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嫁春光》 内容简介 《国公府嫁春光》作者:懒大花花 文案: 博陵崔氏世子崔煜,生来便是云端玉璧,修道治国,不染情俗。 祖母欲将司农卿府的表姑娘许他为妻。 他漠然拂袖,那道明媚的春光,便许给了二弟崔瑾。 这位表姑娘爱弄稼穑,常手捧新穗,从他静修的回廊翩然经过,眸光含春,娇软轻唤“表哥”。 任那抹倩影如何明艳灼目,他始终冷淡寂然,恍若未见。 江筎宁自幼体弱,精通道医的世子为她施针数年。 她以为这位云端上的表哥,厌极了与她肌肤相亲。 直至婚讯传开那日,房门被推开。 她惊慌回眸间,是不曾多看她一眼的表哥踏夜而来。 “表妹。”他唤她,声音嘶哑如裂帛, “你这般躲我避我……这出戏还要演到何时?” 她怔怔未答,他将她抵在塌头:“你究竟想要什么?还是非要看我……到底会为你做到何等地步?” 他俯身逼近,滚烫的呼吸将她缠裹吞噬,焚尽他半生清规体面。 曾亲手将明月推向他人怀,如今他却要撕破体面,强掳清辉。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万人迷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江筎宁 崔煜 配角:崔瑾 一句话简介:谪仙男主为爱当x,上瘾强夺 立意:要积极面对生活,过得更美好 第1章 第1章 初春的日光碎碎落下,在江筎宁身上栖了一层柔薄的暖色。 她蹲在花圃里,素指沾泥,将一株雪珠芍药新苗移入青瓷盆中。 院门外老树浓荫处,一双眼正穿过门缝,寸寸绞在她身上。 邺国公府三公子崔琅,隐在青藤垂落的暗处,隔着半掩的院门,望着院子里的纤柔倩影,喉结微微滚动。 看她专注忙碌许久,额角沁出薄汗,几缕青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可人。 她抬手随意拭汗,袖口轻滑落,玉腕露在暖阳里,竟灼得他眼眶微热。 推门一瞬,他将心中的躁意狠狠压下。 再抬眸时,已是眉目清朗的少年样。 他缓步踏入院中,语声爽朗带笑:“表姐。” 江茹宁闻声看去,见崔琅走来,心道不妙,又要应付一番表弟。 平日在府里,她喜欢安安静静呆院子里晒太阳养花,不喜欢太多人情走动,可这位三公子动不动爱往她花院里钻,说是爱看她的花。 十五岁的崔琅玉面清秀,眉宇间已有几分英气,笑起来时如春风拂面。 她缓缓起身,莞尔应道:“琅表弟,怎的这时辰过来了?” 崔琅走近,笑靥灿如骄阳:“表姐,后山最西处的山坳,长了株稀罕蕨草,叶作银灰,许是你提过的银蕨草!” “当真?”江筎宁眸子明亮。 纲目古籍里记载,银蕨生幽涧,叶带霜纹,是极难得的药材。 她寻觅许久,始终未曾得见。 “表姐随我一观便知。” 崔琅语气殷切。 “可今夜祖母设了家宴,耽搁不得。”江筎宁微有迟疑。 她素来谨守分寸,不愿因一己私趣,误了时辰,落得长辈眼中不懂规矩的印象。 “时辰还早,快去快回,有我在……误不了事。” 崔琅拍了拍胸脯。 江筎宁满心都系在那株银蕨草上,思量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底欢喜与期盼,轻轻颔首。 她放下沾泥花铲,取过素帕拭去指尖春泥,便随崔琅踏出了院门。 夕阳渐沉,后山小径蜿蜒而上,碎石微硌绣鞋,野草蔓生轻拂裙角。 邺国公府依山而建,占地广袤,亭台楼阁隐于苍翠之间,飞檐斗拱错落有致。 穿过最后一道角门,便踏入了后山。 崔琅走在前头引路,时时回头望她,语气温柔关切:“表姐仔细脚下。” “好。” 她轻声应着,盘算着如何移栽培育,护养蕨草。 绕过一片杂木林,前路愈行幽深。 浓荫遮天,将阳光滤得黯淡,只余满地斑驳碎影。 江筎宁脚步微顿,虽常来后山观花寻草,却从未到过这偏僻陡峭之地。 她凝望前方崔琅挺拔的背影,将心头那疑虑按捺,仍是迈步跟上。 山坳深处,一汪碧潭静卧,水色清澄如镜,倒映漫天流霞,景致奇绝。 江筎宁一时也被这景色吸引。 “表姐你看,就在那边。” 崔琅抬手指向潭边峭壁。 江筎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石缝之中,生着一株银灰色蕨草,叶片纤长,在微风中轻摇,叶背隐泛霜白微光。 她喜上眉梢,提着裙快步上前细看,心中只盼能将它移栽花圃,精心养护。 崔琅静静退至她身后,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方才那明朗温柔的笑意,在他脸上消散。 江筎宁心思都在蕨草上,未觉脚下碎石已然松动。 踩落的刹那,碎石轰然坍塌。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失衡。 “啊——”人已跌落山涧深潭。 冰冷潭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猛灌口鼻,呛得她难受极了。 她本就不通水性,只在水中拼命扑腾,水花四溅,呼救声断断续续,微弱浮于水面。 “表姐莫怕,我来救你。”话说得好听,可人迟迟未动。 崔琅立在岸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看湿透的衣裳紧紧裹住她的身子,玲珑曲线在水波间若隐若现。 水波一次次漫上来,又退下去。她领口微散,颈下肌肤在水里泛着光泽。 他眼中迸射出迥异的光,觉得表姐在水中起伏尽显狼狈,反倒生出几分挠人心的美态。 江筎宁在水里挣扎着,水花迷了眼,看不清他的神情。 崔琅睨着她一点点耗尽力气,无奈只能求救依附于他……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这些夜里疯狂滋长的妄念,得片刻安宁。 直到她挣扎之势渐弱,水花越来越低,他才终于纵身跃入潭中,溅起满潭霞光。 —— 意识缓缓恢复间,江筎宁感受到身下垫着软塌塌的枯草,可眼皮太沉怎也睁不开。 脑子里昏昏沉沉,难辨昼夜,她头痛欲裂,浑身寒栗不止,整个人软成一摊泥,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隐约觉察到身旁有人,那熟悉的气息,应是崔琅。 她心头微松,暗暗想还好有表弟救了她。 此处是山坡上荒废多年的旧宅,梁柱结满蛛网,墙角生着青黑霉斑,灰尘厚积,尤为破败冷清。 崔琅身侧置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笼着他那张玉雕般精致的面庞。 是他救了她,又将她安置在这荒僻之地。 崔琅就坐在她身旁,目光饶有兴致,自她清丽容颜缓缓下移,至湿衣紧贴处,沉甸甸地压下来。 昏暗的灯火下,她全身湿透,满脸虚弱苍白,在他眼里晕开诱色。 他抬手轻抚她秀美容颜,又拈起她湿透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表姐好香啊。”他声音微颤,将那缕发丝凑到鼻尖,闭眼深深嗅了嗅,神情近乎迷醉。 江筎宁脑中轰然一声,这是什么浑话?琅表弟怎会说出这般轻佻之言? 崔琅幼时偶有顽劣,可近年渐长,早已是沉稳知礼的模样,他们相处还算和睦。 此刻,他话语举止间透着近乎阴寒的贪恋,听得她心里发慌:前几日就觉他神色怪异,莫不是撞邪了不成? 崔琅松开青丝,手指捏住她下巴,强行把那张清丽绝俗的脸抬起来,粗重气息直直喷洒在她脸上。 “表姐可知,祖母要将你许给二哥了?”他俯身,唇瓣贴上她的耳畔。 江筎宁愕然,祖母竟有此意,要将她许配二表哥崔瑾?此事,她半分不知情。 邺国公府二公子崔瑾,郎艳独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乃是博陵郡无数闺秀的心头良人。 他性子温润如玉,待她这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温和有礼,从无轻慢。 旁人看来,若能得崔瑾青睐,于她而言,已是再好不过的归宿。老夫人真心疼她,才会做这般打算。 崔琅眼里的幽暗愈浓,手指从她下颌缓缓滑至颈间,摩挲力道渐重。 “你这样孱弱的身子,怎能侍奉公婆,绵延子嗣?” 他声音忽而转冷,“你怎配得上二哥?” 江筎宁脑中惊炸,这浑小子原来是这般看她的,呵,平日里装得意气风发、明朗干净,骨子里却如此阴鸷难测! 本以为府里就自己善于表现乖巧,没料到山外有山,表弟比她更甚一筹啊! 崔琅低着头细细端详,捧起她的手,唇瓣贴上她指尖。似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伸舌,轻轻舔过她的手指。 湿软黏腻感让她一阵恶寒,他竟做出这等逾矩不堪之举! “你这病秧子,不知能活到几时,不配嫁给我二哥。何况他心中早有佳人,哪里瞧得上你?”他低喃着,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眼神渐渐迷离。 夜深人静时,他闭上眼是她,睁开眼还是她。 想到她要嫁给二哥,他就发疯般难受。 他早已习惯看她蹲在花圃间专注侍弄那些花草,看她温婉柔弱的笑颜绽放…… 从前他不懂那是何种心思,直到数日前,祖母无意间提起,要将她许给崔瑾。 那刻他只觉得天崩地裂,夜不能寐,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喉间溢出一声声满足的叹息,如此心底那团焚心之火,才稍稍平息。 甚至想着,她永远这般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若要他眼睁睁看心爱之物归于别人,尤其是君子如玉的二哥,他宁可亲手毁掉这至宝,也绝不会让他人染指。 崔琅心知,今夜家宴之上,祖母便会当众提及这桩婚约。所以他才设计引她来此后山,不择手段,叫她不能赴宴。 江茹宁忍着他的无礼,心念等过了这茬儿,再寻机收拾他不晚。 许久,崔琅终于起身,留下一件干爽的披风,温柔地盖在她冰凉的身上。 “表姐好好歇着,晚些我来接你。”他柔声轻道,温热的手掌轻抚过她面颊,与方才的阴戾判若两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吱呀一声关上。 他还要赶去福安堂,应付家宴。 江筎宁躺在枯草堆里,浑身冰凉,瑟瑟发抖。得快些恢复行动才行,不然这么冷的天儿,她可受不住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凭着一股韧劲,艰难睁开眼。入目是陈旧高梁,蛛网垂落,一片阴森。 她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一把扯下身上他的披风。 方才耳边崔琅的话句句回响,令她心惊胆寒。若不是亲耳所闻,她还不知有这么个内心阴湿的表弟。 忽听窸窣声响,她寻声望去,惊得花容失色。 “嘶嘶”像是蛇发出的声响,江筎宁最怕蛇,幼时曾被惊过,落下心病。 此刻她不敢耽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撑着墙壁站起身,踉跄着朝门外奔去。 宅门外面竟被锁死了,用力推不动。 这院里有蛇,她半刻不敢停留。 她后背倚靠着墙,肩头剧烈起伏,方才一番奔逃,喉间又开始发紧,旧病喘疾有复发之势。 目光落在墙头,墙不算高。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力气,攀上墙头,腿软得直打颤,手臂使不上力,重重摔了下去,脚踝传来好一阵痛。 她一瘸一拐往山下跑,夜间的山风冰凉刺骨,灌进她湿透的衣裳里,冷得她牙齿打颤。 风越凉,喘疾越重,她还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紧紧盯着她。 她不敢多想,生怕停下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身体快撑不住了,眼前的山路变得模糊,莫不是真要死在这山上了? 她很怕死,就想好好活着,狠狠咬唇,逼迫自己脑子清醒点。 南山腰有处新建的道宅,那是世子崔煜闲暇时的清修研医之处。 世子精通道医,自她十岁入国公府,祖母便嘱托他为她诊治喘疾,这一治,便是整整六年。 江筎宁脸憋得通红,喘气愈来愈艰难,只能祈求一线生机,往南山腰奔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第2章 夜风呼啸凛冽,江筎宁撞开内宅道房那扇门时,已然筋疲力竭,山路是如何撑下来的,她全然不记得。 房内摆设雅致,壁顶悬着幅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墨笔遒劲,阴阳相抱。炉中青烟袅袅,满室皆是清冽的檀香。 而那立在案前的人,一身玄白道袍,皎如玉树临风前,清似寒松月下立。 江筎宁被窒息感淹没,意识含糊不清,朝他扑了过去。 顾不得体面分寸,她想活着,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她的脸埋进他胸前,喉间哮鸣尖锐,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唯有攀住眼前唯一能救她之人。 分明感觉到他身子微僵,想来是嫌她莽撞失礼。 他垂眸淡淡看了眼,怀中人身子虚软得仿佛一触即碎。 宅院之外,崔琅的脚步停住。 望着眼前清修的宅院,彻骨的寒意将他吞噬,方才眼里的偏执终于褪去。 这是世子崔煜清修的地方,他万不敢入内惊扰。 世子崔煜乃邺国公的嫡长子,世子过世的生母更是端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长姐。 崔煜幼时曾入宫伴读太子,后又拜在穆亲王门下,修习道法与经世之学。 十六岁他便领博陵郡丞之职,辅佐当时的郡守理政。名为郡丞,实则历练,至今已有七年。 前不久圣谕赞其“国之重器,经纬之才”,命崔煜接任博陵郡守,年纪轻轻便掌军政实权,政绩卓然,朝野瞩目。 崔琅这个做弟弟的,不过是继室所生,即便母亲秦氏出身名门,与世子相比,亦是云泥之别。 平日里,他能远远仰望世子的背影,已是莫大的荣幸。对这位清冷疏离的兄长,他向来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亲近,更不敢有丝毫造次。 崔琅僵立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才清醒过来,有了懊悔之色。 他设计引表姐落水、困她废宅,不过是为阻了祖母今夜说亲。 本打算悄悄把江筎宁接回去,可他万没料到,她竟逃到世子这里。 如梦初醒后他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徘徊,转身摇晃着往山下逃去。 道宅屋内,江筎宁抓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滑落,整个人柔软无骨似的,直直往下坠去。 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臂探来,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 感受到他支撑的力度,暖意漫入肌肤,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得救了。 江筎宁软软落入他怀里,身子一轻,便被他横抱而起。 她被轻轻安置在榻上,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脸颊憋得红紫。 他修长的手指探上她的腕间,三指搭脉。 片刻后,她的衣带被他迅速解开。 江筎宁身子绷紧,却不敢妄动,任由湿透的外裙和里衣被褪去。 她早已习惯他的施针,六年了,每月两回。 可今夜他亲手褪衣,如此坦诚被见肌肤相亲,还是头一回。 他温暖的掌心贴上柔软,竟似火种灼烧,烫得她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此刻顾不上羞怯,她但求能喘上一口气,得一份安稳庇护。 后颈微暖,他的拇指按了上来。江筎宁的身子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 他指腹力道沉稳,缓缓揉按,似有一股清劲透入肌理,僵紧的喉间终于松快几分。 她忍不住轻轻吁了一声,声音软得发糯。 银针刺入,酸胀痛感从那处弥漫开来,她蹙眉咬唇,强忍着不适。 崔煜眉色凝重,手法娴熟,施针精准而利落。 掌心温热游走,所过之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连心底惊惶,也悄然淡去。 膻中、中庭各刺一针,又麻又痒,她指尖攥紧锦被,又轻轻 “嗯” 了一声。 他在心口寻到穴位稳稳施针,她微微颤动,忍不住连连轻吟。 那娇软声令人心神不宁,崔煜指尖猛地一顿,落针竟偏了半寸。 他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又从针囊里取了一根银针,重新施入。 崔煜从容不迫,没人会看出他方才失手,嗯……多一针无妨,增益固本,辅之。 银针落完不过片刻,她急促喘息渐缓,那催命的哮鸣声终于轻了。 崔煜侧首拉过厚衾,严严实实盖在她身上,遮住那一片春光。 “侧身。”他淡然开口,清冷令道。 江筎宁强压满面羞窘,依言侧过身,背对着他。 他手掌探入衾被,按上她的后背,从大杼推到风门,从风门推到肺俞,再往下推…… 掌心带着薄茧,力道恰好,所过之处暖意绵延,直渗筋骨。 热意从肤渗进去,暖到骨头里,她冻得发僵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些。 他拇指按上腰侧肾俞穴,缓缓揉按,酸胀感漾开,她没忍住,一声“啊”出口,过于娇软。 一出声便悔得想钻地缝,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死死咬住唇,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崔煜闭目静气,继续推按,仿佛那声轻吟从未入耳。 再按几处,她痒得控制不住,猛地往榻里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团,羞怯脆弱一览无余。 那手掌留下的温热还在,在他推拿过的每处穴位上,隐隐酥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悄悄苏醒。 他神色疏淡,暂停下推拿,静静地等着,待她平复后不再躲闪,才继续抬手,将那最后几处穴位按完。 总算呼吸平稳,她浑身脱力,脸颊透着红晕。 他再次搭脉探息,指尖轻捻,将银针一根根取下。 她趴在榻上,手拽着锦被不敢动弹,心跳慌乱依旧。 “谢……表哥。”她喉咙微哑,终是能勉强开口了。 今夜这般唐突闯入,惊扰他清修,她又敬又怕。 烛火轻摇,映得他眉目疏朗,神仪明秀,一身气度疏淡绝尘,自带月华清冷,恍若天人。 “何以如此?”他眸光沉冷。 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威压,让她在府中周旋多年的镇定,瞬间溃之。 她脑子乱得不受控制,面露娇弱春色,红着眼撒了个谎: “表哥……后山有银爵草,是好药材……我想摘来,送你。” 世子精通药理,爱集珍贵药材,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表一份知恩图报的心。 崔煜眼中困惑一闪而逝,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他到了嘴边的质问,竟悄然散了。罢了,她身子虚弱,此刻不宜多问。 她喉咙干涩得发疼,看不见他神色,心里愈发忐忑。 他未再多言,走到案边,提过暖炉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将杯子轻放榻沿,他便迈步离去,轻轻合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江筎宁望着榻边那杯冒着细微热气的温水,心里升起暖意,驱散了忐忑与寒凉。 她费力伸出手,端起水杯小口饮下,温热滑过喉咙,干涩之感顿消。 只是不知,他究竟信了没有…… 世子本就清冷寡言,对她恍若未闻亦是常态,她懒得多想。 她早已被耗尽了心力,意识渐渐沉落,在这一室檀香暖意里,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崔煜走出清观轩,站在山道上借着夜风散散闷意。 凝目望去,只见山脚下火把连绵,光影闪烁,府中之人已然举火搜寻,人声隐约随风传来。 他立在风里,但不觉凉爽,反倒愈发觉得周身燥热。 小道童捧着披风快步走来:“夜风寒重,您披上一件吧。” 崔煜眉头微蹙,只淡淡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你下山去一趟,告知府中众人,不必再寻表姑娘。她在清观轩安歇,平安无事。” 崔煜望着山下那片明灭不定的火光,眸色沉沉。 “是。” 道童应声退去。 他缓缓换了口气,只当是方才屋子里太闷,搅得他气息不畅。 月光被云层遮住,后山的小路黑得不见五指。崔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衣袍被荆棘勾破了好几道口子,心虚中不留神摔了跤。 他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擦,只盼着能赶紧逃回自己院落,把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此时的邺国公府邸,早已乱作一团。 表姑娘江筎宁失踪的消息传遍府中,老夫人急得坐立难安,当即命二公子崔瑾带人去寻。 府中上下,灯火通明,嘈杂声彻夜未歇。 侍卫与家仆们举着火把,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脚步声不断。 崔琅刚跌跌撞撞跑下山脚,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人声,伴随着火把跳动的光亮,直直照了过来。 他下意识想躲,可脚步还没挪开,就被人喊住了。 “三公子?”声音低沉浑厚,是国公府侍卫统领陆逸。 崔琅抬起头,便见陆逸手持火把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火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接着瞥见陆逸身后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是二哥! 二公子崔瑾身着深蓝色锦缎贵袍,全身打扮得细致,衣冠整齐发丝不乱。 火光交织中,崔瑾那张天纵绝色的容颜,竟比明月还要耀眼几分,风采星辰,器宇卓绝,自带一股风流气度。 崔琅猛吞了口水,自认倒霉,怎就在这儿撞上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崔琅眼中的阴暗慌乱仅仅一瞬,眨眼间已经眉目舒展的明朗少年。 “二哥,陆统领。” 崔琅心跳如鼓,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这般深夜,三公子怎会独自在后山脚下?”陆逸抱拳行礼,锐利的目光在崔琅身上扫视,盯着他被荆棘勾破的衣袍。 崔琅心头发虚,冷汗浸透里衣,却还是强装镇定:“我,我听闻表姐失踪,心里着急,也出来寻寻。” “三公子今夜可有见到表姑娘?”陆逸似一眼就看穿他别有心思似的。 “没有。”崔琅摇头,面上挤出担忧之色,“你们可有消息?” “尚未寻到,打算去后山再寻。”陆逸如实答道。 崔琅目光瞟向崔瑾,生怕二哥看出什么端倪。 见崔瑾神思游离,并未在意他们二人的对话,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二哥向来如此,活在自己的风月里,旁人之事一概不入心。只要二哥不探究,陆统领就算有所怀疑,无凭无据还能拿他怎样? 崔瑾负手而立,月色映衬着他仙姿玉色般的容颜,神情落寞:“都怪我……” 陆逸微怔:“二公子怎这般说?” “昨日我未在府上,去了马兄府上的诗友会。”崔瑾缓缓抬眸,浮起自责之意望着远处, “宁表妹定是见不着我,相思成疾,一时想不开,才会躲起来……” 不等旁人反应,他眸底已凝了泪光,一副柔情公子的心碎样。 “我不该收下马家姑娘送的那首情诗,更不该在她面前夸马姑娘才情出众。她心里有我,我却一再忽视她,让她受了委屈,阿宁才会做出这般傻事。” 崔琅被这话硬控了片刻,半晌才找回声音,忍不住开口:“二哥,你不必自责,表姐失踪,未必是为了你。” “琅儿,你尚年少,不懂女儿情长。”崔瑾回眸,语气尽是怜惜与不忍,“前日她送来一盆兰草,在我院中,暗寄相思,我……却未回应她,她必然失望。” 崔瑾想来,江筎宁定是思念他入骨,又羞于开口,才故意躲起来,惹他心急,求他重视。 这般小女子为他黯然伤神的戏码,他自幼见惯,早已深信不疑。 崔琅眼角微微抽动:“表姐每个院子都送了兰草。老夫人院里有,母亲和各姨娘院里有,我院里也有,大哥书房外头还摆着两盆。” “二公子,那些盆兰草,是属下帮表小姐搬的。” 陆逸面无表情陈述事实,“表小姐当时还说,兰花开得正盛,清雅宜人,给各院都送一株,添些生机罢。” 崔琅几乎要绷不住笑意,脸颊微微扭曲。 崔瑾却浑然不觉,心中痛惜地看向崔琅:“虽都是兰草,但意义不同。她送你的,是寻常花卉。送祖母的,有祝寿之意。送大哥的,是表敬意。而送我的……是相思兰草。” 崔琅张了张嘴,盯着崔瑾自我陶醉的面孔,挤出一句:“大家都是兰草啊。你那盆有什么特别的?” “她羞于开口,只好借故多送。”崔瑾缓缓侧身拂袖,举止投足间一片风流韵致,“这份矜持,更显珍贵。” “……”崔琅和陆逸同时惊愕看向他,皆是沉默。 “二公子,夜深路险,表姑娘安危要紧,属下建议分路搜寻。我带人往东边山坳,二公子带人往西边至上,如何?”陆逸提议道,眼下还是干正经事要紧。 “也好。你我分路带人去寻。”崔瑾翩翩颔首应下,又嘱咐崔琅,“三弟,你衣衫都破了,满脸尘土……先回去歇着罢。” 崔琅求之不得,连连点头:“二哥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他转身便走,步子加快,心里翻江倒海。陆逸心思缜密,又是崔煜身边最心腹的人……若是起了疑心,查到什么,禀报世子,后果难料啊。 长夜沉沉,烛火燃至残烬。 江筎宁陷在深梦里,恍惚间,似回到了六年前的京城。 司农寺少卿江家的后园花圃。 彼时她方十岁,蹲在泥埂之上。 春寒尚未褪尽,她裹着杏子红夹袄,小脸因一阵压抑的轻咳泛出淡淡薄红。 她小心翼翼地将几粒饱满的种子,埋进黑润的土里。 那是她缠着父亲寻了许久的七星海棠种子,娘亲生前最爱的花。 “宁儿。”父亲江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比平日低沉。 她回头,晨光透过疏枝,落在他一身青色官服上。江晏冠带整齐,显然是刚下朝,便径直寻来了这里。 江晏的目光掠过她沾了泥的衣摆,眼神深得藏着担忧与无奈。 她小跑过去,压住喉咙里的痒意:“爹爹看,今春的土我特意添了腐叶和细沙,七星海棠定能开得像娘说的那样好。” 话未说完,江筎宁小手捂住嘴,又是一阵轻咳。 江晏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轻拍她后背,又仔细替她将披风系带拢紧。 “下月,爹要奉旨南下督办垦田,此去……怕是要经年。宁儿先去外祖母家住些时日,可好?” 这话如晴天霹雳,江筎宁忽就觉得天地静了,只剩心底一片空茫的慌。 爹爹要送她远去外祖母家? 外祖母是博陵崔氏的老夫人,她只听娘亲提过,从未见过。她隐约知道,娘亲原本是老夫人的侄女,后来过继给了老夫人。 博陵郡很远,远到她从来没想过要去。 她的目光飘向花圃深处,那里有她种的花,还有刚播下种子的七星海棠。墙角那株老梅,是娘亲怀着她时种下的,每年冬天都开一树冷香。 这是她的家,是她与爹娘一同活过的地方。 江筎宁不舍走,抬头想要拒绝,可看见父亲湿润了双眼,心里莫名慌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她懂得爹爹难处,若不是万般无奈,他不会有此安排。 她生生压下心里的酸涩,忍住眼里打转儿的泪水,仰起小脸,点了点头。 江晏望着女儿稚气未脱却这般懂事的模样,喉间一阵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只剩一声轻叹。 他自知司农寺少卿这位职,看似圣眷优隆,实则步步深渊。此番南下垦荒,朝野多少双眼睛盯着,成了是功在千秋,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这一去,步步如履薄冰,生死未卜,唯有将女儿托付给博陵崔氏,才能稍稍安心。 “邺国公府虽门庭深重,规矩多些,却是眼下最稳妥的去处。此去……你须听话,好生顾惜自己。” “父亲宽心,”晨光透过薄云洒在她脸上,映出芙蓉初绽般的清丽,“女儿已长大了,在外祖母家定会乖巧懂事。惟愿父亲一路顺遂,早日康安归来。” “好孩子……好好活着。”江宴哽咽着掌心轻抚过她细软发丝。 此番将十岁的女儿托与博陵崔氏,名为依亲,实则是为她留一条退路。 江晏担心女儿会受委屈,将江家全部家底,已让人先行送去博陵崔氏。 纵使自己真有不测,在这百年望族的深宅之中,她总能得一份安稳,全一段余生。 好好活着……是爹爹对她的期许,六年间她在国公府谨慎懂事,步步留心。 她对外祖母恭敬,对长辈温顺,对下人亲和,过得也算安稳,将最边儿上原本荒废的桂枝院改成了她的花圃,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老夫人周氏真心疼她,是这深宅里最护着她的人。可老夫人年事已高,不能护她一世。她心里清楚,想要真正安稳,终究还要靠自己。 翌日清早,江筎宁醒来,睁眼便见头顶悬着幅巨大的太极八卦图,阴阳流转。 晨光静静转流,她盯着那八卦图愣了片刻,意识才慢慢清晰。 她缓缓环顾四周,素帐青帘垂落,檀木书架上摆满了道经与医书,满室唯有淡淡檀香与清冽书墨气息。 室内陈设素雅而不失华贵,连帐钩都是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温润通透。 这是世子崔煜清修的清观轩。 她竟在他的榻上躺了一夜。 江筎宁撑着手臂坐起身,头仍有些晕沉发疼。想起昨夜世子施救画面,她耳根便不自觉地发热。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衣婢女捧着药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她是服侍世子的婢女安蓉,眉目柔和,语气恭顺,“世子吩咐,让姑娘用过药再回桂枝院。” 江筎宁心暖,接过药碗低头饮尽。药汁温热,苦涩中带着甘洌。这些年她喝过他开的多少帖药,早已数不清了。 她又有些许忐忑,打扰了他清修,还在他的居处躺了一夜,这于礼不合。可转念一想,昨夜若非他及时救治,她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江筎宁放下药碗,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甘甜,轻声问:“这药,似与往日不同。” 安蓉接过空碗,唇角含着浅笑:“姑娘觉出来了?这回的药,世子添了几味调理的药材,就是怕姑娘嫌药苦,让药味好入口些。” “有劳替我多谢世子。”江筎宁莞尔应声,抬头看向安蓉。 世子身边的人,自是不同,即便是婢女亦是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堪比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 安蓉颔首,又捧来一套干净衣裙,料子是浅青色的暗纹绫罗,做工精致,尺寸竟也合宜。 “这是世子吩咐备下的,姑娘换了再回桂枝院。”安蓉将衣裙轻轻放在塌边。 江筎宁伸手抚过那衣料,指尖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 她记下了世子这份心细如尘的周全照顾,也慢慢摸索出些道道。 世子秉性虽冷,可只要她放软姿态,露出几分娇柔春色……他便会多怜惜庇护她两分。 果然一个猴儿一个套法儿!即便是世子也不例外,他就吃小姑娘撒娇卖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国公府偏堂,清晨天光初透。 崔琅直挺挺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偷偷瞄了上首一眼,又迅速埋下头。 上首端坐的正是世子崔煜,衣着月白云纹宽松直裰,墨发仅素簪束起,容颜清绝。 木桌上的清茶已凉,他目光未落在跪着的崔琅身上,闲握着一卷书看,似在等待什么。 世子两眼空空的姿态,让崔琅心里越发忌惮没底。 崔琅自觉膝盖硬冷难受,跪了近半个时辰,腿又酸又麻,却连蹭一下都不敢。 世子没发话,他就得跪着。 从小到大,他谁都不怕,就怕这位嫡兄。 上回是他十二岁那年,捉弄府中丫鬟过了火,碰巧倒霉被世子撞见。崔煜二话不说命人打了他十板子,疼得他半个月没能好好坐下。 那十板子打醒了他一件事,这府里,祖母疼他,母亲护他,可只要世子想罚他,谁都拦不住。 门外轻响,国公夫人秦氏款步而入。 她来得急,就挽了个家常髻,鬓边略有些松散,披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斗篷,面上是惯常的柔和温婉。 听闻三公子被世子一早唤来罚跪,秦夫人连早膳都未用便匆匆赶来。 “这是怎的了?”秦氏进门先望了一眼崔煜,见他神色清冷如常,心下微沉,随即目光转向崔琅,“琅儿可是又做了什么糊涂事?” 崔煜徐徐起身向秦氏示礼,落座时淡淡扫了崔琅一眼。 秦氏盯着崔琅,语气沉了三分:“说话。” 崔琅抬起头,那张惹人怜惜的脸上满是委屈:“母亲,昨日我……我见宁表姐闷得慌,带她去后山逛逛寻银蕨草。哪知陡坡湿滑,她失足落了水,我救她上来,安置在废宅里,后来……” “后来如何?”秦氏蹙眉。 崔琅眼神飘了飘,不敢对上首那道目光,只捡着能听的说,声音怯生生。 “后来我就想着,让她好好歇会儿再送回来……没想到表姐自个儿醒了,跑出去了……我没寻着。” 秦氏一看他躲闪的神色,心里就门儿清,这小子又是半真半假糊弄人。 若在平日,无论崔琅犯了何错,秦夫人早心软了。可世子在座,她只能板起脸呵斥:“胡闹!昨日她失踪不见,急坏了你祖母!你明知她人在何处,也知府中上下都在找她,为何不坦白?” “我扰了祖母设下的家宴,怕祖母责怪……”崔琅嘴唇嚅动,不敢再辩,只频频望向母亲,眼里尽是求饶之色。 “世子,筎宁现下如何?”秦夫人转向崔煜,语气里带着担忧。 崔煜端坐笔直,合拢手中书卷:“她受了些惊吓,哮喘发作,还好已及时救治。” 秦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江筎宁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老夫人那里交代不过去,便是崔家的颜面,也会受损。 她看向崔琅,眼里再无半分纵容:“你……你竟这般不知轻重!” 崔琅慌了神,原本只想把人困半夜,搅黄那门婚事就行,谁能想到那小身子板这么不经吓,命差点直接没了。 “世子,是我教子无方。” 秦氏立刻放低姿态,“今日我便带他去给宁姑娘赔罪,往后必定严加管束。” “母亲明理。”崔煜面色自若,清冷的目光瞥了眼崔琅。 崔琅脸色煞白,觉得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全被这人一眼看穿。 “三弟,你已十五,非垂髫稚子。当知何为敬畏,何为分寸。望你经此事后,能长些记性。” 崔煜语气不高,威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哥,我知错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来,崔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既知错,便好好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崔煜站起身,素袍轻盈拂过,拿着书卷离开。 他路过秦氏身边时颔首告退,礼数周到。 秦夫人目送他离去,直至那抹白影消失在廊檐转角,脸上才浮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走到崔琅面前,俯身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声音软下来,满是无奈:“你这孩子……平日大家疼你,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会纵容你。” 嘴上说着训斥的话,可秦氏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她原本就看不上寄居国公府的江筎宁,更何况她体弱多病,能不能活长久都难说,嫁进来如何给崔瑾开枝散叶? 秦氏心里早有儿媳人选,便是门当户对的陇西薛家姑娘,薛家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亦是她远亲。若能结这门亲,于她这个继室夫人,与崔瑾的前程,皆是助力。 只是老夫人那边一心想促成这门婚事,她碍于情面,不好明着反对。 好不容易熬够时辰,崔琅立刻 “哎哟” 一声瘫在地上,抱着膝盖哀嚎:“快扶我一把!膝盖都要跪碎了!” 秦氏伸手将他搀起,轻轻拍他衣衫的灰:“还敢喊疼?你以为世子只是罚你闯祸?” 崔琅揉着膝盖,脑子里还在乱转,一会儿是表姐娇柔可人的模样,一会儿是世子那张冷脸,心不在焉摇头。 “他是在敲打我,该管你了。” 秦氏点了下他额头,“你就不能安分些,少让为娘操心?” “当世子真好,”崔琅撇撇嘴,小声嘀咕,“想罚谁罚谁,想训谁训谁,连母亲都怕他。” 秦氏脸色大变,狠狠拍了他后背一下:“浑说!长兄如父,这话也是能乱讲的?” 这玩笑话若是传到国公与世子耳朵里,或是被崔氏族老听见,秦夫人母子还不被戳脊梁骨?世子生母贵为嫡长公主,即便人已不在,他背后的靠山可是圣上与亲王。 崔琅虽心有不甘,却不敢再吱声,只闷闷应着:“知道了。” “你啊,学学你二哥,行事稳重,何曾让人这般操心?”秦夫人训诫道。 一提崔瑾,崔琅脸上不悦,眯了眯眼:“祖母要把宁表姐许给他,他真愿意?那他对陇西薛家姑娘,又是什么心思?” 秦氏闻言,神色微滞。 她私下问过崔瑾,旁敲侧击好言相劝,想让他拒了老夫人的心思。可崔瑾只是淡淡一笑,说什么“婚姻大事,但凭祖母和爹娘做主”,态度温和随性。 “你二哥…… 就是性子太好,对谁都和气。”秦氏猜不透崔瑾的想法。 崔琅嗤笑一声:“呵,二哥这人也是有趣,娶谁都欣然。对身边的红颜知己个个好,好得让人分不清他心里装着谁。” 话里带着暗讽嫉妒,崔瑾那般做派,也不知道是真真君子如玉,还是假惺惺养着鱼塘。 “走吧。”秦氏收敛心神,场面功夫要做足,“祖母那边,我会替你圆话,你先去向江筎宁赔礼。” 崔琅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外走,可心思早飘到别处。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揪心。 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桂枝院,花圃里的草木绿得发亮,透着勃勃生机。 江筎宁坐在窗边木椅上,脸色覆着倦意。 偶尔她心烦意乱时,凝望亲手种的这满园花草,内心便能安宁平静。 偌大的深宅,层层院落,重重规矩,唯有这片天地属于她。 外头传来脚步声,贴身丫鬟云燕跑进来:“姑娘,秦夫人带着三公子来了。” 江筎宁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起身。 秦氏掀帘而入,进门便换上心疼的神色,快步上前热切地握住她的手。 “筎宁……好孩子,可好些了?昨夜不见你行踪,可把你祖母和我吓坏了。”秦氏亲昵关切道。 江筎宁垂眸,任她握着手,轻柔应道:“多谢夫人挂念,我已无恙。” “还说无恙,瞧瞧,脸色这般憔悴。”秦氏拉着她坐下,转头朝身后厉声道,“还不进来?” 崔琅面露愧疚之色,迈步进门,走到江筎宁面前,对直跪了下去。 “表姐,是我糊涂!不该一时兴起,带你去后山涉险,更不该丢下表姐独自一人在老宅中。”他眼眶泛红,“表姐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只求你……能原谅我这一回。 江筎宁看着他这诚恳模样,昨日之事,便是计较不得真相。 秦氏是国公府主母,崔琅是她的亲儿子,真要拆穿闹僵,她在这府里哪有立足之地。 “琅表弟快起来。”她微微侧身,作势要扶他,“昨日是我自己不小心,怪不得你。况且,是你救了我,我该谢你才是。” 江筎宁眸光平静,嘴角噙着浅柔的笑,看不出半点异样,似相信了他的说辞。 “表姐……真不怪我了?” 崔琅心里的石头 “哐当” 一声落地,果然表姐心思单纯,并未发现端倪。 “你也是一片好意,想带我去寻银蕨草,谁能料到会出意外。”江筎宁垂下眼睫,嗓音温软,“琅弟快起来吧,地上凉。” 秦氏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瞧瞧,筎宁多大度。琅儿,还不快谢过你表姐?往后可不许再这般糊涂,再敢欺负你表姐,看我不饶你。” 崔琅麻溜地爬起来,目光炽热地盯着江筎宁,嗓音略显低哑:“往后,我定会好好护着表姐。” 江筎宁避开他那目光,转而朝秦氏轻笑。 第5章 第5章 秦氏抬手朝门外招了招,丫鬟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小木箱进来,放在桌上时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 “筎宁啊。”秦氏亲手打开箱盖,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首饰——金钗步摇、玉镯珠串等璀璨夺目,“这是舅娘我一点心意,给你压惊的。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江筎宁的目光扫过那箱珠宝,心底透亮。 秦氏亲自带着崔琅来赔罪,又送上这么一箱珠宝首饰,面上是心疼,实则是敲打,拿了东西,昨夜之事到此为止,就别再提了,更别在老夫人面前说错话。 她抬眸对上秦氏温暖的笑容,欠身行礼:“多谢夫人疼爱,可这些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秦氏又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老夫人一直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在这府里,我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看待,别跟我客气。” 江筎宁踟蹰片刻,堆起感激的神色:“那我……谢过大夫人。” 秦氏满意地笑了,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嘱咐她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差人去取,这才离开。 崔琅走在后面,临走前,目光黏在江筎宁身上,仿佛她是属于他的珍宝。 江筎宁压着心底的怒意,装作全然未觉。 “表姐好生歇着,我得空再来看你。” 崔琅语气殷切,满是不舍,脚步挪得磨磨蹭蹭。 “好。”江筎宁也不看他,只淡淡点了下头。 崔琅路过花圃时,阴恻恻的目光不经意扫视,瞥见了那株玉心蕊幼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崔瑾前不久送给江筎宁的珍稀花苗,费了不少心思才寻来的。 趁无人注意,他悄悄凑过去,抬脚就想狠狠踩下去,把这株碍眼的花苗踩断。 “琅表弟!”房门口传来江筎宁清亮动人的声音。 崔琅浑身僵住,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停住,重心一晃,差点摔进花圃里,闹出笑话。 他慌忙稳住身形,脚踝却狠狠扭了下,疼得他倒抽口冷气,嘴角都抽了抽,却硬是没敢哼出声。 崔琅忙脚尖轻轻点了点花苗边儿上的泥土,若无其事般回头看向她:“我,我帮表姐看看土松不松……嗯,不错,定能长得好好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是痛得红了脸,江筎宁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又蠢又好笑。 “琅弟费心了。”江筎宁看着连根都没碰的花苗,忍不住笑了。 崔琅心里发虚,脚踝处剧痛传来,但他自认不能失了体面,强撑着从容,一拐一瘸挪着步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重归寂静。 江筎宁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首饰箱上,久久没有动。 她伸手合上箱盖,那片璀璨便被遮住了。 “大夫人待姑娘可真好,这一箱首饰,价值不菲呢。”云燕笑意盈盈走来,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箱子。 江筎宁轻轻瞥了眼云燕,这丫头原本跟着老夫人,老夫人见她年纪小,身边没个体己人,便把年纪相仿的云燕指了过来伺候起居。 这些年,她待云燕甚是亲近,云燕亦是忠心耿耿,主仆情深。 “夫人对姑娘的吃穿用度,从没克扣过半分。”云燕絮絮叨叨数着, “月例银子,四季衣裳等,跟府里两位崔姑娘比,份例半点不差。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从没落下过姑娘的。” 江筎宁点头,秦夫人处事周全,滴水不漏,面上众人和谐一片,对她也好。 她亲手抱起那箱首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它放进去,放在最深的角落。 身后,云燕自顾自说道:“遇到这位雅量的大夫人,可是姑娘的福气。别府的夫人,就说那崔二爷府上,哪舍得这般体面?” 江筎宁刚入府时,也觉得秦夫人真好。宽厚,温柔,待她和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从不端主母的架子。 “不过话说回来,三公子昨夜也太过分了,刻意隐瞒姑娘落水,害得姑娘吃了好大苦头。”云燕话锋一转,“还好世子明事理,听说今早天不亮,就把三公子唤去偏堂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秦夫人去求情都没用呢!” “你哪儿听说的?”江筎宁微怔。 “奴婢听偏堂那边的值班侍卫说的,世子今早面色可冷了,就让三公子跪着,直到跪足一个时辰才准起来。” 云燕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平日里世子看着淡漠,没想到还挺关心姑娘的。” “世子是重规矩之人。”江筎宁轻声自喃。 既知是世子维护,礼数上便不能缺。 江筎宁思忖片刻,从箱笼里拣出个新绣的香囊,黛青底子上银线绣着疏疏几竿修竹,里头填的是她自个儿配的安神香料。虽不算贵重,却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做,表个心意也还相宜。 “总该亲去向世子道声谢。” 她轻轻摩挲着香囊上的竹纹,却又犹豫,“听闻近日世子政务繁忙,未必得空。” “姑娘当去。”云燕在旁轻声提醒,“全了礼数,方显心意。见不见是世子的事,去不去是姑娘的礼,可不能落了话柄。” 江筎宁看向云燕,这丫头,平日里爱絮絮叨叨,倒总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此刻日头还高,世子刚被圣上封为博陵郡守,整日在郡守府衙处理公务,若要拜谢,须得等他晚些归来。 傍晚云燕一直留意着东边的动静,直到夕阳西下,远远望见那抹白影入了东厢白云轩,便赶紧小跑回桂枝院。 “姑娘,世子回来了!”云燕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走吧。”江筎宁持起桌上的黛青香囊,心底难免有几分忐忑。 世子所居的白云轩在府邸东侧,独立成院,自成一派天地。 白墙黛瓦,细竹帘垂落,院中只几丛修竹、几株桃树,风过飒飒作响,静得近乎清寂。 江茹宁在院门前顿住步子,手心攥着香囊,攥得微微发烫。 她心头发怵,比见严厉的长辈还要慌。 见她僵着不动,云燕轻轻推了推:“姑娘,快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江茹宁抿着唇,收敛心神,缓缓迈步而入。 书房门前守着两名青衣道童,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神色却一派沉静。 见江筎宁来,道童躬身通传,片刻后方掀帘请她入内。 她刚踏入书房,那股清寂冷冽之气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凝滞。 室内陈设极为雅致,崔煜正与紫衣文士对着案前的水利图议事。 长案上铺着大幅绢帛,墨线纵横交错,勾勒出山川河道、城郭堤坝的详图。 崔煜正俯身案前,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明晰的手腕,执笔凝神勾勒。 听见她脚步声来,崔煜也未抬头,语气平淡:“何事?” 那声音不高,自带一股慑人沉静。 江筎宁压下心底的不安,柔声细语软软发颤:“昨夜……多谢表哥相救。” 崔煜笔下未停,眼皮都未撩:“分内之事。” 江筎宁自觉来得不是时候,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见崔煜专注于图纸,笔尖在绢帛某处点了点,以笔杆虚指一处朱红标记:“此处堤坝,再加高五尺。去岁夏洪水位恰好至此,若是今年汛期再至,恐难抵挡,需提前加固。” 紫衣文士躬身领命:“郡守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即刻着手安排。” “此次博陵郡的防洪工事,事关万顷良田、千家生计,大意不得。”崔煜搁下笔,神色凝重,“我会亲自前往各堤坝监巡,你需做好统筹安排,莫要出任何纰漏。” “下官明白。”文士拱手,神色敬畏,疾步退下拟文去了。 她这才看清那绢帛上所绘是博陵郡水系全图,河道、闸口、堤防、闸坝,皆详细标注,墨迹犹新,显是刚刚绘成。 房门合上,崔煜这才抬眸看她。 他目光太静太深,江筎宁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三弟行事不知分寸,让你受惊了。”他的一眼,压迫感而至。 江筎宁胸口发闷,硬着头皮从袖中取出那枚黛青香囊。 她上前两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奉上,嗓音柔得发虚:“这香囊是我亲手所做,里头填了些安神的香料。赠与表哥,愿表哥诸事顺遂。” 崔煜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顿了片刻。 那香囊绣工精巧,竹叶以银线勾勒,倒是雅致不俗。 他缓缓伸手,接过那枚香囊,指尖触碰到她纤细手指。 “你有心了。”他将香囊随手置于案角,眼神又落回图纸上,“若无他事,我尚有公务。”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江筎宁心底那点尴尬更甚,忙敛衽一礼:“是,那……不打扰表哥了。” 她几乎是逃着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崔煜握着笔,余光瞥了眼那香囊上,便随手收入书桌抽屉里。 他缓缓闭上双目,连日劳累,乱了气息,今夜需去清观轩,打坐一个时辰,静息调气。 江筎宁走出书房,屋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的清气。 云燕在院外等着,连忙迎上去,悄声问:“姑娘,世子收了么?” “收了。”她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屏息的地方。 “姑娘,”云燕跟在她身后,“你怎畏惧成这样?” 江筎宁无奈叹息,就连靠近他书房,气都不敢大喘。 第6章 第6章 江筎宁回到桂枝院时,天色已沉,花影婆娑。 晚膳既罢,她取一柄小巧银柄花剪,在花架旁细细修剪月季枝。手指轻捻将冗枝杂蕾一一剪去,只留壮硕枝桠上的饱满花骨朵,动作娴静利落。 待收拾停当,方收剪入屋,按时服了汤药,早早卸钗环、宽罗裙,一夜酣眠无扰,沉酣至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暖日碎金泼洒半院。 推开窗时,晨风携着花木清气入内,院中一草一木皆出她手,东西两侧错落有致,墙上忍冬与络石藤攀援缠绕,翠叶缀雪,清雅又热闹。 晨光宜人,她提过一只半旧的榆木木桶,桶中盛着沤了近半月的花肥:豆饼、枯叶与草木灰细细发酵而成。 气味虽冲烈刺鼻,肥力却极醇厚,正是催花盛放的好物。 她执起木瓢,一勺勺轻缓浇入盆土。 刺鼻的肥气渐渐漫开,幸而桂枝院地处府邸僻静处,平素少有人至,她亦不甚在意,只顾着专心照料花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江筎宁未回头,以为是云燕,便轻声吩咐:“去打盆清水来,浇完净手。” “表妹怎不好生歇息,反倒亲执此等粗活?” 清软温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茹宁手中木瓢一顿,回身抬头,撞进那双含笑柔和的眼眸。 崔瑾立在六七步外,玉冠束发,天青流云锦袍,身姿如竹,面如琢玉,一派世家清华气度。 江筎宁敛衽起身见礼:“瑾表哥。” 崔瑾长身玉立,顾盼间皆是动人风华。 “阿宁,此处是何气味,这般浓烈?” 他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微妙。并未近前,从容自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素锦帕,轻掩鼻端,姿态端方如一幅公子赏春图。 只那帕子捂得略紧了些,远看是温柔,近看是求生。 “在给花木施肥。” 江茹宁嫣然而笑。 一阵微风穿院而过,将肥气吹得更散,直直往他方向飘去。崔瑾唇角笑意微僵,下意识便要后退,足尖微动,又硬生生以名门气度强按回去,只将锦帕捂得更紧了些。 当真是面上温润如玉,人前公子无双。内心五味杂陈,人后与臭抗争。 江筎宁一心在花,未曾察觉,俯身继续浇肥。 良久,崔瑾才轻咳一声,温声开口:“阿宁,你将这一院花木侍弄得极好。昔日荒落小院,如今姹紫嫣红,竟成了府中一景,可见你用心之深。” 他目光扫过满园芳菲,语气里满是赞赏。表妹这般心思精巧,必是因他素爱花草。 她为他侍弄这一园春色,这份心意,他岂能不懂? 江筎宁随口应了句客套话:“多亏表哥时常赠我花苗花肥,不然我也难有这般兴致。” 这话入耳,崔瑾眼底满是得意之色,帕子缓缓收起,望向她的目光愈加缱绻,柔情似水道:“与我何须客气,你欢喜,便好。” 江筎宁当他是兄长照拂,垂眸继续忙活,不多时,终于浇完了花肥。 云燕适时捧来盆清水,她俯身细细净手,又用清水冲洗木桶,再把废水也浇在土里,半点不浪费。 崔瑾看得心头微动,她这般不娇不躁的模样,甚是可人。 “阿宁。”他柔声唤她,眸中柔色悠悠,“银爵草,我为你移来了。” 崔瑾微微侧首,朝院门口递了个眼色。 随行家仆抱着花盆走进来,那盆是上好的白瓷,盆中银灰色的蕨草舒展着纤长叶片,霜光熠熠。 江筎宁眼前一亮,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株:“多谢瑾表哥。” 自她住进桂枝院,崔瑾便时常记挂着她,花苗、精致盆具、农书古籍、上好肥料……但凡她流露过半分喜欢,从不必她开口,他便会一一送到眼前,这份周到,确实让她心生好感。 见她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衬得眉眼愈发娇俏,看得崔瑾更是心神一荡。 “不必言谢。”崔瑾若有所思道,“往后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不必再亲自为我涉险。” 江茹宁轻怔,双眸浮起茫然,何来为他涉险一说? 崔瑾见她呆呆地望着自己,便当她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时羞于开口。 “你采银爵草,想必也是为了你我之间昔日的承诺。”他语气里的怜惜之情愈浓,“女儿家,大不必这般折腾自己。” “……”江筎宁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银爵草,她确实提过不止一次,说者无心,听者入戏。至于昔日有何承诺,她全然不明白。 “莫要再任性!昨日我未来看你,便是希望你别再为我做那些傻事,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崔瑾说着,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要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细碎尘灰。 江筎宁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瑾表哥,许是……有误会?” “好了,不必多言。”他手落了个空,却也不恼,凝视着她笑了,心念她总是这般娇羞矜持,“我都明白。” “瑾表哥心善,对身边人都好。” 江筎宁看着那盆银爵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崔瑾,一旦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心意里,再多解释,皆是徒劳。 “对谁都好?”他声线压低,含情脉脉, “阿宁,你以为,我对谁都如此?” 他眉眼灿烂负手而立,深深看着她:“旁人想要的,我未必愿意给。傻姑娘,你我情分,本就不同。” 那声饱含情意的“傻姑娘”,苏到了骨子里,江筎宁被哽得险些吞口水都呛到。 她皱了皱眉,大概这些年已习惯了他这般自我沉醉。 就算是每日出门前,崔瑾都要精致打扮半个时辰,说是不能辜负了众人的期许。 崔瑾认定她是娇羞不胜,心中越发满意,拂衣坐于石凳之上,坐前还不忘轻轻拂去浮尘,姿态慵懒而优雅,天青色的袍角垂落在青苔上。 崔瑾欣赏着满园花草,又时不时望向她,情意绵绵。 半晌,他眉尖微蹙,想起田产之事,故作愁绪:“母亲让我管着府下的几处田产,可去年收成便不好,账目一团糟。今年开春,佃户们来报,说土质贫瘠,怕是又要歉收。” “若是田间稻麦,也能如你这院中花木一般繁茂,便好了。”崔琅有感而发。 江茹宁闻言,眼神微亮,抬眸看向他:“表哥是在为田产忧心?” 崔瑾无奈颔首:“我虽读过几本农书,终究只停留在纸上,不知实操。阿宁你种花如此精妙,想必于培植之道,亦有心得?” 她来了兴致,连连问:“不知是哪几处田产?地势高低、土质沙黏如何?周遭有无水源渠道?” 崔瑾本是随口一提,想博她安慰,她却对农桑之事上了心。他并未细细考究,只是说了个大概,那些田产分布在博陵郡各处。 江茹宁自幼随父亲耳濡目染,深知种花与种田道理相通,这些年又博览农书,心中有了盘算:“若表哥信我,我愿亲往田间一看,或许,能帮上些许薄力。” 崔瑾连忙摆了摆手,心疼看着她:“这些皆是我分内之事,你不必操劳。田间路远泥泞,你身子素来弱,禁不起这般奔波。” “不妨事。” 江茹宁眼中亮着欢喜,语气轻快,“我本就喜欢这些,于我而言,不是辛苦,是乐趣。” “阿宁……”崔瑾被触动了心底的柔软,她是为了替他分忧,才甘愿涉足泥泞。 “明日如何?我陪表哥一同去。” 江茹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待。 见她这般心意,他不忍拒绝,柔声道:“好,都依你,明日我带你去。” 江茹宁笑颜绽放,心头已默默计较农田事宜。 崔瑾面色自若,心头却是喜不自胜,表妹将他无心之言字字印在心里。 他闲适坐了片刻,忽而想起老夫人嘱咐,缓缓起身:“对了,祖母一直惦记你。晚间你往她院里用膳,也好叫老人家安心。” 江筎宁欣然应下:“好,我也正想去探望祖母。” 老夫人素来疼她,早让她直接唤 “祖母”,以示亲近。 “这银爵草,你好生养护。” 崔瑾柔声叮咛,“若还喜欢别的奇花异草,往后我再替你寻来。” 说罢,他还有事要忙,便又温柔地看了她一眼,才优雅转身离去。 江筎宁目送崔瑾离开,便要去侍弄那盆银蕨草。 “姑娘,二公子刚说了,待你……跟对别人可不一样,情分不同。”云燕凑到她身旁,打趣笑了。 云燕学着崔瑾的语气,把那句“情分不同”说得抑扬顿挫,末了还捂着嘴笑。 方才崔瑾说这话时的神色,江筎宁真不知该作如何应对,她瞪了眼云燕:“少贫嘴。去备一套素净些的衣裳,再备沐浴水。” 晚间要去见老夫人,身上这股气味,可万万不能熏着老人家。 “是,姑娘要好好打扮一番,老夫人疼得紧。”云燕笑嘻嘻溜走,这花圃味儿正大,她可受不了。 崔瑾自桂枝院缓步走出,刚转过游廊拐角,树影猛地一晃。 崔琅斜斜从暗处钻了出来,抱着胳膊当往廊柱上靠,嘴角撇着抹酸溜溜的笑。 “二哥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崔琅挑眉嗤笑,语气里的刺却扎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草,这般殷勤。” 崔瑾被拦住了去路,面上温煦笑意半分未减,静静睨着他。 崔琅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再呛两句,就听崔瑾轻声开口。 “三弟可知,那株银爵草并未长在后山山涧,是有人费心思寻到,移栽上去的。”崔瑾下颌微扬,神色云淡风轻。 温柔话语如同惊雷炸在崔琅耳畔,他脸色当即 “唰” 地一下白了。 作者有话说: ---------------------- 江筎宁视角里,在博陵崔家也是真没辙了。 邺国公府的三位公子,一个比一个离谱—— 大世子崔煜,表面清心寡欲,背地里春梦翻车,典型端碗是道士,放碗便疯批。 二公子崔瑾,普信天花板,全天下的女人都该对他情深意浓。 三公子崔琅,阴湿病娇,动不动凑过来犯病:表姐,好香啊! 她惹不起,躲不起,讲不清,甩不掉。 思来想去,还是埋头研究种植最省心。 毕竟,植物不脑补,不发疯,不做春梦,比他们正常万倍! 第7章 第7章 “二哥…… 二哥这话从何说起,弟全然不懂。”崔琅强作镇定,那银爵草是他花重金令人寻来的,本要亲手奉给江筎宁博她一笑。 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得知祖母心意,又暗恨崔瑾占了先机,他一时赌气,才悄悄把蕨草移栽去了后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二哥怎会知情? “我不是怪你。” 崔瑾并未逼问,语气里尽是兄长顾虑,“府中耳目众多,口舌繁杂,你近日往桂枝院去得太勤,太过惹眼。” 崔琅额头冷汗隐隐渗出,今日这位二哥,温温柔柔,口中却字字叫人胆寒。 “有些闲话若是传出去,不仅坏了你的名声,累及崔家颜面,也会污了表妹的清誉,得不偿失。” 崔瑾语调微沉,“前日大哥罚你跪足一个时辰,算是得个教训。你若再不知收敛,徘徊于此,小心酿成大错……” 他暗暗提醒,长兄是何等睿智之人,若有心查实,崔琅那点小把戏怎能瞒得住。 前夜崔琅灰头土脸从后山跑下来,衣衫褴褛,神色慌张,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心里有鬼。 若不是崔瑾有心放水,又在统领陆逸和那些侍卫面前敷衍一番,他哪儿那么容易全然而退。 事后崔瑾又令心腹摘下蕨草,以免落人口舌。 “二哥——”崔琅声音发紧,慌得眼神都直了。 他以为崔瑾性子清淡,素来不察这些细碎琐事,今日今时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崔瑾忽而展颜一笑,仍是平日温雅模样,上前轻轻拍他肩头,力道轻得像安抚: “琅儿,你我一母同胞,二哥自然是为你好。听话,安分些,莫再胡闹。” “……”崔琅半晌回不过神。 “听见了吗?以后若无事,少来桂枝院晃荡。”崔瑾加重了语气,“嗯?” “是,听见了。” 崔琅越想越乱,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从前他当二哥性子绵软好拿捏,此刻才惊觉他深不可测啊。软语轻声,竟比厉喝还叫人胆战心惊。 崔瑾见他乖顺,微微颔首,侧身翩然离去,背影清雅从容,仿佛不过随口叮嘱了两句家常。 往后时日,桂枝院外,那个总爱躲在墙角边的阴恻小公子,安分了不少。 暮色凝重,福安堂内茜纱灯罩笼着烛光。 雕花檀木桌上摆满了菜肴,皆是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温补菜式,黄芪炖乳鸽、红枣煨乌鸡、清炒山药、枸杞蒸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雍容华贵的老夫人周氏没什么胃口,略动了几箸清淡的小菜,便搁下银匙,望着满桌菜肴,神色间带着牵挂。 “世子今日可在府里用过饭?”老夫人忽开口问道。 崔瑾忙起身回话,恭声道:“回祖母,郡里防洪修堤的工事正到要紧处,大哥带了人去河堤上巡视。临行前还特意嘱咐,请祖母千万别惦记着。” 老夫人听了,轻轻叹了口气,鬓间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也跟着微微晃动,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这孩子,总这般不顾惜身子。政事固然紧要,可到底不是铁打的人儿,这般日夜操劳,如何禁得起?”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两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那些堤坝年年修,年年防,哪差他这一时半刻?” 江筎宁坐在下首,悄悄抬眼看了看老夫人神色,想起昨日在白云轩瞧见的那幅庞大的河防图,笔墨间皆是沉甸甸的分量。她心下也觉,这般劳心劳力,确是耗神。 “你得了空,也替我劝劝你大哥。”老夫人看向崔瑾,“便说是我说的,政务再忙,也该匀出时辰来歇息。” “孙儿记下了。”崔瑾应着,起身执起汤勺,为老夫人添了半碗汤,“祖母也多用些,这汤炖得正是火候。” 老夫人接过汤碗,未急着喝,又念道:“你父亲奉旨入京,这一去也有月余了,不知几时能回。” 崔瑾坐回座位,含笑劝慰:“圣上交代的是要紧差事,父亲办自当办妥,想来必能在祖母寿辰之前赶回。祖母如今有孙儿们承欢膝下朝夕相伴,还怕不能解闷么?” “就你会说话。”老夫人这才展颜笑了笑,端起汤碗慢慢喝着。暖暖的烛光在她银白的发髻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这时崔瑾若有所思,缓缓道:“母亲同孙儿说,前日琅弟一时胡闹,害得表妹于后山不慎落水。好在大哥及时救治,表妹的病情才得以稳住,现已安然。” 老夫人闻言,神色陡然一变。 “那混账小子,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敢这般胡闹!回头我定要好好训斥他,让他好好记个教训!”说着,老夫人转头看向江筎宁,目光里的震怒化为浓浓的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宁丫头,你身子可还难受?定是受了不少惊吓吧?” 江筎宁忙起身回话:“劳祖母挂心,我无大碍。夫人已带着琅表弟来赔过不是,我也服了世子开的药,觉着好了许多。” 老夫人细细端详她的面色,稍稍安心:“既如此,往后便仍让煜儿替你调理身子罢。他为你诊治了六年,最是了解你的体质,莫要留下隐患。” 江筎宁心慌,连忙推辞:“世子政务繁忙,每日还要操劳郡里的事,我这喘疾本就稳定了许多,只是昨日一时不慎才复发,服几剂药便好,不必再让世子为我分心。” 她说得诚恳,可心里那点忐忑,只有自己知道。 “他这个做表哥的该有心。”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他忙,也不要他像从前那般,往后让他每月抽一日闲暇时为你复诊,瞧瞧状况,配些温补的方子,也好让我放心。你的身子要紧,这事我自会与他说。” 江筎宁脸颊微热,还想再辞,却见老夫人目光慈爱中带着坚持,只得垂眸轻声应下:“是……谢祖母疼爱。” 老夫人见她这般乖巧,心中更添怜惜,又问:“平日在这府里可会闷?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说来。” “回祖母,我得了桂枝院的花圃,种些花草,已是乐在其中了。”江筎宁眉眼微弯,露出真切的笑意。 “你这孩子……像极了你母亲年少时。她也是这般爱侍弄花草,身子娇弱……”老夫人看着她,眼眶忽然泛红,“但愿煜儿的方子能再奏效些,将你身子调理好来。” 崔瑾在旁见状,连忙轻笑着圆场:“祖母放心,大哥的医术非比寻常医法。这些年表妹身体越来越好,便是证明。此次不过是意外复发,好好调养,假以时日,表妹定能彻底康健,再不受喘疾之苦。” 老夫人听了这话,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江筎宁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谢祖母、表哥关怀。” 可想起那位世子表哥的冷脸,她心头不免仍是悬着,他怕是……更觉她麻烦了吧。 晚膳方罢,老夫人留江筎宁说体己话。 丫鬟上了新沏的云雾茶,白瓷盏里汤色清亮,热气袅袅,茶香漫溢。 老夫人挥退伺候的旁人,只留李嬷嬷在旁伺候添茶。 江筎宁心下微动,知祖母这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老夫人拉过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宁儿,你也长大了。今夜……你我祖孙好好说些贴己的心里话。” 烛火映着老人家银白的鬓发,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粗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江筎宁温顺应是,静静聆听。 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温和绵长:“你来府中多年,也知世子秉性,他一心向道,又肩负着家族和朝廷的重任,从无半分懈怠。” 年初时老夫人曾有意亲上加亲,将她许配给崔煜。崔煜年长江筎宁虚八岁,又近身为她诊治多年,老夫人原想着,这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而崔煜漠然拒绝了,他言尘缘已断,此生惟愿修道治国。连圣上都夸他“务实安邦,国之栋梁”,穆亲王亦叹他是修道奇才,天赋卓绝……这般人物,自是谁也不能勉强。 江筎宁低着头,收敛脸上的表情:“世子心怀大志,不拘小节。” 她很清楚,崔煜是真正的云端人物,心怀天下,志在苍生。他们这些俗世中人,仰望追随便好,万不可有非分之想。 老夫人看着她懂事隐忍的模样,心中疼惜得紧。 “可祖母不能不顾你。”她握住江筎宁的手,力道紧了紧,“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祖母得让你在这府里有个依靠,不至于孤零零的,日后受人欺负。” 江筎宁目光微凝,话到此,已然明了。 “好孩子,告诉祖母,”老夫人目光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打量,语气愈发温和,“你瑾表哥待你如何?” 江筎宁抬眸,对视上祖母那双慈爱的眼,心里乱得慌。 “瑾表哥温润端方,对我极好。”她语气轻柔,“这些年在府中,承蒙他时时照拂。” 老夫人听了,欣慰地点了下头,感慨道:“我原本有些可惜……不过这些日子看着,倒觉得或许是缘分另有安排。” 江筎宁垂下眼,轻轻咬了下唇,默然不语。 “瑾儿这孩子,性子和善,知冷知热,才学人品都是极好的。你也知道,府里上下,没有不敬他爱他的。” 老夫人说罢觉得嘴干,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祖母看在眼里,他对你……是有心的。”老夫人轻轻放下茶盏,“你与他相处得也好。我想着,把你许给瑾儿。” 江筎宁紧抿红唇,不知如何作答。 而此时,福安堂门口来了一道白影。守门婢女见世子崔煜来了,屈身行礼正要通传,崔煜摆了摆了手,示意不必。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红烛的光影映在江筎宁的脸上,明明暗暗,神色难辨。 祖母这番话,江筎宁自是晓得是真心为她筹谋:在这府里寻个依靠,谋一桩安稳姻缘。 可国公夫人瞧不上她,纵是祖母安排,她与崔瑾之间终归横着那道沟壑,如何能成其好事? “怎么,你不中意瑾儿?”老夫人见她垂眸不语,指尖摩挲着腕间佛珠,眉间泛起一丝疑色,忽又想起什么,“说起来,这两年你与琅儿倒是走得近,他虽小你一岁,可志趣与你相投,莫非……你更属意琅儿?” 江筎宁听得“琅儿”二字,喉间一呛轻咳不止,忙举锦帕掩口,可万万不能让祖母再起这般念头! 如今她在府中远远瞧见崔琅的影子,都恨不得绕道而行。 老夫人见她神色有异,索性直截了当:“筎宁,祖母问你一句真心话,不许瞒着……瑾儿和琅儿,你瞧着,哪个更合心意?” 江筎宁满心无措,祖母竟还让她挑上了! 迎着老夫人满含期待的目光,她脸颊涨红答道:“瑾表哥君子如玉,风采卓绝,任何女子见了他,只怕都情难自控……” 若是非要从崔瑾、崔琅之间选个出来答复祖母,她别无选择,只能选崔瑾,总不能选那个令她避之不及的病娇表弟。 老夫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欣慰的笑意,连连颔首,果然没有看走眼。 “祖母疼爱,筎宁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终须父亲做主。”江筎宁忙搪塞,只盼着能借此岔开话头。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笑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这是自然,祖母会写信与你父亲商量,定不会委屈了你。” 话音方落,门口传来轻响。 江筎宁侧目望去,见崔煜立在门口,身着郡守官服,面色冷峻肃然。便就是瞧了他一眼,她没来由地发怵。 今夜崔煜因公务繁忙而晚归,听闻祖母问起他,便特意来请安。 方才他行至门口,尚未进门,便听见她娇柔之声:“瑾表哥君子如玉,情难自控……” 那声音软绵,带着几分羞色。 老夫人一见长孙进来,脸上的笑意更甚,连忙扬手招呼,语气亲昵:“煜儿来得正好!方才正问起筎宁的心意,你便来了,倒是赶得巧。” “祖母。”崔煜英姿身躯微微一躬。 他余光轻瞟,见她满脸红霞,似有无措的娇憨,恰如枝头初绽的桃蕊,娇嫩惹眼。他视线未停,面上的情绪被深深掩去。 老夫人看了看眉眼温顺的江筎宁,欣然对崔煜道:“你这表妹,对瑾儿心意暗许,这般一来,两情相悦,我也能放心了。” 这孩子在府里多年,从不让人操心,乖巧得让人心疼。如今为她寻个好归宿,老夫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崔煜微微颔首,薄唇轻抿,淡淡应了一声:“祖母周全。” 老夫人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崔煜的公务,叮嘱他莫要太过操劳,随后话锋一转:“煜儿,你精通道医,筎宁身子孱弱,这些年也多亏了你照拂。往后,你再花些心思,好生调养她的身子,莫要让她受病痛之苦。” “孙儿谨记祖母嘱托。”崔煜恭敬应下。 江筎宁稍稍抬眸觑视崔煜,他仍是清冷之姿,瞧不出喜恶。 不多时,老夫人又托崔煜替她把脉复诊,而后觉着身子乏了,便在李嬷嬷搀扶下起身入内室歇息。 屋中只剩二人,暖阁内的烛火虽明,却静得气氛凝滞。 江筎宁坐在原地,目光相撞,一时紧张又轻咳了几声,忙用锦帕掩嘴。 她这副娇弱模样,平添几分病美人的娇怯之态。 崔煜目光淡淡,示意她伸手,江筎宁依言将手腕搁在桌案上。 他在她身侧落座,手臂微抬,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不过是寻常诊脉,可他方一靠近,那清苦冷冽的气息便先一步将她裹住。 江茹宁哆嗦了下,下意识便要缩手。 “别动。” 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子绷得笔直,眼睫垂下,颤个不停。 怎就如此畏他惧他,江筎宁自个儿心里也不明白,总之每每与他近处,便慌得不像是自己。 他指腹微微用力,指尖精准地按着她的脉搏,似带着莫名灼热,顺着肌肤,蔓延至心底。 江筎宁低头垂眸,心跳“噗通噗通”个不停,连呼吸都紧了。 崔煜微微阖目,指下轻按,却久久一字不语。 暖阁内寂静得愈发压抑,江筎宁心头发麻,又不敢开口问话。 就这么僵持着。 他明明是诊脉,神色平静,她却觉得自己像是犯了大错,得承受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辰仿佛凝住,每一息都是煎熬。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冷沉得吓人。 江筎宁看不透他眼底那难以捉摸的情绪,心跳乱得不成章法,连带着脉搏也失了节奏。 “心绪不宁。”他唇角勾起凉意,声音低哑。 “许是……有些闷热。” 她小心翼翼应声。 “心静,自然凉。” 他眸子愈发晦暗,手指稳稳搭在她腕间,全无收回之意。 下一瞬,他微微倾身,又靠近了半分。 那片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整个人覆下,她恍觉自己被困在其中,心底泛起酸涩。 “脉象偏急,心浮气躁。果然是心有所属,故而难以自持。” 江筎宁错愕凝眸,不敢相信这冰冷而戏谑的话,是从清冷寡言的崔煜口中说出来。 她的脸颊红润滚烫,羞得将头迈低,轻声辩解:“表哥误会了。” 崔煜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着她紊乱的脉搏:“我误会什么?” “……”江筎宁话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辩解。总不能告之,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为安抚祖母的无心之言罢。 在国公府,除了老夫人真心疼爱,她便再无依靠,能有什么选择? 被他气息紧逼,以及那冰冷话语刺痛,她委屈涌上心头,眼眶渐渐红肿。 崔煜见她眸底泪光盈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的冷意稍稍褪去,意识到言语失态。 “身子孱弱,便少些胡思乱想。安心调养,莫要辜负祖母的心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力道缓缓松开。 江筎宁这才慌忙收回手,小拳头紧攥衣袖里,觉得眼下拘谨难堪。 “有劳表哥。”她心底挣扎片刻,眉梢微扬,添了几分病弱的柔媚。 她脉脉凝望着崔煜,眼波流转,这招百试百灵,但凡她示弱,他便会有所收敛,不再追问那些让她难堪的话语。 这我见犹怜之姿,落入崔煜眼里,他眸子竟亮了一瞬,似有星光闪烁。 她被他沉沉目光锁在方寸之地,逼得她眉蹙如烟,垂首掩唇,连连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这咳声是故意的,只为暂避他令人窒息的压迫,想借故脱身,回桂枝院安歇,免得再这般窘迫对峙。 “表哥,我忽感不适,想先行……” 话未说完,崔煜已立在她身侧,未曾察觉她的刻意,当她真是气弱体虚,风邪侵体。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修长的手指已将她衣襟上的盘扣迅速解开,无半分拖沓。 “表哥!咳咳咳——”江筎宁缩身想避,却被他左手按住了肩膀。 衣襟微斜,露出她莹白的后颈,崔煜的手掌落下,按在她颈后风池之位,力道沉而不重,全然是医者护持之态。 江筎宁暗自懊恼,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动,颈后本就敏感受触,被他微凉的手掌按着,又痒又麻。 心头乱如麻丝,竟觉得这姿态些许亲近暧昧……可她不敢胡思乱想,对这位云端之上的表哥,她自认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好些了么?”他稍俯身低头,唇瓣近在她耳畔。 她耳朵好痒,顷刻间烧得耳根赤红,竟觉他话语温柔,这是错觉?惶惶不安,羞涩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谢,谢表哥,好多了。”江筎宁结结巴巴应声,看不清身后人究竟是何神情。 她只感觉到他手指顿了下,便继续稳稳按揉。她不断口咽唾沫,因他近在咫尺,清浅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碎发,气息相缠。 每一寸静默,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张力。 江筎宁衣襟松敞,被他手指烫得她坐立难安,睫羽颤个不停,既虚又慌,万般情绪搅在一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咳咳咳!” “静心,吸气,勿胡思乱想。” 听着他的话语,江筎宁不断强压情绪,平复心境,这才呼吸顺畅好受了些。 待她气息平和下来,崔煜缓缓收回了手,侧头不再看她,只淡淡嘱咐:“按时服药、药浴,莫要再心绪不宁,否则,药效难成。” 