走,云鸾顿时恼了,抡起手朝他打去。 那人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敏捷抓住。 云鸾的手腕被擒拿,她奋力挣扎,懊恼道:“放开我!” “你夫君在何处,如实回答!” 对方态度这般凶悍,云鸾自然不会说,只觉邪火从小腹往上串,被他们的行为惹恼了,几乎本能的选择了反击。 单手掐诀结印,只顷刻之间,捉住她手腕的修士忽觉身上奇痒无比,慌忙松开,一个劲儿去抓脖子。 见他行为异常,同伴忙追问:“松师弟怎么了?” 云鸾趁机跑了。 然而下一刻,面前仿佛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阻拦了她的去路。 “云娘子休要胡来,赶紧给我师弟解咒,若不然贫道就不客气了。” 年长的修士说话的态度仍旧客气,但眼神却藏着杀机。 他们是扶风观的弟子,找谢长清就是为了挑起事端,哪能给好态度呢。 云鸾跑不掉,不由得急了,气恼道:“你们这群不讲理的道士,平白无故就要打人,惹急了我,就用火烧你们!” 方才不知中了什么咒术的修士不停挠抓,怒目道:“妖女,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咒术?!” 面对凶神恶煞的四人,云鸾其实有点怂。 她连连后退,着急道:“谁叫你们来找茬儿的,我也不知道是下的什么咒,反正就是痒死你。” 这话把那人气着了,当即就要冲上来打人。 云鸾慌忙道:“你别过来啊,我会喷火的!” 那人果然被唬住了,情不自禁后退回去,“师兄,她不是凡人么?” 年长的修士一时也吃不准,他们修为低,只是筑基期,但四人捉一个弱女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几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立马朝云鸾攻击而去。 危险降临,云鸾笨拙躲开他们。 不过是几个低阶修士罢了,山林里的谢长清并未出手,他一直都在静观,看云鸾要如何应对。 眼见拂尘就要打到脸上了,云鸾情急之下屈指掐诀。 她原本是要引业火烧他们,哪晓得慌乱之下掐错了,不知怎么的,竟稀里糊涂引来一道闷雷。 冬日里甚少打雷,冷不丁听到雷声,山林里的谢长清困惑仰头。 天空阴沉沉的,方才的闷雷好似错觉一般,他把视线转移到茅屋那边。 掐错诀的女郎还在继续乱掐。 四人把她团团围住,取出捆妖绳,意欲将其捆绑,用她胁迫谢长清。 又一道雷鸣声响,这次声音大了许多。 四人诧异,纷纷仰头观望,只见阴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紫色的网状雷击朝云鸾的方向霹雳而来。 她掐错了诀,那道雷击原本是来劈她的。 结果因着四人围拢捉她,当时她狼狈跌坐在地上,四人处于站立的状态,雷击霹雳而下,直接把他们给击中了。 就那么一瞬,浓重的焦臭味熏得云鸾剧烈咳嗽。 原本捉拿她的几人跟触电似的抖了抖,嘴里吐出黑烟,难以置信的倒了下去,被劈糊了。 有一位修士的道袍被烧了大半,露出半个腚来,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见狼狈挣扎的样子,肯定不大好受。 也亏得四人命大,居然没被劈死,但挨了这么一下子,也只剩半条命了。 云鸾窝囊地爬了出去,搞不明白为什么有雷劈他们,只无比虔诚的朝苍天磕头,感谢老天爷保佑。 四人在地上痛苦嚎叫,有的脸黑黢黢的,有的头发炸糊了,又惨又滑稽。 云鸾觉得他们有点惨,忐忑道:“都说了我会放火,你们偏不听。” 露了半截腚的修士屁股被烧糊疼得不行,气恼道:“妖女,等会儿我们道长过来,非得把你活剥了!” 云鸾有些害怕,怂怂道:“你、你裤衩子都烧没了还这么凶……” 年轻修士痛苦捂腚,道心碎得满地都是,嚷嚷道:“不许看!不许看!” 云鸾委屈道:“你以为我想看啊,谁叫你露半个屁股……”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啊这。。。 云鸾:郎君,他们要打你。 云鸾:我要保护你,谁敢来打你,我就扒他们的裤衩子!! 谢长清:。。。 众仙门:。。。 默默捂腚 第33章 第33章 倒在地上的几人嚎叫得脑瓜子疼,云鸾嫌他们聒噪,掐诀禁言。 修士们怒目圆瞪,张嘴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来,恼怒之下又要去揍她,结果受了定身术,动不了身子。 云鸾虽然糊里糊涂,但手上那点本事对付筑基期的修士绰绰有余。 这会儿谢长清还在山里的,她不想惊动他,一会儿进屋,一会儿又到处看,想把几人藏起来。 眼见仇家找上门来了,这地方没法继续待下去,得赶紧走才行。 那几人又凶又恶的,怕他们吓着谢长清,她想先把他们藏起来,瞒过谢长清再说。 正着急找地方藏人时,方才被雷劈的一位修士提前用传音石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又有三人追踪而来。 为首的修士是个老儿,修为处于金丹期,正是扶风观的都讲王素章,静远道长。 云鸾嫌那几人黑黢黢的弄脏了手,找旧衣包住他们的头肩拖拽,忽听一道声音传来,“妖女休要胡来!” 她被吓了一跳,慌忙丢下拖拽的修士,站得远远的。 被雷劈的修士见到救星来了,两眼热泪盈眶。 王素章见他们个个狼狈,一时惊异不已。 因为面前的女郎看起来胆小又怯弱,全然一副农家女的模样,竟然把他们收拾得这么惨? 简直匪夷所思! 没有任何犹豫,王素章掐诀解了他们的定身术和禁言咒。 “静远道长,这妖女好生厉害,切莫着了她的道儿!” 王素章身旁的灰袍弟子心高气傲,当即亮剑,道:“师傅,待徒儿去会会她!” 王素章点头。 那灰袍弟子名叫薛冲,修为处于筑基期,是王素章最得意的亲传弟子。 见对方提剑刺来,云鸾被唬住了,慌忙屈指掐诀应对。 剑锋直刺面门。 然而下一瞬,一道圆形符案由云鸾手中迸发而出,抵挡了剑锋的攻击。 薛冲不由得愣住,懊恼道:“雕虫小技!” 当即飞身从上空往下刺去。 云鸾似觉手中的符形太重,双手笨拙朝上抵御。 岂料剑锋刺入符形的瞬间,她猛地用力推去。 顷刻间,符形化为业火顺着剑锋往上串,朝薛冲烧去。 众人惊呼。 薛冲当机立断收回进攻,然而那火焰似有生命一般把他的佩剑吞噬。 他情急之下施法阻断,业火受到刺激,反而化出蛇形口吐蛇信,猛地一口咬去。 一声惨叫,被火焰灼烧的地方疼得锥心刺骨。 薛冲迫不得已弃了佩剑,慌乱扑打手上的火苗。 王素章见状,暴呵道:“妖女休得狂妄!” 他金丹期的修为要比薛冲他们厉害得多,云鸾只觉声如洪钟,震得耳朵疼。 王素章一记拂尘朝她打压而去,下了死手。 也在这时,山林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威慑力。 那力量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修士们强势镇压而来。 发起进攻的王素章一时承受不住那种压迫力,只觉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在场的修士无不觉得胸腔压抑,有的嘴角沁出血丝,有的则吐血。 王素章再无先前的猖狂,惊恐看向周边。 谢长清拎着一只山鸡出现在远处的树下,他好似幽灵一般,静静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见到树下的青衣男人,王素章瞳孔收缩,脸色有些发白。 云鸾恐惧道:“郎君快跑!” 她已经领教过了这群人的厉害,怕谢长清被他们抓住。 “谢长清!他是谢长清!” 薛冲直勾勾看着远处的男人,言语里既有着兴奋,又藏着害怕。 谢长清提着山鸡缓缓朝茅屋走来。 云鸾忙跑了过去,嘴里焦急道:“郎君快跑,他们要抓你!” 谢长清从容道:“阿蛮莫怕,他们认错人了。” 云鸾小脸通红,情绪激动道:“那几个道士一点道理都不讲的,见人就打,郎君赶紧走,我先拦住他们。” 那时她着急得不行,明明都是半桶水,还试图保护他这位凡人夫君。 谢长清忽然觉得他的小妻子可爱得紧,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啊。 许是被对方的威慑力唬住了,王素章不敢挑战其权威,当机立断撤退。 众人见他逃了,纷纷跟着跑路要紧。 敌强我寡,好汉不吃眼前亏! 云鸾见他们跑了,诧异不已,她“咦”了一声,困惑道:“他们怎么跑了?” 谢长清也发出疑问:“他们是不是害怕阿蛮?” 云鸾:“???” 望着狼狈逃跑的修士,她高声叫道:“喂,你们跑什么呀?!” 听到她的喊叫声,修士们顾不得身上的伤,逃得飞快。 “他们是不是回去搬救兵了?” 谢长清看着她笑,不紧不慢道:“兴许是的。” 云鸾回过头,“那我们得赶紧走!” 谢长清一点都不着急,只问道:“阿蛮可有受伤?” 云鸾摇头,“我没事。”又道,“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得赶紧走。” 谢长清应好。 云鸾当即进屋去收拾东西,嘴里一个劲儿念叨,“那帮人太讨厌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谢长清站在门口,听她碎碎念,眼角含笑道:“阿蛮似乎有些厉害,这么多人,一下子就打跑了。” 云鸾回头道:“我不厉害,那老头看起来好凶的,我打不过他。” 谢长清半信半疑,“那他跑什么,多半是你方才放火把他吓着了。” 这回换云鸾困惑了,狐疑道:“真的吗?” 谢长清笃定道:“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他们跑什么?” 云鸾看着他没有吭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郎君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长清抿唇,斟酌用词道:“阿蛮为什么这么说?” 云鸾严肃道:“他们一来就问你的名字,并且还知道我姓什么,似乎很了解我们一样。 “而且那些道士跟我一样个个都会掐诀,应该是修士才对。 “郎君以前曾说过谢家祖辈曾与人结怨,难道是跟修士结的怨吗?” 她说得有理有据,谢长清沉默。 云鸾继续道:“若是寻常的凡人仇家,我们离开赤燕洲就行了。 “可是一路从贺洲到止水洲,还得马不停蹄地跑,什么仇家这么厉害能跨洲追踪啊,肯定不是凡人。” 知道兜不住了,谢长清顺着她的话头编故事道:“阿蛮说得不错,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云鸾皱眉,并未追问,静听下文。 谢长清一本正经道:“我们谢家祖上其实也是修士。” 云鸾:“???” 谢长清忽悠道:“可是到我这一代天资愚钝……” 他当即向她讲起以前谢家的过往,家族兴旺时曾收过数十名有灵根的弟子。 后来一次偶然,祖辈无意间得手一把八荒剑,就此陷入纷争。 再后来家道败落,后辈愈发没有修道的根骨,资质也平平无奇,一代不如一代,从此泯灭。 但那把八荒剑仍旧传了下去,由谢家后辈掌管着,这便是引起仇家争抢的由来。 谢长清当着她的面幻化出一把只有一尺来长的宝剑。 云鸾瞪大眼睛,诧异道:“郎君也会幻术?” 谢长清:“我资质平平,只会入门的一点点。” 当时云鸾并未起疑,只好奇拿过他手里的那把八荒剑端详。 沉甸甸的,剑鞘上镶嵌着好几粒宝石,有两个位置上的宝石被抠掉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败家子,道:“这是你们家的祖传宝剑?” “嗯。” “上头的宝石呢,被卖掉了?” 谢长清露出尴尬的笑来,“这一路奔波,盘缠不够,一颗宝石能换不少钱银支撑。” 云鸾抽了抽嘴角,把宝剑还给了他,“你们祖宗会不会……” 谢长清打断道:“阿蛮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窝囊,连祖辈的遗物都护不好?” 云鸾连连摆手,“不会不会,郎君已经很努力了,那些人这么凶悍,你又打不过他们,也只有跑了。” 谢长清跟戏精似的,黯然道:“我实在不中用,对不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云鸾安慰道:“郎君不能这么说,你虽然修道的资质不佳,可是人品好啊,既然打不过他们,我们就躲着,九洲那么大,总有藏身的地方。” 她说话的语气软软糯糯的,耐心安慰他的情绪,一点都不嫌他弱。 她说他人品好,谢长清其实有点惭愧,满嘴谎言诓骗她。 但不管怎么说,看她不曾怀疑的模样,应该是被骗过去了。 “阿蛮真好,我以为你会嫌弃我无能。” 云鸾摆手道:“郎君多心了,我们是夫妻,夫妻就应当携手共渡难关啊。 “平日里你这般呵护我,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上进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谢长清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他的妻子是个温柔可爱的人,就算她手拿万魂幡去讨九洲的命,也是个可爱的大魔王。 眼下此地不宜久留,怕那帮道士又去搬救兵,夫妻继续收拾东西,匆匆离去。 而逃跑的王素章等人吃了闷亏也只得忍着。 幸而当时谢长清没有下死手要他们的性命,若不然哪里还有生机。 就算是高阶修士,遇到谢长清大乘期的威慑力,一样会爆体元神尽毁而亡。 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在绝对实力面前,识时务为俊杰。 相较而言,被雷劈的几人伤势还不算太重,皮肤被雷击灼烧,只要用药得当,多花些时日便能恢复。 王素章虽然受到威慑力镇压,但对方留了情面,服用丹药养一阵子也能无碍。 反倒是徒弟薛冲的情况最为恼火,因为他被云鸾的业火灼烧过,痛得锥心刺骨。 纵使他忍耐力强悍,也会时不时扭曲着脸哼两声。 手臂上残留的灼烧痕迹非常古怪,火焰纹呈肉粉色,像是活的一样。 被灼伤的皮肤滚烫无比,碰都不敢碰,薛冲痛得冷汗淋漓。 王素章心疼徒弟,当机立断召集扶风观的其他弟子,护送他们去贺洲神农门求医问药。 之前天一派的少年翻墙围堵云鸾,也曾被业火灼伤过。不过伤势较轻,但也寻到神农门求他们医治。 那少年没有记忆,解释不清受伤的由来,而今又来了一样伤情的修士,不免叫神农门的人犯嘀咕。 孙琅是丹药堂的人,见到扶风观送来的几名弟子,好奇问了一嘴。 王素章有所隐瞒,只道是捉拿精怪受的伤。 孙琅也懂药理,亲自看过几人的伤痕,有的皮肤碳化,有的明显的树枝状闪电斑。 他皱了皱眉,心道这精怪当真厉害,竟然能引雷伤人。 然而看到薛冲手臂上的火焰纹时,神情变得肃穆。 见他面色凝重,王素章问:“孙道友可曾瞧出端倪来?” 孙琅看向他,“那精怪究竟是何物?” 王素章:“当时情况混乱,也没看清它究竟是何物。” 孙琅没有说话,隔了许久才道:“被雷击的几位我们丹药堂能处理,但这位小友的伤情奇怪得很,我也辩不出名堂来,得请堂主来看看。” 薛冲咬牙道:“可否暂且用药止疼?” 孙琅:“可,不过用处不大。” 被雷击的几人被抬下去用药医治,薛冲等了近半个时辰,丹药堂的堂主韩松覃才忙完事过来查看。 他个头高瘦,中年模样,脸型瘦长,着一袭白衣。 看到薛冲手臂上的火焰纹,韩松覃皱眉道:“这伤情棘手得很。” 王素章担忧道:“韩堂主此话何解?” 韩松覃:“就算治得了皮肉,也治不了骨。”又道,“这不是一般的伤,以前神农门也曾见到过一回,不过那小友的伤情较轻,但也费了不少心思。” 王素章的心沉了下去,觉得是推托之词。 他面上未表露,私下跟扶风观联系,那边让他把薛冲带回昆洲,找天医阁救治。 于是王素章把雷击的几位弟子留下,自己则把薛冲带走。 回到昆洲,师徒并未回扶风观,而是直奔天医阁。 李照云跟玄天宗的陈凤卿联系,说扶风观的弟子跟谢长清发生冲突被打伤,叫他前往天医阁商事。 阁主朱辛弘亲自接待的王素章师徒,看过薛冲的伤痕后,整个人面色凝重,眼皮子狂跳不已。 见他面色有异,王素章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朱阁主可有看出这伤的名堂来? “那神农门说极难处理,可贫道寻思着施术的女郎功法浅显,至于这般棘手吗?” 朱辛弘欲言又止,终是忍下了,只道:“待玉清真人来了我再与他细说。” 王素章:“???” 至于这么神神秘秘? 这不,待李照云抵达天医阁,朱辛弘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把他拽到一旁,小声道:“魔,有魔。” 李照云没头没脑道:“什么魔?” 朱辛弘比划手势道:“业火,业火重现,谢长清堕魔了!” 此话一出,李照云整个人都炸了。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老婆可可爱爱超级爱我!! 众仙门:好想打死他!! 第34章 第34章 怕他不相信,朱辛弘解释道:“你们扶风观弟子身上落下的火焰痕,正是当年魔渊一族的标识。” 李照云听得心惊肉跳,“朱老弟可莫要唬我。” “我唬你作甚,且跟我来。” 屋里的薛冲已经服下丹药睡下了,那丹药具有镇痛安眠的作用,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见李照云进屋来,王素章忙起身行礼,“李真人。” 李照云颔首。 朱辛弘走上前撩起薛冲的衣袖,看到手臂上肉粉色的火焰纹,李照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 他难以置信看向一旁的王素章,严肃道:“静远是在何处遇到谢长清的,且细细道来。” 王素章当即向他们讲起在止水洲的经过。 听到施咒术的女子时,李照云问道:“那女郎身上可有魔气?” 王素章愣了愣,回答道:“看起来跟寻常凡女一样,身上未见魔气。” “她可有使什么兵器?” “没有,赤手空拳,甚至连掐诀都稀里糊涂的,不太熟练。不仅如此,修为好像也浅,与薛冲交战时行为笨拙,像是误打误撞。” 这话令李照云半信半疑。 朱辛弘也感到不可思议,插话道:“修为当真浅显?” 王素章:“此前其他弟子也曾与她交过手,身娇体弱的,全无修道者的根基,但她又会掐诀。 “据其他弟子说,她虽然掐诀乱七八糟,却也厉害,竟然糊里糊涂引来雷击,把他们霹中。” 朱辛弘抽了抽嘴角,愈发觉得他在说胡话。 引雷诀,没有点道行怎么能引来雷击? “乱掐也行?” 王素章也觉得怪怪的,无奈道:“那女郎邪门得很,你说她不行,她好像又行。你说她行,好像又不行,东一脚西一脚,半桶水晃荡。” 这说法简直奇怪。 李照云捋胡子来回踱步,又问了一句,“那人身上当真没有魔气?” 王素章摇头,“没有,若是有魔气,我们携带的法铃会响,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动静。” 李照云没有说话了,他们扶风观的法铃可非常物,但凡遇到精怪魔物都会提醒。 王素章忍不住问:“那女子是有什么来历吗?” 李照云摇头道:“吃不准。”顿了顿,“薛冲身上的火焰纹形似业火所伤,而九洲里能驱使业火者,唯有凌虚山魔渊一族。” 此话一出,王素章整个人都懵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真人的意思是,那女子极有可能是魔?” 李照云点头,“目前只是推测。” 王素章吓得冷汗淋漓,现在他无比庆幸当时跑得快,可同时心中存疑,倘若那女子是魔,谢长清怎么可能留活口回来乱说? 王素章百思不得其解。 也在这时,玄天宗陈凤卿来了,李照云和朱辛弘出去会面。 二人就王素章他们遇到谢长清的情形细说一番。 在得知业火重现时,陈凤卿也是懵的,因为魔渊一族自当年围剿后几乎消失殆尽。 此后三百多年里再无魔渊兴风作浪,而今重现,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这不,看过薛冲身上的火焰纹后,陈凤卿忧心忡忡。 三人聚在一起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朱辛弘道:“这等业火灼烧后的伤,我们天医阁纵使把皮肉医治好了,骨子里的毒始终解决不了,还得去太音寺才行,他们有法子处理业火灼烧。” 李照云皱眉,“这般麻烦?” 朱辛弘点头,“薛冲伤得重,不可再拖延伤情了。” 李照云懊恼道:“那谢长清莫不是真养着魔?” 陈凤卿接茬儿道:“管他是不是真,李真人先去一趟太音寺再说,若真是魔所伤,再找凌霄宗讨要说法也不迟。” 李照云点头,“事不宜迟,贫道就先去蓬莱洲。” 陈凤卿:“速去速回,先把薛小友的伤医治再说,到时我们一起去凌霄宗讨说法。” 三人商定之后,李照云当即把王素章师徒带去蓬莱洲求医问诊。 自上次开墓后,太音寺清净了好一阵子,哪晓得风波又起。 李照云携师徒寻到知客福海,请求太音寺救治薛冲。 福海原本以为只是寻常伤情,熟料对方说疑似被魔伤。 福海大为吃惊,亲自看过薛冲的伤情后,意识到情况不对,忙上报给方丈慈云。 当时慈云在待客,接近正午时分才得空闲。 福海说起扶风观弟子的伤势,那火焰纹很是熟悉。 慈云皱眉,道:“且去把他们请来老衲瞧瞧。” 福海应是。 没过多时,薛冲被送过来,李照云朝慈云行礼,详细讲起薛冲受伤的过程。 慈云很是诧异,他仔细辨别薛冲手臂上的火焰纹,确实很像魔渊一族留下来的业火印记。 眼下那业火还未侵入心脉,若是进了心脏,神仙难救。 太音寺素来慈悲,慈云现在有空,当即命人备禅房救治。 薛冲被转移进医用禅室,怕等会施针乱动,先用捆妖绳将他绑到玉石上。 在一旁帮忙的僧人准备好一个铜盆,盆中盛水。 一条布带一端缠到薛冲手上,一端则延伸进水里,用于引火入盆。 那口铜盆周边雕刻着繁缛秘咒,使用之前需得施咒激活。 慈云亲自点燃一枚符纸,结印丢入盆中,只消片刻,清水涌动,一点点变成金色液体。 为防止业火引出后伤及无辜,石台周边下了防护结界。 僧人取来针囊,将其铺开,慈云做手势,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薛小友且忍着些,老衲要施针了,有些疼。” 薛冲额上布满了汗,咬牙道:“慈云大师只管动手,薛某受得住。” 慈云点头,当即捻起一枚银针刺入胳膊上的穴位上。 只仅仅扎了三针,那肉粉色的火焰纹就开始流动,试图往上蔓延。 然而慈云先用银针阻断,切断了它的退路,只能往下端手背上游移。 起初薛冲只觉得手臂麻麻的,后来随着慈云的掐捻和念咒引导,整条手臂又疼又麻。 那种感觉叫人抓狂,只觉血管里仿佛有活物在横冲直撞,似要穿透血管壁跑出来一样。 薛冲再也忍受不住那种钻心的痛,嚎叫起来,听得外头的李照云等人惊心。 额上青筋凸起,颈脖间血管狰狞,薛冲痛苦挣扎,捆妖绳把他禁锢在石台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慈云无视手臂上狰狞可怖的业火乱窜,继续念咒驱魔。 那业火仿佛受到咒语鞭笞,顺着经脉一个劲逃窜。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迫不得已从手背上钻出,顺着布带逃走。 哪晓得等待它的是毁灭。 猩红的火焰燃烧着布带一路朝铜盆而去,抵达铜盆时似意识到了圈套,本能折返回去。 慈云立马切断布带,眼疾手快将其投进铜盆。 只听“滋”的一声,盆中金色液体立马将业火包围吞噬。 方才拼命挣扎的薛冲安静下来,衣衫已被汗水浸湿,却一点也感受不到痛苦了。 确定业火已被驱除,慈云认真检查手臂上的伤痕,火焰痕迹已经消失,治疗算是完成。 “薛小友可还觉得疼痛?” 薛冲精疲力尽摇头,慈云温和道:“那便是解了。” 不一会儿李照云等人进屋来,看到薛冲的手臂上已经没有火焰纹痕迹,知道处理稳妥了,稍稍放心。 慈云命人进来收拾,随后同李照云到隔壁禅房叙话。 李照云问起那火焰纹的由来,慈云沉吟片刻,方道:“它确实是魔渊一族的业火。” 李照云义愤填膺,愤怒道:“岂有此理,那谢长清是疯了吗?!” 慈云捋胡子,当年九洲仙门为了剿灭魔渊一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今业火重现,着实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他也不会只听信李照云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只道:“此事事关长清君,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是怎么回事。 “先前开墓地宫塌陷,我们的两位长老沾染了太多因果,已经闭关修行,若李真人有什么需要,太音寺可做帮衬。” 李照云道:“可否请太音寺与我等亲去凌霄宗讨要说法?” 慈云拒绝道:“此乃凌霄宗宗内之事,太音寺不便插手,但可以确认薛小友受的业火灼伤之事不假。” 李照云急切道:“可是……” 慈云做手势打断,“老衲可派福海亲去一趟凌霄宗,向姜宗主说明薛小友受伤的情况,其余不会插手宗门恩怨,还请李真人莫要为难老衲。” 话都已经这样说了,纵使李照云心有埋怨,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毕竟要给扶风观留后路。 就这样,翌日一早几人就回昆洲商议讨要说法之事。 他们前脚一走,后脚福海就出行走了一趟凌霄宗。 当时姜叔恩外出不在,弟子前来通报,告知独孤兰太音寺那边有要事来寻。 独孤兰不敢怠慢,立即请人。 福海抵达执事堂,独孤兰亲自接迎。 二人去往执事厅,独孤兰好奇问:“不知福海法师亲临我们凌霄宗所为何事?” 福海严肃道:“此次贫僧前来,实则是受慈云方丈嘱托,有要事相告。” 说罢取出一张图纸。 独孤兰双手接过,打开看到上头的图案,眉头一皱,道:“这是何意?” 福海问:“独孤执事可识得?” 独孤兰点头,“识得,这是魔渊一族的业火,一旦被其灼烧,后果不堪设想。” 福海无奈道:“昨日扶风观的玉清真人寻了来,请求太音寺救治他们的弟子。” 当即说起从李照云那里了解到的情形,听得独孤兰眼皮子狂跳。 她握着那图纸,怎么都不信谢长清会跟魔渊一族扯上关联,毕竟正邪不两立。 福海倒也会说话,道:“方丈说了,具体是什么情形太音寺这边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薛冲是被业火灼伤。 “想来不日扶风观就会寻来讨要说法,太音寺不会再插手长清君之事,凌霄宗正派仙门,应该知晓分寸。” 独孤兰忙道:“多谢法师前来相告,还请法师转告慈云方丈,我们会妥善处理此事。若长清君真与魔渊有牵扯,绝不包庇。” 福海应好,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也未逗留,话语传达了就离开。 独孤兰送他出宗门,心事重重的,怎么都不信谢长清跟魔牵扯上了。 再加之她对扶风观印象不好,觉得多半是那边故意找茬儿。 晚上姜叔恩回宗门,独孤兰把太音寺来人一事告知。 他听后顿觉头大,背着手来回踱步,尽管独孤兰揣测扶风观的作为,但太音寺已经亲自证实业火的存在,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得把少安找回来才是,他这些年在地宫里干了些什么谁都不清楚,而今又传出他跟魔扯上关系,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名堂。” “怀元怎么能怀疑少安呢?” “阿瑶,少安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少安了。三百多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他被封印在地宫里暗无天日,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般纯粹?” 这话说得独孤兰心乱如麻,“可他是我们悉心教养大的徒儿啊。” “阿瑶,正邪不两立,当年九洲仙门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把魔渊一族铲平,倘若他真的隐瞒了什么让魔重现,凌霄宗绝不能容忍,这是底线!” 见他态度坚决,独孤兰不再说话。 姜叔恩的脾气她知道,刚正不阿,且爱体面,眼里容不得沙子。 没过两日,昆洲那边果然上门来讨要说法了。 玄天宗、天医阁和扶风观都来人提起此事。 李照云的说法是扶风观弟子在止水洲无意间遇到谢长清夫妇,双方发生冲突,弟子被云鸾所伤。 不仅薛冲去的,那几位被雷劈的弟子也去了的。 他们讲起经过,自然隐瞒了先出手动云鸾一事,只说那女郎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行事诡异,不仅会引雷劈人,还会用业火伤人,手段极其恶劣。 独孤兰有心护短,道:“当时神农门曾说过,少安娶的妻子只是个凡女,怎么可能会咒术?” 这话王素章不爱听,“独孤执事此话是何意,难不成我等是栽赃?” 独孤兰冷冷道:“我可没这般说。” 李照云:“我扶风观弟子被长清君夫妇打伤倒是小事,可业火乃魔渊一族标识,且又经过太音寺辨认,作不得假。 “当年魔渊一族九洲玄门无不痛恨,好不容易才将其灭绝,而今重现,怎不叫人忧心? “长清君是你们凌霄宗的人,当年他与夜罗刹同被封印在地宫里,那夜罗刹到底有没有死,都还不清楚,这又出现业火,怎不叫人揣测?” 姜叔恩沉着脸道:“李真人无需揣测,太音寺的二位长老也说过的,夜罗刹早就死了,倘若凌虚山还有魔气存在,天罡阵根本就无法撤回。” 独孤兰也道:“李真人口口声声说跟长清君在一起的凡女是魔,她若真是魔,神农门的人早就发现了,毕竟他们也曾亲眼见过那位女郎。” 朱辛弘圆滑,忙打圆场道:“此事实在蹊跷得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可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业火重现,九洲玄门自当重视起来。 “咱们好不容易才安稳太平了这么些年,断断不能又重蹈覆辙。 “如今扶风观对长清君生疑,只要能见到他的凡人夫人便能解惑,还请姜宗主重视此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长清君的威名九洲皆知,可是那魔渊的魔也非泛泛之辈,就怕被它钻了空子误导了长清君。” 姜叔恩道:“邪不胜正,我宗门自当把长清君找回问个清楚。” 朱辛弘温和道:“那就好那就好,毕竟事关十二洞仙门,尽早解开猜疑也能安抚人心。” 陈凤卿也打圆场,姜叔恩不想跟他们发生冲突,息事宁人。 因为他知道昆洲穿的是一条裤子,并不想跟他们有过多牵扯。 打发走他们后,之前还想着由着谢长清在外头,而今闹出事来,必须得问个清楚才行。 独孤兰满腹疑问,要亲自去找他,姜叔恩也没有阻拦。 