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到婚卡后她退游了》 内容简介 《抽到婚卡后她退游了》作者:暗黑三文鱼 文案: 【鳏夫文学+男a女o】段评已开,每晚九点左右更新! 【超绝钝感力甜妹x阴湿恋爱脑暴君】 不幸被裁后,江野下回了大学沉迷的那款超高自由度星际abo恋爱游戏。 她满怀期待地点开图标—— 然后一不小心穿进游戏了。 对着联系人列表略一思索,江野选择呼叫好感度第一的江枫,这是她在游戏里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 忠犬系嘛,最靠谱了。 结果通讯接通之后,对面男声冷冷地问她,是不是找死。 江野捂住通讯口,谨慎地后退半步。 不是,这剧情不对吧! - 圣利安帝国的君主江枫,是众所周知的凶残暴君。 六年前,他弑兄弑父登上皇位,专横独断,暴戾阴鸷。 他是公认的顶级alpha,却始终拒绝匹配,身边从未出现任何伴侣。 有传闻称,他会在易感期把自己锁进卧室,夜夜拥着一袭纯白的鱼尾婚纱入睡。 天亮后,他还会亲自清洗婚纱,把婚纱推上阳台晒太阳。 江野看向六年前退游时抽到的那张婚卡。 卡面上的婚纱…… 嗯,一定只是巧合吧,一定。 - 起初,王室的侍者们打赌,赌她能在暴君手下活三天,还是活五天。 可后来,众人却看见那位不近o色的暴君单膝跪在江野面前,托起她的手温柔一吻。 紧锁的卧室里,他捧住她的脸,眼中痛苦浮沉:“小野,你回来了……可你为什么不愿意把信息素给哥哥了?” 江野心中呐喊:我是地球人,我不会啊! 见她不答,男人又拉起她的手,贴上自己滚烫的胸膛。 “帮帮哥哥,好不好?”他的嗓音低下来,近乎哀求。 易感期嘛,她懂的。 亲亲抱抱就好,游戏剧情里都是这么写的。 江野于是大方道:“这个我会,来!” 直到数不清第几次被捞回床上,她才后知后觉—— 这破游戏当年到底和谐了多少剧情? 可恶! 【阅读指南】 1、小情侣酸酸甜甜谈恋爱,不搞abo平权,不搞星际战争,请轻松阅读!(abo私设如山) 2、女主地球人身穿abo世界,从始至终的性别设定都是omega。但前期身体特征不明显,后期逐渐明显,信息素在后期揭晓。 3、作者坑品良好从未断更,请假会挂假条,放心追更! 内容标签:甜文 未来架空 abo 轻松 治愈 主角视角:江野 江枫 一句话简介:抛弃恋爱游戏竹马役后他黑化了! 立意:爱人先爱己 第1章 穿越 第1章 穿越 江野一目十行地看完短信,然后咬牙切齿地点击删除。 短信内容又臭又长,说什么“我们曾携手同行”,什么“感谢一直以来对公司的付出”,什么“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但实际上可以精简成一句话,就是她被裁了。 作为一名应届毕业硕士生,在斗志昂扬地上了五个月班之后,她被不做人的狗公司裁了。 理由是,老板觉得她做的广告策划不如ai两秒钟生成的。 “没品的家伙!”江野愤愤地捶床出气。 但一想到这个破班是自己本科牺牲娱乐生活,研究生和导师斗智斗勇,夹缝求生卷了四五段实习才换来的,她就觉得自己更是个没品的家伙。 早知如此,还卷什么,不如好好玩游戏。 她的目光瞥向正在更新的《恋在异次元》。 这是一款星际abo背景、超高自由度的开放世界恋爱游戏,她刚上大学的那会儿,玩得那叫一个茶饭不思、昼夜不分、如痴如醉。 可惜大二结束,她就忙着实习论文考公考研四手抓,一狠心把游戏卸载了。 现在重新下回来,要花不少时间。 江野眼巴巴盯着更新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游戏加载界面的背景,是一座半椭圆形的、造型独特的写字楼。 写字楼周边是种满奇花异草的现代花园,仿真岩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草坪,偶尔会有方块型的功能机器人匆匆滑过。 那是游戏中的她作为“城主”的办公地点,城主庄园。 她还记得,在庄园边界的小树林里、顶楼的办公桌边、花园的假山背后、休息室的洗手台上……她都触发过一些带颜色的、会被系统强制黑屏拉闸的剧情。 而她即使面对这样的诱惑,依旧坐怀不乱,一心一意经营城邦、做大做强,把自家的城邦排名从吊车尾干到了最前列。 江野两手托着脑袋,忆往昔光辉岁月,嘴角不自觉上扬。 叮—— 进度条终于爬到了百分之百,更新完成。 她眼睛一亮,戴上全息头盔,正准备进入游戏。 可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江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转了十几圈,浑身的器官都被颠得错位。 以前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忍着呕吐的欲望睁开眼,那座半椭圆形的写字楼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脸上有好多冰凉的水流下来,江野下意识抹了把脸,又茫然地抬起头。 哦,原来不是流水,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啊。 可是游戏不是屏蔽痛感的吗?为什么雨滴砸在她脸上会疼,雨水滑进眼睛也会疼? 江野又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瞬间迸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疼痛让她昏昏沉沉的大脑骤然清醒,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很不妙的问题——游戏的系统面板消失了,没有【设置】,没有【邮件】,没有【任务】。 更没有【退出游戏】。 淋雨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冷飕飕的风是真实的,眼前的景象也是真实的。 综上所述,江野严谨地判断,她大概是穿进游戏了。 在现实世界中,距离她上一次登入游戏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年。而游戏世界似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记得当年游戏里的写字楼热闹又忙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虽然在她的治理下,城邦严格施行八小时工作制,下午六点职员们就走干净了,但金碧辉煌的写字楼彻夜长明,是城邦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然而眼前的写字楼,除了椭圆形的造型没变,其它都变了。 它既不金碧辉煌,也不彻夜长明,门窗紧闭,像是荒废许久,毫无人气,死寂地矗立在这个雨夜。 ……怎么回事,阴森森的,她的楼咋成这样了。 夜空中劈过一道闪电,雷声紧接着轰隆起来。 哪怕是幼儿园小孩都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去大树下躲雨,但江野又不敢贸然在漆黑一片的庄园里乱窜。 她试图双手抱头挡雨,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刚一冷静,她就发现自己手上竟然握着一部粉色终端。 这是游戏中玩家的通讯工具。 江野略有进水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却很诚实,第一反应就是打开终端查看星币余额。 嗯,余额为零,不愧是她。 死去的记忆秽土转生,她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当年下定决心退游之前,她把辛辛苦苦攒下的星币花了个爽,把能买的游戏道具全买了一遍。 江野于是又满怀希望地去查看道具栏。 道具栏里一格一格整齐排列,确实装满了道具。但是格子全变成了灰色,每一格上都显示着“已过期”三个大字。 哈哈! 坏游戏怎么背刺回归玩家。 江野不信邪,放慢了手速,重新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还真让她发现了零星几个亮着的格子。 其中有一格装着一把透明伞,她点了一下,道具说明跳出来,写着“最美不是下雨天,而是明明两个人都带了伞,却心照不宣地只撑一把”。 ……给她看沉默了。 这么不爱撑伞,那不如两把伞都给她吧。 江野又用力点了两下,格子抖了抖,一把透明伞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太好了,道具能用! 这才是回归玩家该有的待遇! 江野手忙脚乱地撑开伞,脸上不淌水了,大脑也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了。 她一手用力握住伞柄,另一手匆匆翻了翻终端。这部终端不能连网,只能查看道具栏、卡牌仓库,还有好友列表。 这里的“好友”,指的不是真人好友,而是触发过相遇剧情的可攻略人物。 当这些可攻略人物的好感度达到一定数值后,就有机会获得对应人物的卡牌,为玩家经营城邦提供不同的助益效果。 江野当年肝出的最稀有的卡牌,是一张3s级的婚卡。 但她还没来得及过点开剧情,也没来得及用,就忙于学业事业等等一系列人生大事,卸载游戏了。 眼下这个情况,卡牌显然派不上用场,但好友列表说不定有用。 江野单手操作终端,用拇指点开,然后看着一滑滑不到底的好友列表,陷入了沉思。 虽然《恋在异次元》的定位是恋爱游戏,但她其实不是个高浓度的恋爱玩家。 她一开始下载这个游戏,主要是对游戏主线经营基建的玩法感兴趣。 作为一名锐意进取的城主,积极与城民、官员、贵族等等人物联络感情是很有必要的。 她加这么多好友,纯属是为了更好地经营城邦。 所以,对里面的大部分名字,她的印象都已经很淡了。 江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又滑回了最顶端。 但她还记得好友列表的好感度第一,江枫。 江枫是她游戏里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邻居哥哥,也是一款恋爱游戏必备的忠犬竹马役男嘉宾。 具体有多忠犬呢? 举个例子,就连“江枫”这个名字,都是由她亲自起的,而他欣然接受。 经常玩恋爱游戏的朋友们都知道,像这种定位的男嘉宾,一般都是好感度涨得最容易,也最快的。 玩家只需呼吸,竹马哥自会自我攻略。 江枫也不例外。 在江野的记忆里,她其实从没有刻意攻略过江枫。但可能是无意中做了什么,恰好触发了他情感变质的契机。反正从某个时间节点过后,江枫的好感度就蹭蹭蹭涨得飞快,迅速断层登顶。 现在他的好感度数值足足有2000多,比第二名高出五倍。 江野那唯一一张3s级婚卡,就是江枫的人物卡牌。 虽然还没过剧情,但卡都拿到了,江枫理论上应该也能算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妻雨夜落难、身无分文,打个电话让忠犬未婚夫过来拯救一下,这听起来很合理。 看着江枫头像照片中被阳光映着的暖褐色瞳孔,还有唇边温和的笑意,江野顺理成章地决定,就是他了! 她试着点下江枫头像旁的通讯按钮,竟然真的成功拨出了通讯。 “呼叫中”的字样在屏幕中央明灭,她在心中默数,嘟嘟嘟的默认铃声已经响了二十一下。 她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这个通讯功能只是做了动画,并不能实际接通? 还是说在她穿进来的这个世界里,江枫已经换终端了? 又或者,压根就没有江枫这个人? 毕竟从眼前荒废的写字楼来看,她穿进来的时间节点,显然不是六年前退游时的时间节点。 第三十声嘟。 第三十一声嘟。 第三十二声嘟。 江野从一开始的心跳加快,到现在逐渐心如止水。 算了,还是放弃吧,她另想办法。 她的拇指移到挂断键上,就要按下去,屏幕上的内容却忽地一变。 正中央的“呼叫中”,变成了“已接通”。 惊喜来的太突然! 好游戏!你待回归玩家不薄! 一股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江野激动地在原地先转了一圈,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试探着出声。 “喂?”她嘴角高高翘起,眼中盛满了亮光。 然而对面传来的男声却很冷淡,也很危险。 他轻笑一声,问她:“你哪位?” 第2章 哥哥 第2章 哥哥 江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江枫,江枫是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的。 从前,游戏里的江枫与她对话,总是如春风般和煦温暖。他深邃的眉眼含笑望着她,清澈的眼底只会留住她小小的倒影,仿佛她就是江枫的整个世界。 虽然设定上江枫是alpha,她是omega,但江枫并不像那些经典款alpha一样暴躁易怒、傲慢自大、冲动鲁莽。 他待人温和有礼,从不疾言厉色,对她更是无比呵护珍视。 就连易感期来临的时候,他的理智濒临失控,但抱住她的双臂仍然是克制、温柔的。 江枫实在难受,就会将脸颊贴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地喊她:江野、妹妹、小野、宝贝…… 游戏的技术力很强,传感系统十分真实。滚烫的气息一浪又一浪打在她耳垂,她禁不住地全身酥麻,漫开湿意。 ——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江野迅速眨眨眼睛,从不合时宜的回忆中抽离。 通讯中传来的声线、嗓音,确实与她记忆中的江枫相同。 但她又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个温柔的人是怎么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的。 她穿进来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头顶,大风几乎要把薄薄的透明雨伞掀翻。 江野无助地望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四周,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再加把劲试一试。 “我是江野呀。”她顿了顿,回忆着当年玩游戏时的称呼,不确定地喊他,“哥哥?” 话音落下,对面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深重。 有反应! 看来她这一声叫对了。 江野握紧终端,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一股脑把目前的处境都同步给他。 然而下一刻,对面重新开口。 “哥、哥……?”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调没有变得和缓,反而愈加阴冷,“能这么叫我的人早就死了。” “?”江野还张着嘴,被风呛了一口。 没等她作出反应,男声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能查到江野,能模拟出相同的通讯号码,”他拖长的尾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笑,“还算是有点能耐。” 江野这下反应过来了,通讯对面的人确实是江枫没错,但江枫大概是把她当成电话诈骗了,还夸她诈骗技术不错。 怎么说呢,反诈意识怪强的。 江野再次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语速:“不是哥哥,你听我说——” “不过,用一个死了六年的人来试探我,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江野的话音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断。 她的尾椎骨忽然泛起一阵森森的寒意,一路向上攀,直冲天灵盖。 也不知道是因为先前淋的大雨,还是因为通讯另一端的那道阴冷男声。 “你难道认为我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我看你就是在找死——” “——嘟。” 在寒意蹿到头顶之前,江野果断挂断了通讯。 她两眼放空,心有余悸地捂住通讯接口,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六年不见,这位忠犬系青梅竹马暖男邻居哥哥,好像换人设了。 新人设不再温和有礼,不再温柔体贴,而是变成了她惹不起的样子。 她有点害怕,得做两个深呼吸冷静一下。 