说罢,他转身立于一旁写药方,背对着她,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江筎宁忙扣好衣襟上的盘扣,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肩头微微松弛下来:“是,表哥的话,我记住了。” 她望着他清冷的背影,那衣影与红烛的光影交叠,竟晕染出孤冷美感。 “表哥,我可否先行一步?”江筎宁谨慎问道,手指绞弄着锦帕。 得到崔煜的点头回应,她忙踮着脚尖,匆匆逃离,绣鞋轻抬跨过门槛,衣裙下摆轻扫过门沿。 总算跨出门来,她拍了下心口,怪异感这才缓缓散去。 第9章 第9章 出了福安堂,夜风微凉扑面而来,拂得江筎宁鬓边碎发轻轻晃荡。 她拢了拢衣襟,又压着声儿咳了两下,这才慢腾腾往回走。 步子迈得又碎又缓,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索性由着它乱去。正出神间,前方传来脚步声,沉稳得很。 她抬眸望去,心道不妙。 院外老梧桐树下,是崔瑾翩翩而来。 “阿宁。”他走近了,声音清越。 江筎宁顿住脚步,敛了心神:“瑾表哥,你怎在此?” 话音未落,肩上便是一沉,他解下身上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熏香淡淡,裹着暖意,将她整个人笼住。 “你身子弱,受不得凉。”他目光里满是关切,落到她娇柔容颜上,忽地压地了声,“今夜,祖母……可是提了那件事?” 他一直等在这儿,必是有话要问,江筎宁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你心里是欢喜的。”崔瑾唇角荡起笑意,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她的手背。 江筎宁怔住,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你待我的心意,我自看在眼里。”崔瑾目光灼灼,满面红光,“我也知晓,碍于闺阁礼数矜持,你性子矜持……这无妨,我懂便好。” “瑾表哥,我……”江筎宁张口欲辩。 “你我虽然心意相通,但这事儿来得仓促,许多细节我还未想周全。”崔瑾面露纠结之色,眉峰紧蹙,“无论如何,往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你安心等待便是。” 她无奈叹了口气,有些话多说无益,反倒徒增尴尬。 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崔瑾的身上,映得他眉眼温润,笑意惊艳而灼目,似是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这抹笑意里。 “待婚事定了,你便可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不必再这般拘谨,旁人也不敢随意说些闲话。”他殷切地望着她,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两人并立走着,江筎宁被他牵着,心头却愈发纷乱。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她算是尝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江筎宁隐去心中愁绪,眸子微微亮了亮,与其整日忧心忡忡,徒增烦恼,不如暂且放下杂念,稳稳当当顺着心意走下去。 她轻轻挣了挣被崔瑾握着的手,岔开话头:“可别忘了明日的约定,你要带我去农田处看看,不许食言。” “好,绝不食言,你早些歇息。”崔瑾松开了她的手,想到她为自己付出,心便软了下来,满心疼惜。 一路送至桂枝院门口,他又柔声关切了两句,待看着她进了院门,这才转身拂袖而去。 清晨,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微光刺破天幕,将院子染得朦朦胧胧。 江筎宁早早起身,换上素净的布裙,料子厚实耐磨,头上未插钗环,简单挽了个发髻,还备了顶草编的宽檐草帽。 这一打扮,瞧着没了闺阁小姐的娇柔,倒添了几分利落干练。 云燕端着铜盆进来,惊得瞪大了眼,盆里的清水都晃了晃:“这粗布衣裳糙得很,哪里配得上姑娘?” “得去田里看看形势。”江筎宁接过云燕手中的帕子,细细擦了脸。 “姑娘这是……真要下田去做农活不成?若是被府里人瞧见,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云燕小声嘀咕。 江筎宁并未在意,对着铜镜,用木梳将额前的碎发细细抿到耳后:“对了,你今儿别忘了,花圃东边那几株喜阴的,日头太烈时要搭个遮阳篷,仔细些,别晒坏了。” 云燕还想再劝她换身体面衣裳,江筎宁已背着包袱出了门。 侧门外,二公子的马车已候着了。 崔瑾仍是锦衣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所在之处,是随时可入画似的精致讲究。 江筎宁走上前,两人目光相对,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各露出了言不由衷的笑容。 崔瑾唇角微扬,言语带着调侃:“阿宁今日……倒是打扮得洒脱利落,半点不娇气。” 江筎宁也抿唇笑了:“瑾表哥如此风华灼灼,甚是惹眼。”哪里像是去田间看庄稼,分明是去赴宴比美。 玩笑过后,马车辚辚而行,往博陵郡东北方向而去。 崔瑾管辖的那几处田产中,收成最差的一处便在那里,名叫“松土坡”,光听这名字,便知不是什么好地方。土松得留不住肥,留不住水,庄稼能好才怪。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路望着窗外的景致。 起初还有些村落田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再往前走,村落渐渐稀了,路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 农田有的已经翻耕过,有的还荒着,露出贫瘠的土地,透着萧瑟。 马车在田埂尽头停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干燥气息,江筎宁跳下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日光直直地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压了压草帽檐,放眼望去,这片田地土色异常,果然贫瘠。 已到了春耕时节,几个佃户正在田间劳作,见有崔府的马车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张望。 待看清是崔二公子的车驾,他们纷纷上前鞠躬行礼。 崔瑾走到江筎宁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便是这里了。去年收成不及别处的三成,他们苦不堪言。今年瞧着,怕是还不如去年。” 江筎宁脚步轻快地走到田边,抬眸眺望一圈,目光在土色上细细打量,缓缓蹲下身。 她抓起一把泥土,手指轻轻揉搓着,土干燥松散,一捏就碎,指尖还沾着些许细小的沙粒。 她将手中的泥土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专注。 随即起身,换了一处地方,再次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细细分辨着土壤的质地与气味。 这般反复,她在田埂间走了好几个来回,裙摆早被泥土弄脏。 先后在不同的地方,收集了不同的泥土样本,用随身带的帕子一一包好。 “阿宁,你这是作甚?”崔瑾面露疑惑。 “瑾表哥稍等。”江筎宁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着几个瓶瓶罐罐。 她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又加了点水,用捡的树枝搅拌均匀,静静地等着。 崔瑾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心里满是好奇:“莫非有什么讲究?” “一会儿便知。”江筎宁目光沉着,并不急躁。 半晌,见混合后的土壤微微发热,还泛起细小的白泡。 “这土偏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酸苦得厉害,难怪庄稼长不好,野草都长得蔫蔫的。” 崔瑾闻言,瞬间愣住:“酸苦?此为何解?” 江筎宁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农书说‘田土有燥湿、肥瘠,亦有甘苦’,这‘甘’便是味淡而松,种麦最宜;‘苦’便是偏酸之土,味涩而黏,种啥都难长旺,这便是土性的根本。而这片地苦成这样,自然种什么都不合适。” “那白色粉末是何物,就能看出土性?”崔瑾不解问。 旁边的农户们也纷纷投来困惑目光。 “并非什么稀罕物,便是平日里灶上烧柴剩下的白垩灰。这白垩灰性温味辛,用它撒在田地里,能治田土发苦。” 江筎宁蹲着身,用小树枝拨了拨那混合物,沾了些许粉末。 “往日我在桂枝院侍弄花圃,凡遇土壤发涩,花草长不好时,便撒些白垩灰,不出半月,花叶便会精神。” 崔瑾听得入神,连忙蹲下身,拿起一小撮混合后的泥土,凑到鼻尖轻嗅,果然没了先前的涩味,反倒多了几分温润的土气。 “原来如此,那施用白垩灰……便能让土质便好?”崔瑾眼底的诧异渐渐化为信服。 江筎宁神色肃然,思忖片刻:“要改善这片土地的收成,得分三步。” “一是改土。”她用树枝在干燥的土地上划拉着,像是在勾勒什么田地布局。 “土太酸苦,最好的法子是施白垩灰,每年每亩至少施入十公斤,分春秋两季施,春施一半,秋施一半。不但能能减其苦性,还能为土壤补充养分,对庄稼生长大有好处。” 崔瑾听得云里雾里,示意随从过来拿笔记下。 “二是施肥。这地太瘦,还得喂饱它。农肥最好,猪粪牛粪鸡鸭粪,沤熟了再施。若是不够,绿肥也行,种些苜蓿、紫云英,长成了翻进土里,比什么肥都养地。” 她说着,抬头看向那几个佃户,问道:“你们平日里沤肥次数如何?” 崔瑾当即做了手势,让站在不远处的佃户都近来听听。 佃户们围过来面面相觑,有些发懵,眼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说起这些事来,比他们还门儿清?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挠了挠头,局促回道:“沤是沤过,只是……家里人口少,牲畜也不多,沤的肥实在不够用,只能勉强施一点,喂不饱这片地。” 江筎宁点点头,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三是轮作。” 她手指着地,“这地今年先别种麦子了,种些大豆、豌豆。豆子养地,能固肥。明年再种麦子,收成会好许多。后年,可以分一部分地,混合种些高粱、玉米,大后年再种豆类,如此循环轮作,土壤的肥力会越来越足,收成也会一年比一年好。” 佃户们大都衣衫褴褛,瘦瘦弱弱,她看得出来他们过得苦。这地种好了,他们才能温饱无忧,少受些罪。 “姑娘,这说起了容易,做起来难啊。”皮包骨似的老佃户摇了摇头,“邺国公府的田,我们哪儿能做主。” “无妨,她能做主。缺什么,我来办。”崔瑾浅笑着开口,望着她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满眼是惊艳钦佩。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佃户们见崔二公子这般开口,便也不再质疑。 “改土壤所需之料,以及春耕种子等,你们放心,我会安排。”崔瑾的话,让农户们的脸上浮现了难得的笑容。 江筎宁侧头对崔瑾含笑点头,有他的支持,她也得心顺手许些。 而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着几样种子,颗粒饱满,色泽鲜亮。 江筎宁用手指在地上,细细画了八个坑,排列得整整齐齐,呈“品”字型 “你们看,这是我在花圃里试过的‘品字播种法’。”她指着那八个坑。 佃户们纷纷蹲下身近看,盯着那八个坑,小声议论着。 “普通的播种,是一行一行直着种。这样种,苗与苗之间挨得太近,争肥争水,长得都不好。若是改成这样,错开种,苗与苗之间不争不抢,通风也好,光照也匀,产量能多三成。” 崔瑾挥手示意,随从把这些讲道处,都用纸笔一一记好。 江筎宁怕说得还不够细,手上演示给他们看:“每一株都错开,不挤着。种大豆、种玉米,都适用。你们回头试试,便知分晓。” 佃户们纷纷点头应好,有个身形最高的男子叹气:“俺们还有难处,缺水啊。” 江筎宁站起身,目光扫过田边水渠旁的一架破旧木车,木轮已经朽了大半,轮辐松动,上面还沾着厚厚的泥土,轻轻一摇,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看着便知费力至极。 她快步走过去,围着木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朽坏的木轮,又仔细查看了车轴,随即转头对崔瑾说道:“这水车也得改改,这种太费力,一个人摇不动,费时又费力,灌溉也难。” “这水车怎么改?”崔瑾凝眉。 “爹爹给我留过图纸,叫‘龙骨水车’。” 她翻着包袱,找出了那张图纸,递给崔瑾,“用链叶刮水,两个人就能踩,省力许多。若能打制几架,安装在水渠旁,灌溉便不愁了。” 崔瑾接过“龙骨水车”的图纸,双手微微一顿,画得十分详尽。 “你看,就是这样的。安排木匠照着图纸打制,定不会出错。”江筎宁尤为认真道。 崔瑾哑然,他以为带她来农田,就是随意看看罢了,没想到她这般用心准备。 她说起农耕之事时,眼神明亮,神采飞扬,那份专注于洒脱,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侧头看她,日光落在她额上,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鬓发,草帽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添了几分烟火气的动人。 不知何时,田埂那头,渐渐聚了一群人。 起初只是三五个,后来变成七八个,再后来——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挤在田埂边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有年轻的姑娘,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妪。她们挤挤挨挨,你推我攘。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哎呀,真是崔家二公子!” “崔二公子生得这般俊,画里走出的人似的!” “怕是比戏文里的探花郎还好看……崔家二公子怎会来这僻壤田间?” “听说他管着这一片的田产,今日是来查看庄稼的,身边那位姑娘,是谁啊?” “……” 崔瑾侧头看去,留意到了田埂上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微微挺直了腰背,抬手正了正衣襟,神色从容。 这般众星捧月的目光,他早习以为常,心中暗自得意。 待他目光重新落回江筎宁身上时,她正在为众人解说播种事宜,并未留意到周围变化。 “阿宁,累了吗?”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为她脸擦了擦沾着的泥土。 江筎宁摇摇头,眉眼弯弯,眸光明亮:“不累,倒是有些口渴。” 崔瑾让随从递过来携带的水壶,捧给江筎宁,柔声道:“来,喝水……” 江筎宁接过水壶,打开壶盖,喝了几口,缓解口干舌燥的不适感。 崔瑾温柔凝视着她:“你懂得这么多农耕事宜,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从未听你提起过。” “父亲给我留了许多农书,很多是书上学的。还有司农寺珍藏的书,我以前也看过些。”江筎宁放下水壶,这些年在桂枝院花圃里,她也试过了那些法子,种花管用,种庄稼也该管用。 崔瑾还没缓过神来,又听江筎宁提议道:“对了,瑾表哥,这片地今年若能增添人手,按照我说的法子来打理,再多送些肥料,修条分渠,更好不过。” “好。”崔瑾点头,心想着无论她的法子是否奏效,就算是徒增劳力,也不能辜负她这片心意。 她笑得坦然自若,可崔瑾知道,这不寻常。 一个闺阁长大的女子,能懂这些,能亲自下地,耐心与佃户们一处一处地讲说。 她身上流露出的聪慧与洒脱,令他心里翻涌起百般情绪。 为了他随口提起的烦心事,她便迫不及待来田里,忙得满头是汗。佃户们问这问那,她也不厌其烦悉心解释。 崔瑾静静凝着她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母亲的话,陇西薛家的姑娘,门当户对,才是他的良配。 可那些东西,在此时此刻,忽然变得不大重要。 眼前的她,才是真的,值得他珍视。 崔瑾柔声轻语:“阿宁,先好好歇会儿吧。” 江筎宁用衣袖随意擦拭着脸上的汗珠,喘了口气:“明日我想去另一处田地看看,西边那处,你说靠近河边的那片,地势不同,土性也该不同,得因地制宜才是。” “好。”崔瑾从未见过她眼神如此明亮,“你说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一切都依你。” 江筎宁闻言,脸上绽开明媚耀眼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在,全然没了往日在府中的拘谨与怯懦。 忙了一整日,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洒在大地上,将田地与田埂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江筎宁与崔瑾才上了田埂。 她这时才留意到田埂旁围了不少妇人,皆是来看崔家二公子的风采。 可不,黑压压一片,挤得田埂都快塌了半边。 这阵仗,江筎宁早见识过。 有一回长街上崔瑾策马而过,街边的脂粉铺子、茶楼酒肆,但凡是临街的窗内,传来阵阵尖叫声,还有不少香囊往他马前飞投…… 她们满眼羡慕盯着江筎宁,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被崔瑾呵护在旁的那副光景上。 江筎宁被这许多目光一照,像站在戏台子上被评头论足,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那姑娘什么来头?生得倒是清秀可人。” “你没听说?是府上的表姑娘,瞧瞧,二公子对她多好啊。” “啧啧,这福气,也不知是修了几辈子。”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明明压着声儿,可偏偏字字句句都能飘进耳朵里。 江筎宁垂着眸,只作听不见,加快步子上了马车。 马车往国公府赶,那些议论声总算是听不见了。 “别听旁人聒噪。”崔瑾柔声安抚。 江筎宁本也没放心上,轻轻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田野,疲惫感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昨夜本就睡得晚,今儿又起了个大早,在田里站了一整天,说了无数的话,演示了无数遍法子,那股撑着的劲儿一过,倦意便再也掩饰不住。 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渐渐没了力气。 崔瑾坐在她身旁,终于,她的头轻轻歪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上,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 崔瑾任她靠着,轻轻看着她的睡颜,清丽的脸庞上还沾着些许细碎的泥土,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模样娇憨可人。 他缓缓抬起手,替她拂去额角那缕碎发,心里一阵满足。 暮春的风携着田间的麦香,漫过国公府的朱墙黛瓦,也缠上江筎宁早出晚归的身影。 此后数日,她伴着崔瑾,踏遍了府中几处田产——黄土坡、清水湾、石头岗、柳家洼……每一寸土地,她都躬身细察,指尖捻土辨性,眉尖凝着认真,为每一处田地量身拟定改良之法。 土黏则掺沙以疏之,土散则压实以固之,缺水便筹谋修渠改车,怕涝便规划开沟排水。 那些旁人眼中晦涩难辨的农耕之道,在她口中条理通透。 连日的奔波,江筎宁耗尽了精力,每次傍晚回府时,清亮的眼眸已覆上倦意。双脚被田间泥土磨得红肿,每走一步都轻颤。 “咳咳咳——” 白日里顶着烈日奔波操劳,傍晚返程时又常遇晚风微凉,忽冷忽热间,她身子偏弱,便添了咳嗽的毛病。 崔瑾瞧着,满心焦灼,再三劝她暂且歇下,待府中按照她的法子改良田亩,再陪她前去查验,生怕她风寒加重,或是旧疾哮症复发。 江筎宁知他心意,终是点了点头,暂且敛了田间的忙碌,回了桂枝院静养。 —— 桂枝院檐角之下,悬着一口厚实密缝的大木缸,乃是江筎宁近日耗尽心思琢磨出的得意巧器。 她寻了府中手艺最精的木匠,依着心意打造成这口敦实巨缸,特意高悬于檐下,缸底凿孔,接驳数节打通的青竹,竹管末端斜斜对准院中的半亩花圃。 只需缸中蓄满清水,拔去木塞,借那居高临下的水压,便能催出一道疾劲如箭的水柱,顷刻间将整片花田浇得透润。 比起往日提壶弯腰浇灌,省力何止十倍。 这日,她正低头调试,手法尚且生疏。 她算了时辰,料想世子崔煜前来复诊尚有半刻空隙,便想赶在他到来之前,将花圃打理妥当。 江筎宁轻轻抽去竹管口的木塞,指尖攥紧麻绳,微微使力,欲调整竹管方向。 “咻——”的一声响,粗硕的水柱骤然破管而出,力道之猛,将本就纤细的青竹震得微微歪斜。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崔煜刚踏入院中,江筎宁手中捏着的麻绳不受控微微一松,那道疾劲的水柱正巧从左至右,正对院门轰然扫过。 “啪”的一声,水花轰然炸开,冷冽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便将崔煜笼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冰凉的水柱从他发顶狠狠砸落,顺着崔煜俊隽的下颌蜿蜒漫淌,不过瞬息,便将一身青色常服浸得透湿。 素来端方持重的世子,顷刻间落得一身狼狈,形同落汤。 墨发湿黏地贴在额角眉骨,湿衣紧紧裹着身躯,将他八尺挺拔的身形,流畅紧实的躯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江筎宁见这一幕,脸色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她手上一软,攥着的麻绳险些脱手,架着的竹管猛地打偏。 崔煜还未从湿冷中回过神来,第二道水柱已倾泻而下,从头浇至脚,将他淋得彻彻底底,透心透凉。 水迷了眼,他只得阖上双目,薄唇紧抿。 “世子,表哥……”江筎宁花容失色,声音都在打颤,忙拽紧麻绳,将水柱引至花圃角落,任由清水潺潺浇在花丛中,才慌慌张张松开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道完了!谁料守时的崔煜会早来! 崔煜全身湿透,冷白的面容上水线纵横,顺着下颌滴落。 他缓缓睁眼,视线一片模糊。 接连两次被冷水冲刷,他睨着她惊慌模样,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若非存心戏弄,怎会如此巧合? 她慌忙踉跄着上前,随手抓起一侧的白布,便急着去擦他脸上水渍。 浑然忘了,这布本是平日里擦手所用,先前摆弄泥土浇花,布面早已沾了细碎泥点。 不过几息便将他无暇的面容抹得满脸泥印,江筎宁手悬在半空,白布悄然滑落。 崔煜冷眸不言,身上那股沉敛气压越来越低,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筎宁!” 他开口,声线沉如闷雷,“你是蓄意为之?” “表哥……不是!”江筎宁连连摇头,魂魄都似飘飞出去。 她脑中一片混乱,求生欲攀至顶峰,忙扬声唤:“云燕!云燕!” 云燕从内屋匆匆走出,一眼望见院中景象,惊得双目圆睁,半晌怔在原地,不敢言语。 “快,去往世子白云轩,取一身干爽衣袍来。” 江筎宁强作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发抖,“速去速回,莫让世子受了寒气。” 见世子如此狼狈,满脸是泥,云燕想笑又不敢笑,连声应下,一溜烟疾步而去。 直到奔出桂枝院大门,小跑了好远一阵,云燕才终于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世子爷方才那模样,活像掉进泥塘里的花猫。 只可惜这等精彩至极的画面,她不能与人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表哥,先进屋吧,擦干净身子,免得着凉。” 江筎宁伸手去拽他湿冷的臂膀。 心乱之下失了分寸,力道稍沉,竟险些将稳如泰山的崔煜拽得一个趔趄。 崔煜自幼修得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可今日接二连三遭此窘境,耐性早已濒临边缘。 入了内室,江筎宁急得额角沁出薄汗,目光慌乱一扫,情急之下,随手抓过椅上的衣物,便要往他肩头擦拭。 不过两下,她看清手中物件,脸颊骤然涨得通红,迅速将东西往身后藏去,恨不能就地寻一道缝钻进去。 那竟是她贴身所着的花色里衣,还绣着细碎花纹。 崔煜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疑虑与冷意交织,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裹挟。 空气顿时凝滞,他眸中迸射出的寒气,冻得她仿佛置身于冰窖中。 江筎宁心头慌乱极了,忙转身翻箱倒柜,想赶紧找些能用之物,缓解这致命的尴尬。 忽而眼前一亮,她自柜中翻出宽大衣袍,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至他面前,已口不择言。 “表哥,这套衣料做得宽大,你先暂且换上将就片刻,等云燕取来你的衣袍,再换回去便是。” “江筎宁!”崔煜低声冷喝,目光落在桃色女衫上,气息深沉得骇人。 江筎宁被那眼神一刺,脸色发青,忙收回捧着女装的手。 崔煜喉间轻咳了声,只觉湿冷难耐,便抬手松了腰间的玉带,欲褪下湿得最重的外袍,缓解周身不适。 江筎宁见此,连忙上前帮忙。 她笨拙地顺着他的动作扯下外袍,里面也全湿透了,她手指一时慌乱,竟伸到了他脖颈处,去解开中衣的盘扣。 崔煜眼眸变得森冷,盯着她悬在衣襟上的手。 那双手纤细白皙,沾着些许微凉水汽,近得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 江筎宁心里咯噔,抬头撞进他邃如深渊的眼眸里。 那双眼里晦暗深邃,是她从未见过的沉浊与滚烫,汹涌着似将人吞噬。 “表哥,你身上好凉啊。” 江筎宁满是真切的担忧,指尖已经解开了两颗盘扣,露出下方线条利落的锁骨,沾着水珠,泛着冷白湿润的光。 崔煜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而稳,不容挣脱。 江筎宁紧绷的身子,被他用力一握,急切催促:“请表哥快些换衣,莫要着凉!” 她小脸透着惊惶,眼眶微微泛红,眸底凝着一层水光,怯生生,又软得动人。 “我,不是有意弄湿表哥的。”她声音娇柔,像是无措求饶。 可这软语落在崔煜耳里,反倒像簇星火,撩得他心弦不止震颤。 他掌心不觉收紧了几分,眸中暗沉渐渐压下,随后又松开手,呼吸变得粗重:“我自己来!” 江筎宁被他这一声斥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后退,不料地面沾了水渍,湿滑难立。 她脚下一绊,身子直直往前倾去,本能伸手乱抓,恰好攥住他湿软的衣摆。 力道失控之下,她非但未能站稳,反而重重跌坐于地,顺带一扯。 本已松散的衣衫,“嗤啦”被撕破扯落,滑在地上。 江筎宁坐在地上,仰起头怔怔见崔煜赤着上身,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一览无余,冷硬挺拔极具力量,张力扑面而来,晃得她头晕目眩。 “表哥,我……无心之失。” 江筎宁自知有错,声音如蚊子般丁丁小。 他视线落在她红如胭脂的脸颊上,唇角噙着一丝冷讽:“无心之失?” “表哥,裤子也湿了。”江筎宁关切道,“湿得好厉害,还是……还是都换下来吧,不然真会受寒。” “江筎宁,你可知分寸,今日一再荒唐!” 他声线冷沉喝斥。 她被这一吼,双腿软得站不起身,只茫然坐在地上,眼眶里泪水打转,险些当场落下。 “还坐在地上做什么,起来。”崔煜见她红肿了眼,泫然欲泣,心尖莫名一软,伸手欲拉她。 江筎宁借着他的力道摇摇晃晃起身,心头满是焦灼,若是世子病了,她可担不起责。 不及崔煜反应,她脑子一热,抓起自己那件宽大的桃色衣袍便披在他身上。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肌肤,冰凉刺骨,她更是急了,脑子发懵伸手抱住他的腰身,担忧道:“我给你暖暖,别冻着了。” 崔煜身子微僵,被她双手环住,草木清香混着水汽萦绕鼻息间。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嗓音暗哑:“你此举何为?” 江筎宁埋在他肩头,辩解劝说:“眼下你身子要紧,表哥常说医者无分男女。” “你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崔煜眉眼间那层冷硬之下,竟漫上一层情动的薄红,耳尖隐有绯色。 他身上凉得厉害,隔着布料,她心急如焚地又抱得紧了些。 崔煜脸色微白,一股莫名的燥热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压过了周身的湿冷,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他只觉得深处有异样暖流涌出,难以自持……猛地抬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去取一床棉被来!” 关心则乱的江筎宁像是被点醒了般,对啊,棉被保暖,怎这般傻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抱来锦被,不由分说便往他身上裹,将他那挺拔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一团,只露出一张清俊冷然的脸。 看着他这般模样,活像粽子,不免觉得有几分滑稽,她没忍住,轻轻笑了。 那笑容娇憨明艳,崔煜眸色深沉:“你笑什么?” “我……” 她低下头,答得讨喜,“表哥生得太好看,看着便想笑。” 崔煜一时语塞,多年来,从未有过今日这番窘迫。他浑身紧绷,呼吸微顿,望着她眼眶泛红,偏又嫣然一笑,明媚动人。 罢了,君子持重,不与小女子一般计较。 江筎宁偷偷抬眼觑他,见他神色缓和,这才找来锦帕,踮起脚尖细细为他擦拭湿发。 在这方寸间,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崔煜气息沉了三分,睨着她明媚脸庞染满红霞,一副又认真又无措的样子,修长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握拳。 他索性闭目养神,强压繁杂心绪,任由她动作。 擦罢长发,她又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泥痕。 往日见面,她不敢冒犯生怕多看,如今近在咫尺,反倒瞧了个细致真切。他面颊轮廓勾勒分明,眉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如刀裁,实乃天纵绝色之姿。 江筎宁手中的软布巾,轻轻落到他的肩头,想尽快结束这般窘迫,指尖发麻,总不经意掠过他的肌肤…… 不久,云燕匆匆回来了,手中捧着一身干爽的素白锦袍,谨慎递了进来,悄悄退到了外间。 江筎宁连忙接过衣袍,捧到崔煜面前,又急切催促:“表哥,快更衣吧。” 说罢,她便快步退至外间,轻轻带上房门,心里只祈祷着崔煜可别因她这莽撞而病着了。 云燕凑到江筎宁耳边,低声呢喃:“姑娘,你胆子可真大,连世子都敢冒犯!” 江筎宁觉得今个儿触了霉头,用胳膊轻轻撞了下云燕:“别说风凉话。” “我刚才在门缝里看到了,世子爷被你裹成粽子,像只还没出壳的雏鸟……”云燕忍不住打趣,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的世子,确实稀奇有趣。 江筎宁忍不住被这话逗笑了,笑容还未褪去,便见房门被推开,崔煜缓步走了出来。 她立马换上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样,垂首低眉显得乖顺。 第12章 第12章 崔煜换了身素白华服,乌发未全干,松松用墨蓝色丝带挽着,几缕墨丝垂落鬓边,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凌厉,多了分慵懒疏放之态。 清绝出尘的面颊上,眸如冰凝,扫过门外立着的江筎宁。 他未发一言,却自有迫人的威压围拢。 她连忙敛去神色,面露羞怯春色,眉眼弯起一抹柔婉,声音软绵如絮:“筎宁今日莽撞了,当真无心冒犯,还望表哥莫再计较。” 崔煜方还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转瞬便染上这般愧疚羞赧之态,心底暗暗讥诮:果然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崔煜不予理会,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去,只是衣袖中的手仍紧握着,指节略泛青白。 自那日之后,江筎宁发觉,崔煜给她开的当月汤药,苦得难以入口。 虽常言道良药苦口,可江筎宁心如明镜,极可能是某崔姓世子心眼小,存心整治她。 她一口气饮完碗汤,呛得眼眶泛红,又吞了颗蜜饯,甜意稍稍压下苦味,心底腹诽不止。 晚些时候,寝屋之内水汽袅袅蒸腾。 云燕将大浴桶注满热水,两包碾好的药包轻轻置入水中,药香遇热缓缓散开,漫满整间寝屋。 “姑娘,水备好了,世子开的药浴包也已放妥。” 江茹宁轻褪罗衫,缓缓踏入浴桶。温水漫过肩头,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开,驱散了整日的疲乏。 她脚趾轻轻一挑,桶底药包微微浮沉,绵软布面透着浓润药汁,在水中漾开浅茶色涟漪。 想到这药浴方子出自崔煜之手,平日里见他像是老鼠见猫,她也只能把这药包踩到脚下,似是能扳回一城,稍稍平衡心底。 —— 邺国公府南苑,专设府中女眷就学之地,院子里花木扶疏,自有一派清幽气象。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几之上。 这日,江筎宁与崔家两位庶妹崔芙、崔晴,正围坐案前,研墨落笔,各自凝神。 女先生刘清韫端坐师位,鬓边仅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华。 她是博陵郡望族刘氏长女,自幼饱读诗书,胸藏锦绣,凭一身才学与磊落性情,在郡中颇有名望。 刘先生细讲画作章法,末了便摆了摆手,嘱三人随心作画,不必拘于俗套,自得其意就好。 江筎宁轻握笔杆,专注作一幅花鸟图。她落笔沉稳,虽无过人天赋,笔下却有几分细腻雅致,一花一叶皆见耐心。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暗自想着,书画不过是修身养性之事,不必强求惊艳于人前,需心静神安,过得去便足矣。 崔芙、崔晴与她年岁相仿,俱是少女的鲜活烂漫,笔下亦有几分灵气。 二人时而凑在一处,螓首相抵,不知议论些什么闺中趣事,俏态可掬。 待她们画毕,刘先生取过画作一一点评,赞笔墨清丽为主,再稍点出不足,各得其妙。 而后刘先生从画筒中另取出一幅卷轴,捻着轴头轻轻展开,温声道:“且看这幅,笔意疏朗,竹影如生,气韵不俗。” 三人齐齐抬眼,只见素笺之上,竹石相依,墨色浓淡相衬,落笔苍劲,落款“崔瑾”二字。 崔芙眼睛一亮,凑上前半步,声音清脆:“先生,这是二哥哥的画作吧?这竹子栩栩如生,果真是好笔力,瞧着便是上品!” 崔晴亦凑上前来,小脸上满是真切崇拜,叹道:“二哥哥当真是天资过人,我便是再练十年功,怕是也画不出来。” 刘先生含眸轻笑:“此画是崔瑾公子三年前之作,已是灵气逼人,如今笔墨当愈发精进了。你们不必急着求成,书画修心,自有进益。” 江筎宁望着那幅竹石图,心中赞许,崔瑾于笔墨一道确有天赋,颇具文人斐然风骨,倒是让人佩服。 正说着,帘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帘幕轻掀,崔家五夫人苏氏缓步而入。 苏氏身着一袭浅红绣云霄花的罗裙,生得仙姿玉色,乃崔五爷遗孀,才貌双全性情洒脱,与刘先生乃是多年知交,情谊深厚,平日里相见,从无寻常主客的拘束。 二人目光相接,皆露出熟络笑意,刘清韫起身,亲昵地拉过苏氏的手,引她至案前:“你怎的来了?” “未曾打扰你们论画吧?我闲来无事,便来瞧瞧。”苏氏笑着与江筎宁等小辈颔首见礼,语气随意。 虽差了辈分儿,苏氏不过二十余岁,正是青春韶华,只可惜红颜薄命,夫君早逝,独自身居空院。 刘先生笑着摇头,将案上的画作推到她面前:“来得正好,我们正赏崔瑾公子的旧作,你也瞧瞧。” 苏氏垂眸瞥了眼案上画作,唇角漾开笑意,赞许道:“如今士族子弟多心浮气躁,沉迷享乐,像瑾公子这般能沉下心来琢磨笔墨、修身养性的,实属难得。” 刘先生闻言,语气里藏着几分调侃:“何止是年轻人纨绔,那些世家老爷们,更是整日端着大家长的架子,满口礼法纲常。” “他们啊,一肚子规矩成见。自家后院账目都算不清,偏要对着女子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苏氏毫无避讳冷笑,前些日家宴上,崔氏几位爷还在背后对她寡居守节之事指手画脚,言语间满是轻慢。 江筎宁听了这番言论,颇有共鸣,忍不住手持锦帕捂嘴,含蓄点头笑了。 崔芙性子直率,当即接话,语气藏着几分俏皮:“先生和小婶说得太对了!前些日我还听见三叔拍着桌子,一本正经说我们姑娘读书多了心野难驯,不好管教。 崔晴亦来了兴致,故意板起小脸,捏着嗓子模仿族中三叔沉敛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而他那个宝贝疙瘩儿子,整日顽劣不堪,逃课闯祸,却被他说成是有朝气、性子爽朗,将来必成大器!” 崔芙“噗嗤”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崔晴一把:“可不就是嘛!爹也常这般,对着三位哥哥便是赞不绝口,样样都好,偏对着我们姐妹俩,动辄便是训诫,半点情面不留。” 崔晴鼓着腮帮子越说越来劲:“连三哥随便凑的几句歪诗,爹都捧着夸才华横溢,还逼着我们背下来,可谓是太偏心!” 江筎宁听着崔家两位妹妹的抱怨,手指轻轻捻着笔杆,深以为然,那些世家老爷们,重男儿轻女儿,稍不如意便爱用礼教规矩束缚女子,却从不对自己设限。 男子行事鲁莽是“不拘小节”,女子稍有出格便是“有失体统”,此双重标准,可笑可叹。 刘先生语气平和却有力:“他们不过是借着礼法的名头,彰显自己的地位罢了。真要论起打理家业、周全人情等,未必及得上我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轻松调侃,皆笑那些世家大家长的迂腐与双标,室中的笑声轻轻漾开,暖意融融,全然没了闺塾的拘谨。 苏氏说笑了一阵,转头看向刘先生,语气轻缓:“听闻你家中族老日日催婚,近日又给你说了门亲事?” “唉,莫提!”刘先生万般无奈摇头,怅然道,“父亲与几位叔父说我这般年纪不婚是悖逆礼法,丢了家族脸面,逼着我择一户人家嫁了,仿佛女子不嫁便是天大的罪孽。可世间良人本就难遇,我何苦为了世俗的眼光,委屈自己,蹉跎一生?” “先生不惧流言蜚语,顺从心意,与规矩抗争,实在难得。”江筎宁心生钦佩之意,刘先生拒绝家中联姻安排,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心中所向往,不就是能活得知性自在,随心所欲,不为世俗束缚。 苏氏温柔拍了拍刘先生的肩,关切安慰:“本就如此,女子多受桎梏,我们这般不愿随波逐流的人,就会被指指点点。你也别太忧心,总归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要自己立得住,旁人再催,也不过是嘴上功夫。” “正是,逼急了,我便青灯古佛相伴!”刘先生轻轻颔首,性子坚定,似想起什么眸光忽然柔和下来,“崔世子性好清修,不慕俗尘,连婚嫁之事,也能凭着自己的心意,不被旁人左右……这般自在,真好。” 江筎宁坐在对面,将女先生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 她素知刘先生孤高磊落,待人接物皆显坦荡,平日里谈及男子,从不假以辞色。唯有方才提及崔煜时,那语气里藏着的一丝倾慕之心。 崔芙未曾察觉异样,接过话头附和:“大哥清冷通透,性子执拗,谁也拗不过他,族中长辈也只得由着他去。有时连我都羡慕大哥,一心立业,不用被俗事缠身。哪像我们,出个门都要报备好几遭。” “博陵郡也有好儿郎,难道没有一人入先生法眼?”崔晴眨了眨眼,“前阵子马家公子登门,先生避而不见……” 刘先生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将话题岔开:“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待会儿的课业就要耽搁了。莫要叫那家主们知道,咱们在这儿‘非议’他们,否则免不了一顿闲话教训。” 众人皆是低笑出声,江筎宁眼中漾着温柔笑意,这畅所欲言的时光,倒是难得,心中竟也觉得轻快了许多。 课业散后,苏氏与崔芙、崔晴说笑着先后离去,室中渐归寂静。 江筎宁收拾好笔墨,刘先生却忽然唤住了她:“筎宁,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不知先生,所为何事?”江筎宁缓缓转过身,见刘先生面泛红潮。 话落音刘清韫自案几抽屉里,小心翼翼捧出一方备好的锦盒,轻缓掀开。 墨润如脂的老坑端砚赫然入目,砚身纹理细腻,雕工雅致,质地绝佳,一看便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江筎宁看得出此物贵重,非寻常市面所能购得。她面露浅淡疑惑,不知先生用意。 刘清韫手指轻拂砚沿,这些年相处,她早已将江筎宁的秉性看在眼里,此女心思细腻,待人厚道,性子温柔通透,懂分寸重情义。正因如此,她才开了这个口,将隐秘心事托付于她。 “世子曾于我有恩,我一直记在心上,早想备一份薄礼答谢。可他性子清冷,不喜尘缘纷扰,我若是亲自送去,他必定不肯收,反倒扰了他的清静。”刘清韫目光悠悠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恳求之意,“劳烦你代送给世子,可好?” 江筎宁听得此言,蹙起眉头,心里泛起为难。 她并非不愿帮忙,刘先生平日待她情谊亲厚,常常鼓励开解,是她敬重又亲近的先生;可另一面,崔煜不喜人情馈赠,从不愿收外客相赠之礼。 若贸然送去,她只怕不但办不成事,反倒惹世子不悦。 “这算是我一番心意罢了,答谢当年之恩,并无深意。” 刘清韫见她为难,忙正色道。 刘先生仰慕世子,却小心珍重,不愿因自己的心意,给潜心修道的世子添半分烦扰。 二人僵持了片刻,江筎宁犹豫之后,不忍拒绝:“那我试试。” 刘清韫微松一口气,嘴角露出释然的笑意,神色也舒展了几分。 她将锦盒重新盖好,推到江筎宁面前,又叮嘱道:“这砚台,只说是你新得的文房便好,不必提我。” 唯有借着江筎宁的名头,才能让世子顺势收下,了却自己这份心愿。 江筎宁心头掠过朦胧异样感:“先生磊落,若是寻常还恩,何须这般遮掩,连姓名都不肯透露。” “世子若知晓砚台是我所赠,不留情面必会退回,望筎宁替我守秘。”刘清韫心头满是无奈与怅然,实则三年前亲手送过贵重心爱之物,却被退回。 江筎宁点了点头,不再追究,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难言隐秘,刘先生待她以诚,她便也尊重其这份心意。 第13章 第13章 邺国公府这两日处处是穿梭往来的人影,步履匆匆间皆是忙碌。 周老夫人七十大寿,乃是府中顶顶要紧的大事,既要撑得起国公府的体面排场,又需拿捏好分寸,不可张扬过甚。 国公夫人秦氏坐镇正堂,将一应寿宴事宜分派得井井有条。各繁琐差事托付给府中得力管事与嬷嬷,也分予了崔瑾、崔琅二位公子。 崔瑾手里这本册子记得满满当当,戏班子的名册,酒席的菜单,各处要添的摆设,哪家亲戚送了礼来要如何回话……他本就心细办事妥帖,秦氏也放心由他管辖。 至于世子崔煜,内宅琐务本不必他亲自过问。他平日多在郡守府衙处理公务,闲暇时便往道观论道清修。 可老夫人疼他,崔煜亦念着祖母恩情,到底是老人家的大日子,便也暗暗上了心,得空便会过问一二。 傍晚,偏堂内烛火初燃,崔氏兄弟聚坐于此。 崔瑾刚从前院清点归来,手里还捏着那本记满物事的册子,衣摆间沾着暮色尘气。 他在椅上坐定,翻开手册,便有条不紊地向崔煜呈报: “戏班子定了三班,皆是祖母往年最爱的昆腔与皮黄,届时轮番上演。 酒席的菜单拟了四套,祖母过目后圈了第三套:冷盘八道,热菜十二道,汤羹两道,点心四色。 各家亲戚送来的礼单,都登记造册,回帖的草稿也拟好了,只待明日誊清送出去。” 说罢,崔瑾看向歪在椅上的崔琅:“琅儿,你去盯着后厨。祖母最爱的枣泥酥、茯苓糕、松仁瓤鹅脯,务必叮嘱厨娘们仔细些,火候过了便发苦,欠了便不入味,万不可出半分岔子。” 崔琅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敷衍道:“知道了。” 这般柴米油盐的琐碎差事,本就不是他愿管的,既然二哥交代了也就应付下。 崔瑾手里的册子又翻了一页:“祝寿环节,为祖母献寿桃和奉茶,我与宁表妹同去。” 这话一出,崔琅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登时就变了。 “怎么是你和她?”崔琅直起身,眉头拧起,“上回便是二哥,轮也该轮到旁人了吧。” 崔瑾神色未变,语气淡淡的:“祖母疼宁表妹,她去献寿桃,祖母定是欢喜的。再说寿宴之上礼节繁多,我不过是陪在旁侧,帮衬一二。” 崔琅心底的嫉妒之火窜起,唇角勾起一抹嘲笑:“二哥,你这话说得,倒像是表姐与你有甚私情似的,你凭什么身份陪她?何况,她不过是外孙女,论亲近,祖母更疼我,这般大的场合,轮得到她一个表姑娘出这个风头吗?” “琅弟!”崔瑾脸色微沉,“她是你表姐,你说话放尊重些。” “我哪儿不尊重了?”崔琅不服气地换了个坐姿,挑眉反驳,“我不过是问一句,她与你是甚关系,就算是她去献寿桃,凭什么你陪她去。大哥与我,难道不行吗?” 崔瑾攥紧手里的册子:“琅儿,你太不懂事!明知道祖母心意,你争着抢着去作甚?” 此言一出,顿时堂内安静。 静坐上首的崔煜微微抬头,目光悠悠地在他们脸上扫过。 他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下浮叶,抿了口茶。 见两个弟弟竟为了献寿桃、奉茶这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崔煜略有沉思。 崔瑾索性挑明,坦言道:“祖母有意宣告我与阿宁婚事,她心悦我,自是我陪她去。” “二哥,你怎知表姐心悦于你!莫不是你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崔琅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声音里带着古怪,像是吞了什么酸涩的东西。 “上回银蕨草一事,便是你不知分寸!”崔瑾盯着崔琅的目光,多了两分兄长的威严,“三弟,你也长大了,往后休要再撺掇她,为我去做那些冒险之事,她身子弱,禁不起折腾。” 崔琅听得明白——银蕨草那茬儿,二哥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提这一嘴,便是告诫他莫要再言语纠缠。 “二哥,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崔琅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奉茶献寿桃,我陪表姐去!”崔琅一时激动,指向崔煜,“若大哥也想,我们三儿抓阄决定吧。” 崔瑾、崔琅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崔煜。 崔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仍旧未开口,不愿涉入这荒唐戏码,与他们争辩琐事。 不过他倒想起件事,那夜后山江筎宁哮喘发作后,是他救的。她曾亲口对他说……银蕨草是难得的药材,她为他崔煜而摘! 那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不过是件小事,崔煜也未曾放在心上,怎在崔瑾口中变成了为之涉险。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案,眸色沉了几分。 崔琅见世子神游天外,转而又挑起话头:“对了二哥,我听说这次祖母过寿,母亲宴请陇西薛家。那位才情出众的薛姑娘,是不是也要来?” 崔瑾果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脊梁骨,指尖攥得更紧,册页上的褶皱愈发明显。 “到时候二哥可得忙着招呼佳人,周旋应酬。”崔琅慢悠悠道,“我反正闲着,陪表姐献桃奉茶再好不过。” “我与薛姑娘不过是君子之交,你休要胡说。”崔瑾正色道。 “君子之交?”崔琅嘴角一凝,“我怎听说,你与薛姑娘乃是多年诗词笔友,书信往来不断,互诉衷肠。上回你去陇西薛家做客,两人形影成双,好不般配。” “琅弟,慎言!”崔瑾声音冷了下去,不同于往日温和,“你今日怎就处处与我过不去?” 崔琅耸了耸肩,眼中嫉妒得发狂的深意,自始至终都未曾散去。 崔煜听着两人争执,觉得甚是无趣。崔琅不懂事就罢了,连崔瑾这个稳重沉着的二弟,竟话里话外都是酸气。 “宁表妹不爱出风头,祝寿礼她便不去了。”崔煜终于开口了。 既世子发话,崔瑾便不再多言,点头称是。 “今年这献寿桃,我去!”崔煜一锤定音,缓缓站起了身。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抬脚便往外走去。 见世子面如冰霜离去,崔琅敏锐洞悉到,世子方才那脸色,可不像是“懒得听”那么简单。 不知究竟是哪一句,惹到那位清冷的主儿了? 崔琅百无聊赖地翘了个二郎腿,笑着冲崔瑾嘀咕:“大哥那人,成天冷冰冰一张脸,端着个世子架子,喜怒不形于色,看着就累得慌。”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严厉的声音骤然响起:“闭嘴!” 崔琅愣住,见崔瑾怒目,脸色沉得吓人。 “我就随口说说……”崔琅懵然,“人走了,你慌什么?背地里说他两句,他又听不见。” “长兄的为人,轮不到你置喙。往后再让我听见你非议,休怪我教训你!”崔瑾尽是维护之姿,绝非刻意逢迎,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敬重。 “我可是你亲弟弟啊,再说,开个玩笑又怎了?”崔琅越发好奇,该不会是二哥有什么把柄被世子拿捏了吧! 崔瑾再不多言,广袖一拂,径自转身迈步而去,留下崔琅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世子是什么魅魔不成,连崔瑾都为他神魂颠倒般崇拜成迷。 彼时,崔煜缓步穿过覆着青瓦的长长回廊。 回到白云轩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院门,道童柳叶、柳风躬身一拜,忙去书房点了灯。 崔煜步入书房,坐到书案前,随手翻开案几上的卷宗,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拉开书桌右侧的木屉,一枚黛青色的香囊静静躺在里面,针脚细密,看得出缝制时的用心。 他伸手拿起香囊,绸缎触感柔软细腻,还带着缕缕安神香气。 “表哥……后山有银爵草,是好药材……我想摘来,送你。” 耳畔回想起这一语,那日她卧在榻上,脸色苍白得似宣纸,那双清澈眸子望着他,说蕨草是为他摘的。 他精通医术,喜爱珍贵药材,她摘银银爵草讨他欢心。 崔煜只当是小姑娘心性,未曾深想,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是真是假,于他而言,又有什么要紧? 他握着那枚香囊,眉头微蹙。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道童柳风的声音:“世子,宁姑娘来了,说是来送花的。” 他手上一顿,将香囊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待坐直身子,他随手抓过案几上的一本册子,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 门外道童见世子未应答,又道了声:“禀世子,宁姑娘正候在外头。” “进来吧。”崔煜轻轻翻了一页。 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筎宁笑意盈盈提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嫣红俏丽的月季,花瓣饱满,显得格外鲜活,还有绿油油的兰草。 “表哥,桂枝院的花儿开得正好,给你摘了些来。”江筎宁眸光落在他淡漠的面颊上,“这些花儿如何处置?” “搁花瓶里吧。” 崔煜坐在案几前,从笔筒里抽了笔,垂眸批阅文书,也不看她,淡淡点了下头。 她时常会送花来,知恩图报事事乖巧,尤其是对这位照拂她的世子,更不能怠慢。 江筎宁眸光微闪,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将锦盒放在案角,莞尔柔声道:“表哥,这方砚台是我前几日与刘先生赌课业赢来的佳品,瞧着质地绝佳,知晓你素爱研墨,便借花献佛送你,也算不辜负这好物件。” 她心思细腻,未直白点破是刘先生所赠,顾全了先生的顾虑,又得让崔煜知出处。 “这是妹妹的一番心意,望表哥勿要推辞。”江筎宁挤出的笑容,比篮子里的月季还要灿烂。 崔煜目光扫过锦盒,这又是送花又是送砚台,她甚是殷勤。 作者有话说: ---------------------- 崔煜:她又是送香囊又是送花……花样如此多。 莫非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崔瑾:我与阿宁两情相悦,她整颗心思都为我付出……心意难得,我不忍辜负。 崔琅:都这么会脑补,实在打不过就加入吧—— 第14章 第14章 见崔煜未曾开口驳回,江筎宁便权当他是默认收下,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窗边那只青瓷花瓶前,自篮中取出月季,一枝枝细细插入瓶中,慢慢摆弄。 微微踮起脚尖,她将那朵开得最盛最艳的花枝斜斜探出瓶口,花瓣舒展,灼灼惹眼。 又取旁的月季密密簇在四周,调整花枝角度,使之错落有致。 随后再拈几株兰草,疏疏点缀外侧,翠叶舒展,与嫣红相映,既有明艳之态,又含清雅之风。 江筎宁退后一步端详,总觉得那朵盛放的月季太过张扬,便又轻步上前,指尖轻轻捏住花枝,小心翼翼往内挪了挪,直到看着顺眼才作罢。 崔煜的目光自书页间缓缓抬起,落在她身影上。 烛影淡淡,洒在她松挽的长发与专注的侧脸上,姿态清婉,甚是动人。 待江筎宁插妥花枝,含着抹浅浅笑意转过身时,崔煜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回文书之上。 她柔声轻语:“表哥既忙着,我便不打扰了。” 崔煜“嗯”了声,并未抬眼与她对视。 江筎宁提着空篮,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待她走远,崔煜才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青瓷瓶中月季错落,花香清甜,漫了满室。 他眸色微闪,抬手轻轻触了触那朵大花舒展的花瓣。 枯燥冷清的书房,因这一抹明媚,竟添了几分生机暖意,鲜妍得晃眼。 而后他缓缓打开锦盒,执起那方砚台细细端详,目光落在砚底篆刻的小字上。 “望君岁岁安康”。 他指尖停在浅浅刻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似触到女儿家藏在笔墨间的柔软心意。 崔煜眸色逐渐冷凝,身上清寂之气变得凌厉,随手将砚台搁回案上。既已潜心修道,便当断除尘缘。 郡守署内,巳时刚至。 衙门暗室之中,崔煜端坐案后,黑眸冷沉如深渊,满室肃杀。 桌上摊着那封被私拆的东宫密函。 清晨卯时,文士刘清泓未经通传,擅自闯入郡守书房暗室,被暗探当场擒获扣押。 阶下,博陵刘氏出身的刘清泓伏地叩首,额头已磕得青紫,浑身瑟瑟发抖。 此人本是他亲手提拔,委以心腹之任,此刻却成了泄露东宫机密的祸患。 “郡守大人,下官冤枉啊!” 紫衣文士声音嘶哑,血泪混在一处,“衙署文牒堆积如山,下官一时不慎,误拆密函,绝非有意窥探,更未与任何势力私通,求大人明察!” 旁侧暗探躬身低禀:“大人,他未经通传擅闯机要之地,被属下拿下时,密函已然拆封。虽无实证其居心叵测,可函中内容,他必定已看过。” “东宫密函,印封三重,你如何不慎误拆?” 崔煜抬眸,眼中已是毫无转圜的杀意。这封信的内容,见者便是死证。 刘清泓唇瓣哆嗦,膝行向前,苦苦哀求:“大人饶命!下官昨日错递公文,心下急切,才敢擅自入内换回,绝无窥伺之心!” 崔煜抬手打断,不必他再多言,只向暗探递了一个眼色。 暗探端来一杯鸩酒,置于刘清泓面前。 “大人饶命!下官对大人绝无二心!” 刘清泓面如死灰,泪如雨下,“你我自幼相识,乃是至交,你怎能如此绝情?” “念在你随我数年,办过几桩实在差事,我留你一个全尸体面。” 崔煜语气冷淡如霜,无半分怜悯,“饮下此酒,对外便称你积劳成疾而猝然身故,刘氏全族无恙;若不然,牵连满门。” “崔大人……” 刘清泓望着那杯毒酒,满眼绝望。 崔煜漠然闭眼,此事容不得半分心软,关乎崔氏全族安危,更牵系太子一党根基。 待刘清泓饮尽鸩酒毒发气绝,崔煜才缓缓睁开眼吩咐暗探妥善处理后事,对外一律称其急病身亡;又令暗中彻查刘氏族人,若与淮阳王党有半分牵扯,一律连坐问罪。 —— 夜色沉沉,桂枝院内,江筎宁临窗而坐,桌上铺着信笺。 她手持笔杆,正凝神给远在南方的父亲写信。 信中细细叙说打理农耕时遇到的难处,特禀父亲,盼能托司农卿江宴指点一二,解眼下困境。 述完农事,她又放缓笔锋,报了声平安,言明自己在邺国公府一切安好,承蒙照拂,叫父亲在外安心任职,不必为她牵挂。 写罢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她才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仔细封缄,打算明日一早便差人送出。 “姑娘,信既写好了,怎么还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云燕端着温茶走近。 江筎宁接过茶盏,心头仍记挂着另一桩事:“方才管事嬷嬷来传话,闺塾的刘清韫先生,今日递了辞呈,往后不再入府授课了。” “姑娘最喜听刘先生讲课,她学识渊博,又稳妥细致,怎么忽然就辞了?” “听闻是家中出了变故。刘先生的堂兄,正是在郡守署当差的刘清泓大人,昨日在衙内猝然亡故。” “刘大人?不是在世子手下当差吗?前些日子还常来府中,瞧着身子硬朗得很啊。” 云燕低呼。 “是啊,才让人觉得蹊跷。” 江筎宁轻声喃喃,犹记那日去白云轩送香囊时,偶遇刘清泓,意气风发,分明是世子跟前得力之人,“刘先生骤失亲人,悲痛难抑,无心授课,才匆匆递了辞呈。” 她心底隐隐觉得怪异,刘清韫素来沉稳,纵使堂兄亡故,也不该仓促至此,连一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许是衙署公务繁重,积劳成疾,刘大人一时没扛住吧。可惜了,本前途无量啊。” 云燕叹了口气,又随口道,“世子不也整日埋首政务,时常忙得晨昏颠倒,连府都不回。” 提及崔煜,江筎宁的心尖微揪,眉间愁绪渐浓,不免得担忧起来。 “世子他可别也哪天忽然……”云燕话说到一半,猛地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眼神慌乱,不敢再往下说。 “你这丫头,越发口无遮拦了。” 江筎宁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心中默祈愿世子长寿顺遂,平安无虞。 她又想到,刘清泓不仅是崔煜麾下得力属官,更是多年旧友,如今猝然离世,崔煜心中必定不好受。 接下来两日,江筎宁往福安堂走动得越发勤了。 听李嬷嬷闲谈,老夫人近来夜不安寝,常常辗转至后半夜才勉强浅眠,天不亮便醒,精神头欠安。 她听在耳里,默记在了心上。 去年她随手养了一缸睡菜,植于水缸之中,如今正值花期,翠叶浮水,白花绽放。 当时只是觉得这白花好看,又是水生,养着新鲜。 睡菜叶可入药,能治虚烦不眠,眼下派上用场,正好拿来送与老夫人安神。 她蹲在水缸边,轻轻拨了拨那几片翠绿的叶子。晨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得那白花素净清雅。 窗台上几盆茉莉开得正好,雪瓣轻垂,幽香暗吐,夜里置于枕边,能宁心安神。她自己平日闻着这缕清芬,睡得安稳许多。 一应准备妥当,江筎宁便唤云燕找人将花木搬去福安堂。 云燕寻了统领陆逸相助,偏巧被崔琅听见,这位三公子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前,心想在表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院中,江筎宁见陆逸领着两名侍卫走来,身后还紧跟着兴冲冲的崔琅。 “表姐,可是要把这水缸搬到祖母屋里?我来!”崔琅绷着脸潇洒登场,双手扣住缸沿用力一搬,才知这小小水缸沉得惊人。 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都绷了起来,水缸却纹丝不动,场面一时尴尬。 云燕与两名侍卫站在旁,看得大气不敢出。 江筎宁盯着崔琅折腾好一阵儿,此刻出言劝阻,反倒更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陆逸见状,上前沉声解围:“三公子仔细,此物沉重,属下代劳即可。” 面红耳赤的崔琅只得悻悻松手,见陆逸上前半步,单手扣住缸沿,稳稳将水缸扛在肩头,似半分不费力气。 崔琅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 他揉着发麻发疼的手掌,话里带着酸楚:“陆统领可真是辛苦,府中大小事宜都要亲力亲为,如今连搬花移缸这种杂事,也要劳你尽职尽责。” 话中讥讽显而易见,陆逸却面无表情,神色木然端正颔首:“三公子谬赞,护卫府中安危,打理杂事,皆是属下分内之事。” 江筎宁心里暗笑,这位陆统领看着憨厚老实,实则心细如尘,最懂人情世故,一句话便把少年的刺儿全挡了回去。 崔琅一腔闷气无处发泄,瞪着陆逸那张波澜不惊的冷脸,眼眶都隐隐泛红。 江筎宁连忙打圆场,朝他温声招手:“琅弟,这儿还有几盆茉莉,你便帮我搬一盆吧。” 本想在表姐面前挣个表现,到头来风头让旁人抢了,崔琅强撑着镇定去搬茉莉花盆。 一行人去福安堂的路上,遇上了迎面而来的二姑娘崔晴。 崔晴娇俏,见到江筎宁等人,立刻含笑上前招呼:“姐姐和三哥这是要往哪里去?” 江筎宁笑着回应:“送些安神的绿植,去福安堂。” 崔晴连连应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最前面的陆逸身上瞟了瞟,怕被人察觉,又赶紧移开。 简单寒暄两句,一行人继续前行,崔琅心里盘算着如何在表姐面前挽回颜面。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5章 福安堂内,老夫人正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闭目养神。忽闻李嬷嬷轻步通传,道三公子与表姑娘前来,她方才缓缓睁开眼,脸上漾开几分慈蔼笑意。 江筎宁携着云燕入内,两人各捧一盆茉莉,雪瓣凝香。随后崔琅与两名侍卫也抱花盆而入。 陆逸肩上扛着一缸青枝白花,稳稳进门,场面倒有几分热闹。 “祖母,我们送花来了。”崔琅嗓门清亮。 老夫人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招手:“好。” “是些安神的绿植,愿祖母能睡个安稳觉。”江筎宁行过礼,便吩咐众人将花盆摆上窗台,水缸置于窗下。 陆逸与侍卫安放妥当,躬身退去。 “那是什么花?”老夫人未见过睡菜,指着那缸水生白花,面露讶异。 缸中翠叶出水,白花素净,兼之茉莉幽香弥漫一室,气息清和,令人心神俱爽。 江筎宁扶着老夫人来到窗台前看花,说明睡菜由来,有安神助眠之效。 她又讲了一段民间关于睡菜的古老传说,专治虚烦不眠之症,所以名为睡菜。 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心下愈发动容,紧握着她的手,连声叹道:“真是个细心孩子,这般用心,比什么奇珍异宝都金贵。” 这份寿礼虽不贵重,却是实打实的孝心,老夫人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正说笑间,老夫人忽话锋一转,慈蔼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宁丫头,有桩大喜事告诉你,你父亲回了书信,瑾儿与你的婚事,他十分赞成。” 话落,江筎宁脸上笑意僵住,嘴角扯出勉强的弧度,浑身透着局促。 一旁崔琅更是如遭雷击,身躯猛然晃了下,差点没站稳,心像被什么硬物狠狠刺入,酸涩与痛意涌上来。 老夫人未察觉二人异样,兴致勃勃道:“待寿宴那日,我便当众宣告瑾儿与你的婚约,早早定下,省得我老惦记。” 江筎宁心口憋得慌,虽有过随遇而安的念头,却未料婚事会定得这么急,心头乱如麻。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温声追问:“孩子,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祖母替你做主。” 江筎宁唇瓣微动,思索片刻,轻声应道:“一切……凭祖母做主。” 她年至十六,从小到大从没任性过,或许……瑾表哥温润体贴,待她也不错,该试着接受。 “哈哈哈,原来是女儿家害羞了。” 老夫人大喜,指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崔琅脸色发青,满心不甘却不敢发作,怎就二哥事事如意,而明明是他先动了心啊! 便在此时,帘栊猛地一挑,秦氏步履匆匆进来,眉峰紧蹙,神色间满是急色。 身后两名嬷嬷紧随其后,脸也绷得紧紧的,不似平日。 “老夫人。” 秦氏上前福身,语气沉肃,“有件急事,需向您禀报。” 老夫人见状,抬手示意江筎宁暂且退至一旁。 秦氏目光扫过崔琅与江筎宁,压低声音对老夫人道:“苏氏那边……出事了。” “何事?” 老夫人眉头一蹙。苏氏守寡不到两年,素来深居简出,能出什么乱子。 江筎宁心下微沉,苏氏乃是崔家五爷遗孀,是位风姿绰约、风雅爽朗的大美人。 而五爷是老夫人人老来得子,性子温和,天资过人,偏偏福薄,而立之年便英年早逝,未留下一儿半女。 “琅儿、筎宁,你们先回避。” 秦氏递了个眼神。 老夫人亦沉脸颔首,示意他们暂入里间等候。 江筎宁、崔琅应声退入内室,她刚驻足,崔琅“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她还没缓过神来,崔琅便快步逼近,身形几乎贴在她身后,气息拂至她耳畔,声音压抑又急切:“表姐,你真心悦二哥吗?他风流倜傥,红颜知己能在博陵郡排上一大圈儿,我怕你嫁他……日后受委屈。” 江筎宁无奈地移开目光,连忙侧身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语气敷衍又无奈:“这是祖母定下的婚事。” 她很清楚,与崔琅这浑小子讲道理,白费工夫。 “婚事也要问你自己心意!” 崔琅不管不顾再度上前,双目泛红逼视着她,“崔瑾也未必真心向着你,他不懂拒绝,谁对他好就含糊。不似我,我若遇上心爱之人,必只许她一人,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江筎宁皱着眉,被他这般直白又炽热的目光逼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小步后退。好好的表亲,怎么就变得疯魔了? 崔琅步步紧逼,眼中满是偏执:“我能做到的,他崔瑾做不到!表姐,你懂么?” “琅弟,你又胡闹!怎可这般诋毁瑾表哥?” 江筎宁强装镇定,微微怒斥。 她无奈,脑子里仿佛有大片乌鸦飞过,懂什么啊,怎么也得装不懂啊…… 眼下能怎么办,他钻了牛角尖,她可得保持理智应对。 一进一退之间,她被逼至墙角,后背抵上冷硬墙壁,再无退路。 崔琅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气息,将她牢牢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表姐,二哥他绝非良人!” 崔琅目光灼灼,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痒得人心里发慌。 “你年纪尚小,不懂感情。再过两年,祖母与夫人自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江筎宁被他逼得没撤,只得温言劝道,“我与瑾表哥早已两情相悦,结为连理,正是得偿所愿,就不劳表弟费心了!” 崔瑾听了这话,受了刺激般表情近乎扭曲,双手猛地撑在墙壁上,俯身凑近,唇瓣几乎擦过她耳廓:“是么?那以后,我便不能叫你表姐,要叫……嫂嫂了?” 江筎宁被他哽得语塞,见他得寸进尺的厚脸皮模样,恨不得给他个耳光。 小小年纪,成天胡思乱想,装着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他的唇落在她耳边私磨,嗓音似破碎唤了声:“嫂嫂。” “行了琅弟,你不折腾心里很难受是么?!” 江筎宁压着心头愠怒,伸手推他,可纹丝不动。 “表姐好厉害,竟知我心里难受。”他嗓音沙哑。 “……”她眼下只能宽慰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跟他计较得不偿失。 两人正僵持,外间对话声清晰传来。 秦氏一声轻叹,语气为难:“老夫人,苏氏年轻守寡,容貌又过于出挑,府外本就流言不断。我原先只当是旁人眼红嚼舌根,并未放在心上。可今日清晨,伺候她的苟嬷嬷亲自来禀报,说亲眼看见,昨夜亥时有男子翻墙进入苏氏院落,子时左右又翻墙离去。” 老夫人脸色沉下,眼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五爷才去一年多,弟妹若真有改嫁之意,禀明老夫人,崔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大可堂堂正正离去。可她这般私相往来,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五爷名声蒙羞,我崔家世代清誉,也将毁于一旦,往后在博陵如何立足?” “岂有此理!”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重重一拍扶手。 震怒之声震得屋内一静。 江筎宁愕然,与苏氏虽往来不多,却知其性情洒脱,绝非苟且轻薄之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连小婶也耐不住寂寞。” 崔琅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事情尚未查明,不可随意诋毁!” 江筎宁蹙眉瞪他。 崔琅语气轻佻道:“五叔去了,她正当韶华,有些心思,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表姐何必较真?” 江筎宁默然,苏氏出身寻常,能嫁入崔家,全凭五爷一见倾心,二人婚后恩爱非常。五爷病逝后,府中多有人暗指她貌艳克夫,对她排挤冷眼,那些婆子私下更是常常讥讽她狐媚惑人,守寡也不安分。 “表姐……可曾寂寞?”此刻将她圈在怀里,崔琅心底的疯魔破了一道口子,他附唇而至,想咬她,叫她疼,让她记住! 气息又乱又烫,可他看着她清冷的脸,想起长辈的威严,又不敢太放肆,只能硬生生克制住。 “你别一直盯着看我,怪吓人!”江筎宁瞥了他一眼,还好这小子有贼心没贼胆,不敢对她做太过放肆之举。 “呵,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崔琅嘴皮子倒是利索。 此刻外间,老夫人被气得头风发作,抚着额头连声唤她:“宁丫头,宁丫头!” 江筎宁赶紧用力推开崔琅,快步走出外间,总算借此脱身。祖母唤她正是及时,再跟他待下去,她真要忍不住动手打人脸。 这些年,她耳濡目染,随世子学了点推拿手法,常为老夫人按揉穴位缓解头痛。见老夫人难受蹙眉,她立刻上前,指尖轻按其太阳穴与风池穴,动作轻柔细致。 须臾,老夫人气息稍平,头痛也缓解了几分。 江筎宁柔声劝慰:“祖母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莫为旁人气坏了自己。” 秦氏缓和了语气,亦在一旁附和:“此事尚未查明,仅为苟嬷嬷一面之词,不可轻下定论,或许是误会罢了。” “去!把苏氏与那苟嬷嬷一并带来!” 老夫人强压怒火,声音冰冷,“当面对质清楚!我崔家的脸面,绝不能这般任人糟践!” 博陵崔家最重门楣声誉,老夫人绝不容许这等丑闻玷污家族。 秦氏眼中精光一闪,看戏不嫌热闹:“儿媳来之前,便已经让人去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堂内气氛甚是压抑,江筎宁悉心为老夫人按摩头部穴位,直至苏氏被引了进来。 苏氏装扮素净,发髻简单挽就,仅簪一支精致发钗,却依旧掩不住风华:“给老夫人请安。” “可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目光锐利看着她,带着些许失望。 苏氏缓缓抬首,长睫轻颤,茫然地轻轻摇头。 自五爷离世后,她早已敛去昔日风情笑意,独爱闭门独酌消沉度日。外头是非一概不闻,不知自己因何被传唤,还要承受这般冰冷的目光。 秦氏面色稍平,开口问道:“今晨苟嬷嬷禀报,昨夜亥时,有男子翻墙入你院落,子时方去,此事当真?你有何话说?” 苏氏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为惊怒,随即又冷静下来。 “老夫人明鉴,苏婉自幼饱读诗书,深知廉耻礼仪,更念五爷情深义重,那种苟且污名,我宁死不受!”苏氏扬声坦然道,面色无半分怯弱。 秦氏话语虽柔,目光却是迫人:“弟妹言重了,无人定你罪名,只是有人亲眼所见,自然要问个明白,也是为了还你清白。” “清白?” 苏氏嘴角荡起冷凝,“大夫人要的清白,是要我自证未曾私通,还是要那苟嬷嬷拿出证据?” 江筎宁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赞叹:苏氏果然聪慧,面对质问并未陷入自证的困境,反倒一针见血,要求对方举证,既守尊严,又击要害。 作者有话说: ---------------------- 女主:崔琅你脑子有包是不是,怎就好好的表亲处成这样? 崔琅:嫂嫂,你别就挑软柿子捏啊,那大哥、二哥都那样了……你怎么不说? 崔煜:说清楚,我怎样了? 崔瑾:挺好,当然是人多热闹。 第16章 第16章 “嫁入崔家四年,与五爷相敬如宾,我问心无愧。五爷去后,我恪守本分,从无半分逾越之举,天地可鉴。” 苏氏声音微颤,目光肃然,“既有人污蔑我,便请她出来,当面说个清楚明白!” 老夫人挥了挥手,那苟嬷嬷一身灰布旧衣,头埋得极低,蹑脚蹑手走上来。 苟嬷嬷不敢抬眼,面对苏氏冷厉的目光,起初还一口咬定,称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确有男子夜入小院,说得有板有眼。 “深夜众人已安歇,你不入睡,反倒蹲在我屋外守着?连几时入、几时走都记得一清二楚?” 苏氏冷嘲。 “老奴……夜里失眠,起身散步,恰巧看见了……” 苟嬷嬷答得支支吾吾,早已没了方才的底气。 她本就是受人钱财,替人办事。刘家二爷觊觎苏氏美色,想以污名逼迫崔家将她逐出,再夺为妾。 刘二爷之女刘清韫与苏氏乃是多年至交,苏氏常登门刘府做客,怎知那道貌岸然的刘二爷竟悄悄盯上了女儿的闺中友人,还用如此卑鄙手段迫害。 双方各执一词,老夫人心口憋着愠怒。这种风化之事,旁人向来宁可信其有,老夫人本就不喜欢苏氏,更觉她丢尽崔家颜面。 江筎宁已然听出端倪,分明是恶仆害主,按照她的性子不该多管闲事,可见苏氏孤立无援被一大帮人等着看笑话,心里终究是几分不忍。 她思量后上前一步:“嬷嬷,昨夜天阴无月,漆黑如墨,伸手难辨五指,你是如何看清那人翻墙,又断定是男子?” 苟嬷嬷忙辩解:“能看出些影子来,瞧着身形高大。” “巧了,昨夜我也失眠。夜半起身开窗,略有小雨,院中漆黑一片,尚且要点灯方能视物。嬷嬷雨中蹲守的眼力,竟比我强出这许多?”江筎宁叹道。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皆面露迟疑。 苟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不住发抖。 “崔家院墙高耸,有巡夜看守,寻常男子翻越尚且不易,何况下雨湿滑?嬷嬷既看得这般清楚,不妨说说,为何冒雨蹲守,仿佛早知有人翻墙?” 江筎宁接着问。 苟嬷嬷心里惶恐,语无伦次应了两句,只想赶紧脱身。 苏氏凝目看向江筎宁,眼中满是诧异与感激。 她与这位表姑娘素无深交,觉得她柔柔弱弱,未想到此刻竟会挺身而出,为自己辩驳。 江筎宁见苟嬷嬷神色慌乱,心知必有隐情,转头对老夫人道:“祖母,依我之见,不如派人好好搜一搜五夫人的宅子,也顺道细查则苟嬷嬷住处,兴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苟嬷嬷想到自己住处还有刘二爷给的一包银子,生怕被搜出来,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嚎道:“老奴糊涂!昨夜天太黑,许是看花了眼,那不是什么男子……是猫!” “呵,嬷嬷好眼力,竟能把猫看成翻墙男子?” 苏氏一声冷笑,极尽嘲讽,“你去年便手脚不干净,偷拿我院中物件,我念你旧劳,未曾追究。如今竟用这般下作手段污蔑我,其心太恶!” 老夫人与秦氏相互递了个眼神,眼看真相已明。 秦氏见状,立马板起脸,厉声怒斥:“好个刁奴!竟敢胡言乱语,构陷主人,无法无天!” 苟嬷嬷一个劲地磕头认罪,说是自己记恨苏氏平日里对她严苛,才说了谎报复苏氏。 要真敢把刘二爷供出来,那她肯定会被剥半层皮,苟嬷嬷悔极了不该贪图钱财。 老夫人沉声道:“拖下去!将这恶奴赶出崔府,不许再踏入府里一步!若敢在外嚼舌根,败坏崔家名声,打断她的腿!” 秦氏忙做了个手势,示意门口的仆人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苟嬷嬷拖了出去。 堂内气氛依旧压抑。 “弟妹,是嫂嫂糊涂,轻信了刁奴之言,委屈你了。” 秦氏神色和善,挤出一抹温和的笑。 苏氏微微红肿着眼,强压心中委屈,淡淡道:“只求往后,能安安静静待在院中,为五爷守着,不再被人无端惊扰。” 此事了结后,苏氏辞别老夫人,转身离开了大堂。 江筎宁凝着苏氏的背影,不免心生几分酸涩,年纪轻轻若是一生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守一辈子空院,岂不可惜。 —— 江筎宁在福安堂陪侍良久,柔声宽慰老夫人,待其心绪平复,方才躬身告退,缓步返回桂枝院。 老夫人留下秦氏说话,崔琅也默默坐在一旁。 “宁丫头这孩子端庄稳重,懂礼孝顺,我是越看越中意,配瑾儿,再合适不过。你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也该踏实了。”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悠悠看着秦氏。 秦氏嘴角荡起:“不知瑾儿与筎宁是怎么想的?” “放心,我已问过他们,皆有心意。”老夫人笑了笑,“江晏来信也很是赞成这桩婚事,我想,国公与你,必不会反对吧?” 秦氏态度含糊,话到嘴边几番吞吐,想婉言推却,又不敢公然拂逆老夫人的意思,只得寻了个稳妥的由头:“老夫人疼爱两个孩子,是他们的福气。只是……此事关乎孩子们的终生,国公后日才能归府。不如等国公回来,再细细商议?也显得郑重些。” 话说得周全,实则是秦氏的缓兵之计,想趁着国公归府,好好劝劝他,多为崔瑾的将来考量,莫要轻易决定。 崔琅听着祖母与母亲的对话,死死咬着牙,又插不上话。他满心是蚀骨的痒和痛,他恨不得把表姐锁起来,叫她这辈子只能看着他,念着他! 老夫人悠悠一眼,便看穿了秦氏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微微颔首:“也好,等国公回来,再做定论。” 秦氏愁绪满满,她比谁都清楚,邺国公素来至孝。老夫人既铁了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国公断没有驳回的道理。 —— 江筎宁行至离桂枝院不远的拐角处,见素色身影立在树下,正是苏氏。 