几乎是一夜之间,魔渊一族重现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玄门传得到处都是,搞得人心惶惶。 而谢长清则带着云鸾朝荒海洲去了,半道上张谷一可算把他给寻着了。 云鸾特别怕道士,因为遇到的道士都不是好人。 当时张谷一见到她,不禁生出困惑。 他之前也听神农门说过谢长清娶了凡人做妻子洗手作羹汤。 但看到云鸾时,只觉得稀奇。 那人既不是凡人,也不是精怪鬼魂,更非修士,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神农门的段智瑛说她是尸傀,在张谷一看来,她也不是尸傀。 更像是一种灵傀,一种需要宿主寄生的灵。 -----------------------作者有话说:张谷一:谢老弟,你到底养的是什么玩意儿? 谢长清:不告诉你。 云鸾:你们在说啥呀? 谢长清:在说你很可爱!! 第35章 第35章 面对故友重逢,谢长清的反应很平静。 云鸾胆怯躲藏到他身后,偷偷打量张谷一,小声道:“郎君,他会不会打人?”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阿蛮莫怕,我认得他。” 云鸾“咦”了一声,谢长清道:“你先去马车里等着,我同他说几句话。” 云鸾点头,还是不放心,叮嘱道:“那道士若是要打你,郎君就喊我。” 谢长清弯了弯唇角,应好,云鸾这才去马车那边。 看她上了马车,谢长清才收回视线落到张谷一身上,做“请”的手势。 二人很有默契走到一边说话。 张谷一有些小兴奋,拍他的胳膊,道:“少安可让我好找!” 谢长清微微一笑,“一别三百多年,不知张道长可还像以往那般快活?” 张谷一“嗐”了一声,摆手道:“当年凌霄宗不干人事,伙同太音寺那帮老秃驴把你坑了,我知晓后跑了好几回凌虚山,也去太音寺骂过架。 “什么狗屁仙门,不过是一群伪君子惺惺作态。 “如今少安死里逃生出阵来,你若要向他们讨公道,我张谷一首当其冲。” 谢长清失笑,“罢了,往事休要再提。” 张谷一严肃道:“三百多年的日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谢长清眺望远方,没有答话。 张谷一看着他道:“扶风观那老小子还惦记着夜罗刹的龙简和万魂幡呢。 “少安想躲清净,可是那帮人怕你寻仇,个个都巴不得把你架到火堆上烤。 “如今你就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儿,他们像苍蝇似的围在周边嗡嗡叫,少安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谢长清眼珠动了动,淡淡道:“我想过清净日子,若实在要来找不痛快,早些遁入六道轮回也无妨。” 张谷一笑了起来,打趣道:“当时神农门的人说你娶了妻,在凡俗洗手作羹汤,我怎么都不信。” 谢长清扭头看他,“现在可信了?” 张谷一直言道:“你到底在背地里搞了些什么名堂,那女郎瞧着不像是人。” 谢长清:“张道长莫要多问。” 张谷一“哎哟”一声,识趣道:“我才懒得管闲事呢,就只想问问少安以后作何打算,总是这么躲着吗?” 谢长清回答道:“我想去荒海洲安定下来。” 张谷一无比嫌弃,“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待得下去?” 谢长清没有答话。 说起来,张谷一算是不错的故交,他不想他被牵连进来,因为一旦云鸾的身份暴露,九洲玄门势必口诛笔伐。 他太清楚十二洞仙门是什么东西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云鸾稳定觉醒,而不是让她置身于风暴之中黑化,重蹈覆辙。 “今日能与故友相见,少安很高兴,往后张道长就莫要再寻我了,我谢少安孤身一人无所畏惧,可是你的背后有无极门。” “少安……” “张道长且听我一句劝,莫要再与我有任何交集,对无极门没有益处。” “你这又何苦呢,难不成连凌霄宗也不回了?” “不回了,回不去了。” “欸……” “谢少安已经死了,死在三百多年前的那场屠龙之战里。而今的谢少安已经变了,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曾与张道长把酒言欢的那个谢少安。” 听到这番话,张谷一心中不是滋味。 他想,谢长清应该是恨的,曾经把凌霄宗当成家,结果遭遇背刺。 所谓的正义之战,不过是踩在他的血肉上颂赞,无视他的痛苦与绝望,把他推到道德的制高点上供奉。 他怎么能叫屈呢? 那是为了保住十二洞仙门薪火相传啊! 望着面前心如死水的年轻人,张谷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凌霄宗夫妇把他养大,他怎么能回去复仇呢? 毕竟姜叔恩不曾参战,独孤兰又饱受愧疚折磨。 他们待他那样的好,打小就全力托举,造就了他的风光。既然享受了宗门的托举,自要为了宗门付出点什么。 眼见天色不早了,谢长清想要离开,张谷一颇觉无奈,道:“少安,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我张谷一都是那个张谷一。” 这话叫人窝心。 谢长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少安记下了。” 张谷一:“若是想喝酒,便来找我。” 谢长清点头。 张谷一目送他离去。 马车里的云鸾偷偷撩起帘子,见谢长清过来了,小声道:“郎君,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谢长清“嗯”了一声,“我们去荒海洲,那里无人打扰。” 云鸾望着他笑,“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马车缓缓离去,张谷一站在原地目送夫妻远离。 谢少安实在太苦,他到底是君子,若是他张谷一,只怕早就发癫了。 马车一路飞奔,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徒弟徐凡好奇道:“师傅,你说长清君那般厉害的修为,为什么要躲呢?” 张谷一捋胡子,“兴许是有他要护佑的人罢。” 这话徐凡听不明白,事实上张谷一也不明白,一个顶级大能,至于东躲西藏吗? 夜幕降临时,谢长清夫妇在荒山野岭落脚。 二人寻到一处避风的石洞,捡来柴禾生起火堆。 谢长清给云鸾烤饼吃。 云鸾没什么精神,只坐在火堆旁,拇指轻轻摩挲在杏花村缝制的佩囊。 回想过往,离开寿星关也差不多半年了,像是做梦一样。 她低头看佩囊上的刺绣,丑丑的猫狗鸡。 也不知它们现在是什么情形,三黄鸡应该也能下蛋了吧。 见她情绪不大好,谢长清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回过神儿,单手托腮看他,忽然说道:“郎君怕不怕?” 谢长清:“???” 云鸾有些困惑,“我们为什么要一直逃亡呢?”顿了顿,“我想变得很强,强到能把追我们的人都杀掉,这样就不会一直逃亡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谢长清的心沉了几分,试探问:“阿蛮想杀他们吗?” 云鸾的表情有几分茫然,可是骨子里很讨厌这种居无定所的逃亡。 “我很想念杏花村,很想回到过去,可是我又想保护郎君,那些道士很讨厌,我不喜欢他们一直来追。” 谢长清沉默,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忐忑。 她已经有反击的意识了,而反击的手段就是杀人。 以暴制暴。 逻辑思维确实很像魔修。 见他不说话,云鸾还以为他又会自责,解释道:“郎君别多想,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 谢长清沉吟片刻,方道:“阿蛮敢杀人吗?” 云鸾摇头,“不敢。” 谢长清舒了口气,万幸,她只是逞口舌之快,并不是真的想杀人。 “我不想阿蛮沾染血腥,且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郎君杀过人吗?” “我杀过。” 此话一出,云鸾不禁愣住。 谢长清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曾失手杀过,事后我后悔不已,每每想起,就满脑子自责懊悔。 “阿蛮现在会咒术,若要杀寻常百姓,轻而易举。 “可是阿蛮天性良善,想来不是嗜杀之人,我不希望见到阿蛮满手血腥。” 云鸾抿唇沉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会忽然冒出杀掉那帮道士的念头来。 就是觉得他们很烦,想杀掉了就不用颠沛流离了。 现在听谢长清说起杀戮,又意识到那些是人命,怎么能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云鸾陷入了思考中,生平第一次对生命产生了思考。 见她一脸严肃的样子,谢长清心情复杂,要把她从魔道引入正道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跟教养小孩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小孩的本质并未成形,可以受教引导。 但云鸾不一样,她是魔,至少对于这具躯体来说,她天生就是魔。 他用编纂的记忆掩藏她的本性,教她学做人,学良善。 但随着她对咒术的恢复觉醒,骨子里的本性也在日渐显露出来。 比如今日问起的杀戮。 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被道士追杀,那就把他们杀光好了。 谢长清特别害怕做无用功,一旦她变成第二代夜罗刹,他又得陪她走一遭三百多年前的老路。 简直要老命了! 那种老父亲式的担惊受怕最后化为递给她的一块胡饼,又当爹又当妈的滋味可着实不好受。 云鸾伸手接过,见他眼神有点奇怪,困惑问:“郎君怎么了?” 谢长清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阿蛮以后都会很乖的,对吗?”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温顺点头。 谢长清继续道:“我们是夫妻,以后阿蛮会好好听我说话,对吗?” 云鸾发出疑问,“郎君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谢长清直言道:“因为我害怕,害怕阿蛮用咒术伤及无辜。” 云鸾回道:“郎君若不喜欢,以后阿蛮就不用咒术。” 谢长清耐心道:“咒术只可用于自保,好吗?” 云鸾点头应好。 烤过的胡饼松软许多,焦香扑鼻,她细细咀嚼。 谢长清时不时偷看她,女郎五官柔和,因着奔波,清减了许多,但气质温婉,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至少表面上很好说话。 抱着一道炸雷到处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他愈发觉得自己疯狂,明明知道魔这个东西是狡猾的,还是忍不住向深渊伸出手。 晚上云鸾疲乏,枕着谢长清的腿昏昏欲睡。 斗篷盖到她身上,听着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谢长清望着山林的黑暗,不知前路究竟在何处。 因为他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这天晚上云鸾做了一个梦,梦到山上到处都是火。 漫天大火把整座山都烧了起来,怎么都扑不灭。 云鸾茫然站在火焰中,害怕被它们灼伤,动都不敢动。 迷茫间,她隐隐看到前方好像有什么在晃动。 那东西很奇怪,顶端像一颗骷髅头,两条手臂无力垂下,好似一个人形。 她没见过那东西,觉得有点像……幡? 忽听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幡来。” 云鸾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从梦中惊醒。 谢长清察觉到她的动静,垂首看她,“阿蛮?” 云鸾的视线恍惚了许久才渐渐焦距,望着熟悉的面庞,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安心闭眼。 然而没过多久,她再次回到漫山遍野的火海中。 云鸾茫然张望,再次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幡来。” 那声音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她嫌嘈,不客气问:“你是谁啊?” 本以为声音不会回应,谁知道它忽然笑了,用充满魅惑的语气道:“你猜。” “我不知道。” “阿蛮?阿蛮?” 谢长清不断摇晃她,云鸾却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他当机立断入侵她的识海,把第二层识海里的业火掐灭了大半,云鸾才从梦魇中迷迷糊糊转醒。 看到他担忧的脸,云鸾自言自语道:“郎君,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谢长清紧绷着脸问:“阿蛮梦到了什么?” 云鸾想了许久,“幡。” 谢长清眯起眼,“什么幡。” 云鸾望着他,回答道:“万——魂——幡。” 谢长清:“……” 万魂幡识主,它来找她了。 要完。 -----------------------作者有话说:众仙门:长清君你做个人叭!! 谢长清:老婆我们说好的不打架,对不对? 云鸾:??? 众仙门:拜托你们夫妻互殴别打我们!! 第36章 第36章 尽管心中早就做好了她会觉醒的准备,谢长清还是无法面对那种难以言叙的恐惧。 因为觉醒,意味着她会改变,而他的阿蛮,极有可能被魔吞噬。 他将永远失去她。 克制着内心的恐慌,他轻轻抚摸她的脸,柔声问:“阿蛮可有被梦吓着?” 云鸾困倦坐起身,仔细回忆方才的梦境,自言自语道:“好大的火,漫山遍野都是火。” 谢长清箍紧心弦,“还有呢?” 云鸾回过神儿,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幡。” 她歪着头想了想,视线又落到火堆上,“它有头,有手臂,有身子,像一个人被挂在一根杆子上。” 谢长清闭目,那确实是万魂幡。 “阿蛮可曾见过它?” “不曾。” “那阿蛮知道它在何处吗?” 云鸾摇头。 谢长清把她搂进怀里,“阿蛮方才应是被梦魇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 云鸾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冷不防道:“郎君的陶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长清轻抚她的背脊,装傻问:“什么陶埙?” 云鸾:“碎裂的那只。” 谢长清:“……” 云鸾仰头看他,“郎君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谢长清喉结滚动,平静道:“它是碎的,我怕磕碰坏了,曾仔细收捡过。” 云鸾心血来潮,“我能看看它吗?”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去找出来给她看。 那陶埙做工精美,碎成了好几块。 云鸾细细揣摩,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试着吹它,埙声粗粝,纵使被修复过,仍旧无法成曲。 有些遗憾。 第二日夫妻继续赶路,马车从山间官道前行,行至一处桥上时,谢长清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独孤兰如一道标杆杵在桥上,一袭紫袍,与周边景致融为了一体。 她耐心静待,仿佛在等迷途知返的孩子。 马车缓缓停下,车里的云鸾不知情形,困惑撩起帘子问:“郎君怎么了?” 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云鸾皱起眉头,知道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少安……且与我回去。” 独孤兰站在桥中,克制着情绪,望着驭马的年轻人,喉头发堵。 云鸾好奇问:“郎君,你们认识吗?” 谢长清温和道:“阿蛮等会儿,我说几句话就走。” 云鸾点头。 谢长清下马车,朝独孤兰行了一礼,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结界形成,马车里的云鸾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少安与我回去,你师父很想见见你。” 谢长清平静地看着那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师娘,我回不去了。” “少安……” “还请师娘多多保重。”说罢再次向她行礼。 独孤兰目光如炬,质问道:“少安你所谓的凡人妻子是魔对不对?” “她不是魔。” “那我问你,扶风观弟子与你夫妇交手,为何中了业火灼伤?” 谢长清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漠然的态度令人懊恼,独孤兰情绪激动,上前几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可是少安,正邪不两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虚山的魔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长清垂眸,还是那句话,“我的妻,不是魔。” 独孤兰手中化剑,执意道:“且让我见她一见。” 谢长清沉默。 独孤兰气恼道:“若不然,今日长清君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好了!” 见她这般偏执,谢长清隔了好半晌,才亲自撩起马车帘子,对云鸾道:“阿蛮,我师娘想见一见你。” 云鸾有些胆怯,“她是郎君的师娘吗?” 谢长清点头,温柔道:“有我在,阿蛮莫怕。” 云鸾迟疑了片刻,这才由他搀扶着下马车。 她乖巧站在谢长清身旁,他揽住她的腰,郑重其事介绍道:“师娘,这位就是我的妻子,云鸾。” 云鸾怯生生道:“师娘好。” 独孤兰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鹅蛋脸,五官秀气,梳着简单的圆髻,身穿牙色布衣,体型娇小,白白净净,一副胆小的样子。 手里的流月剑能驱魔,并未作出回应,可见对方身上并没有魔气。 不过她还是出手试探了。 流月剑忽地化作一道蓝光朝云鸾飞去,谢长清抬起衣袖遮挡云鸾的脸。 强大的罡气罩住二人,抵挡了流月剑的进攻。 云鸾害怕往他怀里寻求庇护,谢长清冷冷道:“师娘就是这么给见面礼的吗?” 独孤兰厉声道:“少安休要执迷不悟,她是魔!” 听到对方说自己是魔,云鸾有些懵,连连摆手道:“我不是魔,我不是魔。” 谢长清把她护在怀里,知道她受了惊吓,安抚道:“阿蛮莫怕,我们走。” “谢少安!” 独孤兰动了怒,嘶声道:“你是要与九洲玄门为敌吗?!” 听到这话,谢长清忽地笑了起来,“师娘,少安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少安了。” 独孤兰面色发白。 谢长清的表情变得深冷,“我倒要看看谁有脸上门来讨债。” “少安……” “我们夫妇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师娘何必咄咄逼人?” 独孤兰张嘴想说什么,谢长清不想理会,只把云鸾往马车上扶。 云鸾欲言又止,讷讷道:“郎君,我不是魔。” 谢长清:“你若是魔,我就是妖。” 云鸾闭嘴。 谢长清安抚道:“我们走吧。” 云鸾点头。 无视独孤兰的存在,谢长清驭马离去。 护法尉迟恭试图阻拦,七星剑毫不留情从天而降,剑气强势压迫而来,生生把他逼退几步,不敢冒进。 “独孤执事……” “让他走吧。” “可是那女子……是人是魔,总归得给宗门一个说法。” “谁能拦得住他?” 尉迟恭闭嘴。 没有人拦得住他,除非他自己愿意。 马车飞奔而去,朝着广阔的天地自由奔跑。 云鸾在马车上有些忐忑,撩起帘子道:“郎君,我不是魔。” 谢长清放慢速度,“阿蛮当然不是魔,你只是会些咒术而已,他们打不过你,就开始胡乱造谣。” 云鸾有些小纠结,“我其实可以向你师娘解释的。” 谢长清失笑,“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云鸾担忧道:“可是你师娘好像很生气。” 谢长清淡淡道:“这世上看我谢长清不顺眼的人多着去了,难不成我还得一个个去解释吗? “阿蛮,若是遇到让你不痛快的人或事,我们都不用理他。” 云鸾“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 不过心里头生出些许疑惑,他有师娘欸,以前从未跟她提起过。 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谢长清不再像最初那样藏着掖着,而是一点点让她接受变化。 因为迟早都要觉醒的,让她逐步探索完成觉醒,总比一下子知道真相更容易接纳些。 之前的张谷一,与现在的独孤兰,确实引起了云鸾的揣测,但她没有问。 无法拦住谢长清,独孤兰只得回凌霄宗。 姜叔恩刚应付走其他宗门的人,听到她回来,特地过来了一趟。 独孤兰站在窗前,眺望远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姜叔恩进屋来,轻咳一声,独孤兰回过神儿,满脸不高兴。 姜叔恩早就料到了结果,仍是问:“阿瑶可见到少安了?” 独孤兰无精打采道:“我劝不了他。” 姜叔恩叹了口气,“那孩子的脾性是有些倔。”顿了顿,“他的凡人妻子呢,可曾看见?” 独孤兰点头,“我拿流月剑试探,被少安挡下了,但它测不出她是魔。” 姜叔恩皱眉道:“神农门的段智瑛曾说过,那女郎很像尸傀。” 独孤兰摇头,若有所思道:“她不是尸傀,要比尸傀高阶得多。” 姜叔恩:“???” 独孤兰继续道:“表面上看来跟凡人差不多,生得娇小怯弱,模样算不得拔尖儿,也感应不到她有丝毫修士的根基灵气。 “我的流月剑未能识出她是魔,尉迟护法也没辨认出来。 “唯有她亲自施法,才能验证,可是少安拦下了,不允任何人动她。” 姜叔恩沉默。 独孤兰坐到椅子上,又问道:“怀元可曾对‘云鸾’这个名字有印象?” 姜叔恩摇头,“从未听过。” 独孤兰严肃道:“我也未曾听过,但少安的举止实在叫人费解,好端端的,凭空出现这么一位女郎,多半是有渊源的。 “且地宫里的时光回溯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确实在里头待了三百年以上,想来变故都是他出来后发生的。” 对于这个说法,姜叔恩表示赞许,摸下巴道:“扶风观认定那女郎是魔,可是天罡阵已经把凌虚山彻底净化,难道她真的是少安从凌虚山带出去的吗?” “就因为她被天罡阵净化过,所以我的流月剑认不出她是魔?” “……” 姜叔恩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想法是非常大胆的,且不符合常理,因为天罡阵能直接把魔净化干净。 这里的干净是彻底消失。 但云鸾是魔,她又是怎么在天罡阵里存活下来的呢? 夫妻俩对于这个推断觉得很困惑。 如果说扶风观撒谎,谢长清根本就没有必要回避,只需让她试一试就行了。 结合他不愿意回宗门,以及出阵后的种种行为,独孤兰越琢磨越觉得云鸾是魔。 因为唯有这种原因,才能合理解释谢长清的行径。 躲藏到凡俗,避开玄门不发生正面冲突,若是他以前的臭脾气,早就开揍了,哪能一直躲躲藏藏呢?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独孤兰生出一个念头,打算给谢长清设阵。 只要他有心魔存在,就一定会入阵,只要他入了阵,困住他的心魔就会化形。 她想看看,那个云鸾究竟是谁,让他弃了修行堕落成这般。 第37章 第37章 困扰夫妻的疑问实在太多,为了解开谢长清堕落的根源,姜叔恩也同意设幻空阵。 所谓幻空阵,便是给入阵者设虚幻与现实交织的幻境。 倘若入阵者心中没有杂念欲望,该阵则没有任何用处。 而若入阵者藏有心魔,幻空阵则由心生,由入阵者构建迷宫。 若要破阵,需得入阵者自行参悟突破,方才能摆脱幻境,若不然就会一直受困,无法解脱。 独孤兰怀疑谢长清有心魔缠身,夫妻二人在千秋殿设幻空阵。 以谢长清的血衣为媒,夫妻对坐于阴阳鱼眼中,二人同时屈指掐诀结阵。 一道道金光拔地而起,围绕夫妻形成同心圆,将他们笼罩其中。 设幻空阵极其简单,破阵也简单,只要心念纯粹澄明,不掺欲念,入阵者甚至无法感应到它的存在。 但谢长清入阵了,甚至把云鸾也带入了进去。 二人进入南岳洲境内,暂且在一处客栈落脚。 连日奔波令云鸾疲乏,在床上小憩。 谢长清上楼来,从外面推门进屋,踏进客房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颠倒,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清立马警惕起来,他当即回头看身后的房门,已经消失不见,伸手触摸,只有冰冷的墙。 不过是雕虫小技。 谢长清单手结印,掌心中幻化出点点星光,随即向上空抛洒而去。 顷刻之间,星光飞向高空,照亮了周边环境,并不是客栈,而是残垣断壁的地宫。 曾经待了三百多年日夜的水神墓地宫。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萌发,谢长清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呼喊:“阿蛮?!”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把睡梦中的云鸾喊醒,忽觉身下有些冷,迷迷糊糊睁眼,客栈的床不知何时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 云鸾睡眼惺忪坐起身,浑浑噩噩打量四周,看到硕大的兽面人身石像,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小脸煞白。 那些千奇百怪的石像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有的…… 是梦! 一定是梦! 云鸾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果然没有痛觉。 想起在山洞里梦到大火烧山的情形,当时谢长清说她被梦魇魇住了,现在遇到的情况多半又是梦魇。 如此开导自己一番,她壮着胆子从石台上下来,试着喊了一声,“郎君?” 声音回荡,云鸾压下心中恐惧,又喊了一声,“郎君?!” 自然没有应答。 另一边的谢长清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迷宫,他并不害怕,怕的是把云鸾带入进来。 她胆子那般小,若是见到地宫里的情形,一定会被吓坏。 “阿蛮!” 他一遍又一遍喊她,由方才的镇定变成恐慌。 身影极速穿梭在地宫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把她找出来。 然而很遗憾,地宫里的面貌随着他的情绪开始发生改变,由方才的原始场景一点点变得阴暗可怖。 那些石像开始扭曲,露出张牙舞爪的形态。 刚开始云鸾还能强行镇定,看到它们“复活”,再也忍不住崩溃尖叫。 刺耳的尖叫声在地宫里回荡,转而变成了笑声。 云鸾恐惧不已,一步步后退逃离。 她在乱石堆里狼狈攀爬,两眼含泪。 有时候手被石头划破,却顾不得斑斑血迹,拼命逃离。 可是地宫好像没有尽头,从这里跑到那里,到处都是石像。 头顶的鬼面獠牙犹如阎王俯视,巨大的龙形石柱望不到头。 它们像在不停复制,一层套一层。 “谢——长——清!” 她在地宫里喊他,灰头土脸,充满着绝望。 周边的光线越来越暗,云鸾怕黑,本能掐诀引火照亮。 许是恐慌带来的情绪波动,令她失去了分寸掌控,从手中迸发出的业火瞬间把地宫燃烧起来。 暗下来的地宫顷刻之间陷入了火光带来的通明中。 找人的谢长清看到墙壁上的火焰影子,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这是他的心迷宫,他的情绪能影响迷宫的环境变化,情绪越暴躁不安,周边的环境就会变得越糟糕可怖。 云鸾怕黑。 谢长清当即入定,双足跏趺,手结定印,平复恐慌情绪。 没过多时,暗下来的地宫开始变得清明,周边的环境也趋于稳定,不再扭曲变形。 云鸾坐在石堆里,望着周边的变化,感到神奇。 那些巨大的石像不再像先前那般“复活”,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至少没有扭曲了。 她用袖子抹泪,又喊了一声,“谢长清!” 自然没有回应。 云鸾有些恼了,望着周边的石像,萌生出破坏欲。 她依靠本能掐诀一掌朝身边的盘龙柱打去。 那石柱纹丝不动。 云鸾看自己的手,再次屈指结印,待手中聚集圆形白光,用力推出。 那道白光击到盘龙柱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倒塌,朝她的方向压来。 云鸾敏捷瞬移,身影出现在另一个墓室。 她找不到出去的门,只想用蛮力把它破坏掉。 正欲又一次结印时,墙壁上忽然传来一道笑声,云鸾不痛快看去。 一道影子在石壁上晃动,云鸾皱眉问:“你是谁?” 那影子答道:“我就是你啊。” 云鸾认为它是精怪,当机立断掐诀朝它放火。 指尖上的业火朝石壁弹去,那影子从石壁上走了出来。 一袭烈焰红衣,妆容美艳中透着妖异。 云鸾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她警惕打量对方,披头散发的女郎,脸色白得反常,唇色红得好似吸过人血。 白色单衣上斑斑血迹,大红外袍松松垮垮罩在高挑的身段上,看着她似笑非笑。 云鸾时刻保持进攻的姿势,问她道:“这里是何处?” 女郎答道:“是你的墓地。” 云鸾愣了愣,懊恼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诓我!” 女郎笑了起来,“你不信呐?我知道你叫云鸾,我也叫云鸾。” 