另外,她要收回之前给游戏的好评,更正她的评价: 什么破游戏,你把回归玩家害得好惨! 雨势似乎比之前小了,落在伞面噼啪的倒豆子声,从硕大的青豆,变成了细小的米粒。 江野一边深呼吸,一边重播刚才和江枫短暂的对话,一边表扬自己真是临危不乱,还记得录音。 她从中总结出了几条相当重要的信息: 一,她穿进来的这个世界,就是《恋在异次元》的游戏世界,不过时间线显然是在当年的游戏剧情之后。 二,在现在的时间线里,她是个死人,而且死了六年。大家都差不多把她忘干净了,连知道她的名字,都会被江枫夸“有点能耐”。 三,现在的江枫对她这个六岁死人,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总结完毕,江野不禁仰天长叹。 既无亲无故,又没钱没网,天崩开局啊! 吃了江枫这一堑,她长了一智,知道了不要冒冒失失地给其他好友拨出通讯。 毕竟连忠犬都变成恶犬了,其他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死而复生的人关起来电击,或者直接抓去解剖。 她还没有做好为科学事业发展奉献肉。体的准备。 她不能就这么草率地暴露自己。 江野暂时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但在那之前第一件事,她要把江枫拉进黑名单。 她在终端上捣鼓了一阵,圆满完成任务。 江枫暖洋洋的头像变成了黑白色,通讯按钮也彻底变灰。 这代表着两人之间的通讯连接被完全切断,她无法联系江枫,江枫也同样不能再向她拨出通讯。 虽然不知道江枫到底是怎么了,但她不想找死。 她是鸵鸟型人格,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不需要花钱的住所,先平安度过今晚。 江野抬眼,从雨伞下望过去,面前的写字楼死气沉沉,像一座鬼楼。 她在直径三米的范围内绕圈踩水坑,左脚是“去”,右脚是“不去”。 去,不去,去,不去……去! 江野鼓起勇气,往前迈出了一小步。 都星际世界观了,理论上不可能有鬼。她安慰自己。 毫无疑问,在前面的写字楼过夜,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忽然,一条瘦长的人影从写字楼一侧突兀地出现,不断放大。 江野倏地停下了脚步。 人影越来越近,细细的的一条看不清五官,只能看清走路的姿势很标准,标准到像是一路飘过来的。 江野心中打鼓,心跳咚咚的回声在胸腔里不断放大。 不会吧? 不会真遇到鬼了吧? - 江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已经熄灭了不知道多久的终端屏幕,像一块被风化出清晰轮廓的岩石。 上一次有人冒充小野,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看到终端屏幕上的来讯显示着“江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好像暂停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知道那一定又是假的。 他的小野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派人去追踪拨出刚才那则通讯的终端ip坐标,正在等待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剧烈。 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从喉间失控地溢出,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起初,冷冽的冰雪气味只是萦绕在他周身,然而很快便克制不住,向四处横冲直撞。 门外的侍者听到房间里不寻常的动静,颤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陛下,您是否需要——” “不需要。”江枫沉声打断了门外的话音,而后立即紧抿双唇,不再作声。 他难耐地仰头,闭上双眼,青紫色的血管凸出在薄而苍白的皮肤上,像有生命一般跳动。 他仿佛能感受到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混乱奔流。 这该死的信息素紊乱症。 现在距离他的易感期还有半个多月,他本不应该莫名产生这么强烈的症状。 可刚刚那一通被挂断的通讯…… 来讯显示的是江野的名字,接通后传来的是江野的声音,模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那群不安分的所谓权贵,又一次不怀好意的试探。 但他还是有片刻的恍惚。 就好像是回到了六七年前一个寻常的夜晚,他在睡前接到小野发起的通讯,要和他分享今天在学校发生的新鲜事。 她偶尔会生气:“哎,小组pre的队友又摆烂了,把ppt做得那么丑是什么意思?太可恶了!” 她有时会满怀期待地许愿:“江枫哥哥保佑我期末平安,绩点高高!” 她也会有很多迷茫:“天呐,我舍友竟然大一就翘课去实习了。我不想这么着急,但不实习会不会找不到工作?好害怕好害怕!” 江枫不太理解她口中“小组pre”“ppt”之类的名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努力回应。 只要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不管是快乐、悲伤还是惆怅,他都觉得很幸福。 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要是小野还在就好了。 江枫向后重重倒在床上,身后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几缕金棕色的碎发被打湿,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按钮,指尖紧绷,侧颈都爆出青筋。 床垫四角浮起特殊材质的锁链,将他的四肢死死捆缚,限制住一切的动作。 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叫嚣着疼痛,暴虐的欲望在身体中流窜。 他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双目渐红。 他好想她。 叮咚—— 混乱喘息的夹缝中,终端的一声提示音挤了出来。 江枫敏锐地瞥过去,屏幕上接连弹出几条新消息。 【陛下,查到了!】 【ip坐标是153.79.204.112,位置在六城,城主庄园!】 “呵。”他怒极反笑。 不仅冒充小野,还敢出现在属于小野的庄园。 找死到这个程度,也属实罕见。 值得他亲自去收拾。 第3章 城主 第3章 城主 人影越来越近,但江野仍然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虽然这个地方现在看起来像一片荒地,但原来毕竟是城主的地盘,属于机关重地。 来者如果是人,她掉头就跑,一定会显得鬼鬼祟祟很可疑。 来者如果不是人,她就算掉头就跑,估计也跑不掉。 江野于是决定,还是杵在原地不动好了。 她低头紧张地玩着终端,把好友列表从头拉到尾,又从尾拉到头,直到余光瞥见一袭黑裙幽幽停在她身前。 江野手心冰凉湿润。 她如果是只猫,此刻恐怕已经弓背炸毛了。 “是你吗……城主?”雨中响起的女声十分耳熟。 江野蹭地抬头,与面前金发碧眼的女人对上视线。 女人和她确认过眼神,激动地捂住嘴,从指缝中含糊不清地呜呜:“天呐,我一定是在做梦!” 江野大大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来的不仅是人,还是她之前在游戏里的秘书,特蕾莎。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把自己上交给国家做科学研究的人。 “特蕾莎!”江野笑起来,冲上去给了她一个熊抱。 “城主,我是在做梦吗?你不是——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特蕾莎把伞往后一丢,两只手在她身上从上摸到下,像是在确认她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类。 “嗯……”江野任由她给自己做安检,略一沉吟,简单道,“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总之就是我出了趟远门,今晚刚回来。” 特蕾莎只花零秒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果断拉着江野去写字楼里躲雨。 楼里并不像江野想象的那样荒无人烟、杂草丛生。 恰恰相反,被划过的闪电照亮的地板看起来光洁如新,找不到一粒灰尘。最脏的部分,还是江野自己踩上去的鞋印。 特蕾莎告诉她,她离开了六年,城主的位置也空缺了六年。六年里陆续有人选想要竞争上岗,但总是卡在帝国皇帝的最终审核那一关,没有一个人通过。 不过,城主之位虽然空缺,其他机构部门倒是一直维持着正常的运转,职员们仍然在这栋写字楼里上下班,城民的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这个消息让江野倍感欣慰。 她摸黑在特蕾莎的休息室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神清气爽地走出来。 “今天晚上这么黑,是因为刚好下暴雨停电了,平时不会这样的。”特蕾莎摸着忙碌一天后乱糟糟还分叉的发尾,有点不好意思向地江野解释。 “原来如此。”江野一本正经点点头,又状似不经意地向她套话,“对了,我离开的这几年,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城邦风平浪静,一切安好,只是从二城滑落到了六城而已。” 而已?! 特蕾莎说得云淡风轻,江野听得痛心疾首。 《恋在异次元》中的圣利安帝国统摄六个城邦,但城邦的排序并不是固定的,而是会综合经济发展、基础建设、宜居水平等等多方面要素打分,每年度进行重新排序。 得分最高的成为主城,帝国皇宫舰会在主城降落,这是无上的荣耀。 得分最低的则是成为六城,帝国垃圾处理厂会在六城降落,也让方圆十公里内的房价骤降。 她当年玩游戏,好不容易把城邦从六城一路升级到二城,离主城只有一步之遥。 没想到这次穿进来,一夜回到解放前。 江野心情复杂,百感交集。 好吧,看来这座城邦还是没她不行。 特蕾莎接着道:“但帝国皇室倒是发生了不少大事。” “嗯?”听到这句话,江野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最喜欢听特蕾莎讲八卦,特蕾莎总是能满脸严肃地把八卦讲得绘声绘色、有滋有味、引人入胜,实在是很有水平。 接收到江野好奇的目光,特蕾莎的表情看似平静,脊背却微微挺直了。 “六年前,就在城主你走后不久,塞勒涅皇室那个销声匿迹多年的二皇子,突然出现了。” “哦?那是喜事呀!”虽然江野只记得游戏设定中塞勒涅皇室是帝国的统治者,不记得什么大皇子二皇子,但这并不妨碍她捧场。 特蕾莎却摇头:“和二皇子一起出现的,是皇帝和皇太子的尸体,而且都是一枪击穿心脏的死法。” “啊?”江野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二皇子——”她手比成枪,对着左胸的位置无声砰砰了两下。 特蕾莎满脸讳莫如深,给她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压低声音道:“于是,突然出现的二皇子顺理成章地成了当今帝国的皇帝陛下。” “这六年来,有众多皇室成员接连过世。同辈当中,也只剩下了他和他年纪尚小的弟弟二人。”她顿了顿,神情有些复杂,“大家私下都说,帝国恐怕会葬送在那位手里。” 特蕾莎短短几句话,江野已经脑补出了二十万字的皇室风云。 她听明白了,当今帝国的皇帝陛下蛰伏多年,一朝弑父弑兄上位,又一不做二不休,将对皇位有威胁的亲戚们统统铲除。 真是位心狠手辣的暴君。 江野啧啧两声,感叹:“这种做派,他的女儿、儿子们就算痴情地等候到百八十岁,也等不到他退位吧!” 特蕾莎又摇了摇头,神情更复杂了。 “那位虽然是顶级alpha,但一直没有子女,甚至都从未有过伴侣。” “啊?”这下轮到江野的神情复杂了,“难道他喜欢男人,生不了孩子,也不好意思公开?” “皇室也有过男性omega生子作为继承人的先例,不是这个原因。” 江野紧急闭嘴。 差点忘了,这里是abo世界,性别有六种而不是两种,男人也是可以生孩子的。 她这个地球人还不太适应。 不过特蕾莎没有在意,嘴角还忽然扬起一点隐秘的弧度:“我听说,那位迟迟不匹配伴侣,是因为对亡妻情根深种。” “什么?他老婆死了?”江野一边善良地觉得抱歉,又一边兴奋地提高了音量。 她同样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皇室风云可以再加十万字了! “我听我在皇宫舰做内侍的表哥说,那位的卧房内藏着一袭华美的婚纱,除了他自己之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特蕾莎神秘道,“那是属于他亡妻的婚纱。” “而且,内阁的大臣们其实每个月都在求他去匹配伴侣,抓紧为塞勒涅皇室延续血脉,但他从不理会,整整六年孑然一身。” “等等,”江野突然灵光一闪,发现了一个漏洞,“他没有伴侣,那每个月的特殊时期怎么办?难道就一直靠抑制剂吗?” 虽然她当年玩游戏喜欢跳过剧情,对abo世界观了解的不多,但最基本的alpha易感期还是知道的。 真有alpha能忍六年,足足七十二次易感期都靠抑制剂度过? 她反正不信,并且合理怀疑,凶残暴君是在对外热演深情。 “你这个问题,就问对人了。”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特蕾莎的嘴角更加上扬,“我还听说,他每个月都固定有一段时间在卧室闭门不出。” “结束后,他会亲自清洗婚纱,然后推到阳台上晒太阳。抑制剂和留有亡妻气息的衣物双管齐下——” “结束?清洗?”江野打断她,再一次睁大了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特蕾莎点头如小鸡啄米:“是的,城主。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的天呐!”她一拍大腿,“早逝的妻子,绝望的鳏夫!” “更离奇的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结的婚,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亡妻是谁、长什么样。”特蕾莎犹豫片刻,谨慎小声道,“其实我有点怀疑,他销声匿迹的那几年是去入赘了。” 江野抚掌感叹:“塞勒涅皇室出了个天才。” 出了个能让皇室风云字数翻倍的天才。 “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这位天才皇帝叫什么名字?” 特蕾莎说得很快,仿佛名字烫嘴:“他叫盖伦,盖伦·塞勒涅。” 第二天上午,江野是被一阵轰隆隆的噪音吵醒的。 昨晚她和特蕾莎聊到深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大清早又莫名其妙被吵醒,完全没有睡饱,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们每天上班都这么吵吗?”江野揉揉眼睛,看向一旁已经撑着身体坐直的特蕾莎。 特蕾莎没有说话,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径直走到了窗边。 轰隆隆的噪音渐渐停下,最终是咚的一声巨大的闷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脚下的地板仿佛都在随之震动。 是一艘精巧的飞行舰在草坪上降落,白色的喷气四散漫开,尚且朦胧的天光暗了片刻。 漆光的舰身上,鸢尾花与光剑交叉的徽章流光溢彩。 那是代表塞勒涅皇室的标志。 飞行舰的舰门向上缓缓开启,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步伐不紧不慢,面容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城主,”特蕾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回答了江野刚才的问题,“我们平时是十点上班,现在才七点。” “那是谁大清早的在这里制造噪音?素质在哪里,道德又在哪里?”江野趿拉着拖鞋,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城主,好像是皇帝陛下。” “啊?” 