苏氏显然是在此等候,见江筎宁走近,当即敛衽上前,盈盈一拜:“今日之事,多谢你仗义执言,为我辩白。改日得空,我备薄酒,敬你一杯。” 江筎宁连忙欠身回礼:“五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我自幼体弱,医嘱禁酒,怕是要辜负你美意。” “自五爷去后,这府中从未有人,如你今日这般,肯站出来,为我说话。” 苏氏怅然笑了笑,一入崔门深似海,她当年为崔五爷倾心,义无反顾嫁入崔家,本盼着与他相守终老,谁料天意弄人,良人早逝,独留她一人困在这朱墙之内。 自此之后,她便成了府中闲人非议的靶子,明枪暗箭,冷眼排挤,无几日安宁。 江筎宁心头微酸,轻声劝道:“舅婶既在府中过得这般煎熬,何不禀明老夫人,求一纸放归文书,离开崔家另择良缘,岂不比在此受屈要好?” 苏氏毅然摇头,不见半分动摇:“我与五爷有一生一世之约。” 她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了最值得倾心之人,纵使恩爱短暂如烟花一瞬,亦此生不悔。 江筎宁不免动容,苏氏真是至情至性的女子。 “今日你帮我,这份情我铭记于心。” 苏氏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日后若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宁姑娘尽管开口。” “不敢当。”江筎宁闻言认定,苏氏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天色不早,你快回院歇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言罢,她转过身,素白身影渐渐没入廊影之中,渐行渐远。 —— 江筎宁回到桂枝院,夕阳已西斜,刚歇了片刻,院外传来轻叩门声。 云燕开门看,是崔瑾遣人传信,约她在未央亭相见,语气略显急切。 本想好生休息……得,又折腾!她虽心有疑惑,却还是依约而去。 崔府后山林木葱郁,山脚下的未央亭隐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远离府中喧嚣。 江筎宁身着一袭浅红色襦裙,立于亭中,身姿窈窕,猜到崔瑾仓促约在僻静处相见,许是祖母寿辰将近,与二人婚约有关。 不多时,青色身影快步走来,正是崔瑾。 他望见亭中伊人,脚步放缓,眼底的急切渐渐化为温柔:“阿宁,让你久等了。” 江筎宁凝眸望他,轻声问:“瑾表哥约我至此,可是有要紧之事?” 崔瑾步入未央亭,深深看向她:“祖母寿辰将近,届时便要当众宣告你我婚约。此事,你可知晓?” 果然如此,江筎宁脸色微微泛白,已听祖母提及,可此刻崔瑾问她,仍不免心头发慌。 她对崔瑾心生好感……许是表亲间的敬重与亲近,如兄如长,事已至此…… 崔瑾将她的无措看在眼里,温柔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阿宁,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想与你携手一生。” 他约她在此,意在剖白心迹,回应她的心意,博她开怀。 说罢,崔瑾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雅致的云锦盒,打开锦盒是一支金玉玉兰簪——羊脂玉雕琢的玉兰花,花瓣舒展,莹润通透,花瓣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金箔,流光溢彩,做工极为精巧。 江筎宁眼前一亮,好妙的簪子,一看便知耗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崔瑾在博陵郡最有名的“玲珑阁”定制的玉兰花簪,是他亲自设计的图纸样式,特意叮嘱老板亲手打造。 博陵郡那些闺阁小姐,都以能拥有玲珑阁的定制首饰为荣,别人有的,他的阿宁自然也不能少。 崔瑾情意绵绵凝着她,语气真挚而温柔:“我知你性子淡然,不贪这些珠光宝气,可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江筎宁看着他手中的玉兰花簪,耳边又听他柔情话语,心头竟暖得一阵触动。 “阿宁,我帮你戴上,好吗?”崔瑾柔声道。 江筎宁微微颔首,崔瑾轻轻拨开她鬓边的碎发,将玉兰花簪稳稳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玉兰花簪衬着她清丽的容颜,崔煜看得如痴如醉,脸上浮现极致温柔的笑意,真好看。 被他这么珍视的目光看着,江筎宁脸颊不由得泛红,更显柔婉动人。 崔瑾心头一热,不待她言语,已长臂轻舒,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阿宁,放心,我既然承诺于你,一生一世,会爱你护你。”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 “……”江筎宁僵在他怀中。 崔瑾微微抬头,来了个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仪态翩翩风姿卓绝。 见她不说话,他暗自得意她心中必定万分激动,只怕是要为他这番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了吧。 他对自己表现甚是满意,如此气氛到了,情难自禁地低头,薄唇轻轻落下,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江筎宁下意识便要挣开,可他手臂微收,反倒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崔瑾心眉峰凝重,未央亭隐蔽,平日极少有人来……就算是府中小厮路过,远远见他与阿宁在此,也不敢上前打扰才是。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拥着江筎宁的手,转身望去,竟见世子身着绯红官服,缓步走来。 崔煜刚回府,按惯例,明日他会在清观轩清修,今日途经后山,本是无意之举,却恰好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咳咳咳——”江筎宁乍见崔煜身影,一时如芒在喉,脸颊的红晕愈浓,忙后退半步垂首敛睫。 她不敢对视上崔煜的目光,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第17章 崔煜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清冷如常,看似并未在意眼前一幕。 “长兄……” 崔瑾压下心头的尴尬,强作从容地拱手颔首。 “嗯。”崔煜路过石亭时目光敛回,并未停下脚步,径直从两人身侧走过。 三人各自脸色窘异,又皆显淡定,氛围一时凝固。 直至那道清冷身影彻底消失,崔瑾才缓缓松了口气,肩头微垮。他知晓大哥恪守礼法,方才那般亲昵之举被他撞见,终究有几分难堪。 崔瑾转头看向江筎宁,见她满脸羞色,不由得心生歉意:“阿宁,是我冒失了。方才……是我情不自禁。” 江筎宁唇瓣轻抿红了耳根,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于人前被撞见亲密之举,羞愧难当,何况那人是不苟言笑的崔煜。 —— 清观轩内,崔煜端坐在桌案前,随手抽了一卷经书置于案上,手指虚拢着书页,久久未动。 他目光落向窗外昏沉天色,明明握着书卷,视线却无半分落点,神思飘远。 道童柳风端着暖炉熏香入内,见世子静坐不语,无意间抬眼一瞥,才发现世子手中书卷竟是倒持的。 “世子……书,拿反了。” 柳风心直口快,小声提醒。 崔煜一怔,见书页倒置,面不改色地将书卷正过来,指尖轻拂纸页,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 柳风见状不敢多言,速速收拾妥当便轻步退了出去。 在门外撞见师兄柳叶,柳风凑上前嘀咕:“师兄,我方才进去,世子竟连书拿反了都不知,瞧着心神不宁。” 柳叶眼神微动,不等他再说,连忙竖指抵唇,轻轻 “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走。”柳叶淡定拉着柳风的手,躲远了些。 这里四下无人,两个小道童褪去往日沉稳神色,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凑一起窃窃私语。 “这几日我便觉得世子怪异得很,打坐时总走神,往日里可不是这般。” “可不是嘛!昨日我送茶进去,见他盯着案角那方新得的砚台发愣。” “哎,整日打坐念道经,好闷啊。这会儿难得偷闲,要不我们去找点乐子?” “师兄,我想斗蛐蛐。” “好,走,抓蛐蛐去!” 两个小道童便轻脚轻手,迫不及待往后山林中溜去。 …… 银爵草在桂枝院待了半月,早已没了初见时的鲜活,蔫了大半,叶缘卷缩泛黄。 江筎宁蹲在花盆前,看着干涩的叶片,叹了口气。 这草喜阴喜湿,偏桂枝院地势干燥,整日暖阳斜照,水土相违,竟病得这般重。 思来想去,还是移回后山山涧罢。那处长溪水潺潺,终日荫蔽,潮润的水汽漫绕,才是银爵草本该栖身的地方。 一大早,她换了身轻便衣裳,提着装有小花锄等工具的包袱,双手捧那盆恹恹的银爵草,往后山去。 行至后山腰处,听得一阵叫好声,混着蛐蛐的鸣叫声。 江筎宁绕到一旁的老槐树后,探头望去,那边是柳风、柳叶正蹲坐在草丛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蛐蛐罐,两人凑得极近,满脸笑容斗蛐蛐。 她看得忍俊不禁,原来这两个平日里拘谨沉稳的小道童,私下里竟这般活泼。 “宁姑娘!”柳叶耳力极好,隐约听见响动,猛地侧头看去。 两人见到江筎宁,慌忙把蛐蛐罐往身后藏,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躬身行礼。 “你们接着玩便是,我路过。”江筎宁语气随意。 柳风脸颊一红,挠了挠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摆手。 柳叶反应极快,转了转眼珠:“宁姑娘误会了,我们是奉命在此巡查,偶然捡到两只蛐蛐,并非贪玩。” 说着,柳叶悄悄碰了碰柳风的胳膊,柳风连忙附和:“对对!宁姑娘,世子方才还让我们去找你呢,说姑娘送去的珍珠兰不好打理,让你速去清观轩一趟,切勿耽搁。” “世子找我?”江筎宁疑惑问,就因打理那盆她前不久送去的珍珠兰花? 柳叶也跟着点头,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清观轩,语气急切:“是,请姑娘速速去吧。” 这俩小道童平日端重,不打诳语,江筎宁半信半疑。 看着她走去清观轩的身影,柳风、柳叶相互递了个捉弄人的得逞眼色。 不多时,江筎宁便来到清观轩门口,听见院子里有飒飒练剑声。 清观轩青砖黛瓦的高墙,院门并未紧闭,她透过一道细窄的门缝望进去。 院中,崔煜一袭宽松道袍,手中长剑泛着冷润寒光,剑势流转间招式行云流水。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崔煜持剑飞舞,衣袂随剑风轻扬,半隐在晨光里,天姿潇潇,甚是迷人眼。 剑锋过处,修竹叶子簌簌颤动,新叶被剑气轻卷,绕着剑尖旋了一圈,才缓缓落地。 她静静驻足凝望,心跳砰然,一时被这绝妙精彩的剑法吸引,眼前风采赏目如画。 崔煜收剑而立,剑尖垂地,额头略有薄汗,气息也比平常快了两分。 江筎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那两个“老实”小道童给忽悠了!崔煜从不在清观轩见客……那俩孩子真是皮。 她忙收回目光,蹑手蹑脚往后退,想悄悄溜走,免得被他察觉。 “看够了?” 那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江筎宁停下步子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盆银爵草,被逮住后脸颊泛起红晕。 院门从里面缓缓推开,长剑已然入鞘,晨光落于他肩头,泛着淡淡的柔光。 江筎宁慌乱间低头瞥了眼手中的草,挑眉而笑:“我是来……拿这蕨草,送给表哥!”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怎又说了这拙劣的谎言。 崔煜目光落在那盆蔫头耷脑的银爵草上,又缓缓移至她脸上:“崔瑾花心思移给你的,你再送我?” 江筎宁的脸腾地更红了,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可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所有的狡辩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那……我把它移去山涧。”她垂下双眸,如实道,“这草在桂枝院水土不服,再养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崔煜眉峰微凝,想起那日她便是在后山山涧的陡峭处遇险,差点没了性命。 “表哥今日静修,我不打扰了。” 江筎宁辞别,便要转身。 “慢着,你一个人?”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是。”她颔首。 “那同去吧,我随意走走散心。”他将手中长剑挂在门口的支架上。 “……”江筎宁懵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提出与她同行? 她久久顿住,直到他走出两步微微侧头,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走?” 江筎宁恍悟过神来,忙抱着花盆,快步着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越陡峭,碎石遍地,杂草丛生。 行至山涧附近,地势愈发险峻,一侧是陡峭的岩壁,一侧是潭水山涧,脚下湿滑,她小心走着。 江筎宁满心困惑,自是不愿与他同行的,两人相熟多年……可好像又陌生得很,如何与他坦然相处,这分寸最是磨人。 崔煜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刻意放缓了速度,似在为她引路。江筎宁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眸色深深。 “就是那儿了。” 到了山涧旁的峭崖边,寻了块阴凉湿润处,江筎宁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银爵草从花盆中脱出,轻托根系生怕碰损分毫。 她手中花锄轻轻挖坑,将草苗缓缓放入,再将泥土压实、拢匀,神色专注。 崔煜立在靠峭崖的一侧,淡淡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鬓边碎发被山风拂落,垂在颊边,添了素净娇憨之感。 江筎宁忙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朝他明媚柔笑:“好了。” 方才她移栽蕨草,白皙的肌肤上沾了泥土,崔煜目光微凝,声线淡然:“脸上,有泥。” 她听了这话娇憨笑了笑,用衣袖擦了擦颊边,却偏了位置。 见她擦不中脸庞的脏东西,崔煜抬袖,指尖捻着衣袖的一角,轻轻拂向她的脸颊。 他道袍衣袖轻软,江筎宁心弦咯噔颤了下,待她觉悟过来时,他已将手负在身后,转身迈步。 “……”她收拾好包袱,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山径往回走,山林草木葱茏,鸟鸣啾啾,景致清幽。 可一路无话,气氛微妙而尴尬。江筎宁几次想开口.活跃氛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瞥见路边粉红小野花,随手摘了下来,捏在手里打转儿,语气轻快:“这后山的景色真美,若是在此看日出日落,定另有一番风情。” 崔煜自顾自在前走着,并未回应。 江筎宁将花别在发髻旁,快步追上他晃了晃:“表哥,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趣事?” 崔煜眸光闪烁,侧眸瞧了她一眼,只觉得身旁之人明艳活泼。 今晨她撞见柳叶、柳风两个小道童斗蛐蛐,心底暗忖说不定世子亦有所好,只是不显露于人前。 “表哥……平日里,除了修道研医,还有打理公务,你当真就没别的私趣么?”这是江筎宁十岁入府那年就想问出口的。 在她看来,这世间之人,皆有偏爱,若真有人毫无私趣,那便不是凡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了。 崔煜茫然望向远方的山林,未料到她会突然调侃。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问过他。 自出生不久,长公主便身子孱弱病逝,无人教过他何寻私趣。 幼时长辈们夸他生有慧根,父亲教他肩负家族重任……后入皇宫伴读,大学士教他以社稷为重,辅佐太子……再后来,穆亲王引他入道,教他静心修持,戒情戒欲。 从此姻缘情爱、闲情逸致,皆成了他避之不及的尘俗。 崔煜思绪恍惚间,身后传来悦耳的轻笑声,清脆灵动。 江筎宁一时好奇心起,莫非真有人天生不爱笑?她入府这些年,不曾见他开怀展颜笑过。 “表哥,我讲个笑话给你听……”江筎宁步伐轻快走在他前面,“从前,有个穷书生啊去算命,怎样可发大财。算命先生看了看他,说做一件事立马能发大财 ,你猜猜是什么?” “……” “表哥,你猜啊,是做什么?” “不知。” “哈,是做梦!” 江筎宁回过身来捂嘴笑了,眼中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映衬在暖阳里灿若玫瑰。 崔煜静若处子般看着她,不知为何,他竟有些不愿移开目光。 在他眼里,她的性子就像是满园盛开的花,绚丽多情,鲜活可爱。 江筎宁笑了好一会儿,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却用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傻,果然他不解风情,她白费口舌,或许他还暗暗嫌弃她聒噪吧。 就在这时,“喵,喵!”一阵阵细弱的喵呜声从路旁石缝中传来,断断续续。 “似有猫在叫?”江筎宁循声望去,顺着声音往那个方向走。 石缝深处,一只野猫正蜷缩着,浑身脏兮兮的,绒毛打结,唯有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眼,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喵——”小猫看到江筎宁,求生地又轻轻叫了一声,听得人心头发软。 果然是只受了伤的小野猫,不小心困在了石缝中,若是不及时救出,怕是要困死在此处。 江筎宁蹲下身,伸手往石缝里探,可石缝又狭窄又深,她的手指还差了一寸,够不到那毛茸茸的小东西。 “得想个法子救这只猫。”江筎宁四周张望着,语气透着心疼与急切,正想找个什么合用之物,把猫儿捞起来。 崔煜缓步走上前,淡淡瞥了眼石缝中的小猫。 他缓缓挽起袖口,俯身将手臂探进狭窄的石缝。石缝太小又内壁粗糙锋利,刮得他小臂生疼。 而当他的指尖触到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时,猫儿受了惊,狠狠咬了他手指一口,尖锐的牙齿刺入皮肉,传来一阵刺痛。 “表哥,够得着吗?”江筎宁身子往前凑了凑。 崔煜并未在意痛感,左手将瑟瑟发抖的小花猫从石缝中捞了出来,衣袖垂落,换右手递给了江筎宁。 江筎宁满心欢喜伸手接过,将猫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了,小东西,带你回去治伤。” 方才……是世子救了猫?她这时才觉察,又笑得清甜:“猫儿,得感激表哥救命之恩啊。” “回去吧。”他淡淡开口,迈步往山下走。 “那,我替猫儿多谢表哥。”江筎宁抱着小猫,快步跟上,那虚弱地猫儿似通人性,知道有好心人救它,安静窝在她怀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山林间的鸟鸣,伴着她轻声的安抚,他连日来的愁绪与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唯余惬意舒心。 崔煜回到清观轩,便遣道童柳叶打了一盆温水进来。 他缓缓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两道又深又长的伤痕,还在微微渗血,食指上的咬伤也触目惊心。 他拧了帕子,细细洗净伤口上的血迹与脏污。 柳叶奉命取来消毒止血的药瓶,将药粉一点点撒在那伤口上,不由得心头一紧。 “世子,这……是怎伤的?” “无妨,小伤。” “这伤口挺深啊,得好好敷药,莫要感染了!”柳叶心疼道,悉心上药后,拿着绷带细细包扎。 包好后,崔煜将衣袖放下,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柳叶识趣地闭上了嘴,憋着心里的困惑,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崔煜起身走到大书架前,皆是道经与道医书籍,他随手抽出一本,静心看书。 柳叶端着水盆走出来,与柳风打了照面。 “师兄。”柳风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快步走到一旁。 “世子怎去了后山峭壁,还受伤了?”柳风不解问。 “自是关心宁姑娘安危,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所以陪着去了。”柳叶耸耸肩。 柳风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还是得师兄通透,一眼看出其中道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第18章 归至桂枝院,江筎宁未及歇脚,便急唤云燕:“快取温水来,再备小碗碎肉,要细软些。” 云燕端着盆水进来,见自家姑娘怀中抱着只浑身泥污的小野猫,不由得惊愕:“姑娘,这猫儿是从哪儿来的?” “后山石缝里捡的,受了伤。”江筎宁垂眸,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布巾擦拭它身上的泥尘,又取来伤药,细细敷在它的伤口处。 起初,小猫怯得浑身蜷缩成一团,可待碎肉的香气漫开,它便渐渐卸了防备,探着小脑袋,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小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扫着江筎宁的手腕,软乎乎的触感,温顺又黏人。 江筎宁见它这副模样,心都化了,笑意漫上颊边,柔声道:“瞧它多乖,往后咱们便养着它吧,也好给院里添点生气。” 云燕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猫儿的小脑袋:“瞧着倒是乖巧,还是只小母猫,就是太瘦了些,好好喂养,定能养得胖胖的。” “得有个名字,就叫阿花吧。”江筎宁思索着。 云燕笑着应下:“阿花,是个讨喜的名字。” 两人望着温顺粘人的小猫进食,满心怜惜。 后山山腰,清观轩内,夜气清寂,万籁无声。 崔煜身着素色道袍,神色淡然,端坐于案前,轻捻道经书页。 须臾,陆逸躬身轻入,禀报近日府中诸事,话语间多是老夫人福安堂的动静。 “昨日表姑娘亲备睡菜与茉莉送往福安堂,言说睡菜性温,可安神助眠,专为老夫人夜不安寝所备,老夫人见之心喜。” “我为祖母开的安神药方,送去了么?” “回世子,已按时送去,每日皆是安蓉亲手熬药,侍奉老夫人服用,一应事宜,当是稳妥无误。”陆逸恭敬回禀。 “另有一事,老夫人已收到江晏大人的回信,江大人对这门婚事极为赞成,连连称好。老夫人已然定下,待寿宴便当众宣告婚约,促成二公子与表姑娘之良缘。” 一语落罢,轩内更静。 崔煜未置半语,余光落在案角那方砚台之上,正是江筎宁日前送来的那方。 片刻静默后,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眼眸微闪,颔首示意已知晓。 陆逸躬身一揖,轩门合拢退去,重归寂静。 夜渐深沉,清观轩静室之内,烛光暖黄,映着他孤绝的身影。 案上小炉青烟袅袅,香气清和微甜,是白日里婢女安蓉特意送来的西域异香,言此香有凝神静气之效,最宜清修,特意点燃。 崔煜未曾多想,由着她安置,却不知自己体质偏异,对此香暗生致敏之兆,久嗅便会扰神生幻,心有所梦。 崔煜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手中轻握拂尘。 入道十余载,他早已惯于静心清修,意守丹田。 正当心神渐凝之际,炉中异香愈浓,如细雾般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扰得他心神浮动,难以沉静。 “表哥。” 一缕柔音忽然传来,轻软绵长,幽幽缠上耳畔,酥软醉人,直往心底钻。 崔煜心弦猛然巨颤,气息不自觉乱了,方才凝聚的心神瞬间溃散。 他强压下心头异动,缓缓睁眼,眸子闪过杂乱,随即又覆上清冷寒霜。 已是二更天,府中上下早已安寝,清观轩坐落于后山腰,偏僻幽静,平日里除了洒扫的道童,再无旁人往来,她怎会来此处? 疑虑如潮,却压不住心底那点不受控的悸动,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窗外月色清寒,银辉倾泻而下,洒在庭院中,将地面照得一片霜白。 树影斑驳交错,庭院中空空荡荡,唯有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月光下轻轻飘旋,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崔煜眉头紧凝,许是连日操劳,竟生出这般真切的幻听。 他深吸一口山间夜凉,试图压下乱绪,缓缓合窗,重回蒲团,闭目再诵道经。 此时气息总难沉定,那香气似有若无勾着心神,让他莫名心悸。 忽而那声轻唤“表哥”,又一次缠了上来,娇柔入骨,仿佛就贴在他耳畔。 崔煜握着拂尘木柄的指节猛地收紧,额头渗出细汗。 他明知绝无可能,是杂念作祟,可身体却先于心神,不受控制地再次起身,大步推门而出,失了往日的沉稳。 庭院依旧空寂,夜风微凉,吹得他道袍翻飞,墨发轻扬。 皎洁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地面上,除了几声虫鸣,再无动静。 崔煜恍然回神,眼前竟微微模糊。 入道以来,他静心守气,戒情戒欲,从无半分动摇,今日竟因一声虚妄的呼唤,乱了分寸。 他闭目强令自己冷静,深吸凝神,转身回室,重重阖门,似要将所有杂念与虚妄一并隔绝在外。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经文在心底一遍遍诵念,本是静心诵经,此刻听来却苍白无力。 室内异香缭绕,愈发浓郁。 “表哥,表哥——” 那娇软之声层层叠来,驱之不散,如藤蔓缠心,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诵经节奏也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崔煜思绪乱极了,他以为许是平日见崔瑾、崔琅与江筎宁嬉闹,耳濡目染,才惹出这般尘俗杂念。 果然是近墨者黑,那点烟火暖意,竟搅得他道心大乱。 他喉结滚动,一遍遍重复经文,强撑着要定心凝神。 便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浅淡兰草花香悄然漫入。 崔煜抬头,瞳孔缩紧,呼吸停滞,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就立在门口,浅笑嫣然,沐着门外银月光辉,一袭浅粉罗裙衬得肤白胜雪,风姿柔媚,如初绽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 “表哥。”她莲步轻移,轻轻合上门扉,眸光深深落在他脸上。 “你……怎会在此?” 崔煜哑然,双眼微泛红丝,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切的现实,还是心魔作祟的虚妄。 不等他回神,她已软软扑来,身躯轻盈温热,紧紧贴在他怀中。 崔煜浑身僵如寒石,恪守的清规在脑中轰鸣,下意识便想推开,手却不听使唤地反而将她搂紧。 异香在肺腑翻腾,将他心头压抑的念想尽数勾出,幻化成触手可及的模样。 “表哥若是累了,可以停下来,不必再念那些枯燥道经。” 她软语呢喃,伸手意在抚平他眉宇间的愁绪,“人生苦短,何以蹉跎岁月。” 崔煜缓缓低头,看着怀中仰起的小脸,她双眸温柔似水荡漾,楚楚动人,满是依赖…… “表哥何须当无情无欲的圣人。”她柔软的手掌抚上他冰冷的面颊,“人活一辈子,有私心,才会开怀。” “……” “我从未见你真切笑过。” “……” 她的双手一绕,攀上了他的脖颈,笑得千娇百媚。 “表哥,何不放纵自己一次,与我欢愉同乐?” 崔煜脑子沉得越来越糊涂,此刻眼里只有她,再无别的。 这一刻,道心被她这番温柔娇俏,搅得支离破碎。 他明知眼前是幻象……确不该如此沉沦。 她踮起脚尖,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瓣,带着清甜的香气。 那香味弥漫在他鼻间,顺着血脉蔓延,游走在他身体每一寸肌肤里。 他紧抿薄唇,意在克制,下一瞬却狠狠覆下吻得又急又深,带着几分失控的疯狂,贪婪地汲取着她红唇的香甜,不愿停,亦停不下。 他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 天微熹,晨雾未散。 江筎宁已抱着阿花,急慌慌来清观轩。 昨夜三更,阿花忽发急症,浑身抽搐不止,便溺失序,软乎乎的小身子瘫软如泥,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情急之下,江筎宁顾不得其它,只想着崔煜精通医理,昨日又同她一同救下这只小猫,定能救阿花性命。 清观轩朱门紧闭,她急切拍打院门,道童柳风开门后,见是神色慌乱的江筎宁,不由得一愣。 “宁姑娘,这大清早的,你怎会来这儿?” “这猫儿,病得厉害,表哥能救它!”江筎宁声音哽咽。 她怀中的小猫双目紧闭,绒毛凌乱,气息细若游丝,一动不动地蜷在她怀里。 柳风见猫儿气息奄奄,再瞧江筎宁急得快要落泪的模样,心头也添了几分急切。 他念世子昨日还亲手救下这猫,想来不会见死不救,便未多阻拦,侧身让开道路:“姑娘快请,世子刚起身更衣,就在道房内。” 江筎宁闻言,忙抱着阿花,步履踉跄地冲进院内,径直往崔煜的道房奔去。 崔煜刚起身换好衣衫,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以为是柳风端来盥洗用品:“进。” 门被猛地推开,江筎宁抱着阿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发丝上的晨露滴落,沾湿了素色的衣襟。 她抬眸,目光急切地落在崔煜身上:“表哥!” 那一声“表哥”,如惊雷般在崔煜耳畔炸响,昨夜幻境中的种种画面瞬间席卷而来。 崔煜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一闪而过是迷情的慌乱。 第19章 第19章 崔煜见她楚楚可怜就站在眼前,眉峰凝着化不开的霜色,周身尽是刺骨冷意。 江筎宁神色焦灼,并未察觉他异样,抱着猫快步走上前,急切地恳求:“表哥,你快瞧瞧阿花,它昨夜忽然抽搐腹泻,如今气息都快没了!” “表哥”二字入耳,崔煜瞳孔紧缩,像是被触了逆鳞般,尖刺狠狠扎在他心深处。 崔煜并未理会江筎宁,反倒是愠怒看向站在门口的柳风,厉声呵斥:“谁许你私放外人进来?” 柳风身子一僵,心里想着什么外人,那不是表姑娘么? 可对上崔煜眼中的滔天怒火,他半句辩解也不敢有,连忙躬身入内,膝盖一软便重重跪在地上:“世子息怒。” “清观轩的规矩你不懂,任由人随意闯入?”崔煜声线冷得骇人,“去在院里跪两个时辰!再敢私自做主,逐出国公府!” 柳风满头雾水地叩首应下,躬身退到院外,依言跪在竹荫下,世子今日的责罚,来得猝不及防,着实令人费解。 “表哥,不怪柳风,是我关心则乱,忘了规矩。”江筎宁脸色微白,只觉得难堪,忙为柳风求情。 “你是何身份?” 崔煜目光带着利刃,厌弃几乎要溢出来,“大清早抱着这畜生,扰清修之地,成何体统!” 江筎宁双眼发酸,想不通他怒从何来。昨日他还亲手救猫,今日为何如此刻薄冷漠,判若两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声音带着哽咽,满是委屈与不解:“表哥,我以为……你也怜惜阿花,以为你会愿意救它。” 崔煜怒火与克制在眼底交织,冷冽令道:“出去!” “表哥……”江筎宁还想再求,话到嘴边,却被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逼了回去。 “闭嘴!”崔煜低吼出声,指尖攥得更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昨夜正是那一声声轻唤他 “表哥”,缠得他道心崩裂,生出龌龊念想,坏了清规体面。 他那眼神里的厌恶与疏离,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放低姿态,声音更软:“是,我不该擅自前来惊扰表……世子清修,这就走。” 话音刚落,她怀里的阿花忽然轻轻挣扎了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声,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随即从她臂弯里滑落,跌落在地,微弱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江筎宁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阿花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抚摸着它,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崔煜瞥见她落泪的模样,心口莫名一阵尖锐的绞痛。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想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即猛地收回,指节攥得愈发用力,手指被猫昨日咬的伤口扯得生疼。 崔煜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江筎宁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被他方才视之如敝履的眼神狠狠刺痛。 她抱着阿花,步履踉跄地转身,路过院外时,她余光瞥见竹下跪着的柳风,心头满是愧疚,却是不敢停留,只能加快脚步,匆匆走出清观轩。 清观轩内一片寂静。 崔煜向前走了两步,依靠在桌案边,眉峰拧起双眸紧闭,不得安宁。 而后他睁开眼索性转身,抓起墙角木架上放着的长剑,大步走出道房。 剑光骤然出鞘,寒光破风,凌厉的剑气划破晨雾,招招狠厉,仿佛要将心底那团烧得他发狂的火,尽数泄在剑上。 剑影翻飞,风声呼啸,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前襟。 手臂酸胀发麻,浑身气力几乎耗尽,他依旧不肯停手。唯有这般极致的消耗,才能让他稍稍平复心底的躁动。 不远处,柳叶端着盥洗盆走来,看见眼前一幕,惊得顿在原地。 柳叶望着场中浑身戾气的崔煜,又侧头看向跪在竹下的柳风,心道还好方才不是他在门口值班,否则现在倒霉罚跪的人便是自己了。 他不敢上前打扰,静静看着崔煜在晨光中挥剑泄愤,任由晨雾将自己笼罩。 江筎宁抱着气息微弱的阿花,失魂落魄回到桂枝院。 刚踏入院门,便见崔瑾身着月白锦袍,端坐于院中的青石雕花凳上。 崔瑾瞧见她红肿着眼,知她是受了委屈,翩翩起身迎上去。 “阿宁……” 崔瑾视线扫过她怀里的猫,温文尔雅问,“这是怎的了?” 江筎宁鼻尖泛起酸意,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是这猫病得重。” “姑娘,你这么快便回来了?世子救猫了么?”传来云燕的声音。 她端着温热的茶水,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很快意识到氛围凝重,忙收了笑意,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崔瑾闻言已了然于心,府中谁不知长兄崔煜性子冷厉,阿宁定是去求他救猫,反倒受了苛责。 他细细安慰道:“长兄终日忙于郡守府的公务,事务繁杂,必不是有意苛斥你,莫往心里去。” 崔瑾暗自思忖这个时辰,长兄当是赶去郡衙处理公务,哪里有闲暇顾及一只小猫?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认定,她突然养了只猫还这般在意,必定是知晓他月初时画了副双猫戏图。 崔瑾嘴角微扬起,她总是这般在意细节,因他画了猫,她就要养猫讨他欢心,这怎能不让他怜惜。 “是我失了分寸,一时心急,忘了世子的规矩。往后在世子面前,我知当谨言慎行,不再这般莽撞。”江筎宁眸子微闪。 “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便是。”崔瑾心疼更甚,不愿再多戳她难堪,当即转身吩咐身后的随从,“去请博陵郡最好的兽医来,务必尽快!” 随从不敢耽搁,应声快步离去。 “多谢瑾表哥。”江筎宁这才稍稍释怀,盼着阿花安然无恙。 “傻姑娘,以后你我之间,不必说谢字。”崔瑾语气苏软,既知她养这只猫是为了顺他的心意,他得上心才是。 云燕又听见这声苏到骨子里的“傻姑娘”,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自觉转身回房,识趣地不在这儿打扰,省得被这满院的温情腻到。 没多大功夫,博陵郡出了名的兽医李大夫就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刚进门就被拽到跟前,差点没喘过气来。 李大夫小心翼翼地接过阿花,翻了翻小猫的眼皮,又摸了摸它的肚子,细细检查…… “大夫,阿花病得重么,还有没有救?”江筎宁眼中满是关切。 “姑娘莫急,这猫太小,肠胃本就娇弱,想来是误食了什么东西,承受不住才会这般。” 李大夫叹了口气,“我先将它带回医馆,用温和的汤药调理脾胃,悉心照料,许有一线生机。只是能不能撑过去,还要看它自己的造化。” 江筎宁听了这话,暗暗自责,昨夜不该给猫儿喂太多吃食。 崔瑾忙上前郑重地叮嘱道:“劳烦大夫务必尽心诊治,定要治好此猫,我必重金酬谢。” “二公子言重了,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李大夫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放进竹笼里。 见大夫背着药箱,捧着笼子匆匆离去,江筎宁眉头紧蹙。 崔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阿宁,有我在,你安心便是。” 江筎宁轻轻颔首,崔瑾性情温和,待她甚是上心,不免觉得心有暖意。 “你若是觉得闷,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他暖心道。 江筎宁正欲开口拒绝,此刻兴致不高,不愿随他同游。 “是松土坡那边,正在改土播谷、修水车,你若无事,陪我去看看?” 江筎宁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头,脸上浮现笑意:“好。” 崔瑾暗自得意,就知道她有兴致,他只要肯花些心思,自然是最懂她之人。 两人乘上马车,一路出城,春风拂过,窗外的田野渐渐开阔。 等到了松土坡,江筎宁掀开车帘一眼望去,田垄间,农夫们弯腰翻土,匠人们忙着加固水车,一派繁忙的春耕气象,生机盎然,看得人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是不是与上次来的情形不一样了。” 崔瑾凑到她身边,指着翻好的土地。 “是啊。”江筎宁跳下马车,脚步轻快走去田埂间,蹲下身捻起一捧土,指尖轻轻搓开,细细看了看, “不错,这次土质大有改进。” “全依你的法子改的土,自然是好。”崔瑾殷切安排人做这些,也算是不辜负她的情谊。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看匠人加固水车轴承,看农夫播洒种子,听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田间笑语。江筎宁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说起浇水时机、肥土搭配等,眉眼舒展,笑意清浅。 在这满坡泥土气息里,她的愁绪早被冲淡。 江筎宁顺手拿起身边的小锄头,教崔瑾她平日养花时怎么间苗、怎么覆土、怎么沤肥…… 崔瑾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令人记下,再施之以行。 他感受到那份独特的灵气:“算是跟着阿宁又长见识了,日后邺国公府的田地,还要多仰仗你指点。” 江筎宁被他说得脸颊泛红,红唇弯弯:“瑾表哥说笑了。” …… 在田间呆了半日,两人才乘马车返程。 车驾稳稳停在国公府朱门前。车帘被马夫一把撩开,崔瑾先沉稳落地,旋即回身,伸手虚扶江筎宁。 他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她从马车上带了下来。 江筎宁脸上带着嫣然笑意,与崔瑾对视而望,颇有默契。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廊柱后阴影里的崔琅眼中,无异于烙铁狠狠烧在他心上。 眼睁睁看着他们眉眼传情,宛如一对璧人,崔琅怒火中烧,满是嫉妒噬心蚀骨。 第20章 第20章 “三公子。”身后传来一声献殷勤的轻唤,张荣快步凑上来,他是国公府管事之子,自幼跟着崔琅,擅察言观色。 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凑到崔琅身侧,神神秘秘地递了个眼色。 “公子瞧,二公子对表小姐……真是上心啊。” 张荣压低了嗓音,前不久的银爵草便是他帮崔琅寻来的。 崔琅的心思,他再明白不过。 崔琅喉结狠狠滚了下,没说话,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廊柱上。 “咚”的一声,力度没有把握好,拳头都红了,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得硬撑着。 张荣见他脸色铁青,凑近他耳畔,吐出足以搅乱少年心思的话:“这两日我在城南的醉芳香铺里,听闻了一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崔琅语气满是不耐烦。 张荣咧嘴而笑:“是一种药,名叫‘宜欢’。无色无味,只需要小勺,置于茶里、汤里,半点破绽都无。人喝了,便会情动……” 他没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语里的暧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在了崔琅的心尖上。 “你这是何意?”崔琅脸色暗沉。 “公子,有句老话叫做,先下手为强。”张荣蛊惑道。 “混账东西!你竟敢想出这种卑鄙的法子!”崔琅怒火中烧,恼得挥手一巴掌扇到张荣脸上。 他虽心思多,可骨子里有着世家子弟的傲气,怎会做出这等毁清白的脏事? 张荣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捂着脸,满眼错愕,万没想到崔琅会反应这么大。 崔琅的手顿痛发抖,方才力度又没掌握好,此刻整个手掌都肿得厉害。 “我若是真用了这法子,岂不是毁了表姐终身!也毁了自己前程!” 崔琅越说越气,又不解恨嫡抬脚踹了张荣下,“往后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我打断你的腿!” 张荣被吓得浑身发抖,赶紧认错拍马溜须:“公子息怒,小的知错!我只是觉得三公子对表姑娘情深义重,那二公子未必比得上。” “情深义重?” 崔琅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念头,又蠢蠢欲动。 张荣见他语气松动,又往前挪了挪:“二公子素来风流,跟薛家姑娘、马家姑娘她们都走得亲近,表姑娘跟着他,未必能得到真心。这府上,真心待表姑娘的,唯有三公子你啊。” 崔琅眯了眯眸,看着崔瑾护着江筎宁并立入府,又听着耳边的蛊惑,心里那占欲的星火像是被点燃了,闪过一丝挣扎。 —— 酉时已过,郡守府吏们躬身立于厅下,将白日里的公务详尽禀明,待崔煜批阅示意后,依次退离。 堂内只剩崔煜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腰束玉带,端坐案台前批注文书。 案头堆叠如山的文书卷宗,从民讼田亩到兵备粮饷,批注墨痕淋漓,自他上任后治政雷厉风行,推行各项新政利民。 已入夜,他持笔悬在卷宗之上,迟迟未落笔,此刻脑海里闪现的,并非府衙的公务,竟是昨夜那缠缠绵绵的幻象。 往日里澄澈如止水的心境早已被打乱,那软语呢喃、亲密触碰,如寄生的藤蔓缠绕心头,挥之不去,越勒越紧。 他眸中闪过莫名烦躁,这究竟是怎么了,沉溺于情爱幻念,岂不是太过荒唐! 崔煜强行收束心神,目光扫过案头的文书,试图将那些旖旎画面压入心底,可那一幕幕幻象越来越清晰。 品尝到攀上云霄的滋味,如鱼得水,欲罢不能。 忽闻厅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崔煜抬眸,见暗卫首领方旭躬身立于门口。 他颔首示意进来禀报,压下心中私心杂念。 方旭躬身立于台阶下,嗓音压低:“世子,查到了。” 崔煜墨眸冷沉:“说。” “这是属下等人暂且查到的机密。”方旭手中捧着一封情报。 崔煜抬手示意方旭近前,接过密函打开,凝目看着上面的信息。 淮阳王乃圣上最宠爱的皇子,生母为贵妃,数年前其势力便暗中拉拢各地方大世家,意图争权觊觎太子之位,此事他早有察觉,未寻得确凿证据。 这股势力已渗透至崔煜管辖的博陵郡,甚至是在崔煜身边,可见其势头之猛,已有与太子分庭抗衡的实力。 崔煜神色未变,令道:“彻查下去,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 “属下遵命。” 方旭应声道,“请示世子,已查实刘家家主居心叵测,是否找机会抓人?” “不急。” 崔煜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抬手将信函拍在案上,“不得打草惊蛇,盯紧便好。稍有异动,即刻来报。” 刘家乃博陵郡四大家族之一,若要动刘家影响甚大,他不会轻易出手,但出手便是致命之击。 “是!” 方旭连忙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崔煜靠坐于椅上,双眸冷意渐寒,他这身份,自伴读太子时便已卷入夺嫡之争。 为了崔氏一族的安危,以及博陵郡的安宁,他别无选择,唯有步步为营,雷霆出手,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收敛心神,随即提笔写信于恩师穆亲王,共为太子而计。 —— 次日日光斜斜,泼洒在桂枝院的花圃间,将那一丛丛月季照得秾丽多姿。 红似燃火,粉若霞飞,白胜霜雪,层层叠叠的花瓣缀着晨露,风一吹,满院清甜的花香便四处飘散,沁人心脾。 “表姐,祖母寿辰就在后日,二哥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空闲都没有。”崔琅站在花圃边,火热的目光舔舐在她的脸颊,“母亲特意请来了陇西薛家,你可知晓?” “陇西薛家”四个字,他有意咬得极重。 江筎宁搭了个小木凳在花圃月季丛里,手中握着一把薄刃的小刀,那刀是特制的,刃口极薄,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她眉头微蹙,神色专注得很,嫁接这事,琢磨了小半年,今日正是关键。 “你可知二哥正忙着奉母亲之命,去城外接薛家兄妹?那薛芷凝姑娘今日便要入府了。”崔琅又凑上来,嗓音里的意味愈发深长。 江筎宁并未搭理他,思索着月季的品种虽多,可每一株都有各自的脾性。有的开花多,有的花期长,有的颜色艳,有的香气浓。 若能取彼之长,补此之短,将不同品种的枝条接在一处,说不定能养出一株集万千精华于一身的奇花来。 她此前试了两回,都没成。不是接口腐烂,就是接穗枯死。 可她不灰心,反倒越试越来劲。 今日要试的,便是最难的“芽接”。 “表姐,你可在听我说么?” 崔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特意来说这事,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摆弄花草。 “嗯,你说瑾表哥去迎客。”江筎宁凝眉挑选做砧木的月季,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崔琅嘴角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这表姐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说得这么直白,难道她就听不出弦外之音? “那薛家姑娘出身高门,不仅才学过人,容貌更是动人,见之犹怜。二哥与她情谊颇深。”崔琅索性说得更直白些,语气里的挑拨都快溢出来了。 他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等着看她的反应。 “薛姑娘乃不可多得的才女,我读过她写的诗,妙极。”江筎宁应声,她选了株开得正盛的粉色月季做砧木。 这株根系壮实,耐寒耐旱,是个好底子。又从另一株开得稀罕的“胭脂露”上,选了颗饱满的芽苞做接穗。 那“胭脂露”花开时层层叠叠,颜色由浅入深,从花心的粉白渐次晕染到花瓣边缘的深红。 江筎宁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在砧木的枝条上切出一个十字形的口子。切口要深,但不能太深,深了伤着木质部,浅了又嵌不进芽苞。 这分寸,她全凭手感和经验。 崔琅的笑容僵了僵,她提到薛姑娘并无半分醋意,反而是夸赞? 他走到她的身后,俯下身来,唇瓣凑到江筎宁耳边,低声呢喃:“二哥心里惦记着的,不知是那位陇西而来的薛姑娘,还是你。” 崔话中满是试探,可江筎宁压根没细听,专注地弄着手上切口。 切口成了,她放下刀,拿起那颗早已备好的芽苞。芽苞背面的皮要削得薄薄的,露出里头淡绿色的形成层。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必须万分小心翼翼,不容半点错失。 崔琅下巴轻轻贴在她头顶发丝间,轻轻闭上眼,贪婪地嗅着她发丝间的芬芳,呼吸不由得变得粗重。 江筎宁刀锋轻轻一划,薄如蝉翼的皮带着芽苞落在她指尖。她屏住呼吸,将那芽苞嵌进砧木的十字形切口里,对齐边缘,然后取过浸湿的麻皮,一圈一圈细细缠紧。 最后一圈缠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浅笑,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 成与不成,还得看后头几日。若是七天后这芽苞还是鲜活的,那便是成了。 “你当真不在意?”崔琅嗅着花香与她的汗香,重重喘了口气,多想此刻就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松开,他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忽而他想起张荣昨日说的那“宜欢”香药,竟浮现在脑海里,此物方可得到她。 江筎宁侧身抬手,拿剪刀在他裤·裆处晃了晃:“琅弟小心,别靠太近,我手里这剪刀不长眼,怕是伤到你。” 作者有话说: ---------------------- 崔琅:大哥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最近满脑子情情爱爱,挣扎极了。表姐别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大哥可比我疯批多了! 崔煜:闭嘴!! 崔瑾:嘻嘻……两个一丘之貉。还是我干点正经事,大小可爱读者们感谢捧场,求个支持~~ 崔琅:不不不,我跟大哥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他可是各种狗血强夺的花样都会呢。 第21章 第21章 崔琅忙退后半步,心内翻覆拉扯,搅得方寸烦乱。 “表姐,若是是二哥不珍惜你,不必为他伤怀。”他眸光渐深,语气执拗,“还有我在。” 江筎宁懒于应对,只回身轻拨腕间缠系的麻皮,查验松紧合宜与否。 “琅弟,今日府中宾客盈门,你身为国公府三公子,理当前院帮衬应酬,莫在我这里虚耗时光。” 她语气微肃,抬手虚引,已是分明的逐客姿态。 崔琅见她对崔瑾之事浑不在意,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忽就觉得,莫非这些年,都被二哥那老毛病误导,表姐心中,原是不曾心悦于他? 这般一想,他心头阴霾顿时散去大半,竟轻快起来。 “表姐先忙。”崔琅笑意明朗,“改日我再过来与表姐说话。” 行至院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贪婪望了一眼那道身影,脚下轻快,不自觉哼起了曲儿。 —— 秦夫人于正厅设下接风夜宴,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陇西薛家兄妹。 江筎宁入席,被引至偏座落座,身旁是崔家两位姑娘崔芙与崔晴。二人年方十四,乃府中两位姨娘所出,自幼与她相熟,性子明快活泼 上首客席,坐着薛家兄妹。 薛家世子薛靖,丰神俊朗,身姿挺拔魁伟,自带将门世家的英武气魄,器宇飒爽。 其妹薛芷凝,年十八,着鹅黄绣芙蓉锦裙,肌骨莹润,举止娴雅,丰腴端丽,一派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风范。 热气腾腾的菜肴次第上桌,珍馐罗列,香气扑鼻。 秦氏执起薛芷凝之手,笑意满面,亲热得如同待自家亲女:“好孩子一路风尘,辛苦了,千万不必拘束,只当在自家府中一般。” 薛芷凝温厚圆融,轻轻颔首:“多谢大夫人疼爱。” 秦氏又笑看向崔瑾:“你多陪着薛世子说说话。煜儿尚在郡衙处置公务,晚些方归,你便替你兄长,多敬薛世子几杯。” “是。” 崔瑾恭声应下,侧身与薛靖寒暄攀谈。他本就长于待人接物,寥寥数语便已相谈甚欢,自边关军务说到郡中风物,默契相投。 偏席之上,江筎宁目光淡淡扫过薛家二人,心下暗叹,果然是龙凤之姿,形貌气度,皆属上上之选。 她早有耳闻,陇西薛家世代将门,薛靖与崔煜乃是至交,幼时同处京城,情谊深厚。如今薛靖年轻立功,凭军功崭露头角,声名渐起。 身侧两位崔家小姐妹窃窃私语,不时掩唇轻笑,目光灵动,频频往主桌方向瞟去。 “你瞧二哥,今日这身衣着,真是精神。” 崔芙低声嘀咕。 “那是自然。” 崔晴眸子发亮,“薛姑娘既至,二哥怎可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嬉闹间互相推搡,憋不住笑作一团。 她们心思纯澈,不知祖母早已将崔瑾与江筎宁定下婚约,只当是寻常打趣。 些细碎玩笑,江筎宁半点未放在心上,安心用膳。今夜菜式丰盛,正有几样合她口味,正好解馋。 主桌那边,秦氏已然谈及留客之事,语气愈发亲热:“薛世子与芷凝难得来一趟博陵郡,让崔瑾陪你们四处逛逛,博陵这几处景致,倒也值得一看。” 薛芷凝面颊微泛红潮,端方得体:“大夫人盛情,芷凝恭敬不如从命。” 崔瑾微微颔首,笑意温雅,依旧与薛靖谈笑自若。 崔芙又凑到崔晴耳边:“你看薛姑娘那眼神,分明是对二哥有意。” “我早瞧出来了。” 崔晴掩唇轻笑,转而看向江筎宁,“薛姑娘与二哥站在一处,当真是般配至极。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筎宁微怔,手中刚夹起的菜顿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敷衍着含笑点了点头。 “你们快尝尝这桂花酿,今年新贡的,甘甜适口,半点不烈。” 崔芙饮了一杯,连连称赞。 崔晴也忙浅尝一盏,眼中顿生光亮:“清甜不腻,桂香满口,实在绝妙。” 崔芙兴致愈高,执壶为二人满上,顺手也给江筎宁面前空杯斟满,笑得纯粹热忱:“姐姐也饮一杯吧,这佳酿实属上品。” 江筎宁微有迟疑,平日里滴酒不沾,却又盛情难却,便持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甜后辣,一股热意直冲喉间,呛得她微微蹙眉。 “甚妙,我还要一杯。”崔晴嚷着。 崔芙又为三人各斟一杯,举杯笑道:“往后啊,咱们都要寻一位如意郎君,便如二哥哥这般,才貌双全,温润谦和。” 崔晴举杯附和:“正是!宁姐姐,咱们共饮一杯。” 江筎宁不愿扫了她们兴致,只得再端酒杯。 两杯酒落肚,酒力渐渐上头。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人影恍惚,双颊滚烫如火。 主桌方向,秦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酒杯,含笑朝偏席扬手:“筎宁、晴儿、芙儿,你们三个也过来,给薛世子与薛姑娘敬一杯,尽尽地主之谊。” 此前崔瑾、崔琅已先后敬酒,秦氏明知江筎宁从不沾酒,偏要将她一同唤上。 崔晴与崔芙不知其中深意,乐呵呵地拉着晕乎乎的江筎宁起身,往主桌走去。 江筎宁脚步发虚,欲要推辞,却被秦氏一眼扫过,语气带着威压:“薛世子与薛姑娘是贵客,敬杯酒是应当的,莫要失礼。” 说罢,便示意身侧丫鬟,再次将她杯中酒斟得满满。 崔瑾瞥见江筎宁已然带醉,面上笑意顿住,认定她是心中酸楚,借酒浇愁。他暗忖,寻机要与她解释清楚,免得阿宁吃醋伤心,更不顾惜自身。 “阿宁身子素来纤弱,不宜多饮,这酒便免了吧。” 崔瑾连忙出言相护。 “桂花酿温和不烈,两杯无碍。” 秦氏一个眼神递去,崔瑾便不敢再忤逆。 江筎宁无奈,硬着头皮再饮两杯。酒力后劲儿汹涌,她脑中已是一片混沌,昏沉难支。 本以为敬完酒便可归座歇息,秦氏却不肯罢休,又执一杯递到她面前,笑意淡淡:“好孩子,今日难得热闹,再饮两杯不迟。” 府中众人饮酒寻常,可江筎宁是初次沾酒,早已醉得神志恍惚,只得连连摇头。她心头渐渐清明,秦氏有意予她难堪。 秦氏步步紧逼,伸手按住她手腕,不容她推脱。 江筎宁正窘迫无措之际,五夫人苏氏缓步走来。 苏氏从容伸手,将酒杯接过,坦然一笑:“筎宁不胜酒力,再饮恐伤身体,这杯,便由我替她尽了地主之谊。” 言罢,不待秦氏应声,已仰头饮尽。 秦氏脸上笑意僵硬,未料苏氏会横插一手,心下不悦,却碍于宾客在前,不便发作。 苏氏敬罢酒,便扶着身形虚浮、摇摇欲坠的江筎宁退回偏席,未理会秦氏冰冷的目光。 崔瑾、崔琅见状,互递一个眼色,连忙上前打圆场,几句巧话哄得秦氏面色稍缓,才将话头岔开。 苏氏见江筎宁双颊绯红如霞,眼神迷离涣散,轻声道:“我送你回院中歇息吧。” “不劳小婶费心,我自己能回去。你且留下,莫扫了众人兴致。” 江筎宁心中感激,不愿再给她添麻烦。 苏氏迟疑片刻,见她执意,只得再三叮嘱:“路上慢行,若有不适,即刻唤人,不可逞强。” 江筎宁轻轻点头,刚踏出正厅大门,一股猛烈酒力便直冲头顶。眼前景物模糊成影,脚步虚浮发软,整个人摇摇晃晃,几乎立不住。 刚转过一道回廊转角,她便撞上高大坚实的身躯。 力道猝不及防,她瞬间失了平衡,身子软软往下坠去。 以为便要摔落在地时,一双有力长臂猛地揽住她,将她稳稳扣在怀中。 江筎宁醉得神志不清,行动似弱柳扶风,只依赖般靠着那人,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知怀中之人,正是刚从郡衙处置完要务,匆匆赶回赴宴的世子崔煜。 她双颊酡红如醉,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眼含秋水,娇喘微微,混着淡淡桂花酒香,缠缠绕绕,直钻心尖。 “你喝酒了?”崔煜眸色深沉,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 此刻她醉意熏染,更添几分娇软媚态,清瘦灵秀,媚如西子。 江筎宁软声道:“嗯,今日的桂花酿,好喝得很。”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嬷嬷丫鬟,眼见世子竟当众抱着醉酒的表姑娘,纷纷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多瞧一眼,胡乱传些是非。 她蹙眉闭目,整个人软若无骨,几乎全挂在他臂弯里,温软身躯紧贴他胸膛。只是微微蹭了蹭,无意识寻了个舒服姿势依偎,那点轻软磨蹭,却似星火落进干草,引燃他紧绷的神经。 崔煜浑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尽数碎裂,心中涌起着暗潮,将她更稳地锢在怀中,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在触及她纤弱腰身时,轻柔松了半分,生怕捏疼了她。 他眉峰细微拧了下,长臂微收,稳稳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径直往桂枝院而去,步伐稳而沉。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第22章 江筎宁只觉身子飘飘然的,倚在坚实的怀抱里,她身子轻轻扭动,含混不清地低唤:“放我下来……” 崔煜步履沉稳,手臂反而收紧了一分,将她更稳地锢在怀中。 江筎宁浑身瘫软无力,醉意翻涌得愈发厉害,脸颊蹭着他微凉的锦袍,脑袋重重靠在他心口。 她醉眼朦胧地仰头,湿漉漉的眼眸盯着他的脸……这人怎长得像表哥。 定是看错了,她嘴角勾起抹涩笑,必不会是崔煜。他不喜她唤表哥,斥她闭嘴,嗯,他厌恶她,从不正眼瞧她,又怎会如此温柔。 她眸子里泛起袅袅动人的水雾,朦胧间觉得这人比世子好看,也比他温润。 酒劲儿越发上头,她眼皮沉重,很快睡了过去。 …… 桂枝院中,云燕正散漫地坐在摇摇椅上休憩,忽闻门口脚步声传来,双眼不可思议地瞪得溜圆。 竟是世子崔煜,亲自抱着姑娘来的! “姑娘怎的了?”云燕惊得从椅子上弹起,心头发紧,以为是姑娘旧疾发作。 崔煜抱着江筎宁直径走进她的闺房,轻柔地将她放置在床榻上,嘱咐道:“好生照料她,醒后煮些醒酒汤送来。” 云燕凑近后,嗅到姑娘身上好大的酒味儿,这才松了口气,原是喝醉了酒。 不过姑娘滴酒不沾啊,云燕觉得不对劲,怎会是世子抱姑娘回来? 她满心好奇,又不敢多嘴问,连多看崔煜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垂首立在旁。 崔煜见她睡得安稳,呼吸匀长,眸色沉了沉,替她把脉并无异样,便漠然离去。 “姑娘,姑娘!”云燕轻声唤了两声,果然醉得一塌糊涂啊。 —— 晚宴散时,夜色已浓。 苏氏本欲起身回宅院,被几位相熟的女眷留下,说些府中长短琐事。 她不喜社交耐着性子陪坐,直至月色渐深,才寻了个由头得以脱身。 苏氏轻拢了拢衣襟,避开正堂外喧闹的人群,循着僻静的长廊缓步前行。 正走着,苏婉听见前头传来压抑的闷哼,似是有人难耐不适。 她路过石径旁,见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扶着假山石,一手捧着胸口,一手撑着冰冷的石面,姿态狼狈。 苏婉欲绕道走开,却听见那人裹着醉意低唤:“过来,扶我一把!” 苏婉怔住,这听着像是薛家世子的声音。 虽说今夜是初次相见,算不得相识,可薛靖嗓音豪迈洪亮,辨识度极高,一听便知是他。 此处并无别人,他是在跟她说话。 “喂!对,就是你……过来扶我!” 她靠近两步,借着亭角灯笼洒下的微光,看清眼前人果然是薛家世子。 方才宴席后,见到晚归的崔煜,薛靖一时兴起而贪杯。 “你醉得厉害,我去唤人来照料。”苏婉身为五爷遗孀,不便与男子有过多牵扯,便想着去唤人搀扶。 不等她反应,薛靖身子一倾,大半重量便直直靠了过来,力道之大,压得她微微一晃。 苏婉咬了咬牙,稳稳撑住身子,勉强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薛靖脚步虚浮,东倒西歪,走没几步便要往下滑,苏氏只得用尽气力撑着他。 刚走没几步,薛靖便顿住脚步,身子一弓,对着假山旁的草丛便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待薛靖吐得缓过劲来,苏婉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颗糖丸,递到他面前:“这是宁神止呕的糖丸,含着能好受些。” 薛靖微微抬眼,醉意朦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前女子面若春晓之花,实乃绝色佳人。 他接过糖丸塞进嘴里,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果然压下去不少。 苏婉没留意他的目光,扶着他穿过回廊,正厅的灯火已经在望。 就在这时,统领陆逸匆匆赶来,见到薛靖连忙上前行礼:“薛世子,可安好?” 陆逸看见一旁苏婉时愣了片刻,上前稳稳扶过薛靖,接替了苏婉的力道:“劳烦五夫人费心了。” 苏婉感觉到身侧一束目光,看过去,那立着之人,正是崔煜,她颔首示礼后快步离去。 陆逸扶着薛靖,慢慢走到崔煜面前。薛靖醉意未消,对着崔煜摆了摆手,含糊地笑道:“崔兄长,博陵郡的桂花酿果然妙极,我一时贪杯,倒让你见笑了。” 大致是醉不择言,薛靖又抬手指了指身后苏氏离去的方向:“没想到崔府的婢女,也有此等绝色芳华。酒好,人也好。” 陆逸见薛世子酒后失态,连忙凑到薛靖耳边:“世子误会了,那不是府上婢女,是五夫人。” 薛靖嘴角的弧度凝固,他方才当着丫鬟使唤的女子竟是……崔煜的小婶。他倒是隐约想来了,宴席上见过她,五夫人还为不善饮酒的表姑娘挡了酒。 见崔煜面若冰霜,薛靖微觉窘迫,耳根发烫。 —— 翌日天光大亮,江筎宁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头隐隐酸痛,喉咙干涩发紧。 她唤云燕倒了杯温水来,喝了水才感觉好受些。 “姑娘,你可记得昨夜是谁送你回院里来?”云燕试探性问,好奇心早按耐不住。 “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全然没了印象,想来是被府中的丫鬟搀扶回来的。 “是世子啊,你真不记得了?他抱着你回桂枝院!” 江筎宁手中的水杯一荡,温水险些洒出来:“休得胡乱调侃。” 云燕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江筎宁轻轻瞪了她一眼,怎还敢调侃到崔煜身上。 “是真的!”云燕急红了脸,“借我个胆儿,我也不敢拿世子打趣啊。” 江筎宁满脸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当真?” “千真万确!”云燕说得真切,“就是世子亲自抱着你回的。” 江筎宁听闻此言如同五雷轰顶,就记得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离开了正堂,后面断片了。 “姑娘,昨个儿是不就瞧见二公子与薛姑娘走得近,心里难受,才会喝酒大醉?”云燕眼中闪过狐疑。 “别胡说!”江筎宁伸手戳了下她额头。 “平日里你从不沾酒,偏偏昨夜伶仃大醉,难道不是因为吃了薛姑娘的醋?” “你这丫头,就是贫嘴!少胡思乱想,我也没料到桂花酿后劲儿那么大。”江筎宁无奈摇头。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云燕的话,崔煜抱她回来的。一想到自己醉酒后不知在他面前出了多少丑,甚至可能胡言乱语,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 邺国公崔渊自京中归府,车马仪仗行至府门前,阖府上下皆出门相迎。 崔渊沉稳威仪,正堂内甫一落座,与众人寒暄。 江筎宁坐在下首边缘,静静听着老夫人与邺国公说起京中诸事,秦夫人时不时插言几句。 崔瑾、崔琅以及崔芙、崔晴兄妹四人,相继被邺国公问话。崔煜此时正于郡衙处理公务,未在府中。 崔渊侧头看向低着头的江筎宁,道出桩喜讯:“筎宁可知,你父亲江宴,南下督垦良田圆满功成。此番政绩斐然,深得圣心,圣上已下旨嘉奖,擢升其为司农卿侍郎,官居三品。” 话音落定,江筎宁惊诧地抬头望去,眼眶微微发热,晃过神来时是滔天的欢喜。 父亲南下六年有余,呕心沥血操劳,她无时无刻不在为父亲担忧。如今父亲的付出终得回报,圣恩眷顾,仕途青云直上,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江筎宁起身敛衽屈膝,对着崔渊深深一礼,满脸是女儿家的明艳欢喜,声音发颤:“多谢国公告知,我……实在为父亲欣喜。” 老夫人脸上满是真切的欣慰:“好,好!江大人忠君爱国,勤勉尽责,如今功成名就,真是可喜可贺,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崔渊眉眼舒朗,笑意更甚:“且下月中旬,江大人便要启程,接手江北督改良田新策,此乃圣上亲自托付的重任,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江筎宁心颤,微微蹙了下眉头,父亲刚得嘉奖,便又要奔赴江北,这般来他们父女二人还是不得相聚。 可她知晓,父亲心怀天下,以家国民生为重,她能做的便是好好活着,令父亲无后顾之忧。 崔瑾目光柔和望着江筎宁,见她喜极而泣,又转瞬蹙眉,便知她心中所想。 待江筎宁心绪稍平,老夫人迫不及待对崔渊道:“那可就要双喜临门了,我跟你提过,宁丫头温婉知礼,与瑾儿情投意合,当定下两人婚约,以全良缘。” 崔渊目光扫过堂下两人,缓缓点头:“既是母亲所盼,亦是孩子们的缘分,便定下婚约。瑾儿、筎宁,你们意下如何?” 秦夫人脸色略变,动了下嘴皮,满心阻挠的话堵在喉间,无可奈何只得闭口不言。 崔瑾难掩喜色,当着满堂众人许下誓言:“此生我护阿宁周全,敬她爱她,绝不负她分毫。” 满堂齐刷刷的目光又看向江筎宁。 听着崔瑾如此珍视的话语,江筎宁含蓄点头,想着既如此则安之,积极面对往后的日子。 老夫人见二人应允,笑得合不拢嘴。 唯有角落中坐着的崔琅,颤抖着抓起桌上的茶杯,心口阵阵苦楚烦闷。 他眼睁睁看着众人散去,崔瑾伴着江筎宁一同走出正堂。 两人缓步同行,崔瑾神色温和,嘴角噙着笑意:“阿宁,今日喜事连连,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 他抬了抬手,示意等候在外的小厮上前。 小厮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猫笼,江筎宁眸光明亮,看到了活蹦乱跳的猫儿,雀跃唤声:“阿花!” 她这几日总担心猫儿挺不过来,此刻见阿花病愈无恙,甚是欢喜。 —— 入夜后,桂枝院渐渐安静下来,江筎宁刚躺上榻,就听见床顶传来“咚咚”的声响。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见那小猫竟蹿上了床顶,正用爪子扒拉着帐子,时不时往下扑一下,帐子被它抓得皱巴巴的,还掉下来好几根绒毛。 “阿花,快下来。” 江筎宁轻声呵斥,伸手想去抱它,可小猫却格外灵活,一下蹿到床尾,又一下蹦到桌案上,把她放在案上的物品扒得满地都是,还抱着梳子啃得津津有味。 隔壁的云燕听到动静,揉了揉眼进屋来,便看见满地狼藉。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儿?” 江筎宁哭笑不得,指着上蹿下跳的花猫,阿花回来后像是打了鸡血,活泼得不行。 猫儿扒拉帐子,又把放在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扒翻,弄得满脸都是粉渍,时而钻到床底,发出异响,时而又跳上窗台,用爪子拍打着窗户。 江筎宁也被折腾得没了脾气,与云燕合力抓猫。小猫倒是灵活,左蹿右跳,两人追得满头大汗,它一溜烟从窗户缝隙跳出去。 云燕忙推开窗户,见那猫儿飞快爬上墙,溜出院子了。 主仆二人无奈,听见院门外不断传来喵喵声,只得分头去找。 江筎宁出了院子往西边去,传来“喵呜喵呜”的叫声,清脆又调皮,正是阿花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追了过去,脚步轻快,生怕又让它跑了。那叫声一路指引着她,来到后院池塘。 池塘边儿上有个八角亭,阿花低头舔了下爪子,“噔噔噔”地蹿进凉亭,一跃就跳上了石桌,对着桌上放着的一盘鸡腿大快朵颐,油乎乎的小爪子在石桌上乱蹭,还时不时抬头叫两声,模样娇憨又调皮。 江筎宁追来,刚入凉亭,瞥见亭中隐约有个身影。 夜色昏暗,她走近仔细看过去,眸中满是惊愕,脚步生生顿住。 亭中之人,竟是崔煜。 他身姿慵懒地躺坐在长石凳上,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臂,手里提着一壶酒。 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那盘被阿花偷吃的香喷喷的鸡腿。 方才阿花蹿来跳上石桌偷吃,他竟半点不在意,像是眼前人眼前猫都与他无关。 崔煜傍晚时分刚踏入府门,便被管事请去了邺国公崔渊的书房。 他已得知江晏升三品喜讯,以及江筎宁与崔瑾的婚约。 江筎宁慌乱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勉强挤出一抹笑:“世子,安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第23章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崔煜长发尽数披散垂落肩背,生出两分靡丽魅惑的艳色。 那双桃花眼染着酒后的薄红,似沾了胭脂般,褪去平日的凌冽清高,透着随性不羁的散漫。 崔煜侧头瞥她一眼,目光似落非落,便恍若未见地收敛视线。 江筎宁怔立在原地,熟悉的压迫感又霎时而至,唉,遇见此人就不敢丝毫放松。 他抬手衣袖轻扬,饮下玉壶中的烈酒,喉结缓缓吞咽滚动,唇瓣沾着酒珠,泛着水润莹光,几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白袍。 “我来此处寻这猫儿,不敢惊扰世子。”江筎宁满心局促,本是寻阿花,未曾想会撞见世子夜半独自在此饮酒。 此刻他神色薄凉得陌生又慑人,令她寸步难移。 江筎宁目光落于石桌上,阿花正埋首啃食鸡腿,软糯喵鸣不时响起。 她念及它肠胃初愈,不堪荤腥,急切之心终是压过怯意。 “阿花,莫要再贪吃,快些过来,跟我回去。”她快步上前,对着桌上的猫儿轻声哄着。 阿花正吃得尽兴,见她伸手过来,反应极快,叼着鸡腿敏捷闪到石桌另一头。 江筎宁愈急,生怕它乱吃伤及脾胃小命呜呼,只得绕过去再抓。 阿花又轻巧跳开,狡黠得难以捕捉。 一人一猫在石桌旁周旋数回合,江筎宁累得气息微促,可阿花依旧优哉游哉,片刻便吃完鸡腿,慢悠悠舔着爪子。 崔煜白衣临风,目光有意悠远望向塘中月色,瞧似对她置之不理,可这动静扰人,终究被迫回头目睹全程。 江筎宁被他这般静静注视,面颊绯红,窘迫无措,恨不能就地隐去。 她几番伸手,却始终碰不到阿花分毫,正自恼间,那猫儿又纵身蹿上长石凳,歪着脑袋盯紧她,清亮的猫瞳里似含戏谑,轻喵一声。 她情急之下纵身去扑,足下青石一滑,身形失衡,重重跌落在地,不慎扭了足踝,痛得倒抽冷气,半晌难以起身。 崔煜低头看着她,眸中情绪难辨,慢悠悠起身将酒壶置于一旁。 高大身影覆下,酒气扑面而来,江筎宁怯怯后退:“我,我自行便可……” 崔煜屈膝蹲身,温热气息裹着酒意迫来。 他强势逼近,伸手利落地褪去她的绣鞋与布袜,露出莹白光洁的脚。 江筎宁窘得猛咽口水,脸蛋儿烧得滚烫,想把脚缩回,却被他手掌紧紧握住。 他掌心覆上她肿痛的脚踝,手指轻轻按压着她的脚踝,探查扭伤轻重。 “啊!”江筎宁疼得低呼,红了眼眶,却不敢挣脱。 他凝着她这娇滴欲泪的模样,唇角微扬,漾开抹略带醉意轻柔的笑颜:“夜半不在院中安处,孤身跑出来,反倒落得这般狼狈。” 江筎宁以为会被他冷言训斥不成体统,耳畔听得这般温软柔语,一时错愕。 他桃花眼微挑,带几分醉后戏谑:“你对这猫,倒是痴心。” 她抬眸撞进他潋滟眸光,见他醉眼微红,笑意清浅却芳华惊艳,这一瞬仿佛过了很久,看得她心跳慢了半拍。 便在她失神刹那,他手指微收用力,一阵锐痛闪过,紧跟着酸胀散开,僵滞的脚踝竟松快大半,脱臼之处,已然复位。 她怕他又冷脸,乖巧应道:“是我莽撞了,往后定谨言慎行,事事谨记……兄长吩咐。” 自上回被他训斥后,她便不再唤他“表哥”。 岂料这一声 “兄长” 入耳,崔煜眸色骤沉,方才笑意顷刻散尽。 崔煜眸色微暗,心头酸涩,还没嫁进崔家,就急着随崔瑾唤兄长了。 他不愿流露半分心绪,只冷冷转过身去。 江筎宁见他瞬息间晴转阴翳,心头一懵,暗自嗟叹:怎地一言不合便冷颜相对?这位世子心性何其难测,唉,比阿花还要难哄几分……崔世子怎就如此小心眼? 长椅上,阿花正蹲坐着,副旁观好戏之态。 江筎宁一手撑着石桌,忍着脚痛缓缓站起身,瞥见阿花,不免有些恼这只“罪魁祸首”。 崔煜缓缓伸手,轻揉阿花头顶。 阿花似是得了安抚,又似是吃人嘴软,竟温顺伏下,喉间咕噜作响,百般讨好。 江筎宁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是只养不熟的母猫啊!她暗自咬牙,颇有些“恼羞成怒”:阿花对她百般戏弄,令她出尽窘态,对崔煜却这般柔顺谄媚,何其趋炎附势。 崔煜出手利落,一手轻轻提着阿花后颈皮毛,将它递到江筎宁面前。 江筎宁忙伸手接过猫儿抱在怀里,阿花挣扎几下,被她死死按住,委屈地 “喵呜” 几声。 她抬眸再望他,轻声道:“多谢世子,我便先行告退。” 崔煜未应声,看着她的双眼似星辰般闪烁微光。 她抱着阿花抬脚要走,见他执起酒壶又浅啜一口,视线暗淡虽看不清神色,却能感受到他心头郁结难舒。 一时鬼使神差,驻足轻声叮嘱:“夜寒露重,饮酒伤身,世子少饮为妙。” 言罢便悔,只觉自己多言,恐惹他厌弃。 崔煜像是未听见她话语般,望向远处夜色。 江筎宁不再多留,转身加快脚步离去,怀里的阿花还在挣扎,被她按得更紧。 待她转过身去,崔煜才缓缓侧头看她,凝着她悠悠倩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悠悠抬手,将玉壶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喉间。 今日在书房,他与邺国公崔渊争执甚烈。 博陵士族兼并土地,盘剥农户,百姓终年辛劳仍不得温饱。他力主清田通商,却触犯宗族利益,与父亲争执不下。 正争执间,又闻崔瑾与江筎宁婚约已定,只待寿宴昭告众人。 种种烦扰一并压在心头,他才至此亭中,借酒排遣。 —— 晨露未晞,国公府内早已张灯结彩,红绸绕廊,一派喜庆繁。今日正是周老夫人七十大寿之辰。 崔瑾提着精致的鎏金漆盒,步入桂枝院,里头是他精心挑选的新裳与珠钗。 “阿宁,这些皆是合你心意的款式,今日换上。” 崔瑾想得周全细致,将漆盒递到她面前。 江筎宁欣然接过,莞尔道谢:“好,瑾表哥费心了。” 二人正说着,张管事神色匆匆赶来,躬身低声禀道:“二公子,国公爷传令,命您即刻出城,恭迎端缙公主。” 张管事气喘不迭,先往崔瑾院中寻人,听闻他来了桂枝院,又马不停蹄赶来。端缙公主乃当今天子亲妹,亦是世子生母端慧公主之胞妹,此番奉旨亲临博陵,为老夫人贺寿,半点怠慢不得。 “端缙公主”四字入耳,崔瑾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浑身惊寒:“此前……并未听闻端缙公主要来?” “国公也是刚得的消息,公主与驸马都尉即刻便至博陵境内,请二公子速速前往迎接。” 崔瑾身子剧颤,眼中溢出难以掩饰的异色,那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他险些站不稳身往后踉跄一步。 江筎宁忙扶住他手臂,未见过清风霁月的崔瑾这般魂不守舍,心下不安:“瑾表哥,可是身体不适?” “我……无事。” 崔瑾强自按捺住心底惊涛骇浪,勉强稳住心神,“公主驾临,我须即刻出城迎接。” 言罢转身便行,脚步虚浮飘摇,往日的从容雅致荡然无存。 江筎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疑云更重,百思不得其解。 云燕已捧着梳妆之物自内室走出,连声催促:“姑娘快瞧,二公子送来的这衣料质地绝佳,绣纹更是精巧,您快些换装梳妆,莫要误了寿宴吉时。” “嗯。”江筎宁不免得为崔瑾心生几分担忧。 崔瑾快步走出桂枝院门外,刚拐过转角,便再也支撑不住,伸手扶墙才勉强站稳。 他以为逃离京城,那场梦魇便会就此尘封,不再缠身。 那人高高在上心性狠厉,权倾朝野,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杀伐决断只在谈笑之间。 当年若不是长兄崔煜救他,崔瑾早已万劫不复。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变得坚定,如今他有了心爱之人,绝不能再如当年那般懦弱! —— 白云轩内,崔煜缓缓醒转,身上酒气未散,沉声吩咐柳叶、柳风备水沐浴。 崔煜褪去衣衫,手撑木桶边缘坐入温水之中,墨发湿濡贴在颈侧肩背,躯体健硕线条流畅,水漫过胸膛。 他眉峰冷峭,闭目倚着桶壁养神,几缕发丝散落在水面,随微波轻轻晃动。 门外,柳叶与柳风压低声音窃语。 “今日府上必是热闹。” “那自然,老夫人大寿,宾客满堂,听管事说,寿宴上还要当众宣告二公子与表姑娘的婚事。” “往后表姑娘可就是府上二少夫人了……” 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崔煜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寒芒乍现。 她将嫁给二弟为妻……他们朝夕相伴,琴瑟和鸣? 活了二十多年,他恪守“致虚守静,少私寡欲”,未有过占有贪欲。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那些道经上的字句早已渗入心血。 可此刻,他红了眼,心底被压抑已久的私欲与戾气疯狂涌动,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越是压制,越是难以自持。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感谢小天使支持正版阅读 第24章 第24章 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变凉, 水汽缕缕消散。 崔煜犹自倚在桶壁,心中暗忖,若对她只是一时情欲牵动, 起了粗浅妄念, 又何至于此,乱了他多年清修道心。 他目光落向虚空,怔怔失神许久, 眸中空茫。 刚想呵斥自己太过浅薄, 又怀念起她唤“表哥”时的温顺可人, 心头又是阵阵闷堵。 堕落在这桶冷水里跟自己较劲, 一念至此,自己都觉荒谬绝伦。 冷不丁门外传来柳叶轻声禀道:“世子,寿宴时辰将近,要更衣了么?” 崔煜猛地回神, 起身出水,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滑落, 滴在地面上。 修了半辈子清心寡欲,而今却在连名分都没有的念想中挣扎,简直是倒反天罡! —— 邺国公府华堂焕彩, 朱楹雕梁鎏金错彩, 悬灯千盏自廊庑直延府门,彤光映地, 一派鼎盛气象。 阶下遍植姚黄魏紫,牡丹盛放如锦霞堆绣, 香风漫卷,沁人心脾。 仆妇侍童往来趋步,井然有序, 笑语声与杯盘声相和,更显世家威仪。 江筎宁随众步入正堂,抬眸四顾,但见宾客云集,冠盖相望,博陵郡名门望族尽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显钟鸣鼎食之风。 “姐姐,这边!” 闻崔晴唤她,江筎宁便移步至闺阁一席,与崔芙、崔晴及诸旁支女眷见礼寒暄,温恭有度。 忽闻外间鼓乐齐鸣,管事高声唱喏:“端缙公主驾到 ——” 满堂宾客悚然起身,敛声屏息,垂首恭迎。 端缙公主金钗摇曳,气度雍容,步履之间自带天家威严。 驸马都尉紧随其后,仪态端方。众人屏息垂目,不敢仰视。 崔瑾立在席间,面色青白交加,呼吸浊重急促,后背已浸一层薄寒。 崔琅在旁觉出他异样,只当是敬畏天颜,低声随口问道:“二哥昔年入京赴太后寿宴,曾谒公主,今日何故如此局促?” “……”崔瑾脑中一片乱麻,无言以对。 唯有他心知肚明,这位与圣上同母的公主,手握重权,行事狠绝,而今在京中一手遮天,多少朝臣俯首,多少世家噤声。 朝中早有传言,端缙公主与数位重臣“往来亲密”。亲密到何种地步,无人敢细究。 不多时,老夫人由李嬷嬷搀扶而出,身着绛红绣金福寿寿袍,神采奕奕。 邺国公崔渊亲上前搀扶,恭谨有加。满堂齐贺,声震屋瓦。 待老夫人安坐主位,管事高声唱喏:“进寿桃——” 崔煜自席间长身而起,深蓝色锦袍,身姿如松,气宇非凡。 他躬身捧桃,声清如玉:“孙儿崔煜,恭祝祖母福绵日月,寿比松椿。”复奉清茶一盏,双手托举,姿态恭谨。 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漫了上来。她放下茶杯,忙伸手扶起崔煜:“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祖母便高兴了。” 江筎宁坐于偏席,目光不自觉随那道清冷身影而动。世子素来淡漠疏冷,唯独对老夫人恭孝至诚,分毫不敢怠慢。 秦氏适时举杯,笑请晚辈依次献礼。 崔煜从道童手中接过一卷装裱精美的书卷,躬身奉上:“孙儿亲手抄录的一卷《贺寿经》,愿祖母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两个道童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笔墨遒劲,章法森严,满堂皆叹。 老夫人看着书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其后崔瑾、崔琅、崔芙、崔晴等人次第上前,百寿图、金玉珠玩、绣品佛串等罗列案前琳琅满目。 秦氏站在老夫人身后,时不时对着献礼的晚辈夸上两句,言语得体,将场面烘托得热络融洽。 终至江筎宁。 她端庄走到老夫人面前,启匣展卷,取出别致画幅。 并非传统的笔墨画作,而是用各色花、叶、草、蝶的标本,细细拼接而成的《群芳祝寿图》。 画作展开的瞬间,满堂哗然。 整幅图色彩斑斓却不艳俗,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每一片花叶、每一只蝴蝶,都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拼接得严丝合缝,宛若天然生成。 幅标本画不仅立体生动,还萦绕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沁人心脾,与寻常画作相比,别有一番韵味。 宾客们纷纷站起身张望,脸上满是惊艳,皆赞此画甚妙。 “筎宁祝老夫人福寿绵延,岁岁安康。”这两个月来,她闲时便在花圃中挑选、晾晒、修剪、拼接,方得此作。 老夫人仔细端详,满目动容:“宁丫头有心了,把精心照料的花圃,都搬来给我贺寿!” 她执起江筎宁手腕,引至堂中,扬声唤崔瑾上前:“瑾儿,过来。” 崔瑾应声起身,行至近前。老夫人将江筎宁的手往崔瑾掌中一送,将二人之手交叠相握,朗声宣告:“今日借寿筵吉时,昭告诸位亲友,吾孙崔瑾,与江氏筎宁定下婚约,不日行聘,永结同心。” 一语既出,贺声如潮。 秦氏眯了眯眼,心中暗忖,事已至此,再折腾也是无益。她并非不喜江筎宁,只是先前担忧崔瑾前程,又觉得她身子单薄,恐难孕育子嗣。如今江晏官途渐稳,身份倒也相配,便也作罢。 江筎宁垂眸,望着与崔瑾交握的手,心头微动,既已定亲,此后便安心侍奉长辈,与他相敬如宾,好好度日。 可她抬眸望去,崔瑾虽面带笑意,眼神却虚浮飘移,神思不属。 崔瑾余光扫视至端缙公主席位,周身紧绷如弦。他惧的是公主权势,怕的是旧孽重提,哪里有半分婚约在即的真切欢喜。 二人并立在堂中,形如璧人,接受络绎不绝的道贺。 席侧一隅,崔琅独坐自饮,指节攥着玉杯几欲发白。 他望着堂中璧人成双,耳听得满座 “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之赞,只觉喉中酒液入喉,尽是苦涩,连带着满席珍馐,亦味同嚼蜡。 他倾慕表姐已久,如今眼见她许身崔瑾,婚约昭告天下,再无半分指望,唯有借酒浇愁,愁更愁。 主桌之上,崔煜端坐如常,面上淡漠,看不出情绪。 他轻执玉杯,浅啜慢饮,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堂中交握的双手,又淡淡移开,仿佛事不关己。杯沿微顿之际,他指腹暗自用力,杯中美酒轻轻晃荡,泛起细微波纹。 席间愈发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盈庭,烛火摇红,映着喜庆与祥和。 戏台早搭,丝竹骤起,戏子披红挂绿,扮相妍丽,唱腔婉转流丽,一唱三叹,引得满堂击节喝彩。 未几,杂耍班子登场,小厮身手矫捷,叠罗汉如叠奇峰,钻火圈似惊鸿掠影,耍流星时寒芒轮转,惊险利落,满座宾客无不瞠目注目,掌声雷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面上皆染薄醺,红晕浅浅,推杯换盏之间,和乐融融。 待到宴散,宾客陆续起身告退,秦氏率府中女眷相邀,引众人往后园继续观戏游乐,一时裙裾翩跹,笑语相随。 江筎宁正欲移步,身后忽有人轻声唤住:“江姑娘留步。” 她回眸,见薛芷凝缓步而来,其笑意坦然。江筎宁心头微松,亦弯眼颔首回礼。 薛芷凝走近,目光温然:“昔日便常听二公子提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幅群芳祝寿图,心思奇巧,匠心独运,委实令人叹服。” 江筎宁面颊微赧,轻声谦道:“不过些许拙朴小技,难登大雅,怎及薛姑娘笔底烟云,画艺精湛。” “今日得识姑娘,实属幸事。” 薛芷凝落落大方,主动伸手轻轻执起她手,笑意真切,“恭喜你与瑾公子缔结良缘,愿你二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多谢薛姑娘吉言。” 江筎宁连忙敛衽回礼,心头暖意微生。 二人一见如故,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徐徐交谈。薛芷凝性情爽朗明快,谈及花木培植、四时芳卉,更是滔滔不绝;江筎宁本就精于圃艺,听得认真,应答诚恳,一来一往,言语投契,竟有相见恨晚之态。 寿宴余温未散,崔瑾正陪席上世族长辈观戏,一名身着团花锦袍的内侍上前行礼。 那内侍神色恭谨:“崔二公子,驸马爷有请,在西院静候。” 此言入耳,崔瑾呼吸凝僵,不自觉拽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他心头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崔瑾强压下心头惧意,敛衽整了整衣袍,随内侍往西院行去,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西院牡丹园静谧清幽,乃国公府专为款待贵客所设,院中古木参天,风穿枝桠,飒飒作响。 驸马曹慎立在院门外,面容温厚,见崔瑾前来,微微颔首:“公主在轩内等候,且入内吧。” 崔瑾抬眸望了眼紧闭的雕花木门,心直直沉向无底深渊,定了定神,上前轻叩门板,声音发颤:“崔瑾前来觐见端缙公主。” “进来。”屋内传出清泠威仪的语调。 崔瑾推门而入,身后驸马轻手带上门扇,亲自守在门外。 端缙公主端坐于上首木椅,凤目微抬,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淡而含锋:“两年未见,崔家二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崔瑾行大礼参拜:“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今日周老夫人寿宴,当众为你定下婚约,江氏女貌美温婉,与你相配,倒真是一句天作之合。” 他始终不敢抬头,唯恐与公主目光相接,唯恐勾起那些蚀骨屈辱的旧日过往。 端缙公主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他身前,轻轻挑起崔瑾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本宫为何来博陵郡?” “殿下远道而来,乃为祖母贺寿,臣与崔家上下,感念殿下盛情厚意。”他应答。 公主低笑出声,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目,语气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果真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邺国公崔渊,当年亦是朝堂数一数二的英伟之士;你母亲秦氏,曾为博陵第一美人,得天独厚的血脉,方养出你这般风姿。” “殿下过誉,崔瑾不过一介凡俗,何敢入殿下眼。” 崔瑾心头一凛,她刻意提及父母,绝非单纯夸赞,分明是赤条条的威胁。 端缙公主收回手指,语气骤然转厉:“你该知道,本宫能捧人上天,也能轻易踩人入泥沼,你的前程荣辱,皆在本宫一念之间。” 威胁直白如刀,割得人心头发紧,崔瑾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涩。 这位端缙公主,与当今天子同母所生。圣上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是端缙公主以手段替他笼络人心。她凭着狠辣劲儿手握大权,待遇如同亲王。 不待崔瑾开口,端缙公主眼中泛起阴狠试探:“今日宴上,本宫见了那江氏女,确是貌美温顺。这般好的姑娘,若是遭了什么不测,倒是可惜。” “公主!”崔瑾心底防线骤然崩裂,再难维持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板,哀求道,“求公主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崔瑾,放过江氏!” 端缙公主冷眸俯视,气息倨傲冷冽:“这天下,还没有本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求公主不要伤害她,求公主成全!”崔瑾眼眶泛红。 他清风霁月,不攀权势……可在心爱之人安危面前,所有风骨尊严皆荡然无存,只剩卑微乞怜。 端缙公主看着他这般卑微屈膝的模样,缓缓弯腰伸手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起来吧,何必如此。只需乖乖听话,本宫可予你想要的一切,甚至能让你权势凌驾于长兄崔煜之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唇瓣失尽血色,摇摇欲坠。 他这般破碎脆弱之态,落在端缙公主眼中,反倒更显风华,她唇角笑意愈深,步步紧逼:“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皆可唾手可得。” 崔瑾闭紧双眼,泪终于滚落。那些权势风光,他从来不屑一顾,平生所愿,不过纵情山水笔墨,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 正当他心防濒临全面溃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驸马曹慎沉稳之声:“启禀殿下,崔煜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崔瑾猛地回神,忙抬手以袖拭去泪痕,心知是长兄来帮他脱身了。 端缙公主的脸色狠戾沉下,凤眸微眯,冷声道:“罢了,今日暂且放你离去。本宫所言,你好生思量,想清楚了,亲自来见本宫。” “谢殿下。” 崔瑾颤巍巍起身,不敢多留半分,快步退出轩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连心冰凉。 他脚步虚软行至门外,与等候在旁的崔煜迎面相遇。 崔煜目光未在他狼狈之色上多作停留,崔瑾垂首快步离去。 待崔煜入轩,端缙公主已重回上首,端坐如初,威仪不减。 “臣崔煜,拜见公主殿下。” 崔煜上前,躬身行礼。 “好侄儿,来得倒是巧。” 端缙公主语气不悦,“你有何事?” “崔瑾乃臣之弟,年少性钝,若有言行失当、冲撞殿下之处,还望殿下念其无知,海涵包容。” 崔煜姿态端稳。 “本宫之事,不容你多言。”端缙公主语气不耐,已显厉色。 崔煜抬眸,与之对视:“臣向来敬重公主,恳请公主宽恕崔瑾过往,放他一条生路。若殿下不肯,臣便只能亲自带他入京,向圣上与太子请罪,将一切和盘托出。”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锋芒对峙,互不相让。 “圣上与太子,皆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一向偏疼你。毕竟,你母亲,乃是本宫长姐。”她语气放缓。 “臣谢殿下厚爱,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辅佐太子,亦不负殿下的期许。”崔煜道,“而守崔家,本是我之责。” “只要崔瑾肯顺服本宫,一步登天指日可待,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 端缙公主冷笑,满是不屑。 “公主,人各有志。”崔煜凝眉,“还请公主顾全皇家威仪,亦保全崔家门面。” 被后辈这般暗里施压,端缙公主恼羞成怒,厉声斥道:“你在胁迫本宫?” 崔煜躬身再拜:“臣不敢,恳请公主三思,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也伤了圣上对崔家的信任。臣告退。” 言毕,不等端缙公主开口,崔煜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屋内,端缙公主嘴角荡起冷凝,这位好侄儿想凭几句话威胁她,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崔瑾惶恐不安守在西院外,直到见崔煜缓步而出,他几乎是浑身发抖地着扑上前。 “大哥,她不会善罢甘休……求你,护好阿宁,千万护她周全。”崔瑾声音哽咽颤抖地哀求。 崔瑾眼中泛起细碎的水光,早没了平日优雅从容,他自身受辱倒罢,可他怕端缙公主会对江筎宁下毒手。 此刻,崔瑾才惊觉权力之可怖……纵然他是崔家二公子,在那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住心爱之人。 “我知道了,你且安心。” 崔煜淡淡看着他,伸手轻拍其肩,示意他先稳住心神。 长兄的声音总是这般稳重,于绝境之中予人一线暖意。崔瑾躬身一揖,声音沙哑:“谢大哥。” “此事干系重大,不宜向外宣扬。” 崔煜沉声叮嘱。 “是。” 崔瑾颔首,深知其中利害,只能大事化小,隐忍不发。 “你先回去歇着吧。”崔煜说罢,迈步欲离。 “大哥。”崔瑾迟疑止步,陷入两难,语气里已有委曲求全之意,“那人心性狠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为崔家,为阿宁,我纵是委屈自身,也算不得什么。” “不必多想。”崔煜回身,只淡淡一句。 崔瑾心中惶惶,往后也唯有大哥崔煜,能在风雨飘摇之际,一力撑起崔家,护住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 翌日晨露未晞,端缙公主便遣人传召秦氏至西院,言欲往青龙寺焚香祈福,却独点名要江筎宁随行侍奉。 秦氏深知公主权势滔天、心性难测,半点不敢违逆,当即遣贴身嬷嬷赶往桂枝院,命江筎宁速整仪容,即刻随往。 容不得半分推诿迟疑,江筎宁只得强压下心底抵触,略作收拾便随嬷嬷往府门而去。 昨日崔瑾听闻公主名讳时那失魂落魄之态仍在眼前,她虽不知其中纠葛,却知这位公主绝非易与之辈。 府门前,端缙公主早已安坐车中,珠帘半垂,气度沉凝。见她到来,示意她上车。 江筎宁敛衽欠身踏入马车,谨守分寸,坐在一侧锦垫之上,心中忐忑为何公主偏偏点她随行。 马车缓缓启动,端缙公主目光落在江筎宁清丽的容色上,似是随意闲谈:“姑娘生得清雅绝尘,与崔家二公子郎才女貌,可谓般配。” “谢殿下赞赏。” 江筎宁不明公主深意,谨慎应之,“今日天朗气清,青龙寺香火鼎盛,想来殿下心诚,必能得偿所愿。” “倒是口齿伶俐,会说好听话。”端缙公主低声冷笑,目光她身上不断扫过。 看得江筎宁浑身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强装自若。 马车行至青龙寺山脚下,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江筎宁扶着端缙公主下车,随僧人缓步踏入寺中,净手焚香,恭敬祈福。 祈福已毕,寺中僧人奉上文房素笺,恭请二人写下心愿,系于千年许愿古树枝头。 江筎宁接过纸笔,手指轻握毛笔,神色虔诚,写下心愿:愿家父江晏仕途坦荡,平安无虞;愿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延年;愿崔家上下和睦安宁,岁岁无难。 端缙公主冷眼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模样,身姿纤弱如扶柳,心中寒意愈浓:崔家兄弟这般护着她,倒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省得太过轻慢本宫,不知天高地厚。 祈福事了,便要返程回府。 端缙公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倦意:“本宫有些乏了,欲在寺中客房歇息半日,你先行乘马车回府吧,不必在此等候。” 江筎宁虽有疑惑,也温顺应声:“是,公主殿下好生歇息。” 而后她便随侍从登上一辆马车,朝着邺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山林小径,忽闻骏马惊嘶,车身剧烈颠簸。 江筎宁忙撩开车帘,见十余个蒙面匪徒骑马横栏路中,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悍,身上散发着嗜血之气。 这她心头骤沉,如坠冰窟,是遇上土匪了? “各位好汉,我这里有金银首饰,尽数奉送,求放条生路。”江筎宁忙取下发髻上的金簪。 为首的土匪头子冷笑,面罩下双目凶光毕露:“钱财我们要,你的命,我们也要!” 马车夫惨叫起,被匪徒头子一刀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江筎宁吓得浑身冰冷,喉间发紧,连连呛咳,慌不择路便想缩回车内。 匪首纵身跃下马来,一把揪住她手腕,夺过金簪,狠狠将她拽出车外,重重摔落在地。 “老大,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杀了未免可惜,不如让兄弟们先乐上一乐,再送她上路不迟!” 一旁匪徒满脸猥琐,语气轻佻。 “哈此言甚妙!”土匪头子大笑,伸手便去撕扯江筎宁的襦裙。 江筎宁未见过如此凶戾场面,怕得眼泪直流,奋力挣扎护住衣襟,哽咽嘶声:“放开我!我乃博陵崔家人,你们若敢伤我,崔家定不轻饶!只要肯放我,你们想要何物,崔家皆可应允!” 可她一介弱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悍匪,挣扎间衣衫凌乱,绝望渐渐淹没了她。 便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伴随一声冷冽厉喝,挟裹滔天怒意,震得林间回响:“住手!” 众匪骇然回头,见黑衣暗卫队冲来。 崔煜劲装骑于汗血宝马上,满眼寒霜杀意,纵身跃下马来,长剑出鞘。寒光冷闪,便有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随行的暗卫队紧随其后,个个身手矫健,刀剑出鞘,与匪徒展开厮杀。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世子亲卫?不过片刻,便哀嚎四起,死伤狼藉。 江筎宁满面泪痕,怔怔望着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先是惊愕,随即心安。 匪首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猛地抽出腰间匕首,疯一般朝毫无防备的江筎宁刺去。 崔煜飞身扑至她身前,长剑直刺匪首心口。匪首痛呼一声,垂死挣扎,匕首反手一挥,锋利刀刃在崔煜小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 转瞬之间,一众匪徒尽数被斩杀当场,横尸小径。 江筎宁惊魂未定,见他手臂渗血,慌忙上前:“表哥……你受伤了?” “无妨。”于崔煜而言,不过是皮肉伤。 崔煜见她满脸泪光,发衣凌乱,脱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将狼狈的她包裹其中。 江筎宁脑子一片空白,只知紧紧靠着他,还好他来了! 他抬手示意暗卫队清理现场,而后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江筎宁心里“咯噔”,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崔煜稳稳地将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她尚未回过神,已靠在他的胸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煜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怒意沸腾,他自知晓这些匪徒是端缙公主安排。他一得知她随公主去青龙寺,便派暗卫队悄然沿途护送,后来仍是不放心,便亲自赶来。 若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端缙公主欺人太甚,视崔家如无物,竟如此草芥人命!纵使她权势滔天,他崔煜亦不是可欺之人! 江筎宁依在崔煜怀中,感受着身后有力的支撑,渐渐平复了恐慌的心绪。 崔煜护送江筎宁回到邺国公府,让她在房中安歇。 崔瑾听闻江筎宁遇劫匪之事,慌得六神无主,疾奔而来。 “阿宁,可有受伤?” “我无事……” 话还没说完,她已被崔瑾紧紧搂入怀中,他浑身颤抖,满是后怕与心悸。 崔煜见两人相拥,忽感手臂一阵剧痛,痛得撕心裂肺般。 本以为是皮肉伤,他撩开衣袖细看,伤口以及周围已发黑,那匕首有毒! 崔煜立即回到白云轩,吩咐柳叶取来解毒的药膏与银针,又命柳风速去请府中御用李大夫。 李大夫匆匆赶来,细细查看崔煜的伤势,眉头紧紧拧紧:“世子,这伤口感染,毒素已扩散至肌理,恐伤筋骨,甚至危及心脉啊!” 崔煜早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伤口,示意大夫不必多言,尽快诊治。 李大夫不敢耽误,以烈酒炙刀消毒,小心翼翼划开疮口,放出毒血。 此间并无麻沸散,如此生剖清创,剧痛可想而知。崔煜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内衬,疼得浑身抽搐。 一旁看着的柳叶、柳风像是痛在自己身上般,龇牙咧嘴,表情各异。 “万幸,毒素未深攻心脉,只需静养调息,按时换药,便可无虞。只是近日切不可情绪大动,更不可剧烈动作,以免伤口崩裂。” 李大夫细细上药包扎,再三叮嘱。 崔煜颔首,遣退众人,褪去染血锦袍,换上干净的素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轻阖,凝神调息,辅助化解体内的毒素。 可手臂伤口处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筋骨,疼得他冷汗涔涔。 正强忍之际,安蓉捧一精致熏炉入内,屈膝点燃炉中香料。青烟袅袅,散出一缕清甜异香,漫溢室中。 “此是何香?” 崔煜气息微浊,只觉这香气清冽怡人,痛楚似稍缓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夜清观轩之中,似乎也是这般气息。 安蓉垂首恭声回道:“回世子,此香名唤‘若水’,乃西域贡物,取‘心如止水’之意,可宁神定气,缓解痛感,助世子清修调息。” 安蓉躬身告退,轻合房门。 崔煜本想借香气凝神,不料那香吸入肺腑,非但未能静心,反而丝丝缕缕缠上心神,渐渐扰得他神智恍惚。 他眉头微蹙,当是毒发体虚,并未深思。 他不知,此香虽名若水宁神,于旁人无碍,偏他体质特殊,对此香异敏,极易引动心魔幻象。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崔煜不忍慌乱,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娇软轻唤:“表哥!” 这声“表哥”如魔咒般死死缠住他的心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煜睫羽颤动,无法再静心,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比先前更甚,似要将他的筋骨生生撕裂。 他不明所以,为何这幻象会接连出现?为何欲念偏偏是她? 他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欲望滋生,令他几乎窒息。 在异香的催化下,他神志渐渐失控,身体燥热不堪。 “表哥,你睁开眼,看我……” 崔煜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竟又见她近在眼前,笑意清浅,明媚灼目。 道经在脑子里碎成一段一段,致虚极,守静笃……虚什么,静什么? 幻影轻柔靠近,伸手欲扶他。 他挣脱开幻影的触碰,抽身箭步而去,一把抓过架上长剑,握剑在手,欲以锋芒刺破虚妄。 “表哥,我怕……”她眉眼楚楚,我见犹怜。 崔煜长剑横挥,寒光乍闪,可每一次刺出,都只落空。幻影如影随形,在他周身嬉笑环绕,挥之不去。 她嫣然巧笑,身子曼妙如柳,眼中的柔光想要融化人心。 崔煜反手再刺,长剑横扫,握剑的力道愈发沉重,手臂不断挥舞,剑光纵横交错,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伤口剧烈牵扯,崩裂开来,鲜血浸透绷带,染红素衣。钻心剧痛袭来,他身形一软,剑尖拄地,半跪在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表哥,让我留下,好好陪着你。”那声音温柔撩拨,透着致命的魅惑。 他浑身痉挛,视线模糊,痛感与欲念疯狂纠缠,已濒临崩溃边缘。 他强撑着起身,手中长剑 “哐当” 落地,再也无力握住。 “表哥,你手好凉啊。”她轻柔地扶住了他,附唇在他耳边,“我是你的,只该属于你……只有你,能护住我,拥有我。” 崔煜微微仰头看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终于崩断了心弦。 他借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唇瓣狠狠覆了上去。急切,深沉,近乎掠夺,带着压抑已久的疯魔与疼惜。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指尖深深陷入她的发丝。 臂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滑落,滴落在地,刺目惊心。他只顾着吻她,仿佛唯有如此,方能稍稍缓解身上极致的痛。 …… 崔瑾一夜未眠,思绪良久,面色憔悴。 天刚破晓,崔瑾便来到白云轩,刚推开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心底的担忧更甚几分。 崔煜正端坐于案桌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大哥,你伤势如何?”崔瑾心生愧疚,“听闻安蓉说伤有毒,都怪我……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崔煜缓缓抬头,眉头微拧:“我中毒之事,切勿对外张扬,静心休养几日便好。” “是。”崔瑾应声,见他脸色煞白,心中急切,“那人下手太狠,我担心她不得逞不会罢休!” “崔瑾,我问你,你护得住江筎宁么?”崔煜语气骤然转冷。 “……”崔瑾怔住,摇了摇头。 “若是护不住她,那便趁早放弃她。”崔煜眼眸深深。 “大哥。”崔瑾神色难以置信,长兄会冰冷说出这般话来。 崔瑾连连摇头,放弃心爱的未婚妻子,他做不到。 屋内一时冷凝,两人目光相撞,崔瑾在崔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是捕捉到了那层深意。 片刻的怔忡后,崔瑾目光炙热而笃定:“我真心爱阿宁,无论如何,纵是死,绝不会放弃她!” 崔煜嘴角微扬,似有嘲讽:“你还那般天真不成?真心……护不住心爱之人,再深的真心,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无能的借口。” “你……”崔瑾无言以驳,眉峰凝重,“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何意?” 崔煜紧握着手里的书卷,眸中寒意森森,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见他默然不答,崔瑾心头疑虑更甚:“大哥,你既潜心修道,无世俗杂念,难不成,你有私心……”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崔煜冰冷的目光制止。 这话扎在心口,崔煜淡淡道:“你若是不愿放弃婚约,只会让她身处险境,我不是回回都能替你救她。” 崔瑾僵在原地,看着崔煜冷硬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更恨自己无能。 “大哥,多谢你为我和阿宁所做的一切。”崔瑾嘴唇微微颤抖,忽而展颜而笑,“我不会放弃阿宁,终有一日,我会护得住她。” 言罢崔瑾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白云轩。 一夜的忧思与挣扎的念头,此刻达到了顶峰。崔瑾转身去了西院牡丹园,求见端缙公主。 “想清楚了?”端缙公主立于台阶之上,悠悠问。 崔瑾面露轻柔笑意,此番能换得阿宁安然,便足矣。失去的,他终究会夺回来。 见他妥协,端缙公主露出满意之色:“你可以和任何人成婚,名头而已,但你要记住,今日是你求着本宫,若你敢有半分负我,本宫如何捧你上天,便如何送你入狱。” “崔瑾谨记殿下教诲。”他垂眸,唇角笑意未减。 —— 夜色渐浓,满室昏柔。 桂枝院闺房内,江筎宁卸了外头的罗裙,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青丝未束,松松垂落在肩头。 她手中握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着青丝。心思却飘远,惦记着崔煜伤势,听闻今日他一直闭门居于白云轩,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想来那伤势不止是皮肉小伤。 她想着去探望,深夜过问,于礼不合,如此贸然惊扰,必会惹他不悦。 正思忖间,房门忽而被一股夜风撞开,晚风裹挟着酒气和凉意涌入。 江筎宁愕然回眸,手中的玉梳“当啷”掉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昏柔的烛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月色勾勒出崔煜风华卓绝的轮廓。 第25章 第25章 崔煜长身玉立在门口, 墨发轻束,素白锦袍沾着微凉夜露,月光斜落漫过他清隽眉目, 映得面如冠玉, 神姿皎皎,恍若天人临世。 江筎宁抬眸一望,心下骤惊, 慌得手足无措。已是二更夜深, 万籁俱寂, 他怎会孤身踏夜, 闯入她这桂枝院闺房来? 崔煜缓步踏入,反手阖上房门,步履微晃,带着醉态。他眉宇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脸色略白虚弱得生出破碎感。 “表哥, 你怎来了?”江筎宁不明所以, 嗅到他的酒气,“伤势未愈,怎还饮酒?” 崔煜深深望她, 她岂能明白……若不借酒麻痹, 清醒中伤口痛心口更痛,唯有醉意解千愁。 “我去为你煮醒酒汤。” 江筎宁不敢多留, 转身便欲避开。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崔煜扣住。他眸如深潭, 一寸寸扫过她的发丝、脸颊、肩头……那目光灼得她肌肤发烫。 见他眼神如此幽深诡异,江筎宁愈发自危。 “表哥,你为何这般看我?” 她强扯出一抹笑, 慌乱已溢于言表。 她知崔煜酒量极好,此番醉态却异于往日,江筎宁紧张得手指蜷缩。 “表妹……”他嗓音嘶哑如裂帛。 江筎宁暗道完了,这一声,便知他是真醉了,若是没醉绝不会用如此柔语唤她。 他步步逼近,她节节退避,直至后背重重撞上床柱,钝痛袭来,退无可退。 “你这般躲我、避我,这出戏……还要演到何时?”他俯首凑近,掌心轻贴她温软如桃花的面颊。 江筎宁茫然无措,听不懂他疯言疯语:“表哥,夜色已深,我让人扶你回白云轩歇息吧。” “回不去。”他衣袍因动作微乱,领口轻敞,露出一截冷白脖颈,更添靡丽。 “这……于理不合。” 她心头乱跳。 崔煜眼尾泛红,眸若含星,醉意流转间低笑出声:“你昔日赠我花卉、香囊、砚台之时,怎不曾想过,于理不合?” 这人喝醉了酒是要翻旧账啊!江筎宁哑口无言,面颊发烫,只轻轻摇头:“并非如此。” “你究竟想要什么?”崔煜眸子里都是疯狂的挣扎,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还是非要看我,到底会为你做到何等地步?” 是要他罔顾人伦,强夺弟弟未过门的妻,还是要他弃守多年道心,与她一同沉沦? 明明二者,他皆做不到啊。 “我…… 不敢劳你做什么。” 江筎宁脑中轰然一响,方寸大乱,再这般下去,她便要被他逼至绝境。 深夜独处,他压迫感如潮,她伸手欲轻轻推开,指尖刚触到他胸膛,便被他猛地攥住。他掌心滚烫,可在碰到她柔软肌肤的一瞬,力道却莫名一轻,似有不忍。 崔煜将她手一拉,带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灼得她浑身发烫。 江筎宁心乱如麻,她是崔瑾未过门的妻子,断不能与他如此亲近。他是醉后失度,可她尚且清醒。 “放手啊!” 她奋力抽手,他却握得更紧,直至十指相扣,温热相缠,几乎要将她融化。 眼前她娇美动人,他早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另一手收紧,牢牢环住她腰,将她困在怀中,不肯放离。 “表哥!世子!崔煜!” 她急得直呼其名,拼命挣扎,可力气悬殊,如螳臂当车,分毫不能撼动。 他低头,精准吻上她的唇。相触刹那,江筎宁浑身僵住,思绪空白,时光仿若静止。酒气混着一丝清浅暖意侵入,她浑身轻颤,头晕目眩,几欲晕厥。 挣脱不得,天旋地转间,她只得闭上眼,任由他肆意掠夺。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偏执与疯狂吞没,连反抗之力都荡然无存。 他亲吮她唇,辗转厮磨,一遍遍沉沦,呼吸交缠,皆是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崔煜才稍稍松开,依旧将她圈在怀中,额头相抵,气息凌乱灼热,拂在她面颊之上。 江筎宁回神之际,只觉天崩地裂。 他是疯了?! 待他酒醒清醒,知晓今夜这般逾越,怕是要恼恨至极,将她拆骨入腹。 她又羞又慌,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为何次次遇上他,皆是这般狼狈不堪,尽是触霉头的劫数。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他眸中已浮起细碎水光,湿意朦胧。微微侧首,轻咬她耳垂,声音哑得不成调:“表妹……江筎宁,你不是要试我道心吗……你赢了。” “求你,表哥,别这样。”她含着泪摇头,被吓坏了,畏他做出更过分之举。 伤口骤然牵扯,刺骨剧痛袭来,将他从混沌中扯回一瞬。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 不等江筎宁回过神,崔煜已转身,步履轻渺如踏云,消失在敞开的门外。夜风穿堂而入,带起一阵微凉。 她望着那扇洞开的门,指尖抚上发烫的唇瓣,余温犹在。 那醉世子,醒后若是忘了,倒也罢了。 可他若还记得……往后岁月,她该如何面对他,如何自处。 —— 牡丹园里,乱作一团,房中雅致全被慌乱冲散。 “整整一日,驸马踪迹全无,你们竟连半点消息都寻不到?!” 端缙公主柳眉倒竖,凤目含煞,滔天怒火发作。 内侍侍从齐刷刷跪地,大气不敢出,头埋得几乎贴地。 为首的内侍浑身颤栗,连连叩首:“公主恕罪,奴才们已遍寻博陵内外,终究未寻得驸马都尉踪迹。” “一群废物!”端缙公主猛地拍案而起,“一个大活人,还是当朝驸马,竟能凭空不见?尔等饭桶,连个人都寻不到,留着何用!” 内侍们魂飞魄散,只顾磕头谢罪,额头磕得青紫渗血,口中反复喃喃:“奴才无能,奴才罪该万死。” 端缙公主气得脸色铁青,疾步来回,驸马畏她,从不敢彻夜不归,如今这般反常,定是出了大事。 她焦灼等到翌日天光破晓,打探消息的侍从终于仓皇奔回,跪地急声:“公主!有驸马消息了!驸马都尉,被官府拿下入狱了!” “你说什么?” 端缙公主猛地冲到侍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谁吃了豹子胆敢抓她的驸马! 侍从被她揪得喘不过气,忙回禀:“回公主,昨夜驸马都尉在万花楼狎妓饮酒,后与人起了冲突,失手将人打伤,被官府当场拿下,如今人在郡府大牢!” 端缙公主眼前一黑,私入风月场所?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陷害算计!在博陵郡,有胆量、有手段敢对驸马下手的,除了她那位好侄儿崔煜,再无旁人。 本朝律令昭然在目,官员不得涉足妓馆,更何况驸马身为天家亲贵,当众伤人。此事一旦传回京城,驸马轻则削职贬官,重则身败名裂,而她这位公主,也必将沦为朝野笑柄,颜面扫地。 “去,传崔煜来见本宫!” 端缙公主厉声怒喝。 她倒要亲自问问,他崔煜,究竟有什么胆子,敢算计她的驸马! 侍从不敢耽搁,即刻前去通传,可辗转许久,只得面色为难地折返:“公主,郡守府之人说,崔世子一早就去督办修渠工程,四处寻遍,并未寻见。” 端缙公主怒火更盛,却无计可施,只得咬牙苦等。直至深夜,才有内侍匆匆来报,说崔煜已回府。 “他既已回府,为何不来拜见本宫?” 端缙公主厉声再问,又命人即刻前去传唤。 内侍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禀公主,崔世子旧伤复发,伤势沉重,称需卧病在床,实在无法前来。” 端缙公主终于忍无可忍,扬手将桌间茶盏狠狠扫落在地。“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好,好一个崔煜!” 她气得脸庞扭曲,冷笑出声,“设下这般阴狠毒计,还敢装病避而不见,不愧是本宫的好侄儿!” 白云轩内,崔煜闭目倚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涩。李郎中正为他拆解旧绷带,悉心再敷药包扎。 房门被狠狠撞开,柳叶、柳风竭力阻拦,终究拦不住盛怒之下的端缙公主。她风风火火闯入,凤目瞪圆,那眼神,恨不能将崔煜生吞活剥。 “公主殿下驾到,请恕臣抱恙在身,不便行礼。”崔煜动了动唇。 “好侄儿,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端缙公主死死盯着榻上之人,“驸马之事,定是你一手陷害!你既敢做,为何不敢认?” 崔煜缓缓睁眼,面带病中的虚弱,轻咳几声,声音沙哑无力,语气坦荡:“公主此言,实在冤枉臣。驸马酒后失德,触犯国法,官府当场拿获,人证物证俱在。臣亦是方才听闻,与此事毫无干系。” 此事从头到尾,本就是他布下的局,手段雷霆。 昨日天尚未亮,他便召来心腹府丞李涵。此人忠心不二,行事缜密,从不出纰漏。 “驸马都尉在博陵闲极无聊,你寻个由头,设一席家宴,请他赴饮。切记,行事隐秘。” 抬手示意暗卫捧上一只锦盒,内中皆是珍稀古玩,件件都是驸马曹慎痴迷之物,价值连城。 “将这份礼送去,邀他赴约,他必不推辞。” 府丞李涵躬身领命,心中了然,依计行事。 李涵宴间极尽奉承,频频劝酒,又令歌姬助兴,哄得曹慎心花怒放,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眼见时机已成,李涵假意派人送驸马回府,暗中却吩咐马夫一路 “引导”,将人径直送往博陵最繁华的风月之地万花楼。 曹慎本就酒意冲头,到了万花楼更被酒色迷心,与李涵预先安排之人发生口角,借着酒劲大打出手,出手狠戾,将人打成重伤。 万花楼中人不知其驸马身份,当即报官。差役火速赶到,当场擒获,人证物证俱在,曹慎无从辩驳,直接被押入大牢。 “本宫令你,即刻放了驸马!”端缙公主被崔煜掐住七寸,心知此事绝不可闹大,语气虽厉,底气已弱。 “驸马知法犯法,罪有应得,理当依律处置,臣不敢徇私枉法。” 崔煜淡淡回道。 “呵,崔煜,你少在此装模作样!”端缙公主怒极反笑,“驸马谨守礼法,怎会涉足那种污秽之地?其中缘由,你心知肚明!” “公主殿下,臣并非曹驸马,怎知他心中所想?”崔煜抬手轻按伤处,眉宇掠过一丝痛楚,语气依旧坦荡,“何况臣前几日遭匪徒袭击,伤势沉重,自顾不暇,何来心力去算计驸马?” 那伙匪徒本就是曹慎受公主指使安排,如今让他在牢中吃些苦头,受几分刑罚,也是理所应当。 任凭端缙公主如何怒声质问、言辞逼迫,崔煜始终神色淡然,据理力争,让她有气无处撒。 端缙公主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气得发抖:“够了,不必虚与委蛇。说吧,你要何等条件,才肯放驸马平安脱身?” 崔煜眸色微沉,故作不解:“公主是要臣包庇驸马,徇私枉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驸马之事,臣自当听凭律法处置。” 两人剑拔弩张,对峙许久,端缙公主权衡利弊,心知若继续僵持,最终赔上的只会是驸马前程与她自身颜面,得不偿失。 她狠狠眯眼,咬牙切齿:“崔煜!本宫应下你的条件!” “臣不知公主所言,是何条件?” 崔煜茫然反问。 “你放了驸马,本宫明日便带他离开博陵,不再问罪崔瑾。”终究,她强忍不甘,松了口。 —— 次日一早,端缙公主一行便匆匆离开博陵郡。 压在崔瑾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崔煜与崔瑾并马立于城门之下,看着端缙公主一行人离去。 崔瑾整个人如释重负,重获生机。他本就性如暖阳,从不沉溺阴霾内耗,虽经此番难堪,却未被击垮意志。 从前他厌弃朝堂纷争,不屑权谋算计,只愿寄情山水笔墨,逍遥度日,无心仕途。经此一役,他幡然醒悟,手中无权,自身孱弱,便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 “大哥。” 崔瑾望向身旁兄长,语气满是感激,亦带几分担忧,“端缙公主睚眦必报,今日得罪于她,她必定不肯善罢甘休,日后恐会伺机报复。” 崔煜勒住马缰,目光悠远:“放心,我手中握有不少她与驸马贪赃枉法、私结党羽的实证。她若敢来滋事,便是两败俱伤,她没这般不智。” 崔瑾心中愈发佩服自己的兄长,无论何等危局,崔煜总能运筹帷幄,不留痕迹将危机化解。 “好了,那尊大佛已去,我们也回府吧。” 崔煜看向他,语气沉静,“过往之事,不必再耿耿于怀。人,总要向前看。” “多谢大哥教诲。” 崔瑾颔首,兄长此番布局,既解了困局,又为他保全了尊严。 他笑意仍旧温润,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砥砺心性的力量。 崔煜回到邺国公府,独坐白云轩书房案头,指间捻着那枚青黛色香囊,一遍遍抚过上面绣的兰草纹样,不觉怔忡出神。 他默算了施针之期,尚有数日,并无由头再寻她。不过一日又三个时辰未曾见她,他竟这般时时挂怀,实在荒唐。 他批阅案头文书,半点心绪不露,漫不经心唤来柳叶。 “你去桂枝院,告知宁姑娘,轩中玉兰草久未打理,需她前来照料。” “是。” 柳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折返,躬身回禀:“世子,宁姑娘嘱我将花盆抱去桂枝院,她会细心打理,待妥当后,我再去取回便是。” 崔煜持笔的手微顿,面色云淡风轻,挥手令他退下。 而后柳叶、柳风便各自抱着盆兰草,送去桂枝院。 崔煜伤势未愈,痛感来袭总难以凝神伏案,遂又唤来统领陆逸。 陆逸入内行礼:“不知世子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上回祖母难以入眠,桂枝院可是送了些花去?” 陆逸不疑有他,点头应道:“是啊。” “近日我也难以入睡,不知那些花是否有用。” 崔煜漫不经心道,似随口一提。 “听闻老夫人用了倒是安眠许多。世子若是夜不安寝,不妨让李郎中来看看,开些汤药调理更为妥当。”陆逸性子耿直。 崔煜冷冷扫了他一眼,若是要药,他自己便能开,何须叫来李郎中。 陆逸摸不着头脑,茫然站在原地,不知世子究竟是何意。纵使他通透,可这层深意未免太深……难以意会。 崔煜循循善诱道:“若是案头枕边,摆上几盆宁神花草,想来也是极好。” 陆逸一点就通,恍然大悟:“属下这便去桂枝院,请表姑娘送些花来。” 崔煜这才颔首,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慢着。”他忽而想起一事,指着香炉里剩下的若水香料:“此香,你拿去用。” 陆逸眉峰微凝,他一介武夫,从不用熏香之物,便推辞:“世子之物,属下不敢擅用。” “务必收下,今夜便用。”崔煜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再来禀报,闻香之后是何感受。” 世子不但赐香给他,还吩咐他今夜便用,明日再来禀报闻香心得? 陆逸着实无法领会,只得躬身谢过世子赐香。 崔煜两次被扰得心绪大乱,生出幻境折磨,皆有此香在,于是心有疑虑,正好借陆逸一试,看此香是否有异样。 待陆逸走后,崔煜重又伏案批阅文书,一边理事,一边静候花至。可从日中等到日影西斜,窗外暮色渐染,始终不见江筎宁的身影。 桂枝院内,江筎宁正对着柳叶抱回的那盆玉兰草怔怔出神,自那夜被崔煜一番质问,她见他便如见洪水猛兽,能躲多远躲多远。 先前柳叶来传话说白云轩玉兰草需打理,她哪里敢踏足白云轩,当即推说不便,只让把花盆抱来自己动手。 她早被他那番失控的吻吓得胆战心惊,从前送香囊、赠砚台,都能被他揪着说她乱其道心。如今莫说主动送花,便是路上偶遇都要绕道而行,生怕一个不慎又被曲解心意,惹出大的乱子。 “姑娘,陆统领来要花,不过几盆罢了,你为何不肯给?”云燕百思不得其解,姑娘不至于吝啬花赠世子。 “那些花草不过是些许慰藉,治病还需良药,世子医术高明,自行开几服安神之剂,效果远胜花草。”江筎宁一门心思,与崔煜撇清关系,省得被他编排戏多。 陆逸去而复返,书房内回禀:“世子,表姑娘说,先前送老夫人的睡菜仅育了一缸,所以没法送花过来。” “那便罢了。”崔煜合上最后一卷文书,总算批阅完成,叮嘱陆逸,“那香,记得今夜便用。” 陆逸一头雾水,实在不懂世子为何忽然盯着他用香,只得顺从应下。 崔煜今夜与薛靖有约,二人相约后园论剑谈道,也好排遣心头郁气。 暮色渐浓,崔煜与薛靖并肩走在后园小径,闲谈间行至一处花荫旁,忽闻清脆的欢笑声传来,夹杂着姑娘们的嬉闹。 “走,去看看。” 薛靖兴致顿起,率先迈步上前。 花荫下围了一群姑娘,崔芙、崔晴、薛芷凝,还有几个贴身丫头,正围着玩蒙眼抓人的游戏。崔芙被黑布蒙着眼,双臂乱挥,脚步小心翼翼移动着,到处摸索,嘴里还念叨着:“等抓到了,看我不罚你!” 薛芷凝瞥见自家兄长走来,玩心大起,拉着薛靖便往人群里凑。 崔晴会意,与薛芷凝交换了心照不宣的坏笑,两人一左一右,趁着崔芙转身的间隙,轻轻将她一推。 崔芙猝不及防撞了上去,险些摔跤,薛靖忙伸手扶住崔芙,让她站稳了身。 “哈哈,抓到啦!”崔芙喜滋滋地欢呼,一把抱住薛靖的手臂不放。 崔芙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可看抱着的人是薛靖时,赶紧松开了手,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颊 “唰” 地红透。 “芙妹妹,你抓错人了!” 薛芷凝笑得前仰后合,崔晴也指着崔芙大笑,丫头们跟着捂嘴笑,嬉闹声愈发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好热闹啊,这是在玩什么?” 众人侧头望去,见崔瑾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江筎宁。 崔煜脸色冷沉,她对他百般推脱,不肯为他花半分心思,转头却闲暇与崔瑾在后园散步,言笑晏晏,神色惬意。 江筎宁未察觉角落中站着的崔煜,见着姐妹们嬉闹,脸上绽开明媚笑意,上前打招呼。 她环视一圈,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角落中的清冷身影,心虚地顿住步子,往后缩了缩。 第26章 第26章 花荫间笑语轻扬, 崔煜立在侧旁面色淡漠,唯目光扫过江筎宁那瞬,闪过异色。 她撞见他的目光, 局促得如同惊雀避影, 睫羽急促垂落。 崔瑾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上前一步,轻轻执住她的手。 江筎宁顺势靠近崔瑾了些, 似是寻得依靠。 崔瑾引着她缓步上前:“大哥伤势可好了些?我与阿宁, 一直记挂。” 崔煜神色冷然:“小伤, 已无恙。” 崔瑾唇角微扬, 自然而然轻握着她从容道:“此处热闹,便过来瞧瞧。既然大家都在,不如一同稍坐,闲话几句?” 崔煜微微转开身形, 无意多留:“不必了, 我与薛世子尚有事情要商议。” 见崔煜举步离去, 薛靖对众人颔首示礼,笑着补了一句:“后日设比武论剑之宴,诸位若得空, 不妨前来观礼, 也看个热闹。” “薛世子要比武?要去要去!” 崔芙当即拍手应下,眉眼亮晶晶的, “必得去一睹风采啊。” 崔晴也附和点头:“这般热闹,自然少不了我们。” 薛靖含笑应声, 快步紧随崔煜而去。 “姐姐,过来一起玩吧。” 崔芙笑着上前,挽住江筎宁的手臂。 江筎宁余光扫过崔煜的身影转过廊角, 直至那道清冷轮廓彻底隐没,心头那股紧绷之意才慢慢散开。 “哎哟,往日只当是表兄妹亲近,如今才知是一对璧人藏得深,咱们从前竟是眼拙了。”崔芙笑出声,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不是嘛!我看用不了多久,就得改口叫嫂嫂啦!”崔晴凑过来。 江筎宁听闻此言,面颊染红,轻轻挣开崔瑾的手。 崔瑾见她娇羞模样,眼中泛着温柔的暖意。 薛芷凝扬起落落大方的笑意,轻拍了崔芙下:“筎宁温柔娴静,瑾公子温润如玉,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是你们眼拙,该罚!” 花下嬉闹依旧,笑语不绝。 晚风拂过树桠,落得满地碎香,崔瑾送江筎宁缓步归院。 一路行来,她瞧他颇有心思,轻声关切道:“近日总觉你心绪沉郁,不妨与我说说,以免独自憋闷。” 崔瑾侧首,望进她一双澄澈含忧的眼眸,温然摇头:“没什么,不过偶有自省,觉得有些事力不从心。” 江筎宁不免诧异,他心高如朗月,才情风仪上佳,一向从容自信,何曾有过这般自轻自薄之语。 她当即柔声宽慰:“瑾表哥何出此言?你待人至诚,才华横溢,如此妄自菲薄,反倒叫我心难安。世间事本就难一蹴而就,纵有困厄,亦非你能力不及,不过是机缘未至。” 听着她软语温言的安慰,这般倾慕信赖他,崔瑾心头的沉郁烦闷一扫而空,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神采复又飞扬。 “阿宁,从前我总以为,是你依赖于我,须臾不可离。” 他目光灼灼,“如今才真正明白,是我离不开你。” 江筎宁见他眉目舒展,才放下心来。 崔瑾想起那日她遇险之事,仍心有余悸,问话间眼中闪过异色:“那日你身陷险境,亏得长兄及时赶到,才得平安。事后长兄,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江筎宁乍闻崔煜之名,心下且乱,摇了摇头:“世子心冷,从不与我多语。” “若是不喜,少与长兄照面便是。”崔瑾稍稍吁了口气, “往后诸事只管寻我,不必劳烦他人。我心系于你,此生不渝。” 这话似乎别有意味,江筎宁与他作别,转身步入桂枝院。 关上闺房门,她背靠着门板,心绪久久难平。 今日撞见崔煜,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 他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看他神色,浑不在意,不似有半分萦怀。她反复思量,终究猜不透那人心底深浅。 她轻轻阖眸,暗自打定主意,一切绝口不提,免得彼此难堪。 这两日崔煜在府中养伤,不便往返府衙,便令人将一应文书尽数送至邺国公府批阅。 案头文牍堆积如山,他一早就起身端坐案前,埋首批阅,直至日头渐高。 陆逸入内躬身禀报,依昨日吩咐,言用了若水香之后,一夜安寝,眠息安稳。 崔煜执笔停在纸间,思绪微澜。 莫非真是他多心,那香本身并无不妥?他行事缜密,不敢仅凭一人之言便下定论,唯恐是个体体质偏差。待陆逸退下,随即传召安蓉入内。 “将若水香,取两份送去崔瑾、崔琅处。”崔煜吩咐。 安蓉忍不住轻声问:“世子,可是这若水香用着不甚合意?若不合心意,我换下,另备它香便是。” 崔煜手指握着笔,在公文旁标注批示,面色如常随口应道:“此香品性极佳,宁神调息,故而分与他们同享。” 话虽如此,可世子嘱咐过安蓉近日无需再点此香,可见是不喜啊。 “另备一份,送薛世子。”崔煜又补了句。 安蓉屈膝应下,依言捧香分送他人。 待到李郎中前来为他换药,诊视完毕,崔煜又令李郎中看了那香料。 李郎中细细辨闻,又检视配料,回世子此香皆是珍稀药材合制,品性温和,宁神益气,是上等香品。 书房中崔煜独自陷入头脑风波,若是此香本身并无任何不妥,那根由就出在自己身上。 一念至此,他面上再难从容,心乱极致暗自较劲,反复纠缠自我质疑。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情,是欲,还是长久压抑下一朝崩裂的妄念。 夜色渐深,桂枝院的灯火早已熄灭。 江筎宁在软衾中辗转方眠,日间未散的惶惑与心悸,终究缠进了梦魇之中。 梦里,房门被狠狠踹开,阴鸷的身影逆着月光而入。 那人发丝微乱,目光狠厉阴晦地锁着她,全然是沉沉的占欲,像蛰伏在暗处的兽,终撕破了伪装,疯态毕露。 “江筎宁……”他开口,嗓音带着压抑的暴戾,“你躲我?” 她慌乱自榻上坐起,寝衣松松裹在身上,眸子里充满惧色。 他已大步踏来,一手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狠狠将她从床榻上拽落,重重跌在凉冷的地上。 疼得她轻喘出声,大手骤然扼上她纤细脖颈,指节收紧,带着要将她掐碎的狠劲。 “躲?躲到何时?” 他俯身,气息阴湿冰冷,喷洒在她脸上,“何须在我面前装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些年,你那些心思,当真以为我看不清?” 江筎宁呼吸停滞,窒息感骤然掐住咽喉,眼前阵阵发黑。 她何曾有过半分旁骛?不过是温顺度日,对府中之人恭敬有礼。 “讨好我,又亲近崔瑾,对旁人亦是那般温软可人……” 他嘴角荡起冷凝,扼颈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另一手撕破她衣,“水性杨花,装得倒是干净。” 她浑身发抖又羞又怕,想开口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完整声音,只有细碎呜咽混着眼泪滚落,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 “怕我了?”他眼中的戾气更甚,猛地将她按倒在地上,高大的身躯死死压制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被他压得喘不过气,骨骼生疼,满心是绝望与惶恐,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招惹了我,还想嫁给崔瑾,全身而退?” 他低头,眼中全是占欲,“记住了,你只是我的,谁也碰不得!” 梦里那人反复撕扯、禁锢、辱骂,将她揉碎了按在掌心,毫不怜香惜玉。 直到一声惊喘,她猛然醒来,浑身汗液浸透里衣,感觉全身酸痛,心力交瘁。 原来只是梦,可那疯戾得近乎变态的偏执,惊得让她心口发寒,唯怕有朝一日,梦境成真。 —— 天蒙亮不久,院门外便传来急促叩门声。 云燕开门一看,崔芙与崔晴已笑盈盈立在门外,脚步轻快直入内室。 “姐姐,快些快些!去晚了,武场就没好位置了!”崔芙梳着双丫髻,兴奋得脸泛红晕。 身后的崔晴亦步亦趋,脸上也是藏不住的雀跃:“今日可有顶好看的热闹!” 江筎宁刚梳洗完毕,被她这般一拽,也不觉失笑:“我早已备好,正等二位妹妹。” “两位姑娘怎急成这样。” 云燕在旁轻笑。 “今日薛世子与各家公子比武论道,场面盛大呢。” “薛家本是将门,薛世子自幼师从兵家,武艺卓绝,博陵多少自诩剑妙的公子都赶来了,听说连大哥都会到场。” 江筎宁温然颔首,随二人一同出门。只是听到 “大哥” 二字时,心头莫名慌乱。 博陵练兵场坐落城东,是郡府专设的演武之地。 三人抵达时,场边已是人头攒动,观礼台席位渐次坐满。 宽阔平整的校场四周设了素案,侍卫分列两侧,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立,或摇扇闲谈,或低声品评。 崔瑾早已在前排等候,手执素扇,风姿俊逸。 一眼望见江筎宁,他眸中立刻漾开温软笑意,抬手轻招:“阿宁,这边。” 江筎宁轻步走到崔瑾身侧落座,崔瑾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言语间皆是细致照拂,周遭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还是二哥想得周全,早早占了好位置。” 崔晴笑着落座。 “唉,我们从前怎就没看出来,二哥与姐姐早是心意相通的一对。” 崔芙忍不住又叹道。 不多时薛芷凝也至,含笑与众人见礼,崔瑾邀她在左侧空位坐下。 “呵,二哥可真偏心。” 崔琅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皮笑肉不笑,“给姑娘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倒没我这亲弟半分余地。” 他见崔瑾左有江筎宁,右有薛芷凝,一派悠然自得,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嘲讽。 “休得胡言,身后尚有空位,挤挤便是。” 崔瑾淡淡瞥他一眼。 崔琅轻哼一声,径自坐在江筎宁身后。 江筎宁肩头微僵,只觉背后一道目光若有似无,令她颇不自在。 观礼台中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座无虚席。 崔芙按捺不住仰慕,频频朝入口张望:“薛世子怎么还不出来?” 崔晴轻碰她手臂,打趣道:“就你最心急。” 崔芙脸颊一热,正要反驳,忽然指着前方失声轻呼:“来了!来了!” 众人齐齐望去。 薛靖一身紫缎劲装,腰悬长剑,大步踏入校场,身形魁梧挺拔,气度凛然英气。 他立于场中,朝观礼台拱手一礼:“今日薛某与诸位公子比武论剑,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口气倒是不小。” 崔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马家公子马伯明率先纵身而出,此人在博陵以剑法凌厉著称。二人相互见礼,下一刻剑光交错,瞬即战作一团。 “二哥,你那位马兄上场了。” 崔琅在后面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对了,上回马姑娘递你的诗词,还收着吗?” 崔瑾额角微跳,依旧神色平和:“不过诗会偶遇,并无深交,怎会收着。” “马家姑娘?”薛芷凝耳尖,侧头看向崔瑾。 “马兄时常举办雅集,我不过去过两回。” 崔瑾笑得自然。 “马家姑娘文采出众,二哥可是赞不绝口。” 崔琅在后面啧啧两声。 崔瑾侧眸望向江筎宁,声音放得极柔:“我心中自有珍重之人。” 江筎宁听了这话,脸颊微热,恬静观战。 校场之上,薛靖剑势刚猛,招招含兵家杀伐之气,不过十余回合,马家公子便已力竭败退。 “好!” 薛芷凝忍不住为兄长高声喝彩。 崔琅见马伯明惨败,自知武艺尚不及他,顿时熄了上场的念头。 紧接着朱家大公子登场,此人去年曾夺博陵比武魁首,众人皆以为可与薛靖一较高下,不料在薛靖快准狠厉的剑势下,竟也撑不过十个回合。 “薛世子实在勇武!” 崔芙微张着嘴,望着场中身影,“兴许他还没使出全力呢。” “这般厉害,咱们博陵难道无人和他有一战之力?”崔芙喃喃道。 江筎宁心中亦暗叹,薛靖之勇,果然名不虚传。 崔琅看不得薛靖意气风发之态,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陆逸:“陆统领武艺高强,何不上去会会他?” 被点名的陆逸脸色一僵,他是何身份,岂可与世家公子同台较技。 崔晴眸中闪过光彩:“陆统领功夫卓绝,自然不会败给那薛世子。” “别胡闹了。” 崔瑾立时出言制止。 便在此时,崔芙忽然惊喜出声:“大哥来了!” 场面一时鼎沸,江筎宁眺望去,只见崔煜正从武场后侧缓步走来。 不知怎的,就算远远见到崔煜,她浑身发紧,莫名的畏惧从心底窜上来,不受控地蔓延全身。 崔瑾见长兄上场,不免忧心他有伤在身,虽是左臂受伤,右手持剑,可也担心他用剑会崩裂伤口。 崔煜一袭墨色紧身劲装,面容清隽,手中执剑,步履从容。 全场目光落到清冷出尘的崔煜身上,若崔煜再败,博陵郡的颜面可真要被薛家世子踩在脚下了。 薛靖望见崔煜,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崔兄长,请。” 崔煜微微还礼:“请薛将军指教。” 两人对面而立,剑未出鞘,气势已起。 薛靖并未急于动手,再度拱手:“兄长,薛某有一惑,恳请赐教。” 崔煜目光清寂:“请讲。” “如今边境不宁,外敌虎视眈眈,家父随镇国大将军戍边,军情已急。依薛某之见,唯有厉兵秣马,主动出击,方能威慑四方,成就强国之业!” 这比武之前,薛靖有意论道,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二人总会在道家、兵家之间辩个高下。 “听闻兄长三次上书,劝谏圣上暂勿用兵,不知有何高见?道家无为而治,难道真能抵挡铁骑,护我大晋安宁?” “无为,非不为,乃不妄为、不轻启战端,使百姓休养生息。一旦开战,粮草糜费,流离遍野。养民蓄力,方是长久安邦之道。” “兄长以为,仅靠休养便能御敌?” 薛靖气势步步紧逼。 “道法自然,亦兼容万法。兵家严明法度、赏罚必信,实为治国根基,我深以为然。道与兵,在此处本就殊途同归。”崔煜肃然道。 “哦?兄长竟也认同兵家之道?薛某还以为,道家皆视兵法为凶术,避之不及。” “有民方有粮,有粮方有兵。农耕乃国本。无田则无粮,无粮则无兵。无论道家养民,还是兵家强兵,皆系于此。” 薛靖语气一振,带着武将独有的果决:“治国当以强国为先!民可养,亦可舍!兵家之道,本就是以战止战!自身强大,方能护天下安宁。” 台下众人听得神经紧绷,眼看薛靖在气势上压过崔煜一头。 江筎宁凝着崔煜,知晓他性子,素来体恤百姓,绝不会认同这般言论。 崔煜倒是胸有成竹,半点不慌:“农耕养民,民以强国,二者相辅,而非取舍。” 薛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兄长太过妇人之仁!乱世之中,何来两全?若不整军备战,一旦外敌破关,生灵涂炭更甚,农耕亦将毁于一旦!” “兵家亦言‘先谋后动,慎战善战’。这‘慎战’二字,薛将军怕是忘了。一味穷兵黩武,不顾民生,终失民心。民心尽失,农耕不兴,所谓国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转瞬即塌!” 二人以道、兵之道相辩,各执其理,互不相让。 校场气氛渐趋凝重,观礼台上声响渐息,所有人目光都凝在场上两道身影上。 江筎宁听着他们精彩辩论,对崔煜之言深以为然,父亲也常说农耕乃国之根基。 薛靖被辩得气血微涌,按剑朗声道:“口舌之争终无定论!你我皆通剑法,不如以剑论道,一分高下。” 崔煜缓缓抽剑,剑尖轻垂,秋水般的寒光流转:“固所愿也,点到为止。” 崔芙眼中满是期待,轻声道:“薛世子剑势刚猛,大哥剑法灵动,这场比试,必定精彩。” 崔晴连连点头:“今日真是不虚此行。” 江筎宁见崔煜练剑,多是道家柔缓招式,飘逸好看,但真能应对薛靖猛烈攻势? 薛靖已率先动了,身形如箭离弦,长剑破空而出,招招刚劲,势如破竹。 崔煜以柔克刚,剑势行云流水,如清风拂柳,每每精准挡开攻势恰到好处。 两道身影在校场交错腾挪,剑光交织,忽快忽慢,忽疾忽缓。 观礼台上的众人瞬间屏息,连议论声都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场上那两道身影上,眼中满是惊叹。 江茹宁见那刀光剑影,微微拧眉,他那日为救她而受伤,虽是小伤但也不宜动武才是。此刻畏惧他,但更多的是担忧。 百招过后,长剑相抵,战得尽兴,不相上下。 崔煜依礼收剑:“承让,兵家剑法果然甚妙。” 薛靖拱手朗声:“道家剑法,亦名不虚传。” “你我皆以家国为重,不妨日后共议,寻一条既能安民生、又可固边境的两全之策。” “兄长所言甚是,薛某也有此意。” 两人相视而笑。 “这场文辩武斗,可真是看得人过瘾。” 崔琅在席上不痛不痒地赞了句,手里慢悠悠剥着橘子。 “好精彩的比试!”薛芷凝方才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崔煜彻底收剑,气场稍缓,江筎宁才悄悄松了口气,那两人的胸怀与气度,皆是难得。 “表姐,要吃橘子么?”崔琅殷勤递上一个剥好皮的橘子。 “三弟贴心。”崔瑾伸手将橘子接下,不顾对方脸黑手抖。 崔瑾心中轻叹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兄长时时心怀家国,劝他放弃阿宁并非别有用心。 而他所求,不过是一世安稳,与心爱之人相守度日。 崔瑾剥了一瓣橘子,金黄的果肉饱满莹润,举到她嘴边:“阿宁,尝尝,甜得很。” 江筎宁扫视四周众人,脸色通红,用锦帕掩唇:“不用了。” 二哥这众目睽睽之下秀恩爱,未免太过用力。崔琅冷笑,他把头伸到前面来,张嘴吃了那瓣果肉,嚼了两下,点点头:“确实甜。” 比武场上崔煜看似落在薛靖身上,气度闲雅,余光却早已不知多少次,轻飘飘扫过观礼台。 他总能一眼精准看到她,见她坐在崔瑾身侧,不知听了何等趣话,正以帕掩唇,低首娇笑,笑得倒是舒坦。 面上是端方清冷的世子,人后竟被酸涩郁气纠缠,陷入内耗醋意翻腾……窝囊至此。 第27章 第27章 观礼论剑既罢, 日影已过中天。崔芙、崔晴拉着江筎宁、薛芷凝一同用了午膳。 四人复又款步往临水八角亭而去,欲煮茶清谈,消此长日。 亭构玲珑, 风穿花间, 正是暮春好光景。 江筎宁踏入亭中,目光触到亭柱栏杆,心下便无端收紧, 那夜崔煜在此独饮求醉的画面, 霎时涌上心头。 念及那人, 她脑子凌乱, 终日惶惶不安,想来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日渐暖了,风里都带着燥意。” 薛芷凝轻摇罗扇,笑意温润。 崔芙倚在美人靠上, 素帕轻掩樱唇, 眼波盈盈含春:“今日薛世子在校场上真是英武不凡, 剑势如虎,气度沉雄,将来定是勇冠三军的将才。” 崔晴斜眸轻笑:“我听你这半日, 句句绕着薛世子打转, 魂都被勾了去,莫不是动了春心?” “芙妹妹当真对家兄有意, 我倒乐意做媒人。” 薛芷凝扇尖轻点,笑靥浅浅。 崔芙面颊一热, 忙不迭转了话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筎宁的胳膊:“咱们长兄亦是龙姿凤章,天人之姿, 放眼整个博陵,又有谁能及得上?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筎宁素帕轻捻,心头窝着气无处宣:“自是文武双全,世间罕有,可他那性子……咳咳,实难靠近。” 崔芙兴致高涨,早将顾忌抛至九霄云外,直言无忌:“长兄哪里像人,分明是万年不化的冰峰雪岭,半分烟火温热也无。” “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唐突天人。” 崔晴附和,“依我看,世间女子纵是心生倾慕,也断不敢宣之于口。” 薛芷凝接了句:“莫说倾心相许,没准儿心里悄悄想一想,都似犯了弥天大罪般。” 四人相视一眼,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娇憨烂漫。 江筎宁心头积郁许久的拘谨,此刻在姐妹笑闹间稍稍松散。往日见了崔煜,俯首避走,今日一道吐露心声,难得敢在背地里说上几句,心头既觉快意,又暗暗有些发虚。 崔芙兴致愈高,拊掌低语:“戏文里的得道真仙,莫不就是如长兄那样孤冷清高。” 江筎宁抬眼望去,正在不远处,两个高大的身影,是崔煜与薛靖并肩迎面而来。 她与薛芷凝同坐一侧,当即脸色微变,她俩频频朝对面崔芙、崔晴递眼色,又是蹙眉,又是摆手,急得示意她们噤声,切莫再打趣那人。 偏崔晴笑得忘形,索性拖了戏文腔调,故意扬声吟道:“道长何不看我,反倒是两眼空空?” 崔芙立刻接腔,亦是戏里词调,声脆如铃:“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道长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两人只顾笑闹,全然未接收到对面二人的急色。 亭外已然传来沉稳靴声,踏着落花缓缓而至,伴着一道清朗笑意:“几位妹妹雅兴不浅,在此说什么趣闻,笑得这般开怀?” 薛靖率先走近,目光明朗,扫过亭中四人。 崔芙、崔晴笑声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回头一望,惊得花容失色。 “大,大哥……”崔芙站起身来,立在原地,面色煞白,支支吾吾,半个字也吐不顺畅。 崔晴更是吓得缩到她身后,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怎就倒霉了,背后一说人闲话,偏叫正主抓了个正着! 江茹宁心弦紧绷,近日因他提心吊胆、见之便躲,实在太累。他既装作无事,她又何必自困于方寸?倒不如镇定,依往日礼数相待,反倒坦荡。 念至此她勉强压下慌乱,徐徐起身敛衽,柔声道:“两位世子安好,我们在此品茶。” 崔煜面色沉如寒玉,身上寒气迸射,连亭间融融春意,都似被冻得凝滞。 薛靖侧头瞥了他一眼,憋笑忍得辛苦:“崔兄,你瞧瞧,妹妹们见了你,皆怕成如此模样,是你之过。” 崔煜视线冷冷扫过她们,一群姑娘家,不思规矩,反倒聚在一处妄议兄长,口无遮拦,聒噪轻浮! 薛芷凝见气氛僵滞,忙柔声打圆场,抬手虚引:“兄长们若有闲暇,不妨一同入座稍歇?” 崔煜悠悠瞟了江筎宁一眼,漠然拂袖,转身便去。 薛靖含笑道:“我与崔兄尚有要事商议,便不扰诸位妹妹雅兴了。” 直至两道身影没入花影,崔晴才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长兄那眼神,当真能冻死人。” 江筎宁望着空荡荡的花.径,心口那股紧绷之意缓缓散去,掩唇轻笑:“幸而没受罚。” “崔世子怎不苟言笑。”薛芷凝晃了晃手中圆扇,“果然不易相处,日后谁嫁给他,好生无趣。” “嘘,大哥不娶妻,一辈子清修当道士呢。”崔芙喃喃低应。 四人相视,片刻寂静后,临水八角亭中,又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欢笑声。 一路花影簌簌,落英沾衣。崔煜步履沉冷,行色间带着几分躁意。 薛靖踱步行至身侧,慢悠悠打趣道:“崔兄,几位妹妹天真烂漫,鲜活爽朗,你何须与她们计较。” 崔煜自不会与小姑娘计较,而心头盘旋不去的,始终是亭中那一道身影。方才她眸波轻闪的模样,清艳灵动得晃眼。 薛靖故作长叹:“我说崔兄,你一心修道,难道当真要斩断七情六欲?道法与成家本可两全,何必把自己逼得不近人情,形同枯木?” 崔煜脚步微顿,冷声道:“俗事扰心,徒增烦恼。我道心稳固,不必多言。” 薛靖一时嘴贫,凑过来低声打趣:“那位表姑娘生得貌美温顺,性子又软,知书达理,又知根知底,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已许给崔瑾,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落,崔煜整个人都僵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半生修持,熟读经史,研习治国大道,他堂堂薛家世子居然说出如此粗直,却又字字剜心的话。 “薛贤弟,慎言!”崔煜面色骤沉。 薛靖见自讨没趣,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哎,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崔煜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只能死死压着。 “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崔煜止住步子,目光冷锐盯着薛靖。 “是是是,是我口无遮拦,扰了兄长清修道心。” 薛靖笑得肩头直颤,嘴上连连认错,眼底戏谑半点未减。 崔煜不再多理会,又漠然拂袖,径直迈步而去,薛靖忙快步追上。 —— 深夜,邺国公书房内烛火煌煌。 邺国公崔渊猛地一掌拍在紫檀长案之上,案上文卷震飞。 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怒声如雷:“崔煜!你简直是修道修得魔怔了,心智昏聩!” 崔煜立在案前,神色沉冷分毫不让:“改革新策此事,我已思虑良久,箭在弦上,势在必发。” “新策?崔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崔渊气得脸色铁青,声嘶力竭,“限占田、开集市、禁垄断……你这是在掘士族根基!一旦施行,崔家将成众矢之的,世家群起而攻,你是要毁我崔氏数百年基业,陷崔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崔渊浑身颤抖,指着他厉声斥道:“博陵各大家族,哪一家不是靠田产商贸绵延?你一上来便要动命脉,这份滔天大祸,你担待得起吗?” 崔煜眸色毅然:“父亲只看见士族利禄,可曾看见城内外那些百姓?良田万顷尽在豪门,佃户终年劳作却无立锥之地,孩童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灰。这……难道就是父亲要的崔家门楣荣光?” “世道本就如此!”崔渊厉声打断,“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士族庇佑一方,百姓依附而生,你倒好,竟要夺士族之田以予贱民,本末倒置,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崔煜冷声辩驳:“藏富于士族,不过是表面繁华;藏富于民,才是长治久安。” 崔渊越说越怒,气得心口疼:“你常年修道,不近女色,不肯娶妻,不愿延绵子嗣,老夫皆可容忍!可如今,你竟要动摇崔家根本!” 崔煜沉定道:“我并非毁家,而是救家。今日崔家忍痛割利,平息兼并,疏通农商,长远来看,民心安定,地方稳固,崔家方能真正屹立不倒。” “长远?” 崔渊再次拍案,吼声震彻书房,“眼前便是灭顶之祸,何谈长远!你不过是仗一腔意气,自以为治国济世,被你那无为道法彻底迷了心窍!” 崔煜心坚如磐石:“道家以民为本,此举利国利民,更利崔氏千秋。我心意已决,政令必行,绝无更改!” 崔渊望着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硬如寒铁的长子,迸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恨声:“好…… 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将这博陵一池静水,彻底搅翻天!” “父亲早些安寝,我便不打扰了。”崔煜欠身一揖,推门而出。 —— 博陵郡世家的家主们,早已借眼线探知崔煜欲革新农等策。 他们暗地筹谋,设下一场酒宴,以“共商郡内民生大计”为幌子,遣人往郡守府递了请柬,邀崔煜赴宴。 他们打的算盘,便是借着“长辈”的情义牵制他,再用重金厚礼贿赂,冀望他能搁置新策。 若崔煜冥顽不化,不肯妥协,便不再讲半分情面,以四大家族的刘家为首,联结博陵士族势力,合力抵制新政,甚者不惜动用阴私手段,也要护住各家共同的利益。 酒宴设于博陵郡最奢华的醉仙楼顶层雅间,锦帐垂垂。 家主们早已等候在雅间内,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一旁有身姿曼妙的歌姬,轻拨琴弦,低吟浅唱。 为讨崔煜欢心,他们更耗重金,从蓉城请来了名动天下的花魁作陪。 刘家家主就不信,那崔煜血气方刚,当真半分不近女色。 花魁身着一身水绿色纱裙,眉眼含春,媚骨天成。 她身姿柔若无骨般地走到崔煜身边,声音柔媚得楚楚动人:“小女见过郡守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仰慕已久。” 席间,几位家主轮番向崔煜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花魁也顺势依偎在崔煜身边,手中端着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眉眼勾人:“崔大人,饮此一杯解乏。”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崔煜的衣袖,风情万种,换做寻常男子,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揽佳人入怀。 崔煜微微侧身,冷冷避开了花魁的触碰,抬手推开酒杯。 见他这般态度,几位家主心中暗自焦灼,却又不敢公然逼迫。 崔煜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举,先前便暗中吩咐郡丞李涵,寻机前来解围。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李涵匆匆入内,躬身低声禀道:“郡守大人,府衙中有紧急公务,需大人即刻回去处置!” 