云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郎继续道:“知道你为什么叫云鸾吗,因为我李云鸾是谢长清心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为了纪念我,他把你创造了出来,取了我的名字,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一个人?” 这话把云鸾绕晕了,她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什么你啊我的,乱七八糟的话听不懂。 她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梦魇,冷着脸走了。 女郎见她不上道儿,“哎”了一声,云鸾坏脾气反手一记业火朝她攻击而去,被她躲开了。 与此同时,谢长清这里也有一个李云鸾。 她看着他笑,娇俏的,熟悉的,而又格外陌生。 “你不是阿蛮。” 李云鸾缓缓上前,乖巧坐到他旁边,仰头道:“我是云鸾啊,长清君难道把我忘了吗?” 谢长清斜睨她,“没忘。” 李云鸾撇嘴,温顺把头靠到他的膝上,轻声道:“我不想被困在那具躯壳里,长清君能把我放出来吗?” 谢长清没有回答,只伸手抚摸她的头,李云鸾闭目享受他的抚摸。 然而下一瞬,指骨忽地用力,直接爆头。 刹那间,女郎化作金粉从指尖中消失不见。 谢长清垂首望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的阿蛮,就要觉醒了,他不希望她变成李云鸾的模样。 但他的阿蛮,又是李云鸾蜕变的,这意味着她无法摆脱魔性。 她们既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李云鸾狡猾嗜杀,阿蛮却有人性中的良善。 无奈闭目,他知道自己被心魔困住,唯有定心稳住幻境,等待云鸾归来,方才有机会回到现实。 一只手忽然摸到他的脸上,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谢长清双目紧闭,默念静心咒,摒弃杂念。 李云鸾化作云鸾的模样与他亲昵贴面,“郎君为何不敢看我?” 谢长清不予理会。 冰凉的手伸入他的衣襟,他一把抓住,面前的云鸾一脸委屈,红着眼眶嗔怪道:“郎君不理我。” 那一刻,谢长清不禁有些恍惚,一时分辨不清她是阿蛮还是李云鸾。 “郎君,我害怕……” 谢长清喉结滚动,讷讷道:“阿蛮……” 云鸾忽地咯咯笑了起来,他只冷冷看着她笑,原本娇怯的一张脸变成了李云鸾的模样。 “我像不像她?” 谢长清无语。 “长清君,你究竟爱的是谁呀,是三百多年前的李云鸾,还是被你复活后的阿蛮?” 谢长清没有回答。 李云鸾站起身,饶有兴致道:“让我猜一猜,你心里头其实也不知道究竟喜欢的是谁,对不对? “我是李云鸾,阿蛮也是李云鸾,可是李云鸾却不是阿蛮,因为阿蛮被你精心改造过。她就是一个怪物,半人半魔,四不像的怪物。 “长清君,放我出去好不好,你复活我的初衷,不就是希望我李云鸾能陪伴在你身边吗?” 谢长清平静地看着她,用近乎冷酷的态度道:“李云鸾,你已经死了。”又道,“你只是阿蛮的一丝生魄,离开她,你活不了。” 李云鸾没有说话。 谢长清继续道:“阿蛮的身体里有无数个李云鸾,你不过是其中之一。 “魔,性狡诈,你休要在这里动摇我的意念。” 李云鸾冷哼一声,“那我把她带到你的身边来好不好?” 听到这话,谢长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云鸾无视他的阴沉,自顾说道:“若你的阿蛮,知道了自己不过是由我演化出来的傀儡,心中又是何感想?” 话语一落,七星剑毫不留情斩向她,李云鸾哈哈笑了起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带你去找谢长清,好不好?” 石壁上的影子不停引诱,云鸾不为所动,视她为疯女人。 “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吗,因为它是谢长清的心魔宫,是他藏秘密的地方。” 这话起了点作用,云鸾顿住身形,“不是梦魇?” “当然不是。” 云鸾半信半疑。 那影子又道:“我是你,你是我,我们都是同一个人,我不会伤害你。” 云鸾皱眉道:“我不认识你。” 影子再次从石壁上走出,这回是个男人的模样。 云鸾被吓了一跳。 “你明明是凡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咒术吗?” 云鸾愣了愣,“为什么?” 那男人指尖忽地迸发出一簇小火苗,告诉她道:“因为我会呀,我就藏在你的身体里。” 云鸾露出嫌弃的表情,“我不是男人。” 男人愣了愣,随即便又化身成李云鸾的模样,云鸾立马警惕起来,知道她不是个善茬。 “你身上的所有咒术都来自于我,我就是你的前生,你只是暂时记不起我而已。” 云鸾没有吭声,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瞬移的情形,确实匪夷所思。 还有她丢三落四的记忆,时不时东拼西凑,以及她从未吹过陶埙,却本能会吹。 “你会吹埙吗?” “当然会。” 云鸾脑子飞速运转,回忆起那只碎裂的陶埙,说道:“土黄色的陶埙,做工精美,上头画有兰花……” 话还未说完,李云鸾的手中幻化出一枚陶埙,完整无缺,跟谢长清藏的那只碎陶埙一模一样。 云鸾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原来它完整无缺是这样的。 “你见过它是吗?” 云鸾点头。 李云鸾道:“这是谢长清送我的,后来被我打碎了。” 云鸾看着她,对谢长清的信任有些崩塌,“你究竟是谁?” 李云鸾没有回答,而是把陶埙放到唇边,吹响了它。 熟悉的旋律在地宫里响起,是《楚妆》。 云鸾瞳孔收缩,开始意识到面前的女郎不像是在哄她。 听到《楚妆》的埙声,地宫的光线开始变得暗了下来,原本正常的石像逐渐扭曲,谢长清显然受到了影响。 “阿蛮!” 他大声呼喊,声音穿透整个地宫空间,云鸾像听到了什么,朝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郎君你在哪里,阿蛮带你回家!” 她一遍又一遍喊他,可是地宫墓室实在太多,穿过一间又一间,仿佛没有止境。 李云鸾在身后笑,化身为业火追到她身边,引诱道:“阿蛮放我出去,只要你答应放我出去,我就带你去找谢长清。” 云鸾冷冷道:“你就是个疯子。” 她当即坐地入定,凭着本能开启神识入侵地宫的构造。 当阳神脱离躯壳,神识从高空俯瞰地宫,构造庞大繁复。 李云鸾说这是谢长清的心魔宫,云鸾信了。 因为她做不出这样变态的梦来。 那些繁杂的迷宫像套娃一样,你套过来我套过去,根本就找寻不到出路。 她觉得谢长清有点变态,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建造出这样畸形的东西来。 现在要把他找出来并不容易,因为迷宫太多,只有把他引出来,让他主动走出迷宫。 云鸾当机立断掐诀幻化出一堆猫狗鸡,让它们去迷宫里引人。 三黄鸡咯咯跑了出去,橘猫去追鸡,大黄嗅着气味到处跑。 一时间,迷宫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 李云鸾的干涉令谢长清困在心魔里无法走出。 她想从“心魔”里逃走,因为逃走,便意味着云鸾在迷宫里觉醒复魔。 一旦魔醒,躯壳就会被李云鸾取代,而阿蛮这个灵魂便会被魔压制,甚至消失。 纵使李云鸾跟阿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算得上共生,他却一点都不想李云鸾吞噬掉阿蛮。 那是他一点点呵护用自己的血养起来的阿蛮,或许是他理想中的李云鸾。 魔迟早都会觉醒,云鸾迟早都会恢复李云鸾的记忆,但是否要变成李云鸾,还是云鸾,她有选择权,而不是被夺舍。 花了那么多心血去精心饲养,砸下数不清的财力物力,方才养出具有良善之心的阿蛮。 她尤为珍贵,是他当初不惜用数千年寿元作为代价,去启用禁术将她复活养出来的人,怎么能轻易让她变成第二代夜罗刹? 这场心魔宫,谢长清永远都走不出来,但云鸾能。 她没有心魔,也不懂什么是心魔。 谢长清把她养得很好,简单纯粹,排除李云鸾带给她的影响,她几乎是个白纸一般的人。 那些猫狗鸡承载着她的小聪明,在迷宫里穿梭,最后在迷宫最深处的地方找到了谢长清。 当时看到三黄鸡的身影,谢长清还以为自己生出幻觉。 那只鸡仔是他们离开杏花村时的模样,他像受到某种指引,情不自禁跟着它走出迷宫。 三黄鸡在前头嘘嘘,谢长清克制着内心的汹涌,知道云鸾在找他。 走出第一道迷宫,身后变成了黑暗,它不再复制重现。 从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谢长清又看到了橘猫。 他再也忍不住笑了,他的阿蛮总是那么可爱。 在某一瞬间,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安宁,仿佛又回到了杏花村。 身后的地宫陆续消失不见,庞大的心迷宫开始缩小。 李云鸾不甘心阵法被破解,慌乱吹起《楚妆》,试图扰乱谢长清的心神。 然而没有任何作用。 谢长清的头脑无比清明,只坚定跟着那些猫狗鸡朝云鸾走去。 他知道,它们能带他去见云鸾,他的阿蛮。 随着迷宫越来越小,二人的距离渐渐近了,直到“阿蛮”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清晰的,有力的,充满着欣慰的欢喜。 云鸾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男人是她熟悉的面庞。 他坐在床沿看她,她环顾四周,已经回到了客栈。 此刻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桌上燃着油灯。 云鸾收回视线,谢长清想去抚摸她的脸,怎料她忽然翻身坐起,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谢长清挨了一耳刮子。 他诧异捂脸,不可思议道:“阿蛮?” 云鸾劈头就问:“李云鸾是谁?是不是你背着我在外头找的情人?!” 谢长清:“……” 这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吃瓜群众:长清君,你解释啊。 谢长清:好愁。 云鸾:李云鸾是谁? 云鸾:她说我是她,她是我,我怎么可能这么疯?!! 谢长清:。。。。 后来——云鸾:当我没说过。 第38章 第38章 女郎怒火冲天,双目圆瞪,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谢长清挨了一巴掌还不敢辩解,因为说不清。 “你说啊,李云鸾是谁?” 面对她的质问,谢长清默默挪屁股,离她远些,省得又挨巴掌吃亏。 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小心试探问:“啊蛮是不是做了噩梦?” 云鸾柳眉一横,坏脾气道:“什么噩梦,分明是郎君的心魔作祟,把我困住了,差点未能出来。” 谢长清沉默,隔了好半晌才道:“阿蛮知道什么是心魔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心魔,但李云鸾告诉我,说她是你的心魔。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的心魔怎么是个女人?” 听到这话,谢长清忽然觉得脑壳痛。 云鸾直勾勾盯着他,全无平时的依赖与信任,而是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 “郎君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长清缓缓站起身,又离她更远了些,“阿蛮想知道什么?” 云鸾严肃道:“李云鸾是谁,为什么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 谢长清斟酌用词,委婉道:“她其实也是你。” 云鸾:“???” 谢长清:“阿蛮是不是觉得有时候记忆丢三落四的?” 云鸾点头。 谢长清小心翼翼忽悠她道:“阿蛮以前曾生过一场病,忘记了许多事。” 云鸾打断问:“所以我会吹埙也是因为以前就会?” 谢长清点头,“你会咒术,也是因为以前就会。” 云鸾半信半疑,“不是觉醒了什么灵根?” 谢长清想了想,委婉道:“是因为以前的事会让阿蛮不痛快,你不想记起,我怕你受到刺激,这才说是觉醒灵根。” 云鸾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思考中。 谢长清最怕她思考,撒了一个谎,就得不停圆谎。 他不知道在地宫里李云鸾到底都跟她说了什么,万幸的是他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去支撑,她没有受到李云鸾蛊惑上当,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走了出来。 “阿蛮在迷宫里是不是见到了李云鸾,她非常狡猾的,说的话真真假假不可信。” 云鸾回过神儿,想起他的师娘曾说她是魔,再结合李云鸾那个疯女人,猜测问:“我是不是魔?” 谢长清:“……” 要命! “我是不是魔?” 云鸾再次询问。 谢长清抿唇摇头,坚定道:“阿蛮在乱猜什么呢,你当然不是。” 云鸾追问:“那你师娘为何说我是魔?” 谢长清哄她道:“那是她对你有误解,骂人的话。” 云鸾不信,她若有所思看自己的手。 谢长清怕她多想,继续道:“我们是夫妻,阿蛮难道连我都不信了吗?” 云鸾没有吭声,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像谜团一样。 在杏花村时他说家道中落,父母双亡逃难而来,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没有起疑,因为她的记忆好像也是这样。 可是离开寿星关后,仇家追上来了,他又说祖上其实是修士。 接着他的师娘找上门来,又说她是魔,然后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李云鸾。 纵使云鸾心思单纯,也觉得哪里不对。 曾经对谢长清的依赖与信任在这一刻起了裂痕,她一时也弄不清楚他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迷宫里的李云鸾说她们是同一个人,谢长清也承认她们是一个人。 偏偏自己又对李云鸾没有任何印象,一时分辨不清真假。 “李云鸾真的是我的过往吗?” 谢长清点头。 “那李云鸾以前是不是魔?” “……” 又来! “郎君到底在隐瞒什么?” “阿蛮……” “我想见你师娘,想问一问她,凭什么说我是魔。” 谢长清抽了抽嘴角,头大道:“旁人的说法就这般重要吗?” 云鸾严肃道:“既然你师娘说我是魔,肯定对我有所猜测,郎君不愿意告诉我真相,那我就自己去寻找真相。” 这话把谢长清气着了,难得的板脸道:“我师娘不是个善茬儿,她会杀你。”又道,“看来李云鸾确实把你蛊惑了,以至于阿蛮连我的话都不愿相信,反倒去信一个幻境里的人。”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面色不虞,这是夫妻第一次发生分歧冲突,他几乎可以预料她觉醒后是什么情形。 他一点都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因为意味着夫妻的感情不稳定,甚至决裂。 他更不允许这般费尽心血造就出的人儿对自己产生质疑。 换句话来说,他是她的造物主,是操纵她命运的主宰者。 而现在,他的阿蛮开始不听话了,学会了思考与反驳。 这本来是好事,意味着她的独立,灵魂上的自主独立。 可是于他而言却是失控的信号。 当初为了把她复活,不惜逆天而行私用禁术,折寿到只有凡人的百年寿元。 为了饲养她,不惜把七星剑上的宝石挖去换取珍贵丹药药材洗髓,甚至用自己的血去喂养。 为了改造她像个人,洗去她身上的魔性,他费尽心思给她编纂记忆,不厌其烦修修补补,甚至为她洗手作羹汤,只想她好好做个人。 然而现在,她完全有复魔的征兆,所有的努力将付之东流。 谢长清想杀人的心都有。 他单知道魔是狡猾如狸的,怎么可能有心呢? 数千年的寿元,前生累积的财富,名门正派的声誉,以血供养的精力……他倾尽了所有。 沉没成本实在太大,他接受不了阿蛮成魔,更接受不了她离开。 没有任何犹豫,谢长清对她采取了催眠术,想洗去这段让人不愉快的记忆。 云鸾忽然觉得困倦,一时哈欠连天。 谢长清一改先前的不快,语气变得温柔,“阿蛮困了,且歇着罢,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云鸾眼皮直打架,困倦躺回床上。 不一会儿她就陷入了酣睡中。 谢长清坐到床沿,凝视那张睡颜,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这天夜里他潜入她的识海,第一层识海里的记忆褪去了许多。 谢长清又像往日那般精心修复,特地把地宫里和独孤兰的记忆洗去。 第二层识海里的溪流被许多业火入侵,他毫不犹豫把它们全部掐灭掉。 明天她醒来就会忘记独孤兰和地宫里的情形,以及李云鸾的蛊惑。 把记忆处理干净后,谢长清才拥着她入眠。 他轻嗅她身上的馨香,眷恋与她贴面,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翌日云鸾醒来,果然不记得地宫里的情形。 看向身边的男人,她亲昵往他怀里钻。 谢长清很满意她的表现,揽住她的腰身,跟她腻歪了阵儿。 此次他入幻空阵,令凌霄宗的独孤兰夫妇意识到他有心魔缠身。 而他的心魔,跟云鸾有关。 遗憾的是,目前谢长清无比固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姜叔恩不想引起他逆反,更不想师徒撕破脸,劝独孤兰暂且不要插手干涉,省得引起他厌烦。 独孤兰忧心忡忡,担忧道:“难道就这么放任少安堕落么?” 姜叔恩无奈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作所为当该知道因果。 “阿瑶且放过他罢,如今的少安已经变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重我们的孩子。 “他对我们有怨恨,你若苦苦相逼,只会令他厌烦憎恶,反倒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阿瑶听我一句劝,由着他去罢,他若真需要我们的时候,总会回来的。” 独孤兰欲言又止。 姜叔恩继续道:“待他闯出祸来再说。” 结果一语成谶。 夫妻俩决定暂且静观其变,云鸾的记忆被洗去后也确实“正常”了起来。 她记不起独孤兰,然而在某日,无意间从一件衣裳上看到了“师娘”二字。 她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但那字迹确实是自己的。 用炭写的,笨拙且丑。 云鸾盯着它看了许久,她识字量少,但“师娘”二字却认得。 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呢?为什么要写下它呢? 云鸾百思不得其解。 思忖间,谢长清从外头归来,云鸾本能把衣裳收拾好。 若是以往,她多半会询问,但这次没有。 就算谢长清一次又一次洗去她的记忆,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却早已种下。 “阿蛮收拾好了吗?” 云鸾随口应道:“郎君再等会儿。” 谢长清没有催她,只耐心等她收拾包袱。 下午夫妻离城前行,继续走上去往荒海洲的路。 坐在马车里,云鸾再次回忆衣裳上的“师娘”究竟是何意。 她仔细想了许久,始终记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 尝试着把记忆倒推,有张谷一的印象。 她记得张谷一那个道士,似乎跟谢长清很熟,应该不是坏人。 见了张谷一之后呢? 云鸾仔细回想,却一点都记不起了,就像喝醉酒断片一样,一片空白。 她绞尽脑汁回忆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师娘,可以确定是在见张谷一那个道士之后。 但为什么会写下师娘呢,难道是因为她见过?并且还是写在衣裳上,似乎并不想让谢长清发觉。 云鸾越想越觉得邪门,她为什么要瞒着谢长清呢? 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暂且把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正午时分,夫妻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云鸾吃干粮时,冷不防道:“郎君,前阵子你见的那位道士是朋友吗?” 谢长清问:“哪位道士?” 云鸾:“就是在止水洲见的那位。” 谢长清“哦”了一声,“阿蛮是说张道长?” 云鸾点头。 谢长清道:“是以前的旧识。” 云鸾细细咀嚼干粮,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窥不透。 以前她从未怀疑过“逃命”,但现在开始对许多事情存疑。 师娘是谁?追他们的仇家又是谁?她为什么要按时服药?为什么她的记忆东一块西一块? 往日从未对谢长清生出过疑心,但近两日不知怎么的,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他的许多举动反常。 云鸾想扒他的脑子看看,他看起来修为不是太厉害的样子,扒他的脑子,应该容易入侵。 这不,晚上二人在一处废弃的义庄暂住一宿,云鸾早早就歇下了。 待到子夜时分,火堆旁的谢长清似乎睡得沉。 云鸾睁开眼睛,支撑着身子看他。 谢长清闭着眼,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云鸾当即坐起身,朝他掐诀下催眠术。 殊不知阳神已经出窍的谢长清在上空俯视她,心想那女人大半夜不睡在干啥呢? 云鸾戳了戳他的躯壳,没有动静。 确定他被催眠后,谢长清见到了那女人的邪门歪道——搜魂术。 她胆大妄为到试图动用搜魂术窃取他脑子里的信息。 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 深呼吸。 云鸾:我总觉得我夫君有问题,我要掏他脑子看看。 围观群众:姐们儿,你夫君宁愿你去掏裤衩子也不愿你掏他脑子。 云鸾:??? 为什么啊,难道脑子比裤衩子还不可描述? 谢长清:。。。 第39章 第39章 云鸾的举动着实令谢长清意外,他自然不会容忍她对自己使用搜魂术。 阳神当即进入身体,翻了个身。 云鸾:“???” 她原本以为对方已经被催眠,哪晓得谢长清换了个姿势。 云鸾一时不敢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睡熟”,当即乖乖躺下。 夫妻二人各自警醒,谢长清怕她扒自己的脑子,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正困惑着,云鸾又支着身子看他,谢长清装睡。 “郎君?” 她轻声喊他。 谢长清闭目装死。 云鸾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背,谢长清不理会。 女郎这才小心翼翼坐起身,谢长清知道她不老实,又换了个姿势平躺。 云鸾俯身看他。 谢长清的阳神悄悄出窍,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女郎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阴森森的,叫人无端生出几分胆寒。 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云鸾没再有小动作,她似乎知道什么似的,老实许多。 整个晚上谢长清都不敢入睡,生怕被云鸾催眠扒脑子。 其实扒脑子也还好,他怕的是她不靠谱的咒术,半桶水晃荡,且还是用的搜魂术,那是邪术,他不想做她的试验品,没有安全保障。 第二天谢长清装作无事人一样,云鸾则没有睡好,眼下泛青。 见她精神不大好,谢长清故意问:“阿蛮瞧着精神不大好,是不是没睡好?” 云鸾揉眼,打哈欠道:“我不喜欢这儿。” 谢长清没说什么,她说不喜欢,那就赶紧走。 整个上午云鸾都在马车上睡觉,马儿跑得不快,倒也平稳。 谢长清原本以为能稍稍清净几天,谁料扶风观的李照云闯下祸端来。 上次去地宫开墓他就惦记着夜罗刹的万魂幡和龙简。 云鸾的业火令他意识到魔渊一族还未被彻底灭绝,因着忌惮谢长清,不敢来硬碰硬,便私下去了一趟地宫。 那地宫垮塌后其实也有人去打探,但不容易进去。 李照云却有些本事,带着扶风观的弟子从废墟中潜入。 当年夜罗刹在地宫里身陨,那次太音寺来开墓,当时并未四处找寻,他抱着侥幸碰运气。 以前来地宫时李照云就露过一手,对墓地的奇门遁甲颇有钻研,别人进不去,他却有法子。 几人在地宫里找寻了好些日,别说,那万魂幡确实埋在里头的。 它跟龙简不一样,龙简是夜罗刹的本命法器,且是抽她的脊骨铸造而成,不易找寻。 但万魂幡是器物。 它是由无数幽魂组成,邪气凛然。 没有人知道万魂幡的来历,只知它吞噬世间生灵,一旦幡现,万鬼哭泣。 当年的天罡阵把整个灵虚山笼罩净化,万魂幡同样被净化。 它被掩埋在地宫里封印,以铜制伞的形式存在,静静等待它的主人召唤。 李照云等人潜入地宫,从废墟中发现了那把铜制伞。 他们并未见过万魂幡真正的模样,但见伞身刻着看不懂的经文,也没法打开,只当宝物捡拾。 一并捡拾的还有其他东西。 出了地宫后,李照云仔细查看捡来的物什,当时并未发现异常。 哪晓得到城里的客栈落脚后,意外发现那把铜制伞上的经文像在游动。 一弟子发现了它的端倪,连忙提醒李照云。 李照云上前查看,知道地宫里的东西多半是魔物,当即用驱魔术镇压。 它果然没再有异样。 当天晚上云鸾在睡梦中又一次进入梦魇,梦到大火烧山。 她困惑站在业火里,茫然看向周边,全是火焰。 恍惚间,远处好像有什么在晃动。 一颗骷髅头,两条手臂,好似挂在木杆上的人形。 那是什么呢? 云鸾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凭着本能朝它走去,耳边忽地传来一道声音,“阿蛮?” 是谢长清在喊她。 云鸾顿了顿身,环顾四周,清晰的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她看向那道模糊人形,决定朝它走去,想要看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蛮!” 随着意识的清醒,周边的世界开始抖动,甚至坍塌。 云鸾从梦魇中醒来,身上出了不少汗。 映入眼帘的是谢长清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担忧。 云鸾在油灯下缓缓闭目,谢长清紧张问:“阿蛮是做噩梦了吗?” 云鸾隔了许久才睁开眼睛,“我梦见了大火烧山。” 谢长清轻抚她的额头,问:“可有被吓着?”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想起写在衣裳上的师娘,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写下“大火”二字,因为很有可能过几天又忘了。 瞒下心中对谢长清的猜疑,她随口敷衍了几句。 岂料,第二天下午梦中的东西来找她了。 冬日寒风刺骨,夫妻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暂且歇脚。 云鸾掰胡饼时像受到什么感应一般,情不自禁偏过头看向远方。 谢长清见她张望,问道:“阿蛮在看什么?” 云鸾回过神儿,嘴里回道没什么,实则觉得怪异。 她也说不出那种感觉,就是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绪来,仿佛有人在喊她。 吃了几口胡饼,她再次偏过头看向远方,自言自语道:“好像有人在喊我,郎君有听到吗?” 谢长清皱眉,“阿蛮是听到了什么吗?” 云鸾摇头,“没有。”说罢收回视线,继续吃饼。 然而过了一刻钟,夫妻准备动身继续赶路时,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红光朝地上砸去。 谢长清当即把云鸾护到身后。 那东西落地后便没有动静了,云鸾好奇探头,看到雪地里插着一把奇怪的伞。 谢长清瞳孔收缩,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不出所料,云鸾像着了魔一般受它吸引,想去看它。 谢长清忙道:“阿蛮莫要过去。” 云鸾直勾勾盯着它,总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郎君,那是什么东西呀?” 谢长清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正想说什么,云鸾已经走过去了,并且自然而然说道:“幡来。” 转瞬,插在地上的万魂幡仿佛听到主人的召唤,迅速飞到她手中。 法器认主。 这对于修道者来说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件事。 谢长清脸上的表情却绷不住了。 当年夜罗刹被他打死后,他并不知道万魂幡和龙简在哪里,也没兴趣知道。 但他明白,法器认主。 总有一天,它们会自主找到它的主人。 只是他没有料到,会来得这样早,毕竟云鸾还未彻底觉醒记忆。 那女郎双手捧着铜制伞,它算不得太大,也不过两尺长的样子。 伞身上的经文流转,呈血红色涌动。 云鸾轻轻抚摸它,被洗去的记忆一点点重现,眼神里带着不受控制的痴迷,神态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谢长清紧绷着面皮,小心翼翼道:“阿蛮把它给我,好吗?” 云鸾缓缓抬头看他,说道:“我听见它在唤我。” 谢长清压下心中的忐忑,“阿蛮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云鸾低头打量,想把它打开来看,谢长清忙道:“阿蛮莫要动它!” 云鸾不予理会,自顾找寻上头的机关,轻轻道:“它是万魂幡,对不对?” 谢长清的眼皮子狂跳,脑中琢磨着怎么忽悠她。 