江野猛地上前一大步,手掌贴上了窗玻璃。 她看见一个宽肩窄腰长腿的型男站在写字楼下,皮肤很白,金棕色的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中耀眼夺目。 他似乎是微微眯着眼,仰头向楼上看来。 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崭新的、雪白的能量枪。 江野彻底清醒了。 第4章 见面 第4章 见面 “我怎么觉得,天才皇帝长得有点眼熟。”江野低声喃喃。 “啊?噢。是吗?”特蕾莎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她的嘴巴落后片刻,才追上脑速,“城主,关于皇帝陛下突然出现在楼下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江野眼神清澈地沉思:“这里有人犯事儿了吗?” “城主,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我们昨天晚上说的悄悄话,他不会听到了吧?” “主城距离这里的飞行距离在六小时以上,从理论上来讲,皇帝陛下不可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要飞六个小时?”江野惊讶扭头,她以前玩游戏的时候,都是直接传送的,“现在才七点,那他岂不是连夜赶路,飞了一晚上?” 堂堂一国暴君,连夜奔袭六城,出现在城主的地盘,还公然玩枪,意图不明。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特蕾莎替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话音刚落,楼下的男人就有了动作。 他收回目光,垂着眼向前几步,迈入写字楼的大门,消失在窗边二人的视野中。 江野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难道她穿越的事情被什么先进科技检测到了,凶残的暴君不惜连夜赶路,也要亲自来铲除她这个异端? “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先洗漱吧。”她拉着特蕾莎往洗手间走去,手心冒出点点冷汗。 江野拿出以前上班睡过头即将迟到的生死时速,刷牙洗脸梳头一气呵成。 抬起头时,宽大明亮的镜子中央映出一张素净秀气的脸。 小鹿一般的眼睛,饱满微红的脸颊,没有化妆也不显憔悴。刘海平齐但不死板,一头长长的栗色直发垂在脑后,柔软又有光泽。 江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认镜子里的画面是真的。 上班的那几个月,她可没有这样的好气色。 果然,离职就是女人最好的医美。 “叮咚——叮咚——”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铃被人按响。 悠悠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格外渗人。 江野脸上的好气色在瞬间消失殆尽。 她与特蕾莎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惊悚和不知所措。 “聪明能干的特蕾莎小姐,快去给客人开门吧!今天也是元气满满——”门铃附带的提示语音欢快地响了一半,就被门外人不耐烦地打断。 “开门,小骗子。” 男人将枪口随意抵在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嗓音透过门板穿进来,变得低而沉闷:“我的耐心有限。” “或许你最近得罪过皇帝吗?”江野盯着不堪重负的大门,压低了声音,不抱希望地问道。 “应该没有。”特蕾莎也压低了声音,答得严谨又谨慎。 江野颤巍巍地抓住自己的袖口,不停蹂。躏:“好吧,那完了,好像真的是来找我的。” “城主,”特蕾莎转身就走,立即做下决定,“我去开门。你先、你先藏起来,然后想办法离开!” “三——”枪口吱嘎挪动,门外的男人开始倒计时。 “说不定也没什么大事,对吧,哈哈。”特蕾莎试图笑了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 江野松开被抓得皱巴巴的衣袖,迅速又机械地迈动双腿。 “一——” 咔嚓。 门锁解开,大门自动向右侧滑去。 江野没有藏起来。 她白着脸,抢在特蕾莎之前堵住大门,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她与门外提着枪的男人对上视线。 那个瞬间,四周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不断放大。 门外的男人,长着一张与江枫一模一样的脸,但浑身散发的气场,却与她记忆中的那个江枫截然相反。 又与昨晚通讯中的那道男声无比吻合。 电光石火间,她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她在游戏中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江枫,或者说圣利安帝国的君主盖伦·塞勒涅,是因为昨晚的那通通讯找过来的。 他以为她是冒充江野的骗子,所以连夜找过来,要送她去死。 “皇帝陛下。”特蕾莎弓身屈膝,惶恐又恭敬地向他行礼。 江野来不及思考江枫为什么会变成传闻中那个弑兄弑父、心狠手辣,还对亡妻情根深种的暴君。 但她知道,六年过去,江枫早就忘了她这个未婚妻,真正结了一次婚,还不幸死了老婆。 所以现在的江枫,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 她于是跟着特蕾莎一起,低下头,惴惴不安地对他行礼:“皇帝陛下。” 江枫沉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抬头。” 他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 江野依言抬起头,双手又掐紧了衣袖。 圣利安帝国的君主盖伦·塞勒涅,同时也是游戏中江野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江枫,彻彻底底顿在了原地。 他握着枪的手缓缓垂下,食指默默从扳机上移开。 江枫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过一步之外的江野,从发顶到脚尖,一寸一寸、细细密密地扫过。 声音、神态可以模仿,容貌、身材可以改造。 可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他不敢相信小野真的会回来,也不敢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将另一个人模拟得如此相似。 万般复杂的神情在他的脸上交织,最终,混杂成江野看不懂的,一片空白的空茫。 江野承受着他毫不遮掩的目光,悄悄抿了抿嘴。 她好像在烤箱里翻滚的烤鸡,正在接受某种全面又严苛的考察,连人中都紧张得快要冒汗。 沉默被拉得很长,直到江枫突兀地出声:“你说。” “说什么?” 他顿了顿:“‘江枫哥哥’。” 江野瞳孔地震。 身后的特蕾莎猛地抬头,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暗戳戳地来回扫视。 江枫的目光最终落回江野的双眼。 他定定凝着她,上前半步,江野觉得四周的空气瞬间被夺走了一半。 “江枫……哥哥。”她只好忐忑地照做。 话音落下,江枫飞快地撇开视线。 他浑身一僵,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久久没有动作。 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动,江野也不敢动,只敢掩耳盗铃地小幅度扭头,忐忑地去看身后的特蕾莎。 特蕾莎努力对她比出口型:怎么回事? 江野又小幅度地摇摇头,满脸写着一言难尽。 就在特蕾莎忍不住,想凑上前和江野开始交头接耳的时候,江枫再次开口了。 “昨天晚上的通讯,是你打给我的?” 他问这么一句,江野立刻就想起了昨晚冷冷的冰雨,还有通讯那头冷冷的男人。 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是的,我很抱歉。”江野脸上显出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摆手道,“我一时恐怕很难和您解释,但我真的不是骗子。” 江枫看她一眼,一双手收紧、放松、又收紧。 小野什么时候用这种疏离的、毕恭毕敬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他蹙眉,强自压下翻涌的躁意,胸腔泛起丝丝缕缕的隐痛。 不,不对。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小野。 “跟我回皇宫舰。”江枫喉间干涩,几乎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不说带她回去是做什么,因为他期待那个结果,又害怕那个结果。 江枫背过身,向外迈出两步,像是在等江野跟上来。 “城主!”特蕾莎小声喊她,眉间焦灼。 她在用眼神示意江野,那位可是臭名昭著的暴君。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一个暴君回他的地盘,能有什么好结果? 但江野安抚地拍了拍特蕾莎的手背。 她看得出来,江枫对她的身份仍然有所怀疑。 作为一个似乎名声和人缘都不太好的皇帝,他谨慎一点也正常,她完全可以理解。 她知道自己就是真正的江野,只要能验证身份,看在过去关系还不错的份上,江枫应该也不至于杀了她。 而且,如果能证明她真的是江野本人,不是什么图谋不轨的诈骗犯,那她是不是就能重新获得合法身份和人身自由了? 说不定,还能无痛重回六城城主宝座。 是喜事啊! 富贵险中求,鸵鸟决定鼓起勇气。 “好,我跟您回去。”她快步追上去,仰头去看那道挺拔的背影。 江野用眼神暗自比划。 和六年前比起来,江枫好像又高了几公分,肩变宽了,隐隐透出的肌肉线条也更加清晰、利落。 他看起来强大而冷酷,让她感到遥远,又感到陌生。 “从六城到主城皇宫舰,飞行时长是六小时三十七分钟。”舰门关闭,江枫垂眼向她说道。 看见他将能量枪收起来,江野暂时松了口气。 她礼貌客气地提问:“请问这艘飞行舰上有我可以休息的地方吗?” “左转有休息室。” “好的收到,谢谢您。” 江野鞠个躬,然后左转,一路向前找去。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江枫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的大门后。 他转身,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中控室。 中控室里没有别人,有的只是一套连接全舰的智能中枢系统。 江枫褪下皮质手套,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划动,几十个监控画面瞬间呈现在他眼前。 他从中锁定属于“休息室γ”的画面,点击,放大。 江野躺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面对墙壁,双手在胸前合拢。 他面无表情,点击屏幕中她的脸颊,继续放大。 江野的侧脸几乎占据整个画面。 他看到她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继续放大—— 安静的中控室里,忽然炸开一声噼啪的轻响,大概是哪里起静电了。 江枫却是一震,仿佛陡然从梦魇中惊醒。 他倏地挥手,所有的监控画面齐齐熄灭。 他的双手顺势撑住桌沿,小臂青色的血管突突跳动。 房间暗下来,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卑劣与不堪无处遁形。 第5章 皇宫舰 第5章 皇宫舰 江野眨着眼睛,叹了口气。 这不愧是皇室特供飞行舰,床很大很软,床品很新很香。硬件条件拉满,但她毫无困意。 她正在努力回忆大学玩游戏时疯狂跳过的剧情。 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身份还不是城主,只是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军校学生。 她住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居民小区,江枫作为对门新搬来的帅哥邻居,出现在了她这个游戏主角身边。 两人打了个招呼,江枫说他叫“moon”,也是军校的学生,但因为身体原因退学在家休养。 江野当时还在疑惑,游戏怎么会给建模如此精致的帅哥起一个草率又傻白甜的名字。 但现在想来,moon是月亮,塞勒涅是古老神话中的月亮女神。 原来游戏在最开始就给过暗示,还是以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化名的方式。 moon说他没有中文名字,让江野帮忙起一个。 她于是大言不惭地说“那你就跟我姓吧”,然后随手给他赐名江枫。 天呐,好羞耻,越想越觉得羞耻。 她被回忆攻击了。 江野拉扯着被子无声尖叫,然后唰地蒙到头顶。 傻白甜竟是她自己!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又想起成为议员之后,有一次的任务是需要提交一份关于城邦新区用地规划的提案。 在江枫的帮助下,她顺利完成了任务,还获得了系统的最高等评分。 她感叹江枫怎么退学了还那么有文化,江枫只是温声笑着说,他临时抱佛脚,恶补了几份相关知识压缩包而已。 但现在江野知道了,什么退学在家,什么临时抱佛脚,都是哄她的鬼话。 江枫作为帝国继承人备选,这方面的知识当然是从小耳濡目染,需要时便信手拈来。 再后来……为了庆祝她当选城主,他们亲嘴了。 她还记得他的皮肤很白,放松的时候胸肌是柔软的,一用力就会变得坚硬,按下去泛起一片薄粉。 他穿着衣服的时候,看着并不强壮,甚至有些单薄。 但脱了衣服,动作间肌肉起伏牵扯,充斥着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江野的脸渐渐蒙出红晕,她把脑袋钻出来换气。 其实剧情里埋了不少反常的伏笔,但她囫囵吞枣,愣是半点没看出来。 要是她当年玩游戏的时候看剧情认真一点,现在应该也不至于这么猝不及防。 如果下次还有穿越的机会,她一定提前全游背诵。 江野心中忏悔,意识逐渐朦胧。 昨晚本来就没睡好,再加上折腾了一早上,困意姗姗来迟,又来势汹汹。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沉,她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帝国皇帝盖伦·塞勒涅冷着脸,让她一件件列举曾经对他做过的大不敬之事。 然后,这位暴君用枪指着她的额头,冷酷无情地对她说:“女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眯起眼,食指缓缓扣动扳机。 “救命——”江野尖叫着睁开眼睛。 在门外靠了许久的江枫破门而入。 江野蹭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和他面面相觑。 “打扰陛下了,我一不小心做了个噩梦。”江野微笑摆手,率先打破了此刻尴尬的沉默。 江枫移开视线,没有回应,只是说:“飞行舰已经降落了。” 意思是她该起床跟着他走了。 江野很识趣,配合度也很高。 立刻整理好仪容仪表,翻身下床,追上走在前面的江枫。 离开飞行舰之前,她看到墙上的投影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四点。 按照起飞前江枫告诉她的飞行时长,三点半就该到皇宫舰了。 怎么多了半小时?难道是因为她睡过头了? 江野顿时心虚起来,脚步都放轻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四处乱瞟。 她当年玩游戏的时候,皇宫舰的地图还没有做出来。 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宫舰内部。 这里的装修材料全是高科技,比如以假乱真的虚拟天空,比如触碰就会变幻色彩的水面。 但装修风格却偏向地球的欧洲中世纪复古风,廊柱、壁画、教堂、喷泉一应俱全,散发着浓郁的艺术气息。 江野左顾右盼,十分新奇,在心中连连惊叹。