崔煜心中了然,顺势起身,对着几位家主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各位相聚。往后晚辈若有行事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叔叔海涵。” 这话看似谦和,实则早已表明了他不肯妥协的决心。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坐上马车,崔煜靠在车壁上,眉心微微蹙着,思忖新策推行之法。 车夫扬鞭赶车,马车缓缓行驶。 路过城郊的一片农田时,同乘的李涵忽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来时经松土坡那边,田埂上围了好多农户。好像有人在教他们如何高效耕地种地,听着倒是新奇。” 崔煜神色动容,松土坡乃是邺国公府的私田。 他眉头微微舒展:“绕道,过去看看。” 李涵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转向松土坡。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洒在松土坡的田埂上。 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帘半卷,崔煜跃下马车。 他望着不远处那片田地,田埂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农户。 男人们挽着裤腿,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们佝偻着背,孩子们也挤在里面看热闹。 “大人,是那儿!”李涵指着田里的人群。 崔煜微微颔首,迈步往人群走去,李涵紧随其后。 人群喧闹,隐约传来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姑娘,今年的土闷得很,秧扎不牢,青苔又疯长,老法子都不太顺手,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莫急,不是老法子不对,是今年水土太黏太紧,秧苗的根喘不开气,自然扎不牢、长不旺。” “俺们祖祖辈辈都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们常年种地,肯定知道,秧苗最怕闷根。扶了又倒,不是插得浅,是泥底下憋着浊气,根站不住。” 崔煜站在人群最后面,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人群拥挤,他站在后面,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女子随手折了根细竹枝,在一株歪秧旁边浅浅划开一道小缝:“不用重插,就这么松一道小口透气,再轻轻拢泥,它自己就立稳了。” 陈老爹半信半疑照做,秧苗果然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哎哟……姑娘,真是这个理!” 至于那层除不尽的青苔,女子又从身侧的竹筐里取出一把揉碎的辣蓼草,轻轻往水面一撒,草屑随风落在青泥苔上。 “这除不尽的青苔,它最赖静水。撒点辣蓼草逼一逼它,再把水口开道细缝,让田水慢慢流转起来,水活了,青苔没了赖以生存的环境,自然就待不住了。” 原本黏糊糊、绿油油的水面,渐渐清亮了不少,围在一旁的佃户们见此法真有奇效,纷纷点头应和,语气里满是信服。 崔煜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前面人头攒动,他只得看见那顶草帽。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壶:“姐姐渴了么,阿娘让我给姐姐带水来。” “多谢。”她眉眼弯弯轻笑,接过来喝了口水。 “该我们谢姐姐,今年给我们送了好多种子和肥水,还帮我们修了水车,省了好多力气呢!”小女孩仰着脸。 陈老爹看着满田秧苗,忍不住叹:“我们是会种地,姑娘你是懂地,帮我们把死结给解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崔煜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江筎宁啊! “大人,怎么了?”李涵愕然。 崔煜做了手势,示意李涵不要开口打扰。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草帽上,哪怕看不见她的脸,眼中已泛起了璀璨的光彩。 崔煜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她耐心地教佃户们解轮作养地的法子,感受到她柔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独有的灵气与力量。 正当崔煜听得入神时,不知身后两束目光锁住了他。 那是隔壁村里出了名的张大婶,嘴快胆大,最擅做媒,一双脚快如风,一张嘴能翻澜。 身后跟着位生得黑壮敦实的农女,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气力十足的模样。 “大婶儿,就是那位官人。”高壮农女指着身着常服的崔煜,满脸憨笑娇羞。 “翠花你好眼光,这位官人长得好俊啊。”张大婶满脸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张大婶直奔而去,一把拽住崔煜的衣袖:“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煜侧头见笑意相迎的张大婶,以为这农妇有事要报,便移步随她走到一旁。 李涵见状,也跟了上去。 张大婶带崔煜走到翠花跟前,黑壮姑娘一双圆眼直勾勾望着他,满眼皆是痴迷星光,双手绞着衣角,学那闺阁女儿娇羞之姿。 崔煜被那灼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问她们有何事。 “官人,这位是我们村里的翠花,村子里最亮眼的姑娘。”张大婶开口夸赞介绍,“今年双十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官人可有家室?” 崔煜一头雾水,哪儿听得懂张大婶弦外之音:“可是有什么难处陈情?” “俺路过,见到官人心生好意……”翠花摇曳着步子靠近崔煜,许是不习惯这步子,脚下一绊直直朝着崔煜怀里猛扑。 好在崔煜避闪极快,可他身后的李涵便没那么好运,只觉一座小山似的身躯轰然撞入怀中,力道沉猛,撞得他骨头生痛。 翠花双臂紧紧环住李涵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上,蹭得他衣袍褶皱凌乱。 温沉厚实的身躯紧贴着李涵,他用力推却推不开,那姑娘的力气比他还大,清秀的脸上血色尽褪。 “官人,俺脚滑了。” 翠花埋在他怀中,娇声细气,声音发腻。 “姑娘……能否站好,我快撑不住了!”李涵双腿发软,撑不住这么大的重物般。 翠花抬头这才见抱错了人,中意的崔煜立在身旁,她赶紧松开了手。 “官人,翠花干事利落,力大无穷,不知你可否中意?”张大婶又拉了拉崔煜的衣袖。 崔煜面色冷冽,眼前的妇人竟是在给他说媒。 见崔煜淡漠反应,张大婶嘟囔:“白长一张俊俏面皮,竟是个没眼力的!这般身强体健、宜室宜家的好姑娘不要,当真不识货!怕不是脑子不灵光!” 李涵哭笑不得,赶紧道:“休要无礼,这位是郡守大人!” 张大婶和翠花听得崔煜身份,脸色骤变,互相看了眼,吓得赶紧闭了嘴。 翠花麻利地扯着张大婶的衣袖走了,张大婶回头望了一眼田埂人群,盯着江筎宁的倩影,笑着对翠花道:“你先走吧,我还有门亲事要说。” 直至快天黑了,农户们陆续收工,扛着锄头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江筎宁把带来的工具一件件收拾好,放回包袱。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田埂边走。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的,耐心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盼着回院喝碗梨汤润润。 忽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身后冲过来。 “姑娘,等等!”张大婶挎着竹篮,嗓门比铜锣还亮,直奔江筎宁面前,把她上下一打量,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俺瞅你半日了!人能干、性子好,特意来给你说亲!” 江筎宁一脸懵地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张大婶根本不让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当场开夸:“俺家小儿子,二十出头,浑身是劲,你嫁过来,吃香喝辣不用愁!” 夸完儿子,张大婶又凑近,盯着江筎宁细胳膊细腿,眉头一皱:“就是你这小身板太单薄!瞧着风吹就倒,俺就怕你不好生养!” 江筎宁当场僵成了一根秧苗,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半个字没说出来。 张大婶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往后别老细皮嫩肉的,多干活、多吃饭、把腰养粗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这位大婶,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江筎宁低着头往前走。 可张大婶拦住她还在絮叨,连以后生几个、谁做饭、谁喂猪都安排明白了。 这时,树荫下清冷的身影,终于忍不了了。 第28章 第28章 崔煜微微侧头, 朝身旁的李涵递了个眼色。 李涵心领神会,连忙快步上前去,将张大婶拽走。 江筎宁懵然中, 走上田岸, 眼前挺拔的身影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怅然回神,见是崔煜,错愕不已, 怎……怎会在此遇上他, 他为何出现眼前! “上车。”崔煜薄唇轻启令道。 “多谢世子好意, 瑾表哥已安排了马车, 就在那边。”江筎宁忙敛衽一礼,指着不远处的车。 江筎宁拘谨地低头想快步离开,崔煜的声音再次冷冽令道:“上车!” 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让江筎宁顿住了脚步。她不敢再执意推辞, 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她跟着他上了马车, 锦垫铺就。江筎宁端坐在一侧, 双手握紧装满工具的大包袱,强装镇定。 车厢内很安静,良久, 崔煜开口问:“你为何会在松土坡?” 这正是江筎宁想问他的话, 他为何会出现此处。 “瑾表哥说,这松土坡的田产, 近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便过来帮忙看看, 瞧瞧能不能想出些法子改善。” 崔煜闻言,眉峰微蹙,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几分, 喉间压着酸涩:“崔瑾呢?他既烦忧田产,反倒不见踪影?” 江筎宁回道:“瑾表哥遵大夫人之意,陪薛世子与薛姑娘在博陵各景致游玩。” “你怎不去游玩?” “那些地方,我已去过,不瞒世子,我对养花养苗更有兴致。” 听她唤这声“世子”,崔煜侧头睨着,语气不悦:“怎么?与人订了婚,连叫我的称呼都变了?” 江筎宁心慌,莫不是订婚后该换称呼,忙道:“兄长包涵,我……” 她便察觉到不对,他眸色深沉得似要将她吞噬,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强势的“嗯?” 面对他的逼视,江筎宁咽了下唾沫,柔声轻唤:“表哥。” 崔煜冷着一张脸,缓缓收回目光,那股强势的逼迫之意也收了回去。 车内再次陷入沉寂,他闭目养神,她亦不敢开口。 江筎宁忙了一天,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强撑着的镇定,此刻渐渐褪去,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脑袋也昏昏沉沉。 即便她拼命睁着眼,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不多时,她便背靠着车壁微微垂着头,睡了过去。 崔煜侧头看她,冷沉的眸色渐渐柔和下来,挪身过去轻轻抬手,将她的身子扶了扶,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喉结微微滚动,再也压抑不住似地缓缓俯身,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筎宁似有察觉,眉头微微蹙了蹙,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却并未醒来。 她睡得太沉,以为陷入一场梦,含糊中说着软糯的梦话:“表哥……不要。” 崔煜的唇靠停在她额头上,心中百般滋味交织,陷入深不见底的挣扎中。 一连数日,江筎宁往返于国公府与农田间。每次晚上回府时,粗布衣裙沾着泥土,却乐此不疲。 这日她刚从田里回来,衣摆还凝着未干的泥点,秦氏身边的万嬷嬷便寻到了桂枝院。 万嬷嬷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夫人请表姑娘过去一趟。” 江筎宁心里咯噔,如此模样去见秦氏必然不妥,便想着换身得体干净的衣裳:“嬷嬷稍等,容我换身衣。” “不必了。”嬷嬷的笑容依旧没变,“夫人吩咐,就现在去,夫人已在等待。” 江筎宁心生不安,跟上嬷嬷,往秦氏所在的主院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目光都往她身上飘。 江筎宁神色淡然,只管稳步前行。 到了景和院,秦氏端坐在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她进来,淡淡抬眼看她。 江筎宁屈膝见礼:“夫人。” 秦氏拨动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衣衫上:“孩子,我听说,你这些日子日日往外跑?” 江筎宁心知秦氏看重规矩,必会不悦:“是。” “去哪儿了?” “郊外,崔家农田。” 秦氏既然寻她过来,定然早已查清了她的行踪,今日问话自然是要敲打她。 “去做什么?” 秦氏手里的佛珠停了拨动。 “看农户种地。”江筎宁自觉这也不是什么过错。 秦氏面色溢出愠怒:“你这日日往外跑,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与那些满身泥污的农户混在一处,抛头露面,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与体面,成何体统?” “夫人,我是出自好意,想帮瑾表哥排忧……” 秦氏抬手制止了她的解释:“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已有婚约在身,整日在外晃荡,旁人还以为咱们崔家没规矩,纵着姑娘胡来。” 在秦氏眼里,江筎宁当做的,便是调养好身子,将来为崔瑾开枝散叶。旁的,她懒得多听,皆不在意。 “你是老夫人疼爱的人,又是崔瑾未过门的妻,我自也疼你。可疼归疼,规矩不能乱。” 江筎宁自知多说无益,顺从道:“夫人说得是,我知错了。” 那她就嘴上认个错,免得秦夫人过多纠缠。 “你这几日就在自己院里歇着,好好反省反省。那些田里的琐事,你一个姑娘家,不必操这份心,也轮不到你操心。”秦氏罚她闭门思过,不许外出。 “是。”江筎宁并不在意秦氏苛责,但这严厉管束勒得她心里不舒服,岂不是连自由和乐趣都没了。 秦氏罚江筎宁禁足的消息,崔瑾刚回府便听身边人说了。 崔瑾目光微凝,母亲训斥阿宁,还罚了她静思己过……如此让阿宁委屈,是他思虑不周,心生愧疚心疼。 他未多想,径直去往秦夫人的景和院。 房中,秦氏正坐在案前翻查账本,见崔瑾进来,心知他是为江筎宁说情而来。 “瑾儿回来了。”秦氏放下账本,温和看他。 “母亲,安好。”崔瑾行礼后,颇急切问,“母亲,我听说您罚阿宁了,这事怨我,是我让她去田间帮忙想法子的,她是一片好心。” “母亲知道你心疼她,也知道你懂事,可母亲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 秦氏心里早想好如何劝服崔瑾,这孩子重孝道,不会忤逆她。 “松土坡那些田产本是我在管,这些年收成不好,我整日忧心,却无计可施,是阿宁看我为难,想帮我才去的。”他语气透着恳求,“母亲要罚,就罚我吧。” 秦氏看着他,循循善诱:“瑾儿,你这孩子……筎宁一个养在深闺的闺阁女子,懂什么农事?如此抛头露面往外跑,于理不合,我不过是为了她着想,算不得什么惩罚。” 崔瑾无力感涌上心头:“母亲,我知道您的苦心,只是……觉得委屈了阿宁。” “傻孩子,母亲怎么会真的委屈她?不过是让她反省几日,好好养养身子,往后好好学规矩、学持家,将来才能好好陪在你身边,替你打理好后院,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秦氏伸手,轻轻拍了拍崔瑾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慈爱:“你定然能明白母亲的苦心。” 崔瑾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再求情,只会惹秦氏不快。 “回去吧。”秦氏摆了摆手,“莫要辜负我期望。” 崔瑾心里落寞,厌弃自己的懦弱,在秦氏面前,他有心无力,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妥协转身。 打发走崔瑾,秦氏怡然继续看着账本,身旁嬷嬷便匆匆来报,说世子来了。 崔煜来了?秦氏愕然,世子从不来她这景和院,不知为何事。秦氏收了案几上的账本人,让嬷嬷请世子进来。 翌日一早,江筎宁与云燕正在花圃里搭建遮阳棚,过些日子阳光会越来越烈,为喜阴的植物避直晒。 忙完后,江筎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猫儿准备了些许吃食,看着阿花“喵呜”吃东西打发时光。 这时秦氏身边的万嬷嬷脸上堆着笑容,走进院里来。 江筎宁诧异,她怎一早跑这儿来了。昨日秦氏罚她在院内思过,她这不正好好反思么? 万嬷嬷对着江筎宁深深福了一福:“表姑娘。” “不知嬷嬷所为何事而来?”江筎宁疑惑问。 “我是来给表姑娘传话的。夫人说了,昨日是她一时想岔,误会了表姑娘的心意。表姑娘去田里,乃是片好心,不碍事的。” 江筎宁愕然,昨日秦氏还训斥她,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变了说词。 “夫人还说,表姑娘想去田里,只管去便是,府里上下,全力支应表姑娘的需求,若是需要人手、农具什么的,表姑娘只管开口。” “夫人……这么说?”江筎宁万分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闻。 “是,夫人特意吩咐我,给表姑娘赔个不是,昨日是她太过急躁,委屈表姑娘了。”万嬷嬷又笑着叮嘱了几句,便识趣地走了。 江筎宁云里雾里,全然不明白一夜之间,秦夫人怎就态度大变,不但不罚还支应她外出? “姑娘,想必是二公子为你求情,夫人改了心意。”云燕凑上前来,脸上满是欢喜。 江筎宁盯着眼前的猫儿,还是觉得怪异,即便是崔瑾求情,秦夫人未必会松口吧。转念想来,应是崔瑾关心此事,旁人不会在意。 第29章 第29章 入夜深沉, 崔煜伏案久坐,案头堆积的公文终得处置妥当。 书房角落那具上锁的铁皮柜,遂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铜钥, 将柜门打开。 柜中妥帖置放着他亲手草拟的新政稿本, 本欲取出细加修改,却翻到柜底压着的两册黄皮卷册,他几乎忘了这书来路。 崔煜打开书册看, 面颊灼然, 册中尽是绘得直白露骨的男女情爱图……他这才恍然记起, 此乃从崔琅处没收所得。 两年多前, 偶然撞见崔琅顽劣,竟持此秽俗之书逗弄府中丫鬟,当即下令杖责,将书没收后随手扔进了这铁皮柜, 此后便再未记起。 从前他视这等书籍为污眼之物, 连触碰都嫌玷污双手, 更遑论翻阅。 可今夜,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莫名的躁动却驱使着他, 一页页细细翻看。 崔煜强作淡然,携卷归至案前, 捻开书页,不堪入目的线条直白映入眼帘, 震得他面红耳赤。 他目光似被黏住,全身泛起热意,从耳尖蔓延至全身, 看得真真切切。 “不过是俗尘秽物,观之亦可炼心,勘破虚妄,方能稳固道心。” 崔煜这么想着自欺欺人地慰藉,将两册卷册逐页阅尽。合卷之时,他心头一热,忙将卷册掷回铁皮柜,仿佛这般便能抹去方才翻阅的痕迹。 他闭眸凝神,欲平抚心绪,可血液仍在沸腾。 恍惚间,崔煜想起那炉暖香。白日里,安蓉前来回禀,言若水香已送至两位公子与薛世子处试用,他们甚喜,应该是并无异样。 他心神微动,竟生出再试一次,探个究竟的念头。 遂亲手引火点燃香丸,烟缕袅袅升起,清浅香气漫溢于寂静书房,缠缠绕绕,沁入心脾。 他移步至榻前,盘膝坐定,闭目打坐收敛心神,细细嗅着那缕香气。 起初觉得清香萦绕,心神渐缓,可片刻后,便觉一阵眩晕袭来,脑子轻飘飘的,浑身筋骨像被抽去力道。 思绪逐渐模糊之际,崔煜已然确定,这香于他确有致幻之效。 心中无半分惊惧,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释然。 不过是被异香侵袭了神志,非他道心不稳之过也,他如此想着遂感欣慰。 那异香愈发浓郁,眩晕感亦愈加强烈,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间,日思夜想的倩影渐渐浮现。 “表哥。”娇柔婉转的声音入耳,那身影楚楚可人,纵身扑入他怀中,脸上尽是娇羞。 发丝轻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痒意,崔煜轻车熟路般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望着眼前这虚幻的身影,他再无半分抵触,只听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挠得他心头痒乱:“表哥,你今日不再厌恶我了?” 他垂眸睨着她那惹人怜惜的娇艳模样,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好生呵护。 她眸中凝着水雾,语气凄楚:“你不是不愿见到我,说我乱你道心么?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别说了。”崔煜声音哑得厉害,怕再听下去会失控。 她仰起脸,眸含泪水,娇嗔道:“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不正眼看我……” 崔煜心头一热,微微用力扣住她的后颈,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那深而急切的吻死死封住了她委屈的话语。 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似是剖白心迹:“我从未厌恶过你,从未……” 他贪婪地索取着这份虚妄的温存,将满腔情欲都倾泻在这幻境之中。 …… 翌日天晓,香料早已燃尽,房中残留的余韵渐渐消散。 崔煜睁开眼,神智缓缓清明,撑着身子坐起,浑身酸软无力。 他低头看自己衣衫凌乱,汗液早已凝凉,榻上亦皱出片片痕迹。 —— 博陵郡近日来沸沸扬扬,皆因郡守崔煜,决意推行清丈田亩、减租增粮之新政。 田埂之上,禾苗初绽新绿,百姓奔走相告,无不对崔煜感念有加,赞其仁心济世。 可这新政如利刃,直刺世家大族盘踞百年的私田隐产。 崔氏三爷崔珩,倚仗胞兄邺国公崔渊的权势,私占膏腴千顷,佃户逾百,此番利益受损,如割心头之肉。 刘家亦深受新政之累,家主刘承业寝食难安,日夜筹谋反制之法。他暗中联络崔珩。 两人于密室中密议半宿,终是定下一条阴毒至极的毒计:污崔煜秽乱门庭,私通寡婶之罪名。 任他清名如璧、权柄在握,一旦坐实这等乱·伦罪名,必是身败名裂,沦为整个博陵郡的笑柄。 这夜,邺国公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盖因国公崔渊奉旨入京两月,为圣上分忧有功,蒙圣上加封褒奖,特设庆功宴,席上齐聚崔氏近支宗亲、世交子弟,及郡中名流权贵,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每月十五,崔煜本应在清观轩打坐清修,戒荤戒酒,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规矩。 可邺国公崔渊再三要求,言明庆功宴缺一不可,崔煜只得赴宴入席。 宴席间,江筎宁瞥见邻桌有先生刘清蕴,颇感意外,便欣喜上前招呼。 “刘先生,好久不见,你也来了?”江筎宁亲昵握住她的手。 “是,受邀赴宴,也来看看你们。”刘清蕴亦起身含笑回应,两人热情寒暄。 她目光望向主桌的崔煜,不过远远一看,便悄然收回目光,已然心满意足。 崔三爷端坐席下,目光紧盯着崔煜,几番假意寒暄,伺机而动。 终于寻得空隙,他执起酒壶,起身时衣袍轻扫案几,面带和善笑容步步走向主位的崔渊。 “大哥奉旨入京,为圣上效力,劳苦功高,如今荣归故里、蒙圣褒奖,小弟敬大哥一杯,祝大哥福泽绵长,松柏常青!做弟弟的,先干为敬!”崔珩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恳切。 崔渊满面红光,听得心头舒畅,笑着举起酒杯。 随即,崔珩转身转向崔煜,语气愈发恳切:“世子为博陵郡日夜操劳,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三叔心中感念不已,特敬世子一杯,聊表寸心,还望世子莫要推辞。” 说罢,他亲手执壶,为崔煜满上一杯酒。 崔煜厌恶这些繁文缛节、敬酒应酬,可世家大族最重体面,他不便公然推拒,从容地将酒杯送至唇边。 崔珩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脏狂跳不止。 崔煜薄唇微启,做出饮旧之姿,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酒悄然泼洒在袖中藏着的锦帕里。 今日十五他戒酒,不愿破了清修规矩。 见崔煜 “饮” 下杯中酒,崔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悄悄抬眼,与不远处的刘家家主对视一眼。 刘家家主心领神会,执酒壶走向女眷一桌,侄女刘清蕴正与崔五爷遗孀苏婉推杯至盏,窃窃私语。 刘承业借故与侄女说话,见了苏婉言说早想结识这位才女,为苏婉倒了杯酒,碰杯见礼。 苏婉性子爽朗豁达,亦不扭捏作态,闻言欣然颔首,将杯中酒饮尽。 宴席上欢声笑语一片,诸客与后辈轮番向邺国公崔渊敬酒。 苏婉微感异感,浑身筋骨发软,她扶了扶头,想着是不是喝多了酒。 “你怎的了?”刘清蕴留意到苏婉异色。 “许是我太贪杯,头晕得厉害。”苏婉起身有了阵晕眩感,脚步虚浮。 “那缓缓酒劲儿,再让婢女扶你回去歇息吧。”刘清蕴微蹙眉,“你酒量甚好,这几杯酒不至于才是啊。” “是啊。”苏婉也觉得不对劲,可眼下没心思多想。 她忙与同桌的女眷们道别,让贴身丫鬟扶她离席。 江筎宁细心留意苏婉醉酒晕沉,上前关怀:“五夫人可是哪儿不舒服?” “不碍事,有点醉了,先回院歇着。”苏婉笑了笑,“筎宁,这酒醉人,你别多饮。” “好。”江筎宁点头应下,有了上回教训,她今儿是以茶代酒,滴酒未沾。 席间喧闹依旧,自苏婉走后,刘清蕴心不在焉,余光瞟向崔煜,见他应付了几句众人的敬酒,便起身悄然离开了宴会厅,不知去向。 —— 苏氏被丫鬟搀扶进一间厢房内,丫鬟神色慌乱将她扶上床榻,便急匆匆离去。 院子门口柳风如厕归来,撞见有小丫头逃窜出去:“喂,你是何人?” 那丫头很快跑没了踪迹,柳风挠了挠头,无人敢擅入世子的白云轩,想来那丫头该是认错路了。 厢房中,苏婉浑身燥热浓烈,呼吸阵阵急促,脸颊烧得滚烫,意识亦渐模糊。 好难受……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浑身是汗,意识不明。 房门并未锁死,只是虚掩着。 忽而,一道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裹挟着浓郁的酒气。 她迷糊中望去,大口喘着气,身子软得撑不起来。 “是谁?”她声音娇弱无力,带着几分慌乱。 屋内烛火半明,那人跌跌撞撞而来,似是酒意上涌,待走近榻前,才看清榻上躺着个女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凝滞。 薛靖嗜酒,常常喝醉才作罢,方才又醉得厉害,崔煜吩咐下人将他送到白云轩歇息,并让人去煎了醒酒汤药。 他眉峰紧皱,光线太暗看不清眼前女子容颜:“你是何人?” 苏婉双颊绯红,觉得眼前这男子声音独特,像是在哪儿听过。 苏婉心中慌乱,迷迷糊糊便被丫鬟扶进了这间房,不明身在何处。 她艰难地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可浑身无力,刚一坐起,便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薛靖的方向跌倒过去。 薛靖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那温软的身子跌入怀中。 他本就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而她身形娇柔纤细,在他怀中显得娇小。 他鼻尖嗅到淡淡的脂粉香,尤为诱惑。 烛火中光影迷离,他看清怀中女子的容颜,惊为天人,娇弱无依。 此刻被这温软触感一激,薛靖起初只是下意识的搀扶,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理智碎裂决堤。 他酒劲儿上头,意乱情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苏婉浑身一颤,心生抗拒,奋力挣脱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辗转厮磨。 薛靖横抱起她,两人滚至榻上,他在昏沉与燥热中索取温存。 暖意裹着沉郁的酒气,苏婉觉得浑身的燥热得到了解脱。 昏沉缠绵间,她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眼前之人是谁,只凭着本能,沉溺在这份短暂的解脱之中。 缠绵正酣时,崔煜走到厢房门口,听见屋内传来细碎的娇吟声。 房门未关,他走进一眼望去,屋内荒唐直白的春景撞入眼帘。他昨夜幻境中最放肆的幻像,远不及眼前这耳濡目染真实灼热的画面更具冲击力。 片刻的怔忡之后,崔煜立马后退出去,反手便将门狠狠扣死,“咔嗒” 一声。 第30章 第30章 崔煜立在门口, 脑子里浮现着缠绵悱恻画面,满是震惊与荒谬,久久失神。 待柳叶送来醒酒汤:“世子, 醒酒汤药已备好, 这就为薛世子送进去。” “给我便好。”崔煜接过盛着醒酒汤碗的木盘,示意柳叶退下。 他贴近门板……屋内女子细碎娇吟、男子沉浊喘息声又是清晰入耳。 崔煜眸光微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氏怎会在白云轩!又怎会与薛靖在此纠缠? 他端起碗, 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汁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崔煜转身在院中石桌坐下, 正凝眉深思,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喧嚣推搡。 刘承业和崔珩在最前头,后面还跟着几位郡中的世家主,簇拥着走了过来, 口中还念念有词, 说是有要事与崔煜商议。 那几位世家主, 皆是因新政受损,被刘承业与崔珩挑唆,此番前来, 便是想求崔煜网开一面, 放弃新策变革。 院门值班的柳风见状,入院通传:“世子, 刘老爷、崔三爷他们前来求见。” 天色已沉,他们来作甚?崔煜顿时面露寒芒, 似洞悉了一切:“说我已准备就寝,不见。” 柳风快步走到院门外,对着众人拱手道:“世子已歇息, 此刻不便惊扰,还请诸位老爷回吧,改日再来。” “放肆!” 崔珩厉声低喝,神色威严,眼神中藏着急切与阴狠,“小小道童,也敢拦我等的去路?我等来找世子,是有紧急要事,耽误不得!” 崔珩仗着宗亲长辈身份,一把推开门口柳风,神色嚣张。 一行人再不遮掩,快步直奔白云轩内,势要撞破那 “奸情”,将崔煜钉在耻辱柱上。 可下一刻,崔珩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脚步再也迈不动半分。 只见崔煜正端坐于院中石桌旁,一身素袍整齐,神色冷冽。 “三叔。”崔煜目光如炬,骇人地盯着他,“你虽是长辈,亦不能这般无礼!” 崔珩、刘承业吓得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面前的崔煜衣冠整齐,意识清晰,哪里像是被迷药所惑。 刘承业心虚得嘴唇哆嗦着:“世子,你怎会在这儿?” “这是白云轩,我自然在这儿。”崔煜冷目,“倒是你们,夜闯我府院,欺人太甚!” 那几位跟着来的家主神色慌乱,见状连忙纷纷向崔煜拱手道歉,口中念着不该惊扰,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退出了白云轩。 “抓奸” 的戏码彻底落空,崔珩惶恐得魂飞魄散,见其他人都已逃离,也只得强装镇定,脸上堆砌着僵硬的笑容要走。 “三叔,请留步。” 崔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寒意刺骨。 崔巍被钉在原地:“世子有何指教?” “人最怕的便是……蠢而不自知!”崔煜怎也想不到,这位叔父会糊涂至此。他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陷害他,想要拽住他的把柄,可见其背后有多么深不可知的秘密。 崔珩忙对着崔煜拱了拱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世子既然要安寝,那我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众人灰头土脸离开后,崔煜眼中闪过阴厉之色。他唤来暗卫首领方旭,令其速速查清今夜之事。 他房中……薛世子与寡婶苏氏同榻,若是传扬出去,崔氏门楣颜面尽失,苏婉一生名节尽丧。 为了崔家、薛家两府颜面,崔煜决意先将此事隐瞒,半点风声也不许外泄。 厢房里桃色迷醉,不知缠绵几许,苏婉猛然地睁开眼,神智变得清晰。 身侧男子气息沉实,臂膀仍紧紧环在她腰间,温热肌肤相贴,刹那间,所有不堪与惊惶齐齐涌上心头。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紧紧拥她入怀之人,慌乱之中抓起地上散落的衣衫。 薛靖侧卧榻上,眉峰紧凝,酒意早已散尽,知是自己一时情动没能把持住。 “望世子,忘了今夜。”她不敢回头,留下一道慌乱而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薛靖缓缓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遗落的玉簪。 玉质温凉,犹沾着她身上残留的体香与余温,细润微凉,刺得他掌心微疼。 他指节收紧,将那支玉簪紧紧攥住,眸色沉沉,寂然无声。 一夜风波,尽掩于夜色。 —— 没过两日,府中便传出五夫人苏婉抱病在床、闭门不出的消息,更有人说,她这两日膳食未进。 江筎宁听闻,心中顿时揪紧,满是担忧,当即备了些软糯的甜粥与精致点心,亲自提着食盒,前往探望。 崔五爷的宅院就在邺国公府一侧不远处,不大不小,透着几分冷清。 江筎宁走到府院门口,守门的是位须发半白的老大爷。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仅有三两个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走动,连说话都压着声息,更衬得这座宅院孤寂萧条。 那夜荒唐纠缠,如同尖刀深深扎在她心肉,日夜煎熬,令她寝食难安,悔恨不已。 江筎宁轻步走进内室,见她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无血色,郁结难舒。 “五夫人。”江筎宁欠身轻声唤,虽不知其中隐情,却也一眼瞧出,她心事重重。 “筎宁,你来了。此处无旁人,不必多礼。”苏婉缓缓抬眸,见是江筎宁,眸中才掠过微弱的光亮。 “那好。”江筎宁爽朗而笑,“私下里,我便唤你婉姐姐,如此不显生分。” 苏婉疲惫地微微颔首,嘴角勉强牵起笑意:“我这儿冷清,也没什么能招待妹妹的。” 江筎宁顺势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坐下,轻轻握住苏婉微凉的手:“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只盼着你能好好的。若是连日不进饮食,身子怎禁得住这般折腾?” 苏婉嘴角浅笑略显凄凉:“若是真能一病不起,倒也干净。早点随五爷而去,到地下陪他,也省得在此世间受这般煎熬。” 江筎宁听这话脸色微白,关切道:“姐姐万不可说这般傻话!你正当大好年华,即便五爷不在了,你也该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模样。我想,就算五爷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希望看到姐姐这般自弃,他定是盼着你平安喜乐,好好过完这一生的。” 说罢,她起身打开带来的食盒,拿出备好的粥与糕点:“姐姐先用些膳食,喝点甜粥。” 苏婉见她如此关心,心生暖意,接过粥碗:“妹妹有心了。” 可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唇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是算了,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待会儿再吃吧。” 江筎宁没有勉强,轻声问:“姐姐为何事烦忧?若是觉得委屈,便与我说说,总好过一个人憋着。” 苏婉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大概是想念五爷了,当年,五爷不顾家中上下的反对,一意孤行要娶我进门,我曾以为,这便是我此生所求的良缘,能与他相守一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哽咽了下,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自我们成婚之后,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染上了顽疾,常年缠绵病榻,到最后,还是走了……我有时总会想,是不是我命薄,克了他?是不是我们当初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姐姐怎可如此想!”江筎宁连忙抬手,轻轻拭去苏婉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而温柔,“五爷与你之间的情意,纯粹而真挚,他不顾反对也要娶你,便是真心待你;你悉心照料他直至最后,也是真心待他。这份情意,无关对错,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都值得你好好珍惜与珍视,怎会是错的?” 苏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自责:“可如今,我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我连好好活着,都觉得是过错。”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责,许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掌控。你已然做得问心无愧,纵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也不必一味苛责自己。” 苏婉微微咬唇,是啊,那夜不是她的错,她是被人算计……可那委屈她不能说出口。 “姐姐正当韶华,何必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未来的日子还长,值得你好好去过。人这一生,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姐姐才华横溢,性子又那般爽朗傲骨,只要你愿意,定然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不负自己,也不负五爷的期盼。” 苏婉抬眸,望着江筎宁澄澈而真诚的目光,释然叹息:“能结识你这样一位知心妹妹,真是我苏婉此生万幸。” 江筎宁的话语温柔而有力量,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苏婉心底的阴霾,照进她晦暗的心房。 苏婉听着,紧绷多日的心神渐渐松弛,泪如雨下,积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江筎宁陪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贴心话,说着说着,苏婉也渐渐有了胃口,终于拿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白云轩书房。 “那事是我糊涂,我对不住她。这两日我思绪良久,当要对她负责,带她离开博陵,回陇西。” 薛靖神色凝重而决绝,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煜面若冰霜,“你是何身份,她又是何身份?薛家怎会容她入门?”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击碎了薛靖的念头。 薛靖早已被家族定下婚约,不日便要成婚:“那是我欠她的,我当给她个名分,护她日后周全。” 崔煜立在书架前慢腾腾整理书,冷冷应声:“崔五爷的遗孀,给你薛世子做妾?” 以苏婉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绝无可能做妾,更何况她早已立誓要为五爷守身。 薛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攥紧了拳头,眸色沉沉。 “那夜之事,就当是场梦,过了便别再想。”崔煜厉声道,“否则,你不是护她,是断她活路!” 他提醒薛靖不该再多想,更不该提及……若是世人得知她与外男有染,便会深受其害。 崔煜安排了眼线留意崔五爷府上动静,听闻江筎宁去了一趟,苏婉便一改颓废,愿意进食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表妹有这番能来,平日里她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各种小心谨慎……在别人面前倒是能言善辩,懂安抚人心。 崔煜面色冷冽地把玩着手里的兰花香囊,他这无处安放的心,盼着良人能解。 第31章 第31章 临行之日, 晨光熹微。 薛靖独自一人,踱至崔五爷府宅之外。 意气风发的世子,此时稍显落寞。 他驻足片刻, 上前抬手轻叩门环, 守门的老仆闻声开门,见是薛靖,神色微怔, 连忙拱手行礼:“薛世子。” “烦请通报夫人, 就说薛靖请见。” “世子稍候, 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 老仆匆匆折返,神色依旧为难躬身道:“薛世子,实在对不住,夫人传话说, 不见外客。” 薛靖早有所料, 却还是心头苦涩, 那夜白云轩的荒唐,与她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祸端。 她不愿见他,彻底斩断与他的牵扯, 各自安好。 薛靖沉默良久, 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通透,是他自幼佩戴之物, 贴身多年。 他将玉佩递到老仆手中,不容推辞令道:“将这枚玉佩送进去, 交给苏夫人,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念想。” 而后崔瑾又赏给老仆一锭金子,老仆连忙推辞。 “拿着!”崔瑾沉声, 是要他想法子劝她收下玉佩。 老仆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是。” 薛靖转身,步履落寞,一步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他连致歉之言都没机会说出口。 或许日后再无交集之时,念及此,薛靖心口猛然抽痛了下,想到那仙娥的面容寸寸绞心。 —— 这连日来的阴雨把江筎宁磨得快没了耐心,花儿晒不到太阳也就罢了,还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这破雨,下起来就没个停! 花儿晒不到太阳倒还罢了,偏生那些娇贵的品种最禁不起水涝,再淋上几日,怕是连根都要烂透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拉着云燕,整日忙着搭帐篷、遮雨布,一株一株地护,一盆一盆地搬,忙得脚不沾地,只盼着这雨能早些停。 今日等来了大好消息,让江筎宁欢喜——收到父亲自江北来的家书。 江晏称在江北督促改良田新策若是顺遂,待再过一年半载,新政落地稳固,便会回京。 信中还提及,届时他可来接女儿回京待嫁,送她十里红妆出家崔氏。 圣上赏赐他的嘉奖金银,他尽数留着,留给女儿做嫁妆。 江筎宁捧着书信,抚过熟悉的字迹,又看向身旁一摞父亲让人带来的农书,双眼发酸热泪盈眶。 父亲在外操劳,事事惦记着她,为她各种盘算,江筎宁深感暖意。 快到午时,老夫人派人传江筎宁去福安堂用饭。 本以为只是寻常用膳,谁知她刚坐下,便见老夫人神色郁郁,眉间笼着愁云,连平日里爱吃的菜也不肯动几口。 “祖母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筎宁放轻声音,顺势替老夫人添了一勺汤。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煜儿这孩子,已经三日没有回府了。我这心,总悬着放不下。” 江筎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这么久没回府,想来,定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老夫人找来陆逸问话,陆逸最清楚世子那边的近况。 “禀老夫人,修渠工事到了要紧关头。”陆逸眉头紧锁,“世子自三日前便扎在了工地上,寸步未离,日夜盯着工期。” 老夫人听了眼眶微微泛红:“他是郡守,是世子,可他也是我的孙儿。这连轴熬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一声叹息后,老夫人命人收拾好崔煜的换洗衣物、御寒披风,又让厨房备了丰盛饭菜,打算让崔瑾送去工地。 老夫人仍放心不下,崔煜性子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崔瑾性子又软,怕是难以劝动他。 “筎宁。”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你陪瑾儿走一趟。你心思细,说话好听,兴许能劝动他。让他回府歇一歇,打足了精神,再去忙那些公务也不迟。” 江筎宁迟疑,她的话在世子面前怎会有分量,祖母太高看她了。 望着老夫人殷切的嘱托,她不能推却便轻声应下:“祖母放心,我陪瑾表哥去一趟,好好劝一劝世子保重身体。” 马车辚辚而行,出了城门,往修渠的工地赶去,统领陆逸策马跟在车旁。 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崔瑾坐在车中,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开口劝说崔煜。 江筎宁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这雨下了这么久……时大时小,修渠工事必定受阻。 “陆统领,”崔瑾探出头去,“大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竟忙得连回府的功夫都没有。” 陆逸勒了下马缰,放缓速度,面色严峻地开口:“二公子有所不知,今年这雨势来得邪性,连着数日不停,山洪之险已经迫在眉睫。半月之内,若引水主渠不能拓宽加固,下游数十个村的良田、屋舍、生灵,都要沦为水域。” 崔瑾脸色骤变,情势如此危急,难怪长兄日夜不休。 “工期本就吃紧,几日前夜雨又冲塌了新筑的临时堤堰。物料跟不上,民夫士气也低……”陆逸神色凝重接着道,“世子也是没办法,只得自坐镇工地监督,与民夫们同吃同劳,唯有他在,人心才能稳住,工期才能勉强推进。” 崔瑾看向远处,轻声喟叹:“也难为大哥了,一身重担,尽数扛在肩上。” 江筎宁坐在车厢内,听着陆逸的话,她久居宅中,不知外面局势凶险。是啊,连她的花都被阴雨所累,下游那些村落正于生死之际。 越近工地,气氛越是压抑。 沿途的田垄已被雨水浸软,踩上去泥泞陷脚。低洼处浊水漫溢,一片汪洋。有村妇扶老携幼立在高坡上张望,脸上满是惶惶不安。 马车在河道不远处停下。 崔瑾先跳下车,扶着江筎宁下来,她一脚踩进泥里,绣鞋瞬间陷了进去。 道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很是吃力。崔瑾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华贵的锦袍和沾满污迹的锦鞋,眉头皱了皱,深深吸了口气。 “二公子、表姑娘,多小心,这边路滑。”陆逸在前方带路。 崔瑾回头看向江筎宁,见她走得不稳,伸出手:“阿宁,我扶你。” 江筎宁摇了摇头,但崔瑾坚持握住了她的手,牵她前行。 还未走近渠边,槌撞桩的闷响已沉沉入耳。 江筎宁抬眼望去,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有士兵,有民夫,有工匠,众人在泥泞中忙碌着。 崔煜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只为能赶在山洪来临之前,修好渠堤。 “世子在那儿!”陆逸指着前方不远处喊道。 江筎宁踮起脚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劳作的人群中,看见了崔煜。 他穿着常服,没了清冷出尘的仙气,小腿裹在泥水里。 崔煜双手牢牢扣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桩,掌心早已磨出了大片红痕。 身旁赤膊的民夫,正挥着沉重的木槌,重重地夯击着木桩,每一声闷响后,木桩也随之深陷一寸,崔煜的手臂便绷紧一分。 武将喘着粗气:“世子,您上去先歇着吧!这等粗重活计,有我等足矣。” 崔煜头也未抬,盯着端直的木桩:“无妨。” 道家“重民、顺天、应道”,他明以身为器、以心合道、与民同劳之理。 崔瑾快步走上前,离崔煜不远,高声唤道:“大哥!” 崔煜闻声看来,缓缓直起腰,动作有些僵滞,像是身体累得已不听使唤。 待看清来人是崔瑾,他身边是江筎宁,见两人执手相握,心口没来由地剧烈一痛。 “崔瑾,你为何来了?这么凶险的地方,你带她过来作甚?”崔煜冷声质问。 “大哥,祖母派我送衣物与吃食来。”崔瑾心疼道,“你已数日未歇,再撑下去,身子必熬不住。祖母忧心忡忡,请你先随我回府换衣歇息一夜。” 崔煜污浊的脸上满是倦意,在这里修渠之人谁不是几天未好好歇息。 此乃最为关键时刻,天道无常,山洪将至,当以人力补天道之缺。此时他若离去,人心易散,大势难挽。 修渠之工刻不容缓,他必须留下,与兵民同战。 “回去!”崔煜厉声令道。 “请大哥随我回府……”崔瑾小心翼翼劝道。 “不必再说!照顾好祖母,莫要在此耽搁我办事。”崔煜当即打断,以威严压住崔瑾。 崔瑾敬重兄长,见崔煜心意已决,默然止步,不敢再劝。 两人稍显僵持,江筎宁轻轻拉了拉崔瑾的衣袖,声音轻似安抚:“瑾表哥先回府安慰祖母,就说东西都送到了。我找机会再劝劝世子,晚些再归。” 崔瑾思索须臾:“阿宁万事小心,若是劝不动,便早些回来,莫要在此久留。” “我知道了,瑾表哥放心。”江筎宁颔首。 崔瑾离去,江筎宁并未打扰,寻了一处干燥些的土坡,静静地坐下来。 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坐着看他与兵民一同修渠,看他一趟一趟地搬运土石,看他不知疲倦在渠底检查每一处薄弱…… 江筎宁似有恍悟,原来这就是“以百姓心为心”的道家之法,他心有大道。 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道上,映得浑浊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待夜幕降临,篝火一处处点燃。 民夫们分批歇工,渠边终于安静下来。篝火在夜风里跳动,映着那些疲惫的面孔。 崔煜手持着一根木棍,沿着水渠一步一步走,仔细检查各处,与跟在身后几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听不清,只见他抬手比划着,此时似有说不尽的话。 原来他并非惜字如金。 火光映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满是泥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完了整条渠,双腿发软坐下。 随行官员递来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他接过,低头很快喝完那粥。 “表哥,我们带来了饭菜,你饿了就多用些……”江筎宁提着食盒走到崔煜身旁。 “你怎还在?!”崔煜诧异,以为她早随崔瑾回府去了。 “我……”江筎宁凝视着他,目光软软的,祖母交代的事没办妥,她回去又得听祖母长吁短叹。 “天色已深,回去!”崔煜催促,语气满是不耐。 “我知山洪之险迫在眉睫,工期一刻不能耽误。祖母担心你累,盼你回府,可我也知……你不能歇。” 江筎宁眸子明亮,善解人意自知他喜欢听什么话,那就哄给他听,让他心里舒坦。 “祖母那边,我会悉心照顾,表哥不必顾虑府上诸事。”江筎宁神色温柔,夜风掠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江筎宁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鸡汤,递到崔煜面前,嘴角荡起浅笑:“表哥喝口汤暖暖身子,总可以吧?” 望着她明媚动人的笑颜,崔煜心头稍软,接过碗喝了鸡汤。 见这以退为进的法子见效,江筎宁喜上眉梢。 “好了,你快些回府!”崔煜冷色令道。 江筎宁取出方干净素帕,又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擦擦脸。 崔煜没有伸手接:“晚了未归,祖母会担心。” 江筎宁见他不接,也不勉强,抬起手将那方素帕轻轻按在他的脸上,细细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泥污。 她手指的透过素帕,印到他的脸颊上,挠得他心口发麻。 锦帕脏了,那脸上干涸的泥点,却还是没擦净。 “表哥,我们心里挂念着你,明夜你就回府好好歇息一夜,也能让祖母老人家放心。”江筎宁温言柔语,“你需保重身子,博陵郡百姓还仗着你依靠。” 他耳中听到的是:我心里挂念你…… 她很挂念他担心他么?崔煜目光愈加柔软,感受着她的温柔,暖流流过心田。 见她发丝被风吹乱,欲伸手为她理发,可他未动,满手脏泥,怎舍得污她半分。 崔煜侧过头去,不多看她,望向水渠方向:“夜露重,风凉。你回府,路上小心。” “表哥,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这便好。我会好好陪着祖母,表哥无须牵挂。”江筎宁莞尔轻笑,心里计较着,她已经尽力劝了,也是为了祖母,至于崔煜肯不肯听,那不是她人力所能为。 说罢,她起身提起裙摆,缓步欲离。 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星光之下,崔煜望着蜿蜒向前的水渠,目光沉静辽远,与天地相融,与苍生相依。 待她转身,他视线转移凝着她温婉身姿,直至那倩影上了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原来他盼着她笑,盼着她平安喜乐,盼着她能一世无忧。 而心中的某个念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该是他的……永远、彻底属于他。旁人护不住,她的终身,只能他给予! ----------------------- 作者有话说:崔煜:嗯,后面可能会有一些列骚操作…… 崔瑾:大哥,你人品有问题! 崔琅:那些坏事怎么可能是白玉无瑕的大哥做的,我不信! 第32章 第32章 历经半月的日夜奋战, 崔煜带领兵民,如期完成修渠工程,化解山洪险峻之灾。 修渠事了, 博陵郡暂归安稳, 这日崔煜唤柳风请崔瑾来白云轩。 “瑾弟,你也该为自己谋条出路,入仕为官, 方有番作为。”崔煜端坐于上首, 不绕半分弯子。 崔瑾闻言一怔, 神色犹豫道:“大哥, 我闲散惯了,怕是胜任不了郡内繁杂事务。” 崔煜眸色暗沉,语气凝重:“ 二弟你已不小了,成家立业, 男儿志在四方, 当立业为大。唯有手握实力, 才能许内人安稳无忧。不然,纵有心意,不过空谈。” 这话如重锤敲在崔瑾心上, 他厌弃自身懦弱, 遇险只能求长兄庇护。就连母亲斥责阿宁,他都无法挺身而出维护心爱之人。 “日后你随我做事, 慢慢沉淀,终会有所成长。”崔煜嘴上说得动人, 哪里是真心栽培二弟,不过是急着将崔瑾支离她身边。 这些日子,崔煜远远瞧见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按在心底的邪火压不住,他难受得快要发疯了! 崔煜淡淡看着他:“你性子纯善,遇事不愿与人相争,可若没有足够的底气,在意之人陷入困境,亦束手无策。” 崔瑾心中隐隐觉察到怪异,长兄之语句句透着关切,可长兄性冷,从前绝不会说这些话,干涉他人心意。 “大哥,不妨容我三思,我怕辜负了你的期待。”崔瑾不敢轻易应下。 “你有何顾虑?”崔煜语气微沉,透着施压感。 “我怕……惹大哥失望,也误了公务。”崔瑾一生所求清风朗月,做个不问是非的闲云雅士。 “放心,我并非要你一蹴而就。你且先在文署任职负责撰写,待沉淀心性,再委你重任。”崔煜似是体谅。 崔瑾听他如此安排,心头的疑虑稍稍散去,或许,他不该质疑长兄的为人。 大丈夫当有所为,他就算不为自己考量,也该为未过门的阿宁谋划未来。 长兄体谅他,又为他谋划,崔瑾再无推脱理由,躬身谢道:“承蒙大哥提点栽培,我愿听安排。” 崔煜如愿得逞,嘴角荡起欣慰之意:“好,你且安心任职。” 如此,崔瑾被积压的政务缠身,日日忙碌,便再没了多余的功夫,与江筎宁在府中浓情惬意。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烦躁感,终是稍稍纾解,得偿安宁。 —— 福安堂,江筎宁正陪着老夫人闲话,邺国公崔渊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得近乎发白。 江筎宁听到惊人消息:一夕之间,崔煜动用手段,以迅雷之势,将刘家家主刘承业、三爷崔珩及其一众人尽数收押,打入牢狱,誓要彻查到底,不留一丝祸根。 罪名一桩桩坐实:私藏隐田,侵吞公地;苛待佃户,私扣赈灾粮款,甚至草菅人命…… 今日整个博陵郡的大家族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便是自己。 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急怒攻心,多年的头疾旧症当场发作。 江筎宁忙温言慰藉,为老夫人推拿按摩,缓解头疼。 接着世子被邺国公崔渊与周老夫人传来。 待崔煜款步入内,崔渊怒不可遏,厉声斥道:“崔珩是你亲叔叔!是崔氏血脉相连的宗亲!你竟说抓便抓,说关便关,半分情面都不留,如此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崔煜立在堂中,面对邺国公的暴怒,神色未变。 怒火几乎要将崔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盯着崔煜吼道:“放人!立刻把你三叔一家放出来,此事从长计议!” 江筎宁被邺国公的滔天怒火震得身子发颤,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见崔渊暴跳如雷,盛怒呵斥世子。 崔煜沉声道:“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是国公之弟?崔珩罪证确凿,若徇私枉法,何以服众?” “你!”崔渊被他这番话呛得脸色铁青,指着他,“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父亲的?有没有崔家的宗族礼法?”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声声垂泪:“煜儿,听祖母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崔珩他再多不是,也是你亲叔父,你就从轻发落,祖母求你了……” 崔煜见老夫人声泪俱下,神色闪过一丝动容,可转瞬便侧过身去:“法不容情,崔珩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容不得半分姑息。” 江筎宁忙手持锦帕为老夫人拭泪,大气不敢出,她知崔煜最尊敬老夫人,可今日他半点情面都不留,这般狠厉决绝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煜儿,他是你三叔啊,看着你长大的。”老夫人声音嘶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江筎宁立在榻边,轻轻抬手,一下下顺着老夫人的后背,试图为她舒缓气息。 满室威压沉重,这宗族大事、生死决断,哪里有江筎宁插嘴的余地。连秦夫人、崔瑾这般的至亲,都躲在着避之不及,不敢沾身,她更只能噤声旁观。 此刻在江筎宁眼中,世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狠厉决绝的掌权人。 堂外,族老们闻讯赶来,轮番上前劝说,或是以宗族情分施压,或是以利益相劝,可崔煜郎心如铁,绝无半分动摇。 崔煜深知,想要在博陵郡推行新策,唯有手段果决,才能震慑人心。这一月来,他已派暗探查明,刘家投靠淮阳王,崔珩与之勾结,若不彻底拔除,日后必成大患。 最终,判决终落:崔珩被削去族籍,终身监禁。 刘家家产尽数查抄,族人发配岭南。 各大世家家族震惊,刘家竟一朝颠覆,再无翻身之日。 秦氏的景和院中,崔珩入狱的消息传来,崔琅气得双眼通红,攥着拳头大声嚷嚷,脸色满是不平与愤慨。 “大哥怎能如此无情无义!”崔琅嚷道,“三叔待我等亲厚,不过是犯错,有必要赶尽杀绝么,连祖母求情都不听!真够铁石心肠!” 端坐的秦氏听他口不择言,即刻厉声喝止:“住口!琅儿,此事非同小可,你三叔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世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 崔琅面红耳赤哪里听得进去,梗着脖子反驳:“我怎能见死不救?我得要去劝他,就不信了,他真能六亲不认!”说罢,便要转身往外冲。 “啪——”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震得屋内寂静。 崔琅捂着脸,火辣辣地疼,难以置信看向崔瑾。 秦氏亦大惊失色,上前心疼护住崔琅:“瑾儿!你……你怎可动手?” 崔瑾目光锁着崔琅,语气冷得刺骨:“亲疏不分,愚不可及!这趟浑水,你敢去趟?” “崔瑾,你!”崔琅眼神倔强,不肯服气。 “往后崔家,唯有依仗大哥,方能安稳度日。日后你若有难,能拼尽全力救你的,也唯有他!”崔瑾眼神严厉。 秦氏望着两个儿子,长长叹息一声。 —— 苏婉来到桂枝院,屏退了下人,拉着江筎宁的手,神色急切提及刘家之事。 刘家全族发配岭南,那岭南之地,常年酷热难耐,瘴气弥漫,路途遥远且艰险,历来发配者十去九死,如此判了所有人死刑。 苏婉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刘家大祸,刘清蕴她此去便是死路一条啊!” 江筎宁何尝不知女眷无辜,刘先生有她们皆有深交,此番见她无辜受牵连,心痛不已。 “可刘家之事,已下了定论,罪证如山,你我也没有办法。” “筎宁,不妨你去试试……救救清蕴。”苏婉也知如此说是强人所难,可她无计可施。 “我能有什么办法?”江筎宁不解。 “你去求求世子,求他网开一面,或许能留条生路。” “我……我怎可劝得动世子!” 苏婉双膝跪地,泪水浸湿了衣襟,握住江筎宁的手:“清蕴若真被发配岭南,定然活不成。好妹妹,去试试……” 江筎宁心头慌乱又酸涩,扶不起苏婉,便也跪在地上,两人抱在一起哭。 “姐姐,你太高看我了,若是能救刘先生,我自当全力。可世子不徇私情,连亲叔父都不肯姑息,祖母求情都没用,我又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多言?” “我知……不该难为你。可什么都不做,日后必定悔恨遗憾。” 江筎宁思量许久,她去说话必定是自讨没趣,反而受世子训责。可看着苏婉绝望哀求,想到刘先生数年来待她和善,她深吸了口气点头。 “好,哪怕一丝希望,我去求世子。”江筎宁应下,也算为刘先生尽了心。 —— 夜色渐深,江筎宁等了许久才等到崔煜回府。 今夜他人在清观轩,江筎宁也顾不及别的,抱着一盆丁香花往清观轩而去。 崔煜闭目静坐,听柳风来禀报:“世子,表姑娘来了,说是给您送花。” “江筎宁此刻而来?”崔煜眸色微动,抬眼望了眼窗外的月色。 “是,世子可愿见?表姑娘是送花来。” “让她进来。”崔煜忍着多日的思念,没想到她倒先来了,“夜已深,你下去歇着吧。” “是,世子。” 柳风躬身应下,无需在门口值班,心喜惦记着回被窝早早安寝。 江筎宁抱着一盆丁香花,莞尔步入室内。 “表哥近日忙于公务,日夜操劳,常常难以入眠,这丁香花送来,有安神助眠之效。”江筎宁面露柔笑,将丁香花放置于窗台下。 这送花的由头,太过勉强,她生怕被崔煜一眼看穿。 崔煜何等通透,看穿了她的心思:“深夜至此,你来,不是只为送花吧。” 被他一语点破,江筎宁脸上的笑意凝固住,对视上他那双深邃的眼,没来由发慌。 她视线落在了案几上的砚台,那砚池质地温润,正是刘清蕴托她转交崔煜的那方。 第33章 第33章 凝眸望着案头那方温润砚台, 江筎宁犹豫之后坚毅了神色,未等崔煜再开口,她已屈膝跪地, 抬头望向他时, 杏眸凝满晶莹泪光,泪珠如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哭得娇艳欲滴。 “表哥, 我此夜而来, 是为了刘清蕴刘先生。她一生清雅, 才华横溢, 从未沾染刘家半分恶行,此番却因宗族牵连,要被发配岭南。”她声音哽咽,似浸了晨露的碎玉, “那岭南之地, 是九死一生的绝境。表哥, 求你,求你赦免她的发配之刑,给她一条活路吧!” 她深谙崔煜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索性哭得梨花带雨, 借着泪水以柔克刚。 崔煜面若冰霜,正欲开口斥她多管闲事、不知天高地厚……可目光落到她楚楚可人的模样上, 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叩动他心底柔软。 半晌后, 他冷声道:“法不容情。刘清蕴身为刘家族人,宗族获罪,牵连定罪, 乃是天经地义的定论,我岂能徇私?她既曾享受过刘家带来的富贵尊荣,便该承担起宗族犯下的罪责,这是她的命。” “表哥,刘先生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心性纯良,你忍心将她送上绝路?”江筎宁泪水落得更凶,声音凄怆。 她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更显凄楚。 “像什么话!快起来!”崔煜见她哭得伤心欲绝,心中不忍。 “表哥不答应,我不起!”江筎宁摇着头,语气执拗。 崔煜最是厌恶受人胁迫,可面对她这泪涟涟的样子,他无可奈何。 他缓步走上前,伸手想要将她搀扶起来:“别胡闹,起来!” 江筎宁顺势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身子却娇弱得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抓住他的衣袖:“表哥,我知道你面上虽冷,却是心怀怜悯。你爱护百姓,心怀大义,人人都夸你是圣人一般的君子,怎会眼睁睁看着刘先生香销殆尽?” 她软语呢喃,句句皆是称颂,眼底满是依赖:“表哥,何不疼惜那位才女,放她活路。” 崔煜心底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两分,可他深知不可如此为:“此事,不必再说。” 江筎宁哭得双眼红肿,偷瞄崔煜的脸色,见他神色依旧冰冷,心不由得更急:“表哥,刘先生这些年对我诸多照拂,我不能见死不救。” 崔煜被她哭得心浮气躁,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必再求,回去吧。” 江筎宁咬了咬下唇,若是求不动崔煜,刘清蕴就没有活路了。 “表哥,你看那方砚台,你日日放在案头,可知它是谁送的?”江筎宁也是没招了。 见崔煜身形微顿,她接着道:“那是刘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啊,她默然关切你,知晓你雅好笔墨,特意寻来相送聊表心意。” 崔煜脸霎时阴沉,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你说什么?这砚台,是谁送的?” 江筎宁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心惊,低声呢喃:“是……刘清蕴先生,托我送给表哥,她怕你不肯收。” 崔煜闻言,心被扯得生疼,这些日子,他日日将这方砚台放在案头,视作珍宝,以为是江筎宁送的相思之物。 她竟然拿着其她女人的心意来哄他,原来是他自作多情?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 “表哥,求你……能不能看在这方砚台的面上,垂怜刘先生……” 她话还没说完,崔煜狂怒呵斥:“闭嘴!” 同时崔煜抓起案几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砚台碎裂成几片,如同他破碎的心。 “出去!”他已被怒火吞噬。 江筎宁吓得浑身哆嗦,却也知道已无退路,哪怕他再愤怒,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我不走!表哥不答应赦免刘先生,我就一直在这儿!” 崔煜隐去眼中的泪光,狠狠抓起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拽到自己面前,两人气息相交。 “夜宿在此,你敢吗?”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江筎宁哆嗦得连连后退,手腕传来阵阵剧痛,却还是咬着牙摇头:“表哥救救刘先生,不然,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呵,倒是有几分骨气。”崔煜冷笑一声,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江筎宁一步步逼到墙角。 江筎宁身后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看他眼神太深太烈,如同醇厚的烈酒,烧得她脑子晕眩。 崔煜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脸上,嗓音碎得沙哑:“江筎宁,这就是你求人之态?” 江筎宁茫然地抬头,不懂他话中的含义,只觉得被他盯得后背发凉。 他手上稍用力,捏得她手腕剧疼,将她手高举过头顶抵在墙上:“你真想救她?” 江筎宁垂下头,不敢直视他那双极具统摄力的眼眸,一边啜泣,一边嘀咕:“表哥是好人,你心怀苍生……” 听着她这番虚与委蛇的话,崔煜心底的怒火更甚,难以平静,一手抵着她手腕,另一手轻轻掐住了她的脖颈,似将她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暴戾又温柔。 他俯下头,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红唇上,鼻尖相抵,呼吸交织。 “想救她……拿你自己来换。” 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江筎宁身子剧烈怔住,惊恐不已,脑中瞬间闪过噩梦里的荒唐画面。 冰清玉洁的崔世子,怎会对她做出此等逾矩之事?上回是他醉酒失智,可这一回,他明明清醒得很啊! “表,表哥,不要这样……”她声音颤抖不止,哀求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禁锢得更紧。 “你不是说不肯走,要留下?想要救人,就该付出些什么,不是吗?” 她连连摇头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或许,是不敢懂。 偏执的怒火彻底吞噬了崔煜的理智,他眼中猩红更甚,手松开她的脖颈,狠狠撕乱她的衣衫,粗暴地吻上她唇。 江筎宁推不开他,绝望之下,她牙关一紧,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崔煜吃痛,下意识松开了她,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受惊往门口跑去。 崔煜身形一闪,瞬间追了上去擒住她的手臂,她慌乱中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旁边恰好有块砚台碎片。 江筎宁抓起砚台碎片,碎片划破了她的掌心,她举起那块砚台朝他砸去。 可她哪里伤得了崔煜,崔煜拽住她手腕,稍稍用力道,她便疼得松了手,砚台落在地上。 “表哥……”她惊慌失措盯着他,满是深深恐惧,“你别这样!” “你不是想救人么?”崔煜站在她面前,上位者的姿态盯着她,“求人,该如何求?” 江筎宁闭上眼陷入深深的挣扎中,刘先生对她至诚至善,她的委屈若是能换回那条鲜活的性命,或许不算什么。 她微微睁开眼,麻木而顺从地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她强迫自己温顺地用双手缓缓缠绕上他的脖子。 不等崔煜反应,她微微踮起脚尖,贴上了他的唇瓣,生疏又笨拙,牙齿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唇角,带着生涩的探索。 崔煜愕然得一时忘了回应,僵立在原地。他看着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心中生出莫名的酸涩。 “够了……”他微微动了下嘴皮,心疼到了极致。 她见他不回应,还是硬着头皮,笨拙地迎合着,双手绕着他的脖颈紧了紧。 在她生涩的挑逗下,崔煜心底的火焰再次被点燃,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反客为主,吻得急切而灼热,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两人唇齿相依,亲密无间,江筎宁被动地承受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顺着脸颊,滴在两人的唇齿间,又咸又涩。 崔煜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凌乱的衣裙,不知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可怕,用这种手段强迫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崔煜脑子轰然,道心塌了…… 崔煜轻轻推开她,冷冷转过身:“出去。” 江筎宁看着他冰冷的身影,泪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 片刻僵持后,她恍惚过意识,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翌日清晨,崔煜到郡守衙门,便吩咐暗卫方旭来见。崔煜令方旭在刘家发配岭南的路上,悄悄放了刘清蕴,为她换个新户籍,给足她盘缠,永不回博陵郡,安稳度日。 “此事,不可声张,你亲自前去,照料安顿好她,待她彻底安稳下来,再回来复命。”崔煜叮嘱,让方旭做那个恩公。 “属下遵令。”方旭应下,却应得艰难,他只会护主杀人……不会照顾女人啊。世子吩咐,只得从命。 同日午后,崔瑾处理完郡守衙门的第一日公务,便匆匆下职回府,未作片刻歇息,径直便往桂枝院而来。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步伐轻快。 崔瑾推开院门,笑着唤道:“阿宁——” 江筎宁见崔瑾身着青色官袍,意气风发,不等她开口,崔瑾便快步走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甜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宁,快尝尝,刚出炉的苏记甜酥饼,是你最爱的口味。” 他拿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甜酥饼,递到江筎宁嘴边,眼中满是宠溺。 江筎宁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小口,酥香软糯,还是往日熟悉的味道。 吃了几口,嘴角沾了些许饼屑,崔瑾眼眸里笑意更浓,取出锦帕,轻柔地拂过她的唇角,细细为她擦拭。 崔瑾顺势坐在她身旁:“阿宁,如今我在郡守衙门任职,做司书佐郎,负责整理公文、草拟文书。” 司书佐郎虽只是文官末职,却也是郡守衙门的核心文职,负责执掌文书典籍、草拟政令副本,看似琐碎,却能日日接触政务核心,是熟悉官场运作的绝佳职位。 崔瑾说这话时褪去闲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兄长的感激,也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江筎宁疑惑轻声问:“瑾表哥偏爱自在,为何突然改变心意,愿意入仕为官了?” 崔瑾轻轻笑了笑,目光呵护地落在他脸上:“将来与你成家,才能好好护你周全,给你安稳日子。” 提及崔煜,江筎宁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在崔瑾面前强持冷静。 第34章 第34章 数日下来, 江筎宁再未见过崔煜的身影,她紧绷多日的心绪,终舒缓下来。 彼时盛夏渐至, 桂枝院花圃繁盛, 日头愈发炽烈,蝉鸣聒噪,热浪席卷着博陵郡。 江筎宁思来想去, 与其困于院中, 心神不宁, 不如移步去各处田间走走, 既能疏解心绪,亦可做些实在之事,不负时光。 先前父亲江晏寄来家书,不仅细细解答了她心中关于农事的诸多困惑, 更随信附上农书心得, 皆是珍贵书籍, 她每日翻阅思索,颇有感悟。 松土坡田地连片无垠,此时正是夏播作物抽枝长叶的关键时节。佃户们顶着炎炎烈日, 躬身于田间, 挥汗如雨,忙碌不休。 今年, 便是依着江筎宁的提议,佃户们采用了混种之法, 田垄间除了玉米、豆角,还间种着大豆、芝麻,借此改良土壤肥力, 减少病虫害滋生。 可眼下不少作物还是得了叶斑病,若不及时处理,定会影响秋收。 陈老爹陪着江筎宁在地里走了半圈:“姑娘,你看这些叶片发蔫,有的也染了病。” 江筎宁仔细查看,思虑道:“老爹别急,在清晨或傍晚浇灌,既能节水,又能避免水温过高灼伤作物根系。” “至于叶斑病,可用草木灰混合石灰,撒在叶片和根部,既能除病,又能补充养分,比单用农药温和,也不会伤了作物。” 家父有先见之明,上回信中就告诉她夏季农作的关键。 “正午烈日时需让作物适当遮阴,可割些杂草铺在田埂边,减少土壤水分蒸发;施肥需薄肥勤施,不可用浓肥,以免烧根。” “姐姐,累了吧,快喝口水。”小女孩双手将水壶递到江筎宁面前。 陈老爹见江筎宁面色绯红,额间沁满汗珠,身形纤细,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常年下地劳作的粗人,连忙劝道:“姑娘,您先去树荫下歇会儿,喝口凉茶解解暑。” “好。”江筎宁接过水壶,浅浅饮了一口,清凉之意漫过喉间,稍稍缓解了燥热。 她扶了扶头上的草帽,走到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 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着,挨着她坐下,小脸上满是崇拜,叽叽喳喳滔滔不绝:“姐姐,你太厉害了!什么都懂,我以后也要像姐姐这样,能帮村里人解决难处!” 江筎宁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下次我来,给你带几本农书。” 小姑娘脸上泛起几分失落,羞涩嘟囔道:“姐姐,我不认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怕是看不懂书……” 江筎宁忽然想起苏婉先前闲谈时提及的念想,苏婉想办家女子私塾,亲自授课,让穷苦人家的女儿,愿意读书的苗子也能识文断字。 如此苏婉有了事做,也算是不虚光阴蹉跎。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个好先生,她心地善良,可以教你认字读书。” “好!好!谢谢姐姐!” 小姑娘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得连连点头。 自那日后,江筎宁天不亮便起身前往田间,趁着清晨日头温和,与佃户们一同忙活,指点他们浇灌、施肥、防治病害。 云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待江筎宁从田间归来,都会提前备好冰凉甘润的雪梨银耳汤,递到她手中。 江筎宁归来时,脖颈与肩臂已然晒得泛红,甚至起了些许细密的红疹。 “姑娘,看你都被晒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别去了。”云燕忧心劝道。 “待在府里,总是心绪烦闷,到了田间,能帮他们解决些麻烦,心里反倒是宁静。”她做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辛苦。 今日到了崔煜前来复诊施针的时辰。 江筎宁神色惶惶,可又拒绝不能,只得压下心底的波澜,勉强调理好心态,静候他的到来。 崔煜便如期而至,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之姿,锦袍纤尘不染,未多言半句,径直走进闺房。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乌木药箱,将白玉瓷瓶放置在木桌上。 “世子,这是?”云燕见状,连忙上前恭声询问。 “治晒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两次,可缓解红肿疼痛,避免红疹。”崔煜淡淡应答。 “替姑娘谢过世子。”云燕忙收好药瓶,暗自思忖,世子竟这般神通广大,似是未卜先知,知晓姑娘连日在田间劳作,被烈日晒伤。 “脱衣,施针。”崔煜取出银针包。 江筎宁呆愣片刻,云燕上前来替她褪去了外衫,露出纤细的肩臂与脖颈,那泛红的晒伤痕迹,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明显。 她神色紧绷,见崔煜面色如常,专注施针,似是无半分杂念。 “表哥,我病情已稳定,往后不必再劳烦你每月前来施针开药。”江筎宁壮了壮胆子,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崔煜未回应她的话,娴熟利落地在穴位上施针,复又按压推拿她后脖风池穴、天柱穴等,缓解着她连日劳作的疲惫与肩颈的酸痛。 这些年,他素来如此,不多言,只专注于施针开药,两人之间,唯有医患之分,再无其他。 可上回在他强迫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她已不能如平常心待他。 为何他总能收放自如?江筎宁看不透他的心思,他究竟把她当做什么……她很想问个明白,可她问不出口。只得将委屈,咽回心里。 不多时,施针完毕,崔煜收起银针,又为她把了脉,提笔写下药方,叮嘱云燕按时煎药。 随后,他便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江筎宁心头涌上百般滋味,那人,实在可恶,可偏偏,她又无可奈何。 —— 崔瑾轻步踏入桂枝院,脸上虽有忙碌后的倦意,却难掩温柔。 他想念江筎宁,却不能时时来看她,衙门里的事务安排繁琐,他力求周全妥帖,耗尽心力,只为不辜负崔煜的期望。 “阿宁。”崔瑾轻声唤她,几日未见甚是想念,便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崔瑾将她抱在怀里,满心依恋不舍:“我来与你告别。长兄派我去清河县督查政务,专一处理当地的农桑与赋税事宜,整顿地方吏治,此番前去,路途遥远,约莫要月余方能归来。” “你要去清河县?”江筎宁心头咯噔。崔瑾被派去清河县,这是崔煜的手笔……她顿时想了许多,不敢再深想。 人前不染尘俗的崔世子,她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崔瑾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又见她神色骤然苍白柔声询问:“怎么了?” 江筎宁摇了摇头,有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关乎她名节,只得咽在心底。 崔瑾放缓语气:“我此去清河县,虽不能在你身边,但定会时时记挂着你,若在府中有任何难处,写信给我。” 他说着轻轻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眼中满是疼惜。 见她眼眶泛红,崔瑾取出锦帕,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珠,珍视道:“阿宁,莫哭。我知你是舍不得我远行,我亦是不舍,此番前去,我定会尽快处理完清河县的事宜,早日回来陪你。” 崔瑾又陪着她坐了许久,暖心叮嘱了许多。字字句句皆是牵挂,直至暮色渐浓,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离去时,还频频回首,满眼都是眷恋。 郡守府衙拟了一纸文书,以督查地方政务为由,正式将崔瑾遣往清河县巡查,短则月余,长则数月。 崔煜在江筎宁的汤药里错放一味药材,令她晨起时喉间泛痒,连日过敏咳嗽,但于身体无大伤。 老夫人嘱托崔煜,多去桂枝院瞧瞧,尽心为她治病调理。 崔煜应得干脆,自此,每夜从衙门归来,便准时踏足桂枝院。 他为她施针,总在触到她肌肤时,顿上半分;亲自看她服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连她蹙眉的模样都不肯放过;到了药浴时辰,他支走了云燕,独留两人在屋内,气氛纠缠而压抑。 浴桶里水汽缕缕,温热的药汤漫过胸口,江筎宁裹着薄纱,浑身不自在,感受到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的目光灼伤。 崔煜就坐在浴桶旁的木椅上,神色清冷,可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肩头,透着摄人心魂的迫力。 连日的隐忍与委屈,令她理智几乎决堤,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哑着嗓子问:“表哥,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崔煜面色自若:“祖母嘱托,为你调理身子,自是要尽心。” “尽心?”江筎宁眼中徘徊着娇滴滴的泪水,“日日这般纠缠,你把我当做什么?当做你闲时消遣的玩物吗?” 崔煜轻轻看着她,也不作答。 “我是崔瑾未过门的妻,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苦苦相逼,令我这般难堪!”江筎宁红着眼眶质问,想逼他知难而退。 “这门婚事,我不准。”崔煜终于开口。 “呵,我不嫁给崔瑾,难道要嫁给你?”江筎宁无语得冷笑,不正是他看不上她,她才会被许给崔瑾么。 “要嫁,便只能嫁给我。”崔煜浅浅应声。 他那随心所欲的语气,听不出真心假意。 “表哥,你疯了么?我与瑾表哥的婚约已是事实。”江筎宁哭着求他,不要胡搅蛮缠,让她难做,“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惩罚我不可?” 她一再提到崔瑾的名字,崔煜被嫉妒之火冲晕了神志。他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眼中迸射出阴鸷的逼迫。 江筎宁被他眼中的疯戾吓得闭了嘴,再也不敢惹怒他,手抓着浴桶边缘,浑身发颤。 可魔怔一旦入心,理智便尽数崩塌。 一夜无眠,江筎宁实在是受不了崔煜的无常折磨,闭上眼便是噩梦纠缠,梦里全是崔煜的影子。 次日清早,她便硬着头皮去了老夫人院中,软声央求,说实在想念崔瑾,想去清河县寻他,也顺便散散心。 可她的躲闪与逃避,彻底点燃他心底蛰伏的阴念。 江筎宁告别云燕,叮嘱云燕代为照顾好花圃与阿花,便上了马车。 云燕还打趣笑道,这才分别不过数日,姑娘便思念二公子,迫不及待要追去了。 马车颠簸,江筎宁满心都是逃离崔煜的迫切,只盼着能早日抵达清河县,见到崔瑾,寻得一丝喘息之地。 马车轱轳前行,起初沿途还有零星行人,可行至城郊一处僻静山道时,周遭渐渐变得荒芜,草木丛生,不见半个人影。 江筎宁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空旷的山道,心头莫名一紧,如同上回那样,不祥的预感悄然涌上心头。 面带面罩的歹徒从两侧草丛中骤然冲出,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戾,径直朝着马车围了过来。 “姑娘,小心!”随行护卫惊叫出声。 待江筎宁听到巨大动静,再次看向外面时,马夫与随行的几个护卫皆倒在了血泊中。 一名歹徒快步上前,将慌乱的江筎宁擒住,死死捂住她口鼻,刺鼻的迷药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同时几个黑影疾驰而来,很快将杀人如麻的歹徒制服,留下了个活口。 黑衣方旭上前查看,江筎宁虽被迷药迷晕,并无大碍,便按照世子吩咐,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城郊一处僻静的乡间别院疾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筎宁才缓缓苏醒过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瘫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更让她恐慌的是,双眼被一块厚密的素色绸缎死死蒙缚着,漆黑彻底吞没了所有视线,半点光亮也看不见,周遭寂静得可怕。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扯下蒙住眼睛的绸缎,可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知道掳走她的人是谁,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沉稳而有力,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陌生的冷香随之漫来,她无从分辨来者何人,怕得窒息。 “你是何人?放开我……”她虚软出声,只能任由对方一步步逼近。 身前之人缄默不语,那人手掌轻轻抚过她颤抖的下颌,力道强势,不容她躲闪。 江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浸透了蒙眼的绸缎。 他舍不得她哭,却偏偏亲手逼得她落泪,心疼她惶恐无助,绝不肯松手放她离开去找别的男人。 江筎宁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带着哭腔无助道:“我是崔氏二公子崔瑾之妻,你要钱财,要珍宝,他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我。” 身前之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那抚在她下颌的手,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原来,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是崔瑾,无论何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崔瑾,从来都没有过他半分位置。 第35章 第35章 崔煜垂眸望着眼前娇柔美人, 她哭得浑身颤栗,睫羽凝泪盛满惶恐,每一次颤动都似在挠刮他的心尖, 刮得他心口发疼。 他指腹不自觉收紧, 力道不轻不重地攥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微微抬起,终是一言未发, 唯有喉间压抑着低喘。 片刻后, 他缓缓收回手, 指尖似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 沉敛转身。 那人阴冷离去,唯留她在黑暗里恐慌发抖呜咽。 —— 暗室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崔煜端坐于暗影之中,神色冷如寒冰, 盯着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活口。 “说, 幕后之人是谁?”方旭放下手持着的铁鞭, 一盆冰冷的盐水兜头泼下,疼得那活口浑身痉挛,龇牙咧嘴, 恨不得一死解脱。 被酷刑折磨得遍体鳞伤, 肌肤溃烂,匪人早已气息奄奄, 却依旧咬紧牙关。 崔煜眼眸寒光而闪,抬手示意暗卫继续。鞭抽、烙铁、夹指……各种酷刑轮番上阵, 暗室里的惨叫声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崔煜始终端坐不动,神色冷漠得如同没有感情的木偶。 终于, 在极致的痛苦之下,那活口再也支撑不住,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交代:他们是端缙公主养的死侍,奉命留在博陵郡,伺机报复崔煜。公主下令,要让那江氏女遭至羞辱而死。 端缙公主!崔煜眸色骤沉,满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暗室吞噬。 来而不往非礼也,崔煜令暗卫砍断死侍的手,用锦盒装好,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待公主生辰宴会时,献给端缙公主贺寿。 他亲手提笔,写下一封“贺寿信”,字里行间里是赤条条地威胁,若是端缙公主再敢动崔家人,他必定不惜鱼死网破,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 屋内的江筎宁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凭着微弱的触感,颤抖着抬起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绸缎。 可睁眼之际,只觉双眼酸胀如灼,痛涩难忍,眼前却依旧是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无边的黑暗将她笼罩。 “不……不可能……”江筎宁惊慌呢喃,双手胡乱地在眼前摸索着。 她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浑身无力,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传来一阵刺痛。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缓缓逼近,浓郁而陌生的异香,扑面而来。 崔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跌坐在地上,心底泛起酸涩心疼,俯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你是谁?” 江筎宁察觉到生人靠近,身子蜷成一团,肩头不停颤抖。 方旭端着汤药,静静立在崔煜身后,依着事先吩咐的话语,温声开口:“姑娘莫怕,那迷药毒性甚烈,压迫眼部神经,才致暂时性失明,并无性命之忧。” 江筎宁惊魂未定,耳畔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更是心生戒备。 “我会为你医治双眼,数日后毒性解了,你可重见光明。”方旭尽力用平和的语气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崔煜屈膝伸出双臂,不容她反抗,有力地将她抱起放置在软榻上。 被他抱在怀里之际,江筎宁莫名一震,这手臂的力道像极了崔煜。 可不该是他,崔煜与此人身上的气味不同,更何况那声音不是他。 这浓郁的异香,是崔煜刻意为之。他特意换上了不喜的香料,不让她认出自己。 这乡间独栋别院,地处偏僻,远离尘世喧嚣,崔煜早已派了暗卫在别院四周暗中守护,层层设防,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身中迷毒,双眼看不见,回不得崔府,也去不了清河县,唯有留在这里安心治病养伤,他才能放下心来。 崔煜接过方旭手中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江筎宁却偏过头,紧紧抿着唇,不肯喝,她不知这是什么药,不愿任人摆布。 崔煜递了个眼神过去,方旭会意道:“这药是为解你身上迷毒所配,早日治好你的双眼。” “你是谁……这是哪儿?”江筎宁侧着头,目光空洞地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警惕疑惑。 “不必多问,在下姓方,乡野郎中,途经山道时,见姑娘昏迷救回。”方旭按着崔煜事先教好的话应答,心里也是发抽,世子交代的这活儿,远超出他身为暗卫的认知。 江筎宁沉默着,心底反复权衡。她双眼看不见,浑身无力,无依无靠,除了依靠此人,别无他法。 暂且放下心底的戒备,选择相信,或有生机。 崔煜微微点头,示意方旭拿着药方去后院抓药,准备药浴。 方旭松了口气,他今日戏份总算结束了,身形轻捷,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崔煜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一勺一勺喂她服药。 汤药苦涩刺鼻,江筎宁皱紧眉头,双眸泛起泪光,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而后,崔煜又端来温热的米粥,白瓷碗里的米粥软糯香甜,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坐在软榻边,一勺勺喂她进食,动作耐心而轻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温柔毫无遮掩。 江筎宁靠在软榻上,试着开口试探,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方大夫,多谢你救了我。我叫江筎宁,是崔府之人。” 崔煜握着勺子继续喂她喝粥,并不答话。 “方大夫的救命之恩,必定重金回谢。我身上无钱财,倒是有支金玉簪,可先抵给你做医药费,等我回家,再赎回来。”江筎宁见他不答,也不气馁,得找机会摸清这人底细。 她被匪徒所伤,那些伤她的人哪儿去了……为何会是这方姓郎中救她,于理不合。 崔煜喂完最后一勺粥,将空碗搁在一旁,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的金玉簪。 簪身精致,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他指尖摩挲着簪身,无意间瞥见内侧刻着的两个小字——瑾·宁。 瑾·宁……他眼中温柔褪去,嫉妒之火疯狂灼烧,这是崔瑾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方大夫,你怎么不说话?这支簪子,可能抵医药费?” 江筎宁见他久久不语,语气里多了几分忐忑。 崔煜握着金玉簪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滔天的酸意裹挟着刺痛,让他的心撕裂成一片片。 他忍不住自问,自己现在算什么?是不择手段从崔瑾手中夺走她的恶人吗? 崔煜只觉得自己此刻是可笑之人,借着“方大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像是见不得光的人! 她是他昏暗世间里,唯一触碰到的光亮啊,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是个鲜活有生命的人。 已见过光明,感受过温暖,怎甘再坠阴暗,承受孤独冷寂? 他这一生,清心寡欲,未曾有过这般强烈的渴望,不择手段想要拥有一个人,想要她身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江筎宁见他始终不答,喉咙因咳嗽与哭喊,而干涩疼痛,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靠在软榻上,闭目思索。 夜色渐浓,方旭早已备好药浴,温热的药汤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水汽缕缕,萦绕在屋内,朦胧了烛火的光影。 崔煜走到软榻旁,伸手褪去她的衣衫。 江筎宁察觉到他的触碰,浑身发抖,哭声凄厉:“你想做什么?放开我!不要碰我!” 他没有辩解,强硬褪去她的衣衫,将她抱入浴桶之中。 “你若是敢碰我,郡守崔煜他是博陵郡最有权势的人,让他得知你敢如此无礼,必定会杀了你!” 崔煜心底冷笑,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她终是徒劳,反倒被他抱得更紧。 随后江筎宁置身于温热水中,他穿着里衣也进了浴桶,轻轻环住她的腰,给她背后支撑。 浴桶狭小,方寸之地,她根本无处可躲,只能被迫靠在他健硕的胸膛前,后背贴着他的温度,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崔煜闭上眼,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令他心安惬意。 江筎宁却是满心羞耻,竟被陌生男人如此亲近触碰,她却无力反抗,泪水滴落入温热的药浴中。 崔煜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颈,为她按压穴位,缓解着她连日的疲惫。 江筎宁的身体猛然紧绷,这个手法,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震。 “表哥?”她本能地唤了一声,嗓音发颤。 不,怎可能是崔煜,不会是他……这位方姓大夫究竟是何人,又是什么居心,她暂且猜不透。 她心里的崔煜,绝不会如此不堪,他怎会派人杀了护送她去清河县的侍卫,然后将她禁锢在此。 更何况,此人的声音,身上的气味,都与崔煜截然不同。 耳中听到“表哥”二字,崔煜心下乱了一分,手指轻轻按压着她的太阳穴、风池穴等眼部和头部穴位,缓解着她眼部的不适酸胀感。 江筎宁渐渐放松下来,她觉察到身旁此人并无恶意。 或许,医者不分男女,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并没有把她当做女人看待。这般想着,她心底的羞耻与戒备,稍稍减轻了些。 药浴完毕,崔煜将她从浴桶中抱了出来,拿起一旁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着她的身体。 他手上动作轻柔,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肌肤,一点点描绘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江筎宁的身体阵阵战栗,那触碰让她浑身不适。 崔煜看着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感受着指尖的温热,喉结滚动了几下,压抑着燥热之火。 “别碰我,否则我即刻咬舌自尽!” 此时他望着她惊恐娇弱的模样,眸色心疼,拿起一旁干净宽松的睡衣,为她换上。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江筎宁才深深松了口气,浑身的紧绷瞬间卸下,瘫软在软榻上。 她只盼着早日重见光明,逃离这个地方。 江筎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早已分不清时辰,独自蜷缩在软榻上坐了许久,饥饿得头晕肚子疼,却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崔煜端着香喷喷的饭菜和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 他从郡守衙门赶过来时,已是深夜,却因见到她,一身疲惫消散了大半。 第36章 第36章 饭菜的香气勾得江筎宁的肚子咕咕直叫, 她面露几分窘迫。 崔煜将饭菜搁下,走到软榻旁,搀扶她下榻, 引她坐在桌前。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递到她唇边。 “不劳大夫费心,我自己可以。”江筎宁微微偏头,试着伸出手去拿筷子, 可双眼看不见, 一次次落空。 腹间的饥饿愈发浓烈, 她不得不放下了那点倔强, 顺从地张口,任由菜蔬入喉。 他端起茶水递在她手里,江筎宁接过茶碗饮下。 她吃得极香,颊边沾了些许汤汁, 这饭菜甚合口味, 比邺国公府的膳食还香。 崔煜眼眸温柔, 她如此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真好,他从府衙归来,便能看到她、陪着她。 待照顾她用了膳食, 崔煜扶她躺下, 拿出针囊,为她头部穴位施针, 缓解神经压力,助她解毒复明。 江筎宁闭着眼睛,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崔煜往日为她施针的模样,心底疑惑丛生,为何这位方大夫的手法, 会与崔煜这般相似? 难道是擅长施针的大夫手法皆大同小异,又或许这本就是她的错觉? 施针完毕,崔煜收了针囊,又看着她喝下汤药,才刻意抬手推开房门,又轻轻带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佯装离去。 江筎宁长长松了口气,安心地躺回软榻,以为屋内再无旁人。 崔煜并未真的离开,他坐在一侧靠窗的长木椅上,屏气凝神,目光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将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府衙事务繁杂,又要日夜牵挂照料她,崔煜终究是抵不住疲惫,渐渐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就这样在房中陪着她,一夜未离。 晨光熹微,崔煜醒来,睁开眼视线便落到那榻上。他缓步走近,手掌轻柔抚过她的面颊,唇瓣轻轻贴在她的额头,压抑着难以自持的爱意。 他多想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可衙门事务繁忙,新策推行正值关键时期,他身不由己,匆匆离去,盼着日暮时早日归来。 崔煜吩咐方旭,白日里务必悉心照料江筎宁的饮食起居,又反复叮嘱,不可多言。她心思聪慧又敏感,稍有不慎,可能会识破他的身份。 方旭端着药汤走进屋时,神色紧张,手忙脚乱地喂她服药,额间满是汗珠。 前几日刚去照料了位姓刘的女先生,如今又要伺候主子府上的表姑娘,实在力不从心,他真不会照顾女人! “敢问方大夫,我何时才能康复?”江筎宁试探着问他。 “按时诊治,可愈。”方旭依照崔煜的嘱咐答话。 “那……何时能送我回邺国公府?” “伤愈后姑娘可自便。” 江筎宁闻言,心稍稍安定了些,忍不住多想,邺国公府是否知晓她失踪的消息,在四处寻她。 待她再追问时,方旭沉默不答。 “方大夫,你为何又不说话了?”她柔声问。 方旭瞥了眼她娇柔之姿,明艳无双,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端着用过的碗具,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日,崔煜提前处理完府衙事务,归心似箭,早早赶来到别院。 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他一眼便看到了独坐软榻上的江筎宁,她目光空洞,神色落寞。 想来她日日闷在屋内,纵使有人照料,心底的郁结也难以舒展,这般下去,不利于双眼恢复。 崔煜心头微动,缓缓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想要扶她下榻,带她出去散心。 “方大夫?”江筎宁唤道,经这几日的相处,她已放下大半戒备,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抗拒。 崔煜扶着她,走出屋门。 此时夕阳西下,盛夏余晖漫天,将天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色。 屋外立着一匹温顺的白马,崔煜小心扶她上了马背,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要去哪儿?”江筎宁茫然。 崔煜一手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握住缰绳,另一手紧紧护着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缓缓前行。 江筎宁恍惚中竟感受到陌生的温柔,不知为何,每每与这位方大夫接触,她脑子里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崔煜的身影。 崔煜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满足。 别院附近是一片繁茂的果园,绿意盎然,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挂满枝头,果香沁人。 白马缓缓漫步在果园小径上,江筎宁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夕阳的暖意落在脸上,虽看不见,还是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宁静美好。 崔煜见到怀中人放松下来,放缓缰绳,让白马停下,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紫葡萄。 他剥去果皮,将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送至她唇瓣。 “好甜。”果肉入口,清甜多汁,她笑着回应。 崔煜神色柔和,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收紧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若是能一直这样,岁岁年年,相伴不离,该多好。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果园的小径上,亲密相依。 他们骑着白马回到别院时,屋内早已备好了美味菜肴。 崔煜陪着她一同用膳,在她看不见时,目光中盛满了温柔宠溺。 翌日,本该是崔煜在清观轩打坐静修的日子,多年来从未间断,可他只愿留在这乡间别院。 晨起天光微亮,崔煜守在江筎宁身侧,取了一把犀角梳,梳齿缓缓划过她细软的发丝。 “方大夫,我自行梳理即可。”江筎宁面颊泛红。 而崔煜并未理会,将她的长发梳得顺滑,又取来一支金玉兰花簪。 这簪子与崔瑾赠她的那支一模一样,是他前些日令人送去玲珑阁,让老板加急打造而出。唯独少了簪身“瑾宁” 二字,是他私心作祟。 他抬手将簪子插入她挽好的发髻,玉簪衬得她鬓边肌肤胜雪。 而后崔煜扶着她,来到别院后侧的小池塘。池塘边草木葱茏,旭日初升,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岸边的草地上,一群嫩黄色的小鸭子正叽叽喳喳地踱来踱去,圆滚滚的身子,扁扁的嘴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格外可爱。 鸭鸣声传来,江筎宁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面露几分好奇。 崔煜拿起竹筐,舀起一勺谷粒,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将谷粒撒向小鸭子。 小鸭子们闻到谷香,立刻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晃动着毛茸茸的脑袋。 “方大夫,这是你养的小鸭子?”她声音清脆悦耳。 他又不说话,江筎宁无奈接受这位大夫的沉默寡言,相处数日,他惜字如金,跟她对话不过寥寥数语。 崔煜抓起只呆萌萌的小鸭子,心下觉得这只娇憨像极了她,用掌心托着,轻轻放到江筎宁的手上。 小鸭子浑身软乎乎的,在她掌心轻轻蹭着,引得她忍不住笑出声:“咯咯咯……” 她笑得梨涡浅浅,双眸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鸭子的绒毛。 崔煜抓了几粒谷粒,放在她的手心,小鸭子喳喳地叫着,用嘴轻轻点着她掌心的谷粒。 “好痒……”江筎宁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着她笑,忽而觉得,江山如画,也不及她嫣然一笑,世间所有的美好,原不及此刻,她在他身边,安然喜乐。 炎热的白日里,他带着她寻了荫蔽处,坐在小池塘边钓鱼。 备好一根轻便的竹制鱼竿,鱼线末端系着小小的鱼钩,挂着新鲜的蚯蚓饵,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竹桶,里面盛着半桶清水。 崔煜坐在江筎宁身旁,掌心贴着手背,带着她握住鱼竿。 他微微调整握着她的力道,耐心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以往江筎宁是不喜钓鱼,而今静坐等待反倒比闷在屋内舒畅百倍。她萌生出感激之情,这份安稳感,她只从爹爹身上感受过。 不知过了多久,鱼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崔煜随即握紧江筎宁的手,发力将鱼竿往上提。 “鱼儿上钩了!” 江筎宁感受到了鱼竿的震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收紧手指跟着他的力道上提。 一条鲫鱼被拉出水面,鱼线轻轻晃动,鲫鱼在半空中挣扎着。 崔煜握着她的手,将鱼竿往岸边靠,顺势取下鱼儿,放进一旁的竹桶里。 “哈,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钓到鱼!”她雀跃笑道。 他们又钓了数条鱼,竹桶里的鱼儿欢快跳动,江筎宁嘴角笑意不绝。 崔煜眸光柔和,她开心便好。从前在府邸,她见到他总是谨慎拘束,不曾这般坦然开怀。 日头渐渐升高,燥热难耐,江筎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微微蹙起眉头,抬手拭汗。 崔煜察觉到她的不适,放下鱼竿,又自然而然地将她很抱起。 “去哪儿?”江筎宁心里微慌,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崔煜抱着她回到了稍微清凉的室内,让人备了冰镇酸梅汤,手持小勺子喂她喝下。 江筎宁坐在长木椅上,感受着这份清凉关切,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这位方大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般温柔照料,究竟是为何?他又究竟长什么模样? 一连串疑问在她脑子里徘徊。 “多谢方大夫照拂。”她轻声道谢,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崔煜手持锦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汗珠。 江筎宁闭着眼睛,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勾勒着他的模样。 入夜后,她心里再度不安,加之双眼胀痛感袭来,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崔煜取来玉箫,坐在侧旁,为她奏一曲伴之入眠。 箫声清越悠扬,温柔婉转,顺着她的耳畔,漫进心底。 江筎宁闭着眼睛,细细聆听着曲音,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崔煜待她睡熟后,才放下玉箫,回到长木椅上休憩。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崔煜的悉心照料下,江筎宁的身体已好转,双眼也不再胀痛。她对他的戒备,也越来越淡,甚至渐渐生出了依赖。 她开始习惯他的手法,就像是习惯了崔煜多年来为她施针一般。那份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却又被她一次次刻意否定。 她甚至会悄悄期待他来,盼着他带她出门晒晒太阳,喂喂鸭子……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份依赖而生的期待,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转眼十日过去,江筎宁的双眼依旧没有复明的迹象,崔煜心急焦虑。 他不得已,在汤药中,加入了两味新的药材。这两味药材,解毒效果极佳,却也有着副作用,可能会让人产生兴奋、麻痹神经的反应,因人而异。 崔煜此前不肯用,是怕伤害到她,可如今,他再也等不及了。 江筎宁喝下加了新药材的汤药后,崔煜在一旁观察了许久,见她暂无异样,才安心抱她去药浴。 可她泡在浴桶里,似在水温加持下,药力催化发作,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脸颊泛着红晕,神色异常兴奋,感到又热又难受。 崔煜起初并未在意,热水药浴本就会发热,如此促进血液循环。后留意到她的神色越来越迷离,身子止不住地扭动。 “方大夫,我觉得好热。”她娇吟难耐。 崔煜脸色骤变,她对这两味药材的副作用竟如此敏感。 第37章 第37章 他伸手抚上她的额间, 果然滚烫灼人。 江筎宁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虚弱倚靠在他怀中,神志昏沉。她无意识往他胸膛磨蹭依偎, 似在贪恋什么。 崔煜手上推拿穴位, 本意是想稳住她紊乱的气息,替她压下药性带来的燥热,令她稍稍缓解不适。 他的触碰, 反像是火上浇油, 搅得她难以自控, 那股焚身的燥热更盛。 江筎宁回身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 小脸在他胸膛间不住蹭动,嗓音软糯:“好难受,帮帮我。” 崔煜心头骇然大乱,他早知这两味药性子烈, 会麻痹神经促兴, 可她的反应超乎了他的判断。 他正思绪间怀中人忽然微微仰头, 柔软滚烫的唇瓣毫无预兆贴上他的下颚,轻轻厮磨蹭吮,像寻到了可栖的慰藉, 依恋又无助。 她纤细指尖胡乱抚上他衣襟, 带着几分急切,揉得锦缎衣料褶皱不堪, 不经意间扯开领口,露出他颈间冷白的肌肤。 崔煜心神颤动, 慌忙伸手想去按住她作乱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便被她狠狠咬住手背,齿尖嵌进皮肉, 细腻的痛感传来。 淡淡的腥甜气息在唇齿间缓缓弥漫,竟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她焚身的空虚。她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咬得愈发用力,眉眼间染着迷离媚色。 她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低唤她名:“江筎宁……” 是他,崔煜? 她恍惚坠入旧梦,以为又陷在那些被他禁锢纠缠的梦魇里,循着那缕刻入骨髓的清冽气息,凭着本能笨拙探寻,一点点凑向他的唇瓣。 怀中人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唇,在她柔软的触碰下,崔煜心底的克制崩塌,他反手将她搂入怀中。 “表哥,我想……” 听到这娇软一声,崔煜搂着她柔软的身体,低头加深了这个吻,缠上她的舌尖,吻得愈发缠绵。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神识不清,喉间溢出一声娇软的呢喃,细碎又勾人。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动情,原来男女亲昵相吻,是心跳共振,她融化在此刻的温柔乡里。 他稍稍松开些许,她心头空落落的,觉得还不够,主动往他身前靠了靠。这份邀请之态,令崔煜再度俯身,深深吻了上去。 两人相拥相吻,纠缠不休。 她太过兴奋,又太过虚弱,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在他强势掠夺下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厥在他的怀里。 崔煜喘着粗气,将她搂在怀里,亲吮着她的耳朵。 他垂眸瞥见水面漂浮着几缕散落发丝,有他的,也有她的,丝丝缕缕纠缠缠绕,难分彼此。 崔煜捡起几根合拢,打了一个简单的同心结,借着昏黄的烛火,一圈圈温柔地绕上她樱粉,那是将她锁在身边的执念。 他将晕厥沉睡的她轻柔抱上软榻,自身也侧身躺下,长臂舒展,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然枕靠着自己,感受着她轻柔的呼吸。 崔煜垂眸凝着怀中人恬静安睡的容颜,深邃眸中盛满化不开的疼惜痴迷。 这颗心,早已完完全全被她占满,再也容不下世间其他。而曾经立下不动凡心的誓言,半生青灯修行,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 而她?她所爱之人……是他的二弟?旁人眼里,他们两情相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若他放手成全……不,绝无可能!崔煜手掌抚过她身体每一寸肌肤,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天刚破晓,崔煜便需起身赶回衙门处理公务。临行前再三叮嘱方旭,务必尽心照料江筎宁,且要日日佩戴与自己身上香气一致的香囊,掩去破绽,不可让她生出更多疑心。 方旭依命行事,可照料起江筎宁,始终束手束脚,满心忐忑。 江筎宁悠悠转醒,记不清昨夜药性发作时的纠缠,以为又是一场梦。 不多时,方旭端着熬好的药汤入内,递到她面前。 江筎宁轻声道谢,心底异样之感却愈发浓重。 这位方大夫,时而沉稳温柔,时而局促木讷,眼前人与为她绾发的那人,气息全然不同,似有两副面孔。 方旭递药碗之际,江筎宁有意试探,指尖轻轻从他手背掠过。方旭吓得浑身一僵,魂飞魄散,慌忙将手猛地藏到身后,不敢与她有半分肌肤触碰。 他再木讷也看得明白,崔大人对这位表姑娘甚是疼宠,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怎敢有半分僭越,若是被大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江筎宁安静饮下药汤,心中疑虑层层叠加。 随后方旭依崔煜吩咐,取来特制药膏细细为她敷上,再用干净素色布条轻轻蒙住双眼。 “方大夫,我何时才能复明?”江筎宁柔声问。 “毒已渐解,只需静待时机,不日便可复明。” “待我能看见了,就能回邺国公府?” “自然。” 江筎宁自忖,她当真想回去么?那日她不就是急匆匆从国公府逃出来的? 那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束缚、人情冷暖,还有崔煜的强势压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反倒身在这僻静别院,这位神秘的方大夫待她以礼相待,事事尊重,静静陪伴,让她生出从未有过的舒心自在。 方旭为她的双眼敷好药膏,又送来温补养胃的粥食。 江筎宁坐在桌前,持勺慢用,忽然轻声开口试探:“方大夫,我可否在这儿多留些时日?不会太过打扰你吧?” 方旭闻言顿时一怔,额间渗出细汗,这问题早已超出他能应答的范围,不敢擅自做主,只得抿唇缄默,一言不发。 “你怎……总不愿与我言语。” 江筎宁微微轻叹,心底暗自失落,想来他是不愿多留她。 待她用完粥食,方旭如同解脱一般,匆匆收拾碗具躬身退了出去,踏出房门才敢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伺候姑娘,比办任何暗差都要煎熬。 入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扰得人心神不宁,难以安寝。 江筎宁独自坐在窗前软墩上静静发呆,一坐便是许久,辨不清时辰,心里空荡荡的。 直到听到脚步声入内,嗅到那浓郁香气,江筎宁空洞的眸子似有了神采:“你来了?” 她本就毫无睡意,索性在窗前坐着听雨。雨打枝叶,声声错落,衬得夜色愈发静谧孤寂。 崔煜因衙内突发公务缠身,耽搁至深夜才得以抽身,赶回别院。推门望见她孤身静坐窗前,身形单薄落寞,他心疼不已。 “我方才隐约眼前一亮,能看到朦胧光亮了!” 江筎宁难掩心底惊喜,伸手搭在他胸口,迫不及待想把这份喜讯分享给他。 崔煜初闻喜讯,心下狂喜,可转瞬便骤然沉落下来。 她眼疾渐愈,很快就会复明,届时,他便再也不能以方大夫的身份,心安理得陪在她身边,再也偷不来这份无人知晓的朝夕相伴。 “你人真好……等我看得见了,第一件事,便是好好看你的模样。” 江筎宁唇角扬起温婉笑意,脸上满是真切期待。 崔煜深深看着她,喉结微滚,极力忍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若是她知道,日夜陪伴她的方大夫,就是那个让她一心想要逃离的人,怕是会从此更加惧怕他。 “待我康复,定送上重金珠宝,好好答谢恩公照料之恩。” 江筎宁由衷感激。 这话落在崔煜耳中,如利刃剜心,他心中百般滋味,不知怎的,眼尾泛红。 “方大夫,我其实很喜欢你这儿。” 她暗自感慨,自十岁入邺国公府,步步谨慎,事事周全,时常身不由己。 她向往的不是高门深院的荣华,所求是不用无拘无束的自由,不必受制于人,活的随心所欲。 静默片刻,江筎宁偏过头,朝着他立身的方向柔声相求:“那日你吹奏的箫曲好听极了,可否再为我奏上一曲?” 崔煜被她这般真心夸赞,心底郁结的醋意暂且散去几分,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弧度,当即取来案上玉箫,立在窗前缓缓吹奏。 箫声清越婉转,裹挟着雨夜清寒,也藏着他难以言说的深情执念,悠悠回荡在屋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江筎宁由衷叹道:“方大夫音律才情,当真不逊色于崔二公子。” 方才还满心温热的崔煜,闻言脸色瞬间沉敛下来。 让他奏箫……与她心上人相较?满腔温柔顷刻被浓烈的醋意淹没。 “这些日子,多谢你。” 江筎宁转头望向他的方向,谢他给她的这份放松安稳。 夜色已浓,崔煜扶着她起身,送她回榻安歇。 行走间,他左手轻揽着她臂膀,右手不自觉牵起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情难自禁地十指紧扣。 江筎宁浑身微僵,心头泛起一阵慌乱心悸,却半点没有反感抗拒,反倒从这掌心温度里,生出莫名的踏实。 刹那间,她心头轰然惊醒。 她竟对这位相识不过十余日、连样貌都无从知晓的陌生恩公,动了不该有的别样情愫。 她脸颊烧得绯红,既然有婚约在身,当恪守礼教本分,怎可再动心,失了分寸? 江筎宁慌乱不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心绪纷乱难平。 崔煜掌心一空,以为她厌恶自己的唐突冒犯。 想到这份宁静相伴时日将近,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若是她双眼失明,是不是便会留在这别院,在他身边? 这念头令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他怎会生出这般偏执禁锢的私心?用她的光明,换他的贪恋相守。 “方大夫,时辰已然不早,你也早些歇息吧。” 江筎宁嗓音微哑,连忙垂下眼眸,怕被他察觉什么。 下一瞬,她就落入温暖的怀抱里,崔煜拥她入怀,流露不舍。 江筎宁像是浑身血液凝固,整个人怔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唯有心口狂跳不止,乱了方寸。 待心神稍稍回神,她心头又慌又羞,用力将他轻轻推开。 崔煜眸色黯淡,终究不敢再勉强,默然转身抬手推门,装出已然离去的模样。 江筎宁听到关门声,四下静悄悄的,那颗慌乱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她侧身倚着软枕,心绪纷乱良久,过了许久倦意袭来,沉沉睡了过去。 崔煜坐在长木椅上,手背撑着额角,目光贪恋着温存。 —— 天微亮,崔煜立在屋外,召来方旭,狠心令他今日送走江筎宁。 “今日,便送姑娘返回邺国公府。” “可我双眼尚且未曾完全复明,为何这般仓促?” 江筎宁心头空荡荡。 “姑娘体内之毒已解,这两日,便可重见光明。” “那……往后我与你,还有再见的机缘吗?”江筎宁喉间微哽。 方旭尴尬得满脸涨得通红,大人没教的话,他哪里会应答,低头不再应声。 马车备好,方旭送她行至邺国公府僻静巷口。安蓉早已待命在此等候接应。 安蓉掀开车帘,搀扶江筎宁下车,语气温顺:“表姑娘,我来接你回府了。” 江筎宁满心失落茫然,在马车开走那刻,意识到方才送她之人,不是那个连日与她近处的方大夫。 安蓉小心翼翼为她取下眼上蒙着的布条。 骤然见光,江筎宁只觉日光刺目,微微眯起双眼,待眼眸渐渐适应光亮,再缓缓睁开,眼前景物已然清晰明朗。 她回头看去时,马车早已绝尘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眼前的安蓉……是世子身边的婢女,江筎宁看着她,似恍然大悟,心乱如麻,泪水涌落。 第38章 第38章 江筎宁回了桂枝院, 刚踏入院门,猫儿轻快地扑了上来,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着。 “阿花。”江筎宁心头一软, 弯腰将阿花揽入怀中, 指尖轻轻顺着它蓬松柔软的绒毛。 云燕听到动静,连忙从屋内走出,见江筎宁已然回来, 快步上前便轻轻抱住她的胳膊, 语气欣喜:“姑娘, 你回来了!” 可欢喜劲儿没过, 云燕困惑问:“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先前不是说要去清河县陪二公子待一阵时日么?” 江筎宁抱着阿花,找了理由搪塞:“清河县的水土我实在适应不来,去了几日便总觉得身子不适,想着府中安稳, 便提前回来了, 也省得瑾表哥分心照料我。” “原来是这样, 那姑娘快进屋歇着。” 云燕松了口气,随即又嘴上嚷嚷邀功,“你不在这些日子, 我可没偷懒, 把花圃照料得好好的,连这只猫儿都喂肥了呢。” “好云燕辛苦了。”江筎宁挤出一抹笑意。 不多时, 老夫人得知她归来的消息,派嬷嬷来传话, 让江筎宁晚些去福安堂用晚膳。 老夫人年事已高,江筎宁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心操劳,便也顺着先前的说辞, 敷衍道是清河县环境清苦,与国公府相差甚远,实在难以适应,才提前回来。 “好孩子,回来就好,一路奔波,定是受了不少苦。”老夫人念叨着,怎舍得让她吃在外苦头。 “我不曾受什么苦,祖母莫要担心。”江筎宁柔声安慰。 同在福安堂作陪的崔琅,目光直直落在江筎宁身上,开口打趣道:“表姐,怎就十多日不见,瞧着你消瘦了不少?莫不是在清河县真的受了委屈?” “就你心眼子多。”江筎宁笑着瞥了眼崔琅,“在外头,自比不得府上用度。” “二哥不在,还有我呢。” 崔琅嘴角荡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我会替二哥好好照顾表姐。” 江筎宁听得头皮发麻,在这邺国公府,崔煜的强势压迫已然让她喘不过气,而这位性子乖张的表弟崔琅,亦让她心头发慌。 回府后这几日,江筎宁闭门不出,她静下心来深思熟虑,想了许多。 怎就如此巧合,那位方大夫身上流露出各种熟悉感,皆像极了崔煜。 可方大夫又完全不同于崔煜,在他身边,她未感受到半分强势压迫,而是无微不至的体贴照拂。 她甚至觉得自己魔怔了。 一连几日,崔煜都未踏足桂枝院半步,仿佛她的归来,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崔煜避而不见,反倒让江筎宁疑惑更甚,也多了几分莫名的烦躁。 她终究沉不住气,趁着崔煜傍晚回府,径直去了他的白云轩。 “世子,表姑娘求见。”值班的柳叶入内禀报。 “让她进来。”崔煜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面上并无多余的情绪。 江筎宁颤颤巍巍走进来,先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质问,此刻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事?”崔煜抬眸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我去清河县。”江筎宁蹙眉,试探着开口。 “嗯。”崔煜淡漠应声。 “我其实并未到清河县……”她语无伦次,目光直直望着他,“那个人,是不是你?” 崔煜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淡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太过清冷,清冷得让江筎宁分不清是非对错。 “你不肯让我去清河县,所以便在途中设伏,派人将我掳走?”江筎宁索性挑明。在她看来,除了崔煜,没有人有理由这般做。 崔煜平淡看着她:“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就算没有端缙公主派人劫她,他也会出手将她留在身边。他绝不会放任她去清河县,去到崔瑾身边。 他不愿把自己那么卑劣不堪的一面表露人前,尤其是被她看得真切。 “究竟……是不是你?整个博陵郡你了如指掌,我出了何事,你真会一点不知情?” “我该知道什么?” “崔煜……” “江筎宁!” 两束目光相撞,她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怎么会这么怀疑?崔煜是何等身份,怎会陪在她身边,哄她开心,为她吹箫……为何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崔煜冷冷睨着她,令道,“出去!” 江筎宁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心口疼得发麻,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去。 翌日,秦夫人把她叫到景和园问话。 话语间表面关切,实则叮嘱她安分守己,好生调养身子,将来嫁给崔瑾后,需好好侍奉公婆,为崔瑾开枝散叶,撑起崔家少夫人的门面。 在这邺国公府的日子,她如坐针毡,每一刻都过得煎熬。 没过数日,心惊的消息传来,博陵郡下辖的文县发生强烈地震,灾情惨重,房屋倒塌无数,死伤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崔煜身为博陵郡守,责无旁贷,当即下令安排赈灾事宜,亲自带人前往文县救灾。 就在崔煜离开博陵次日,令江筎宁意想不到的是,吴叔来了。 吴叔是父亲江宴身边伺候的老仆,也是看着江筎宁长大的,对她极为疼爱。 此前,江筎宁给父亲写家书,信中她满满倾诉对家父的思念,却半句不敢提及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 江宴心思细腻,从女儿的信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那些年里,女儿写信,总会提及国公府的琐事,提及老夫人的照料,可这封信,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灵动,只是一再说想念父亲了。 他深知女儿性子,在国公府寄人篱下,怕她受了委屈。 如今江宴在江北办差,境遇比之前好了太多,派吴叔前来邺国公府,接江筎宁去江北,与他相聚。 “姑娘,老爷在江北一切安好,让我来问话,若是愿意去江北,便接你一起走,与老爷团聚。”吴叔躬身说道。 “我想念父亲太甚,愿意去江北。” 江筎宁握着吴叔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哽咽着点头。 她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太想回到父亲身边,太想找回那份久违的自在与安心。 老夫人得知江筎宁要去江北,当即红了眼眶:“孩子,怎突然就要走?此去江北路途遥远,路途颠簸,比不得府上安稳,我实在放心不下。” 邺国公崔渊见状,上前劝道:“筎宁思念父亲,人之常情。江大人在江北办差,筎宁前去探望,也是应当的,我们没有理由拦着。” 老夫人连连摇头,忧心道:“我怕孩子吃不了那苦头。” 崔渊劝慰:“只是暂别,筎宁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便是她与瑾儿的婚事成了。” 老夫人心中虽万般不舍,可崔渊说得有理,没有理由不放人。她拉着江筎宁的手,一遍遍嘱托关切,满是不舍。 江筎宁靠在老夫人怀中,哭红了眼,手持锦帕擦着泪水:“筎宁谨记祖母的话,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祖母也要多保重身体。” 告别了老夫人,江筎宁又与府上众女眷姐妹们一一别离。 回到桂枝院,云燕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拉着江筎宁的衣袖,哽咽着:“姑娘,我跟你一起走,想陪着你。” 江筎宁轻轻擦去云燕脸上的泪水,温柔安慰道:“好妹妹,别哭,我是去江北见父亲,今后还会回来的。你留在这儿,帮我打理好我院子里的花圃。” 云燕哽咽着点头:“姑娘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想念姑娘的。” 江筎宁眸中亦泛起湿意,她怎会舍得云燕?这一路相伴,云燕早已是她在这深宅里的亲人。 临行那日,天刚破晓,崔琅、崔芙、崔晴、苏婉等人便来到府门前,为江筎宁送行。 崔芙性子活泼,眼眶红红的,拉着江筎宁的手嚷嚷道:“姐姐,一路保重,到了江北,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写信,报个平安,莫要让我们担心。” 苏婉走上前,轻轻握住江筎宁的手,语气温柔而真挚:“筎宁,愿你一路顺遂,抵达江北后,能得自在,与江大人团聚安康。” “多谢各位妹妹,来日再见,保重。”说罢,她便在吴叔的搀扶下,踏上了前往江北的马车。 崔琅看着她上马车,心里难受得什么道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江筎宁靠在车壁上,撩起车帘,抬眸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松了口气,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她此去不知何时回来,给崔瑾送去了一封“安好,勿念”的信。 —— 文县灾区一片狼藉,崔煜自抵达后,没有半分歇息,亲赴废墟搜救幸存者,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入夜后,他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批阅赈灾文书,核算粮草、药品数目,忙至深夜。 帐篷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映得他神色疲惫。 帐帘被轻轻掀开,方旭躬身轻步走入,凑到崔煜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江大人派了心腹老仆,今日已将表姑娘接走,前往江北与江大人团聚了。” 方旭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死寂。 崔煜在此刻仿佛灵魂被抽离,心如刀绞般剧痛难忍。 方旭垂首立在一旁,静静等着崔煜发话,这些年他未见过大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连日来的劳累与此刻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大人!”方旭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搀扶着坐稳。 崔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了许久,哑然道:“你带精锐暗卫,乔装成寻常路人,沿途暗中护送她平安抵达江北,不得有半分差池。” 方旭躬身应下:“属下遵令!” 崔煜剧烈咳嗽不停,撕心裂肺,抓起案上的锦帕紧紧捂住嘴,咳得他浑身发颤。锦帕之上,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身子猛地晃了晃。 第39章 第39章 马车缓缓驶入江北城门,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身着常服的江宴,早已立在城门下等候。 江宴身姿挺拔, 面容清俊, 鬓边添了几缕银丝,比她记忆中多了沧桑。江筎宁心头一揪,父亲老了, 亦清瘦了, 皮肤被田间日晒浸得黝黑。 江宴望向马车的眼眸, 盛满了慈爱的期盼。 待马车稳稳停下, 他不及下人上前,便快步趋前,亲手掀开了车帘。 “筎宁……我的好孩子。” 江宴嗓音裹着几分哽咽,伸手便将女儿揽入怀中, 顺势扶她下车。 近七年未见, 江筎宁靠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 鼻子微酸,唤了声:“爹爹……” 她紧紧回抱着父亲,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江宴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 细细打量她的脸颊, 唇角荡起温和笑意:“孩子,长大了, 出落得风华,爹爹都快认不出你了。” “爹爹这些年辛苦了。”江筎宁仰起脸。 “孩子, 是爹让你受委屈了。”江宴摩挲着女儿的发丝。 江筎宁忙轻笑着摇头:“我在国公府一切安好,老夫人待我极好,不曾受半分委屈。我……太过思念爹爹, 才盼着早日来江北与爹团聚。” 江宴知女儿懂事孝顺,她孤身一人在邺国公府那般高门深院寄居,纵使有老夫人照拂,也难免要收敛心性、谨言慎行。 “来了就好,往后有爹在。”江宴握紧女儿的手,心头满是疼惜。 此后,江筎宁便留在了江北,陪伴在父亲身边。 江宴身为江北督田官,心系百姓温饱,一门心思扑在水稻改良、增产增收上,盼着能让江北百姓摆脱饥馑,过上安稳日子。 他素来清正廉明、待人谦和,到任不过数月,每日褪去官服躬身下田,查看稻苗长势,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技巧,遇着百姓有难处,总亲力亲为帮扶,渐渐深得民心。 走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百姓笑着唤他“江大人”,神色间是赤诚的敬重与信赖。 江筎宁不愿闲着,便跟着父亲一同下地。 她换上了轻便的粗布衣裙,头戴斗笠,随江晏丈量田地、观察稻苗、记录长势。 白日里,父女二人一同在田间劳作,讨论改良水稻的法子,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江筎宁主要负责细致记录稻苗的生长态势,对比不同稻种的优劣,琢磨改良细节。 很快江北百姓皆知晓,江大人有个如花似玉的好女儿,赞其才貌双全、聪慧无双。 入夜后,两人坐在灯下相伴,江宴说着这些年南下的境遇,江筎宁也说起在国公府的趣事。 闲谈间,江宴忽然想起一事,语气里满是欣慰。 “崔世子精通道医,将你哮喘之症止住,甚好。”这于江宴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女儿不再被病症折磨,“日后若有机会见到世子,我该亲自谢他照拂。” 江筎宁至此时听到“崔煜”的名字,仍旧是生理性畏怯,她快速压下心头的不安,勉强对着江宴轻笑点头。 崔煜帮了她许多……她理应如待兄长般敬他爱他,她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份惶惶,偶尔深夜之梦挥之不去——她怕他,怕到了骨子里。 好在,江北的日子忙碌而温情,父女二人同心协力,日夜钻研,反复试验,一点点筛选优良稻种,调整灌溉之法,摸索着高产水稻的培育之道。 日子虽简朴,却满是盼头,江筎宁脸上的笑容尤为明媚。 —— 邺国公府。 崔瑾从清河县归来,桂枝院早没了她的身影。庭前花草自开自落,徒留一片清寂。 他在清河县盘桓月余,日日翘首以盼回来见到江筎宁,可她走得仓促,就给他留了一封简短的道别信。 更令崔瑾匪夷所思的是,府中上下皆称表姑娘去过清河县找他,只是身子不适提前返回。 崔瑾携着那封短笺,独归己院,坐于案前翻来覆去品读,越思越疑,江筎宁未踏足过清河县,他更未见到过她。 这其中必定有端倪! 崔瑾思绪万千,心乱如麻,想起她此前的种种反常,如尖刺扎心,拔之不去。 他早有疑虑,却终不愿深想,那位端方持重的兄长会与阿宁离去有关么? 直至崔煜从灾县赈灾归来,崔瑾片刻也等不得,径直冲去了白云轩。 踏入书房,他敛去心头焦灼,关切问起赈灾诸事,又叮嘱兄长保重身体,语气间是一如既往的敬重。 崔煜面色如常,淡淡颔首,示意赈灾诸事还算顺遂。 崔瑾凝着他清冷的身影,心头的怀疑在动摇,暗忖或许真是自己多心。大哥是白玉无瑕的君子,多年来修道自持,怎会做出逾越之举。 “大哥,阿宁远赴江北,此事你可提前知情?”崔瑾犹豫间还是问出了口。 “江大人派人来接,她自然要走。” 崔煜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口,语气疏淡似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可阿宁并未去过清河县!”崔瑾身形微倾,声音沉了几分,“府中上下却都说,她来找过我,我竟毫不知情。” 崔煜缓缓放下茶盏,背过身立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崔瑾见他不语,急切道:“我自幼敬重大哥,阿宁之事……大哥可有什么瞒着我?” “你这话是何意?”崔煜回过身来,目光冷冽如霜看。 两人目光相对,书房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崔瑾被他冷冽目光逼得微怔,险些退怯,可转念一想江筎宁的处境,又硬着头皮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大哥若没有做过什么,阿宁又怎会那般惧你,如此仓促离去?” 崔煜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很想知道,她为何没有去清河县找你?” 果然此事如他所料,与兄长有关,崔瑾拽紧了拳头。 “她未曾赴清河县,是被端缙公主死侍所劫,险些双目失明,性命垂危。”崔煜淡淡道。 崔瑾浑身一震,脸色骤白,踉跄半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陷入险境,你一无所知,又能为她做什么?”崔煜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锋,逼得崔瑾不由后退了半步。 崔瑾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辩道:“大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我自会护她周全,只是此事我未能及时知晓……” “你护不住她。”崔煜打断他,语气沉冷,“当放弃这门婚约。” 崔瑾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大哥此言差矣!阿宁非物件,乃活生生之人,自有选择心意之权。她心系于我,我便绝不会放手,还请大哥莫要相逼。” 这番话掷地有声,坦坦荡荡,倒让崔煜一时语塞,神色愈发沉冷。 此时,书房窗外,崔琅正悄摸摸贴在廊柱后,耳尖紧贴墙壁,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因江筎宁离去而心不在焉,方才见崔瑾急匆匆奔赴白云轩,便忍不住好奇,悄悄凑来窥探。 崔琅越听越是心惊,心底暗忖:不染尘俗的大哥,竟藏着这般心思?还逼着二哥放弃婚约? 好家伙,这可比过年唱大戏还精彩。 他挑了挑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原来大哥不赞成二哥与表姐的婚事?他缩了缩脖子,既然如此,那他也当争取一回! 崔琅忍耐不得,当即推门步入书房,躬身唤道:“大哥,二哥。” 崔煜冷眸扫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来此处做甚?” “我……是跟着二哥来的。”崔琅指了指崔瑾,仰着下巴,“方才在门外,碰巧听闻二哥所言,表姐应有自主择婿之权,各凭心意,公平相争,我觉得甚有道理。”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崔瑾神色一厉,“此处乃大哥书房,岂容你擅闯胡闹?还不快退出去!” 崔琅却梗着脖子,不服气道:“大哥可争,二哥可争,为何我不可?实言相告,我亦心悦阿宁表姐,若要公平,我也有份!”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崔瑾气得面色铁青:“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胡言乱语?”崔琅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嘴角一撇,“二哥,你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表姐真是心悦于你?这些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崔瑾心头又气又痛,往日温润不在,抬手便要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账弟弟。 崔琅也不甘示弱,撸起衣袖便要迎上去,口中还嚷嚷着:“她若真与你心意相通,为何你连她心里想着些什么,皆不知情?” 二人剑拔弩张,对峙而立,眼看便要大打出手。 “够了!”崔煜吼声威压,瞬间慑住二人,“荒唐至极!都给我出去!” “阿宁乃我未婚妻,还请好自为之,不要乱了家规礼法!”崔瑾瞪了崔琅一眼,这话明着是训斥三弟,语气里的警示之意,却字字都落在崔煜耳中。 言罢,他压下心头怒火,对着崔煜躬身一礼,拂袖而去。 崔琅被崔煜的怒容震得浑身发紧,不敢再多言,撇了撇嘴,悻悻地躬身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崔煜立在原地,眸色深沉难辨,胸口旧伤因方才动怒,又隐隐泛起钝痛。他岂会不知,江筎宁在躲他……去江北那是她表面顺从之下的决绝。 崔琅快步走出白云轩,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打鼓,暗自计较起来。 方才二哥那些话,难不成大哥也对表姐动了心思?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连连摇头,大哥是何等道骨仙风之人,怎会不顾纲常,去夺弟弟未过门之妻? 定是二哥老毛病又犯了,心思敏感,总爱胡思乱想、凭空脑补。崔琅宁可相信是二哥犯病,也认定长兄绝不会心思不轨。 他惆怅叹气,只是表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博陵。待那时,或许真要叫她一声嫂嫂了。 屋内,崔煜坐回案桌前,拿出抽屉里的兰草香囊睹物思人。 眼下他无力分心,肩上扛着的是一方百姓的安稳,博陵新策改革正值关键时期,吏治整顿、赋税调整、民生安抚……皆是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的大事。 崔煜在江北留了暗卫,将江筎宁每日的一切行踪详细汇报,即便她不在他身边,他得牢牢掌控她的所有。 第40章 第40章 江筎宁半蹲在田边, 专注观察记录这批稻苗长势,吴叔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 “姑娘,先歇会儿吧, 喝口凉茶。”吴叔递过来。 “谢吴叔。”她笑了笑, 正好又热又渴,接过碗饮下。清凉入口,感觉好了许多。 “姑娘, 这几批稻子是不是又成不了?”吴叔沉沉叹气, “老爷这心思, 全扑在新稻上。从南边任职时就开始琢磨, 这一熬,就是七年啊!” 吴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江晏筛选稻种、试种培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兜兜转转已有七年, 如今调任江北, 一心盼着能培育新稻成功。 哪怕一次次失败,旁人嘲讽他痴心妄想,江宴从未动摇过培育新稻的决心, 让百姓们能吃饱饭。 “没关系, 不成……我们就再试!”江筎宁眸光毅然。 “唉,太不容易了。”吴叔叹了口气, 语气里满是无力,“老爷在南边试种了六年, 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却因为调任,来到江北。” 如今江宴更是拼了命, 筛选百余种稻种,白日里躬身下田,踩着泥泞查看长势,夜里挑灯翻农书取长补短,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今早,我看老爷蹲在田边,低声念叨,说自己熬不动了,我看……老爷这是,信心快被磨没了啊。” 耳边听着吴叔絮絮叨叨,江筎宁心头发酸,一个人再大的决心,也终会被打击击垮底气。 她了解父亲,他不会轻易放弃,可如今也确实是没了曾经那般信心。 “我去陪陪爹。”江筎宁站起身,将纸笔仔细收好,拍了拍膝头的泥土,“吴叔,你煮上爹爱喝的花茶,给他送去宽宽心。” “哎,好。” 吴叔应声,许是早早离家的缘故,姑娘心性坚韧沉稳,倒是出乎他意料。 江筎宁理了理衣裙,朝着试验田埂那边走去,看到江宴独自坐在田边的身影。 “爹——”她甜甜唤了一声,脸上洋溢起暖暖的笑容。 江宴回头,看见女儿的笑颜,脸上疲惫的神色稍缓:“筎宁啊。” “爹,我方才回顾了这段日子记录的数据,我们试过这么多种方法,知道了哪些稻种耐不住涝,哪些抗不住旱,还有抗不住虫……”江筎宁柔声道,“有了不少的收获心得。” “嗯,筎宁,累了,你就先回去。”江宴嗓音沙哑。 “我想再多筛选稻种,改进培育之法。”江筎宁坚定道,坐在江宴身边。 “……”江宴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还是无用之功。 “女儿陪着你,一直试下去,直到培育新稻成功,好不好?”江筎宁语气虽柔,却是恳切,“有我陪着爹,我们父女同心,并肩作战,总能熬过去,不辜负信任我们的百姓!” 听着女儿的话语,江宴一时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官场沉浮,见过风雨,也尝过挫败,却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心怀希望。 “好,好!爹老了,反倒要你一个小姑娘来安慰。”江宴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江筎宁揽入怀里。 “爹不老,正值盛年!”江筎宁仰着头,眼中盛满对父亲信赖的星光。 …… 江北的田埂上,风过处,金浪翻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颗粒莹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历经两年的昼耕夜思、反复试错培育,江宴与江筎宁钻研的新稻种,终是迎来了丰收。 田埂间,百姓们弯腰收割,欢声笑语漫过田野,连空气里都浸着稻谷的清香。 江宴望着眼前这一片丰饶,鬓边的霜丝在风里微微颤动:“黄天不负,为父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江筎宁看着颗粒饱满的谷粒,笑道:“爹爹这些年反复试育,不肯放弃,心血没有白费,这是父亲应得的成果。” 江宴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丝:“这不是我一人之功,是我们父女同心而得,也多亏江北的百姓肯信赖支持。” 江筎宁在江北的时日跟着江宴收获颇丰,培育出新稻种,增产翻倍有余,不仅能解江北百姓的饥馑,来日上报朝廷,更能惠及更多地方。 如今她已成长,与父亲并肩而立。 丰收的喜悦还萦绕在父女二人心中多日,这日傍晚,回到宅院。 吴叔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而来:“老爷,博陵郡来的信!” 江宴快步走来接过书信,是周老夫人亲笔:“筎宁,你祖母又来信了。” 江筎宁笑意款款:“祖母信上说什么了?” 江晏读了信上内容,难掩喜色,连连点头:“老人家惦记着你,信上提及,你与崔二公子的婚约,也该履行了。” 婚约……这两年来,江筎宁与崔瑾始终有书信往来,崔瑾的每封信都满是关切呵护之意,她怎能不知该履行婚约。 “想来用不了多久,圣旨便会下来,调我回京城任职。到时候,爹爹便带你回京城,咱们回了家,就好好张罗你的婚事,定个好日子,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 江宴脸上笑意更浓。 “嗯,听爹爹安排。”江筎宁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她仍旧是不愿让父亲担忧,掩去眼底的涩意。 这两年她过得宁静充实,那人并未打扰过……或许时间会抹平一切,他不会再如两年前那般偏执压迫,江筎宁如此安慰着自己。 用晚膳时,江宴欣喜地一再提及婚事考虑的细节,江筎宁一一应着,瑾表哥是个很好之人,爱她敬她,他们当能携手共度此生。 可到了夜里,江筎宁躺在榻上,又是无眠之夜。 在江北的日子安稳,她很少噩梦缠身,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人的阴影。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到定下婚期的消息,那恐慌便再次汹涌而来,在心头不散。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筎宁似乎又回到了邺国公府,喜房中铺着大红的锦缎。 