也在这时,追寻着万魂幡而来的李照云等人见到云鸾手里拿着它,震惊不已。 看到他们,谢长清觉得脑壳都大了。 李照云用拂尘指向云鸾,不客气道:“妖女,还不快把法器还给我!” 云鸾偏头看他,以前吃过道士的亏,最讨厌道士了,不高兴道:“臭老道,你凭什么说它是你的东西?” 李照云并不清楚它是什么,只道:“那是我们扶风观的法器,误入你手里就想占为己有,简直岂有此理!” 谢长清开始按压太阳穴。 不出所料,云鸾当即把铜制伞朝李照云等人扔去,他们立马上前抢夺。 然而拿到手后,云鸾故意道:“臭老道说它是扶风观的东西,我偏不信。” 话语一落,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朝李照云等人大声道:“幡来!” 只消片刻,铜制伞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李照云的束缚,重回云鸾手里。 她握着伞柄朝他们晃了晃,“你们扶风观的法器,怎么会认我这个主人,嗯?” 李照云面色骤变,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看向谢长清,那男人比他还恼。 “自作孽不可活。” 先前他们无法打开铜伞,但云鸾可以,仅仅只是凭着本能,轻轻转动伞身上流动的经文。 只听“咔”的一声,铜伞撑开的瞬间,化作一道在梦里看到的人形幡。 骷髅头,幡布破破烂烂,是紫色的,上头画着诡秘的符箓图案。 见到它,扶风观的弟子失声道:“夜罗刹,她是夜罗刹!” 众人集体后退,眼里无不写着恐惧。 云鸾还未彻底觉醒,处于半桶水的状态,她特别厌烦这群道士,很想试试万魂幡的威力。 谢长清怕她杀戮,提醒道:“阿蛮莫要胡来!” 云鸾看向他,“这些臭道士一路追踪没完没了的,难道不该杀了么?” 谢长清耐心道:“人命关天,阿蛮且三思而行。” 云鸾:“我就想试试它有什么作用,就试一下。” 听到这话,扶风观的弟子快哭了。 李照云知道今日定要倒大霉,当机立断跑路。 云鸾哪里愿意放人,立马抛出万魂幡,屈指掐诀。 谢长清出手阻拦,速度比她更快,用七星剑的罡气镇压。 刹那间,风雪迷了云鸾的眼。 她道行浅,又未彻底觉醒记忆,再加之谢长清给她的躯壳也不强,处处受限,万魂幡的引诱被掐灭在摇篮里。 李照云等人侥幸逃跑。 云鸾用衣袖挡风雪,万魂幡已经恢复成铜伞模样,落在她脚边,并未成功开启。 谢长清在七星剑阵里凝视她,眼神不再温柔,而是带着审判。 “阿蛮,你是不是恢复了地宫里的记忆?” 云鸾没有回答,只用衣袖挡脸。 在万魂幡认主的那一刻,她被洗去的记忆便已复苏。 她记起了说她是魔的师娘独孤兰,记起了地宫里李云鸾的蛊惑。 衣裳上的“师娘”提醒她,她的记忆被谢长清动过。 记忆丢三落四有了合理解释,因为谢长清动过手脚。 被追杀也有了解释,因为她是魔。 或许说,李云鸾是魔,她的曾经是魔。 那个她以为修为很弱的男人似乎比想象中强悍得多。 回想起过往种种,云鸾对他的信任开始崩塌。 她想弄清楚自己跟李云鸾之间的关联,以及,谢长清背后的真相。 她要脱离他,脱离他精心构造的谎言世界。 寻求真相。 第40章 第40章 风雪迷人眼。 谢长清步步走向她,衣袍飞舞。 强大的罡气令云鸾站不稳脚,她只低着头用手挡脸。 谢长清开始怀疑李云鸾在她的体内复苏,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冷意。 果不出所料,在他靠近她时,一道业火猝不及防向他袭来。 云鸾对他发起了攻击,明明知道他修为不高,仍旧对他下了手。 谢长清并未躲避,任由它灼烧。 那业火舔舐他的手,一点点蔓延,他却不觉疼痛,只缓缓举起手端详,看着皮肉被啃噬。 “阿蛮淘气。” 说罢冲她笑,笑意不达眼底,神情比往日更温柔,却叫人胆寒。 云鸾心中升起恐惧,在风雪中后退道:“你不要过来!” 谢长清看着她,轻声道:“阿蛮不听话,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云鸾当即逃跑,却撞到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被弹回,站不稳脚跌坐到地上。 那男人在风雪里俯视她,居高临下的姿态犹如睥睨众生的神明。 在某一瞬间,云鸾不禁有些恍惚,杏花村那个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谢长清好像已经死了。 她的凡人夫君,说话轻言细语,会哄她,会迁就她的那个男人不在了。 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一时发了疯,大声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谢长清冷冷注视她。 魔,性狡猾,最是擅长蛊惑人心。 却不知那女郎忽地哭了起来,嘶声道:“把凡人夫君还给我!你不是谢长清!你不是他!不是他!” 她再也绷不住冲上前打他,泪涕横流,哭着讨要杏花村的那个凡人夫君。 起初谢长清不为所动,后来见她声嘶力竭,哭得梨花带雨,终是动了恻隐之心,软下心肠来。 “阿蛮……” 云鸾哭得眼眶通红,眼泪汪汪望着他,哽咽道:“你不是谢长清,把杏花村的那个夫君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谢长清没有答话,只默默用衣袖拭去她的泪水,温柔道:“我就是你的夫君,凡人夫君。” 云鸾不信,摇头道:“你不是他,他不会用这么凶的眼神看我。 “求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那时她乞求的样子谦卑又虔诚,仿佛真的伤心不已。 谢长清喉结滚动,他的阿蛮那么软弱,他怎么能让她落泪呢? 一声轻叹,他无奈拥她入怀,安抚道:“阿蛮别哭,你的凡人夫君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说好的要过一辈子。” 然而话语一落,忽觉胸口一凉,被怀里的女人捅了个对穿。 云鸾的手穿过他的心窝,大片鲜血涌出。 谢长清忽然觉得身体凉凉的,却感受不到痛。 云鸾仰头望着他咯咯笑了起来,仍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 谢长清缓缓闭目。 他又上当了。 云鸾毫不留情推开他,风雪停止,七星剑阵被破。 他僵着身子后退两步,那女郎看着手上的血,眼里带着得意。 谢长清捂住胸口,言语很平静,“李云鸾,这样有意思吗?” 被李云鸾占据躯壳的女郎娇嗔道:“长清君真讨厌,我那么爱美,偏生给了我这样寻常的躯壳,待我去重换一副,再回头找你算账。” 说罢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谢长清站在原地,无语望天。 他又上当了,明明知道万魂幡能唤醒李云鸾在阿蛮体内的残魂,仍旧被她的梨花带雨哄骗。 真叫人头疼啊。 一具躯壳,两副灵魂,要让他从言行举止上分辨谁是李云鸾,谁是阿蛮,实在有点困难。 他的阿蛮,怎么能让李云鸾轻易吞噬掉呢,那是他苦心培养起来的人性良善,他得把她找回来。 暂且因万魂幡复苏的李云鸾无比嫌弃这具躯壳,因为太弱。 也正是因为弱,所以才容易被谢长清操纵。 李云鸾很想换一副躯壳,但在换躯壳前,需得把阿蛮吞噬掉,彻底获得自主权。 她费尽心机逃走,无奈谢长清像长了狗鼻子似的,根本就甩不掉。 从南岳洲跑到止水洲,谢长清犹如幽灵追踪而来。 万魂幡被他用七星剑镇压,李云鸾一时无法拿到手,对躯壳的影响力弱了不少。 云鸾不知何时主宰了这副躯壳,她困惑望向破败的庙宇,一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思忖间,谢长清的身影凭空出现,云鸾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反常的镇定。 她站在残缺的佛像前,问道:“郎君,我怎么来到这儿了?” 谢长清看着她没有回答,似乎在琢磨她到底是谁。 “郎君为何不说话?” 谢长清试探道:“阿蛮可还记得李云鸾?” 听到这话,云鸾冷不防笑了笑,“郎君是不是失望了,我不仅记得地宫里的李云鸾,还记得你的师娘说我是魔。” 谢长清沉默。 云鸾歪着头走向他,“以前我的记忆时好时坏,总以为是我自己有问题,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被郎君动过手脚,对吗?” 谢长清挑眉,“阿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云鸾回答道:“见到你师娘后,她说我是魔。”又道,“郎君可真会哄人,在杏花村时说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出了寿星关又说你是散修。那现在呢,郎君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谢长清很欣慰她冷静的态度,露出温和的表情,“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始终是你的夫君。” 云鸾面色一冷,不客气道:“骗子。” 谢长清有些无奈,“阿蛮……” 云鸾:“你是长清君对吗?” 谢长清愣了愣。 云鸾自顾说道:“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在客栈,听到旁边的食客唠起长清君来,当时我还说跟你是同名同姓,想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长清君,对吗?” 谢长清没有辩解。 云鸾继续道:“我听那人说长清君都要飞升成仙了,结果战死在凌虚山。 “又说什么九洲玄门要去凌虚山挖坟,因为有传言说长清君复活了。 “当时我未悟出其中的名堂来,如今回想,来杏花村的那几位想必就是玄门修士。 “定是他们发现了端倪,所以郎君才与我说仇家找上门来了要逃命,这才离开寿星关一路逃亡。 “郎君你说,我的推测对不对?” 谢长清如实回答:“阿蛮很聪明。” 云鸾不高兴道:“我若聪明,何至于被你这般忽悠诓骗?” “……” “你寸步不离给我打造金笼豢养,一骗再骗,每每见我生疑,就动手脚改我的记忆,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有毛病,其心可诛。” “阿蛮……” “不要叫我阿蛮,你是个骗子。地宫里的李云鸾说我是她,而她是魔,所以我的前生是魔。你师娘并未哄我,那些臭道士追打的人也不是你,而是我李云鸾对不对?” 她字字如针,冷静又锋利,纵使记忆没有恢复,却会从线索里推断前因后果。 谢长清没法辩解,因为从一开始他的改造就具有欺骗性,这是事实。 “我不想阿蛮变成嗜杀的魔。” “所以长清君给我披上了凡人的皮,哄骗我是寻常农家女?” 云鸾情绪激动,质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愿意披上人皮做人,而不是做魔? “做凡人有什么好?生老病死,六道轮回,我凭什么要成为你的意愿,而不是我云鸾自己的意愿?” 面对她的质问,谢长清答不出话来。 云鸾失望不已,“假的,全都是假的,什么恩爱夫妻,全都是假的。” 这话把谢长清刺伤了,耐着性子道:“阿蛮,你与我曾结过契,这辈子,我都会是你的夫君。” “不,与你结契的是李云鸾,我不是李云鸾,你所谓的妻应该是她,不是我阿蛮!” 谢长清又开始觉得脑壳痛。 云鸾字字锥心,“我不是李云鸾,我是她被你改造过的怪物,一个共生体。 “当初与你结契的那个灵也不是我,是她,你去找她,不要来烦我!” 谢长清不想跟她吵,只说明事实道:“阿蛮想活下来吗?” 云鸾瞪着他,没有答话。 谢长清冷酷道:“你若离开了这具躯壳,就会死亡,但李云鸾不会。 “所以,阿蛮若想活下去,那就杀掉她,不要让她占据你的身体,夺取你的意识,把你彻底吞噬掉。” 这番话把云鸾唬住了,“所以我会死?” 谢长清:“待你前生的记忆复苏之时,便是李云鸾真正夺舍你的时候。 “阿蛮,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没有情感善念的杀人魔。 “纵使你前生是魔,可是杏花村的那些人,那些良善与美好,难道一点都不怀念吗? “纵使你是魔与人变成的怪物,我谢长清也一直愿陪在你身边,因为我们是夫妻,说好的白头到老,你怎能在半道儿上反悔?” 云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克制住了。 她满脑子都是她会死,可是她不想死,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呢? 一时间,她的神情有些茫然。 谢长清敲打道:“李云鸾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意识里不停怂恿你。阿蛮若听信她的话,便会被她彻底吞噬,变成真正的魔。 “一旦你变成魔,我就会杀了你。” 云鸾心中一沉,似想起了什么,冷静问道:“我梦里的大火烧山,那座山就是凌虚山吗?” “对。” “那客栈里传闻你当年在凌虚山战死,是不是跟李云鸾一战?” “对。” “所以李云鸾究竟是谁?” 谢长清没有回答。 云鸾替他回答了,“她是夜罗刹对不对?” 谢长清沉默。 她之所以猜测是夜罗刹,皆是因为扶风观那些道士看到万魂幡时说夜罗刹。 罗刹,食人恶鬼,并不是什么好名字。 可是客栈里那些人说的长清君,凌霄宗顶级剑修,应该是名门正派,又怎么跟魔牵扯上了呢? 云鸾猜不透其中的端倪,只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她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多说跟李云鸾的过往,也只有靠自己觉醒了。 也就是把身体里的李云鸾彻底激活,只有记忆复苏,才知道前因后果。 而万魂幡,是引诱李云鸾复苏的关键所在,但现在在谢长清手里,她得想办法哄回来。 “郎君可知,李云鸾会在什么时候压制我吗?” 见她愿意冷静商讨,谢长清无比欣慰,“在阿蛮意志不够坚定时候。” “比如?” “怀疑自己,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对外界恐惧抵触,厌烦暴躁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她就会乘虚而入。” “所以我若想要活下去,就得做一个坚定的人,对吗?” “是的。” “那郎君可以把万魂幡给我吗,有你在身边,纵使我把她引出来,郎君应该也能应付。”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阿蛮会用眼泪欺骗我。” 云鸾被噎住了,她嫌弃打量他,不高兴道:“客栈里的那些人都说郎君厉害……” 话还未说完,又否定道:“不对,郎君若真厉害,怎么可能跟魔搅合到一起?” 谢长清默默回避她视线,然后听到云鸾奚落道:“郎君的脑子指不定有毛病,一个都要飞升成仙的修士,怎么可能去做凡人洗手作羹汤?” 谢长清不太服气,回怼道:“那得问问阿蛮你都干了些什么。” 云鸾理解不了,“郎君这般厉害的修为,我还能把你怎么着,难不成霸王硬上弓?” 谢长清憋了憋,反问道:“阿蛮为什么不好好想想,我诓骗你的缘由?” 云鸾愠恼道:“合着是我先哄骗你?” 谢长清:“不然呢?” 云鸾:“……” 所以是互骗?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阿蛮是厌倦以前的夫君了么,我可以换一种。 谢长清:温柔人夫,阴湿男鬼,龙傲天。。。你喜欢哪种我都能满足你!! 云鸾:脑壳有病。 第41章 第41章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谢长清服了软,用商量的语气道:“我们且先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放一边,想来阿蛮很快就会恢复记忆魔醒,在这之前,我要守在你身边,防止你出岔子。” 云鸾不领情道:“不用郎君瞎操心。” 谢长清无奈道:“阿蛮莫要任性,我只想你平平安安渡过这道坎。”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走上前,露出软弱的姿态,试图哄她心软。 他厚着脸皮去牵她的手,牵了一回被甩开,又接连牵了好几回,才强行握住。 他的阿蛮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不理他呢? 谢长清满心欢喜,谁料云鸾冷不防道:“郎君就不怕我捅你么?” 谢长清:“……” 云鸾阴阳怪气道:“你难道不怕我什么时候变成李云鸾捅你一刀?” 谢长清忽然觉得心窝子疼,他压下怪异感,应道:“无妨,阿蛮捅不死我。” 云鸾半信半疑,“郎君当真这般厉害,谁都杀不死你?” 谢长清淡淡道:“阿蛮未免太轻看一个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的人了。” “既然只差一步之遥,那郎君为何不继续修行?” 谢长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云鸾不客气道:“我看郎君的脑子也不大聪明。” 谢长清:“……” 算了,他只想有媳妇抱。 夫妻算是暂时达成和解,但云鸾不想再逃了,谁若来招惹她,势必要打回去。 谢长清不敢惹恼她,因为害怕她翻脸。 然而这事还没完。 那扶风观的李照云发现云鸾就是曾经的夜罗刹后,恐慌得不行,伙同玄天宗和天医阁的人走了一趟太音寺。 慈云方丈得知万魂幡和夜罗刹现世,震惊不已。 李照云情绪激动道:“那夜罗刹就是长清君的妻子,万魂幡认主,当时她亲自开幡,若不是长清君挡了一回,我等只怕早就成为幡中魂了!” 随行弟子也道:“我亲眼所见,若诸位不信,可亲自去验证。” 福海忍不住道:“那夜罗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玄天宗陈凤卿冷哼道:“谁知道当年的地宫里是什么情形,原本以为时光回溯能查明真相,谁料被长清君阻断了,若没有不可告人之秘,何至于要阻断?” 李照云也愤愤不平,“上一回我们扶风观的弟子被那妖女所伤,你们太音寺也是晓得的,后来寻到凌霄宗讨要说法,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敷衍了事。 “这下好了,那对夫妻教出来的好徒弟竟然护着魔,九洲玄门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陈凤卿严肃道:“夜罗刹与万魂幡现世,迟早都要生祸患,还请太音寺勿要坐视不理,若是任其放纵,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慈云捋胡子,皱眉道:“当年凌虚山一战,各大仙门死伤惨重,断不能再经历二次。” 天医阁的朱辛弘忙道:“慈云方丈只管开口,我们天医阁定不会坐视不理。” 现在寺里的几位长老闭关清修,慈云和八执事经过商议后,决定派福海一起走一趟凌霄宗。 万魂幡和夜罗刹现世的消息传遍了九洲玄门,搞得各大仙门都人心惶惶。 张谷一得知消息后,亲自去了一趟凌霄宗,恰巧碰到福海和陈凤卿等人上门。 姜叔恩夫妇这回是怎么都压不下风波了,眼见长老李南风闭关,甄临坐不住了,主动出面,要会一会谢长清。 张谷一私下里问过独孤兰,是否知道谢长清的情形。 独孤兰倒也没有隐瞒,犹豫半晌,才道:“我亲自去见过那女郎,当时未能瞧出端倪来。” 张谷一:“不瞒独孤执事,贫道也曾见过少安。” 独孤兰颇觉诧异,“他愿意见张道长吗?” 张谷一点头,“我们说了会儿话,不过从少安的言行里来看,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地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谁都不知道。 “但若扶风观那帮孙子没有撒谎,确定那女郎就是夜罗刹的话,那少安多半被魔蛊惑,才造出如今的困境来。 “这是贫道的个人揣测,毕竟以前与少安结识多年,也清楚他的脾性,能变化这般大,除了被魔蛊惑,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往日张谷一都是骂骂咧咧看谁都不顺眼,而今愿意心平气和分析谢长清的行为,实在难得。 独孤兰心情复杂,叹气道:“今日不妨与张道长交句实话,我们夫妇也曾设过幻空阵,少安入阵了。” 张谷一忙追问:“他有心魔缠身?” 独孤兰点头,正色道:“之前我们猜测是因为对凌霄宗不满造成的怨恨,可后来一琢磨,应该是因为那位女郎。” 张谷一皱眉,“独孤执事的意思是,那位叫‘云鸾’的女郎是他的心魔?” 独孤兰点头,“而今扶风观又说她是夜罗刹,想必在地宫里少安遭遇了什么,方才如此性情大变。” 二人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形一番总结,都觉得谢长清多半是被夜罗刹蛊惑了。 魔,诡计多端,嗜杀且没有人性。 谢长清虽然修为高,但甚少沾染人情世故,被魔蛊惑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独孤兰想不明白的是,太音寺已经确定夜罗刹身死,她又是怎么复活的?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事情闹大了,凌霄宗没法坐视不理。 且长老甄临都要亲自出面,姜叔恩夫妇也只有顺从。 各大玄门都害怕重蹈覆辙,得知凌霄宗出面找谢长清弄清楚事实真相的消息,皆派了人前来助力。 宗门开启阵法找寻谢长清,确定他在止水洲的永成县后,凌霄宗一干人等纷纷赶往该县。 前去的修士有上百人,当时云鸾和谢长清在城里。 甄临与姜叔恩夫妇这些高阶修士凭空出现在街道上,引起了百姓恐慌,纷纷躲得远远的。 谢长清看到他们的身影,一点都不意外,只冲云鸾道:“阿蛮过来。” 云鸾的视线落到独孤兰身上,她曾见过她,对她有印象。 看到张谷一时,她主动走到谢长清身侧,说道:“郎君的师娘来了。” 谢长清:“阿蛮怕不怕?” 云鸾镇定道:“我是魔,他们是来杀我的吗?” 谢长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独孤兰望着二人,眼里充满着不可思议,问道:“少安,她是夜罗刹对不对?” 谢长清淡淡道:“夜罗刹已经死了。” 姜叔恩严肃道:“少安莫要胡来,夜罗刹于九洲玄门来说代表着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谢长清平静道:“她不是夜罗刹,她是我谢长清的妻。” 说罢手中化剑。 众修士见到那把七星剑,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一直没有说话的甄临突然开口,“她是少安用血养出来的灵傀,对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修士无不震惊。 朱辛弘错愕道:“灵傀乃至邪之术,长清君怎么可能……” 剩下的话他故意不说,无不叫人揣测。 甄临的视线落到云鸾身上,“她没有魔气,是因为少安用洗髓丹药洗髓,而后用自己的血作药引豢养,方才像活人一般,叫人分辨不清真假。 “少安养灵傀作妻子,原本是你的私事,我等无权干涉,但她身体里的残魂是夜罗刹,对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谢长清,有质疑,有困惑,有不解。 独孤兰不愿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忙道:“少安定是被夜罗刹蛊惑了,魔诡计多端,定是她蛊惑了少安!” 姜叔恩也道:“少安,且回头是岸。”又道,“你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能放弃修行为一个魔自甘堕落?” 张谷一欲言又止。 李照云厉声道:“长清君若是护魔,便是与九洲仙门为敌,纵使今日我李照云死在你手里,我们扶风观也绝不姑息你恣意妄为!” 谢长清嘴角微勾,“我若护魔,你扶风观能奈我何?” “你!” “少安休要胡来!” “还请长清君三思而行。” 福海双手合一,“当年凌虚山一战,长清君也曾看到那残酷景象,若夜罗刹复生,势必会掀起事端。到那时生灵涂炭,想来长清君心怀慈悲,定也不愿重蹈覆辙。” 谢长清还是那句话,“我家阿蛮不是夜罗刹。” 甄临冷冷道:“少安休要撒谎,是不是夜罗刹,万魂幡认主,用它测一测就知道了。” 谢长清没有答话。 甄临继续道:“少安说此人不是夜罗刹,太音寺的两位长老也曾确认过夜罗刹身死。 “但,我早些年曾听闻过一种禁术,叫窃骨咒。据说能让灰飞烟灭者死而复生,但代价是施咒者折寿。 “当初天罡阵未能发现夜罗刹的魔气,想必她确实在地宫里死去。 “可是现在你身边的女子来历不明,非人非鬼非妖非修士。 “她仅仅只是一具承载着残魂的躯壳,至于承载着谁的残魂,少安你心知肚明。 “今日诸位仙门的道友都在场,我们也不为难你,只想用万魂幡出来认主。 “少安若心中没有鬼,完全不必担忧,你说是吗?” 听着他的话,云鸾看向谢长清,尽管早就知道自己邪门,但邪门成这般,还是五味杂陈。 谢长清不想吓着她,问道:“阿蛮可愿信我?” 云鸾沉默了片刻,才道:“信你什么?” 谢长清:“护你周全。” 云鸾忽然觉得好笑,她也说不出那种滋味到底是什么心情。 好端端的,命运就被改写。 在某一刻,她无比怀念杏花村的日子,而今回头看,原来做平凡人也不容易。 “郎君可想清楚了,与九洲为敌?” 谢长清冷不防笑了,嘲讽道:“当初我被十二洞仙门封死在凌虚山,他们只想我成为一块不会说话的牌位。 “可是很遗憾,我活着出来了,揭开了他们的遮羞布,可怎生是好?” 说这话的时候,云鸾望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悲。 一个很厉害的名门正派,为了正义之战,结果被全仙门背刺。 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了,又人人喊打,巴不得他死得透透的。 她不懂玄门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觉得活着委实不容易。 凡人害怕战乱,而修士,就算是顶级修士也有不容易的难关要过。 活着真不容易。 她只想活命,既然他们不想她活着,那就打吧。 “郎君当真愿意护我周全吗?” “阿蛮是我的妻,说好的要白头偕老。” 云鸾笑了笑,“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里那么多百姓,恐受不住你们惊吓。” 谢长清也笑,“那就走远点。” 云鸾点头。 仅仅一瞬间,他揽过她的腰身,瞬间消失。 李照云气急败坏,“不能让他们跑了!” 甄临当即追击而去,紧接着修士们纷纷尾随。 谢长清携云鸾出现在止水洲的一处山间,很快甄临就尾随而来。 “少安大好的前程,又何必为了一个魔自甘堕落?” 谢长清开启剑阵,神色从容,“三百多年了,不知甄长老的修为可有精进?” 甄临面色一沉,“少安还是那般自负。” 谢长清挑眉不语。 甄临冷哼道:“只可惜少安寿元已尽,为了一个魔,不惜用窃骨咒,以折寿为代价,不免太蠢。” 听到这话,云鸾心中动容,看向谢长清,问道:“郎君还能活多久?” 谢长清斜睨她,算是承认了甄临的推测,“百年寿元足已陪阿蛮走这一生。” 从一步之遥的永生,跌落深渊变成了仅仅只有百年寿元的凡人命数。 亦或许没有百年。 再过几年他的容貌就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衰老,最终像凡人那样死去。 曾经那么拼命去修行,只为摆脱六道轮回,结果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望着那个骨子里仍旧怀揣着傲气的男人,云鸾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想说不值得。 可是杏花村的那两年,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若是再给一次机会选择,或许谢长清仍旧会义无反顾。 -----------------------作者有话说:正文应该在五十章左右吧,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第42章 第42章 这是云鸾第一次见到谢长清在她面前动武。 甄临炼虚期的修为根本就无法与他抗衡,但谢长清涉足的因果越多,就会被反噬得越厉害。 再加之有姜叔恩夫妇助力,那毕竟是教养他长大的人,下手总要留两分情面。 故而这一战,甄临必定会加入,只为让谢长清彻底身败名裂。 风起云涌间,姜叔恩夫妇乘风而来,谢长清的身影瞬间如蛟龙冲上云端。 甄临化剑追击,金色剑气荡起狂风,吹动山间树木涌动,直冲九霄。 剑阵中的云鸾仰头观望,说不震惊是假的。 她从未想过杏花村那个病歪歪的男人竟然真能飞天遁地。 也在这时,李照云等人匆匆赶来,见云鸾孤身一人,当即甩出拂尘朝她劈杀而去。 然而在拂尘触碰到剑阵的瞬间,一道泛着紫光的半圆结界犹如铜墙铁壁把云鸾守护,伤不到分毫。 云鸾在剑阵里冷冷地看着围攻而来的玄门修士。 陈凤卿指着她大声道:“诸君且杀了那魔头为凌虚山战死的前辈们报仇!” 众人见她弱不禁风,谢长清又被甄临他们缠住,全都蜂拥飞身击杀。 七星剑阵却无坚不摧,任凭他们怎么施咒,不动如山。 只要云鸾不主动踏出剑阵,这群人的修为就奈何不了她。 不过在剑阵里也有束缚,因为她无法施咒术反杀,就是为了避免她参战激发李云鸾好斗的性子魔醒。 山间混战,全都朝七星剑阵攻击。 而高空之上,云层掀起巨大的漩涡,原本的好天气瞬间转变成黑云压顶。 两道身影在云层中急速穿梭,谢长清不愿伤及无辜,把战场转移到了荒海洲。 在他从高空坠入进黑海的瞬间,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澜,浪花翻涌。 甄临御剑化身为火凤从高空一剑斩下。 金色火焰霹雳而来,黑海被巨大的力量劈出数丈高。 顷刻之间,海水翻涌,谢长清阳神出窍,入定的白光人形极速膨胀,遮天蔽日。 烈日艳阳被身影吞噬,阳神身高万丈,如世间庞然大物,以睥睨之姿俯瞰人间。 “宵小鼠辈,也敢与我斗法。” 一掌压下,云层翻涌,狂风大作,甄临迎风而立。 “少安休要胡来!” 姜叔恩夫妇化形为凌霄宗的阴阳忘道阵。 黑海冰封千里,试图抵御谢长清的压制,却如蜉蝣撼树。 甄临冷静望着头顶镇压而来的绝对力量,就不信谢长清能无视那对夫妇。 刺目的白光乍现,击向冰封黑海。 