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个穿着衬衫、戴单边装饰镜,目测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了上来。 “陛下,实验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他抬头,正好和江枫身后探头的江野对上视线,愣了愣问道,“……这位女士是?” 江枫垂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 “霍天奇。”他念出男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男人面色一僵。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江野一激灵,规规矩矩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好恐怖,江枫说的话怎么和她做的噩梦呼应上了。 霍天奇仓皇低头:“抱歉,陛下。” “走吧。”江枫收回视线,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江野刚踏入皇宫舰时的兴奋劲被扑灭了大半,紧张的情绪突然蓬勃生长起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步入考场之前在门口等待的那几分钟。砰砰的心跳声会被无限放大,胃里像是有蝴蝶在飞,什么都看不进去。 霍天奇在一道金属门前停了下来,扫描虹膜解锁后,大门自动滑开。 里面就是他所说的实验室,整体是银白的配色,面积很大,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仪器错落摆放。 “陛下。”一男一女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从操作台后走出来,一边向江枫鞠躬致意,一边好奇地瞟向走在最后的江野。 “陛下,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霍天奇也微微躬身。 江枫与他错身,径直向实验室中央走去:“你们都出去。” “什么?” “我自己操作。”他微微侧头,向后一瞥。 霍天奇暗暗咬紧后槽牙,不过只有瞬间,再一眨眼他便收敛了神色,看不出半点异常。 “好。”他控制着自己的眼神,刻意不落在江野身上,神态自若地对那两个年轻人挥手,“里昂、艾雯,我们出去,不要在这里打扰陛下。” 三人一同退出门外,金属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江枫和江野两人。 咕咚。 江野吞了口口水,指尖有些发麻。 “陛下,请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她猜到江枫带她回皇宫舰,是要检验她是不是真正的江野。 但她并不知道检验的具体方式。 “过来。”江枫站在一台一人高的,胶囊形状的白色仪器旁,冲她一勾手。 江野紧张地走过去,江枫替她打开门,她自觉站到里面。 “陛下,”她最后做了两秒钟思想斗争,赶在门被关上之前抬眼,诚恳地望向江枫,“您应该已经不记得了,但我有轻微的晕血,特别是晕针管里抽出来的血。” “如果我一不小心晕过去的话,您请稍等十分钟左右,我会自己醒来的。” 江枫的动作像视频掉帧,卡顿了一瞬。 他几乎要战栗起来,眼前浮起走马灯,一幕幕飞快闪回,最终定格在六年前平凡的一天。 那时的江野歪倒在他怀中,漫无边际地讲着她的童年往事:“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第一次体检抽血,我一看到针管就两眼一黑,直挺挺躺在椅子上了!嘿嘿,把老师吓得半死。” 他用食指蹭着她的脸,暗暗记在心里:小野晕血,万一……一定要藏好伤口,不要被她发现。 江枫轻轻闭眼,回答她:“我记得。” 江野一怔,瞪大了眼睛。 门外,霍天奇、艾雯、里昂三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有些无所适从。 陛下上午就吩咐他们准备好全套基因检测的设备,说他下午要过来做检测。 暴君即将光临寒舍,霍天奇还算镇定,但艾雯和里昂简直是如临大敌。 他们连午饭都没吃,抓紧时间给实验室做了个大扫除,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光可鉴人。 又拿彼此练手,重温了两遍基因检测的全套流程,确保等皇帝来了,能施展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业务能力,让他挑不出一点错处。 但皇帝居然说他自己操作,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我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里昂挠头。 “早知道就正常吃午饭了。”艾雯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霍天奇将文绉绉的装饰镜取下来,又拿出清洁棉片来回擦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了师兄,”里昂突然凑到他身旁,神神秘秘地问道,“皇帝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女孩子一起来?她看起来像个omega,她是皇帝的什么人?” 霍天奇放下镜片,缓缓开口:“陛下说,这不是我需要知道的事。” “嘶——”艾雯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是被揪出来的眼线吧?” 没等另外两人回答,她便右手握拳,在手掌上笃定地一敲:“所以,皇帝其实不是要做基因检测,而是要借我们的实验室处置她!” “不是吧,是谁又来美人计这招?”里昂龇牙咧嘴,五官各自站岗,“是不记得上一个的下场有多惨了吗?” 皇帝迟迟不选择伴侣,自然会有人动起小心思,想往他身边塞几个自己培养的漂亮omega——万一被选中了呢? 只可惜,这位暴君选中的不是伴侣,而是儆猴的鸡。 艾雯显然被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搓了搓手臂上泛起来的鸡皮疙瘩。 “你说,”里昂又晃回艾雯身边,犹豫着发问,“那个女孩儿能活着出来吗?” 霍天奇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重新戴上眼镜,回身盯着两人。 “你们两个,都少说几句吧。” 实验室中,仪器的舱门关上,里面亮起一阵蓝白交替的光。 但江野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她刚刚好像听到,江枫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害怕,没事的。” 第6章 匹配 第6章 匹配 这像是过去的江枫会说的话,而不是现在这个暴君会说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仪器说“请伸手抵住内壁”,江野恍惚着照做。 但还没停顿多久,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舱门就重新打开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门外的江枫也站在原地没动。 “结束了?”她眨眨眼,不敢相信地发问。 “嗯。”江枫背过身,藏起嘴角不自觉勾起的一点弧度,“过来看结果吧。” 江野绕到操作台前,左侧光屏显示出她的虚拟全身像,右侧像是在实时计算分析,密密麻麻的数据高速滚动。 这就是先进科技吗,她大受震撼! 她看不懂这些复杂的过程,直接跳到最后一行,找到最终的结论。 【基因相似度99.997%,理论上与“江野”为同一人。】 虽然不知道基因比对究竟是怎么完成的,但在正确的结论面前,这些都是不重要的细节,可以忽略。 江野兴奋地转头去看江枫,一双漂亮的小鹿眼又圆又亮:“我说吧陛下,我真的不是骗子!” 她笑意盎然的脸庞撞进江枫的眼底,让他转身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在那一刹那,他好像听到了一盒玻璃珠撒落的声音,叮叮咚咚、此起彼伏,在他心底七上八下地鼓动。 江枫没有说话,直直与她对视,目光像是浸透了水的毛巾,潮湿又沉重。 江野一开始还笑着,但他的注视如同漩涡,拉着她一路向下坠。 她莫名感到了丝丝缕缕的冷意,嘴边的笑容也不由得一点点消失。 “陛下?”她不明白江枫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终于忍不住出声。 江枫好像这才被她唤醒,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两人都在操作台前,离得不远,不过半米的距离。 但江枫迈出一步,竟然还险些踉跄。 他撞在她身上,撞得她连连向后倒退。 江野连忙气沉丹田收紧核心,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那一刻,两条结实的长臂将她的身体整个环住,紧接着,一道温热的气息小心翼翼地落在她颈侧。 江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敢动,完全不敢动。 堂堂圣利安帝国的皇帝陛下,大名鼎鼎的凶残暴君,竟然莫名其妙地抱住了她,还垂头将脸埋在她的颈间? 江野心中没有生出半点别样的情愫,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江枫在通讯里明明说的是已经快把她这个死人忘了,现在不过是知道她其实没死而已,至于这么激动吗? 而且他还有一位心心念念深爱的亡妻,就更不该这么激动了。 更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无限接近于零的距离,很适合做一些别的事。 比如出其不意地掏出一把刀,从背后捅穿她的心脏。 再比如在牙齿里□□,狠狠咬住她的脖子,让毒素注入大动脉。 江野的瞳孔一缩又一缩,整个人僵直得像一根木棍。 一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木棍。 “……小野……”江枫毫无所觉,发出一声闷在深处的喟叹,“真的是你。” “你真的回来了。” 江野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分析他说的话。 他叫她“小野”,是当年惯用的称呼,乍一听还挺温柔的,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不敢确定。 “真的是你”说明他之前一直都在怀疑她的身份,直到现在才完全确认。 “你真的回来了”是上面那句话的同义复现,但他只是一味的抒情烘托气氛,也不说确认之后要怎么处理她。 完蛋,越想越不对劲了。 江野觉得颈侧的皮肤热热痒痒的,是江枫鼻尖蹭过,在来回地嗅她。 她后颈的寒毛瞬间倒竖。 她看过动物世界,知道野兽在扑倒猎物之后还闻来闻去,就是要找地方下嘴了。 江枫力气好大,她一点儿都动不了,好绝望。 “小野,”江枫忽地抬头,微微拧起眉看向她,“为什么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了?” 江野下意识“啊”了一声。 她又忘了,这里是abo世界。比起咬她的脖子注入毒素,江枫更有可能咬她的腺体注入信息素。 原来他在那里蹭来蹭去,是想闻她的信息素啊。 不早说。 “可能这两天太累了,我状态不好。”江野随便找了个借口,试图糊弄过去。 刚上大学注册游戏的时候,她给自己选的设定是菠萝味omega。 既然穿进来之后,她的基因都莫名其妙能和之前的对上,那abo信息素的设定应该也是保留原样才对。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研究自己的身体构造,不知道该怎么释放信息素。 江野的寒毛慢慢放松了警惕,她正想开口,江枫的眉心却皱得更深了。 “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问。 “什么?”江野摸不着头脑。 什么反应?对着六年后的这个江枫,她可不敢乱有反应。 江枫伸手,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被空调吹得冰凉。 她就这样抬眼望着他,眼神无比清澈,毫无杂念。 她的身体没有发热的迹象,显然头脑也很清醒,没有半点被信息素影响的样子。 可是他的信息素明明在抱住江野的那一刻,就开始控制不住地逸散。冷冽的冰雪气味早已缠上她的发丝,包裹她的全身。 他压抑着自己,不要着急去寻找她的腺体,只是克制地凑近脖颈。 可是扑面而来的,只有那股他早就闻腻了的冷冽气息。 他竟然闻不到任何一丝属于江野的味道。 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对他的信息素完全没有反应,甚至不知道此刻他的气息已经沾染她全身,暧昧到粘稠。 怎么会这样? 江枫直起身子,一直紧紧锢住江野的双臂垂落回身侧。 江野瞟他一眼,见他重新看向光屏,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身上,赶紧趁机活动四肢。 僵直太久了,她的关节都咔咔作响。 江枫一言不发地在光屏上操作,很快,右侧光屏的数据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虚拟全身像。 她又瞟了一眼,居然是江枫自己的虚拟全身像。 一左一右两个全身像,像八音盒里的小人一样缓慢自转。 转着转着,江野的下方浮起“omega”的字样,江枫的下方浮起“alpha”的字样,两人中间浮起“匹配度”的字样,但具体数值还在加载中。 江野点点头,看来她是omega的设定确实保留了。 她得找机会研究一下自己的腺体,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使用的。 不过匹配度可能有点麻烦。 她记得游戏设定中,她和江枫的匹配度高达90%,是连网恋闪婚都会被所有人祝福的匹配度。 这么高的匹配度,完全能够左右一个人的情感。 如果江枫因为匹配度重新喜欢上她,背叛了他的亡妻,那他们两个人一定都会很痛苦。 江野来皇宫舰这一趟,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合法身份,然后回到她熟悉的六城好好生活,顺便找找有没有穿回现实世界的办法。 她一点也不想卷入这种复杂的情感关系当中。 “砰!” 一支试管被江枫碰倒,摔落在地。他低头僵硬地盯着光屏,猛地退后了半步。 江野一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小人中间的匹配度终于加载出了结果,数值是刺眼的、孤零零的一个“0”。 “怎么会——”江野没忍住脱口而出。 匹配度0%,恐怕是比匹配度100%更稀有的存在。 这已经不仅仅是匹配度低的问题,低到0%的程度,两个人是不是一个物种,可能都需要怀疑一下。 但江野脱口而出到一半,其实就想通了。 她是穿越者,江枫是土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确实不是一个物种。 可江枫不知道她这次回来是真的换了个物种,看到这个匹配度,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又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江野有些不安地看过去,正对上江枫霍然转头,胸腔剧烈地起伏。 他下意识想要触碰江野的身体,可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停住了动作。 匹配度0%的两个人,应该是互相讨厌的。 他和信息素斗争了这么多年,可以做到不受信息素的摆布,他当然不可能讨厌江野。 但江野不是。 怪不得江野对他的信息素毫无反应,也不会向他释放信息素。 那她是不是,其实也很讨厌他的触碰? 他好像突然陷入了真空,周围的氧气被尽数剥夺,让他无法呼吸。 耳鸣声嗡嗡地放大,往他的脑海深处钻,激起阵阵尖锐的疼痛。 “陛下?您怎么了?”有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江野的手。 她的声音很遥远,听不真切。 江枫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重复、放大,重复、放大。 江野讨厌他…… 江野讨厌他。 江野讨厌他!! 