她身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颗心怦怦直跳,静静等待着崔瑾的到来。 喜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步步逼近,停在她的面前。江筎宁的心跳愈发急促。 盖头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底,江筎宁抬头,眼前一身暗红色锦袍之人,竟是崔煜! “表,表哥,怎会是你?” 江筎宁身子哆嗦,下意识往后退缩。 这是崔瑾与她的新婚夜,为何会是崔煜? “我说过,要嫁,便只能嫁我。”他声音冷冽到极致。 她红肿了眼,双手紧紧拽住大红衣袖,哽咽哀求道:“表哥,求你,放过我,不要再来折磨我了!”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脸庞:“我不准你嫁,你便不能嫁!” 她咬着下嘴唇,低下了头默默落泪,他这样做,是陷她于不忠不义!难道看着她陷入两难痛苦,他会很快活么? 那人消遣的快乐,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拼命挣扎,头用力摇晃,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的手指越捏越紧,下巴传来阵阵疼痛,逼得她不得不直视他眼底的疯狂。 “今夜,你就是我的新娘。”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喜榻上,身体覆了上去,牢牢困住她。 “求你,表哥……放过我,我求你了。”她的哭声嘶哑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他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眼中只有势在必得的偏执。 求饶声于他耳中不过是娇嗔,无论她如何哭如何求,他粗暴撕扯她的嫁衣,咬住她的红殷,肆意占有掠夺。 榻上,江筎宁猛地睁开双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环顾着熟悉的房间,才惊觉方才又是一场梦魇。 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微弱而破碎:“不要……” ——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官兵的通报声,打破了田间的宁静:“淮阳王殿下奉圣上之命,前来江北视察督田事宜,江大人速来接驾!” 江宴神色一凛,连忙整理衣袍,去迎接淮阳王。 虽远离京城多年,江宴也有所耳闻,淮阳王刘奕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皇子,手握重兵与实权,性情更是喜怒无常,手段狠厉,朝中不少官员都对其忌惮三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淮阳王的仪仗便缓缓行至田间大道。 百姓闻讯纷纷立于道路两旁,躬身等候,神色恭敬。 江筎宁混在人群里,望向仪仗,四马青铜邵车缓缓驶来,车身雕刻着龙凤纹样,镶嵌着细碎的明珠,尽显皇家贵气。 华贵锦袍的淮阳王刘奕端坐其中,生得阴柔貌美,面如冠玉,明明是男子,却有着不输女子的精致容貌。 淮阳王之母张贵妃乃是倾国倾城之佳人,本是歌女出身,被皇帝尤为怜爱,后宫专宠。早有传闻,刘奕的样貌像极了贵妃。 江筎宁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猛地一顿,在淮阳王身侧,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清秀“男子”,清丽温润,分明是——刘清蕴先生! 刘先生怎会作男儿打扮,伴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心中疑虑重重,她一直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岭南。 青铜邵车稳稳停下,江宴躬身行礼,恭敬而谦卑道:“臣江宴,恭迎淮阳王殿下驾临江北。” 刘奕淡淡颔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嗓音犹如天籁:“江大人免礼。本王奉圣上之命前来视察督田,听闻江大人在江北培育新稻有成,解了百姓饥馑之困,圣上感念你之功,予以褒奖。” 第41章 第41章 为恭迎淮阳王刘奕驾临, 江北一众官员费尽心思筹备接风盛宴。 大堂内琼灯高悬,烛火如昼,丝竹雅乐袅袅绕梁。 宴席上珍馐罗列, 玉盘金盏流光溢彩, 舞姬们身着霓裳舞裙,裙摆翩跹如蝶,腰肢轻扭似柳。 一曲舞起, 丝竹声陡然转盛, 清越婉转, 舞姬们旋身腾跃, 水袖翻飞如流云漫卷,舞步轻盈似踏雪寻梅,将这场接风宴的奢靡浮华,推至顶峰。 主位之上, 淮阳王刘奕危然端坐, 衣纹绣着栩栩如生的蟒纹, 风姿绰约,贵气天成。 江北知府端着酒杯,腰弯得极低:“殿下驾临江北, 实乃臣等之幸, 更是江北万民生之福。今日备下薄宴,不成敬意, 还请殿下赏光开怀,聊表下官等一片赤诚。” 乐曲悠扬, 舞姿曼妙。 刘奕却抬手,示意乐曲停下,一双狭长凤目微眯。 “孤此次驾临江北, 身负圣命,奉旨巡察江北督田要务,意在为百姓谋福祉、解饥馑。” 此言一出,霎时寂然。周知府忙面露愧色,喊停了歌舞,挥手让舞姬退下。 刘奕沉声道:“尔等身为江北父母官,当以百姓为念,推广新稻,劝课农桑,体恤民艰。怎可这般铺张靡费,纵情宴乐,将苍生温饱置之度外?” 一番训诫落地,众官纷纷放下酒盏,个个汗颜俯首。 周知府更是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发凉,忙跪下请罪:“殿下教训的是,下官昏聩糊涂,只知逢迎接风,竟忘了民间疾苦。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厉行节俭,一心奉公体恤百姓,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官员亦纷纷附和,连连称知错。 刘奕冷眼瞧着众人惶恐畏缩之态,心底掠过隐晦快意,似是宽宥道:“知错能改,尚算可恕。”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旁端坐的江宴身上,赞许道:“尔等皆当以江大人为表率。江公居江北两载有余,宵衣旰食,呕心沥血,潜心培育高产新稻,一心为民纾困,这般清谨奉公、心系黎民,堪为百官楷模。” 江宴闻言,起身而拜:“此乃下臣之本分,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刘奕抬手虚扶,示意他归座:“江公太过谦抑。孤回京之后,必将你治农安民的实绩奏禀圣上。以公之才德声望,日后前程自当更上一层,不负圣恩,不负苍生。” 席间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哪会听不出内里暗藏的拉拢之意? 江宴既是圣上心许的能臣,又深得民心,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上重托,谢殿下厚爱。”江宴心中一凛,双手抱拳应道。 刘奕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状似随口闲叙:“对了,孤在来江北的途中,听闻江公有一爱女,年方十九,温婉知礼,聪慧灵秀,陪着江公一同下田培育新稻,才识过人。” 江宴神色微敛,从容回道:“小女资质平庸,才疏学浅,不过略识笔墨,平日里只帮臣料理些田间细碎杂务,不值殿下挂齿。” 他深知淮阳王性情难测、权势滔天,行事从不循常理,不敢让女儿入其视线。 刘奕唇角勾起笑意,极尽妖娆:“令千金躬身农事,沉静务实,绝非平庸之辈。改日若有机缘,孤倒想亲睹芳容。” 江宴心底暗生不安,只得以客套笑意敷衍应和。淮阳王无端提及,怕是绝非偶然。 宴席虽仍继续,经此一番敲打,满堂官员再无半分纵情享乐之意,个个敛神谨坐,言辞拘谨。 宴罢,周知府早已为淮阳王备下城郊一座精致别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 院内皆按刘奕喜好布设,亭台雅致,曲径通幽,室中锦帐流苏,陈设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珍材,雅致又不失华贵。 刘奕一入内室,便褪去了席间清贵之态,将美人搂入怀中。 这位女扮男装的淮阳王近侍,实则乃刘奕宠姬,他对其甚为痴迷。 此番北行,执意要将她带在身侧,又恐朝野流言非议,便令她着青衫束发,扮作随侍近侍,朝夕相伴不离。 床榻间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刘奕将人拥在怀间,唇贴耳畔,低哑呢喃:“蓉儿…… 孤一日也片刻离不得你。” 刘蓉承受着他的强势索取,隐忍顺从。自从博陵刘家倾覆,家族流放之后,她便再无依托,辗转飘零,而今改名寄身在淮阳王身侧。 “江宴有一爱女名唤江筎宁,听闻容色倾城,品性灵秀。”他低喘间,眼中有了算计。 “莫非那江大人的女儿,入了王爷的眼?”刘蓉随侍他一年有余,早已见惯他种种荒唐算计。 刘奕衔住她耳垂,嗓音低哑磁性:“你有所不知,江宴在民间声望极盛,父皇亦十分器重其才干。若能令他倾心依附于孤,对孤日后宏图大业,裨益无穷。” “王爷是想收服江大人,为己所用。”刘蓉微微蹙眉,承受着他的欢宠,眼神迷离。 “你个寻机会去见见江氏女,与她交好亲近,寻机将人引至孤跟前。”刘奕伸手抚摸她脸庞,江宴那人自视清高岂会轻易站队,待时机成熟,将江家女儿纳入府中,江宴才能为他所用。 刘蓉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吻,娇嗔道:“殿下昔日曾言,此生唯宠我一人,情意不改。怎料不过两载,便要另寻新人?” 看着她委屈娇柔之态,刘奕心头一软,哄诱道:“江氏女不过棋子而已,怎配与你相比。” “江宴不过是个三品司农卿侍郎,殿下身份尊贵,手握大权,何苦为一介三品僚臣这般大费周章?”刘蓉被他锢在身下,身形无力。 “江宴官阶虽只三品,却深得民心拥护,声望斐然。人心难得,怎会不值?”刘奕胸口因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享受着与她的风月缠绵。 室中旖旎缠绵,刘蓉顺势低吟相就,心底却暗自焦灼。万没想到来江北会遇见故人,她得暗中筹谋,寻机为江筎宁解围才是。 ——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江筎宁在田间忙至日暮,在回府宅路上。 一辆雅致的马车停在她身旁,马夫朝江筎宁喊道:“姑娘留步,我家主子邀你一叙。” 江筎宁驻足立定,面露茫然,见车帘被掀开,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 “筎宁。”刘蓉莞尔。 “刘先生?当真竟是你?” 江筎宁又惊又喜。昨日在王驾仪仗旁遥遥一瞥,便觉得身形眉眼相似,但不敢确认。 刘蓉朝她微抬手势,示意她上车叙话。 江筎宁俯身登车,入得车厢,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了岭南,再也不得相见。 “刘先生,你怎会在这儿?还扮作男儿装?”江筎宁亲昵握住她的手,语气难掩激动。 刘蓉轻叹一声,眸中染着几分沧桑怅惘:“刘氏获罪流放岭南,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幸得途中贵人相助,为我改换户籍姓名,逃过大劫。” 江筎宁怔住,脑子里忽而闪过崔煜的身影,似有所悟。那日她曾苦苦哀求崔煜救刘先生,他不仅拒绝了她,更是羞辱逼迫…… 她自此耿耿于怀,怨他生性凉薄,今时今日才知他虽回绝,暗中救人,行事从不宣之于口。念及此,江筎宁心生动容。 “往事皆已尘埃,不必再挂怀。你我能于异乡相逢,亦是缘分。” 刘蓉神色释然,温声道。 “刘先生怎会跟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疑虑问。 “此事说来话长,我得救之后,辗转南陵开了一家棋馆,本想隐于市井,安稳终老。”奈何棋艺容貌渐渐有了声名,被有心人算计举荐,送入淮阳王跟前。 她眼底微湿,自嘲浅笑:“浮生世事,半点由不得人。兜兜转转,依附他人而活。” 昔日一身清傲风骨,早已被世事风尘磨去棱角。只是好在刘奕待她尚有几分真心,予她荣华庇护,也算乱世中一处安身之所。 江筎宁柔声安慰:“世道不公,岂是弱女子能承受住的。刘先生能保全性命,安稳立身,已是万般不易。” 刘蓉闻言心头一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凝重:“我今日寻你,是因淮阳王,你需提防他。” “淮阳王?我与他并不相识啊。何需提防?”江筎宁愕然不解。 “他有意纳你入王府为妾,以此拉拢江大人,为他自己的野心铺路。” 江筎宁骇然,脸色微微泛白:“我已许婚给崔氏二公子。” “淮阳王何等心性权势,眼中只有利弊图谋,岂会在乎你婚约之事?”刘蓉轻轻摇头,但凡看中之物,他必占为己有,从无放手之理。 江筎宁浑身发怵,一时乱了心智,不知如何应对。 “你与江大人需早做筹谋。” 刘蓉沉吟片刻,“若是实在无力抗衡,可求助邺国公府。崔家门第鼎盛,根基深厚,或许能护你周全。” 求助邺国公府……江筎宁明白她言下之意,是要去求崔煜。 滔天权势之下,身如浮萍,命不由己。这些王侯权贵,无需顾及她们的心意。 “你既有崔府婚约在身,便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尽早筹备婚嫁。”刘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嫁往博陵崔氏,身为人妇,他也不便强行相逼。” “多谢刘先生费心提点。” 江筎宁神色迷惘,仿佛早早嫁入崔府,已是眼下唯一安稳归途。 心里想到那人,江筎宁心下大乱,两年未见…… 第42章 第42章 别院回廊之下, 侍卫环立,身姿凛凛,森然肃气。 江筎宁身着素色襦裙, 随刘蓉缓步而入, 甫一踏足,便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淮阳王连日数次催促,刘蓉几番委婉推诿, 终究难以再避, 只得引江筎宁前来相见。 “殿下, 这位便是江大人家的姑娘, 名唤筎宁,乃是江北远近闻名的才女。” 刘蓉俯身敛衽行礼。 江筎宁步入正堂,眼前淮阳王身形清逸,容颜莹润如玉, 她不敢肆意端详, 即刻垂首躬身, 恭谨见礼:“见过淮阳王。” “江公掌上明珠,果然风姿卓绝,不负盛名。” 刘奕声线清润悦耳, 一双狭长凤眸, 肆无忌惮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 江筎宁心底暗自讶异,淮阳王生得眉目柔婉, 面若敷脂,竟是一副男生女相之姿, 连语声亦动人如玉石相击。 “姑娘随令尊躬身田亩,潜心农事,才情风骨远胜寻常闺阁娇娥, 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刘奕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凝在她清丽绝尘的脸上,久久不移。 “殿下谬赞,我不过是帮衬父亲料理些事,不敢当‘巾帼’二字。” 江筎宁垂首敛目,身姿微微紧绷。 被刘奕这般炽热直白的视线紧盯,只觉周身不适,却碍于尊卑礼法,只得强压心绪,维持着面上恭顺端凝。 刘奕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反倒觉出几分青涩动人。他朝身侧的刘蓉暗递一眼色。 刘蓉心领神会,立时寻由脱身:“妾身去后厨看看茶汤点心可曾备好。” 言罢便悄然退离正堂。 堂中瞬时只剩江筎宁与淮阳王二人,窘迫之感陡增。这份摄人心魄的压迫,与昔日面对崔煜时的冷冽截然不同,令她浑身心弦紧绷,如临万丈深渊,步步皆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必如此拘谨。”刘奕起身逼近两步,“孤惜才爱雅,不过与姑娘闲谈几句罢了。” “谨记殿下教诲。”江筎宁强作镇定。 “孤赏识姑娘才情,不知你可愿长留孤身侧?孤必待你优厚,绝不委屈分毫。”刘奕目光黏着她。 “谢殿下垂爱。” 江筎宁再行一礼,语气恭谨却立场分明,“只怕要辜负殿下美意。我早已与崔二公子定下婚约,婚期将近,日后愿安分持家,相夫教子。” 刘奕本就生性好胜,听闻此言,非但未敛兴致,反倒愈发生出玩味之心:“抬起头来。” 江筎宁心头微凛,依言缓缓抬眸,眉尖微蹙。 刘奕眼底兴味更浓。此女容貌绝色,风骨傲然,骨子里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比起那些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脂粉女子,实在有趣太多。 “听闻你来江北之前,曾寄居邺国公崔府。” 刘奕浅笑开口,“崔二公子才名冠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你倒也算得才情相配。” 江筎宁静立原地,敛神屏息,不敢有半分言语疏失。 “孤亦是爱琴之人。” 刘奕转身行至堂侧琴案前,缓缓落座,指尖爱惜抚过琴身,“天下传世名琴,大半皆藏于孤之手。” 刘奕抬手拨弦,清越琴音陡然流泻,婉转悠扬,如山涧清泉绕石,似晚风拂过松梢,余韵绵长。 “此曲,你以为如何?” “殿下琴艺超凡,曲韵动心,令人折服。” “那若与崔二公子相较呢?” “殿下如中天皓月,崔公子纵有才情,亦不过凡尘繁星,岂可同日而语。” 此言似暗藏深意,江筎宁神色恭敬。 “哈哈哈……”刘奕朗声一笑,抬手指向案上那张焦尾古琴,“此琴乃孤珍藏至宝,今日便赠予姑娘。改日闲暇,还望你为孤抚上一曲,莫负此间雅韵。” “万万不可。此琴乃是殿下心爱珍藏,不敢夺殿下所好。”江筎宁忙道。 “孤一言九鼎,既已相赠,便无收回之理。” 刘奕面色骤然冷寒。 江筎宁心下打了个寒战,这哪里是赠物,分明是强行相授,推拒不得,半点退路都无。 …… 江宴在庭中来回踱步,眉峰紧锁,忧心忡忡。自听闻女儿被淮阳王派人接走,他整日无心处置公务,坐立难安。 吴叔高声来报:“姑娘回来了!” 江宴连忙迎上前,见女儿安然无恙归来,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孩子,淮阳王可曾为难于你?” 江筎宁怀中抱着一张沉甸甸的古琴,一路行来已然气息微促。吴叔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琴身。 “这琴从何而来?” 江宴目光落在古琴之上,神色疑惑。 “是淮阳王执意相赠,我推拒无果,只得带回。” 江筎宁无奈轻叹,又道出实情,“他还约了来日,要我再为他抚琴。” 江宴神色瞬间凝重沉郁。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淮阳王心性难测,绝非良善之辈,如何周旋应付?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筎宁,为父看来,你与崔府婚约,再也拖延不得了。” 江宴心中主意已定。 说罢,江宴便匆匆转身,步入书房,回信于邺国公府,求尽快定下婚期。 往后数日,江宴一面小心应酬淮阳王,一面暗自盼着此人早日离开江北。 待到日暮时分,淮阳王府侍从径直来到官署,递上宴客请柬,邀江宴父女赴别院夜宴。 江宴接过请柬,淡然回道:“小女近日染恙身子不适,难以赴宴,还请殿下恕罪。待改日,臣自当带小女登门赔罪。” 侍从面无表情答道:“回江大人,江姑娘早已被殿下遣马车接走,此刻已然在去往别院的途中。” 江宴脸色骤变,胸中隐生愠怒。淮阳王行事强势霸道,不留推辞余地。 心系女儿安危,他不敢耽搁,连忙匆匆整束衣袍,快步赶往别院。 马车内,江筎宁心神不宁,连日来她皆托故闭门静养,足不出户,本意便是刻意避着淮阳王,不欲与之周旋牵扯。 奈何今日淮阳王府下人径直登门传召,只道江宴已赴王府宴饮,若她执意不去,恐惹王爷心中不快。 江筎宁深知刘奕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若是公然拂逆,必会迁怒爹爹。万般无奈之下,登车赴约。 一路行来,她思忖应对之法。待马车停稳,她定住心神,随侍仆缓步踏入别院正厅。 才跨入门槛,目光掠过大厅客座,猝然撞见那人身影,霎时惊得容颜失色,周遭万物一并凝滞。 厅中侧座,崔煜端坐其间。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风华卓绝,眉宇间淡漠清冷,不染尘嚣。 他不在博陵郡,何以骤然现身江北此地? 江筎宁茫然,目光怔怔凝着他,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万千疑绪翻涌盘旋,竟一时失神失语。 刘蓉见她失态,忙上前轻扯她衣袖,低声提醒:“筎宁,向殿下行礼请安。” 江筎宁倏然回神,眼眶微有潮意,强按下心内波澜,垂首向主位上的刘奕敛衽一礼:“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奕笑意浅浅,抬手指了指江筎宁,看向崔煜:“崔大人,孤今日宴请江大人父女,想来应当相熟。” 崔煜淡淡看了眼,漠然道:“确有交情,江姑娘乃是舍弟未过门之妻。” 刘奕听得出他弦外之音,一时语塞,这位表兄崔煜是太子亲近之人,亦是他暗中忌惮的劲敌。 江筎宁身形微僵,听他这般疏离口吻,似是早已放下前尘纠葛。心底略松几分,暗自怅然,两年光阴流转,终是能冲淡许多执念。 “筎宁,入座吧。” 刘蓉上前牵住她手腕,引至一旁小席落座。 江筎宁坐立难安,心口怦怦乱跳,不敢抬眸去看崔煜,连上座的淮阳王都无心在意,满心满眼,皆绕着那人辗转不去。 不多时,江宴匆匆入厅,向淮阳王见礼。待瞥见崔煜也在席间,先是微怔,随即心底暗生宽慰,有崔煜在此,可护女儿安然。 刘奕含笑示意众人落座,待宾主坐定,便举盏邀众人共饮。 江筎宁不善饮酒,端起清茶,以茶代酒示意。 刘奕目光逼视,语气冷冽:“江姑娘,不过一杯薄酒,何须这般拘谨。” 旁侧丫鬟立时上前,为她斟满酒樽。 “殿下恕罪,委实不胜酒力。”江筎宁恭声推辞。 “一杯而已。”刘奕冷厉盯着她,最不喜人前被驳颜面。 江筎宁无法再拒,只得端起酒盏,闭眸仰头饮尽。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灼烧食道,惹得她连连轻咳。 刘奕本就有心拉拢江宴父女,偏二人连日刻意避嫌不识抬举,早已惹得他心生愠恼。他素来没什么耐性,索性借机发难。 “姑娘可还记得,上回与孤曾有约,为孤抚琴一曲?” 刘奕抬手示意,侍从立时抬一架古琴安放在厅中。 “我琴艺浅陋,恐难入殿下雅听……”江筎宁心慌起身。 “无妨,你为孤奏的,便是世间佳音。” 刘奕语气温和,眸子里荡漾深意。 江筎宁浑身泛起寒意,余光悄然掠向崔煜,却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请吧——”刘奕做了个延请之势。 江筎宁只得缓步行至琴案前,强压下心绪纷乱,指尖落弦,抚起一曲《阳春白雪》。心神不宁之下,竟接连弹错三处音拍。 曲声落罢,刘奕缓缓鼓掌,似笑非笑:“曲意尚可,只是错了三处调子。” 江筎宁面颊绯红,垂首默然。 “孤有规矩,抚琴错一调,便罚酒一杯。” 刘奕自起身执壶持盏,缓步走到她身前,将自己用过的酒杯斟满,“错了三处,便当罚三杯。” 江宴见状急忙起身,躬身求情:“殿下息怒,小女本就不善饮酒,可否容下臣代她受罚?” “孤立下的规矩,岂容随意更改?” 刘奕语气陡然生硬,径直将酒杯递至江筎宁眼前,强势逼人。 众人皆看得明白,他分明是有意折辱。 江筎宁咬着唇,骨子里生出几分倔强,伸手接过酒杯,仰头饮下。 刘奕再斟第二杯、第三杯……她强撑着一口气咽下。 “看不出来江姑娘倒是颇有酒量,先前倒是太过谦了。” 刘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自顾执盏浅酌。 酒意上涌,江筎宁足下虚软,身形微微晃颤,只得扶着琴案勉强站稳。 刘奕淡淡吩咐婢女:“江姑娘醉了,扶去偏院歇息。” 江宴忙欲上前搀扶女儿,却被刘奕侧身挡下。 “江大人意欲何为?” “小女醉了,下臣带她回家歇着,多谢殿下盛情款待。” 江宴心急如焚,却碍于尊卑礼法,不敢贸然冲撞。 “令千金醉成这般,路途颠簸怎经得起?” 刘奕执意拦阻,“便在别院暂住一宿,明日一早,孤自派人送她归府便是。” 他早知江筎宁已有婚约,偏生有意刁难,存心要留她在此过夜,折其名节,拿捏江宴。 “殿下!”江宴急得面色铁青,险些绷不住要以下犯上。 江筎宁昏沉之间,听得父亲焦灼呼声,浅浅阖眸,酒意裹挟神志。 就在此时,崔煜缓缓放下手中酒盏,起身迈步上前。 “崔大人!”刘奕伸手阻拦。 崔煜面色寒冽,抬手径直将他拂开。刘奕被力道推得后退半步,手中酒杯脱手落地,碎裂一地。 刘奕怒火攻心,厉声呵斥:“崔煜!” 崔煜置若罔闻,上前将浑身虚软的江筎宁横抱入怀。 第43章 第43章 江筎宁只觉身形一轻, 整个人似凌空飘起,鼻息萦嗅到熟悉的淡香。 她醉眼朦胧,微微睁眸, 看见那张清绝孤冷、风华卓然的容颜。 心神涣散之间, 她下意识往他怀中偎去,任由他抱持着,抵不住酒意与心神纷乱, 沉沉昏晕过去。 刘奕怒火滔天, 抢步上前便欲扯住他臂膀阻拦, 怎奈身形气力皆不及, 只得看崔煜抱人离去。 “多谢殿下设宴款待,下臣先行告退。”江宴对着刘奕躬身一礼,不敢多作停留,连忙快步追出。 刘奕立在原地, 凤眸沉沉, 森然寒寂。他唇角勾起凉薄的嗤哼, 多年未见,不近女色的崔煜,竟会为一介女子如此上心, 当真令他意外。 屋内众人屏息垂首, 刘蓉亦不敢上前多言。 刘奕眸起凛冽寒意:崔煜,你莫不是以为, 孤将你视为故友,便念昔日之情, 不敢对你如何? 待江宴追出府外,崔煜早已抱着江筎宁登车离去,车马渐行渐远。 江宴却见马车驶去的方向, 并非自己在江北的居所。心中虽有疑虑,转念崔煜乃是女儿表兄,定然不会相负,他想来应当无碍。 马车厢内,崔煜将人紧紧拢在怀中,寸寸不肯放松。 两年多睽违离别,日夜相思刻骨缠心,早已把他熬得近乎疯魔。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江筎宁缓缓有了意识,感觉有人褪去了她的衣裳,以湿巾细细擦拭满身酒气。 起初尚且自持克制,可压抑的思念一旦破闸,便再难收敛。他将她紧紧圈入怀中,俯身覆上唇瓣,失控沉沦。 软榻上气息纠缠,她每一寸肌肤,都烙下了他的痕迹。 江筎宁惺忪睁眼,头晕目眩未消,陌生又熟悉的触碰袭来,神志骤然清醒几分,惊惶慌乱尽数涌上心头。 “表哥,别这样……”她声息微弱。 “我经年护你,你从未为我抚过一曲,今日却为别的男人奏曲?”他红着眼,理智被浓烈妒意吞噬,嗓音低哑压抑。 迷醉中她恍惚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可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真切,他怀抱禁锢如笼,将她密密裹住,亲密无间,无从挣脱。 “你放开我。”她无力哀恳。 “江筎宁,你以为这两年,我是如何过来的?”他含着粉樱吮舐辗转,灼热滚烫。 两载光阴,他日夜思之念之,入骨入髓。无数个长夜,唯有亲手点燃一炉若水香,于缥缈幻境之中,方能触碰她,慰藉相思。 江筎宁沉浮在清醒与迷惘之间,心底万般挣扎,偏偏连抬手推开的力气都无。任由他赤身相拥,予取予求。 她咬住下唇,唇瓣沁出淡淡血痕,双眸蓄满了泪水。 …… 天色微明,曦光洒落内室,一室清宁。 江筎宁缓缓醒转,浑身暖意包裹,被人牢牢拥在怀中。她下意识睁眼,撞进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 崔煜侧身静卧,凝望着她的,目光浓得化不开。 “表哥……”一声轻唤颤在喉间,刹那间如天崩地坼。 种种纠缠不休,原来并非醉后幻梦,皆是真切发生过的事实。 她心头惶乱交加,再不敢与他温存相卧,强撑着便要起身逃离。 奈何整个人被他手臂环紧,力道沉锢,半分动弹不得。 “别想走……” “你,你怎能趁人之危?”江筎宁羞急得泪水涌出,“置世俗礼法于何地?” “从今往后,你的人、心,归我一人。” 崔煜掌心扣住她纤腰,强行将她身子紧贴自己,呼吸交织。 “你怎能如此妄为!可有想过府中长辈颜面?顾及旁人流言非议?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江筎宁闭上眼,泪水不断滚落。 崔煜低头,唇瓣轻吮去她眼角泪水:“待回博陵郡,我自会出面,废去你与崔瑾的婚约。” 没有她的这两年,他长夜无眠,心神早已枯寂如死灰,又怎会在意世俗蜚语? 他拇指骤然捏住她下颌,迫她抬眸直视自己:“昨夜你为旁人抚曲,对他人温言颔首?” “是他相逼啊!”江筎宁辩解。 “他要,你便顺从?” 崔煜醋意横生,“唯独对我,避之不及?” “你不可理喻……”江筎宁被他逼得心口酸涩,万般委屈。 崔煜又强势覆上她唇瓣,不容她分毫抗拒。 江筎宁慌忙抬手抵在他肩头,奋力推拒,可他身形沉凝,气力强横,她那点微弱挣扎怎推得开。 唇齿纠缠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气息微沉:“嫁我。” 江筎宁面颊绯红,羞愤郁结,眸光倔强避开他视线:“我便是此生不嫁崔瑾,也绝不嫁你!” 他这般强势掠夺、罔顾伦常,她如何能心安承纳?往后何以面对痴心相待的崔瑾,又何以面对众人。 这份逾矩情愫,他能抛却颜面执念强求,她却做不到不顾礼仪廉耻、人情伦常。 “我说了算。” 崔煜淡淡道。 “你再逼我,我便遁入空门!” 江筎宁自觉已入绝境。 “你便是遁入空门,剃度为尼,也依旧是我的人。”崔煜眸色分毫未变,反倒添了几分冷然戏谑,拥着她的臂膀收得更紧。 江筎宁霎时语塞,怔怔凝着他近在咫尺的清绝容颜,心头一片茫然无力。 他不顾她羞怯躲闪,径直伸手取过她的里衣,要为她穿戴。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又羞又窘:“我自己来……” “我何处未见过,尝过?” 崔煜眸光灼人,“何须再避。” 他不由分说伸手过来,带着全然的掌控,她本能地往后缩,意欲躲闪。 可才稍稍退让,下颌便被他轻轻扣住,迫她抬眼看向自己。下一瞬,他含住她的唇瓣,略带惩罚般索取。 彻骨无力感席卷全身,但凡她稍有抗拒,换来的便是他强求深吻,逼得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渐渐敛了去。 她不敢再挣扎,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替她理好衣衫,羞得无处遁形。 穿罢衣衫,崔煜又取过梳妆木梳,拉着她坐在窗前妆台前。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木梳缓缓划过发丝,动作终于轻柔了下来。 江筎宁望着铜镜里两人相叠的身影,心头冰凉凄然,好似整个人的命数,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她眼眶酸胀泛红,满心委屈几欲落泪,却硬是强忍不敢落下半滴。 她已摸清他的性子,她一垂泪,他定吻去她的泪痕,借着安抚的由头,又是一番纠缠。 梳顺过长发,他执起黛笔,细细替她描眉。 他腕骨微沉,极稳极敛,笔尖轻轻落在她眉峰起处,顺着眉骨天然弧度,细细晕染勾勒。 “表妹,我好想你。”这已是他能说出口的甜蜜情话。 江筎宁心口发涩,却只能默默承受。 他俯身靠近她身后,胸膛轻抵着她背脊,气息拂在耳畔:“今生今世,你是我崔煜的妻,岁岁朝夕,永不相离。” 仅凭一己偏执执念,便擅自将她余生,强行定了归宿。 “崔煜,你疯了?”江筎宁被他这番霸道妄断,惊得心头发寒。 果然他又以吻封缄,磨去她所有的棱角。一次次推攘,被他强势压下,几番拉扯周旋,她渐渐没了力气。 心绪稍定,江筎宁盘算着该如何脱身,语声怯怯带着央求:“表哥,我想回家探望爹爹,昨夜未归,他必定忧心难安。” 崔煜掌心一拢,顺势牵住她手应允:“我陪你同去。” 江筎宁立时攥紧他衣袖,低声相求:“千万莫要随口妄言,若是惹得爹爹动怒,我实在无地自容。” 崔煜手指轻轻挑起她下颌,眸色深凝:“我是见不得光之人?” 江筎宁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颊染透绯红,放软了声调:“我只是求你凡事循序渐进,暂且收敛几分,莫要当众令我难堪。” 崔煜望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头柔软:“依你便是。” 二人同乘马车回了府宅。 江筎宁下车之时强敛心神,面上撑起从容温婉之色,掩去一身窘迫。 入得正堂,江宴见崔煜亲自护送女儿归来,心下感激万分。 江筎宁从容回话,推说昨夜宴饮沉醉,被崔煜就近安置在客舍休憩,一时疏忽未曾告知。 江宴不疑有他,连连对着崔煜拱手道谢:“小女少时寄居崔府多年,蒙世子悉心护持,江某感念于心。” 崔煜立在一旁,身姿清挺,天姿潇潇似不染俗世烟火:“分内之事,江大人不必挂怀。” 江宴随即心生疑惑,开口相询:“世子久居博陵郡,此番怎会远赴江北而来?” 崔煜自是为江筎宁而来,绝不容淮阳王肆意觊觎他的女人,面上却言辞冠冕堂皇:“府中有俗务途经江北,便在此小留数日。” 江宴热忱挽留:“既是如此,世子在寒舍小住几日,也好让江某略尽之谊。” 崔煜从容应下,顺势提出所求:“既蒙大人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只求居所清静,安置在筎宁隔壁院落便可。” 江宴毫无多心,转头便嘱咐江筎宁:“世子远道而来,这几日你好生照拂陪伴,不可怠慢。” “是,爹。”她面上乖巧应声,心如刀割。 而后,崔煜径直步入江筎宁的闺房。屋内陈设清雅简约,他缓步踱步其间,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每一处角落,似要细细丈量她独处的岁月光阴。 “表哥在博陵郡府务繁忙,不知打算何时启程归去?” 江筎宁犹豫着开口。 “急着盼我离去?”崔煜眸色微沉。 “唯恐耽搁表哥正事。”江筎宁垂眸避过他视线。 崔煜听着这番客套虚伪的场面话,上前一步便将她牢牢拥入怀中,胸膛紧紧禁锢,不留半分退路。 江筎宁身子一僵,奋力推拒他,偏头躲闪,执意不肯依从。两人在闺房中默默僵持,谁也不肯退让。 正相持之间,门外传来江宴的叩门声,声音温和响起:“筎宁,备好午膳了,出来用膳,你去隔壁唤崔世子一同过来。” 江筎宁心头骤惊,慌得想要挣脱他怀抱,生怕被爹爹撞破这幕。 可崔煜手臂锢得极紧,分毫不肯松劲,俯首在她耳畔低声道:“吻我,便放开你。” 情势逼人,门外父亲尚在等候,耽搁日久必定引人疑心。江筎宁涨红了脸踮起脚尖,仓促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崔煜眸中掠过满足笑意,这才缓缓松开手。 江筎宁定了定心神,稳着气息朝门外应道:“爹爹稍等,我即刻便来。” 她悄悄瞥了一眼,见崔煜唇角带着柔笑,温润弧度漾开,风华潋滟,竟是惊艳得晃人心神。 那昔日不苟言笑之人,如今为她展颜,笑得夺目,直叫人心神纷乱。 整理好衣容,二人一同走出房间赴膳。 席间,崔煜举止端方,却频频抬手,温柔为江筎宁布菜添食。 江宴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生出丝微妙疑惑。 江筎宁察觉父亲目光,含笑解围:“表哥,我已经长大了,不再劳烦你视作小妹般疼惜照拂。” 江宴再看向崔煜那不染红尘的风骨,或许是自己心思多虑。 这般超然物外的人物,此举不过是兄长照拂小妹,江宴放下疑虑,安心用膳。 第44章 第44章 午后, 江宴邀崔煜移步书房闲坐叙话。 二人落座烹茶,言谈间便说起江北农事与新稻培育诸事。 崔煜听闻江北新稻增产喜人,心思微动, 已然盘算着待回博陵郡后, 便将此法引去试行推广。 他思量来日与表妹成婚,必倾尽心力,成全她这番济世惠民的抱负。得知她这两年来在农事上的才情与成果, 深信以她的聪慧心志, 定能让博陵郡遍地稻香。 正叙谈间, 门外传来轻浅步履, 江筎宁端着茶盘,硬着头皮缓步入内,欲为二人添茶续水。 此刻崔煜正与江宴纵论农耕利弊、民生温饱,见解独到。 江筎宁立在一旁躬身斟茶, 耳中静静听着他侃侃而谈, 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论及民生国事时他沉稳睿智, 似笼着一层朗然光华,让她一时听得失神。 忽的,崔煜似有感应, 深情的眸子回望向她, 江筎宁立时敛了视线,添罢茶水便敛衽悄步退出书房。 —— 此夜月色清寒, 庭院寂寂无声。江筎宁卧于榻间,辗转难安, 心头纷乱如麻。 前路茫茫,她不知往后该如何周旋自持。 正心神惶然无措时,窗户忽被轻轻一拨, 一道颀长身影趁夜色翻身而入,步履轻如鬼魅,不沾半点声响,径直行至床前。 他撩开锦帘便悄然卧榻,长臂一伸,自后将她整个人牢牢圈锁入怀。 “想我么?” 他嗓音低哑,带着夜的慵懒,温热胸膛密密贴上她柔弱背脊,气息沉沉笼在她颈后,丝丝缕缕,缠人入骨。 江筎宁身子僵凝,声线微颤低劝:“表哥,你!倘若被府上人窥见,我往后还如何自处立身?” 崔煜不顾她推拒,下颌轻抵她鬓边,鼻息摩挲着她柔嫩颈侧,温柔又执拗,非要讨她一句心软回应。 江筎宁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放软语气,以退为进轻声央求:“表哥,你若当真执意要我伴你一生,也该容我缓缓,许些时日。” 他唇瓣缓缓含住她莹润耳垂,舌尖微缱,声线放得极柔:“是我不好,太过心急,吓着你了。” 嘴上温言致歉,可环着她的臂膀却分毫未松,反倒收得更紧,贪恋怀间软香温玉。 他落下轻柔吻,从鬓边至颈间,一点点辗转流连,磨去她的抗拒。 那吻极致温柔,惹得她浑身泛起薄热,神志渐渐迷离涣散,喉间溢出细碎绵软的娇吟。 她迷蒙着双眸,语声细碎轻颤:“那方大夫……是你?” 崔煜故意低笑逗她,气息拂在耳廓,撩得人心头发麻:“方大夫是何人?如今人在我怀中,还分心惦记别人?” 江筎宁轻轻闭上了眼,早知是他,他刻意不认,她也不愿点破。 他含住她的唇,柔软唇瓣,吻势渐渐深沉动情,辗转厮磨,情意浓浓,蚀骨缠心。 情到浓时,他情难自抑,低低唤出那两字:“阿宁。” 那些年在国公府,他多想这么唤她。 这亲昵呼唤落入耳中,江筎宁心头猛地一刺。阿宁二字,此刻从崔煜口中道出,勾起她对崔瑾的满心愧疚。 崔煜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她异样,眸底温柔渐敛,染上几分霸道戾气。 他绝不容许她心底还留着旁人位置,更不许她心系旁人分毫。舌尖强势探入,加深了这个吻,侵吞她所有心神。 他要揉碎她心底所有杂念,抹去她记忆里旁人的影子。 …… 翌日晨露沾阶,门外忽传来丫鬟轻叩门扇的声响。 “姑娘,我送洗漱温水过来了。” 江筎宁脸颊血色尽褪,侧首望着身畔安卧的崔煜,敛着气息朝门外低声应道:“暂且搁在门外便可。”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江筎宁才怯怯挪了挪身子。 崔煜支起身子,凝着她眉眼间绯红羞怯、又带着委屈无措的模样,心头似被羽毛轻轻搔挠,痒意绵绵。 “表哥……算我求你,待名分既定、成婚之后,再这般可好?” 她眸中蕴着难言的羞惭与酸涩。 她与崔瑾婚约尚在,名份未改,如今却被他夜夜逾矩纠缠,这般荒唐行径,每每思及,愧疚难安。 他瞧着她娇滴纠结的模样,不忍再逼她,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是我失礼,不该强人所难,委屈了你。” 说罢,他便起身离榻,从容披上衣衫。 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的轮廓。 衣袂缓缓拢上肌理,隐隐可见脊背线条劲挺流畅,风骨天成,那般清绝出尘的形貌,配上浑然天成的绝好身段,风华迫人。 江筎宁目光撞入那幅景致,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只觉面颊发烫,连忙垂落眼帘,再不敢多看半分。 —— 淮阳王侍从登门,来到江宅传话,邀崔煜赴会议事。 江筎宁得知后心头揪紧,前日酒宴上,崔煜为她解围得罪了淮阳王,此番相邀,怕是不怀好意。 江宴亦是面色微沉,拉过崔煜至一旁,压低声音:“世子此去,谨慎为好。” 崔煜从容回道:“大人不必多虑,我与淮阳王有些交情。” 见他随侍从登上了淮阳王派来的马车,江筎宁微微蹙眉,甚是忧心。 思忖片刻,江筎宁想着约见刘先生,从中打探消息,若真有不妥,也好想办法周旋。 —— 院子里搭起一座雕花戏台,雅致又气派。 崔煜走入庭院时,见江北一众地方官员皆列席在座,陪侍宴饮听戏。 淮阳王刘奕坐在正中主位,斜倚着锦垫慵懒微阖,正伴着曲声闲听戏曲。 见崔煜来了,刘奕抬手示意身侧空位:“崔大人,入座一同赏曲吧。” 崔煜行礼后落座,听台上名角启唇便是软糯缠绵的戏腔,高低抑扬,婉转回环。 唱戏的花旦水袖轻扬时翩若惊鸿,莲步挪移间温婉生姿,唱腔清亮入耳,尾音拖得绵长。 一曲唱至妙处,刘奕率先抚掌低笑,出声叫好。 席间一众官员见状,连忙纷纷附和,连连称妙喝彩,满院皆是赞誉之声。 台上此人名唤温玉,乃是淮阳王新近寻得,倾力捧红的梨园名角,唱功冠绝京城,寻常人无缘得见其登台。 “周知府,且品品,这出戏唱得如何?”刘奕似随口而问。 “唱腔婉转,韵味天成,下官半生听戏,今日当真大饱耳福。”坐在淮阳王身后的周知府恭维道。 “诸位不妨细细端详,瞧着其品貌不俗。”刘奕唇角笑意渐深。 周知府细看,那唱戏花旦虽风骨不及,可眉眼轮廓竟与崔煜有几分相似。 淮阳王此话明着是闲谈,用意着实耐人寻味,当众试探、暗含折辱。 后排一众官员皆老于世故,看破其中门道,谁也不敢接话。 “周知府再品品此人容貌,可有几分眼熟?”刘奕点名。 “能入殿下之眼,唱功绝佳,品貌不俗。”周知府面露讪讪陪笑,“殿下恕罪,下官眼拙,第一次见此人,瞧不出什么眼熟。” 刘奕似是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也不追问,只低低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崔煜端坐席位,神色沉静自若,仿若未闻刘奕刻意挑衅之语。 一曲戏终,刘奕才转头看向崔煜:“崔大人,孤尚有一事请教,移步说话吧。” 二人起身,刘奕在前,崔煜在后。周知府等官员见状,纷纷起身躬身告辞,生怕多留片刻。 雅间内陈设清贵,熏香袅袅弥漫。刘奕屏退侍从,亲自落座煮茶,举止优雅贵气。 煮茶、沥汤、分杯,每一个环节他做得不急不缓。 刘奕执盏慢斟,将一杯热茶推至崔煜案前:“一别数载,故人风骨依旧,只是心境,倒比不得从前清寂。” 崔煜从容回语:“流年易改,世路辗转,王爷亦不复当年宫闱稚态。” 两句客套暗锋落地,屋内一时静默。 刘奕七岁那年,初遇入宫伴读的崔煜,长他两岁。 其生母本是宫掖歌姬,一朝承恩有孕,方得低位嫔衔。只因出身寒微,又独得圣宠,触怒皇后,从此备受倾轧。 深宫沉沉,母子二人无援无靠,常年困于人情冷暖之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曾有课业散后,两位皇子寻衅争斗,竟将刘奕推入御园池水中,捉弄取笑。 寒池侵骨,他惊惶浮沉,崔煜纵身入水,将他救起。 太子秉仁厚之心,当庭训诫两位皇弟,为他持平委屈。 自那往后,生性怯弱孤僻的刘奕,便常依在崔煜身侧。 深宫寂寞,二人互为慰藉,共渡孤年,常常月下对坐,畅谈至深夜。 刘奕思忆其过往,与崔煜交心,算是浮沉宫墙里,阴暗中的唯一暖意。 “我视君为知己。如今世事分途,君却事事立身东宫,与我处处相左。”刘奕怅然叹道,二人再不复往日情谊。 “太子仁厚明理,于你无薄待之处,何须执意相悖,徒结芥蒂?”崔煜眸光沉敛。 “嫡长为太子,不过生来占一局先机罢了。”刘奕冷笑。 当年中宫皇后,久视刘奕母子为眼中尘芥,百般苛抑。刘奕常年蜷于宫隅阴影之中,隐忍度日。直至皇后崩逝,母妃方得渐离桎梏,一步步晋阶贵妃,稍得立足之地。 刘奕怨恨皇后,自然也恨着皇后所出的太子。 时势流转,如今刘奕智虑深沉,谋略过人,深获圣心。而太子质性敦厚,行事迟疑,渐令父皇诸多不满。 久历低谷颠沛,他早已悟透世情:人心名利,本就多为己谋。 九五之尊的至高权柄,任谁身处局中会甘于不争? “你我年少知交,渊源非浅。若愿助我定大业,我许你位居人臣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奕语气沉而郑重。 “殿下!”崔煜目光冷利,“此乃大逆之言!” 崔煜心中叹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怯弱躲在他身后的小皇子,历经岁月权欲淬炼,今已性情大变,执念权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给你的,东宫那位给不了你!”刘奕身子微倾,目光渴求。 “殿下欲予我什么?是谋逆作乱的污名,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崔煜言辞犀利回应。 “崔煜……”刘奕眼眶微红,已放下身段卑微待他,而他不屑一顾。 第45章 第45章 “太子生性敦厚, 若殿下及时回头,尚能安身立命。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崔煜对视上他的目光。 “回头?” 刘奕陡然嗤笑, 悠悠喝了一口茶水,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未必会输给他。” 如今皇帝最是偏爱淮阳王,太子却因与皇帝政见相悖,屡屡碰壁, 早已惹得父皇厌弃, 刘奕以为废长立幼, 不过是迟早之事。 崔煜默然, 秉持道家 “无为而治、顺应天道” ,主张宽仁待民,这与太子的仁义治国不谋而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绝无可能站在淮阳王那边。 “我的琴技, 乃君亲手所授。”刘奕起身, 抚上一旁的古琴, 指尖拨弄几声旋律。当年在深宫,刘奕被诸皇子排挤,时常郁结难舒, 崔煜会为他抚琴以安其心。 “可如今, 殿下琴艺青出于蓝,不再需要我了。”崔煜回绝得果决, 没有一丝动摇。 这般卑微恳求,于高高在上的淮阳王而言, 已是极致的妥协。这些年,刘奕一直记得他的好,将他视为世间唯一知友。 “孤想要之人、之物, 若是得不到,便只能毁掉!”刘奕绝美的面容渐渐扭曲,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他狠狠拽了下琴弦,一根弦“嘭——”崩裂而断。 “心浮则气乱,气乱则入心魔。”崔煜站起了身,“道阻且长,愿殿下莫要再往歧途深陷,好自为之。” 崔煜自知多说无益,拱手拜过道别后,迈步离去。 见他清心寡欲,离去得无半分留恋,刘奕阴沉着脸却无法释怀。 崔煜自别院缓步走出,门口遇上一辆马车停下。 刘蓉被丫鬟的搀扶着下了车,此时碰巧撞见崔煜,身子忽而僵住。 崔煜瞥见顿步不前的刘蓉,隔着几步之遥,他似不曾相识此人,转身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刘蓉侧头,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喉间哽咽了下。 正是那人亲手毁了刘家,全族被判流放之刑,她该对他恨之入骨,却怨而不能。 刘蓉方才外出,是去见江筎宁……她曾以为崔煜修的是无情道,不会对情爱动心,可那日酒宴上,她亲眼所见崔煜不顾众人目光,抱着江筎宁离去。 那时,她恍然所悟,他并非无情,只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刘蓉望着那马车消失在眼帘,胸口刺痛,酸涩堵在喉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定了定心神,刘蓉敛去眼底的脆弱,步入正门。 她刚走到房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鞭子抽打皮肉的 “噼啪”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伶人温玉的声音,他嗓音与众不同。 温玉是刘奕去年亲手捧红的京圈花旦,深得刘奕偏爱,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怎会狠心将人打得这般凄惨? 屋内的鞭刑声未停,温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带着气若游丝的哀求,听得刘蓉心惊胆战,浑身发凉。 刘蓉第一眼见到温玉,便觉得他眉眼与崔煜有几分相似。温玉性子极柔,绝不可能惹怒淮阳王,这刘奕果然是喜怒无常。 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停歇,大概是刘奕打累了,声线透着发泄后的沙哑,冷冷吩咐:“拖下去上药,别死了。” 刘蓉看着两个侍从架着温玉走了出来,温玉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 之前是崔煜来过了,温玉不会惹淮阳王……刘蓉心中了然,定是崔煜惹怒他,他无处宣泄,便拿温玉撒气,真是无妄之灾。 压下心底的惊惧,刘蓉脸上荡起柔媚的笑意,轻轻叩了叩房门:“殿下……” “进来。” 刘奕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 刘蓉推门而入,见屋内满地狼藉,而刘奕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殿下让妾身去查的事,那江氏女与崔煜不过是表兄妹之情,崔煜护她当是为了崔家颜面。” “那江氏父女不知好歹!”刘奕正在愠怒气头上,眼中闪过狠色。 刘蓉担心他会对江筎宁下狠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那些人尚可调教,不值得殿下生气。只是崔煜……” 刘奕目光冷冷落到刘蓉脸上。 “崔煜以下犯上,对殿下不敬,当罚才是!”她以为,这般顺着他的心意说话,缓解他的怒火。 没曾想话音刚落,刘奕狠狠抬手,一记耳光便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刘蓉被打得偏过头去,力道之大,让她直接踉跄着跌倒在地。 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他未曾动过她一根手指,这不过是一句附和之言,他竟会动手。 刘蓉不知错在何处,却清醒过来,原来在淮阳王眼中,她与那温玉没什么不同。皆不过是他的玩物,他可百般宠爱,也可弃如敝履。 “滚!” 刘奕厉声呵斥,语气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刘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退出屋内。 —— 崔煜回到江宅,四下寻看,不见江筎宁身影。 唤来吴叔一问,才知她早就出门,还未归来。 崔煜在她闺房等待,案几上书卷静放,他随意翻了翻,皆是农书记载。 他漫不经心打开抽屉,里面全是拆了封的信件。 这满满一抽屉的信,皆是崔瑾写给江筎宁的,字里行间寄托相思挂念,情意绵长。 崔煜手指抖了抖,忆起昔日在国公府,亲眼见二人亲密相拥的模样,心头闷涩翻搅,戾气暗生。 崔瑾写了这么多封信给她,那她也一定回了他不少。 他们在信中互诉衷肠?崔煜只觉得天昏地暗,心口扯得发疼,他不知她究竟有多念崔瑾。 正兀自沉郁间,门外传来轻浅步履,江筎宁已然归来。 她刚踏入房门,心头便莫名一紧,意识到屋内气氛不对劲,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后门扇便被人反手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像一道枷锁,将她困屋内。 崔煜长臂一伸揽她入怀,身躯滚烫相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她无从躲闪。 “表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强迫她? 不等她开口说完,他覆上她唇瓣,吻得狂烈,带着满心酸涩妒意与占欲,不肯松半分余地。 江筎宁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心神慌乱,只得依从。 一吻稍歇,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眸色沉沉如寒潭。 “这两年,未有一字半语为我留下。”崔煜涨红了双眼,将她抵在门上。 “……”江筎宁下意识看向书桌,顿时明白过来,他是看到了崔瑾的信。 他带着压抑的戾气,低声质问:“崔瑾……可曾这样吻过你?” 江筎宁脸颊绯红,忙怯怯摇头,不敢有半分迟疑:“没……没有。” 崔煜微微眯起眼眸,他亲眼见过他们十指紧扣,见过他轻吻她额头,更多次见过他们深情相拥。 念及此,醋意翻腾得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些他没撞见的时刻,他们是不是更亲密? 江筎宁瞧他神色愈发阴鸷,生怕他就此胡思乱想发疯失控,软声解释:“瑾表哥性子温润守礼,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冒犯我。” 可这话落在崔煜耳中,反倒像在暗讽他蛮横强势、不守礼法,反衬出崔瑾的温润得体。 他面色顿时沉了几分,眼底的不悦更甚,不等她再说下去,低头再度吻上她的唇。 江筎宁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人发疯起来实在不讲道理! 她越是解释,他越是不信,可她又不知该如何做……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索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袍,身子微微发颤。 缠绵片刻,他稍稍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眸光紧锁着她视线,步步紧逼:“那你心里,是不是还念着他,想着他?” 江筎宁哪敢惹他不快,用力摇头,低声道:“往后我把瑾表哥当做兄长相待。” 崔煜眸光依旧夺目,又急切逼问一句:“那对我呢?你对我,可曾有几分真心?” 这话直逼心底,江筎宁被问得手足无措,意识陷入混沌中,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周旋。 她此刻被他的强势与逼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敢说不爱,更不敢说爱。 终究是撑不住了,江筎宁泪眼楚楚,肩膀轻轻耸动,哀声央求:“表哥,别再逼我了……我好怕……” 她泪流满面,轻轻推他的胸膛,眼中流露着几分绝望的无助。 望着她泪眼婆娑、惶然无助的可怜模样,崔煜心头又软。 他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别哭。” 江筎宁扑在他肩头,低声啜泣起来,她怕极了他,更依赖他。 那哭声细碎又委屈,带着连日来的煎熬,一点点浸湿他的锦袍,也浸得他心口发疼。 她哭了许久,肿着双眼,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轻柔的安抚,她更惧了。 为何会这般畏他,从第一眼见他起便不安,多年来他为她施针救治,她却一日比一日畏惧?每当他靠近一步,她恨不得后避十步。 第46章 第46章 别院幽室, 沉香袅袅萦梁。 淮阳王刘奕斜倚软榻,慵懒阖眸,静听身侧温玉抚弦唱曲。曲调婉转多情, 声声入耳。 他心中兀自盘算, 崔煜屡屡与他作对,全然不顾年少旧情,就连区区一介朝臣江宴, 也敢屡次托病避召, 竟不将他放在眼里。 刘奕眼底阴鸷层层叠叠, 杀意暗生, 噬人锋芒四起。 待温玉一曲终了,余音渐歇,室中归于寂静。 刘奕缓睁开眼,眸光沉沉, 朝温玉淡淡抬手示意。 温玉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 敛着身姿缓步上前,跪在刘奕面前。 刘奕伸出修长指节,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迫他抬眸直视自己, 语声慵懒却透着彻骨阴寒:“如今有人处处逆孤心意,惹得孤怒火攻心, 你说,该怎么办?” 温玉被他冷厉的目光慑得浑身发颤, 脊背紧绷,只怯生生颤声回话:“殿下若是心中不悦……便杀了那人。” 闻言,刘奕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起身移步一旁剑架,抬手取下锋利长剑。 刘奕脚步绕至温玉身后,手腕运力,长剑陡然疾刺而出,一剑穿心。 “逆我者,不可留。”刘奕垂眸看着倒地之人,神色漠然,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 淮阳王两度传召江宴,江宴深知其意,一直托病推脱不敢应召。 他日日悬心防备,生怕淮阳王睚眦必报,迁怒发难。 惴惴煎熬数日,忽闻淮阳王车马浩荡,启程离了江北,江宴悬着多时的心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郁气。 彼时崔煜早已接到博陵郡加急文书,得知刘奕离境,便决计当日即刻动身返程博陵。 午后秋风轻拂田垄,江筎宁正蹲在田间记录察看稻苗长势,衣袂裤脚皆沾了星点泥痕,鬓间沁着薄汗。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田埂之侧,车夫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姑娘,崔世子有请登车一叙。” 江筎宁心头微怔,迟疑片刻,只得敛衣登车。甫一落座,崔煜手持锦帕,温柔细致替她拭去颊边薄汗。 “我需返回博陵,有紧急要务处理。” 崔煜语声沉敛凝重,是身不由己的迫促,一刻再耽误不得。 “明日走?”江筎宁闻言一滞,不知如何表情。 “即刻。”崔煜这是来向她道别的。 “现下便要动身?”江筎宁没料到他走得这么急,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崔煜定定凝着她清浅眉眼,眸色微黯:“你……盼着我走?” 她慌忙摇头,生怕表错了情,惹他不悦。 崔煜望着她闪躲局促的模样,缓缓抬手,轻柔捧住她清丽容颜,压低了嗓音:“等我……” 不待她思忖应答,他便俯身趋近,温唇轻覆而上。一吻悠长,久久方才缓缓松开。 —— 半月后,一道圣旨快马加急,直达江宅。宣召江宴即刻返京,入朝复职。 江宴伏地跪拜,双手恭接圣旨,感慨万千。宦海浮沉,漂泊在外整整九载,历尽风尘羁旅,如今终得归京,重返故土家门。 江筎宁得知喜讯,心中欢喜难以言喻,那些年她时常梦见,随父亲安然归京。如今,梦成真了。 临行那日,风和日煦。 吴叔打点好行囊行装,两辆马车整装待发,踏上回京路途。 沿途青山层峦叠嶂,古道蜿蜒曲折,车窗外烟树连绵,景致徐徐向后倒退。 江筎宁倚在父亲身侧,眉眼含笑:“爹爹,待回了家,便能看见娘亲种下的那棵老树了。” 江宴眸含慈柔,静静望着女儿,轻叹一声:“是啊,蹉跎九载,回家了。”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温情,回忆岁月温柔,暖意融融。 江宴这些年从未这般安心,以为苦难尽数落幕,往后可护女儿安稳度日。 平静不过两日,山路骤变风云。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间泥泞湿滑,泥泞满径。暴雨冲刷山壁,碎石土块簌簌滚落,视野被茫茫雨幕遮蔽,模糊不清,马车只能缓慢前行。 行至一处悬崖峭壁之下,变故陡生。 车轮忽然猛然一空,车身剧烈颠簸摇晃。 一支冷箭射来,马受伤后惊得不受控制狂奔。 “老爷,不好!” 车夫惊恐嘶吼。 失重感席卷全车,马车眼看要冲落陡坡,马夫忙跳了车。 千钧一发之际,江宴没有半分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江筎宁狠狠推出马车。 “爹!”凄厉绝望的呼喊响彻雨中山谷。 江筎宁重重摔落在泥泞地上,浑身被冷雨浸透,衣衫狼藉。她茫然抬头,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父亲,随着失控的马车,一同翻滚坠落陡峭悬崖。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雷声震耳。 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极力攀挽,却只掬得一手冰凉雨丝,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刹那之间,天崩地陷。江筎宁心神俱裂,却喉间哽咽窒塞,痛得撕心裂肺。 就在她失神崩溃、毫无抵御之力时,林间黑影骤现。 蒙面杀手悄无声息围拢而来,身手凌厉,杀气凛冽,利刃寒光闪烁。 “姑娘,小心啊!” 吴叔凄厉惊呼出声,奋身上前相护。 可杀手招招狠绝,瞬息之间,利刃洞穿吴叔后背,鲜血汩汩涌出。 江筎宁目睹惨状,心神再遭重创,悲痛惊惧交织,整个人僵在原地,痛到失语。 就在她命悬一线之际,方旭带着暗卫队疾冲而出,厮杀四起。 这些杀手武功极高,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暗卫虽勇猛,与那些顶尖杀手厮杀间,皆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染红山间泥泞,惨烈无比。 暗卫以命相搏,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方旭强忍伤势,护着失魂落魄的江筎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逃离险境。 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江筎宁麻木失神,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对外界的生死危局全然无动于衷。 于她而言,山河失色,天地无光。心心念念盼着归家,如今,能陪她回家的爹爹,没了。 方旭早已体力透支,身受重创,不敢再寻官道驿站,只得带着她遁入前面深山,躲进一座荒废破败的山神庙暂避。 庙宇墙垣倾颓,四壁漏风漏雨,内里阴冷潮湿,满目荒凉。 稍稍安顿下来,方旭强撑满身伤势,立刻遣同行而至的暗卫,快马奔赴博陵郡,将此事禀报崔煜。 “淮阳王心狠手辣,必定斩草除根,很快就会追来。” 方旭强忍剧痛,神色凝重,一刻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警惕四周动静。 “江姑娘,待雨势稍歇,我们须即刻换地方藏身。”方旭望着失神呆滞的江筎宁,见她木然端坐,毫无反应。 他为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我们两个兄弟已沿悬崖之下,搜寻江大人下落。” 那陡峭悬崖落下去,几乎难以生还啊,江筎宁回过神来,悲恸决堤,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日夜期盼,不就是为了和父亲回家么?眼看归期在望,为何遭此横祸。 她蹲下身,双臂环膝,肩头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方旭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满心恻然,却无从慰藉。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放晴。方旭深知山神庙极易被追兵搜查到,不敢久留,当即带着江筎宁辗转潜行,避入附近偏僻村落。 江筎宁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取出随身金银,登门寻访村中郎中,为方旭疗伤敷药,又购置寻常粗布布衣,二人换下满身泥污血痕的衣衫,掩去行迹。 村里郎中收了重金,悉心为方旭清创包扎、煎药调治。 这两日江筎宁眼神空洞,形若槁木,食不下咽。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父亲坠崖那一幕,午夜梦回,亦是泪湿枕衾,梦里声声泣唤:爹爹,我想回家…… 第三日,方旭伤势稍有好转,外出打探消息,筹谋后续脱身之计。 可他这一出去,再也不曾归来。 江筎宁在惶恐不安中熬过整整一夜。 直到翌日黄昏,茅屋木门被轻轻推开。 崔煜满身风霜而来,一眼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江筎宁。 他顺着方旭一路留下的隐秘记号,跨越千里风雨,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寻到此处。 不过短短半月不见,她竟憔悴得不成模样。 她面色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双目红肿,发丝凌乱…… 崔煜心疼到极致,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柔弱冰凉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语声低沉温厚,带着万般安抚:“别怕,我来了。” 江筎宁抬头望见那张熟悉的面容,连日强撑的防线崩塌。 她埋在崔煜怀中,死死咬着唇痛,用力到唇瓣微微渗血,声声哽咽破碎:“我回不了家了……” 爹爹若是不在了,她从此,再无家可归。 崔煜强忍着眼眶湿热,只能以怀抱牢牢护住她破碎的心神,无言慰藉。 村郎中端着一碗药粥过来,见崔煜气度矜贵,料想是姑娘至亲,便温声开口:“这位姑娘两日水米不进,身子早已亏虚,快趁热喝碗药粥补一补。” “多谢。”崔煜接过瓷碗,神色沉定,即刻遣郎中速速离去,以免被追兵察觉,无端受牵连。 郎中尚自茫然不解,崔煜取过一锭沉甸甸金锭递过,示意他切莫再折返此地。郎中见他气场凛然,气度不凡,不敢多言,连忙颔首收下,匆匆离去。 崔煜先以小勺浅尝粥味,确认无异,才温柔喂向她唇边。 第47章 第47章 江筎宁偏过娇弱面庞, 纤长眼帘轻轻垂落,凄然摇头。 “未见江大人尸骨,便不能断言生死。他若尚在人世, 你要与他团聚;他若不幸遇难, 你更要好好活着,为他报仇!”崔煜语声陡然凝重,“吃下饭食, 养足心神, 才有气力撑下去!” 江筎宁闭紧双眸, 热泪不断涌出, 纤手捂住双耳,执拗不愿入耳半句劝慰。 崔煜望着她颓然无助的模样,万分疼惜,语声再添沉重:“我遣方旭率十二名暗卫沿途护送, 如今逃回去报信的剩一人。你这般自弃, 怎对得起他们舍身护你一命?” 屋内一片寂然, 唯有女子压抑的泣咽,催人恻然。 崔煜一手将她环在怀里:“好好活着,江筎宁。” “……” 良久, 江筎宁缓缓睁开迷蒙泪眼, 颤着唇瓣张口,任由他执勺轻喂, 咽下药粥。 二人尚未得片刻喘息安稳,屋外忽然人声喧杂, 马蹄轰鸣震天。 整座村落已被大批兵马层层围困,水泄不通,封闭所有出入之路。 两位贴身暗卫匆忙入内禀报:“大人, 是淮阳王亲率兵马到此,借搜查逆贼余党之名,封锁全村,四下搜捕。” 崔煜面色沉寒,周身气场凛冽森冷,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屋外旷地之上,刘奕高坐骏马雕鞍,身姿矜贵倨傲。 马后粗绳拖拽在地,绳端牢牢缚着奄奄一息的方旭。他满身血污褴褛,衣衫破碎不堪,浑身皮肉被拖拽磨得溃烂红肿,伤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崔煜眸色冰冷,命暗卫出屋传语,请淮阳王过来相见,莫伤及无辜。 片刻之后,刘奕一袭华贵王袍,步履雍雅从容,缓步踏至茅屋门前。 屋内光线昏沉幽暗,刘奕一眼看见里面风姿潇潇之人:“没想到,你我竟会在此荒村陋舍相逢。” “何以兴兵围村,惊扰百姓?” 崔煜沉声质问。 刘奕漫不经心轻笑,步入门内:“捉拿谋逆逆贼,天经地义,何来兴兵围村一说。” “是你杀了我爹?”江筎宁见到刘奕那一刻,悲恸化作滔天恨意。 她情绪失控,随手抓起案边一柄短匕,欲扑上前刺杀,誓要手刃仇敌。 崔煜立时跨步上前,长臂箍住她失控的身躯,紧紧将她揽在怀中,拦下她冲动赴死的举动。 与此同时,刘奕身后一众侍卫齐齐拔剑出鞘,寒刃森然,锋芒尽数指向崔煜与江筎宁。 刘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怀中挣扎的女人,笑意愈冷:“此女当众持刃行刺孤,行径昭然,坐实逆党同谋之罪。” 崔煜神色自若,将情绪崩溃的江筎宁交给身后的暗卫,沉声吩咐:“看好她。”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稳稳扣住她双臂,防她再行莽撞之举。 刘奕抬手示意麾下侍卫,将半死不活的方旭粗暴拖拽入茅屋之中,冷厉道:“此人亦是逆党余孽,蓄意刺杀孤,罪无可赦。” 崔煜目光落在方旭血肉模糊的身躯上,喉结重重滚动:“此事与旁人无关,放了他。” 此刻的刘奕早已杀红了眼,拔剑出鞘直刺而出,朝着地上那人狠狠刺去。 崔煜眼睁睁看着利刃洞穿血肉,失去心腹之人,痛得窒息发紧,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唉,孤一不小心失手了!” 刘奕嗓音阴冷如毒蛇,“将这逆党就地正法。” 江筎宁见这权柄滔天之人弑杀如麻,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恨而无之奈何。 刘奕看了眼屋外村落,语气阴冷诡异:“你应该不想亲眼看着,这全村人,都跟着陪葬吧。” 崔煜伫立片刻,语声沉定决绝:“放过他们,我任你处置。” 刘奕戏谑轻笑,笑意透着薄凉:“孤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祸患,怎会轻易放过?” “你以为杀了全村人灭口,就能掩饰你暴行?我来之前,已写下陈情书,淮阳王若此番暴行公布于众,天下再难容!”崔煜漠然道。 “……”刘奕手持侍卫递来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佩剑上的血。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想争天下?” “崔大人,念在你我年少相伴,便给你份薄面。” “你想要怎样?” 崔煜掩去眼中寒芒。 “放过他们,可以啊。”刘奕柔美的脸庞上透着癫狂的笑,“你有两条路,一是归顺孤,二是跪下,向孤谢罪自刎,了却所有纠葛。” 言罢刘奕将手中佩剑,丢在崔煜面前。剑身撞击地面,发出清冽脆响。 崔煜面色并无慌乱迟疑,屈膝跪地,俯身去拾那柄落于地面的长剑。 “请淮阳王一言九鼎。”崔煜眸色淡淡,似不在意生死,他知眼前之人疯狂,不过是设局为他。一切,因他而起。 被暗卫禁锢的江筎宁,望着他跪地持剑的模样,心神骤裂,不住摇着头,嘶哑凄声哭喊:“表哥!不可!”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江筎宁混沌迷离的心神才彻底清明。父亲已然坠崖生死未卜,倘若再失去他…… “放开我!”她奋力挣动,热泪模糊了双眼。 暗卫见崔煜当真执剑欲绝,只得抗令松了手。 江筎宁挣脱束缚,踉跄扑至崔煜身前,哽咽难言:“表哥!” 崔煜侧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她,却淡淡道:“你安心回去,嫁与心爱之人罢。” 江筎宁不肯后退,决绝地抓住那锋利剑刃,除了他……她还能嫁谁? 剑锋划破她纤细的手指,鲜血滴落,刺痛钻心。 崔煜瞥见红艳刺目的血迹,令道:“放手!” 刘奕冷眼旁观,慢悠悠开口:“真是感人至深啊,崔大人竟愿为了一个女人而死,眼光不过如此。” 崔煜强忍疼惜,重重出手击中她后脑,将江筎宁劈晕过去。崔煜递了个眼色,暗卫扶护住她。 见崔煜作势真要横剑自刎,刘奕心头一慌,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急声喝止:“慢着!” 莫说淮阳王不想逼死崔煜,纵使再恨再怨……也不敢如此妄为,崔煜乃博陵郡守,又是皇亲国戚,邺国公世子,身份尊崇,若被他所害,必惹朝堂震荡,他的霸业宏图梦也就是碎了。 崔煜动作快如闪电,趁着刘奕不备,反手紧握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剑锋一横,瞬间抵在刘奕脖颈要害之处,将刘奕挟持。 他身姿决绝凛然,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 变故陡生,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侍卫们纷纷挥剑,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 刘奕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急促惶然道:“孤不过随口试探,怎会真的要你性命!快快放下剑!” 崔煜望着地上方旭的尸身,凄冷道:“放他们安然离去,我自会放下剑。” 刘奕沉默对峙,不肯妥协。 崔煜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再贴寸许,浅浅划破颈间肌肤,一缕殷红血丝缓缓渗出。 “在你眼中,旁人性命皆如草芥,又怎会性命相赌?” 崔煜语声带着沉沉震慑。 “崔煜!” 刘奕怒到极致,声色发颤,“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崔氏全族安危,与孤玉石俱焚?” “是你……在逼我。”崔煜的声线冰冷得骇人。 “好,好!好得很!” 刘奕又怒又惧,终是不敢拿自身性命赌局,只得咬牙妥协退让。 崔煜吩咐屋内两名暗卫,带着晕厥过去的江筎宁,即刻登车离去,赶往预先约定的隐秘之地等候接应。待到天际望见烟花升空绽放,便是彻底脱险之兆。 暗卫领命不敢耽搁,背着江筎宁登车绝尘而去。 崔煜心中清明,此刻已然身陷无解死局。 良久,望见远处天空升起绚烂烟花,接应信号亮起,昭示江筎宁脱离险境。 “放下剑吧,崔大人!”刘奕厉声暴喝,“你若真敢伤我分毫,乃至取我性命,崔氏诛九族!今放过她,是孤给你最后的情面!” 崔煜缓缓松开紧握长剑的手,任由兵器落地。 “崔煜,从今以后,你我恩怨勾销两不相欠!” 刘奕恼羞成怒,戾气冲天,多年深宫相伴的知己情分,就此碎得彻底。 恨意滔天之下,他依旧心有不甘,回头盯着崔煜,哑然追问:“孤再问你一句,来日朝堂争锋,你会为了太子刘隆,不惜拔剑相向,取孤性命吗?” 崔煜缄口不言,无半分回应。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刘奕一时只觉得自己被最重要之人背弃,理智失控,盛怒之下捡起地上那剑,狠狠一剑直刺崔煜胸膛。 一剑刺出,刘奕回过神来,望着浑身浴血、缓缓瘫软在地上的崔煜,望着那个年少深宫唯一陪他取暖之人,他又哭又笑,失态难言。 刘奕不敢面对惨状,亲手斩断了唯一的情谊,带着兵马仓皇撤离。 崔煜捂住伤口侧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剧烈哆嗦。他没有躲刘奕这剑,便是让其泄愤,如此护崔氏族人不被淮阳王报复。 而只要他崔煜不死,这个仇必定会报! 很快,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博陵郡魏将军率领精锐人马策马赶至,甲胄铿锵作响,气势凛凛。 陆逸见崔煜重伤卧地,疯也似的扑上前,双膝跪地,颤抖着伸手探查他的伤势。 “世子!世子挺住啊!” 陆逸声音发颤,即刻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拨开崔煜染血的衣襟,将止血药大把大把撒在胸膛伤口上。 “江筎宁呢?”崔煜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如游丝。 意识一点点流失,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陆逸。 “姑娘已被送往安全据点,世子放心。” 陆逸一边手忙脚乱地倾倒药瓶,一边急声回应,语气尽量沉稳,好让他安心。 止血药撒了一层又一层,简单包扎后,伤口依旧鲜血淋漓,陆逸吓得心惊胆寒。 崔煜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博陵魏将军高声疾呼,令士兵将附近村落、城镇的郎中尽数请来! 士兵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翻身上马,分路疾驰而去。 第48章 第48章 驿站客房, 帘幕低垂,江筎宁浑浑噩噩中醒来,意识初回, 眸光虚浮, 待看清床畔端坐之人,竟是拄着拐杖的江宴! 她一时怔忡失语,甚至以为是梦, 眼眶骤热, 湿了衣襟。 “孩子, 你醒了。”江宴疼惜开口, 露出笑颜。 “爹爹……真的是你?” 她不敢置信地哽咽,挣扎着坐起身来,似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虚影。 “是我。”江宴轻轻颔首,当日马车坠崖, 他在跳车后侥幸攀住崖壁枝桠缓冲两回, 虽折了腿, 却是捡回一条命,幸得暗卫及时施救得以周全。 江筎宁扑入江宴怀中,相拥而泣, 父亲的失而复得令她狂喜泪目。 稍定, 江筎宁心头一空,念及崔煜慌问:“爹爹可知, 表哥他如何了?” 江宴眸色微闪,温声宽慰:“放心, 崔世子并无大碍,此刻正闭门静养。” 江筎宁瞧出父亲眼中的躲闪之意,心思沉重, 不祥之感漫上心头,她强撑着疲软的身躯下榻,必要亲眼看见崔煜无恙才能安心。 “筎宁,你身子尚未复原,且容你稍歇……”江宴出言劝阻,奈何他腿脚不便,起身都需借力拐杖,根本无力阻拦。 他话未说完,江筎宁已步履虚浮地往门外去,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江宴叹了口气,此番父女二人能得以苟活,全赖崔煜相护,而随行的吴叔等人皆惨死于淮阳王刀下。淮阳王心性狠戾至此,草菅人命,当真是天良丧尽,毫无人性! 江筎宁行至院落,便见魏将军、陆逸等崔氏亲信皆肃立在一间客房门外,众人满脸忧色。 “陆统领。”江筎宁急切走向陆逸,双腿无力,险些摔倒。 陆逸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身子还弱着,当回房静养才是,此处有我等守着便好。” “表哥呢,他怎样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她面色憔悴,心头更慌。 “世子受了外伤,大夫们正在全力救治,定能化险为夷。”陆逸无奈,强挤笑意安抚。 江筎宁眸光灼灼:“若只是轻伤,何必劳烦多位大夫彻夜施救?你莫要欺我。” “许是伤得不轻,需静心调养,假以时日便能痊愈。”陆逸又道。 江筎宁望着屋内大夫、侍从进进出出,心下陷入极度恐慌担忧中:“我在这儿守着。” 她衣衫单薄,在门外石阶上坐下,无论旁人怎么劝不肯挪动半分。陆逸无可奈何,只得送上一件披风。 至东方泛白,一众大夫疲惫地自房中而出。 “世子情况如何?”陆逸即刻上前询问。 “性命暂无大碍,但元气大伤,伤及心脉,何时能醒,全看天意造化,老夫等也无能为力。”为首的大夫摇了摇头。 江筎宁听闻这番话,心头紧绷的弦断裂,起身冲入房内。 门口侍卫正要阻拦,陆逸抬手示意退下,世子身边也该有个人陪着,兴许表姑娘在,能醒得快些。 江筎宁走进房中,见崔煜静静卧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白,气息极弱。 她心口阵阵抽疼,如被利刃反复穿刺,剧烈晃了下身子,险些没能站稳,伸手扶住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挪至榻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掌心再无往日温热。 他与她许诺,要她等他,岁岁相守,言犹在耳……江筎宁伏在榻边,良久缓不过神来,心口越来越痛,痛得肝肠寸断。 刹那间,她似乎恍悟,为何从前对他心生畏惧,避之不及。 她怕他,怕极了。 怕对他生出不该有的痴心妄念,他会厌恶她…… 忆起往昔岁月,他年年为她施针疗疾,却是克己复礼,从不多看她一眼。 江筎宁整颗心被悲恸淹没,泪雨倾泻,她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怕一松手,会失去他。 她守了一日,哭肿了双眼,他始终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大夫再度前来诊脉,神色凝重地道,世子伤势过重,心脉受损,若三日之内仍未醒来,怕是更难了。 她听闻此言,泪腺似已干涸,眼中一片荒芜的红,凝望着榻上昏迷之人。 “不会的……” 她轻声呢喃,想到他许下的诺言,认定他不会丢下她。 一旁的江宴神色沉重,望着女儿枯槁憔悴的模样,再瞧她对崔煜牵肠挂肚的思念,心中已然明了。二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远超表亲之情。 夜幕降临,驿站膳房备上膳食,江筎宁陪着江宴用膳,虽食不下咽,味同嚼蜡,可她知晓,唯有养足精神,才能好好守着他醒来。 用过膳食后,江筎宁敛衽起身,双膝跪地,神色郑重道:“爹爹,女儿有一事。” 江宴连忙抬手,欲扶她起身,温声道:“孩子快起来,有话但说无妨。” “我心悦之人,想嫁之人,是崔煜。” 江筎宁喉间哽咽,字字坚定,“若是他醒来,我嫁他。若他……醒不来,我便守他一生,素衣终身,再不入他人门庭。” 江宴身形微顿,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头去。 “此情若是令爹爹蒙羞,是女儿之过,万望爹爹成全。”江筎宁俯首而拜,“替我解了婚约。” 