谢长清终究逃不过养育之恩带给他的道德枷锁,留了几分情面。 霎那间,海与天交汇,整个荒海洲被生生颠倒。 冰封的海面破碎,海水倒灌流入天空,陆地悬浮混乱不堪,姜叔恩夫妇双双吐血坠落。 二人望着海天相交的混沌世界,在大乘期搬山倒海的绝对力量面前,姜叔恩心中充满着绝望,千里传音嘶声呼喊:“师——伯——”南岳洲闭关的李南风听到他绝望的呼喊,被迫出关。 阳神出窍,李南风瞬间出现在荒海洲上空的云层里。 他看到那个一身雪衣,气质清华,神态桀骜的年轻人。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多年前。 那时的谢长清桀骜得不知天高地厚,与今日这般如出一辙。 “我那个熟悉的少安,似乎又回来了。” 谢长清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情绪。 李南风叹道:“不管怎么说,怀元总归是你的师父,少安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长清轻笑一声,颀长身姿在冷风里如一道永不折腰的标杆。 “太师祖,九洲玄门可曾放过我?” 李南风沉默。 谢长清:“我步步忍让,他们步步紧逼,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仙门所谓的正道?” 李南风耐心道:“少安可舍得你曾苦心修道得来的一切? “一千多年的日日夜夜,无论严寒与酷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心血去修的这条道,难道就这么弃了吗?” 谢长清望着黑云翻涌,“谁也救不了我。” “少安……” “我曾在地宫里自救过,可是我失败了。三百多年的日夜,我无数次尝试救自己,忘了十二洞仙门的背刺,可是我失败了。” 听到这话,李南风的心揪了起来。 谢长清问他:“太师祖,你告诉我,什么才是道,什么才是正道? “凌虚山一战,十二洞仙门替天行道,行的又是谁的道? “我谢长清不顾天道降临血战,只为心中正义。 “可我心中的正义集体背刺,在我拼尽全力斩杀夜罗刹时,他们封死我的退路,不留一线生机。 “你告诉我,这就是我曾立志守护的正义之道?” 李南风一句话都说不出,沉默了许久,才道:“可是少安不该与魔为伍。” 谢长清冷冷道:“谁也别来批判我,没有资格。” 李南风闭嘴不语。 谢长清继续道:“夜罗刹已身死,身死债消,现在的云鸾,早已不是曾经的夜罗刹。” 李南风严肃反驳道:“少安休要狡辩,魔就是魔,不管怎么洗礼,骨子里的魔性始终改变不了。 “你为了一个魔,不惜弃了修道,为其堕落自毁,实非理智而为。 “当初你的师父师娘为了培养你,倾尽了多少心血到你身上。 “而今少安却堕落成这般,可怜天下父母心,纵使你对他们有恨,但也绝非这般自毁报复,实非理智之举。” 谢长清淡淡道:“我厌倦了。” 李南风:“少安跟我走,重塑道心,回归正轨,继续修行方才是你的正道。” 谢长清看着他笑,冷漠道:“太师祖,少安只有百年寿元,修不成道了。” 李南风震惊道:“你说什么?” 谢长清面无表情道:“我只有凡人的寿元,会渐渐老死。” “少安!” “我说过,谁也救不了我。” “少安你疯了吗,把自己作践成这般?!”又道,“你的天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那又如何?修这样的道,又有什么意思?” 李南风痛心疾首,谢长清眼空无物。 于他而言,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顶级修为,他体验过,一点意思都没有。 曾经坚信的正义之道,被所谓的正义践踏;曾经费尽心思追求的顶级战力,也会身不由己。 正义,会披上虚伪的外衣;顶级修为战力,也无立足的方寸之地。 他一时茫然,不明白这世间究竟什么才是道,什么才是真正该去守护的道。 而这一刻,他只想遵循本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与此同时,止水洲山间发生了变故,因为众修士的攻击刺激了云鸾体内的魔性。 就算她躲在剑阵里没有受到伤害,但那些修士凶神恶煞的攻击还是令她产生了生理不适。 云鸾忽然觉得心慌手抖,她直勾勾望着众人,神情从方才的冷漠转变成了暴躁。 那种无法抑制的狂躁令她意识到体内的魔开始攻击她的意志。 亦或许是李云鸾要出来了。 云鸾强制镇定。 在谢长清没有回来之前,她必须要稳住自己,勿要让李云鸾占据主导意识。 没有任何犹豫,她当即坐地入定,闭目静心凝神。 然而周边的喊打喊杀声刺激着她的神经,额上大汗淋漓,眉心聚拢又舒展开。 她强迫自己想杏花村的情形,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很奇怪,那些平静安宁的日子反倒令她生厌。 她原本可以平平安安过简单纯粹的日子,却因着这群人的纠缠被迫逃亡。 该死! 他们都该死! 内心深处忽地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李云鸾蠢蠢欲动道:“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杀光他们不就能清净了? “阿蛮,放我出来好不好?你明明可以活得恣意洒脱,为什么要像丧家犬一般东躲西藏? “你心存善念,可是他们对你又是什么态度,喊打喊杀,视你为瘟疫。 “阿蛮,你那么纯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有做过……” 云鸾抑制着内心的不满,态度坚决,“我不会上你的当。” “哈哈哈……” 李云鸾笑了起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地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阿蛮,谢长清不会与你交实话,唯有你魔醒,才能恢复记忆,知晓前因后果。 “你难道就不好奇他因何缘故付出那般大的代价把你复活吗?” 云鸾心绪翻涌,猛地睁开眼睛,面庞狰狞扭曲。 众人发现她的异常,暂且停止了攻击。 有人道:“你们看,那魔头不大对劲。” “她想干什么?” 原本入定的女郎像受到某种奇怪的刺激,五官变得扭曲,甚至连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众人正困惑时,趴在地上的女郎忽然发出尖锐的爆鸣,高亢且凄厉。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某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贯穿众人的耳膜,震得人们纷纷捂住。 结界中的云鸾双目赤红,开始流血。 她似觉得身体束缚了她的灵魂,开始当着众人面扒自己的皮。 从头顶撕裂血肉,一边笑,一边把狰狞面孔血淋淋扒掉。 众人见到那情形,全都傻眼了。 张谷一叫道:“不好!她要魔醒了!”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恐惧不已。 方才喊打喊杀,这会儿见那魔头活剥自己的皮,一时六神无主。 从头顶撕裂皮肉,直到露出脊椎,云鸾跪在地上反手抽背脊骨。 陈凤卿见她的动作不对劲,瞪大眼睛道:“龙简,她在抽龙简!” 所谓龙简,便是夜罗刹用自己的脊椎铸造的本命法器。 有人受不了那血腥场面,开始弯腰呕吐起来。 张谷一暗叫不好,当即千里传音给姜叔恩。 也在这时,谢长清出现在上空,当即一剑斩下,试图阻止云鸾抽龙简。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女人凄厉的笑声响彻山间,他们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颤栗的杀戮。 结界里的云鸾遁地而逃,谢长清当机立断封锁整个山间。 张谷一高声道:“少安!” 谢长清气恼道:“张道长设阵,莫要让她跑了!” 众修士纷纷结阵。 李南风等人也赶来阻止云鸾逃跑。 福海向上空撒向念珠,它们瞬间分为四面八方扩散。 巨大的“卍”笼罩天地,把周边山峦的每一个角落都罩住,形成防护网,一旦云鸾触碰,就会及时定位她的动向。 之前万魂幡被谢长清管控,现在云鸾觉醒复魔,万魂幡受到她的招引,山间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 谢长清暗叫不好。 果不出所料,那柄铜伞从他的乾坤袋里冲出,不受控制开伞,在山间旋转,化作了骷髅头的紫幡模样。 破破烂烂的,就那么立在半空中,叫人胆寒。 “万魂幡!是万魂幡!” 众修士跟见鬼似的纷纷后退,生怕被招进了幡里,成为枉死鬼。 “哈哈哈……诸位别来无恙呀……” 顷刻之间,整个山间阴风阵阵,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谢长清冷静道:“阿蛮?” “哈哈哈,长清君,你的阿蛮被我吃掉了。” “李云鸾,莫要逼我杀你!” 山间再次回荡着笑,“长清君若不想放我走,那我就杀掉你的阿蛮,让你再也见不到她。” 这话把谢长清唬住了,因为他清楚的明白,若要让云鸾把主导权拿回来,就必须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姜叔恩望着曾经悉心教养的徒弟,脑壳都大了。 他觉得那对夫妻简直了,一个能移山填海,一个则能把九洲玄门杀得精光。 这不,独孤兰忧心忡忡道:“少安……断不可放走夜罗刹啊。”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长清嘴唇嚅动,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发出灵魂拷问:“你们打得过她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愣住。 谢长清太了解这群人是什么性子了,冷酷道:“当年夜罗刹能在凌虚山血战三十三天,纵使她现在身弱,万魂幡送诸君上黄泉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说罢看向李南风,道:“太师祖可愿与夜罗刹一战?” 李南风没有答话。 谢长清又看向甄临,不客气道:“甄临长老就更别说了,当年能怯战,想来今日也同样。 “先前与我斗法,仗着我惦念凌霄宗的养育之恩挑衅,可是夜罗刹不是谢长清,若是斗法引来雷劫,身死道消,这等亏本的买卖,想来甄临长老是怎么都不会去做的,对吗?” 甄临鼻孔朝天,不予理会。 谢长清的视线落到陈凤卿身上,“不知陈宗主可愿与夜罗刹一战?” 陈凤卿跟见鬼似的后退两步,涎着脸道:“长清君说笑了,我等的修为只怕……” 谢长清“啧”了一声,“合着你们都不愿意,想让我谢长清去做替死鬼啊?” 李照云愤怒道:“长清君休要狡辩,此等祸事皆是由你引出来的,岂能袖手旁观?!” 谢长清冷冷道:“李道长,我倒要问一问,那万魂幡在地宫里埋得好好的,又是谁找出来的?” “你休要血口喷人!” “若非你们扶风观心思不正,把万魂幡给弄了出来,又哪来今日的麻烦事?” 所有人看向李照云,他老脸通红,强词夺理狡辩。 谢长清不理会他的狡辩,只商量道:“阿蛮,我向你保证不动手,在场的修士,你想收谁就收谁,可好?” 这话把李照云吓得不轻,差点跳脚道:“谢长清,你休要助纣为虐!” 福海觉得不妥,说道:“长清君……” 他才开口,谢长清就道:“莫非你们太音寺的几位长老要管上一管?” 福海:“……” 谢长清:“据我所知,行真与明空长老曾在地宫里进行过时光回溯,此举有违天道,难不成二位长老真打算再涉因果,如我这般弃了修行不成?” 福海默默闭嘴。 面对他的巧言善辩,张谷一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被坑了一回学聪明了。 这不,谢长清摆烂地抱着被挖得坑坑洼洼的七星剑。 他砸了那么多财力,还搭上了数千年的寿元,现在云鸾既然魔醒,他怎么都要把他的阿蛮给找回来,怎么可能继续围猎,刺激李云鸾发疯把阿蛮吞噬掉呢?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道:“阿蛮,你想杀谁就杀谁,我绝不出手阻拦,只要你高兴,干什么都行。”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疑神疑鬼东张西望。 隔了许久,空中才传来一道声音,“我讨厌臭道士。” 谢长清冷冷道:“那就杀吧。” 扶风观的李照云等人彻底慌了,试图拉拢陈凤卿和朱辛弘等人抵抗,结果他们跟见鬼似地躲得远远的。 谢长清嗤笑一声,人性啊人性!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阿蛮怎么能连皮都不要了呢,你看看,我又得给你缝缝补补。 云鸾:我想杀人。 谢长清:阿蛮高兴就好。 第43章 第43章 一些胆小怕事的修士见状不妙,选择了撤离。 然而刚走不久,就听到惨叫声接二连三。 女人欢愉的笑声响彻山间,唬得在场的人们心中惶惶。 有万魂幡镇场子,现场的高阶修士们又各怀心思,一时间进退两难。 甄临选择退场。 陈凤卿见他要撤,忙道:“甄临长老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了么?” 甄临斜睨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谢长清大乘期修为,方才我与他在荒海洲打过,技不如人,还能怎么管?” 一句话怼得陈凤卿哑口无言。 李照云激动道:“这是你们凌霄宗造出来的孽,岂能袖手旁观?!” 甄临毒舌道:“李道长若是不服,那就带领九洲玄门去讨伐凌霄宗替天行道,在这里磨嘴皮子有什么用?” “你!” 李照云差点气得吐血,又看向李南风,哪晓得李南风无奈道:“我也打不过少安。” 甄临消失不见,李南风也要走了,对姜叔恩夫妇道:“少安的事,我管不了。” 姜叔恩露出痛苦的表情,“师伯!” 李南风:“怀元自个儿教出来的徒弟,自个儿去收拾他,我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姜叔恩:“……” 论起无耻,这帮老油条真的很有一套。 甄临走了,李南风也走了,张谷一也想走,看向福海道:“福海和尚,要不咱们一块儿走?” 福海为难道:“这……” 张谷一不耐道:“这什么这,凌霄宗自个儿养出来一个忤逆徒弟,是他们的宗内之事,我们这些外人管不了,你太音寺来瞎掺合什么?” 福海:“……” 陈凤卿忙道:“福海法师,夜罗刹现世,你们太音寺焉能坐视不理?!” 朱辛弘也道:“是啊,若不趁今日把她压制住,来日魔渊一族只怕又会死灰复燃,到那时,九洲玄门危矣!” 张谷一插话道:“九洲玄门危什么危?当年能灭魔,现在仍旧能灭魔。 “这事是长清君捅的篓子,让他去处理,你天医阁干着急作甚?” 朱辛弘“哎呀”一声,“张道长此话差矣,星星之火方可燎原,不得不防啊。” 张谷一发出灵魂拷问:“敢问,在场的人,有谁打得过长清君和夜罗刹?” 朱辛弘:“……” 张谷一阴阳怪气道:“自个儿没本事,怂恿别人去送死,安的什么心呢?” 朱辛弘被怼得无语。 张谷一又问:“福海和尚,走不走?” 福海纠结了一阵儿,方道:“今日之事乃凌霄宗宗内之事,贫僧还是先回太音寺请示方丈再做商定。” 张谷一:“就是嘛,脑子别一根筋儿,放灵光点。” 说罢又朝山谷道:“云蛮祖宗,我们无极门虽然也是道士,但从未追杀过你。这几个和尚也是来凑热闹的,可否通融通融放我们回家去?” 山谷里没有回应。 张谷一厚着脸皮道:“你不回答,便是应允了。” 当即冲谢长清道:“少安,你自己闯出来的祸自己收拾,我就不瞎掺合了。” 谢长清笑着道:“张道长只管放心,我知晓分寸。” 张谷一:“那就好那就好。” 于是太音寺和无极门一行人也撤退了。 这群人在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怵,鬼知道夜罗刹会不会索取性命。 结果很幸运,躲过了一劫。 姜叔恩夫妇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拿不出主意来。 甄临和李南风都走了,谢长清看在养育之恩上留了情面,若再苦苦相逼,只怕要触逆鳞。 二人很是无奈,若是徒弟修为低些,还能强行捉回去教训,但他们打不过,光用道德枷锁去压制,压一次管用,压二次只怕得翻脸。 姜叔恩心生退意,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暂且僵持着。 陆续有人离开,最终陈凤卿也扛不住了,果断选择撤离。 李照云见他们走,也跟着走了。 谢长清并未阻拦,因为他知道李云鸾不会放过他们。 果不其然,惊惶的哭嚎声响彻山间,听得人心惊肉跳。 独孤兰欲言又止,谢长清和颜悦色问:“师娘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独孤兰黯然道:“夜罗刹总归是魔,与魔共舞,迟早都会万劫不复,还请少安好自为之。” 谢长清:“师娘的话,少安都记下了。” 独孤兰叹了口气,同姜叔恩道:“我们走罢。” 凌霄宗众人陆续离去。 魔醒后的云鸾已经被李云鸾占据,恣意屠杀玄门修士。 一些运气倒霉的,修为低些的难逃厄运。 扶风观的弟子遭遇重创,李云鸾如鬼魅一般,连万魂幡都没有用,只需业火便轻易把他们烧成森森白骨。 谢长清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任由她杀戮。 他得趁她恣意屠杀时用自己的血把云鸾引出来主导那具躯壳。 双足跏趺,以血为引,薄唇轻启念咒画符。 从腕上取出的血液在空中凝聚成符,咒语驱使它们四处飞散。 一些钻地,一些飞向天空,一些则消失在山林,只为困住李云鸾,给阿蛮时间回魂。 血战中的李照云无路可逃,悲愤绝望之际,动用禁术血浮屠。 以妖兽为媒介,将自身血肉献祭,断绝退路,只求拼死一搏。 山间狂风大作,李照云的身形忽地暴涨数丈来高。 魔蛟从他的躯壳里钻出,蛇头龙身,通体漆黑,鳞片坚韧,瞳孔呈野兽的竖线。 谢长清仰头看向上空张牙舞爪的魔蛟。 这世道,只要披着一张人皮,谁知道底下藏的是什么呢? “阿蛮,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轻声诱哄。 李云鸾的声音响起,“长清君休要作怪,你的阿蛮不会跟你走的。” 谢长清:“你把阿蛮的身体作践成这般,她需要修复。”又道,“李道长已经豁出去献祭了,纵使你能扛下来,身体也承受不住反噬。” 这话李云鸾不爱听,嫌弃道:“我迟早都要换一具躯壳。” 谢长清好不容才养起来的女郎,怎么都不可能让她作践死。 他得亲自出马才行,反正这辈子甭想修道了,怎么顺心怎么来。 而一直被李云鸾压制的灵魂沉睡在记忆深处,一点点复苏,记起了三百多年前的点点滴滴。 云鸾想起了临死前的那个血吻。 她把谢长清强吻了,结果被打得灰飞烟灭。 李云鸾,是她的化名;夜罗刹,是她的绰号。 她根本就没有名字。 云鸾站在万里无疆的雪山上,周遭静谧,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是她的第四层识海。 她在这里,想起了与谢长清的过往,起源于见色起意。 贪慕他的皮囊,处心积虑去招惹,扮成男人与他称兄道弟,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哄他为知己。 那男人真好骗。 云鸾想着。 她缓缓闭眼,任由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在脑中翻涌。 有她在魔渊里的厮杀,有她哄骗谢长清的伪装,也有那场三十三天的血战。 她是一个怪物。 亦或许,魔渊里的魔都是怪物。 她没有名字,因为她是从上一任魔分裂出来的,把原主吞噬取代。 而现在,阿蛮与李云鸾,又将重复魔的老路,要么吞噬取代,要么消失。 缓缓伸手在空中晃了晃,这是她的第四层识海,谢长清曾篡改过她的记忆,他一定来过这里。 当时他又是什么心情呢? 云鸾忽然想笑。 两个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相互欺骗。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是一剑斩九洲的长清君,毕竟关于他的传闻实在太多。 谢长清也隐瞒了身份,哄她是寻常散修。 云鸾想着散修好啊,哄到魔渊做小媳妇儿,他还能跑了不成? 为了把他哄到手,她可费了不少心思。 顺着他的喜好做他的知己,做他的解语花。与他谈古论今,探讨修行路上的困惑与见解。 当时他似乎修行受阻,她还开解一番。 会吹埙也是谢长清手把手教的,并亲自赠予一枚陶埙给她,以示珍重。 后来九洲玄门围剿魔渊一族,她血战三十三天,见到了那个一剑斩九洲,与她称兄道弟的男人。 简直要老命了。 那时的云鸾只想自戳双目,怎么眼瞎成这般,却也在精疲力尽中窥到了置死地而后生的生机。 当时来围剿的顶级大能有好几位,也该天道护她一回。 有两位在与她斗法时引来雷劫,不慎被劈中,身死道消。 可是玄门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杀掉了大半,最后还是逃不掉身陨的命运。 为了能活下去,云鸾在强弩之末时,选择把谢长清引到地宫血战。 她并没有向他表明身份乞求他放她一马,毕竟正邪不两立。 她选择了用最卑鄙的方式去揭露自己是李云鸾。 她把谢长清强吻了,被他打得灰飞烟灭,而在死去的那一瞬间,掉落到地上的陶埙成为了遗物。 那是他亲自赠予她的唯一物件,他应该认得。 她不知道谢长清看到那只陶埙会怎么想,她只想赌一把,赌复活的机会。 因为地宫里有窃骨咒,上古流传下来的禁术,是她唯一的能从这场围剿中存活下来的机会。 但太音寺设天罡阵她是怎么都没料到的,把谢长清封死在地宫里与她陪葬,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成功复活。 只不过复活后的情况好像不大对劲,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前生她给谢长清下杀猪盘,留下一只陶埙带给他无数谜底。 夜罗刹原来就是李云鸾。 他引以为知己称兄道弟的那个人竟然是女人。 他亲手把她打死了。 她不知道谢长清在地宫里的三百多年究竟是什么心情,但现在她很彷徨。 因为轮到谢长清给她下杀猪盘报复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没疯,真的。 云鸾:说人话。 谢长清:这日子睁只眼闭只眼也能过下去,对不对? 云鸾:。。。。 不想半夜被掐脖子。 第44章 第44章 “起阵!” 为了灵肉剥离,李云鸾不惜借用万魂幡里的鬼灵起阵,用它们跟化身为魔蛟的李照云斗。 “李云鸾你疯了!” 谢长清深知那具躯壳经不起她这般折腾,匆忙制止。 李云鸾想摆脱躯壳约束,可是阿蛮的灵还在躯壳内寄生,他容忍不下她恣意妄为。 没有任何犹豫,谢长清强势破阵,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晕镇压而下。 顷刻之间,以鬼灵筑起的阵法受到浩然正气洗礼,围绕李云鸾旋转的幡旗变得极不稳定。 阵中鬼灵哭嚎震天,魔蛟趁机攻击。 谢长清的阻拦与躯壳的弱势令李云鸾气极败坏。 阵法被破,她收不住势,只觉喉头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魔蛟一尾扫下。 千钧一发之际,白光由她身后破出,七星剑迸发出可怕的罡气,直冲云霄。 地动山摇间,一剑从天而降,由魔蛟头顶贯穿。 痛苦的悲鸣声与血雾交织,魔蛟坠落挣扎。 血雨洒向大地的瞬间,化作一道道金光消失。 谢长清踏剑而来,仍旧是一张苍白的脸,眉宇间没有喜怒,只有俯视众生的平静。 李云鸾仰头望着化为金光消失的魔蛟,最后李照云现出原形,满头华发,身子佝偻跪坐在地上,血肉干枯,已耗尽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量。 谢长清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纵使我谢长清只有凡人寿元,也容不得尔等宵小鼠辈放肆。” 李照云忽地笑了起来,充满着悲怆。 “谢长清,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胸腔里最后的那口气泄了,眼中失了光。 枯败的身躯一点点破碎,身死道消。 趴在地上的李云鸾想要逃跑,却被谢长清拦住,“把阿蛮还给我。” 李云鸾嘴角沁着血丝,眼里带着报复,“你的阿蛮已经死了。” 谢长清嫌弃道:“我真该杀了你。” 说完这话,便对她下了催眠术,将其强行催眠,因为躯壳已经被她折腾得不成形了,需要修修补补。 复魔恢复记忆后的情况对云鸾并不利,唯有在躯壳极度虚弱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冒头,成为躯壳的主人。 醒来睁开眼,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云鸾闭目,她其实一点都不想面对谢长清,索性装成李云鸾好了。 见她转醒,谢长清不太确定是李云鸾还是阿蛮,试探喊道:“阿蛮醒了?” 云鸾没有理他,只冷着脸翻身。 哪晓得谢长清笑了起来,戳她的背脊,道:“阿蛮回来了。” 云鸾:“???” 自作多情的男人。 谢长清欢喜道:“阿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又道,“你现在身子虚弱,需得好生补补。” 云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头有些昏沉,一身都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不用猜,定是李云鸾打架导致的。 她不想理会。 谢长清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亲自去熬鱼汤。 见他出去了,云鸾才偷偷坐起身,顿觉腰酸背痛,是要比往日虚弱得多。 她不动声色打量房间,恢复记忆后,再也没法用以前的态度看待他了。 想起前生给他下杀猪盘的过往,云鸾整个人都别扭。 稍后谢长清端来熬煮的鱼汤,云鸾却不敢吃,心里头全是牢骚。 谢长清好脾气喂她,她别过脸,他耐心道:“阿蛮许久都不曾吃过我做的鱼了,尝尝手艺可有退步?” 云鸾瞥了一眼汤勺,冷不防道:“长清君莫要白费心思,我不会成为你修道的垫脚石。” 此话一出,谢长清愣了愣,强颜道:“阿蛮何出此言?” 云鸾直视他的眼睛,“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尽管谢长清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真来临时,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长清君你这样糊弄我,有意思吗?” 她这般直白,谢长清的表情有些绷不住,放下汤碗道:“阿蛮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鸾冷笑,“你休要装傻。”又道,“把我复活玩弄于股掌,有意思吗?” 谢长清默默摩挲袖口,不答反问:“当年在地宫里,阿蛮对我做出非分之举,又故意激我打死你,不就是为了置死地而后生?” 云鸾嘴硬不承认,“你想多了。” 谢长清被气笑了,觉得那段过往很有必要掰扯掰扯。 “你明明是女郎,却扮成男人与我称兄道弟,安的是什么心思,你心知肚明。” 云鸾直言不讳,“不过是见色起意。” 谢长清斜睨她道:“好一出见色起意,合着与我往来的那些时日,不过都是虚情假意?” “不然呢?” “就没有一丝情意?” “长清君,我是魔,魔生性狡猾嗜杀,怎么可能有凡人的情爱?” 谢长清觉得心窝子被捅了一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先不提这茬儿。” 云鸾露出一副死样,“你不是想与我掰扯么,掰扯清楚也好。” 谢长清压下心中不满,认真道:“那在地宫里……” 云鸾打断道:“我只是想活。”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冷酷,“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我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能从你的剑下逃出去,也躲不过太音寺的和尚,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给自己留退路呢?” 谢长清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冷了些,“阿蛮为什么敢笃定我会用禁术复活你?” 云鸾摊手,“我没有把握,但我给你留了谜底,至于长清君是怎么想的,我左右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谢长清再次被气笑了,指了指她,咬牙道:“我真想掐死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克制住坏脾气,端起汤碗,“鱼汤里没有毒,阿蛮可以放心食用。” 云鸾:“……” 谢长清:“我们是夫妻,说好的要白头偕老,自然要说话算话。” 云鸾皱眉,“这样有意思么?” 谢长清笑了笑,“当然有意思,当年我把你复活,你的残魂与我结了契的,我们是道侣,知道吗,是道侣。” 云鸾默默接过汤碗,没有任何言语一口闷。 谢长清很满意她的反应,“阿蛮身子虚弱,得好生补一补才是。” 说罢拿方帕替她拭去唇角汤渍。 那方帕还是她送的,云鸾觉得碍眼。 “长清君放了我罢,我们不是一路人。” 谢长清淡淡道:“你想得挺美。” 云鸾冷静道:“正邪不两立,我是魔,你是玄门正道,且修为快要登顶,何必与我过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谢长清仿佛听到了笑话,“阿蛮,我有心魔缠身,此生再无精进的可能。 “地宫里的窃骨咒,有违天道轮回,我用它把你复活,代价便是我的寿元。 “如今我的寿命跟凡人无异,仅仅只有数十年光阴就会死去。 “修道者追求的是长生,既然无法长生,我还修什么道?” 云鸾沉默不语。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我只想回到杏花村,在最后的几十年光阴里与你慢慢变老,除此之外,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致。” 