他撑住头,跌跌撞撞地后退,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熟悉的混乱与燥热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狂乱的信息素毫无章法地倾泻。 又是信息素紊乱症。 这段时间发作得未免太频繁了一点。 江枫将手背在身后,十指死死攥入掌心,尝试着平复呼吸。 江野踮着脚,神情很焦急,看起来是想要扶他,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他忽然笑了笑,觉得庆幸。 幸好她感受不到他的信息素,0%的匹配度原来是在保护她。 他浑身的肌肉收得很紧,操控自己的双腿大步向外迈去。 实验室的大门在他身前打开,门外的三人被他失控的信息素压得东倒西歪,满脸惊惧地倚在墙边。 “霍天奇,”他走得极快,厉声道,“把她关到我隔壁房间!” “啊?”江野匆忙追出来,呆立在原地。 第7章 禁闭 第7章 禁闭 江枫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只剩江野看着眼前东倒西歪、面色惨白的三人,满脸迷茫。 “你们怎么了?”她看霍天奇额头上汗涔涔的,还努力想要挺直脊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扶他。 不扶吧,她有点良心不安; 扶了吧,万一霍天奇恩将仇报,立刻按江枫说的把她关起来——她又不想被关。 “你为什么,没有反应?”里昂断断续续地问她,旺盛的求知欲胜过了身体的不适。 江野迷惑地摸头:“我到底该有什么反应?” 江枫也要问,这个穿白大褂的小伙也要问,还问得语焉不详,让她摸不着头脑。 有没有人能体谅一下她这个外星人啊! 艾雯灵光一闪,追问:“你是不是闻不到?” 闻? 江野精准识别关键词。 她福至心灵,试探开口:“你是说信息素?” “好了我知道了,咳咳!”艾雯激动地呛了两下,“你真的闻不到!” “你是beta?”里昂惊讶地打量她。 艾雯持怀疑态度:“拜托,那可是顶级alpha的信息素哎!beta也不可能毫无反应吧?” 看着两人争论,江野没有回答,抿着嘴故作高深。 霍天奇在自己的努力下,终于成功站了起来:“好了,忘记我之前和你们说什么了吗?”他警告的眼神扫过去,两人立时像小鸡仔一般噤声。 江野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江枫的身影了。 她垂眼思索,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这三位文弱的研究人员应该是被江枫的信息素压制了。现在江枫走远,信息素淡去,三人自然也就恢复过来。 至于江枫为什么会突然释放信息素,大概是被她气到了,或者是讨厌她吧。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江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哎,真是搞不懂江枫在想什么。 “小姐。”霍天奇忽然上前,低头看向江野。 她顿时警惕起来,连连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陛下要求我把您带到他隔壁房间。”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严肃。 霍天奇不说“关到隔壁房间”,只是说“带到”,措辞很克制,气质也内敛文雅,看起来是个讲理的人。 江野觉得可以试着和他拉扯一番,打探消息。 “陛下去哪里了?他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她满脸正气凛然、坚贞不屈,极力暗示她是个好人。 “抱歉,陛下向来,”霍天奇略一斟酌,“性情多变。”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江枫突然发什么病。 “对于违抗命令的人,他……”霍天奇进行了艺术的留白。 艾雯和里昂像是没想到师兄会公然说皇帝坏话,在后面挤眉弄眼地交换眼神。 江野神情微动。 她突然道:“霍先生对陛下很熟悉?” 霍天奇抬眼看她:“我毕业之后,就在皇宫舰工作,已经七年了。” 七年,也就是说在江枫做皇帝之前,他就在这里工作了。 江野刹住本来想说的话,换了个话题:“陛下的隔壁房间,是正经房间吗?” 霍天奇失笑:“我想应该是正常的次卧。” “你也没见过?” “那是陛下的私人住所,平时不会有外人进入。” 江野点头。 她知道了,霍天奇和江枫就是普通的打工人和大老板的关系,根本算不上熟悉。 明明不熟,还要在她面前说江枫坏话。她觉得这个人人品不太行。 在江枫和霍天奇之间,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江枫。 她相信被关起来只是暂时的,只要她能想办法解释清楚、自证清白,江枫也没道理一直关着她。 “好吧,那你带我过去吧。”江野撇开眼,作出一副不得不屈服的模样。 两人一路找过去,江枫的主卧大门紧闭,他隔壁的房间倒是大门敞开,欢迎两人光临。 江野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确实是正常的次卧,而且还是装修很有格调、家具一看就价格不菲,落地窗正对着庭院美景的次卧。 只要心态好,禁闭屋也是度假区。 她走进去,霍天奇也跟着一起进了屋。 “霍先生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呆在这里的。”江野委婉地赶客。 霍天奇的神色却陡然深沉:“刚才在外面,有些话不方便说。” “?” 他压低声音,语气担忧:“小姐知道陛下的信息素是为什么失控吗?我或许能帮到陛下。” 江野眯了眯眼,心中暗道:江枫好像没有要你帮忙的意思。 在霍天奇的注视中,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是无奈。接着,他又拿出一张名片状的卡片,递进江野手中。 “我们实验室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信息素的表达机制。小姐的体质似乎很特殊,之后身体出现异常或不适的话,可以联系我。” 江野低头看去,卡片正面印着霍天奇的头像,还有她看不懂的简历。卡片背面是用终端扫码即可添加的联系方式。 “谢谢霍先生关心。”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然后挥手。 霍天奇离开房间,关上房门,垂着头快步离开。 他也是个alpha,他刚刚试着释放了信息素,江野果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皇帝又为什么会把她带回皇宫舰? 霍天奇从口袋里拿出了终端。 终于清净下来的房间内,江野也拿出了终端。 她记得在终端少得可怜的功能里,有拍照这一项。 她艰难地伸手绕到脑后,撩起头发,然后用摄像头对准后颈,一连拍了三四张。 镜子不能放大缩小,不如照片来得清晰。她迫不及待要观察一下自己的身体构造。 从照片中看,她发底与皮肤交界的位置,有一个杏仁大小的微微凸起。 她记得之前在游戏中见过的alpha、omega的腺体,要比她现在这个大上一圈。 她真的有腺体这个器官,但她的腺体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 江野用指尖碰了碰,摸起来像蚊子包,但既不痛也不痒,而且没什么反应。 她又在心中一连默念了十遍“释放信息素”,还是没有反应,空气中什么味道也没有,十分清新。 “信息素啊信息素……”江野一边喃喃,一边不死心地在终端里翻翻找找,试图再抠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或者有用的道具也行,她不挑。 “叮叮叮!” “叮叮叮!” 手中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江野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 她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玩家,请不要忘记推进主线任务哦!丰厚大奖正招着小手等待你呢!gt;gt;点击查看详情」 什么主线任务?什么丰厚大奖?看起来好像诈骗短信。 但她成功被骗到了。 点进去之后,终端弹出了一个小窗口。 【主线任务:将城邦升级至主城】 【任务说明:请玩家积极结交可攻略角色,为己所用,发展城邦,争取早日带领城邦走向帝国之巅!】 【任务奖励:回到现实世界】 江野一开始还是迅速浏览,到后来却是一字一顿,阅读速度低到了这辈子的谷底。 城邦成为主城,她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游戏世界,她没有身份、没有朋友、没有存款,也没有工作。 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的,甚至是危险的。 如果系统靠谱,如果真的能回到现实世界……那她当然想要回去。 可是现在的她不是城主,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甚至连普通人都不是,她是被关禁闭的疑似诈骗犯。而且她过去的城邦,还变成了吊车尾的六城。 系统画了好大一张饼,裱起来挂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诱惑她。 江野欲哭无泪。 - 一墙之隔,江枫褪去了繁琐的服装,发丝凌乱,四肢被锁链紧缚,手腕、脚踝勒出凌厉的红痕。 想要破坏一切,想要毁了这个无趣的地方。 想要闻到江野的味道,想要听到她叫自己“哥哥”的声音,想要叼住她的腺体,恶狠狠地磋。磨。 江枫痛苦地闭上眼,用尽全力克制着体内暴虐的冲动。 他的主卧四壁铺设了特殊材料,能够最大限度隔绝信息素外泄。 但也是因此,房间里的味道浓郁到令他作呕。 他讨厌信息素,讨厌这样失控的、像动物一样的自己。 感官在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无限放大。 从理论上讲,他的住所一定是皇宫舰中隔音最好的地方。但在此刻,他的耳力似乎胜过了造价昂贵的隔音夹层。 他听到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先后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轻的那道是江野的,她走路很快,总是只有半只脚踩地。他曾经跟在她身后观察过,担心她这样容易摔跤。 重的那道——是霍天奇? 他只让霍天奇把江野带过来,没让他跟着进门。 江枫眉心拧得很紧,他想起下午刚回到皇宫舰时,霍天奇还试图打探小野的身份。 恶心的alpha,恶心的男人。 真想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舌头剪烂。 脚步声停下了,两人好像在说话。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他只希望下一秒霍天奇就能滚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三百八十七秒。 他听到门锁落下的咔哒一声,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该死的霍天奇终于滚出去了,比他期待的慢了三百八十六秒。 江枫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信息素的躁动没有平复,但控制权回到了他的手中。 此刻的躁动只指向霍天奇一个人,并不紊乱,相当清醒。 隔壁房间又传来轻快的哒哒,大概是江野在房间内走动了几步。 江枫调整着呼吸,凝神去听。 次卧是他在飞行舰上就吩咐侍者提前整理过的,床头花瓶里插的是她过去喜欢的风铃草。 也不知道六年过去,她的喜好有没有变化。 隔壁的声响忽然消失了,江枫耐心等待了将近十分钟,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难道是睡着了?他蹙眉。 他要去看看她。 第8章 身份 第8章 身份 江野倒在床上,一手遮着眼睛,从指缝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终端弹出的那条系统通知快把她cpu干烧了。 “叮咚——”房间里响起3d立体声环绕的门铃。 江野勉强抬起一点脖子:“谁?” “是我。” 她听得出来,是江枫的声音。 但出于一种奇怪的别扭心理,她还是佯装不知,多问了一句:“不好意思,请问?” “是我,小野。”江枫声音更沉,似乎轻轻叹了一声。 江野咬了咬舌尖。 江枫不用通讯里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讲话了,而像是回到了六年前,她熟悉的温柔与包容。 她起身,将有些凌乱的被子匆匆抚平,这才去开门。 “我可以进来吗?”江枫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外,垂眼看她。 只是他竟然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胸还前少扣了两颗扣子,苍白紧实的胸肌若隐若现。 江野傻眼了,又不能免俗地咽了一下口水。 扣子都没扣好,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被区区男色冲昏头脑。 江野没有让他进来,而是反问:“陛下不是怀疑我吗?” “怀疑?”江枫挑眉,“怀疑结束了,之前是我的错。” 江野一愣。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他不还因为匹配度的问题生气到信息素失控吗? 怎么过了几个小时,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就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了。 “那匹配度……?”江野拧起眉头,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 “匹配度不过只是一个数字。”江枫嗓音淡淡,“六年过去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这说明不了什么。” 从95%变成0%,只是“有些变化”而已吗? 江野不理解,但江枫非要这么理解,对她当然没坏处。 还省得她自己想办法解释了。 见她还在发愣,江枫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身体几乎要与她相碰:“对不起,小野。” “另外,可不可以不要叫我‘陛下’了?” 江野猛地退后一步。 门口的空间让出来,江枫顺势挤进了房间,无比自然地倚在书桌旁,抬眼盯着江野。 他的眼神像一张细密的网,对视越久,便越不留空隙地笼罩过来,仿佛能将人完全包裹其中,越收越紧,逃脱不得。 江野深吸一口气,扭头假装去看墙上的时间。 江枫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可她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这样不好吧,陛下?” 信息量太大,她的cpu真烧了。 “有什么不好的?” “我怕别的称呼对您不够尊重。” “你以前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尊重我,每天江枫来、江枫去,直呼大名。”江枫眼尾微弯,像是调笑。 过去那些扯江枫衣服、拽江枫头发、骑在江枫身上作威作福的画面顿时涌入脑海,江野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她垂头盯着脚尖,低声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不一样。” 听到这话,江枫的神情凝固了。 “不一样?”他定定望她几秒,而后又幽幽地追问,“有哪里不一样?” 江野其实很想说,哪里都不一样。 首先,她才刚勉强适应暴君版本的江枫,可他现在又突然切换回了从前邻家哥哥的版本,人设切换太快,让她摸不着头脑。 其次,她从前只把江枫当纸片人,但现在的江枫是真人,起码是和现在的她同一维度的人,她肯定不能像过去那么没心没肺。 还有,他们都六年没见了,她从学生变成了失业社畜,江枫从无业游民变成了帝国皇帝,彼此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另外,他还多了一位深爱的亡妻。 有这么多变化,江枫还要问她“有哪里不一样”? 明明哪里都不一样。 