他半生为官,重颜面讲礼法,可这张颜面,比起女儿终身,又算得了什么。江宴是忧心,崔煜挺不过此劫,女儿此生孤单。 “你想好了吗?”江宴转过身看她。 “句句皆是女儿肺腑之言。”她满目赤诚坚定道。 “罢了,为父写好退婚文书,送去崔府。”江宴强忍住复杂心绪,俯身轻轻扶起江筎宁。 “谢爹爹成全。”江筎宁如释重负,这辈子她总该遵循心意,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真正的选择。 夜色渐深,江筎宁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端来温热的清水,用柔软的锦帕,细细为他擦拭躯体。 “待表哥醒来,我嫁你为妻,以余生为诺,可好?”江筎宁柔声细语,垂首唇瓣烙在他手背上。 她忽觉掌心微动,那微弱的触感,似有若无。 江筎宁抬眸,见崔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他眸光虽弱,却异常清亮,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温柔而珍视。 “表哥……”江筎宁心弦剧颤,欢喜得哭笑失控,紧握住他手。 崔煜看着她哭肿的双眼,浅浅扯了扯唇角,这两日他意识模糊,可她守在他身旁的低语誓言,他皆听见了。 “我去叫大夫!”江筎宁忙拭去眼角热泪,忍下狂喜,便要起身。 “别走。”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声音微弱,此刻只想她留下来陪他。 “好,我不走。”江筎宁见他嘴唇干得厉害,“表哥你渴么?我去取些水来。” 他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江筎宁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端至榻边,见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由得犯愁,如何饮下。 “喂我。”崔煜望着她的红唇,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她。 江筎宁明白过来,脸颊羞得通红,无措地端着水杯。 崔煜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故意眉头紧蹙,闷哼一声,脸色愈发孱弱苍白,那副隐忍之样,看得江筎宁心头揪紧。 她顾不上羞涩,不忍拒绝他期盼,硬着头皮含了一口温水,覆上他的唇,将水缓缓渡了过去。 她唇瓣柔软温热,触碰到他冰凉的唇,身子忍不住微微颤动。 这般几番往复,才将一盏温水尽数喂完。 而后江筎宁轻步走出房门,唤住廊下值守的侍卫:“世子刚醒来,你速速去后厨让备碗软粥送来,再备些洗漱之物。” 侍卫听闻世子醒来,皆面露喜色,匆匆退下。不多时,陆逸亲自端着食盒与盥洗用具赶来,入内便欲扶起崔煜,拿起银勺便要伺候世子用膳。 崔煜眸光淡淡一瞥,眼神沉静自带威压,隐隐将他逼退。 陆逸茫然了须臾,悟性极高,讪讪将粥碗递到江筎宁手中,不敢多留,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将房门合上。 江筎宁端过粥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待温度温软适宜,才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一口一口耐心喂着。 待崔煜用完小半碗软粥,她又拧了温热锦帕,细细替他擦拭脸面、净口漱口,照顾妥帖细致入微。 崔煜稍有动作伤势牵扯,痛得只冒冷汗,面上却是若无其事。江筎宁守在榻边,轻声软语陪他闲话解闷。 崔煜靠在榻上,气息微喘:“身寒彻骨,表妹,可能抱抱我?” 明知他是故意言之,她却无法拒绝,褪去外衣,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抱住他。 “如此暖暖,可好些?”她柔声问,温情被他尽数牵动。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哑然道:“吻我,便不疼了。” 江筎宁脸颊更红,却还是顺从地抬手捧他脸,红唇附上他的唇,显得笨拙。 崔煜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翻身将她轻轻按在身下,反客为主深入了这个吻。 江筎宁心头一慌,他伤口未愈,担心此番动作牵扯伤势。 崔煜缓缓松开她,气息微喘:“似是有人在我耳边说,愿嫁我为妻,以余生相托,可有此事?” 江筎宁面露羞涩,轻轻点了下头,埋在他怀中。 他俯首再次吻来,柔得如冬日暖阳,轻轻圈着她的腰,力道轻柔却坚定。她闭上双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回应着他。唇齿相依间,他的温柔层层包裹着她,酥麻又温热。 她浑身的紧绷都化作柔软,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沉醉,陷入飘飘然的欢喜甜蜜之中。 崔煜嗅着她身上的淡淡的芬芳,嘴角微扬:“深夜你在我房内寸步不离,若是江大人知晓,怪你失了闺阁礼数如何是好?” 这人才刚醒过来,便如此打趣她,江筎宁心头一恼,带着几分娇嗔,伸手推着他的胸口,却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动作极轻:“那我走……” 崔煜握住她的手,笑容妩媚:“既许了我一生,走不了。” 二人相拥而眠,一夜安寝,亲密无间。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的大小可爱,文文到后期了,过几天就结局了。 第49章 第49章 崔煜伤势渐得安稳, 调养数日已无大碍,便携江筎宁同归博陵郡。 一路车马辚辚,江宴随行左右, 将退婚文书备妥, 暗自筹谋。 刚至博陵,郡丞李涵着官袍赶来,避开随行侍从, 快步至崔煜马车旁, 躬身附耳:“大人, 穆亲王的亲笔信函已送至衙门, 封缄标注紧急,下官不敢耽搁。” “我去去就来,凡事等我。”崔煜眸色微沉,回身嘱咐江筎宁, 即刻赶赴衙门。 陆逸护着江宴、江筎宁至邺国公府。 老夫人听说江氏父女前来, 心头欣喜难掩, 设下家宴相迎。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朱漆大门前,府中仆从早已列队等候。 “姑娘,可算回来了!” 一道哽咽软糯的声音响起, 云燕快步上前, 扶住江筎宁的手下马车。 江筎宁心头微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柔声安抚,主仆二人情谊尽在其间。 她抬眸望去心里“咯噔”, 府门高台上,正立着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 崔瑾身着一袭湖蓝色暗纹锦袍,面如朗月, 眸若星辰,仍旧是温润清贵之气。 他望着江筎宁,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期盼,这两年有余,他日夜牵念,盼着她归来。 “阿宁。”崔瑾柔情轻唤一声,心头激动难抑,迈步走下阶梯,欲将她拥入怀中,一解相思之苦。 他以为,这回她来了,从此朝夕相守,再无别离。 可就在他身形趋近之际,江筎宁却身子微侧,避开了他欲相拥的动作。 她面上拢着愧疚之色,欠了欠身:“瑾表哥,许久未见。” 崔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凝固,不安之感悄然漫上心头。 江筎宁垂落眼眸,不知如何面对他,他温文如玉,是极好之良人,这份婚约原是她负了他,亏欠他一片痴心。 江宴拄着拐杖,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走来。江茹宁向崔瑾介绍道:“这是我爹。” 崔瑾连忙敛去心头纷乱心绪,躬身拱手行礼:“江大人。” 邺国公府先前曾收到江宴亲笔书信,只道待归郡后便商议二人婚事,此刻见江宴亲自随行至此,定是为他与阿宁的婚事而来。 “多谢二公子这些年照拂小女。”江宴打量了一番崔瑾,面露为难之色。 “江大人言重了,我当护得阿宁。大人一路劳顿,快请入府歇息,祖母与父亲早已在正堂等候。”崔瑾侧身做出迎客之姿。 江筎宁心绪忐忑搀扶住江宴,迈上邺国公府台阶。 “大人受伤了?”崔瑾见他倚着拐杖,不由得困惑。 “路上不慎摔折了腿。”江宴笑了笑,随口掩过。本是奉旨回京述职,而途遇此等变故,只得遣人先往京城告假,且绕至博陵郡。 正堂里,周老夫人、邺国公、秦氏早已端坐等候,下首还坐着崔琅、崔芙、崔晴等人。 老夫人手持念珠,面色殷殷期盼,叮嘱着:“家宴务必丰盛些,莫要怠慢了江大人。” 人人都以为江宴此番亲至,必是来敲定崔瑾与江筎宁的婚期,只待宾主寒暄已毕,便可商议纳采定亲之事。 崔琅时不时望向大堂外,时过境迁,如今他已没了少年轻狂的那份执念,接受表姐将成为嫂嫂的事实。 厅外传来仆从的通传声:“江大人、江姑娘到——” 见江氏父女二人走进,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忙朝江筎宁招手:“宁丫头,来!” 江筎宁向在场长辈纷纷行礼,全了礼数后,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满心欢喜,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片刻,随即目光转向江宴,含笑道:“江大人一路辛苦,可算平安到府了。” 江宴与众人逐一寒暄见礼,邺国公崔渊招呼江宴入座,瞥见他身侧拐杖,关切问询伤势,江宴只说是途中不慎落马摔伤。 “老夫人,国公爷,贸然登门,叨扰府中清静,还望海涵。”江宴落座崔渊身旁。 “江大人客气了,你我两家亲如一家,何来叨扰之说?”崔渊摆了摆手,笑意和煦。 江宴犹豫片刻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至崔渊面前,正色道:“今日江某登门,一来是谢国公多年照拂小女,二来,是有关姻缘之事,需当众与诸位说清。” 崔渊笑着接过文书,只当是婚书细则,随口便道:“此乃大喜事,本就该早早议定……” 邺国公脸色逐渐冷沉,赫然是一纸退婚文书!他愕然看向江宴:“江大人,这莫不是错了?” “昔日小女筎宁,曾与府中二公子崔瑾定下婚约,蒙崔家不弃,婚约既定,江家本当恪守承诺。然儿女姻缘,贵在两情相悦。”江宴面色歉然,“小女心已另有所属,实无缘分再与崔二公子履约,今日特来当众作废婚约。老夫知晓此举唐突,有违世家礼数,但事关女儿终身归宿,江某不得不冒昧直言。” 江筎宁低着头,知父亲为她才说出这番话来,此事崔煜承诺过他来处理。可江筎宁与父亲商议了,这件事由江家出面,这是她的决心。 一席话落,满厅寂静。众人皆面露惊色,相顾侧目,不可置信。 “阿宁!”崔瑾如遭惊雷劈顶,胸中悲懑与不甘交织,“你我说好相守一生,怎会陡然生变?你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他两载日夜期盼,只盼佳人归来,婚约得成,相守不离,如今一朝梦碎,这打击难以承受。 江筎宁身姿温婉立定,向崔瑾深深一拜,语气诚恳而决绝:“此乃我之过,往日含糊其辞,未曾早早言明,对瑾表哥乃兄妹之情。” “宁丫头……”老夫人眉头紧蹙,痛心不已,“当初你亲口回我,心中之人正是瑾儿啊。” 正当气氛凝滞时,崔煜自郡衙匆匆赶回,大步踏入正堂。 “祖母不必责怪表妹。”崔煜迈步上前,满堂目光霎时间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崔瑾本就心神大乱,见崔煜走到江筎宁身侧,瞬间豁然顿悟,一股愤懑与委屈直冲心头。 崔煜毫无避忌,当众伸手握住江筎宁的手,二人十指紧扣,掌心相缠,坦荡立于堂中。 “我娶筎宁为妻。”崔煜淡淡道,仿佛这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崔家人尽皆心神俱震,谁也没料到变故竟荒诞至此。 满室皆面露难堪,神色各异,暗自腹诽此事传了出去,崔家可就闹大笑话!崔煜横刀夺爱亲弟弟,实在是失了体面。 崔煜全然不在意旁人流言非议,世间万般喧嚣,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崔煜,真是你!定是你逼迫阿宁!你强权夺爱,逼她违心退婚,再嫁给你?”崔瑾双目赤红,声线激颤着失控质问。 老夫人怔怔望着长孙崔煜,连连摇头,恍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怎会如此荒谬。 清冷孤高的长孙崔煜,竟会卷入这般姻缘纠葛,更当众截了崔瑾婚约? “祖母,诸位长辈,我心中之人,是表哥崔煜。” 江筎宁迎着满堂诧异目光,坚定回应道。 耳畔反复回响着她清冷决绝的话语,期盼彻底碎裂,崔瑾觉得天昏地暗,绞痛彻骨,踉跄后退两步。 崔琅见此,忍不住起身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崔瑾,轻叹一声:“二哥,我早就劝过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原以为旁人横插一脚,万万没料到抢走表姐心的,居然是向来端方自持的大哥啊。 “大哥,你如此作为,实在不地道!明明也心悦表姐,却偏偏藏着掖着,把府里上上下下耍得团团转,连祖母都被你蒙蔽!”崔琅壮着胆子看向崔煜,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崔琅!休得在长辈面前放肆胡言!” 秦氏立时厉声呵斥。 秦氏暗自唏嘘,兜兜转转两年多,既然江筎宁心意不在崔瑾身上,勉强联姻反倒委屈儿子,如今婚约作罢,恰好了却一桩心事,于她而言,正中下怀。 邺国公呆立当场,久久缄默无言,震愕又无奈。他深知崔煜性子,但凡决意之事,无人能动摇。 府中人人皆知崔煜不染情爱俗事,今日当众宣告定情,绝非儿戏。 “咳咳咳。”崔渊失去了指责崔煜的力气,此前父子二人争执数次,连家族根基崔煜能全然不顾,更何况是崔家体面。 罢了,由得他去,懒得跟他冲突。崔渊自忖,反正遭受非议的是他崔煜,自己这张老脸眼不见心不烦为妙。 不然还能怎么办?崔渊打不过他,说不过他……更管不住他,倒是太过怪异,他竟肯娶妻了。 崔芙、崔晴与众位姨娘皆是面面相觑,吃了好大的瓜,一时之间全然消化不下,只敢垂首静观,不敢插言半句。 良久,老夫人缓缓平复心绪,目光沉沉落定在江筎宁身上,语气郑重肃穆:“宁丫头,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荣辱归宿。你决意许婚煜儿,可想清楚了?” “祖母,我愿与表哥祸福相依,患难与共,相守不离,此生无悔。”江筎宁坚决道。 老夫人望着二人紧扣的双手,又见江筎宁心意决然,颔首:“罢了,姻缘天定,强求无益。便委屈瑾儿,退了这门婚事。” 崔瑾满心痴念尽数成空,痛心疾首,再难逗留,强忍心口剧痛,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崔琅盯着崔瑾离去的背影,分不清这到底是大哥强夺弟妻丢脸,还是二哥头顶青青草原难堪,倒真是难分高下啊,嗯,还好他已是局外人。 第50章 第50章 郡府衙署之内, 崔瑾将手头公务料理妥当,诸事交割完毕。他径直去往郡守府衙,递上辞呈。 经退婚之事, 他满腔情意落得一场空, 再无心思供职,只觉处处触景伤情,决意远离尘嚣, 出外游历山水。 崔煜接过辞呈, 知晓他心结难解, 并未挽留, 准了他辞官远游之请。 这些日子崔瑾深陷情,避开府中众人,终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 崔瑾无法释怀崔煜横刀夺爱, 可他又能如何?自幼不敢忤逆长兄, 事事以他为敬。 何况情爱终究勉强不得, 阿宁心意已定,再执拗纠缠亦是徒留难堪。 “大哥,望你真心待阿宁, 护她周全, 莫负她此生情意。”崔瑾幽幽望着崔煜,许久才挤出这句话来。 “嗯。”崔煜不善温言抚慰人心, 再多劝慰皆是枉然,唯有以一字应答。 崔瑾辞呈获批后, 回府闭门收拾行装。 秋深露重,庭院老槐枯叶铺径。 他独提着一壶汾酒,斜倚石凳上, 自斟自酌,盏盏清酒入喉。 石案之上,摊着半幅丹青,描摹的正是江筎宁的画像。 念及那娇柔倩影,他心口便似被钝刃缠磨,疼得呼吸滞涩,偏又控制不住地回想,想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痴念难遏,崔瑾猛地起身,将那半幅未竟的丹青,狠狠撕作碎片,恰似他碎裂的心。 他红着眼冲入书房,将这些年所绘的每一幅有关她的图尽数寻出撕碎,有她凭栏观花的,有她田间看苗的,有她花圃间浅颦轻笑的…… 此刻,这些念想皆成刺痛,他一张张撕毁,将想念斩断。 一番歇斯底里的折腾,他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满地碎纸之中。昔日面对强权压身,他尚未落泪,而今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哭得狼狈不堪。 未几,门外仆役轻步来报:“二公子,表姑娘来见。” 崔瑾喉间哽咽未平,哑着嗓子:“不见。” 仆役应声转身,刚要退去,崔瑾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忙唤住:“慢着,让她稍候,待我片刻。” 他挣扎着起身,寻来锦帕拭去眼角红痕,理平衣袍上的褶皱,拢好散乱的发丝,敛去所有失态。 重新端起世家公子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崔瑾掩上书房门,将满地狼藉藏起,命小厮引江筎宁至茶室。 茶室之内,炭炉煮茶,沸水轻响。 崔瑾端坐案前,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江筎宁缓步入内,见他温润依旧,心头不免泛起酸涩。 在国公府这几日,她大多数时候陪着老夫人叙旧,陪着父亲养腿伤,未得机会与崔瑾独见。 “瑾表哥。” 她敛衽欠身。 “阿宁,坐吧。”他温雅浅笑。 江筎宁落座,深深吸了口气:“那事皆我之过,未曾明言心意,误了你两载光阴。今日来,是为瑾表哥赔罪。” 崔瑾执杯的手一顿,自嘲地戏谑道:“好了,阿宁,不必多言。崔琅常笑我一厢情愿,我偏不信,唉,倒是我糊涂了一场。” 江筎宁眼眶泛红:“听闻你欲离开博陵远行,游历山水。” “此处是伤心之地,离去也罢。”崔瑾语气清淡,“或许远方有我良缘。”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作毫不在意,仿佛已释然。不将她置于两难之地,是他最后能给她的温柔与体面。 崔瑾的从容大度,令她无地自容:“愿瑾表哥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他望着她娇柔无措之样,心头纵有万般不甘,又怎忍心怪她,连重话都不愿说出口。 “听闻你随江大人在江北两载,潜心培育新稻,历经万难,终有成效。此举功在千秋,我倒想听听。”他温声道。 江筎宁顺他心意,缓缓说起江北的岁月。崔瑾听得专注,眸中盛满星光,褪去落寞,唯余赞许。 闲谈许久,日色渐斜,江筎宁起身告别。 崔瑾望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心痛难忍,忽而上前几步,轻轻从后背抱住她。 江筎宁浑身一僵,鼻子发酸:“瑾表哥……” “阿宁,往后好好的,与他相守一生。”崔瑾温柔放了手,隐去眼中泪痕。 江筎宁心乱,不敢回头看他,加快了步伐离去。 归至桂枝院时,暮色已浓,残阳染透檐角,庭院中花香漫溢。 江筎宁心绪不宁,便寻来花锄,蹲在院中打理花草,又逗弄了檐下的猫。 云燕端着水壶走来,在旁帮忙打理花圃,絮絮叨叨:“姑娘,你与世子爷……我怎没看出来,说说嘛,究竟何时定情?” “好了,就你话多。”江筎宁心不在焉,拨弄着花枝,随口敷衍几句,便遣云燕做些糕点,送去江宴院中。 夜里,时辰渐深,万籁俱寂,江筎宁褪去外衣,正欲更衣安歇,忽闻窗棂轻响。 熟悉的身影又翻窗而入,江筎宁眉头微蹙:“表哥!你伤势尚未痊愈,怎可这般任性胡为?若是牵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崔煜急不可耐地将她圈入怀里,低头灼热吻她,满满是占有欲。 江筎宁被他吻得心神恍惚,身体已习惯了他的亲近。 吻渐缓,他醋意质问:“你今日,去见崔瑾了。” 江筎宁垂眸,她有负于人,登门致歉天经地义。 “不许。” 崔煜收紧手臂,“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独见他,不许你再以任何心意,惦记任何男人。” “表哥,你别闹。” 江筎宁轻轻推了推他。 “你心里,只能容我一人!” 崔煜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痒得不行,忍不住笑了:“你伤势未愈,莫要折腾。” “表妹,那你为我疗伤,好不好?”他嗓音沙哑,语气柔软渴求道。 “……” 她拗不过他,一时间闺房内,剩下缠绵的气息与极致的拉扯。 —— 皇城风云陡起,京中急使星夜兼程,风尘踏路驰入博陵,传帝王圣旨,召郡守崔煜即刻入京觐见。 早前崔煜便接穆亲王密函,言龙体沉疴难愈,深宫贵妃恃宠擅权,勾结外臣,山雨欲来。 此番奉旨入京,步步皆藏凶险。 崔煜深知事态重大,私下将京中隐情与圣意转述江宴,又恰逢江宴需返京复命,便决意顺道护他一同启程。 此后数日,他埋身郡衙,昼夜不休料理公务,排布博陵留守人事,一心扑在庶务筹谋上,连日未得空与江筎宁相见。 江筎宁几日不见崔煜行踪,只当他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并未过多追问。 这些天她去崔五爷府上走动甚勤。 五夫人苏婉,在府宅附近开了一间私塾,专教贫苦人家的女孩读书识字、识理明义。 江筎宁得知此事,常往私塾帮忙。 见苏婉耐心一笔一划教她们写字读书,明媚鲜活,江筎宁由衷为她高兴。 从前小婶困在后宅,沉浸在丧夫苦痛里无法自拔,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的苏婉,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温暖身处困顿的女童,活得从容又坦荡,似浴火重生闪着熠熠光彩。 这日正午,江筎宁回国公府陪江宴用午膳,无意间听闻圣旨之事,才知晓崔煜要奉旨入京! 她深知朝堂变故凶险莫测,此去京华风波暗伏,怎做得坐视不顾? 因崔煜这些日子未曾来见她,又隐瞒此事,江筎宁越想越是惶惶难安。她再也等不得,匆匆赶往郡守衙署。 郡府衙署之内,崔煜身着绯红官袍,正与麾下属官围立案前,筹议入京一应调度事宜。 江筎宁敛息等候,待一众官吏议事完毕躬身退去,才步踏入厅堂。 崔煜见江筎宁竟亲自来衙署找他,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得柔软。 几日未见,他心中早已思念不已。 她眸光含着隐忧,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诘问:“圣旨召你入京,这等关乎安危之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煜本是怕她芳心忧惧,徒增烦扰,才刻意瞒着她,原想待诸事安置妥帖,再徐徐向她宽慰解释。 见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亲自登门质问,抬手挥示衙内侍从尽数退避,偌大正堂瞬时只剩二人相对。 他迈着沉稳步伐上前,伸臂便将她温柔拢入怀中,胸膛宽厚沉稳:“你想我了,是与不是?” “我问你话呢!”江筎宁心头气闷,抬手轻轻推他。 “是我疏忽。” 他收紧手臂,气息沉了几分,“婚期,怕是要推迟了。” 此去京华归期难料,他不知何日方能脱身归来。 江筎宁偎在他怀中,心头慌乱稍定,执拗道:“我要随你同往京城。” 崔煜低头轻咬她耳朵,柔声道:“此事不可任性,安心留在博陵,陪侍祖母,等我回来。” “你与父亲一同入京,祸福难测,我怎能安心留在博陵?” 江筎宁不退半步,眸光清亮倔强,“我要回家,随你们同行。” “一介女子,随去何益?”崔煜见安抚行不通,只得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京中权斗交织,刀光暗涌,你去了非但无用,反倒只会添我牵绊。” “你我已许终身,定下同生共死的誓言,你奔赴险途,我又怎能置身事外?”江筎宁坚决道,“何况我也放心不下爹。” “休得胡闹!” 崔煜声线微沉。 “从前我事事都依从你,唯独此事,我绝不妥协!” 江筎宁仰眸望他。 “江筎宁。” 崔煜无奈之下语气微重,施以威压,“我说了,不许。” 江筎宁盈盈水光蕴在眸中,强忍泪水:“崔煜,我不是与你商量!” “听话。” 崔煜被她这股执拗缠心乱,“留在博陵,安分守己。等京中局势稳定,我回来与你完婚。” “我心意已决,非去不可。”江筎宁绝不退让,面色染上薄怒。 崔煜望着她倔强抿唇、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满是疼惜与不舍,她性情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他很难劝服。 几番争执拉扯,他再不与她口舌争辩,用力覆上她的唇,将她的倔强言辞封缄在唇齿之间。 江筎宁心头又气又屈,抬手抵在他胸膛奋力推搡。可崔煜臂弯如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让她退避,唇齿强势侵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力道,掠夺着她的气息。 她挣扎渐弱,身子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红唇被他掌控,那霸道灼热的气息包裹而来,搅得她心神纷乱。 良久,待他稍稍松开些许,她抬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哽咽着控诉:“你总这般!一意孤行,凭自己意愿决断,从来都不问我心意!” “此事,不容再议。” 崔煜眸光沉定,不给她半分余地。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江筎宁摇头落泪,满目凄然,“任凭你摆布,没有思想的玩物么?” 崔煜哑然,将她打横抱起,沉稳迈步走向案几,轻轻将她安置在宽大书桌上。 “表妹,求你了……别让我担心。”他双眸闪过泪光,柔声相求。 案上堆叠的书卷文牍错落罗列,他俯身逼近,掌心扣住她的后腰,再度俯首吻落。 这一吻比先前更为激烈缠绵,裹挟着压抑的不舍,以及她拗不过她的偏执。唇齿纠缠,带着强势的掠夺感,消融着她心底的倔强,又带着几分入骨的温柔怜惜。 江筎宁身子僵在桌案之上,起初依旧挣扎抗拒,肩头微微瑟缩,偏头躲闪。 可他力道极强,禁锢得她无处可逃,炽烈的吻缠裹不休,渐渐扰得她心神迷离。 两人拥吻纠缠间,案上堆叠的公文案卷纷纷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纸页翻飞凌乱。 门外,郡丞李涵怀抱一叠紧急文书,步履匆匆赶来。 昨日崔煜特意叮嘱,令他此刻持文书入内,商议入京布防与人事调度要务,耽搁不得。 刚至门外,便被值守暗卫抬手拦下。 “劳烦通传大人,下官有紧急要事禀报。” 李涵语气急切。 “大人有令,此刻闭门理事,谁也不见,还请李大人晚些再来。”暗卫面无表情道。 “不可啊。”李涵神色焦灼,连忙拱手,“事关入京筹备要务,耽误不得!还请通传一声!” 暗卫依旧不为所动,坚守指令。 一人执意求见,一人死守门禁,两人僵持在门口。 就在此时,屋内忽而溢出女子压抑不住的柔婉娇吟…… 李涵与暗卫皆愣住了神,面露尴尬之色。 暗卫神色一敛,微微侧过身,示意李涵离开。 李涵干咳两声,压低声音讪讪道:“既然大人有要事在身,那……那我稍后再来登门禀事。” 他不敢多留,捧着文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透着几分仓皇,唯恐再多停留,撞见更多不该听闻的动静。 第51章 第51章 崔煜远赴京城之后, 江筎宁独留博陵郡的日子,便如庭前秋日暖阳,温吞漫长。 晨起暮落, 她常与云燕一道, 打理着庭院里的花圃。 风一吹,满院芬芳,心头的焦躁, 也能稍稍平复几分。 阿花整日吃饱了便蜷在花荫下打盹, 跑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晃悠悠, 憨态可掬。 云燕喂了猫儿, 打趣道:“姑娘,你看阿花,快胖成一团毛球了。” 江筎宁蹲在花畦边拔杂草,笑着应和:“胖嘟嘟讨喜, 摸起来软乎乎, 挺好。” 打理完花圃, 日头已渐高,她整理衣饰,前往老夫人的福安堂陪膳。 饭桌上, 老夫人谈及远游的崔瑾, 语气间满是欣慰:“前日收到瑾儿的书信,皆是山水之乐, 说他遍历江南胜景,寄情田园, 似放下了往日心结,倒也逍遥自在。” 老夫人此言意图安抚江筎宁,让她释然亏欠之情, 她莞尔颔首。 “祖母,多用些汤。”江筎宁起身为老夫人盛烫。 “盼着煜儿早日从京中平安归来,与你全了良缘。”老夫人叹声,亦为崔煜忧心。 当年老夫人便期盼着崔煜能护她一生,后崔煜不愿,本惋惜长孙不通情爱。她与邺国公多次相劝,其道心如铁……没料到最终还是宁丫头软化了他的心,令他学会了爱人爱己。 江筎宁时刻惦记着崔煜,却不主动提及,想他只会心乱,繁忙些反而无暇思念。 “你俩好好的,祖母就放心了。”老夫人和煦笑道。 午后,江筎宁提着盒糕点,去探望苏婉,顺道在私塾帮忙料理事宜,偶尔给孩子们上一节农事相关课程。 今日她讲解耕种时节与灌溉之法,女孩儿们睁着懵懂的双眼,听得格外认真。 讲课完毕,她打开食盒,将糕点分食给孩子们。 离开私塾,江筎宁前往城郊田间,查看当地稻苗长势,心中盘算着,如何在博陵郡试行新稻栽种之法,因地制宜改良农桑,为博陵百姓谋一份福祉。 博陵郡丞李涵,谨记崔煜离郡前的嘱托,对江筎宁的一切事宜,皆全力支持。无论是调取农具,还是勘察田亩,皆安排得妥帖。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她在博陵郡守静待归人。 邺国公心系崔煜安危,频频差人星夜远赴京城,打探消息。 崔煜身为太子心腹,深陷皇城风云,此番入京,一举一动皆关乎崔氏满门安危,容不得半点差池。 纵是远隔千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半点消息传到博陵,都能牵动着府中众人的心神。 江筎宁看得出来,邺国公面上对崔煜淡漠,骨子里却引以为傲,极为看重爱护长子。 景隆元年,十二月,大雪纷飞。 彼时的京城,早已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 皇帝久病卧榻,沉疴难愈,身旁唯有张贵妃寸步不离,宠信有加,兼之高太尉权重朝野,二人相互勾结,渐掌宫中实权。 太尉等人借皇帝病重之机,屡屡上折,细数太子刘隆庸碌寡断、难承大统之过,朝堂之上,废长立幼、改立淮阳王刘奕为储的风声,日盛一日。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刘隆与淮阳王刘奕两股势力,已然势同水火。 双方各引朝臣,频频上书圣上,相互攻讦,揭短构陷,朝堂上下,人心浮动,派系林立,一片乌烟瘴气。 太子刘隆忧心忡忡,欲入宫觐见父皇,陈明心迹,却屡屡被张贵妃以“龙体欠安,不宜惊扰”为由,拒之门外,连宫门都难以踏入半步。 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刘隆于东宫书房与穆亲王刘袆、崔煜等心腹密谋。 “张贵妃与高太尉狼子野心,相互勾结,暗中笼络朝臣,分明是想废我改立刘奕!” 刘隆终日惶恐。 崔煜沉思道:“若陛下真有废长立幼之心,便不会召臣入京,想来陛下病重,心力交瘁,已然无力掌控朝局,才让张贵妃与高太尉有机可乘。” 穆亲王神色凝重:“即便陛下无废立之心,我等也绝不能坐以待毙。淮阳王势力日渐疯涨,张贵妃与高太尉从中作梗,长此以往,殿下储位难保,我等再无回天之力。” 大将军刘晗提议:“端缙公主与张贵妃素有交情,常能出入宫中,可托人联络公主,让她暗中打探陛下心意与宫中动向。” 崔煜摇头,以为其不可信任:“端缙公主既与贵妃交好,如今局势不明,恐已投诚淮阳王,岂能为殿下所用?” 穆亲王思量道:“皇宫武门乃是重中之重,一年前由新晋羽林将军薛靖驻守。” 崔煜接过话头:“陇西薛家世代忠良,向来心向殿下,薛靖此人,掌控宫禁兵权,亦可积极争取。” 太子颔首,即刻分头行动,穆亲王出头联合拥护太子的大臣,崔煜亲近守武门的羽林将军薛靖…… 十日后,几人聚于东宫,彻夜不眠,反复权衡利弊,商议对策。 唯有破釜沉舟,先下手为强,发动武门政变。 “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朝臣难辨圣上真伪,人心惶惶。”穆亲王刘袆目光沉冷,语气决绝,“已是生死局,退则必死,进则或有一线生机。” 刘隆连日来辗转难眠,眼中布满血丝:“刘奕乃是孤胞弟,骨肉相连。此番起事,无论成败,皆是手足相残,孤心中难安。” 穆亲王心中冷嗤,向崔煜递去一个眼神,太子想做仁义之君,不愿背负杀弟之名。 崔煜会意,躬身劝谏:“殿下!如今淮阳王一党步步紧逼,欲置殿下于死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唯有一击即中,方能扭转乾坤!” 穆亲王亦适时开口,语气沉重:“殿下,臣等此举,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若让淮阳王登基,奸佞当道,百姓必遭涂炭,殿下万不可心软!” 崔煜肃然道:“我等不顾自身性命,不惧株连九族,奋勇而起,再造社稷,难道殿下此刻仍不知进退?” 两人一唱一和,皆是配合太子,演好这场仁君与劝谏的戏码。 刘隆望着二人,沉吟良久,艰难颔首:“罢了,如今行事由不得你我。退则必死无疑,进或许尚博一线生机,便依二位所言!” 计策既定,穆亲王、崔煜又联络了兵部尚书,司刑少卿等十八名正直朝臣,他们一同商定入宫拥护太子即位。 随后,刘隆联合左骠骑大将军刘晗、左羽林将军刘景宏、右羽林将军薛靖及一众将军,率领左右羽林军及太子亲兵千骑八百余人,整装待发,诛杀淮阳王刘奕。 太子假传晋文帝密诏,诈称张贵妃与高太尉挟持陛下,意图谋反,此次政变,以“诛谋逆,清君侧”为旗号。 诸将领对天盟誓,同心同德,匡扶社稷,万死不辞。 而此时淮阳王刘奕,正沉浸在即将被立为储君的美梦里,日日盼着父皇下旨,废黜太子,立自己为新储。 听闻宫中传旨,只当是父皇终于下定决心,心中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一向懦弱敦厚的太子敢冒欺君之罪造反。 淮阳王当即身着华贵王袍,带着一众亲信,意气风发地策马赶往皇宫。 这日天降鹅毛大雪,漫天飞雪如碎玉纷飞,簌簌落满宫墙檐角,天地间一片素白。 刘奕身着华贵王袍,裹着狐裘披风,一路策马前行,马蹄踏在积雪之上,溅起阵阵雪沫,他全然不顾这彻骨寒意,只觉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已触手可及。 武门之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积雪覆盖了城门两侧的伏兵踪迹,太子亲兵与羽林军尽数埋伏在城门两侧,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士们屏息凝神。 待到刘奕带着亲信,浩浩荡荡踏入武门之际,厚重的城门轰然合上,将其退路彻底截断。 刘奕心中刚生出疑虑,便听一声令下,刀剑相向,喊杀声震彻云霄,盖过了风雪呼啸之声。 淮阳王大惊失色,这才知晓自己中计,面色骤变,在风雪中厉声嘶吼:“刘隆!你竟敢假传圣旨,设伏杀我!你这贼子!” 刘隆身着铠甲,立于城楼之上,手持长弓,眼中杀意冷寒。 刘奕困兽犹斗,嘶吼着让亲信拼死抵抗,妄图杀出重围。 亲信们拔出刀剑,在雪地里奋力厮杀,马蹄踏过积雪,留下凌乱的蹄印,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红白相映,刺目惊心。 刘隆俯视着被围困在乱军之中的刘奕,张弓搭箭,箭矢映着雪光破空而出,连着三箭却是刻意偏了方向,擦着刘奕身侧飞过。 太子身后,崔煜与薛靖并肩而立,头上、肩头盔甲落着薄薄一层白雪,神色各异。 崔煜眸色沉凝,掠过一丝了然,他陪太子自幼习射,箭术精湛,此番三箭皆偏,绝非失手。 薛靖见太子连连射偏,知晓万不能放虎归山,当即抬手搭箭拉弦,对准仓皇欲逃的刘奕放箭。 箭矢精准无误,穿透漫天飞雪,直直射入刘奕后心。 刘奕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满眼不可置信,随即重重倒在积雪之中,抽搐数下,彻底没了气息。 太子刘隆眯着眼见刘奕中箭,又被亲兵冲上去乱刀砍中,长长松了口气。 崔煜望着眼前那幕,眉峰微皱,心绪复杂,那人该死……可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乱战并未持续太久,淮阳王一众亲信,群龙无首之下,很快溃不成军,被太子亲兵与羽林军尽数斩杀,无一幸免,武门之内,尸横遍野,鲜血浸透皑皑白雪。 “殿下,速往凤阳殿吧。”崔煜压低嗓音提醒。 太子当即率领亲兵与羽林军,浩浩荡荡直奔皇宫,以“清君侧、定朝局”为名,发动逼宫,直指病榻之上的晋文帝。 刘隆指挥亲兵闯入寝宫中,见到张贵妃,下令将她砍死。 病榻之上的晋文帝,听闻武门兵变,气急攻心,却早已无力回天。 “贵妃、淮阳王与高太尉勾结,密谋谋反,儿臣迫不得已,诛杀逆贼。恐怕消息走漏,未敢事先上奏。儿臣自知兴兵入宫,罪该万死。” 刘隆跪倒在病榻之前。 “乱贼……已死,你速速退回东宫!”晋文帝怒目盯着刘隆。 刘隆惧怕晋文帝的威仪,犹豫之间,向后退了一步。 穆亲王刘袆赶来,不但不退,反而上奏:“愿圣上顺从天意民心,传位于太子,以安天下!” 寝宫之内,一众将领、朝臣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圣上传位于太子,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崔煜跪在群臣之中,心知太子常年虽面上示弱,但其根基深厚,又有穆亲王支持,朝中大多重臣心还是向着太子的。 宫禁兵权被太子掌控,晋文帝只能被迫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刘隆。 太子刘隆在百官簇拥之下,于太和殿登基为帝,改元新政,大赦天下,唯独淮阳王党徒严惩不贷。 朝堂之上,清算之风席卷朝野,但凡与淮阳王、张贵妃、高太尉有牵连的官员,皆被革职查办,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斩首示众,株连宗族。 新帝刘隆封赏有功之臣,穆亲王居首功,加号镇国大将军王。所有参与诛杀淮阳王势力的有功之臣,一并封赏。 穆亲王因此次政变,居功至伟,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可谓权势滔天。 他将朝堂上与他不合的势力,借机划入淮阳王残余党羽之列,一并打击清算。 崔煜记得与端缙公主的私怨,为了崔瑾,江筎宁等人安危,借机提醒穆亲王,端缙公主与张贵妃有来往,又与高太尉保持着“友谊”。 虽然在夺嫡之争中,端缙公主保持中立态度,但这是扳倒她,以绝后患的最好机会。 此乃天赐良机,崔煜怎会错过报复。 穆亲王心领神会,那个放荡不羁、心狠手辣的妹妹权力过甚,的确对他是一大威胁,借机除掉她再好不过。于是公主势力很快被牵连剿灭。 自此之后,崔煜便以旧伤复发为由,终日缠绵病榻,咳血不止,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京中权谋争斗,太过凶险,他有意借身体孱弱为由,远离权力漩涡,早日回到博陵郡。 新帝刘隆稳固帝位,念崔煜乃心腹至交,又深知其才,亲自前往探望。 “爱卿有勇有谋,朕欲留你在京城,拜为太尉,辅佐朕治理朝政,共安天下。”刘隆以高位挽留崔煜。 “圣上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旧伤复发,身子早已亏空,实在有心无力。”崔煜卧在病榻上,担心刘隆不信,手持锦帕咳血。 崔煜迫于无奈,给自己下了药,以求刘隆准他回博陵。 “臣此生,别无他求,愿守着一方故土,了此残生。咳咳咳……”崔煜虚脱道,“求圣上成全。” “爱卿,朕舍不得你走啊。”刘隆见状,没料到短短数月他病得如此重,又执意离京,只能作罢。 实则,刘隆见穆亲王功高震主,想让崔煜留在身边,制衡穆亲王。 刘隆望着崔煜叹道:“朕将你视为亲近手足,实不相瞒,穆亲王权势太盛,朕心难安。” “陛下不必多虑,穆亲王心怀天下,绝无二心。”崔煜劝道。 刘隆又是长长一声叹息,终究是点头应允,准他返回博陵郡,还下旨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名贵药材,命人护送崔煜平安归郡,以示恩宠。 离开京城之前,崔煜特意前往穆亲王府,见恩师一面。 穆亲王修道为民、心怀天下,引崔煜入道。 “如今新帝继位,朝局已定。舅叔何不功成身退,交还兵权,乃是长久之计。”崔煜斟酌再三,忍不住开口劝道。 如此可保一世安稳,免今后受权谋之祸。 穆亲王淡淡看着崔煜,冷嗤:“煜儿,你也该长大了。这世间,权力才是立身之本,一旦放手,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我修道,修的是权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煜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多年深信不疑的恩师,多年追随的信仰,崩塌得彻底。 原来穆亲王心中的道教治国,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象,是其笼络民心、谋取权力的手段! 其所追求的,从不是百姓安乐,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掌控天下的野心。 崔煜明白,皇城的权谋争斗、人心贪欲,永无尽头。 他不愿卷入这些纷争,得逃离这是非之地。 “你留在京城不好么,何必回那偏远的博陵郡?” 穆亲王沉声道。 “咳咳……”崔煜连咳不止,仍以旧伤发作、心力憔悴为由拒绝。 穆亲王见他心意已决,终是不再劝说。 次日天刚破晓,崔煜便已收拾妥当,一众随从牵着马匹、备妥马车。 他望着京城的繁华,心中无半分留恋。 他盼着快些回博陵,守着她,共度余生。 正当他迈步欲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大人留步,江大人请您往江宅一叙。”是江宴派来的小厮。 崔煜以为江宴是有话要交代,便上了马车,让车夫先驱车去江宅一趟。 抵达江宅,刚一进门,崔煜便怔住了,倩影静静伫立面前,娇柔温婉,是他日思夜想的江筎宁。 “表哥,我好想你……”江筎宁扑入他坚实的怀抱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竟来了京城!崔煜这才恍惚过神来,湿润了双眼,用力回抱住江筎宁。 第52章 第52章 新帝继位后数月已过, 崔煜却迟迟未回博陵郡,江筎宁日夜相思再也等不了,便寻来了京城。 千里风尘, 得见朝思暮想之人, 隐忍多日的泪水滑落,湿了他的衣襟。 “表妹,让你久等了。”崔煜柔声安抚, 唇瓣温软如春泉, 落在她的额间。 屋里, 江宴透过窗望着相拥的两人, 脸上露出欣慰笑意。女儿往后风雨有人遮,寒凉有人暖,他也能放下心来,待九泉之下, 亦能坦然面对早逝的爱妻。 江宴着手备好女儿的嫁妆, 如今他别无所求, 唯愿爱女嫁得良人,安稳无虞。 怀中温存良久,江筎宁贪恋着暖意, 心绪渐渐平复, 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颊:“表哥,我想留在家里, 住上一段时日。” “好。” 崔煜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宠溺漾溢, “你想住多久,我陪你多久……再同回博陵成婚。” 崔煜自年少入世,身负重担, 从未有过这般松弛自在的时光。 此刻朝夕有心爱之人在侧,为她描眉理鬓,伴她晨昏闲坐,寻常烟火,便胜却人间无数繁华。 江宅后院那一方花圃,是江筎宁娘亲生前亲手悉心打理的天地。娘亲辞世后,便由她照看,曾经一草一木,镌刻着儿时回忆。 阔别经年,此番归来,园中早已荒疏,杂草丛生,花枝零落,不复往日雅致生机。 江筎宁看着满园芜杂,心生怅然,欲重整花圃。 这几日她俯身劳作,崔煜也卷起宽大袖摆,素衣沾尘,除却丛生荒草,清理残枝败叶。 春日暖风拂过庭园,落英轻飘,草木含香。两人在花圃中细心理花,自有岁月静好的温暖。 “这花圃,是娘亲留给我的念想。” 江筎宁莞尔怀念,“她常与我说,花木有灵,见证人世间的美好。” 崔煜手上动作未停,他是个专注的人,连种花也是这般认真。 江筎宁侧头看他,额间渗出细密薄汗,晶莹汗珠顺着清绝轮廓落下,衬得本就风华无双的面容,更显玉骨英姿。 这清冷天人之貌,天纵绝色,她满眼皆是倾心动容。 恰在此时,崔煜似感觉到目光,侧头对视:“表妹,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 他眉宇舒展,唇角轻轻扬起,漾开明媚的笑意,如月下清风,倾人间春色,乱浮生芳心。 “想看……便就看了。”江筎宁打趣逗他。 花圃一隅,娘亲当年亲手栽种的老梅树依旧挺立,枝干苍劲,虽非花期,却自有风骨凛然。 江筎宁轻轻牵起崔煜的手,缓步行至梅树之下。 她望着苍劲梅枝,亦是对着眼前人抒怀:“执手庭花伴影寒,良辰共许此生安。老梅为证风为媒,唯盼岁岁与君欢。” 她梅下誓言,字字赤诚,此生相许。 崔煜侧目,深深望着身边娇美动人的容颜,心神荡漾,珍视接道:“尘世流年如过缘,心随卿意渡宁还。任凭霜雪催玉发,白首三生共衾眠。” 春日暖阳洒落,温柔覆在二人相携的身影上,虔诚而静好,仿佛天地山河、草木风月,皆为他们作鉴。 —— 京城繁盛,白日车水马龙,市井喧嚣。及至夜幕垂落,长街灯火次第绽放,霓虹映巷,商铺鳞次栉比,酒香食味交织,人声笑语连绵不绝,愈是盛世繁华。 夜色柔如水,他牵着她的手,二人身着常服,隐于市井人流之中,如同寻常情眷。 街边灯笼高挂,暖黄灯晕漫染长街,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两人缓步闲游,流连街巷小摊,细看玲珑珠钗,轻尝香甜小点,驻足听街头艺人弹曲说书,彼此相伴悠然。 行至河畔长堤,晚风临水拂面,水波潋滟,映着满城灯火。 河畔游人如织,皆是两两相伴,手持孔明天灯,俯首默念心愿,而后轻轻放手,任一盏盏天灯乘风升空。 漫天灯火冉冉摇曳,点点微光缀满墨色夜空,恍如星河坠落人间,景致浪漫得令人心醉。 江筎宁望着漫天浮空天灯,眸里漾起向往,轻声道:“表哥,我也想点灯许愿。” “好。” 崔煜柔声应下,在附近小摊上为她择了盏金鹤天灯。 宽阔河畔,晚风徐徐。崔煜掌心覆着她的手,一同引火点燃灯芯。 暖黄灯火摇曳,柔光映在两人脸上。 “阿宁,许个愿吧。” 他附唇在她耳边,极尽温柔道,撩动心弦。 江筎宁闭上双眸,双手轻轻合十,心底默默虔诚祈愿:愿崔煜余生,无灾无难,长寿百年,展颜开怀。 “许什么了?”他疑惑问。 “秘密,说了就不灵验了。”她故作神秘一笑。 二人一同抬手,缓缓放飞天灯。灯体轻盈,乘风扶摇而上,渐渐融入漫天灯海,与夜色星河相融,如璀璨星辰。 河畔清风拂动二人发丝,崔煜臂弯收拢,动情地将江筎宁拥入怀中。 漫天灯火之下,两人相拥,周遭的喧嚣与热闹,仿佛都已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江筎宁伏在他怀中,目送天灯远去,唇角笑意压不住。 倏然,崔煜身子一僵,连连咳嗽起来,剧烈急促似牵动五脏肺腑,听得人心头发紧。 江筎宁忙抬手扶住他,满脸担忧:“表哥,你怎么了?” 崔煜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别担心,我没事。” “都咳血了啊,还说没事!” 江筎宁吓得眼泪簌簌直流。 “这些日子为避开朝堂纷争,我一直服用相克的汤药,才会如此。圣上与穆亲王已放归,我停了药,静养些时日就好。” 崔煜坦言回道。 “如此极伤身耗元啊,若以后留下病根呢?”江筎宁握住他手,才惊觉他手也凉的。 “好了,我会调理好身子,可不能走在你前头。”崔煜笑着哄道。 江筎宁泪眼涟涟,担忧之态更显楚楚嫣然,看得崔煜心头微漾,心神为之悸动。 回到江宅,夜色已深。江筎宁吩咐下人备好温热浴汤,让他沐浴休憩。 崔煜褪去外衫,温水漫过胸膛,稍稍纾解了身心疲惫。 江筎宁捧着干净衣衫轻步入内,见他闭目倚着桶沿,眉宇间凝着淡淡倦色,心底怜惜渐生,便缓步走到身后,伸手轻轻为他推拿揉捏肩颈,手法轻柔。 目光缓缓掠过他脊背,旧伤隐在肌理之间,皆是过往风雨印记。江筎宁心头阵阵抽疼,手下动作愈发温柔。 她按在肩头的纤手忽然被崔煜反手握住,他缓缓起身,浴桶水花晃漾,晶莹水珠顺着他挺拔劲瘦的身躯滑落,勾勒出清隽流畅的线条。 江筎宁尚自怔忡未及反应,便被他长臂一揽,温柔抱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打湿了她衣衫,贴在肌肤之上,江筎宁耳根泛红,抬眸撞入崔煜深邃的眼中,满是炙热,看得她头晕目眩。 浴桶水波轻晃,崔煜剥去湿透的衣物,温热身躯紧紧相贴,呼吸交缠,彼此的体温,在水中渐渐交融。 他俯首低头,温柔覆上她的唇,逐渐较深力度,变得激烈滚烫,软舌相缠。 江筎宁起初尚有几分羞怯拘谨,在他温柔而强势的攻势下,渐渐卸下所有矜持。缓缓闭上眼眸,任由心神沉溺在这份浓情之中,纤柔双臂轻轻环住他脖颈,回应着他的爱意。 …… —— 车马辚辚,驶离京城,一路往博陵郡行去。 江筎宁道别了江宴,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心中惦念父亲。 车厢铺着软绒锦垫,依旧挡不住行路的颠簸,轱辘碾过官道碎石,微微摇颤不休。 车行半晌,江筎宁心头仍牵挂着旧事,惦念开口:“表哥,刘先生现下可还安好?” 淮阳王一事牵连甚广,她怕刘先生无端被卷入,再遭祸事。 崔煜眸光淡淡敛了敛:“表妹交代过的事,我怎会轻忽。早已替她安排好退路。” 听闻此言,江筎宁松了口气,温软怜惜道:“刘先生身世飘零,而今无依无靠。只盼着往后岁月,她能得一份安稳,遇个真心待她之人,不再孤苦。” 这话入耳,崔煜面露几分不耐,本就厌听旁人琐事。 不等她再言语,崔煜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好好想着我便够了,别总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江筎宁怔住,轻声辩道:“刘先生……是女人啊。” 这人莫不是魔怔了,连女人都要吃醋! “女子,也是人!” 崔煜眸光沉了几分,语气强势不容她辩驳,“想着我一人便好。” 纵然是女子,他也容不得她如此放在心上,占据许些位置。 见她神色似有不服,他附身封住她的唇,浓烈的气息尽数笼罩住她,亲得她气息纷乱。 “表哥,你怎不讲道理!”她娇软欲哭,连辩驳的话语都咽回了腹中。 崔煜懒得口舌争辩,再度吻了上去,比方才更强势缠绵,似是存心要吻得她服气。 她起初还有几分别扭不甘,可在他这般缠绵裹挟之下,渐渐卸下执拗,寸寸沦陷沉溺其中,再不愿挣脱。 …… 车马归至博陵邺国公府,府中早已张灯结彩,朱门悬红,檐下灯笼高挂,入目皆是喜气。 府里仆妇丫鬟、管事小厮个个眉眼带笑,步履轻快,满府皆是融融和气,处处浸着阖家欢悦的光景。 福安堂,老夫人慈爱,将崔煜与江筎宁的手合拢在一处。 “此乃缘分天定。”老夫人眸含笑意,语声温醇,“婚期定在下月良辰吉日,唯有亲眼看大礼成,我才放心得下。” 江筎宁轻执一方绣帕,半掩樱唇,羞怯低眉浅浅含笑。没料到祖母比她还急,方才归府,便立时张罗起婚嫁大事。 言罢,老夫人侧首望向身侧端坐的邺国公崔渊,缓声问道:“国公可有什么话要说?” 崔渊斜睨了眼崔煜,面上似笑非笑:“老夫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某人主意自拿,行事独断惯了,便是我有心置喙,他又何曾听得入耳?” 一语落罢,堂中诸人皆心领神会,低低掩唇轻笑,满室融融暖意,一派和乐。 第53章 第53章 崔芙、崔晴两位姐妹上前亲近, 笑意盈盈对着二人连连道贺。 “从今往后,便要正经唤一声嫂嫂了。”崔晴亲昵挽住江筎宁手臂,“恭贺大哥与嫂嫂, 良缘缔结, 永结同心。” “是啊,恭喜佳偶天成的一对新人。”崔芙压低了嗓音,凑到崔晴耳边, “道长也有春天了……” 二人相视, 眼珠子一转藏着狡黠笑意, 暗自憋住。 崔琅亦趋步上前, 拱手作揖,礼数端方,口中道贺不绝,暗自思忖:终究还是大哥本事过人, 又争又抢, 笑到最后。 只可怜二哥孤身在外, 徒留一腔怅惘,正是断肠人在天涯。只闻新人笑语,不见旧人伤怀, 也不知二哥何时方能归府。 厅堂礼数既毕, 众人渐渐散去。江筎宁辞了众人,回转桂枝院。 苏婉闻讯便寻了过来, 一踏入院门,便快步上前执住江筎宁的手, 由衷欢喜道贺。 云燕也紧随在后,性子活泼,凑在一旁说笑打趣。 三人围坐在院子里, 清茶浅酌,闲话闲谈。 “喵——”阿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江筎宁的腿。 “你二人情愫暗牵,藏得这般深沉,往日府中竟无一人窥破分毫,当真瞒得严实。”苏婉眯着眼,卸下人前端庄,俏皮地竖起大拇指。 云燕接口笑道:“只怪世子深藏不露,一副拒人千里的仙人之态。” 苏婉与云燕一唱一和打趣,直说得江筎宁耳根发烫,玉颊绯红似染霞色。 江筎宁每每欲制止,她们反而闹得更欢,满院笑语不断。 —— 暮春时节,日暖风柔,松土坡田畴连片,青苗齐齐崭露新绿,满目生机盎然。 江筎宁一身布裙,缓步行于田埂之上,俯身细观田间禾苗长势。 这方农田经三四年轮作之法,换季调种,昔日略显贫瘠的坡土已然变得疏松沃润,黑壤泛润,地力十足,每年收成较之从前,足足翻了数倍有余,岁岁丰稔。 松土坡的佃户们听闻江姑娘亲临看视苗情,纷纷放下手中农务,簇拥着围拢过来,个个言语间皆是感激与敬重。 江筎宁打算就在松土坡试种改良的新稻,佃户们个个热忱踊跃,满心信赖。 她先在松土坡着手新稻落种,成功后再在博陵郡广泛推行,来年添丰稔光景。 田间诸事料理已毕,江筎宁缓步走至道旁,正欲登车返程。 青帷马车骤然驶至路前,稳稳横拦,阻了去路。车帘素手轻撩,一道清瘦身影缓缓探出头来,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蓉。 江筎宁抬眸见到刘先生,眼中漾开惊喜之色:“刘先生,怎会是你?” 刘蓉浅浅含笑,温淡道:“许久未见,筎宁可否移步上车,我们叙叙旧情?” 江筎宁不疑有他,欣然颔首,抬脚便踏入马车。 车行缓缓,远离乡野官道,一路往城郊深处行去,最终停在一间隐于林畔的茅草屋前。 茅舍清幽,竹篱环绕。 “这儿清净,进去说话。”刘蓉推开门。 江筎宁入茅草屋:“先生怎会来博陵郡?” “听闻你与崔世子婚期将近,吉日已定,我来送上一份贺礼。” 刘蓉从容落座,抬手提起陶壶,缓缓斟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 “多谢刘先生。” 江筎宁心下暖意丛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茶水清冽回甘。 能再见故人,心底着实欢喜,她柔声闲话:“说来也巧,昨个儿苏婉姐姐还与我常念起先生。” 刘蓉许久没听见苏婉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刘先生可知,如今苏姐姐已在城中开办女子私塾,教孩子读书识字。”江筎宁稍感口渴,又品了茶。 刘蓉面上虽带笑,笑意却是苦涩:“苏婉能走出过去,甚好。” 江筎宁诚恳相邀:“若是先生留在博陵,往后便可与苏姐姐相伴,同入私塾授课。” 刘蓉闻言,笑意凄冷地摇了摇头:“刘氏一族获罪流放,罪籍在身,我早已是戴罪之身,怎能正大光明驻足博陵,与人相交共事?此生,再无安稳立足之地了。” 江筎宁望着她落寞之容,心生怜惜,想着不如在崔煜面前再求情。 正思忖间,江筎宁忽感四肢发软,脑子阵阵发晕,眼前有些模糊。 这是怎么回事……江筎宁强撑着身子,却似抽去了所有力气,绵软地倚在椅上,连抬手都甚是艰难。 她心头一悸,余光扫视到旁边的清茶上,又看向面色漠然的刘蓉,声音发虚问:“先生,你在那茶里下了药?” “嗯。”刘蓉面无表情应声。 “你为何要这样做?”江筎宁不明所以,刘先生于她亦师亦友,她很珍惜这份友谊情分。 刘蓉目光空洞冰冷:“我生不如死,筎宁啊,你便陪我一程吧。黄泉路上,我不想孤单。” “……”江筎宁茫然,瘫软在椅中,全无反抗之力。 “是你求崔煜一次次救我,让我活下来了,于我有大恩。” 刘蓉唇角勾起一抹凄楚自嘲,“可我不想活,大恩,如大仇。” “你这话是何意?”江筎宁听不懂,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可怕。 “崔煜覆我刘氏满门,杀淮阳王刘奕,我再无依靠。我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我不该恨他么!”刘蓉眸中含泪。 “……”江筎宁的脑子越来越昏沉。 “我不会让崔煜如愿娶你。”刘蓉泪如雨下,冷笑一声,“凭什么他能坐拥良缘,与心爱之人圆满?而我,却落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 “我十五岁那年,外游遇险,危难之际,是崔煜从匪人刀下救了我。自那日起,我心里唯崔煜一人,再也容不下他人。” “……” “我对他情根深种,无人知晓。我以为,他是天上孤月,绝尘修道,不动凡心。” “……” “可他动了心有了情,甘愿为你舍弃修道,十里红妆娶你为妻,待你情深如此。” “……” “筎宁,我真的好羡慕你。”刘蓉凄然大笑,满脸是泪,“我成全不了他的良缘,他是我仇人!我杀不了崔煜,只能杀他最爱之人,让他尝尝失去挚爱之痛。” “刘先生,别这样。前路漫漫,你大可重新来过啊!”江筎宁摇头,眼前模糊一片,头晕沉得快撑不住了。 江筎宁不想死,她要好好活着,嫁崔煜为妻。 “重新来过?” 刘蓉眼中满是绝望,“刘氏全族流放殒命,依附的淮阳王身死,我无家无亲。” 她深陷爱而不得、家破人亡的恨意之中,心已成死灰。 “筎宁,对不住了……”刘蓉再不迟疑,转身点火,引燃屋中帘幔柴草。 火苗瞬时窜起,舔着木质桌椅,顺着茅草檐角疯狂蔓延,转瞬之间,浓烟滚滚,呛人肺腑,整间茅草屋顷刻间被熊熊烈火吞噬。 “刘先生……不要!” 江筎宁虚弱出声,带着哀求。 刘蓉漠然,转身走向燃烧得最烈的大火中。 火势愈燃愈烈,烈焰翻腾,浓烟滚滚涌入屋内,熏得人难以呼吸。 江筎宁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头晕目眩,浑身软绵无力,意识涣散模糊。 烈火舔舐茅屋,浓烟滚滚蔽了天光,木屋很快成一片火海。 蛰伏的暗卫见火势冲天,飞奔撞入燃得正烈的茅草屋中。 崔煜令他暗中保护外出时的江筎宁,以防不测。 暗卫以袖掩面,不惧扑面热浪,将晕厥过去的江筎宁救出火场。 清观轩道房内,满室清寂。 江筎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眸,视线起初朦胧,渐渐聚焦,便见自己卧在铺着素色软绒的榻上,身上不着衣物,肌肤上还沾着烟灰。 榻边,崔煜身着素色道袍,袖口挽起,露出清隽有力的小臂,指尖捏着银针,正专注地为她施针。 “阿宁……”崔煜见她醒来,忙轻声安抚,“别怕,没事儿了。” 他熟悉磁性的声音入耳,江筎宁才重重喘息,那险些葬身祸害的后怕将她淹没。 “表哥,抱抱我。”江筎宁娇柔求道,湿润了双眼,伸手紧紧攥住崔煜的道袍。 那时她好怕,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崔煜心有余悸,将她脖颈、胸口等穴位处的银针收回,力道轻柔地俯身抱住她。 怀中的人冰冷柔软,崔煜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极致柔声,“没事了,有我在。” 江筎宁依偎在他怀里,双手抓着道袍,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绪渐渐平复。 “刘先生…… 她怎么样了?”江筎宁忍不住轻声问。 “自作孽,不可活。”崔煜眼中温柔褪去,语气冷得像冰。 那毒妇恩将仇报,自焚于火场,险些害得他失去表妹,若非暗卫救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的怒意,难以遏制。 江筎宁默然,她知刘先生一心求死,或许是解脱了。 崔煜察觉到她的低落,薄唇落到她额头。 “表哥,别……”江筎宁手轻轻抵在他胸膛,她身上好脏,全是烟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顶的阴阳八卦图上,这儿是崔煜清修之地。 “这儿是清观轩,不可……”江筎宁几分慌乱。 崔煜喉结滚动,按住她抵在自己胸膛的手,稍稍用力,将她重新按回榻上,高大的身躯覆了上去。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而魅惑:“我还管这清规戒律?” 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肌肤,带着薄茧的触感,划过她玲珑曲线。崔煜毫不克制地含住红唇,贪婪地汲吸着她的甜蜜,眼中是情动的柔媚渴求:“表妹……爱我。” 他害怕会失去她,唯有听到她的回应,感受到她的爱意,他才能安心。 …… 第54章 第54章 清观轩道室内, 纱帘低垂,抵死一片缠绵春色。 道童柳叶端着汤药走到门口,抬手叩门无人应答, 推门又发觉门从里面反锁。 “世子, 姑娘的汤药来了。” 房内无人应声。 柳叶扬声又喊了一遍,仍无回应。 柳风听见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 “世子吩咐熬的药,我给姑娘送来了。”柳叶压着嗓子, “可门从里头锁了, 世子未应。” “世子在里面?” “在啊。”柳叶一脸茫然, “他为姑娘施针, 吩咐我端药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柳叶犹豫了一下,侧耳贴上门板,屏息凝神地听—— 里头隐约传来极轻极细的低吟, 像是女子在忍耐着什么, 软得不像话。 柳叶脸色骤变:“不好, 姑娘像是不舒服!” 柳风眉头一拧:“那我们只得冒失些,翻窗进去了。” 两人奔到窗边,柳风伸手一推, 纹丝不动。 “不好, 师兄,窗也被锁了。” 柳风收回手, 与柳叶焦急对视。 屋内有异响,两人越听越是清晰, 动静更大了。 柳叶急道:“世子许是累得睡沉了,救姑娘要紧。师弟,破门吧。” 两人一合计, 转身就要去拿剑。 “站住!”安蓉正在书房打扫,见两个道童来取剑,厉声呵斥,“你们怎可取世子佩剑?” 柳叶迎上去解释:“安蓉姐姐,姑娘在隔壁不适,门也锁着——” “世子不是在里头么?”安蓉愕然。 “在。”柳风点头。 “那你们急什么?” 安蓉用看两个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们。 “可姑娘似乎身体不适,我们听见……” “行了。”安蓉反应过来,两个都是榆木脑袋,平日里大都关在清观轩里,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她走过来将柳叶手中的剑取回:“你们下去吧。” 柳叶还不死心:“那姑娘怎么办?” “世子在屋内,姑娘怎会有事?”安蓉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轮不到你们操心。” 柳叶与柳风对视一眼,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端着那碗彻底凉透的药走了。 屋内迤逦,道袍散落在地,他含住那抹樱红,她在他身下一声声唤着“表哥”。 她整个人似被卷入一汪情深浪潮里,心神失守,任由满腔情愫肆意沉溺。 那缠绵悱恻的身影,难舍难分。 —— 邺国公府红帖遍发,吉日将近,府中红绸垂落漫天,檐下悬彩,庭内铺锦,处处浸着婚嫁喜气。 四方宾客陆续奔赴博陵郡,陇西薛家薛靖亦在其中。他如今任职京都羽林将军,掌禁军兵权,深得新帝刘隆信重,乃是朝堂心腹重臣。 三年前,薛靖承父母之命,迎娶安氏为妻。新婚未几,便奉朝廷诏命,远赴京城履职。 彼时朝堂暗流汹涌,夺嫡之争风起云涌,京中局势血雨腥风。 薛靖本欲遣人接妻入京团聚,安氏母家却心有忌惮,唯恐他深陷储位纷争,连累女儿性命安危,执意迫安氏与他和离。 二人本是世家联姻,并无情深义重。薛靖心性疏朗,亦不强求,便顺势应了和离之请,自此各安天涯。 此番薛靖借赴崔煜婚宴之名远赴博陵,明为贺喜,实则只为一人——初见便令他一见倾心的苏婉。 及至郡中,薛靖数次登门求见,皆被苏婉淡然婉拒,闭门不见。 他无由亲近,便守在女子私塾门外等候。 骤雨倾盆而下,雨帘垂落如瀑,长街尽被烟雨笼覆。 路上行人皆匆匆避雨,唯有薛靖孤身立在私塾檐外雨幕里,身形挺拔英伟,任凭冷雨浸透衣袍,未有离去之意。 待到私塾散学,苏婉持油纸伞缓步走出,抬眸瞥见雨里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抽,说不清是什么情愫。 她垂首敛神,漠然举伞从他身旁走过,不愿有半分牵扯。 怎料脚步刚过,薛靖便伸手轻轻扣住伞沿,稳稳拦了去路。 苏婉蹙眉,声韵清冷:“薛将军,请放手。” 薛靖指节紧扣伞骨,眸光执拗凝着她,不肯松开。 街巷尚有路人来往,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拉扯对峙有碍体面。 苏婉无奈,只得压下心头纷乱,冷声道:“随我回府,换一身干爽衣衫吧。” 闻言,薛靖方才松手,眼中掠过暖意。 移步苏婉居所,院舍清雅。 苏婉取来一套崔五爷生前的衣衫,默默递予他。薛靖接过,入内更衣。 待他走出屋外,那身旧日衣衫着在他魁梧高大的身形之上,虽略见局促,却依旧掩不住凛然风骨。 苏婉望着五爷旧衫穿在他身上,睹物思人,往昔回忆翻涌心头,一时间伤感难抑,鼻尖发酸,流下清泪。 薛靖见她落泪泛起疼惜,抬手为她拭去泪痕。指尖触上她面颊的刹那,氛围陡然暧昧,屋内静得只闻彼此呼吸。 苏婉已久久未曾被人温柔相待,心底防线几近松动。薛靖情难自抑,轻轻捧起她脸,俯身吻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惊醒了苏婉,她惊然回神,奋力将他一把推开,扬手一记清脆耳光打在他脸上。 她眸中含怒:“薛将军,请自重!” 薛靖身形高大魁梧,苏婉身姿娇小纤弱,二人身形相去悬殊,一推一拒间,更生出几分无形张力。 他挨了一记耳光,面上却无半分愠色,只定定凝着她,话语直白坦荡:“我此番来博陵,是为你而来。” 苏婉羞愤不已,蹙眉冷斥:“将军请速速离去,休得在此唐突惹人非议!” 薛靖见状,压下满腔情思,神色黯然转身而去。 心绪郁结难舒,他径直前往郡守衙门寻崔煜。 崔煜正伏案料理公务,见他神色郁郁,当以为是有要事相商,开口询问。 一番言谈过后,方知他竟是为儿女情长神伤,崔煜无奈缄默。 已是陈年旧事,偏他还耿耿于怀,深陷情局走不出来。 薛靖见他神色淡然,不由得开口嗔道:“如今你吉期将近,佳人在侧,良缘将成,便只顾自身温存,全然不顾兄弟困顿么?” “你此来博陵郡,是为了喝喜酒,还是寻女人?”崔煜冷冷反问。 “喝兄弟的喜酒自然重要!”薛靖眼神发虚,随即直言相求:“你去同老夫人说说,给苏氏递一纸离书,还她自由身,莫要再被婚籍名分牵绊。” 崔煜神色渐敛,沉声劝道:“儿女情分,姻缘归宿,岂可强人所难?凡事皆当问过女子本心,岂可独断专行?” 薛靖听罢,当即冷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昔日你倾心表妹,与崔瑾相争之时,又何曾好生问过姑娘心意?” 一语直中要害,崔煜登时语塞。 薛靖趁势缠着他,执意要讨教追娶佳人的门道,求教当年如何夺得芳心。 崔煜被缠得心烦,蹙眉欲打发他走:“案头公务堆积如山,我无暇陪你闲论私情,你且自行离去。” 薛靖挑眉:“你后日便行大婚之礼,此刻倒与我装公务冗杂?” 崔煜无奈苦笑:“正因婚期在即,过后又要休沐,故此更要趁如今将公务尽数料理妥当。” 奈何薛靖纠缠不休,絮絮叨叨不肯罢休,崔煜被闹得全无心思处置文案,只得任由他在一旁絮语念叨。 “你执意要娶崔门遗孀,此事你爹娘可知晓?即便是苏氏点头应允,薛家宗族肯容她入门?” “呵,我如今已入京任职,何须再事事听凭宗族摆布?崔兄莫非未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可想过,她出身微末,而你身居高位,当真般配?” “只要她首肯,便是般配!”薛靖桀骜疏朗,扬声道。 崔煜淡淡瞥了薛靖一眼,无言以对。 薛靖不依不饶,拱手相求:“崔兄,可否为我想一良计,薛某感激不尽。” 崔煜沉思片刻,淡淡道了声:“烈女怕缠郎。” 薛靖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先前的郁色一扫而空,精神大振,如获至宝般连连点头:“妙!还是崔兄花样多,薛某必虚心求教。” “……” 入夜,崔煜抱着尚未处理完的案头冗务,归了邺国公府。 白云轩内,江筎宁端着一碗温热的夜宵,轻步走入,语气体贴:“表哥,先吃些夜宵垫垫,莫要熬得太晚,早些歇息才是。” “你早些回房歇息。”崔煜一声轻叹,案头事务繁杂,今夜怕是还有得熬。 “表哥今日在府衙没有处理完要务么?” “都怪薛靖那人!”崔煜无奈道,午后薛靖一直缠着他,嘴叨没完没了,搅得他公事做不成。 江筎宁听罢前因后果,方知这桩隐秘情事,心中暗自讶异。 原来薛靖多年来一直心系苏婉,二人往昔更有一段风月纠葛。 她柔声轻叹:“薛世子秉性磊落,心性至诚,倒也是值得相交。” 崔煜闻言,眸光微敛,淡淡勾起唇角冷笑:“你说好也无用,他又不与我相伴,我何须认可他?” 话音刚落,一缕莫名的醋意悄涌,他抬眸定定看向江筎宁,眼神带着几分幽幽的冷意:“你觉着谁好?” 江筎宁立马察觉他吃醋,连忙软声改口娇笑:“自然是表哥最好,旁人纵有千般好,也不及表哥分毫。” 崔煜这才神色稍缓,淡淡开口:“薛靖脸皮厚实,心性又执拗,这般死缠烂打不肯放手,迟早能抱得佳人归。” 江筎宁听他这么打趣薛靖,忍不住噗嗤一笑:“薛世子如今……尚未婚配吗?” “三年前他曾遵父母之命成婚,未几又和离,如今孤身一人。” 崔煜淡淡答道。 “薛家乃是名门世家,规矩森严重门楣,他们当真能容薛世子娶五夫人?” “他如今翅膀硬了,在京中身居要职,性子又桀骜,什么事不敢做?” 江筎宁暗暗叹息,此事总归还是得看苏婉的心意,她若是对薛世子亦有几分情意,日后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无意,纵是薛世子再执拗,也强求不得。 正当她思量间,身后那人起身将她揽入怀里,附唇到她耳畔。 “想他人闲事作甚……”崔煜除了例行公务,满脑子都是她。 她身体微荡,随即软了下来。 第55章 第55章 六月初七, 宜嫁娶。 天色未明,博陵郡街巷已人头攒动。 百姓们扶老携幼,早早涌上长街两侧, 只为一睹郡守崔煜大婚之盛况。 花轿自邺国公府正门起轿。 秦氏扶着老夫人送至正门前, 装扮雍容华贵,笑得合不拢嘴。 喜婆搀着凤冠霞帔的江筎宁,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崔琅、崔芙、崔晴等人围在后面, 个个红光满面。 崔芙被眼前的盛景惊得瞪目:“好大的阵仗啊——” 话未说完便被崔晴轻轻扯了扯袖子, 崔晴用帕子掩着嘴笑:“快看大哥。” 崔煜骑在披红挂彩的汗血骏马上, 凤仪姿, 谪仙色。一身大红喜袍,发束红冠,腰系金缕带。 平日里清隽如霜的容颜,此刻在喜袍映衬下, 笑得美如人间烟火。 他望着她入花轿, 眸中荡漾旁人不曾见过的深情柔软。 “头一回见大哥笑得……这么惹眼。” 崔琅也被这份喜悦感染, 望着花轿起行。 “可不是。”崔芙抬衣袖捂嘴打趣,“还以为道长天生不爱笑。” 崔晴憋着:“原是不对我们笑罢了。” 花轿起行,八抬大轿, 朱红为底, 金漆描凤。 轿前,马队开道, 鞍辔披红,蹄声齐整;轿后, 鼓乐唢呐吹打,喜曲飘了整整一条街。 婚队过牌坊,转鼓楼, 沿城河一路向东,浩浩荡荡。 花轿在万人注目中缓缓行过,穿城而过的长街被红绸装点成一条流动的霞光。 百姓们自发点香设案,瓜果满盘,爆竹声此起彼伏,弥漫半城。 邺国公崔渊立在府邸正门,望着整条街涌动的人群,见百姓们脸上纷纷挂笑,忽而有些恍惚。 崔渊本以为总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博陵众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未想崔煜在百姓心中声望如此之高。 废苛捐、减杂税、兴水利、改农田、定田制、均赋税……世家利益多有折损,可百姓们记得崔煜的好。 民谣唱曰:“崔公田,稻花香;崔公渠,水流长。旱不干,涝不伤。” 新建成的郡守府坐落在城东,府门大开,两侧石狮披红,阶下红毯一直铺到街口。 花轿在府门前落地,鞭炮齐鸣。 崔煜翻身下马,喜袍一展,大步流星走向花轿。 喜婆笑着递来玉竿,竿头系着红绸,寓意“节节高升”。崔煜接过,稳稳挑起轿帘。 满街欢呼声起,鼓乐齐鸣,爆竹震天。 邺国公府与郡守府皆摆满宴席,灯火如昼,觥筹交错,满堂欢腾。 崔瑾从城外赶来郡守府时,婚宴已至中段。 本昨日该到,偏生路上耽搁了,他紧赶慢赶,此刻才至。 “二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崔琅见到崔瑾,又惊又喜,拉着崔瑾入席。 崔瑾被他拽着入了席,嘴角扬温润笑意:“大哥与阿……嫂嫂成亲,我自该来喝杯喜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这酒入喉,不知怎的就有些涩。 崔琅见他那副闷头喝酒的模样,也懒得戳破,自己斟了一杯,往他旁边的位置一坐,跟他碰了碰杯。 “你说咱兄弟三儿,二哥已占尽先机,怎就让大哥抢了先?” 崔瑾没接话,又灌了一杯。 崔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没法子,大哥那人道貌岸然,表面不近女色,谁知暗地里又争又抢,把我们蒙在鼓里。” 鼓乐喧天,崔瑾靠在椅背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满堂的红绸,看着宾客往来不绝的笑脸。他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杯,隐隐听见席间有人劝酒,还有人在喊“百年好合”。 “二哥,你也别太消沉。你这般人物,还怕寻不得良缘?” 崔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是自然,女子头发长见识短,眼拙罢了。”崔瑾含泪抬头,一副破碎公子模样,“若是她后悔,我也不会再回头瞧她一眼。” “……”崔琅嘴里的酒险些喷了出来,硬生生憋了回去,呛得直咳嗽。 “大哥不懂风月,一看就知是对情事木讷之人。”崔瑾趁着酒劲上头,越说越来劲,“婚后的好处,她体会不到,就会想起我的好。” 崔琅拍了下崔瑾的肩膀,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二哥通透!” 兄弟二人暗戳戳地碰杯,各自饮尽,皆认定崔煜对那床笫之欢迟钝,满足不了她。 崔琅不禁唏嘘,这自我陶醉老毛病,二哥敢说第二,无人敢争第一。 此刻满堂喧闹,旁席又是另一番光景。 英姿勃勃的薛靖手里端着杯,摇晃着杯中酒,视线黏在那抹倩影身上。 薛靖看得移不开眼,寡妇风姿诱人啊。 席间,有世家家主持杯走到苏婉面前,笑呵呵敬酒。 见苏婉起身应付,薛靖安奈不住,那高大的身影冲过去挡在她面前。 “苏姐姐这杯酒,薛某代劳。”薛靖目光冷冽。 马家家主怔住,满眼震惊盯着薛靖:“薛将军莫不是喝醉了?” “没醉。”薛靖眯了眯眼,似眼神渗人逼退对方。 马家家主被他那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干巴巴笑两声,胡乱找了个借口溜了。 苏婉坐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 薛靖回过头,声音也软了下来:“苏姐姐,以后那些人再来叨扰,我帮你赶人。” “薛将军……”苏婉浑身一震,被他这声“苏姐姐”叫得没了脾气。 “姐姐若有吩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薛靖含羞笑道。 四周旁人听见薛靖这撒娇似的唤声,纷纷投过来意味不明的目光,窃窃私语声起。 苏婉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咳!”薛靖面露武将威仪,目光如炬地扫了众人一眼,他们不敢眼神乱瞟了。 苏婉侧头,看薛靖那坦然自若,浑然不觉……或是说不在意丢人现眼,心中涌起深深无力感。 罢了,由得他去,她已经历过最炽热的感情,余生活出自在便好,不必理会他人眼光。 薛靖满脑子想着“烈女怕缠郎”,只要他持之以恒,美人迟早入怀。 …… 红烛高烧,满室流光,龙凤喜烛静静燃着。 崔煜持玉竿挑起盖头滑落,江筎宁红唇轻抿,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颊边泛起红晕。 他目光落在她如花似玉的面容上,许久不曾移开,觉得表妹是这世间最美之人,美艳不可方物。 她被看得有些发窘,睫羽轻轻颤了颤:“表哥……” “叫夫君。”崔煜放下玉竿,气息微乱,在她身侧坐下。 “夫君……”江筎宁怯柔唤声。 崔煜见她头上装饰太沉,便为她卸下,他不喜繁琐,省了洞房许多流程。 他俯下身,唇轻点她额头,掠过鼻尖,覆上她的红唇。 她觉得他嘴里甜甜的,还带着淡淡酒香。 他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她被他带着往后仰,发间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起初只是轻轻贴着,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像是在品尝美味。 江筎宁身子微微一颤,攥着他喜服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她感觉到他的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被吮吸得意识渐渐迷离,整个人柔软无骨,任他为所欲。 他呼吸粗重,继而加深了力道,撬开她的唇齿,舌尖探了进去,吻得深了。他缠着她的舌尖,轻轻吮吸,慢慢勾缠,极尽缠绵。 每一次她以为他要离开了,他又会追上来,将她更深地纳入自己的气息之中。反反复复,不知餍足。 江筎宁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飘在云端上,什么都想不了,只得热烈回应他。 崔煜闷哼一声,将她放倒在榻上,觉得喜服沉得不舒服,便褪去。 江筎宁望着他绝妙的身材风姿,心口砰砰直跳。 他将她压在身下,她痴痴地望着他,望着那张冷峻的面容,只觉得仙人降世般好看,怎么看亦不够。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崔煜忽而笑了,笑得灿若玫瑰。 她望着那笑容,心神微动,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那不过是寻常女子,望着心爱的男子是,最本能的欢喜。 “笑甚?”他压低嗓音,带着慵懒的温柔。 “想笑,便笑。”她眸光闪烁,他这般妩媚笑颜从来只为她一人绽放,旁人无缘得见。 帐幔轻轻晃动。红烛的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将两道身影融在一处。 “夫君,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忽然羞涩问。 她自幼体弱,常年用药,担心会影响怀子嗣。 “我不喜孩子。”崔煜唇角微扬,“若是有了,生下来疼爱便是;没有,也好。” 他娶她,可不是为了子嗣。 帐幔被扯落,她被他压在身下,仰着头承受着他狂风骤雨般的亲吻,发出娇柔吟声,一声一声落在他耳中,让他愈发难以自持。 她听着他有些紊乱的呼吸,感受着那滚烫的热吻,身体涌起阵阵悸动。 这一夜他吻了她不知多少回,每一次以为够了,可她轻轻一唤,他便又沉沦进去,缠人上瘾甘之如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筎宁睁开眼,正欲起身,便被一只手揽住了腰,轻轻拉了回去。 “还早,歇会儿。” 那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他眼睛尚未睁开,手臂却已将她圈得牢牢的。 “该去给祖母、国公爷请安了。”她小声道,“新婚头一日,不能失了礼数。” “不必。”崔煜缓缓睁开眼,大掌覆上盈盈一握。 江筎宁霎时红了脸,被他掌中暖意包裹,可没有地方可躲。 “我早已与祖母言明,晨昏定省,免了。”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云淡风轻道,“逢年过节你想回去,露个面便是。” 搬到郡守府来住,他便是图个清净,沉浸二人天地。 她茫然望着他,睫羽飞快地颤了颤,一时不知该说甚。 “娘子,新婚一夜,自然不够。须得慢慢享用。”崔煜温柔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 世事无常多变迁,唯有两情深不疑。 岁月安然,佳期圆满,江筎宁得崔煜倾心相护,新稻试种大获功成,万顷良田丰稔连年,恩泽惠及博陵万千百姓。 博陵郡内风清气和,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一派万民安康的盛景。 ----------------------- 作者有话说:文文到此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