云鸾抽回手,“可是我不想。” “阿蛮……” “我受够了你的哄骗糊弄,和一次又一次的撒谎。” 云鸾扎他的心道:“长清君,你仔细看看眼前的人。 “我是李云鸾,是魔,你所谓的阿蛮,不过是你理想中的妻子而已。 “你给我编纂记忆,把我塑造成为一个农家女,以为披上凡人的外衣,我就能从李云鸾变成善良慈悲的阿蛮了吗? “简直天真,魔本性狡诈,怎么可能因为那些障眼法就被诓骗过去了呢? “你的阿蛮已经死了,在我魔醒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就死去了。 “你给她披上的天真纯良,不过都是表象。她只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妻子,而不是我李云鸾。 “我是李云鸾,不是你的阿蛮,也不愿意做那样的女郎。我只想做李云鸾,不管是魔还是怪物,只想做我自己。” 这番话极具杀伤力,谢长清终归被刺痛了,看着她久久不语。 云鸾冷默道:“放我走,我跟你之间没有以后了,一段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我们将不会再有信任。 “我会质疑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也会揣测我什么时候魔性大发。 “长清君,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放过彼此,放下执念,何必苦苦相逼,徒增痛苦?” 谢长清缓缓起身,不想跟她说这些,选择了逃避,“阿蛮今日说太多的话,需得安心静养才是。” 说罢端着碗出去了,云鸾喊道:“谢长清!” 他装作听不到。 关闭房门,只有一门之隔的男女各自沉默。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脸色似乎比以前更白了些。 屋里的云鸾冷静得可怕。 之后两天夫妻甚少正面接触,而李照云身死的消息传遍了九洲玄门。 福海同慈云方丈说起在止水洲经历的情形,慈云无奈道:“夜罗刹现世,实非好兆头。” 福海皱眉道:“长清君大约是疯了,据说他为了复活夜罗刹,不惜折损寿元为代价,想来这一生与修道这条路算是缘尽了。” 慈云捋胡子道:“这便是他命中的劫,若是渡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历劫飞升,而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这种说法李南风也认可,认为谢长清命中有情劫难渡。 前生太过顺利,结果眼见快要登顶了跌落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李南风不禁扼腕,却也无可奈何。 姜叔恩夫妇每每提及,无不痛心疾首。 独孤兰黯然道:“以前那般理智的一个孩子,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怎不叫人心酸。” 姜叔恩叹道:“这或许就是少安的命。” 独孤兰不甘心道:“他难道真的就无法继续修行了吗?” 李南风:“那孩子有心魔缠身,若要重回正轨,需得自我开解。只是他沾染了太多因果,修道这条路,只怕是难了。” 姜叔恩破罐子破摔,“由着他去罢,如今他什么都听不进去,日后待年纪增长,修为衰败之时,才知道苦头吃。” 独孤兰心软道:“不管怎么说,少安始终是我们养大的。他树敌太多,现在没有人能奈何他,以后总有虎落平阳的那一天,凌霄宗哪能坐视不理呢?” 姜叔恩:“顺其自然。” 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对于他们这些修仙者来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随着年龄增长,躯壳衰退,谢长清的修为就会越来越差。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玄门世道,武力便是一切。 现在九洲玄门奈何不了他,以后总有机会。 短短几十年,清账的那一天他们等得起。 独孤兰忧心忡忡,谢长清根本就不会考虑那些,也顾不上,因为云鸾要走。 她用李云鸾威胁他,若他不放人,就任由李云鸾获得这具躯壳的自主权。 谢长清被唬住了。 云鸾冷冷道:“长清君若阻拦,我便会亲手杀死你的阿蛮。” “阿蛮……” 云鸾看着他步步后退,谢长清伸手想说什么,她毫不犹豫消失在院子里。 空荡荡的。 谢长清故作镇定的面庞终是憋不住扭曲了。 他拽紧了拳头,站立的地方硬是陷下了一个坑儿。 媳妇儿跑了。 隔了好半晌,他才重整思绪,他怎么可能让她跑掉呢? 沉没成本太大。 可是他心中明白,现在的阿蛮听不进任何话,那就先让她跑吧。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啊,为什么会对魔生出那样复杂的情感呢? 这或许就是他命定的劫难。 媳妇跑了。 她那么虚弱,怕她受冻挨饿,怕她在外头吃亏,他像一条大狗追踪而去。 得把她叼回窝啊。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老婆你说好的吃我穿我睡我用我。。。 云鸾:走开,我宁愿相信杏花村的大黄。 大黄:啊,男主人除了会杀鱼外,他还会杀狗的!! 第45章 第45章 凭空出现在荒芜人烟的山里,云鸾眺望远方,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是魔,人人惧怕喊打的魔,九洲那么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云鸾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任由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 初春来临,阳光和煦,她听着山里的鸟雀声,或许谢长清是恨她的吧。 前生她若没有去招惹,他也许早就悟道飞升了,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是她是魔,魔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更没有同理心。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痛恨谢长清为什么要教她学做人。 让她知道礼义廉耻,知道与人为善,知道杏花村的人间安乐与慈悲。 做个纯粹的魔挺好的,为所欲为,没有善恶之分。 可是她回不去了,被他处心积虑洗礼改造,成为了人不像人,魔不像魔的怪物。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会纠结,会有人性里的挣扎与软弱。 若是像李云鸾那样该多好,恶就是恶,坏就是坏,哪有那么多困扰挣扎? 太阳升起又落下,云鸾在石头上坐了许久许久。 以前有谢长清在身边为她打理,她被照料得妥帖,从未为一日三餐发过愁,也未想过未来,只知有他在身边便是安定。 现在她把他赶走了。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只是本能的觉得,他的前程不应该如此。 他天资那么高,怎么能就这么陨落呢? 明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人物,只要他愿意,他总有法子重回巅峰,回到他的正轨。 而今身败名裂,寿元折损,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不该是他的路,也不该走这样的路。 云鸾不知道荒海洲在哪里,但她想去荒海洲,她想活下去。 披着这样的身份,她不想卷入玄门纷争,只想寻一处安宁的地方度过余生。 然而她高估了这具躯壳带来的束缚。 没有谢长清的血和药物滋养,躯壳很难长时间维持下去。 再加之先前被李云鸾折腾过,谢长清修修补补,还未完全恢复云鸾就跑了,仅仅过了半个月,她就发现身体的异常。 吃进肚里的食物永远填不饱肚子,身上开始出现尸斑。 最初是从手臂,而后蔓延到躯干。 云鸾这才想起谢长清曾吓唬过她的话,不吃药的话就会化脓溃烂而死。 竟然是真的。 她想活下去。 之前一直在凡俗之地辗转,为了能吃到灵境里的食物,云鸾冒险踏入玄门之地。 身体虽然虚弱,但她会术,捕捉低阶妖兽没有问题。 她实在太饿,饿得茹毛饮血,把捕猎来的妖兽生吞。 咬断它的脖子,吸取新鲜的血液,连皮毛都是粗粗扒掉,便疯狂啃食血肉果腹。 浓郁的血腥气息刺激得她想干呕,却硬生生忍下了。 一只妖兽入肚,腹中的饥饿感稍稍得到缓解,可是还是很饿。 她用衣袖擦去嘴上的血腥,顾不得衣衫血污,继续捕猎。 就这样在山林里捕食,接连吃了好几只妖兽,腹中依旧有饥饿感。 身上的尸斑愈发增多,手臂上甚至出现了皮肉破损,可见灵物也抵挡不了身体的腐败。 云鸾顾不得疼,像野兽一般在丛林里找寻食物,而不是选择去外界求助。 她怕,怕控制不住杀人,怕李云鸾又占据躯壳屠杀无辜。 在一处山坳里,她狼狈啃食捕捉来的猎物。 头发蓬乱,满身血污,布满血丝的眼里写满了对食欲的贪婪。 她真的饿得发疯,只想拼命进食,不停地吃。 谢长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周边,就静静地看着她啃食血肉。 曾经被他娇生惯养的女郎此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形容消瘦,手背上生出血疮,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通身都泛着死气。 谢长清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怕吓着她,用极轻的声音道:“阿蛮……” 云鸾没有反应。 “阿蛮……” 这回她听到了,看到乱石里的男人,像见到鬼似的,慌乱丢掉食物,立刻掐诀消失。 她摔倒在凡俗地界里的一条小路上,咒术消耗大量体力,接近虚脱,很累很累。 困倦躺到地上,云鸾嗅到了身上腐败的气息,灵境之地的食物也无法阻止身体的腐烂,她真的要死了。 望着手臂上出现的血疮,皮肤破损,出现一个个坑儿。 血肉无法结痂,只能一点点溃烂,直到全身烂完为止。 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长清真的不是人,为了能彻底操控她,连具像样的躯壳都不给。 许她一副死人的身体,切身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行尸走肉。 活下去原来这么难。 云鸾不想去计较那些得失与过往,她在困倦中闭眼。 实在太困太困。 这一睡,就是两天。 夜里下了雨,打湿了衣裳,她不知道。 白日太阳当头照,晒干了衣裳,她也不知道。 直到一对凡人祖孙上山来采药,看到她还有一口气在。年轻的孙女生了怜悯心,想救一救。 老汉是赤脚大夫,并未辨出云鸾的异常,只当她是被毒物咬了导致溃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祖孙二人合力把她抬回家中,进行救治。 当云鸾清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 她闭上眼,听到外头的说话声,复又睁开,看到身上盖着薄被,衣裳也换过。 云鸾吃力支撑着身子,想坐起身,手臂上的血疮破损,令她吃痛咧嘴。 茫然打量周边,应是一处农家屋舍。 土墙茅屋顶,小小的房间里堆着不少杂物,床铺也是临时搭的,只有一块简单的木板,上头铺着干稻草和草席。 听到屋里的动静,年轻的少女进来看情形。 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高高瘦瘦的,模样生得寻常,但青春逼人,一双眼透着灵动的生机勃勃。 “娘子醒了?” 脆生生的声音犹如一道温煦的光,一下子照进云鸾心间。 她已经许久不曾与凡俗之地的人接触过了,仿佛回到了杏花村。 “这里是……” 云鸾沙哑询问。 那少女笑着道:“我们这儿是响水村,昨日我与大父上山采药,看到你晕厥在路上,把你救了回来。” 云鸾顿时紧张起来,情不自禁拽紧被褥,怕他们发现自己的异常。 看到她不自在,少女道:“我大父说你应是被毒物咬伤,他治毒可厉害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子就安心养着吧。” 她说话的语气纯朴又天真,似乎不知人心险恶。 云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少女出去了,喊祖父过来看看。 不一会儿老汉前来给云鸾把脉,问了一些她的情况。 云鸾用他们说话的口音撒谎,说是被毒物咬伤,又编造来历,暂且把两人哄骗了过去。 叫翠翠的少女端来汤药给她服用,苦得要命。 云鸾穿的衣裳是翠翠的,身上的血疮也是翠翠给她包扎的,一点都不害怕。 对方的鲜活与灵动令云鸾艳羡,小声道:“我的样子……很吓人的……” 翠翠直言道:“云娘子不算,还有更吓人的呢,全身都发黑肿胀,还是被我大父救活了。” 云鸾笑了笑,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翠翠去给她端糙米粥,说要吃清淡些才好。 然而一碗粥下肚根本就解不了饥饿。 望着少女富有光泽弹性的面庞,云鸾的视线鬼使神差落到了翠翠的颈脖上。 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她赶忙收回视线,脑中忽然冒出一道声音来。 “夺舍她,换一副躯壳,夺舍她。” 身体的虚弱,导致李云鸾一直被压制。 她仿佛也被翠翠年轻鲜活的生机吸引,试图怂恿云鸾夺舍对方的躯壳。 云鸾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不敢接触翠翠的视线。 她情不自禁舔了舔唇,如野兽嗅到鲜血一般,被面前的少女吸引。 那样年轻的身体,肌肤富有光泽,与她的消瘦枯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想死,她想活。 云鸾忽觉胃里翻江倒海,额上冷汗淋漓,甚至连手都抖了起来。 发现她的异常,翠翠忙问道:“云娘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鸾连连摆手,喉头发紧道:“我困得慌,想躺会儿。” 于是翠翠不再打扰她,出去了。 云鸾偷偷看她走出去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夺舍她的躯壳。 “阿蛮若是想要活命,便夺舍那位凡人少女,这样你就能摆脱谢长清的药物操控。 “阿蛮听我劝,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眼下你的这副躯壳已经不管用了,至多十天半月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谢长清卑鄙至极,当初把我的残魂束缚在一具尸体里,就是为了防止我脱离他的掌控。 “阿蛮若想要彻底摆脱他,就夺舍那位凡女,暂且用她的身体跨过这道坎儿。” 李云鸾的声音疯狂在脑子里游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云鸾克制着蠢蠢欲动,努力维持着快要溃败的理智。 她又何尝不知夺舍翠翠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可是夺舍他人,对方便会死。 杀一个凡人何其容易,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 这一刻云鸾很希望自己是魔,如果她是纯粹的魔,就不会这么挣扎。 偏偏谢长清把她改造过,给她灌输善念慈悲。 看到翠翠,她不禁想起了杏花村的自己,也是像她那般天真淳朴。 魔性与人性在身体里对抗挣扎,云鸾怕自己受不住李云鸾的蛊惑造下孽事,选择了悄悄离开。 凡人的药救不了她,去夺舍他人又下不了手,做魔很容易,做人好难,真的好难。 云鸾浑浑噩噩走在荒无人烟的山里,第一次意识到,她真的要死了。 她忽然好想回杏花村,无比怀念在那里过的每一天。 她想回去,想死在那里,就埋在屋后的竹林里,或许有时候还能看到大黄和二黄它们。 她忽然很想它们,很想很想。 泪水模糊了眼眶,不知何时滚落。 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可是她还是想回去看一看,哪怕看一眼都好。 春雷阵阵,雨雾由远而近。 云鸾被饥饿啃噬,在雨中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再也不想起来。 或许死亡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她实在太累,纵使有诸多勇气,也因为人性中的那点善念,让她选择了做自己。 意识,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只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暴雨淋漓中,谢长清出现在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望着泥泞里丧失了求生意志的女郎,心中不是滋味。 蹲下身把她扶起,他温柔撩开她湿漉漉的发丝,眼窝深陷,尸斑开始蔓延到脸上,通身都是血肉腐败的死气。 “阿蛮……” 谢长清轻轻划破手腕,温热的鲜血喂进她的嘴里。 丝丝腥甜入喉,如甘露滋润人间。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云鸾迷糊的意识一点点复苏,贪婪吮吸甘露。 她如野兽一般,吸取谢长清的血液滋养肺腑。 意识逐渐清醒后,看到喂血的男人,云鸾本能抗拒,却被强行喂养。 豆大的泪珠滚落,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雨水、泪水与血液混在一起入喉,重新给她带来了生机。 那种充满生命力量的生机在她的身体里奔腾修复,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血肉重新焕发。 原本饥饿的肚腹不再那么渴望,溃烂的血疮开始自动修复,尸斑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 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直到回到最初的模样。 雨中的男人把她护在怀里,轻拍背脊安抚她悲愤的情绪。 “阿蛮……” 他一遍又一遍唤她阿蛮,声音很轻,带着无以言表的难过。 云鸾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她恨透了他掌控,更恨自己的懦弱。 她以为没有他,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是一塌糊涂。 暴雨淋漓,丝毫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哭累了。 谢长清从泥泞里把她抱起,轻声道:“阿蛮,我们回家。” 云鸾困倦窝在他的怀里,神情木木的,任由他抱走。 暴雨仍旧,两道身影望着走远的人,正是之前曾救过云鸾的老汉和孙女。 那老汉是张谷一,翠翠则是徒弟徐凡。 二人在雨中望着谢长清远去的背影,徐凡小声问:“师傅,她真的不是魔吗?” 张谷一心情复杂,“她是魔,也是人。”又道,“若心中没有善念,你小子早就被夺舍了。” 徐凡:“那她究竟是魔还是人?” 张谷一:“这得看她自己的造化,想做魔,还是做人。 “不过,或许少安说得对,她是夜罗刹,也不是夜罗刹。” 把一个魔,变成有善念的人,起初张谷一是怎么都不信的,现在不禁生出困惑。 他不知道这些年谢长清到底付出过什么,但云鸾确实让他看到了魔性中的人性。 原来魔,也会沾染慈悲。 第46章 第46章 谢长清的血液犹如仙药回春,尽管云鸾精神恹恹,但身体上的折磨没有了。 坐在床沿的男人喂她汤药,若是以往,她定会不痛快,现在经历过那些后,认命许多。 “阿蛮身子虚弱,需得服药后才能彻底康复。” 云鸾没有拒绝那碗药,也没有资格拒绝。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你可以出去了。” “阿蛮……” “长清君是不是觉得看着我作死很有意思?” “阿蛮莫要说气话。” “我说的是气话吗?给我一副死人的躯壳,用药物操控我,让我离不开你,做造物主的滋味是不是很有意思?” 谢长清闭嘴不语。 云鸾指着外头,“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谢长清怕她又跑了,乖乖出去。 他前脚出去,她后脚就去试探屋内情形,果然下了结界。 狗男人。 云鸾恨恨回到床上,只觉处境尴尬,打不过他,跑出去没有他的药会死,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李云鸾的声音响起,怂恿她去天医阁,当然不是去求医,而是利用谢长清去灭门。 云鸾没有回应,她自然也清楚天医阁的过往。 当年魔渊被围剿的起因就是天医阁,恢复记忆后,没心思去清算前尘旧账。 现在李云鸾提起,她怎么可能好心呢,定然是想找机会获得躯壳的自主权。 魔素来会分裂,身体里两个灵魂,总有一个会被吞噬掉,云鸾有点厌烦。 躯壳被谢长清掌控,灵魂被压迫,随时可能消失。 她需要打一场硬仗,既能摆脱谢长清的操控,又能吞噬掉李云鸾,一场谁都不能左右她命运的硬仗。 晚些时候谢长清进屋来看她,云鸾已经睡着了。 他偷偷坐到床沿,像大狗似的看了她许久许久。 不敢触碰她,怕她又跑。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着实有几分为难。 第二天早上谢长清给她做了早食,是一碗面片汤,味道跟以前杏花村一样。 云鸾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杏花村的情形。 她的教书先生处处妥帖周到,没有玄门纷争,也没有欺骗,日子安宁而富足。 她抬头看他,仍旧是熟悉的脸,可是那个人变了。 “阿蛮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 云鸾回过神儿,自言自语道:“我忽然想起了杏花村的那个教书先生,很想很想他。” 谢长清默默无言。 云鸾望着他道:“我们回不去了。” 谢长清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只要阿蛮愿意,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云鸾摇头,“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谢长清:“我是你夫君。” 云鸾:“李云鸾在我的身体里,她随时都能吞噬我。” 谢长清沉默。 云鸾:“郎君也没有办法把她杀掉,对吗?” 谢长清苦笑,“阿蛮是魔,李云鸾也是你自己,最后你究竟会变成阿蛮还是李云鸾,全靠自己的造化,旁人左右不了。” 云鸾垂首不语。 谢长清继续道:“我若能左右你是谁,早就把李云鸾杀了。 “当然,我也清楚你怨恨我给了你这样一副躯壳。 “可是阿蛮,那场战役太过惨烈,九洲玄门经不起第二个夜罗刹屠杀,我不想重蹈覆辙。” 云鸾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那郎君以为,我们之间还能建立起信任吗?” 谢长清抿了抿唇,“我们可以齐心协力,想办法把李云鸾杀掉。” “之后呢?” “阿蛮若想过太平日子,可以到凡俗之地避世。” “你继续用血和药物喂养我?” “阿蛮……” “我想换一副躯壳,长清君能满足我么?” 谢长清再次沉默。 云鸾忽地笑了起来,“需要夺舍他人才行,对不对?” 谢长清没有答话。 云鸾自顾说道:“亦或许,你根本就不想我换躯壳,因为换掉了就不能操控我了,对不对?” “阿蛮有仁慈之心,这是你跟李云鸾的区别。” “我不要什么仁慈,我只想要换躯壳,换一副不需要你用药物喂养的身体,这件事是不是很难办?” 谢长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云鸾又笑了,“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信任,长清君说从头再来,怎么从头再来? “我的命运掌控在你的手里,不对等的关系,你让我怎么从头再来?”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道:“除了换身体以外,其他的任何事我都答应你。” 听到这话,云鸾半信半疑,“任何事?” 谢长清点头,“任何事。” 云鸾:“我想换躯壳。” 谢长清:“不可以。”顿了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云鸾被气笑了,“你这样有意思么?” 谢长清无耻道:“我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不惜折损寿元,不惜与九洲为敌,不惜弃了修行,从头到尾花了不少心血,怎么可能放你走?” “我若日日与你作对呢?” “无所谓,只要你高兴就好。” 云鸾无语。 谢长清想说什么,她冷不防道:“我要灭天医阁。” 谢长清愣住。 云鸾重复方才的话,“我要长清君灭天医阁,你敢不敢?” 谢长清皱眉,“是李云鸾让你做的吗?” 云鸾:“我已经恢复记忆了长清君,李云鸾知道的事,我也知道,我只问你,灭天医阁,你做不做?” “我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又道,“方才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不要求换躯壳,任何事都答应我,可当真?” “自然当真。” “那就去灭天医阁。” 谢长清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琢磨眼前的女郎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 见他许久都没有吭声,云鸾道:“怎么,不愿?” 谢长清没有回答。 云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在猜我现在到底是李云鸾还是阿蛮,对吗?” 谢长清:“所以,你真的是阿蛮吗?” 云鸾点头,“如假包换。” 谢长清:“当年围剿魔渊,起因是天医阁的驻华丹被抢,阿蛮是想报复,对不对?” 云鸾点头,“对,我要算旧账,长清君可愿做我的手中刀?” 谢长清闭嘴。 云鸾自顾说道:“你若不愿,我便亲自动手。” 谢长清:“明日就可以去天医阁。”顿了顿又道,“只要阿蛮不离开我,我愿意为你做所有。” 云鸾看着他的眼睛,二人对视,谁都没有逃避,似乎在衡量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道:“长清君不会后悔吗?” 谢长清淡淡道:“只要是阿蛮想要做的事,我都可以代劳,毕竟我是你夫君。” 云鸾勾起唇角,“那明日就去天医阁。” 谢长清点头,“阿蛮也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云鸾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长清君为什么会答应我这样的要求?” 谢长清难得的严肃起来,“因为我相信阿蛮是杏花村的那个阿蛮,她纯良厚道,心怀慈悲,从不轻易害人。” 这话云鸾听着不大舒服,辩驳道:“那只是长清君自欺欺人罢了,我是阿蛮,也是魔。” 谢长清不想再继续掰扯,“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反悔。” 于是翌日夫妻动身前往昆洲望仙山。 当二人出现在天医阁山下时,守门弟子看到他们,立马追问来意。 云鸾狗仗人势,叉腰道:“去告诉你们阁主朱辛弘,就说夜罗刹来讨债灭门了。” 听到夜罗刹,那青衫弟子被唬了一跳。 谢长清道:“阿蛮,灭门不是这样灭的。” 云鸾:“???” 谢长清:“我来教你,得硬闯。” 云鸾:“……” 好吧,她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此刻朱辛弘还在玄天宗商事,忽然接到天医阁传来消息,说夜罗刹打进去了,叫他赶紧回去抵御。 朱辛弘被吓了一跳,慌忙回去看情形。 天医阁的护宗大阵已经开启,但对谢长清这样的顶级大能来说,破阵并不困难。 阁内弟子受创纷纷退让,云鸾命令道:“把你们的驻华丹交出来,若不然一个都不留!” 谢长清自作多情问:“阿蛮是想用驻华丹替我延年益寿吗?” 云鸾没好气道:“长清君想得倒挺美,你吃了它会断子绝孙。” 谢长清:“……” 骂得真难听。 也在这时,匆匆赶回的朱辛弘看到被打伤的弟子,暴怒道:“妖女休得狂妄!” 见他回来了,云鸾道:“朱阁主回来得正好,听说你们天医阁的驻华丹很是厉害,今日来讨要,朱阁主可舍得?” 朱辛弘的视线落到谢长清身上,咬牙道:“长清君休要欺人太甚!” 谢长清淡淡道:“欺人又如何?” “你!” “去找凌霄宗告状,还是找太音寺做主?” 朱辛弘被气得吐血,愤怒道:“扶风观玉清真人被你二人所杀,天理难容,九洲玄门岂能放任你们猖狂?!” 云鸾:“杀了他。” 朱辛弘面色铁青,见状不对当即动了心思,故意把二人往天医阁的后山引。 他仅仅只是元婴期修为,哪里是谢长清的对手。 但他有克制他们的法宝,那就是藏匿在后山的镇魂阵。 夫妻俩追到后山,看见一处石洞,仅仅只在门口,就感觉洞中阴风阵阵,邪门得紧。 谢长清皱眉,提醒道:“阿蛮且在外头,我先去探探情形。” 云鸾似有打算,道:“我与你一起去,里头说不定藏有宝藏。” 谢长清狐疑看她,总觉得她现在有点像李云鸾。 云鸾不理会他的揣测,率先走进洞里,谢长清被迫跟上。 那处石洞是天医阁的禁地,阁内弟子严禁靠近。 而现在,云鸾贸然入内,既然李云鸾怂恿她来天医阁,那索性玩票大的。 她要捅篓子,就从天医阁开始。 第47章 第47章 一般情况下,宗门里都有秘境禁地什么的,谢长清并未放到心上,大不了是养着妖兽之类的东西。 