但不知道是不是室内温度太低了,江野悄悄瞥了一眼书桌旁褪去笑意的高大男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抿抿嘴,决定把刚才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咽下去。 “身份不一样呀。”江野重新抬头,对上江枫一动不动的视线,“我是消失了六年又突然出现的可疑人士,而您是统治圣利安帝国的君王。” 她挑拣了一条最显而易见的“不一样”,同时也是在委婉地暗示她的身份问题。 江枫的视线微微松动:“小野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吗?” “公民系统里一直保留着你的身份信息,没有任何变动。”他微笑起来,字字笃定,说得缓慢,“你是江野,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他没有问她这六年去哪里了,没有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也没有问她昨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城主花园。 可是,为什么呢? “额,可您在通讯里说我早就死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被销户了。”江野眉心微拧。 江枫罕见地迟疑了片刻,才重新开口:“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你真的会回来。” “我以为又是他们……” 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了? 江野竖起耳朵,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他却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 “好吧,”沉默太尴尬,江野妥协了,“那这么说,我现在不是黑户咯?” “当然不是。” 得到确定的答复,她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可以回六城吗?我听特蕾莎说,这几年城主的位置一直空缺着。您是知道我的能力的,我如果回去的话,是不是可以继续做六城城主?” 合法身份拿到了,她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接下来就是回到六城,攻略各路能人异士,群策群力振兴城邦。这个她熟! 江野越想越兴奋,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耀眼。她觉得系统画下的大饼好像都—— “不行。”江枫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幻想。 - 赶在夕阳落山之前,霍天奇踏上了大公庄园翠绿的草坪。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目光扫过草坪上的音乐喷泉、花园里的游乐场,还有远处连绵一片的城堡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感叹。 ——人怎么能有钱到这个地步。 “霍先生,你来了。”高大的梧桐树下,金棕色短发的男人回身,向他点头致意。 霍天奇加快步伐,欠身行礼:“卡特大公。” 与皇帝陛下相同的那抹金棕发色在他余光中划过,霍天奇恍惚了一瞬。 塞勒涅家族的基因还真是强大。 “听说我那亲爱的侄子又去找你做检测了?”卡特·塞勒涅与霍天奇年龄相仿,三十出头,笑起来时眼下有极淡的纹路,让人觉得亲切。 霍天奇略略放松下来:“是的,殿下。” “他的身体还好吗?”卡特提着喷壶浇花,仿佛只是闲聊。 “陛下确实来找了我,但做检测的人,”霍天奇顿了顿,“不是陛下。” “哦?”他抬起眼来。 “陛下带了一位小姐进实验室,还让我们都出去,说要由他亲自操作。” 霍天奇继续道:“真正做检测的人应该是那位小姐,但检测结果被清空了,目前还不知道那位小姐的基本信息。” “小姐?”卡特停下动作,直起了身子,“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当时情况比较匆忙,我只用眼镜拍摄了几张,不是很清晰。” “没关系,给我看看。” 霍天奇取下了那只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单边装饰镜,手指在镜框侧边一按,镜片上便浮起投影的光屏。 有江野的背面、四十五度斜侧面全身照,还有正面、九十度正侧面大头照。 扔给智脑建模,应该可以把完整的江野直接立体打印出来。 “这不是拍得很好吗。”卡特接过装饰镜,温声夸赞道,“霍先生谦虚了。” 霍天奇含蓄地笑了笑,继续谦虚:“是碰巧,陛下让我送那位小姐去房间,给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是omega?和我那侄子是什么关系?看着有点眼熟,我或许在哪里见过。” “暂时不好判断。”霍天奇收敛神色,语气也严肃起来,“不过,陛下结束检测离开实验室时,处于信息素失控的状态。” 卡特的笑意似乎变得暧昧:“那位小姐有这么大能耐?” “不,”霍天奇刻意地停顿,眼底划过精光,“从表现来看,很像是信息素紊乱症。” “啊,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 江野呆了一瞬,立刻反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你离开的这些年,六城虽然一直没有新城主当选,但有这份心思的人并不少。”江枫注视着她,话音依旧平静,听起来理性又客观。 “现在的六城,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不断。你贸然出现,短时间内难以稳住根基,必然会成为他们的活靶子、眼中钉。” 你们城里人现在玩得这么复杂吗?江野一边听,一边睁大了眼睛。 “我的建议是,你暂时留在皇宫舰,做我的行政助理。” “啊?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身份很方便你接触帝国的各位公爵、大臣,还有大企业主。”江枫向江野走去,嘴角扬起微笑,“我带着你,先把局势看清楚,再向所有人证明你的能力。回六城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江野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江枫的分析确实又有理有据,她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抬头,猛地发现江枫若隐若现的胸肌已经近在眼前。 “怎么样?”他微微弯下身子,平视着她的双眼。 太、太近了! 江野感觉自己的耳垂在瞬间热了起来,连带着大脑一起迅速升温。 她哆嗦着伸手,鬼迷心窍一般,把江枫胸前晃荡的那两颗扣子扣了起来。 “陛、陛下,别着凉了,这样不好。” “没关系,我有点热。”江枫轻笑出声,又一颗一颗地,重新把两颗扣子解开。 眼看着他还要继续去解第三颗,江野瞳孔地震,急急开口打断:“我觉得您的建议很有道理!” 江枫停下了动作。 她不等江枫反应,又立刻岔开话题:“对了,您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吗?之前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您的信息素——” “小野感受到了?” 江野诚实地摇头:“没有,是霍先生说您的信息素失控了,他好像也很担心您。” “也?”江枫笑意更大,下巴轻点,“所以小野也很担心我。” 提到这个,江野就来气。 “我那是被吓到了!”她抗议,“您还一脸阴森地说要把我关起来。” “关起来才更安全,不是吗?” 第9章 终端 第9章 终端 江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刚刚有一个瞬间,江枫的眼中似乎没有半点笑意。 他只是嘴角在笑,眼底却是冷的。 “您说什么?”她忍不住发问。 江枫直起身,微微仰头活动脖颈:“没什么,开玩笑而已。” “噢。”江野点头。 那应该就是她看错了吧。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江枫背对着她,房间中的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江野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犹豫了半天,见江枫迟迟不走,终于还是开口:“陛——您与霍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霍天奇这个人似乎不简单,但她确实也没什么有力的证据。 但藏着这个直觉不告诉江枫的话,那她大概会很多天睡不好觉。 所以她的打算是采用迂回战术,先打探消息,再做决定。 可没想到江枫单刀直入了。 “你觉得霍天奇有问题?”他转回身来。 “嗯……”江野卡壳一瞬,“如有。” 江枫扬眉,有点疑惑:“如有?” “我不确定,只是感觉。”她如实相告,“霍先生说您向来性情多变,向我打探您信息素失控的原因,还让我加他联系方式。” 把霍天奇的行为这么概括一下,听起来像是搞传销的,下一步就该给她卖药了。 “呵。”江枫的指节在书桌上重重一叩。 “你加了吗?” 江野歪头:“啊?这不重要吧。” 他放轻了语气,又重复一遍:“你加了吗?” 江野不理解他的关注点为什么在这里,但还是如实回答了:“没有呀,我没有终端。” 她那部粉色终端只有游戏设定中自带的功能,没法联网,当然也没法扫霍天奇的码。 “你昨晚用来联系我的那部呢?” “昨晚雨太大,进水了。”江野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粉色终端里藏着秘密,她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不需要加他的联系方式。”江枫眯了眯眼,不再继续追问,“霍天奇确实有问题。” “他今天下班之后,立即赶去了卡特·塞勒涅的庄园。” “小野可以猜猜看,他会去做什么?”他的脸上半明半暗,笑意若有似无。 江野再次瞳孔地震。 这种理应是秘密的情报,江枫就这么草率地告诉她了? 他是不是有点过于信任她了。 难道是受游戏系统好感度设定的影响,所以他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她、喜欢她? 那他的亡妻怎么办。 这既奇怪,又不公平。 江野垂眼,收敛起思绪,谨慎开口:“请问卡特·塞勒涅是您的……?”她虚虚握起垂在身侧的双手。 “我的叔叔。”江枫的回答很简洁。 “所以,霍先生今天去找了您的叔叔。”江野默默在心里消化,准备为皇室风云添砖加瓦,“我猜他会说,您今天带了人去做基因检测,结束时却意外信息素失控了。” 她的语速不快,说是猜测,却在话语间渐渐笃定起来。 她的直觉大概没有错。 “卡特大公与您关系不好?”江野倏地抬眼,紧接着提问。 江枫沉而密的眼神里流淌着微光,叹道:“小野,六年过去,你变得更厉害了。” 毕竟从清澈愚蠢大学生进化成倒霉社畜了嘛。江野抿着嘴,心想。 “霍先生还说,我的体质很特殊。”她略一思索,“大概是因为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受到信息素失控的影响。” 江野又灵机一动,多客气了一句:“您的信息素看起来也很厉害。” 江枫的眼神顿住,然后挪开。 他知道霍天奇和他那小心思不少的叔叔关系不错,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他们要是打起江野的主意…… 江枫深褐色的双眸冷下来。 “今晚我还有工作,可能没法继续陪小野了。”他用眼神示意,“智控面板可以随时呼叫侍者,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向他们提。” “诶,那个!” “嗯?”江枫停下脚步,转过侧脸。 江野眨着大眼睛,再次暗示:“陛下,我没有终端。” 江枫不禁勾了勾唇角。 “别叫我陛下,我就给你买新的。” 江野短暂崩溃一秒钟。 怎么说了半天,又说回这件事上来了! “可是我想不出更合适的称呼。”她尝试婉拒。 “叫江枫哥哥。” 房间温度明明不高,但江野的脸却开始冒热气。 就算是六七年前还沉迷游戏的时候,她也很少会在他的大名后刻意加上“哥哥”两个字,除了某些脸红心跳、神志不清的瞬间,在他温柔的诱哄中投降。 江枫把手搭在门上,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阴霾渐散。 他知道她肯定叫不出口,于是贴心地为她提供了另一个选择:“那就叫江枫。” 江野简直头皮发麻。 她可以直呼邻居大名,但她不能,至少不应该直呼帝国头号领导的大名吧。 “或者继续没有终端,选一个吧。”江枫学她歪头,金棕色的碎发斜斜搭在额前。 江野深吸一口气:“江枫。” 念出这毫无称呼修饰的二字大名,莫名有种不穿衣服裸。奔的羞耻感。 但为了终端,她可以努力习惯。 江枫却笑起来,灯带投下的暖光在他眼底星星点点地融化。 江野有些恍惚。 她好像回到了六年前,每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回到寝室,打开游戏,她都能见到这样一张温柔的笑脸。 他们聊天、打闹、拥抱、接吻…… 她的大学生活于是不再沉默孤单。 当天晚上,最新款超大屏顶配版本全新终端被侍者端进了她的房间,配色是她喜欢的亚麻色调,而不是系统默认她喜欢的粉色。 江野当着侍者的面还在装淡定,等侍者一走,立刻爆发小声尖叫。 太好了,她又有手机玩了! 她迅速连上星网,发现终端不仅绑定好了她的身份信息,还绑定了一个存有五百万星币的账户,户主就是她本人。 她点开账户流水,发现这五百万是半小时前刚汇进来的,备注写着“预付工资”。 江野慎重思考了半分钟,最终决定笑纳。 毕竟是给皇帝打工,五百万她应得的。 接下来的一周,江枫都很忙碌。江野在宅邸里根本没见过他,但偶尔会在终端上收到他的消息,和她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开始两天,江野还很积极,每天早中晚问三遍“有没有什么工作是行政助理可以分担的”。但江枫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等我回来”。 于是后面几天,江野自觉闭麦,转而韬光养晦。 她每天都沉浸在过去六年的新闻旧闻中汲取知识,差不多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基本现状。 第七天下午,她实在无聊,离开了江枫私人宅邸的范围,在皇宫舰的其他区域溜达。逛到皇宫舰大门正对的花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荡秋千。 “艾雯?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顶着棕色蛋卷短发的艾雯听到有人叫她,惊慌失措地抬头。 看见江野的那一刻,她的神情更错愕了。 “啊,是你!”她猛地起身,秋千在身后晃荡。 “对,是我。”江野弯起双眼,向她伸手,“我叫江野。” 艾雯下意识把手搭了上来,握住晃了两下:“我要上班的,但我出来摸鱼了,你不要告诉别人。”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她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打量身前容光焕发,一看就过得很滋润的江野。 “你居然……”她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 “我居然什么?”江野观察着她的神色,好奇道,“你为什么一脸震惊的样子?” 艾雯支吾一阵,斟酌出了措辞:“陛下让师兄把你带去关起来,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她刚说完,又突然警惕起来:“你不会是偷偷越狱出来的吧?” 江野失笑:“不是啊,我也在皇宫舰工作。”她省去了一些前因,只简单说了结果。 “啊?那那天陛下为什么要带着你来做基因检测?” “是入职体检。”江野一本正经道。 “这样啊。”艾雯仍然半信半疑,但江野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长相又甜美可爱,她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其实那天陛下把我们都赶走,只留你在实验室的时候,我和里昂都很担心你不能活着出来。” “你们的实验室还有毁尸灭迹的功能?” 艾雯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们当时以为你是被陛下揪出来的眼线,或者卧底。” 江野一怔:“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艾雯还是摇头:“四年前那次闹得很大,之后几乎就不再有了。” 她提起四年前这个时间点,江野便隐约想起了这几天刷到过的一条旧闻:顶尖杀手乔装卧底皇宫舰,行刺皇帝未遂反遭残忍虐杀。 据说那位杀手的尸体被拖走的时候,脸被激光武器溶蚀得不成人形。 江野的五指蜷缩起来。 其实这几天,每当看到这些暴君事迹的时候,她总是会觉得割裂。 这和她过去认识的江枫,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总是笑意温柔,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的江枫,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啊,不许告诉其他人。”艾雯突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听到这句话,江野就知道她要说的这个秘密大概率已经人尽皆知。 “我听说当时那人能近皇帝陛下的身,是因为扮成了陛下亡妻的样子。” 江野眨了眨眼。 艾雯这么一说,她好像又有一点理解了。 江枫一定是很爱很爱他的亡妻,但有人却想利用这一点来伤害他。 “陛下的亡妻究竟长什么样?”她问。 艾雯摊手:“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小卡拉米能知道的咯。” 她离开之后,换成江野在秋千上坐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踮地,似乎情绪不高。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语气是十万分的不敢置信。 “江……野?” 第10章 三人 第10章 三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半长的金发束成低马尾,几缕发丝随意搭在肩上,在天幕模拟的日光中被镀上柔和的光晕。 他一步步向江野走来,走得越近,脚步反而迈得越慢。 江野眯着眼看过去,努力辨认来人的五官。 似曾相识,应该也在她的好友列表中,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她起身上前,望着身前男人怔忪的神情,终于脱口而出:“谢恩?” 谢恩嘴角在笑,眼尾却低垂:“六年不见,还以为你不会记得我了。” 江野模糊的记忆开始复苏,她想起了之前在游戏里做过的一个任务。 某天她上线在军校闲逛的时候,看见一个头顶感叹号的金发少年在食堂角落默默流泪。 她兴奋地走过去触发任务,少年对她倾诉衷肠,说爸妈希望他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但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只喜欢做饭。 任务让她解开少年的心结,她脑海里蹦出曾经看过的星际美食文,于是情真意切地对他说,靠做饭也可以征服全星际。 任务的结尾,她还送了少年一道她亲手做的番茄炒蛋,告诉他这就是可以征服全星际的华夏美食。 而当年的那个金发少年,就是如今她面前的谢恩。 江野心中百感交集,叹道:“你的头发长长了。” 六年前还是短发青少年,现在变成长发文艺男了。 谢恩笑起来:“一直没剪。”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又问:“你这几年都去做什么了?我本来想和你分享一个好消息,但总是联系不上你。” 江野神神秘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秘密,我不是故意的啦。” 谢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轻轻摇头:“好吧。” “你要和我分享什么好消息?”她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一笑,赶紧岔开话题,“现在分享会不会太晚?” “你不如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走进来,倒也不像是皇宫舰打工人的样子。 江野于是问他:“为什么?” 虚拟日光中,谢恩的笑意暖融融的:“我是来为皇帝陛下调整宅邸菜谱的。” 江野先是一呆,紧接着扬起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 她惊喜道:“你真的靠做饭称霸星际了?!” 谢恩的双眼笑成浅浅的弯月:“六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称霸’也太夸张了,我只是靠做我真正热爱的事,成为了一个还算有点出息的人而已。” 江野又凑近一点,好奇追问:“所以你现在是帝国名厨?甜品大师?餐饮巨头?” 他微微低头:“我创立了一家餐厅,专门做华夏创意料理,目前在帝国开设有十一家连锁店。”他平时并不爱说这些近似自吹自擂的话语,但与江野久别重逢,他却忍不住想说给她听。 江野赞叹连连,啪啪鼓掌。 在她热烈的掌声中,谢恩放轻了声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想我大概不会拥有这样的人生。” 江野掌声中断,揉揉耳朵:“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恩再抬头时,眉目舒展,反问她,“那你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你?” 她嘻嘻一笑:“我在这里给皇帝大人打工呢,刚来没多久。” “你叫我什么?”草坪被靴底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沉而冷的男声传来,压下一切窸窣的动静。 江枫深色制服包裹着宽而平直的肩,双腿修长有力,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江野心虚地将手背到身后,抠着手指。 “陛下。”谢恩有些惊讶,潦草行了个礼,然后退开一步,与江野拉开距离。 江枫大步流星地走来,只分出两秒钟对谢恩略一颔首,其它时间都紧紧盯着江野。 他的脸色很沉,像笼罩着一层阴云。 江野本想糊弄过去,但江枫就这么站在她和谢恩中间,也不说话,气氛实在尴尬。 她硬着头皮解释:“我是在和谢恩介绍我的工作,用代称比较方便嘛。” 她其实觉得,江枫着实莫名其妙。 她总不能对着谢恩说,她在给“江枫”打工吧?谢恩又不知道江枫是谁。 “你和他很熟吗?”江枫突然出声,视线掠过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谢恩。 “之前军校的同学。”江野干笑两声,“在这里碰见了,很巧。” 江枫长眉一挑:“是很巧,我也是你们的军校同学。” ……差点忘了,江枫之前也在军校读书,只是遇见她的时候已经退学了。 设定上,当年的江枫比她高两级,当年的金发少年谢恩是她的学长,说不定两人早就认识。 “盖伦,你今天是怎么了?”谢恩双臂抱胸,意味深长地问道。 江野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谢恩喊的是江枫的本名,语气熟稔,不像是恭恭敬敬皇帝陛下在上的模样。 江枫则是冷笑一声:“谢恩,我倒是不知道,你还认识小野。” 好吧,两人还真的早就认识。 江野隐隐感受到江枫的敌意,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站出来帮谢恩说点好话,他却自己先开口了。 “小野?”谢恩双眼微眯,“盖伦,你以前对待下属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不是我的下属。” 江野倏地转向江枫。 “哦?那你们是什么关系?”谢恩微微一怔,而后问道。 江枫抬起下巴:“她是我妹妹。” 江野大惊失色:“陛下——” 他又向江野偏头:“叫我什么?” 江野顶着谢恩复杂的目光,闭了闭眼,放弃挣扎:“江枫。” 江枫满意地点头。 “江……枫。”谢恩垂眼,轻轻一笑,像是话里有话,“原来如此。原来江野就是你的那位——” 江枫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但江野没有关注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一味地无力补充:“虽然但是,我是真的在这里工作。” “好,我知道。”谢恩的语气变得温柔,一边说着,还一边从她的发间摘下了一片落叶。 江野今天扎的是侧麻花辫,叶片边缘有小刺,勾起了她几缕发丝。 “噢,谢谢。”江野试图整理,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伸了过来。 她疑惑抬眼,撞上江枫毫不避讳的注视。 他的脸色似乎更黑了。 “头发乱了,可以重新绑一下。”江枫摘下了她绑在发尾的丝绸发圈。 麻花辫散成微卷的波浪,瀑布一般披在脑后。 江野甩甩头,更疑惑了:“但您把我绑头发的工具拿走了。”她一指已经被江枫套在腕上的发圈。 江枫勾起一点嘴角:“算了,还是不绑了。” “小野这样也很漂亮。” 回到宅邸卧室之后,江枫锁上了门。 他与谢恩的关系原本还不错,但他今天竟然发现,小野与谢恩的关系似乎也不错。 他这次请谢恩过来,是因为他知道小野喜欢吃华夏料理。 但撞见小野和谢恩站在一处谈笑的场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谢恩是怎么想到要开一家华夏美食餐厅的?这在圣利安帝国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江枫坐在床尾,向后撑在床单上的双手收得很紧。 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天幕模拟的太阳落下,升起月亮。月光幽幽地照进来,他却觉得太亮,挥挥手操控窗帘自动合拢。 淋浴间升起水雾,将玻璃涂成朦胧的白色。 江枫闭上眼睛,任水流在脸上冲刷,眼前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起谢恩为江野摘去叶片的画面。 谢恩对江野刻意的温柔体贴,实在是令他作呕。 幸好他只是个beta,不然的话,他碰过江野发丝的那只手,不一定还能留下。 江野亲近地喊他“谢恩”,却疏离地称自己为“皇帝大人”“陛下”,更是气得他胸口窒闷。 从前的江野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江野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会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让他喊“到”,还会让他好好学怎么给自己扎头发。 怎么好像六年过去,小野已经往前走了,却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江枫哥哥,该注射药剂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中,一道与江野极其相似的电子音传了进来。 他用之前留下的语音、通讯合成了江野的声音,装载在管家型小机器人里。 他还试着用过去的影像合成虚拟的江野,但投影影像一触即碎,这样来回反复,反倒变成一种痛苦的折磨。 “江枫哥哥,该注射药剂了哦!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小机器人停在浴室门外,载物盒里装了一支细长的针管。 这道电子音原本是他的念想。但现在,他终于再一次听到活生生的江野的话音,他却开始贪婪。 丝绸发圈仍然戴在他右手腕骨处,被水流浸湿,变得沉重。 光滑的触感向下蹭过小腹,引发他一阵战栗。 江枫伸手,猛地将淋浴的热水调成冷水。 升腾的热气骤然被浇灭,但他的额角依然沁出汗水。 冷水澡也没用。 从前他与小野也总是像这样,肌肤不断升温,信息素缭绕一室,最终却戛然而止。 因为小野总喊着什么“黑屏了”“我看不见了”,他于是也只能无奈停住动作。 有时候,小野会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要不你去洗个冷水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冷水澡也没用。 江枫捋了一把湿透的头发,睁开的双眼泛着淡淡的红。 丝绸发圈一侧是冰冷沉重的水,一侧是滚烫坚硬的铁。 又在反复的摩挲中,变得更加灼人。 他调大了水流,淋漓而下,盖住他渐渐紊乱不着调的深重呼吸。 “江枫哥哥!” 他闷哼一声,眼尾漫开潮红。 这种时候跑来关心他做什么,还是不够智能。 江枫砰地推开玻璃门,单手切断电源,把小机器人扔了出去。 第11章 庭院 第11章 庭院 一墙之隔,隔壁房间的江野握着粉色终端,从床上跳了起来。 有了能连网的新终端之后,她这一礼拜沉迷上网,完全把板砖似的粉色终端忘到了一边。 但今天重新遇到谢恩,她就又想起来了。 谢恩说,这些年试过给她发消息,可一直显示消息无法送达。 她解释自己是换号了,给了他新终端的联系方式,然后暗暗在心里记了备忘录,想着要回来看看当年和谢恩的好感度是多少。 不过江野刚一点开好友列表,就发现了一件惊悚的事。 死一般寂静的列表中,居然出现了一条未读消息,而且还是七天前给她发来的,就在她拿到新终端的那个深夜。 更惊悚的是,给她发消息的人,竟然是卡特·塞勒涅。 【卡特·塞勒涅】:江小姐,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江野瞪大了眼睛,后颈寒毛倒竖。 六年没玩游戏,她本来早就忘记卡特这个戏份无限接近于零的npc了。 但拜这条消息所赐,她隐约想起来,她曾经是在一次宴会剧情中遇见了卡特,触发了相遇剧情,于是卡特就成为了她好友列表的一员。 不过,卡特当时的建模看起来是三十岁左右,而她只有十八,对这一类熟男角色不感兴趣,所以也从没有产生过要攻略他的想法。 她是七天前来到皇宫舰,做完基因检测的。而霍天奇也是七天前匆匆赶去卡特家庄园的。 也就是说,在霍天奇前往卡特庄园的当晚,卡特就给她发了这条消息。 像卡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肯定不会闲的没事定期给列表群发消息问好。 这条消息不可能只是巧合。 难道是霍天奇偷拍她照片,拿给卡特看,然后卡特认出了她是谁? 可当年卡特对她的好感度只停留在10,属于点头之交的水平,进入好友列表之后就一直躺列,从没有发送过任何信息。 就算现在卡特认出她了,也没有必要特地发条消息问候吧。 要是在现实生活中,从不聊天的列表好友突然发来这么一句,一般不是被盗号了,就是走投无路要找人借钱了。 反正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她是不会上当的。 江野想了想,当即打开最新款超大屏顶配新终端,给江枫发了一条消息: 【卡特大公居然有我的联系方式,他给我发了一条奇怪的消息!】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看天一会儿望地,思考了半天,可江枫迟迟没有回她消息。 或许是有重要的事在忙,暂时没有看终端。江野默默告诉自己。 可那天江枫说了,他和卡特大公的关系并不好,霍天奇又显然在帮着卡特大公搞一些小动作。 江野觉得自己莫名收到消息这件事,也是重要的事,卡特一定是有所图谋。 虽然已经过去七天了,但还是越早让江枫知道越好。 她犹豫片刻,还是出门拐了个弯,主动摁响了主卧的门铃。 门铃响起第一遍的时候,没有人出来开门。 她耐心等了两三分钟,突然想到江枫可能不在房间。 大意了。 她微微抿唇,正想掉头回去,身前的房门却打开了。 江枫裹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浴袍,胸前v字几乎开到腹肌,长袖半挽,露出小臂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头发只吹到半干,金棕的颜色比平日更深沉,发梢带着湿意,总是苍白的脸也浮着一层淡淡的粉。 大概是刚洗完澡出来,看起来气血很充足的样子。 江野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的话卡在了嘴边,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野。”