哪晓得朱辛弘为求保命,把夫妻引进镇魂阵,放出数万婴灵猎杀。 幽幽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哭声,起初谢长清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确实有哭声。 “阿蛮且仔细着脚下。” 云鸾掐诀以业火开路,两道火光往洞内深处窜去,周边时不时立着用铁链拴着的雕塑。 “郎君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哭声。” 云鸾竖起耳朵倾听,确实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跟她心中的猜想一样。 谢长清提醒道:“此地邪门,阿蛮小心着些。” 云鸾冷哼道:“能邪门得过我?” 谢长清:“……” 云鸾:“幡来!” 万魂幡凭空出现在手中,它仿佛感应到了邪祟之气,开始抖动。 谢长清见状,皱眉道:“阿蛮是要动幡吗?” 云鸾没有回答。 哭声渐渐近了,火光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坐在地上的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 猝不及防见到一个婴孩,谢长清颇觉诧异。 云鸾停止了前行,只盯着那婴儿看。 谢长清护到她身前,警惕道:“这洞中定有古怪。” 云鸾平静道:“郎君可知,天医阁的驻华丹是用什么东西炼制而成的?” 谢长清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云鸾用万魂幡镇压,铜伞开启,一道紫光围绕伞口晃动起来,那婴孩果然消失了。 “朱老乌龟,你们天医阁不干人事,以凡间婴孩作药引炼制驻华丹,我魔渊替天行道,反倒被围剿,今日必当清算旧账! “幡起!” 手中的万魂幡瞬间由铜伞幻化成骷髅幡状。 紫光从破烂的幡洞中折射而出,照亮了巨大的洞府。 只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繁缛经文,皆是为镇压那些婴灵而设。 朱辛弘的声音在洞中响起,口出狂言道:“夜罗刹你休得狂妄!今日我天医阁的镇魂阵,便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地!” 谢长清压下心中震惊,追问道:“天医阁的驻华丹,当真是以婴孩炼制而成?” 云鸾:“今日便让郎君开开眼,你们玄门所谓的正道究竟是什么道。” 谢长清顿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阿蛮是想把婴灵吸入万魂幡?” 云鸾:“不然呢,把它们放出去危害人间么?” “阿蛮!” 云鸾冷冷地看着他,镇魂阵里的婴灵满含怨气,最是适宜炼制怨灵了。 谢长清的神情也冷了下来,“你是李云鸾。” 云鸾:“郎君莫要忘了,阿蛮也是魔。” 谢长清紧绷着面庞不语,也在这时,婴孩的哭声渐渐多了起来。 云鸾不作多想,当即坐地设阵开启万魂幡。 恢复记忆后,掐诀更为娴熟。 一道道紫光从手中结印成形,落地的瞬间,光柱上挂幡。 地上的圆形经线开始有规律浮动,谢长清怕婴灵出去害人,当即封印洞口。 挂幡的光柱横向扩大,围绕云鸾转动。 身体里的李云鸾兴奋得不行,咯咯笑了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暗处的婴灵受到万魂幡招引,陆续爬出。 谢长清头皮都麻了,那些幼小的幽灵发出刺耳的哭声,看起来个个都很小,不足一岁。 他不知道天医阁到底炼制了多少凡人婴孩,巨大的怨气笼罩山洞,连七星剑都自主泛起白光防御。 是防御,而非击杀。 毕竟那些孩子皆是一岁以内的婴儿,处于需要人喂养照料的阶段,什么都不懂。 这样的幽灵,被困于镇魂阵里,无法进入六道轮回,实在伤天害理。 他们生前被炼制作药引,死后还要被镇压,成为用来铲除外敌的手段,委实可恶。 数万个婴灵纷纷朝万魂幡爬去,谢长清知道云鸾要以毒攻毒,试图阻拦道:“阿蛮!” 云鸾冷漠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疯狂。 谢长清再次看向那些幽灵,当机立断传音给张谷一。 遗憾是镇魂阵威力巨大,与外界隔离,无法传递信息出去。 他不作多想,以七星剑设阵护体,阳神出窍离开天医阁传音。 与此同时,李云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好阿蛮,那么多婴灵,拿来喂万魂幡,定能吃个够。” 云鸾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拿来喂自己?” “什么意思?” “你嫌弃这具躯壳,我也嫌弃,既然没什么用处,那今日就把它献祭给那些婴灵好了。” “你疯了!没有这具躯壳寄生,你会死!” “我死不死不重要,但今日,我要你死。” 原本等待吸收婴灵的万魂幡忽然停止了阵法运转。 李云鸾顿时气急败坏,“疯子!疯子!要作死别连累我!” 她在身体里与云鸾抗争,试图获取躯壳的自主权。 阵法由先前的强势变得极不稳定,那些爬来的婴灵如潮水般涌向阵法里的人。 云鸾忽觉后背传来刺痛,有婴灵开始啃食她的血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婴灵爬到她身上啃食躯壳。 李云鸾受不了那种疼痛,凄厉尖叫。 云鸾却笑,笑得疯狂。 婴灵怨气横生,凶残啃食她的血肉泄恨。 不一会儿胳膊被啃成森森白骨,鲜血流淌,婴灵趴在地上舔舐鲜血。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蚕食着云鸾的理智,李云鸾在身体里激烈反抗,操纵被啃食的躯壳掐诀反杀。 可是婴灵实在太多太多,数万只婴灵嗅到血腥疯狂涌动,层层叠叠把云鸾包围淹没。 谢长清原以为她会用万魂幡屠杀婴灵,哪晓得只是哄骗他和李云鸾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献祭。 把自身血肉献祭给婴灵,利用它们杀死身体里的李云鸾。 婴灵有怨力,邪气重;李云鸾是魔,邪气同样重。 以毒攻毒。 而云鸾若要从这场献祭中活下来,唯一的自救就是赌谢长清教她做人的慈悲善念。 为了摆脱谢长清的掌控,她不惜置死地而后生。 另一边的张谷一得知天医阁用凡间一岁以内的婴儿炼制驻华丹,整个人都懵了。 现在镇魂阵里锁着那些死去婴儿的亡魂,谢长清不忍杀戮,让他去超度。 可是张谷一哪有那等本事能镇得住数万婴灵的怨气,当即前往太音寺,得请那帮老和尚才行。 由于镇魂阵的内部构造,谢长清在外头窥不透里面的情形,等他回来看到云鸾被婴灵吞噬,当即便意识到她的目的。 简直疯狂! “阿蛮!” 他立马用七星剑开路,上前扒开那些婴灵。 耳边的哭声与李云鸾痛苦的嚎叫声刺激着他的神经。 那些婴灵惧怕他身上的罡气,却又受云鸾的血肉吸引,一些后退一些涌上前,根本就扒不完。 朱辛弘的笑声响起,他似乎知道谢长清不忍伤害婴灵,用来对付他最是管用了。 事实上镇魂阵也杀过不少玄门修士,但凡发现天医阁秘密的人都会被引到洞中成为喂养婴灵的饲料。 “谢长清救我!谢长清救我!” 随着躯壳被啃食干净,李云鸾的灵魂愈发衰弱,云鸾则早就没有了反应。 等谢长清把云鸾刨出来,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他的心态有些崩,喊道:“阿蛮!” 为了保住白骨,谢长清当即结印。 然而白骨一心寻死,散成了一堆落地。 “谢长清救我!” 是李云鸾的求救声。 谢长清望着周边的婴灵,它们仍旧不断朝白骨爬来,他立马驱赶。 外头夕阳西下,等张谷一赶到太音寺已经是傍晚时分。 得知天医阁的情形,慈云方丈不敢拖延,当即带领八大执事前往昆洲为婴灵超度,以防它们祸害人间。 过来时天医阁陷入了一片火光中,谢长清一怒之下把天医阁烧了个精光。 阁内子弟们四散逃离,阁主朱辛弘被他捉来喂食婴灵泄恨。 镇魂阵的洞口是封闭的,慈云方丈一行人抵达后,谢长清才开启结界。 众人匆忙入阵。 当时云鸾的白骨被谢长清护了下来,人们看到洞中的婴灵,无不毛骨悚然。 张谷一脱口道:“混账东西不干人事,这得杀多少婴孩啊!” 慈云亦是满目震惊,明明是名门正派,却造下这样的孽来。 福海心中胆寒,道:“此地怨气横生,那么多怨灵,若是放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慈云:“设阵!” 于是八大执事纷纷入定设阵,念度亡经。 慈云坐于八执事正中央,双掌合一,闭目诵经。 顷刻之间,周边磁场出现了波动。 八执事齐齐诵经。 金色经文由他们口中诵出,构建成往生莲,为婴灵搭建通往六道轮回的桥梁。 幽暗的洞中泛起温暖的金光,方才的怨气被净化许多。 谢长清抱着云鸾的白骨,望着空中浮动的经文,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若是按正常情况,那些婴灵很快就会爬到通往六道轮回的桥上。 然而度亡经无法送它们离开,因为它们不走。 慈云缓缓睁眼,心中似有困惑,看向谢长清,道:“长清君怀中白骨……” 谢长清:“婴灵把阿蛮啃噬了。” 慈云皱眉,他当然也知道他嘴里的“阿蛮”是复活的夜罗刹。 夜罗刹是魔,且有万魂幡护身,怎么可能会被婴灵啃噬? 这不,张谷一也感到不可思议,直言道:“夜罗刹怎么可能被婴灵啃食?” 谢长清没有回答。 慈云沉吟片刻,方道:“还请长清君把白骨献祭给婴灵,送它们轮回。” “我不允。” 谢长清强势拒绝,如果连白骨都没有了,那他的阿蛮就真的活不成了。 慈云仿佛知道夜罗刹为什么会剩一具白骨,叹道:“既然夜罗刹选择把血肉之躯献祭给婴灵,长清君便成全她罢。” 谢长清没有说话。 张谷一好奇问:“老和尚,这中间可有什么讲究?” 慈云道:“我佛慈悲,生亦是死,死亦是生。” 张谷一听不懂他说的哑谜,只看向谢长清,“少安就放手罢。” 谢长清不允,“我要我的阿蛮回来。” 慈云道:“若长清君不愿放手,或许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谢长清抬头看他,慈云继续道:“献祭血肉,本就是为了求生。 “夜罗刹是邪物,婴灵也是邪物,两相交融,唯有慈悲,方得大道。” 听他这般说,谢长清悟明白了。 云鸾想要的生,是靠自己蜕变重新长出血肉,而不是他用药物催生而成的生。 这步棋,着实冒险。 赌的就是她有没有做人的资格,究竟是魔还是人。 轻轻抚摸白骨,他终是狠下心肠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把白骨以入定的姿势摆放好,取消了护她的结界。 果不其然,婴灵迅速朝白骨爬去,继续啃食。 李云鸾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诅咒谢长清不得好死。 谢长清不忍看婴灵啃噬,转过身强行镇定。 慈云等人继续诵经。 随着白骨一点点消失,李云鸾痛苦的叫骂声也小了下来。 度亡经,不仅是度婴灵,也是度云鸾。 听不见李云鸾的声音后,谢长清才克制着情绪转过身。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做梦一样,他亲手放走了她。 正情绪低落时,不知何时空中浮动的经文忽然聚起了一朵莲花。 福海震惊道:“是再生莲!” 所有人都看向那朵再生莲,慈云亦是动容。 谢长清不懂再生莲的意义,可是他隐隐听到了跳动声。 “怦——怦——”“怦——怦——”“怦——怦——”张谷一也听到了,诧异道:“这是什么声音?” 整个洞中都回响着怦怦声。 谢长清瞳孔收缩,神情里难掩震惊。 心跳,是心跳的声音! 他惊讶望向那朵再生莲,眼神百感交集,他的阿蛮真的又回来了么? 那么多个日夜,为了改造她蜕魔,他费尽心思教她学做人,教她领悟慈悲与善念。 “阿蛮……” “阿蛮!” 洞中忽地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轻声哼唱摇儿歌。 那是在杏花村时,当地妇人哄幼儿入睡的摇儿歌。 曲调轻柔,声音熟悉,充满着怜惜温情。 阿蛮,是他的阿蛮在哼唱杏花村的摇儿歌! 慈云等人听着摇儿歌,震惊地看向通往六道轮回的尽头。 那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位妇人,似乎在朝婴灵们招手,唤它们回家。 起初不愿离开的婴灵开始陆续爬上通往轮回的桥梁。 它们在摇儿歌中温顺离开了这个残酷的桎梏之地,走向了新生。 愿来生喜乐平安,健康成长,不再受侵害。 在场的人们被那场景震慑住了,诵经与摇儿歌交织,数万婴灵陆续消失不见。 这场超度持续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位婴灵消失,镇魂阵才彻底破灭,洞中再无先前的怨气。 慈云似受到触动,把那朵再生莲收起交给了谢长清,道:“长清君且带回家养着罢,至多三日,便会重长血肉,还你心中之愿。” 谢长清如获至宝,“可她是魔。” 慈云感慨道:“是魔还是人,不过是一念之间,既然心有慈悲,便许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谢长清克制着心中欢喜,“多谢慈云大师。” 慈云:“贫僧先回了,天医阁之事,日后再议。” 谢长清行礼相送,慈云还礼。 一行人离开天医阁后,在回去的路上,典座明尘好奇道:“师傅,魔真有一颗慈悲之心么?” 慈云叹道:“以前我也不信,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福海:“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想来长清君为了把魔洗礼,也费了不少心思。” 慈云:“是啊,我佛慈悲。” 此后三日,谢长清守着那朵再生莲,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他的阿蛮复生。 那个浴火重生的女郎,向死而生,成为了命运的主人。 第48章 第48章 云鸾从黑暗中复苏,再生莲化形成人。 谢长清知道她今日会化形,特地煮她爱吃的鱼。 女郎不知何时站在窗前,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素白单衣,长发及腰,正晃动手臂,打量新生的血肉。 谢长清进屋看到那情形,难掩激动,喊道:“阿蛮?” 云鸾缓缓回头,仍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谢长清展颜,欢喜道:“我给阿蛮做了鱼汤。” 云鸾没有说话。 谢长清忙出去端鱼汤,她收回视线,闭上眼感受微风拂面的轻柔。 耳边的鸟雀声,阳光的和煦温暖,院里花开的芬芳,五感一点点感受它们鲜活的生机。 活着真好。 不一会儿谢长清端来奶白鱼汤,还烙了饼。 云鸾坐到桌前,他殷勤舀起一勺吹凉喂她,她尝了尝,是熟悉的味道。 “如何?” 云鸾看着他道:“是灵食。” 谢长清抿嘴笑,“阿蛮初初化形,身子弱,灵境之地的鱼更滋补。” 云鸾淡淡道:“有药吗?” 谢长清:“你已经不需要我喂药了。” 云鸾沉默。 她拿过汤匙,小口尝鱼汤,鲜甜味美。 烙的饼也合她的胃口,表皮酥香焦脆,内里松软。 细嚼慢咽,胃囊一点点饱足起来,口腹之欲令她无比满足。 哪怕做个凡人都好。 谢长清怕她冷,拿外衣给她披上。 云鸾看自己的双手,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个人了。” 谢长清:“阿蛮可以试试掐诀。” 云鸾当即尝试。 妆台上的梳子出现在手里,隔空取物没有问题。 谢长清笑着道:“阿蛮以后可以修道,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命运了。” 云鸾抬头道:“郎君会不会很遗憾?” 谢长清似有不解,“我为什么会遗憾?” 云鸾:“我无需你的血和药物供养,以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太音寺的慈云方丈说你心有慈悲,我亦盼着你能脱胎换骨。 “如今也算心愿已了,为阿蛮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有遗憾呢?” 云鸾默默抽回手,没有说话。 谢长清岔开话题,“天医阁之事在玄门里掀起波澜,那么多凡人婴孩惨死,实在伤天害理。” 云鸾淡淡道:“扶风观也有参与。” 谢长清愣住。 云鸾缓缓起身,“扶风观和玄天宗都逃不了干系,光靠天医阁是没法骗来这么多药引的,需得旁人相助。” 谢长清皱眉道:“玄天宗也掺合进去了?” 云鸾:“你爱信不信。”顿了顿,“扶风观那帮道士,我容不下他们。” “我替你做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鸾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郎君可知,手上沾染杀孽,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清不以为意,“阿蛮日后可以修道,我却不用了,你想做的事,我替你做。” 云鸾沉默,半晌后,方道:“长清君大可不必替我背负因果。” “阿蛮,我心甘情愿。”顿了顿,“我只想你日后好好的。” 他不怕背负因果,这一生,已经够了。 修道这条路,没什么意思,唯愿他的阿蛮能随心所欲活着,方才不枉他费的心思。 她要灭扶风观,他去做便是,对她十足的信任,因为坚信她心有慈悲。 云鸾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清楚的明白,自己会离开这个男人。 经历过这些后,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之前天医阁的数万婴灵令九洲玄门震惊不已,没过几日,扶风观被谢长清一把火烧了,搞得玄天宗人心惶惶。 陈凤卿求助于太音寺,结果那边只给了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请他好自为之。 不出半月,谢长清出现在玄天宗。 宗内子弟如临大敌,护宗阵法已经开启,钟声不断,提醒众人御敌。 谢长清站在云端,负手而立。 冷风吹动衣袍飞舞,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好似在审视蝼蚁。 一个已经弃了修行的人,一个再也无法继续修行的人,一个寿元只有数十年就会死亡的人。 九洲玄门怕他,除了修为外,怕的便是他们想要长生不老,而他无所谓。 破罐子破摔。 修行者不愿沾染他人因果,可是他不在乎。 冤有头债有主,那数万婴灵的债,其他玄门不愿沾染,便由他来讨债好了。 说到底,不过是凡人的子女,食物链的底层,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呢? 亦或许,这些玄门里还有人得了驻华丹的益处,恼恨他多管闲事,断了他们走捷径的心思。 就在玄天宗上下都如临大敌时,谢长清突然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口哨声。 由远而近,断断续续。 瓢泼大雨之下,一位少年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村里最高的巨石上吹响了竹口哨。 天空雷鸣阵阵,暴雨浇灌而下。 那少年郎不顾家人的叫喊,拼命吹响竹口哨。 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尖锐。 “三郎快下来!” 坐在巨石上的冯三郎嘶声道:“我不下来!我要召唤神明!” 底下的冯父气恼道:“你小子疯了,这世间哪来什么神明?!” 冯三郎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倔强地抹了把脸,再次吹响那只口哨。 他记得老师谢先生离开杏花村时告诉过他,只要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便在高处吹响它,会有神明降临为他排忧解难。 他信了。 口哨声穿越千山万水,传到谢长清耳中,他当即消失不见。 玄天宗的弟子们见人影消失,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入定,谢长清忽然出现在面前,她受到惊动,缓缓睁眼。 谢长清冷不防问道:“阿蛮想回寿星关看看吗?” 云鸾愣住,“现在?” 谢长清点头,“现在。” 这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寿星关怎么了?” 谢长清道:“阿蛮可还记得我的学生冯三郎,就是那个送我们泥娃娃的学生。” 云鸾点头,“记得。” 谢长清:“那小子找我,兴许是有什么事。”顿了顿,“或许对他而言是一件大事。” 云鸾笑了起来,“郎君此去,只怕会给寿星关带来麻烦。” 谢长清:“无妨,去看看就走。”又道,“阿蛮要一起去吗?” 云鸾缓缓起身,她对杏花村的记忆是美好的,走一趟也没什么,只是怕打扰到当地人的平静。 夫妻二人动身前往,于当日傍晚时分进入赤燕洲。 以前云鸾做凡人时,受困于凡俗王朝政权更迭。 而今再看,心态完全变了,因为她已经脱离了凡俗的生存规则。 二人乘坐飞驹抵达寿星关时,天降暴雨。 入到城内,到处都湿漉漉的,气氛也很古怪,死气沉沉。 他们先到一家客栈落脚,谢长清好奇询问跑堂小二。 那店小二垂头丧气,说道:“二位赶紧走吧,咱们这里是不祥之地,再过一个月,就得被淹了。” 云鸾诧异道:“这里不是福地吗?” 店小二摆手,“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此话怎讲?” 店小二当即跟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来在一个月前寿星关就开始下暴雨,起初人们以为是自然现象,毕竟这个时节的雨水是要多些。 哪晓得暴雨一下就是半月,连长生湖的水都涨了不少。 后来有一位神婆得菩萨托梦,说寿星关供奉来历不明的五通神。 那精怪在其他地方造下祸事,受到了天道处罚,可是寿星关的百姓还在继续供奉,引起神明震怒,决定降下处罚。 起初神婆同村民们讲起这个梦,无人相信。 结果暴雨接连下了一个月,眼见长生湖的水越蓄越多,当地人才意识到神婆说的事似乎是真的。 于是他们慌忙把供奉的仙人庙砸了,并向上天祭祀告罪。 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暴雨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神婆告诉人们,寿星关百姓供奉五通神有违天道,待到四月初五,长生湖就会受天雷攻击溃堤,水淹寿星关。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可把当地人唬得够呛。 一些人怕遭遇劫难,迫不得已携带家口离开寿星关避难。 一些人土生土长,外头又混乱不堪,只想死守家园。 村里人组织起来开闸泄洪,但那闸门就是打不开。 于是人们挖水渠排水,可是那水渠也是奇怪,白日刚挖,晚上就复原了。 人们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湖水越涨越高,只得冒雨抬石头把堤坝加高,防止湖水溢出。 听了店小二的讲述后,云鸾并不信什么天道降临处罚,觉得应是精怪作祟。 翌日夫妻离开客栈,前往长生湖探情形,沿途看到的仙人庙确实被损毁。 以前谢长清曾来过长生湖抓鱼,知道水下情况,而今看到那湖水,确实暴涨不少。 当地村民在衙门的组织下搬抬石头筑堤,无法开渠放水,也只有把堤坝筑高。 谢长清阳神出窍查探寿星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精怪,也没有修士。 竹哨声还在断断续续,阳神猝不及防出现在冯三郎面前。 他震惊地望着那道泛着白光的人影,谢长清微微一笑,“三郎许久未见,功课学得如何了?” 冯三郎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吃惊道:“先生,真的是先生吗?” 谢长清:“当初我们拉勾为誓,三郎只要吹响竹哨,我就会回来。” 冯三郎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先生没有骗我,真的没有骗我。” 谢长清伸手,“三郎有什么困难可与我说。” 冯三郎抹泪道:“雨,下了好久的雨,大人们说寿星关大难临头了,我害怕。” 谢长清拿过他手里的竹哨,问道:“你相信先生吗?” 冯三郎点头。 谢长清:“那就回家去,先生知道你的困难了。” 冯三郎破涕为笑。 谢长清把他送到地上,说道:“下这么大的雨,莫要受了凉,三郎赶紧回家去。” 冯三郎不敢不听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谢长清站在原地目送,待他走了很远后,才消失不见了。 冯三郎满心雀跃,他仿佛看到了他心目中的神明降临。 -----------------------作者有话说:正文会在寿星关结束,没两章啦~~ 第49章 第49章 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谢长清夫妇回到了杏花村。 曾经居住过的屋舍被马氏看管,跟往日一样,干干净净。 云鸾站在院里,不禁有些恍惚,仿佛离开了很久很久似的。 得知夫妻回来,王家人诧异不已。 马氏还以为自己眼花,戴着斗笠大老远就问道:“可是阿蛮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口音,云鸾在雨中回头,难掩欢喜,“王嫂。” 马氏“哎”了一声。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那种久违的熟悉令人心境愉悦。 “欸,你们两口子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谢长清道:“听说寿星关下了一个月的雨,回来看看。” 马氏“哎哟”一声,大嗓门道:“可别提了,这雨邪门得很,他们说城里跑了不少人,都怕被水淹。” 云鸾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下了一个月的雨呢?” 马氏道:“观花婆裘婆子阿蛮还记得吗?” 云鸾点头,“记得,好像有一回妞妞夜啼,抱去找裘婆子烧符纸水吃,回来就好了。” 马氏:“对对对,就是那个观花婆。” 当即说起菩萨托梦的由来,跟客栈里店小二的说法是一样的。 不仅裘婆子梦到了菩萨托梦,其他村的观花婆也梦到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屋里不免潮湿。 马氏道:“平日里我隔三差五就来开门开窗透气,这阵子天天都是雨,屋里的物什只怕都要发霉了。” 云鸾进屋道:“还得感谢王嫂费心。” 马氏摆手,“都是邻里,谈不上费心。”又道,“你俩才回来,屋里什么都没有,到我家去吃便饭,空闲再打理也不迟。” 云鸾笑道:“那敢情好。” 大黄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跑了过来,看到主人回来了,欢喜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谢长清去摸摸它的头,它高兴围着他的脚转。 马氏道:“大黄还知道认主呢,橘猫不知藏哪去了。” 云鸾也去逗狗。 外头的雨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云鸾问起王大他们,马氏无奈道:“父子俩被村里喊去修长生湖了。 “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杏花村就是根儿,离了这里没地方活,就算要被水淹,也没得法。” 听到对面在喊,云鸾开门透透屋内的湿气,三人先去王家。 这阵子村里轮流抽人手去修长生湖,王二郎也从县城里回来的,这会儿在隔壁村。 马氏和云鸾他们过来,王二郎的媳妇张氏在灶房做饭,听到声音,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唠家常。 以前相处得和睦,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 张氏忍不住试探问:“自谢先生离开后,我们杏花村来了不少玄门修士,他们个个都说谢先生是大能,能飞天遁地……” 马氏干咳两声,怕对方忌讳。 云鸾笑着道:“我们走后,当真来过很多人?” 张氏点头,“以前二郎喜欢吹牛,周边邻里都当他胡吹乱侃,哪知道真有修仙者,可把村里人激动坏了。” 当即说起他们走后杏花村的过往,听得云鸾时不时掩嘴笑。 不一会儿王二郎从外头归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鬼天气,进屋见到云鸾他们,整个人都惊呆了。 云鸾笑着喊道:“王二哥别来无恙?” 王二郎滑稽掐了一把大腿,“哎哟”一声,脱口道:“祖宗!两位活祖宗!” 当即便要跪下来磕头,被云鸾一把拽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王二郎激动道:“苍天有眼,两位祖宗可算有心人,愿意回来看一回,若是再晚些,寿星关都得被淹了!” 谢长清道:“我们此次回来,确实为着降雨一事。” 王二郎更是激动不已,“谢先生可莫要诓我!” 谢长清:“没诓你,不过我查看过寿星关,既没有山精鬼怪作祟,也没有修士人为,这雨实在怪异得紧。” 王二郎要哭了,“村里的观花婆说是天罚,是上苍要处罚我们寿星关人私自供奉仙人庙。 “提起这茬儿就冤呐,寿星关都供奉了数百年,也没见什么天罚。现在莫名其妙降罪,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马氏也道:“是啊,咱们乡里的仙人庙全都毁了,一处都不敢留。 “不仅如此,还摆三牲祭礼向上苍告罪,法事也做过好几场,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谢长清道:“五通神非正经神明,若它没有犯事,供奉倒也没什么。 “若是遭遇天罚,定是供奉的精怪造出了孽事,以至于遭天谴,从而连累到信奉者。 “据我所知,一些修道的精怪为了能提升修为,会主动沾染善因。但修道途中出了岔子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寿星关遭此劫难,应是它出了问题,但寿星关百姓也罪不至此。 “毁了仙人庙告了罪就已然表明了诚意,倘若水淹寿星关,数万生灵难逃一死,惩罚实在太重。” 张氏不满道:“也得怪正统神明不管事,它们当初若受了香火愿意插手管一管,寿星关百姓何至于要供奉五通神? “而今降下惩罚来,乡里也知道错处了,却连一点活路都不给留,这难道就是正道?” 马氏忙道:“芸娘莫要说气话,老天爷都看着呢。” 张氏不敢多言。 中午饭后,几人坐在一起就寿星关下雨一事讨论了许久。 起初云鸾并不觉得是天罚,后来听他们说起具体情形后,也不禁有点怀疑了。 谢长清还是打算到长生湖看一看,凡人之躯无法开闸,可是他能。 晚些时候夫妻前往长生湖,二人在屋里凭空消失,唬得马氏等人瞪大眼睛。 王二郎激动道:“我们寿星关有救了,有救了!” 长生湖雨雾绵绵,长达一个月的雨,导致地里的庄稼无法生长,死了不少。 天空阴沉沉的,叫人无端觉得心烦。 谢长清出现在上空,施术试图开闸。 然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轰隆雷声霹雳而来,威仪女声响起,“尔等宵小休得放肆!” 修建堤坝的人们听到那声音,慌忙跪地求饶。 谢长清放低姿态,问道:“敢问仙人,寿星关百姓已经毁了仙人庙,且向上苍告罪,为何阴雨连绵不断,不能撤回天罚?” 女声回道:“有没有告罪的诚意,上苍自知,尔等修道之士,休要多管闲事!” 谢长清不敢忤逆。 跪地的人们面面相觑。 谢长清落地,王家父子认得他,见他从天而降,忙喊道:“谢先生!” 谢长清走上前,二人起身朝他走去。 谢长清皱眉问:“你们可清楚乡里做法事告罪是否落下了纰漏?” 二人一头雾水,王大道:“我们也不懂祭祀的名堂,只知各乡都做过好几场告罪的祭祀,该备下的都有。” 谢长清若有所思。 王兵不解问道:“方才天上的仙人说有没有告罪的诚意,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先生可清楚?” 谢长清回道:“是诚意不足。” 也在这时,云鸾撑伞过来,“神女降世,斥责寿星关百姓告罪没有诚意,且不允修道者插手,各乡还得做祭祀才行。” 县丞向少东也听到了天上传来声音,忙到堤坝看情形。 王大等人跟他说明情况,向少东先是诧异,而后虔诚问道:“不知高人可有法子护住寿星关渡过难关?” 谢长清道:“闸门开不了,挖水渠一夜之间就会复原,就算我强行开闸,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尝试施术开一条水渠,那水渠很快就成形,可是湖里的水却不会往水渠流,反而倒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云鸾理智道:“郎君纵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也万万不能用到寿星关。 “今日就算把长生湖填了,天罚仍旧存在,总会以其他方式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根源问题解决才行。” 谢长清点头,看向向少东,道:“既然上天有了提示,还请向县丞与朱县令商议再次告罪,把仪式做足,诚意也要有。 “这毕竟是数万生灵的前程,想来上天不至于要把寿星关百姓逼入绝境。” 得了他的指点,于是各乡和县城再次筹集三牲祭礼祭告上苍寿星关百姓的赎罪诚意。 朱县令亲自主持祭告,领着城中百姓跪拜上苍。 不仅如此,各乡的乡绅们也在同一天主持了告罪祭祀。 老老小小的百姓们皆在雨中叩拜赎罪。 谢长清也亲自观望过告罪仪式,看不出什么纰漏来。 哪晓得祭祀后的第二天,乡里的观花婆仍旧说诚意不足,引起了极大的怨言。 这回连谢长清都不理解了。 村民们牢骚不断,搞不明白到底哪里不诚了。 谢长清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来应对。 大雨依旧如昔,寿星关的百姓并未放弃自救,继续修筑堤坝,试图人定胜天。 云鸾心善,给他们符纸烧成灰兑入水中,饮用后力气大得多,也能减缓疲劳。 夫妻二人不敢逆天而行,怕引起更大的灾祸降临。 就算谢长清修为顶级,始终不是神仙,哪有力量与上天抗衡呢。 但他总觉得苍天太过苛刻,时长独自站在雨中悟道,究竟什么才是天道。 所谓的正义之道,结果天医阁视人命如草芥;所谓的正神信仰,又何尝不是一场笑话。 什么天罚。 不去惩罚那些祸害人间的玄门,反来惩罚最底层的凡人。 没有诚意,什么叫没有诚意呢? 是一次又一次的告罪,还是对正统神明失望透顶,转而投入五通神的怀抱? 谢长清不禁对一切生出质疑。 见他在雨中一动不动,云鸾阴郁道:“郎君在想什么?” 谢长清回过神儿,面目沉寂,“阿蛮你说,什么才是天道?” 云鸾沉默。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出来。 谢长清继续道:“我悟不明白,天道究竟是什么。以前遵循正义之道,可是后来发现,正义也会背刺。 “天医阁造了那么多的孽,却不曾遭受天谴。 “而今的寿星关,不过是供奉五通神被反噬,却要付出斩尽杀绝的代价。 “阿蛮你说,天道究竟是什么,衡量生与死的那把尺,又是什么?” 云鸾无法回答,只默默地望着雨中的男人,不禁感到了悲哀。 曾经一剑问道的天之骄子,竟然也有质疑信仰的那一天。 世人苦心修道,盼着逃离六道轮回做神仙,又哪里知道不平才是人间常事。 谢长清质疑曾经的道心,质疑他守护的正义,尽管寿星关百姓遭遇天谴,他却认为上苍不公,对他们太过苛刻。 这种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事实证明寿星关百姓骨子里的反叛,既然该做的已经做了,却还是无法改变现状,那就去抗争好了。 身强力壮的汉子们喊起号子,在雨中抬起巨石,一点点把堤坝巩固加高。 哪怕人力在神明的眼里微乎其微,却仍旧不愿放弃生机。 这是他们的家园,土生土长的根儿,有人选择离乡背井,却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坚守故土。 做保卫家园的战士。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离四月初五越来越近,气氛不免紧迫。 衙门做好了防御,把下游的村民和城里的百姓疏散,让他们往高处走。 这里的人们曾经与人祸战争抢夺生存,而今是在与天斗。 那种不愿屈服的精神是寿星关人能在数百年里延绵不绝的根基。 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扎根,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捍卫家园,永不离弃。 携带包袱的男女老少们冒雨离开了村庄,相互搀扶前往高处迁移。 谢长清在云里看他们奔忙,而寿星关外则是艳阳高照。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地方,若是外头太平,又何至于死守。 人间不易,活着更是不易。 谢长清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默默眺望远方,四月初五那天,寿星关的天空也该像外头那样,艳阳高照。 根据观花婆的说法,四月初五寅时二刻,就会降下天雷摧毁长生湖堤坝,水淹寿星关。 在头一天,修建堤坝的村民全部撤离。 处于下游的百姓也已撤离,杏花村这边离长生湖远些,但乡里已经鸣锣提醒村民往山上走。 谢长清近日站在雨中时常会问一些奇怪的话,已经引起了云鸾的警觉。 只是她没料到,他竟然会荒唐到与天斗。 四月初四那天晚上,谢长清趁她不备时给她下了咒术。 云鸾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谢长清坐到床沿,像往日那样同她说道:“阿蛮早些歇息,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云鸾已经猜到了什么,愠恼道:“你要去长生湖对不对?” 谢长清沉默。 云鸾冷酷道:“长清君莫要忘了,纵使你修为再高,也始终是人,与天道对抗,只会死亡。” 谢长清看着她,“我会回来的。” 云鸾克制不住情绪,愤怒道:“你会死。” 谢长清沉默了半晌,才道:“阿蛮,有些事情,若不去做,往后余生想起来,总会留下遗憾。” 云鸾瞪着他。 谢长清继续道:“你曾说过,想让我继续修行,而今日,我便选择了修行这条路。” 听到这话,云鸾不禁红了眼眶,“你与天道对抗,会身死道消。” 谢长清:“我知道。” 云鸾:“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做?” 谢长清垂眸,“有些事,总要去试一试。” 云鸾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着他。 谢长清平静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阿蛮且信我一回。” 云鸾沉默。 眼见时候不早了,谢长清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云鸾忽然道:“谢长清你走!永远都别回来了!” 谢长清顿身,没有回头。他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他知道自从她复生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经历过那么多,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呢? 但杏花村承载着太多美好的记忆,他不想它被毁掉,似乎留住它,就能让二人回到最初。 他终归还是走了,踏入了无尽的雨夜中,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就完啦,会写点番外!! 第50章 第50章 这夜,冗长孤寂。 云鸾在床上死死地盯着房门,大黄在门口探她,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呜呜声。 橘猫不知何时跳到梳妆台上,难得的安静。 三黄鸡则蹲在角落里打盹儿。 灯火跳跃,听着外头的淅沥雨声,云鸾再次尝试挣扎,无济于事。 这夜,寿星关百姓无人入眠。 躲到山里的人们顾不得寒冷,眺望黑暗中的家园。 待到寅时,他们的家便会成为一片废墟。 年幼些的孩子们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才知其中的辛酸与无奈。 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在那里出生,长大,成婚生子,耕作糊口。 而今,一切将成为废墟。 夜幕下的长生湖曾是寿星关人的生存依赖,现在却成为了祸根。 湖水在风雨交加的肆虐下掀起波浪翻滚,山风阵阵,远处时不时出现闪电,炸出刺目白光。 谢长清如一道标杆站在长生湖的堤坝上,他忽然悟明白了什么才是天道。 人欲,便是天道。 上苍斥责寿星关人不诚,他们的忠诚从来不是屈服于所谓的正统神明。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大道可成。 数百年前,那个无名无姓的山精鬼怪造就了长生湖,护得一方安宁。 而今日,那山精鬼怪陨落了,供奉它的寿星关人受到了天罚。 之前谢长清一直悟不明白什么是不诚,现在悟明白了。 寿星关人的忠诚,从来不是走仪式过场,而是祖祖辈辈刻进骨子里的虔诚。 民心所向,方才是真诚。 而人欲,方才是天道。 他一生追求的道,在此刻有了具象化。 不是九洲玄门所维护的“正义”,而是芸芸众生里最简单纯粹的人欲。 冷风,吹得衣袍飞舞,谢长清仰头看向天际。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大道可成。 这才是他所遵循的道。 如果天道不仁,又何必虔诚修行? 曾经造下长生湖的那个修行者陨落了,现在轮到他谢长清来守护。 手中化剑,人剑合一,纵身投入湖中。 远处山林里的人们忽然看到长生湖迸发出一道刺目金光,笼罩天际。 “快看,那是什么?!” 一个孩子好奇指向长生湖方向,不少人都看到了异常,纷纷议论起来。 巨大的圆形结界由湖底撑起,谢长清以血肉之躯化形为防护结界,构造出五彩斑斓的金色光晕,等待即将降临的天罚。 金色光晕照亮了夜空,犹如一颗璀璨明珠。 “那到底是什么啊?” 在雨雾中红了眼眶的冯三郎喃喃自语道:“那是我们的先生。” 他终是忍不住哭了,嚎啕大哭,因为他忽然后悔为什么要吹响那支竹哨。 寅时一刻,寿星关人恐惧的天罚即将降临。 暴雨肆虐,狂风大作,天边闪电雷鸣阵阵,压迫力十足。 然而长生湖风平浪静,强大的罡气形成无坚不摧的防护结界,静静抵御即将降临的天罚。 神女震怒,结界上空雷鸣阵阵,闪电好似蜘蛛网般发出炸裂声。 威仪的警示声响起,“尔等宵小休要与天道作对!” 谢长清在湖中质问:“敢问神女,天道所谓的诚意,究竟是何? “寿星关百姓供奉五通神,并非无根无据,皆因其种下善缘得民心拥护,方享香火。 “而今那受供者犯下孽事,可寿星关百姓不知情。得了上苍提醒,便摧毁供奉的仙人庙向上苍告罪。 “可苍天不允,认为不诚。敢问神女,玄门天医阁以凡婴炼制驻华丹延年益寿,三百多年来祸害多少无辜婴孩,天道为何不降下惩罚?! “而寿星关人仅仅只是供奉了曾为他们赐下再造之恩的修行者,便是触怒天威,要遭受此等重罚! “敢问神女,天道究竟是何,公允是何?!” 一道紫光闪电霹雳而下,神女动怒,“宵小之辈休要狡辩!” 结界震荡,谢长清硬生生扛下了天威。 “这狗屁的天道!若天道不公,我等修士还修它作甚?!” “放肆!” 一道炸雷再次霹雳而下,结界再次晃动。 那炸雷着实唬人,躲在山林里的人们一边窥探一边心惊肉跳。 然而金色光晕遇强则强,瞬间膨胀数倍,光芒受雷击反而更加绚烂夺目。 谢长清铁了心要与天道抗争到底,哪怕身死道消,在所不惜。 长生湖在他的守护下平静无波。 数道雷击与闪电霹到结界上,谢长清不为所动。 神女似受触动,“寅时二刻,天道雷击降临长生湖,此乃天威,容不得你一介修道者忤逆,还不快退下!” 谢长清咬牙道:“天道不仁,誓死不退!” 神女震怒,“尔既然口口声声说天道不仁,那今日寿星关的天罚,便由你来受下。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降罚,你若能受住,寿星关便免除天罚,若不然立刻滚开!” 四十九道雷击,谢长清自然是承受不住的。 他默默望向杏花村的方向,最后仍旧选择了死守。 寅时二刻,第一道天道雷击降下。 骇人的紫电光芒从天际坠落,击到长生湖上空的结界上。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天雷炸裂而下。 火光冲天,地动山摇,周边的树林纷纷燃起大火,照亮了夜空。 望着那一骇人景象的人们恐惧地跪到地上,双手合一祈祷平安。 雷电霹雳后的痕迹在结界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谢长清纹丝不动。 接着第二道天雷降临,整个寿星关都回荡着雷击声。 四散的人们望向长生湖方向的雷击,无不紧绷着心弦。 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眼含绝望,有人默默等待灾难降临。 杏花村的农舍里,云鸾躺在床上,闭上眼静听由长生湖传来的霹雳雷声,想起这间屋里的过往。 有谢长清给她梳头时的认真,有谢长清端来汤药的欺骗诱哄,还有谢长清系着围裙过来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那些点点滴滴的日常过往汇聚成汪洋大海,终是击溃了她筑起来的防线,崩溃大哭。 随着一道道雷击降下,长生湖的结界开始出现破裂。 最初的金色光晕逐渐暗淡,它一点点被黑夜笼罩吞噬。 失去结界护佑的长生湖掀起波澜,谢长清的阳神承受不住天雷轰击,开始出现破碎。 神识一点点涣散,几乎只剩下本能。 他要回家,他曾答应过阿蛮,会回家。 可是天威无情。 九洲玄门里的顶级大能仿佛嗅到了什么,夜色里的李南风缓缓走出洞府,默默看向赤燕洲方向,隐隐意识到,有人在渡劫。 蓬莱洲的行真在闭关中睁开眼,也感应到了那种强烈的危机,是来自天道的压迫。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无情降下,终是把谢长清劈得灰飞烟灭。 从此世间再无谢长清,再无那个曾经一剑斩九洲的男人。 卯时初,雷击声停,整个寿星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雨雾仍旧。 长生湖那边火光冲天,周边树木被熊熊大火吞噬。 凶猛的火焰倒映在湖面上,雨雾坠落水中,泛起点点涟漪。 目睹天雷降临的人们还沉浸在方才可怖的景象里回不过神儿。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雷击,一道又一道,比寻常雷击可怕多了,仿佛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震慑人间。 不知是谁说道:“我们躲过天罚了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诡异的静默吞噬了寿星关的恐惧,人们在静默中等待。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在等黎明,亦或许在等新生。 直到第一抹晨光初露,雨雾渐渐停下。 持续两个月的阴霾开始转晴,众人见雨雾有停息的迹象,无不欢喜,纷纷道:“雨停了!雨停了!” 一些未曾进山躲避的村民从茅屋里走出,望着渐渐停下来的雨点,欣喜若狂。 “雨停了!雨真的停了!” 有老人双手合一,感恩苍天仁慈。 待到天色大亮,雨彻底停下,天边云层里泛起朝阳渐出的霞光。 躲到山里的人们纷纷下山来往家里赶,个个喜笑颜开,因为他们接连两个月都没见过太阳了。 人们顾不得山路泥泞,争先恐后,欢天喜地往家里跑。 第一缕朝阳破开云层,洒向人间,有人高呼道:“太阳出来了!快看太阳出来了!” 久违的阳光抚慰这片被放逐的大地,不少人在回家的途中跪拜苍天,以谢恩赐。 杏花村的云鸾一直看向房门,谢长清没有回来,或许他再也无法回来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禁锢的身子忽然能动了,她疲惫地坐起身,缓缓下床,走出厢房打开堂屋的大门。 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她浑浑噩噩走到院里,仰头看刺目的朝阳。 出太阳了。 真好。 视线情不自禁望向长生湖方向,浓烟滚滚,昨晚被雷劈毁的树木还在燃烧。 她记不起到底有多少道雷击降临,但她明白一件事,谢长清承受不住天雷轰击。 若是在三百多年前,他的修为或许能扛一扛。 但经历过那么多事,他有心魔缠身,且干下不少逆天而为之事,怎么可能渡过这场劫难? 王家人以为夫妻没在家里,忽然看到云鸾站在院里,颇觉诧异。 马氏等人忙跑了过来,原本欢喜想说天气晴了,但见她望着长生湖方向一动不动,心下有了猜测。 这不,王兵小心翼翼试探问:“云娘子,谢先生呢?” 云鸾回过神儿,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王二郎欲言又止,“谢先生他……” 云鸾表情平静,淡淡道:“昨晚他对我说,要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说罢看向长生湖,“天亮了,他也该回来了。” 所有人沉默,似乎都明白了昨夜长生湖出现的那道金色光晕是什么。 马氏讷讷道:“阿蛮……” 云鸾眼眶隐隐泛红,喉头发堵道:“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兴许过两天就会回来了。” 人们站在院里,朝阳洗去了潮湿,给寿星关带来了勃勃生机。 云鸾自言自语道:“这天气真好,晒被子最是适宜的。” 所有人沉默,不敢多说一语,怕刺痛她。 他们就那么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冯三郎赤脚飞奔而来,冯父等人在后面追他,喊他慢点。 院里的人们受到惊动,默默看向跑来的小子。 冯三郎泪涕横流,一进院子就扑通跪下,哭道:“师母,先生有话让三郎告诉你。” 云鸾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发堵,一个字都问不出。 冯三郎抹泪道:“先生说,若天亮他还未回来,师母就不要等他了。” 这话戳中在场人的心弦,无不揪心,马氏激动道:“你小子莫要胡说!” 云鸾木木地看着他,轻声问:“他还说什么了?” 冯三郎已是泣不成声,“先生还说,还说师母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的平平安安,不再有他;她的长命百岁,亦不再与他有关。 云鸾终是抑制不住悲伤,丝丝水汽弥漫了双眸。 她曾想过各种离开他的方式,唯独不是今日这样的情形。 “长命百岁啊……” 云鸾忽地笑了起来,旁边的人们全都黯然不语。 冯三郎哭道:“师母,是三郎错了,不该吹响先生许下的竹口哨。 “他曾对三郎说,只要三郎遇到困难,吹响它就有神明降临排忧解难。可是三郎不知,会要了先生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已是嚎啕大哭,后悔不已。 云鸾泪眼模糊望着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连一句都说不出。 冯父亦是惭愧不已,跪下向她请罪,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修士是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今谢长清为了寿星关身陨,冯家便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云鸾没有受下他们的请罪,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腾空而起,朝长生湖飞去。 众人望着她飞身离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长生湖平静无波,除了周遭还在燃烧的大火,堤坝稳如磐石。 现场残留着雷击后的印记,一些石头上黑黢黢的,一些则飞石到处都是。 云鸾试图在这里找到一丝关于谢长清遗留的线索,然而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她茫然望着幽幽湖泊,尽管心中早就知道他不在了,仍是放声大喊“谢长清”。 自然无人应答。 她心有不甘,千里传音呼喊他,一遍又一遍,试图把他喊回来。 寿星关的百姓听到了一道女声在喊她的夫君回家,就在长生湖喊他。 知道夫妻二人的村民们无不动容。 谢长清快回家的呼喊声传遍了寿星关的每一个角落,如杜鹃啼血,声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不是滋味。 云鸾早就想过她迟早都会离开谢长清,想过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无法再像往日那般接纳他。 然而真到那个人不在了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他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着不可分割的角色。 习惯了他的娇惯与纵容。 习惯了他的一切。 可是他死了啊,身死道消,世间再无谢长清。 她到底不甘心,接连三天都在长生湖喊他回家。 什么都不求,只想他回家,哪怕道个别也好。 寿星关百姓每每听到她的呼喊,心中便难受几分。 杏花村的村民为了悼念谢长清的身陨,自主穿起了孝衣。 家家户户挂起白灯笼,以示哀悼。 最开始是一个村,后来是一个乡,而后两个,三个,以至于六乡村民不论男女老少皆着孝衣,家家挂白灯笼哀悼。 私塾的乡绅们经过一番商议,由盐商李尚和牵头,决定为谢长清举办一场葬礼。 他亲自到杏花村,无比虔诚向云鸾取了谢长清生前的衣物,要在长生湖为他立衣冠冢。 这场葬礼无比盛大,因为朱县令也牵头带领寿星关百姓为谢长清出葬。 他死于长生湖,那里便是他的长眠之地。 这群淳朴的凡人为了纪念他们心目中扛下天罚的英雄,自主筹集祭礼与香火,送谢长清最后一程。 出葬那天,上千人抬棺,六乡村民沿途跪送。 艳阳高照下的纸钱漫天飞舞,他曾经教过的学生端灵为他送行。 云鸾在人群里,望着看不到尽头的素白,似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谢长清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了。 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声来的。 她浑浑噩噩走完了葬礼流程,亲眼看着棺椁下葬,看着黄土掩埋,听着他曾经教过的学生哭喊先生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从今往后,没有往后。 葬礼后的第二天,云鸾跟平常一样生活。 马氏怕她受不住,时不时过来陪她。 云鸾恍恍惚惚,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向长生湖,发许久的呆。 他说好了要回家的,怎么能骗她呢? 可他本来就是一个骗子,骗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橘猫亲昵围着她的腿蹭,她摸了摸它的头。 这里是他们的家,有猫有狗有鸡,他说好要回来的,她要等他回家。 如此自洽,便又继续过日子。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寿星关的人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曾经摧毁的仙人庙不知何时又重新建立起来,只不过这回供奉的神像有了面目。 是谢长清的模样。 也是在看到石雕的模样,云鸾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天道说他们不诚。 他们愿意虔诚供奉的神明总是有来历的,能拯救他们的便是神明。 民心所向,从来不是一句虚话。 就如同当初信奉五通神那般,狂热的信仰令他们重新筑起仙人庙。 它依旧是仙人庙,是守护长生湖的信仰,是他们心目中不惜与天道对抗的顽强不屈。 这群骨子里流淌着反叛精神的凡人再次塑起他们的信仰。 谢长清的神像随处可见,或在路边,或在山间乡野,或在庙宇。 他们为他塑了金身,百姓自主供奉,香火不断。 那是发自内心的虔诚,无需受外界干涉,自主选择信奉。 云鸾的生活受到了影响,因着她“遗孀”的身份,得到了乡里的特殊照料。 她有些困扰,疲于应付。 最终选择不告而别,把猫狗鸡带走离开了寿星关,去往蓬莱洲,寻一处僻静之地过凡人的安宁日子。 她学着像谢长清那样妥帖照料自己,却总是很难。 做饭很麻烦,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不仅狗不吃,猫也很嫌弃。 唯有三黄鸡愿意给她面子,它们不吃,它吃。 有时候她也会偷懒,清洗衣物掐诀就好,洗碗也会学谢长清扎草人偷懒。 她其实可以很久都不用吃饭,但猫狗鸡不行,它们是俗物。 云鸾一边嫌弃,一边耐着性子照料。 有它们的陪伴,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没有谢长清的日子。 只是偶尔会想他,很想很想他。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听过有人喊她阿蛮了。 她想活成他的样子,又嫌生活里的琐碎烦人。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甘愿为她洗手作羹汤呢? 做家务好烦啊,做饭也烦,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忍耐下来的,能在日复一日中事无巨细照料。 那需要巨大的精力和耐心,除了要有足够多的爱外,她想不明白怎样才能坚持下去。 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有那么一刻,她不禁有些后悔,后悔复生后对他的态度冷淡。 如果他还在的话,可是没有如果了。 日子日复一日,云鸾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气日渐寒冷,不想出门。 直到某日,院里的狗发出奇怪的呜呜声。 三黄鸡刚下了一枚蛋,一个劲儿叫唤,嘈得人心烦。 云鸾午睡被打断,有些暴躁去赶鸡,披头散发去打开堂屋大门,猝不及防看到一个男人正欲敲门。 那人一袭雪衣,脸色仍旧跟往常那般病歪歪的,一双凤眼缓缓泛起了笑意,轻声喊她:“阿蛮……” 云鸾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做梦一般。 “我回来了。” 简短的四个字,令云鸾心绪翻涌。 他已经死了,是梦,一定是梦,一定是她太过思念,才会产生幻觉。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背对。 然而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身,眼眶泛红道:“你怎么才回来啊?” “谢长清,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终是窝囊扑进他怀里,也不管是不是梦,崩溃大哭。 接住她的胸膛坚实有力,她泪眼模糊听到了踏实的心跳声。 谢长清的声音在头顶温柔响起,“我与阿蛮说好的要白头偕老,不能食言。”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掐他,摸起来有肉,好像不是做梦,不是假的! 她又慌忙掐自己一把,生疼! 不是幻觉! 他回来了,做饭好烦,做家务好烦,照顾猫狗鸡更烦。 现在谢长清回来了,它们的铲屎官回来了,他回来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