江枫勾起笑意,低低唤她一声。 “额,这个,我不知道您在洗澡,我以为您是有别的事在忙。”江野最终选择盯着又白又宽的腰带,可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江枫整理浴袍的手指顿住一瞬。 说的倒也没错,他确实有别的事在忙。 不过小野闻不到屋子里残留的信息素的味道,所以没关系,她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我可以一会儿再来找您,或者直接在终端上交流也可以,我给您发了信息。” “不用,现在就可以。”江枫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我看看。”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意倏地消失。原本还称得上温和的面色,只剩下潮湿的森寒。 “卡特有你的联系方式?”他抬头,长而凌厉的双眼眯了起来。 江野依旧一丝不苟地盯着腰带,点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肯定不能把那部显示好感度的粉色终端拿给江枫看,只能小小地撒一点谎糊弄过去了。 希望江枫不要刨根问底。 “他给你发了什么消息?”他追问。 身后的走廊上,一名侍者低调路过,余光瞥见皇帝陛下和那个破天荒住进来的年轻女孩站在一起,吓得连忙加快脚步。 江野听到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匆匆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闪过,她也吓了一跳。 “陛——”她脱口而出,被江枫一个眼神打断。 江野无奈改口,小声道:“那个,我们要不要换个没人的地方说?” “我房间里没人。”江枫侧身让开大门,做好了进门的准备。 江野毛茸茸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 深夜,卧室,孤男寡女。太暧昧了吧! 江枫看她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短促笑了一声。 “好,那去外面庭院。” 江野小鸡啄米似的点着下巴:“这个好,这个好。” 两人穿过走廊,向外走去。 江枫光明正大、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江野刻意离他五步远,做贼心虚地跟在后面。 她觉得自己不能和江枫离得太近,不然她就会晕头转向,视线都晕得要往他晃荡的领口里面跑。 怎么天天拿这个来考验干部! 推门离开室内,她赶紧仰头沐浴月光。 在皇宫舰住了七天,江野发现天幕虚拟的月亮总是圆月,今天也一样高悬在头顶,没有缺憾。 月光皎皎,为庭院里的草木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江野略有些加速的心跳也渐渐平静下来。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还是得多看看大自然,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江枫双臂抱胸,停下脚步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那讨人厌的叔叔究竟给小野发了什么消息?” 江野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道:“他说好久不见,问候我最近怎么样。” “你们曾经见过?”江枫脸上的淡粉色也褪去了。 “之前我还是城主的时候,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她一边说,一边觑着江枫的神色。 江枫定定地望向她,眼眸低垂,目光晦暗不明。 “原来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他的嗓音很低,幽幽飘散开去。 “什么?”江野没有听清。 “我是说,”她看不见的身后,江枫的五指紧攥,小臂肌肉隐隐鼓动起伏,“不要给他回消息,我会处理。” 江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又简单。 江枫没有深究卡特到底是怎么找上她的,也没有逼着她把消息展示给他看。她说什么,江枫就信什么,还一口应下他会处理。 她觉得自己就是欠的,但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就这样?” “不然呢?”江枫情绪不高,瞥眼看她。 “您……不怀疑我?” “我为什么要怀疑你?” “比如我可能是和卡特大公串通好,”江野胡乱阴谋论了一通,“设下一个针对您的圈套,特地引诱您上钩之类的。” 江枫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上前,拉近了与江野之间的距离。 虚拟月光投下他的影子,一点点将江野全部吞没。 在沉沉的阴影中,她强装镇定地仰头与他对视,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相信小野不会这么做的,”江枫微微弯腰,领口荡得更低了,“对不对?” 他眼中似乎含着笑,却没有半点光亮。 江野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觉得她与江枫之间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他话音落下,玻璃便一滴一滴向下淌落阴冷的水珠。 她忍不住退后半步。 “这周您不在,我把近几年的时政新闻、小道消息、媒体八卦、都市传说都整理了一遍,我相信我已经可以胜任行政助理的工作了。”江野咽了下口水,匆匆岔开话题,“请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分担的工作?”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拿工资吧,对不对?” 江枫低下头,下颌绷紧了一瞬。 “好,”他盯着江野随时准备离开的双腿,艰涩开口,“我确实有一项任务需要小野协作。” 她踮着的脚跟又落回地面。 “什么任务?”江野如蒙大赦,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大口气。 “下周六晚,卡特要在庄园庆祝他的三十五大寿。”江枫的目光缓缓向上挪,“小野和我一起去。” 竟然要和卡特大公正面碰上了! 江野脊背不由得挺直几分,肃然应道:“没问题,我一定会做好准备的。” “那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她的脚后跟又重新抬起来,是开溜的先兆,“很晚了,您也早点睡。” 江枫自嘲地轻笑一声:“好,去吧。” 江野冲他弯弯眼睛,然后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穿过走廊,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她看见江枫立在庭院中央的背影。 他仰头望着月亮,月光撒在他身上不显柔和,反而显得冷清又落寞。 虚拟的月亮可以长圆,但现实的缺憾却无法弥补。 他的侧颈是绷紧的,从江野的角度,还可以看到一点他被拉长的眉尾。 江枫在皱眉。 他是不是也会感到迷茫呢?对亡妻的感情刻骨铭心,但又在游戏系统的影响下,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她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些事呢? 江野叹了口气,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于是,她没有看到江枫转身隐入树影,潮湿的目光在她身后流连,直至她的身影完全被建筑遮挡,再看不见。 第12章 试菜 第12章 试菜 第二天,江野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 她刚对着镜子扎完头发,就听见门铃叮咚作响。 “江小姐,今天给您送了午餐。”侍者在门口试探着喊她。 虽然江枫之前说过,可以让侍者每天给她送饭,但江野总觉得不太好意思,一般都是去皇宫舰上的餐厅自己吃,或者入乡随俗地喝点营养剂对付一顿。 今天怎么突然给她送饭来了? 江野疑惑地打开门,门口赫然摆着八辆餐车,整齐码成两排。 侍者带着厨师帽站在餐车后面,像只揣手的企鹅。 “?”江野呆在原地。 “江小姐,这些是宅邸私厨准备上新的菜品!”侍者豪迈地挥手,一一扫过八辆餐车,“陛下说让您先试吃反馈,后续按照您的口味进行调整。” 她知道了,这大概就是谢恩昨天过来设计的新菜谱。 江野这才仔细看过去。 每辆餐车都有上下两层,各放一道用保温罩悉心照料的菜品,所以八辆车总共是十六道菜。 这不得把她撑死。 “这也是行政助理工作的一部分吗……”她扶着门框,低声喃喃。 侍者没听清楚:“江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来吧!”江野拍拍肚子,露出一个豁出去了的微笑。 八辆餐车骨碌碌地进来,又骨碌碌地在落地窗前一字排开。 窗外庭院阳光正好,江野面朝大窗,春暖花开,礼貌等待侍者的下一步动作。 侍者向她鞠躬,然后揭开左手边第一个保温罩:“这是一道,脆炸失重走地鸡丁配椒香花生!” 江野看着眼前那一盆红红黄黄的辣子鸡丁,陷入了沉思。 “您好,”江野举手,“请问这道菜菜名里的‘失重’,是什么意思?” 侍者从餐盘底下抽出一张字条:“主理人手稿上写,‘失重’是这道菜的烹饪手法之一。厨师在颠勺的瞬间打开重力屏蔽装置,食材在一秒钟的失重中会变得更加蓬松酥脆。” 江野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褶皱在缓缓展开。 她夹了一筷子采用失重法烹制的辣子鸡丁,放进嘴里嚼嚼嚼。 “好吃诶!”还没吃完,她就鼓着腮帮子惊叹。 鸡肉鲜香多汁,花生脆而不油,花椒香气缭绕,有大火现炒的锅气,和皇宫舰餐厅的那些预制菜一比,高下立判。 通过一个礼拜的观察,江野发现这个星际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对效率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们不断对智能工具进行迭代,希望工作速度能够不断提高,虽然工作的总时长不减反增。 为了适应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就餐时间被压缩,出品稳定的预制菜和三秒完事的营养剂,就成了人们的首选。 但跟着吃了一个礼拜,江野深感自己的胃被虐待了。 从前她还觉得那些星际美食文很扯,但现在她理解了,这群星际人是真没吃过好的。 而谢恩的创意料理餐厅能开起来,甚至开出十几家连锁店,既是时代的良心,也是时代的奇迹。 “那江小姐试试下一道?”侍者搓搓手,揭开了第二个保温罩。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江野细细品尝了“金汤小米煨三眼比目鱼”“炭烤章鱼腿配陨石坑烤土豆”“超新星爆发黄金流心起司球”等等十六道大菜,吃得她直接晕碳倒在床上。 “我实在吃不动了。”放在桌面的粉色终端震动起来,她摆摆手看过去,“剩下这些你们拿去一起吃,别浪费了。” “哦对了,请放心,我夹菜用的是公筷。” “没问题,江小姐!” 江野摁亮屏幕,居然是久违的系统通知。 「亲爱的玩家,恭喜你触发剧情节点!快快提升角色谢恩好感度,推进主线任务吧!」 她扫过消息,手指顿了顿。 所以系统的意思是,提升谢恩的好感度,对她将城邦升级成主城会有帮助。 她昨晚查看的时候,谢恩的好感度是200,除去排名第一、过于离谱的江枫,他在所有人中其实已经处于中等偏上的水平。 要提升到多少才够用呢? “江小姐对今天的菜品有什么建议吗?”侍者的业务很熟练,一会儿功夫就收拾完了残局,拿出终端准备记录。 这话倒是提醒她了,她还有调整菜品口味的重要任务。 江野心念一动。 “我听说,这次菜品上新的负责人是谢——”她纠结了一下该叫谢大厨、谢老师、还是谢主理人。 “是谢老板。” 怎么是蟹老板。 江野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怎么了江小姐?”侍者探头。 “没事,他还留在皇宫舰上吗?” “在的,谢老板应该正在餐饮中心培训主厨。” 江野弯弯眼睛:“那能麻烦你带我过去吗?我很喜欢谢老板的这些作品,想和他当面交流。” 到达餐饮中心的时候,谢恩刚取下口罩,从演示台上走下来。 他在台上讲解菜品烹饪过程中,每一个阶段的状态、色泽、气味,台下穿着厨师服的一排主厨先是齐刷刷地抬头,然后又齐刷刷地低头实践钻研。 看到江野站在门外,他笑盈盈地过去,垂首问她:“味道如何?吃饱了吗?” 江野不再收腹,鼓起的小肚子让上衣变得很有呼吸感。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恩朗声大笑,江野趁机偷瞟一眼粉色终端,发现他的好感度涨到了205。 有用! 她继续真心实意地夸赞:“谢恩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上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还是在上辈子!”穿进游戏前的那辈子,可不就是上辈子嘛。 “再夸下去,我就要膨胀了,这样不好。”谢恩笑着摇头,好感度却在诚实地继续增长。 已经膨胀到225了,江野觉得这样很好。 “我还给你想了个宣传slogan,”她清清嗓子,声情并茂道,“‘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谢恩微微一怔,眼神仿佛落进了回忆里。 江野耐心等待,等到好感度涨到250的时候,他终于重新开口:“不愧是文化学部的学妹,我可以买断吗?” “学妹?”低沉的男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江野猛地将终端藏进袖子,扭头就撞上了江枫的视线。 江枫的脸色沉得似曾相识。 “都是毕业五六年的人了,没必要再用这种称呼了吧。”他淡淡道。 江野福至心灵,赶紧对着他说了一句:“学长,你来啦。” “咳咳咳!”江枫不慎被呛到,脚步也是一顿。 他现在觉得这个称呼还挺不错的。 谢恩退开一步,满脸春风和煦地问他:“盖伦,要不要一起尝尝新菜品?” “不需要,小野尝过就可以了。”江枫对着江野笑了笑,原本锋锐的眉眼舒展开来,“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江野忽然就不笑了。 她有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履薄冰,坐立难安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不用麻烦皇宫舰的大厨,我亲自为学妹做饭。”谢恩嗓音温柔,江野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慈爱的味道。 谢恩的提议正合她意。 这样一来,她就有更多的机会提升他的好感度了。 但江枫对此显然不满意。 他看向谢恩,语气勉强还算平静:“不需要。” 江野下意识发出一声失望的“啊”。 “你看,学妹想吃我亲手做的饭。”谢恩眼尾飞扬,对着江枫看似无奈实则挑衅地摊手。 江枫听到自己的骨节咔咔作响。 冷光下,他面容看起来更加深邃,也更加苍白。 他没有再拒绝谢恩,只是对江野说:“小野,你跟我过来。有一些资料需要你帮忙整理。” “噢,好。”江野眨眨眼跟上去,没有发现他眼中陡然降落的阴郁。 江枫的书房在宅邸二楼,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来。 书房的装修很简洁,一张宽阔的工作台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左侧是一整面书柜,右侧靠墙摆着一张沙发。 江野小心翼翼地扫视一圈,房间的主色调是沉沉的黑色,给人的感觉有些压抑。 江枫站在工作台后,双手撑着高背椅,示意她过去坐下。 “您坐。”江野连连谦让。 “过来,小野。”他拍拍椅背,脸上没有表情,“这样方便。” 她的直觉告诉她,还是过去坐下比较好。 这样的江枫,让她有点害怕。 不过江野悬着的心很快就放了下来。 江枫确实是要她帮忙整理资料,资料分成七八个窗口,摊在她面前的智脑屏幕上,确实她坐在这儿看比较方便。 “周六的晚宴,塞勒涅皇室成员,还有一些大臣、企业主,都会参加。”江枫的手臂从江野肩上越过,指尖虚虚点过屏幕,“名单和相关资料在这里,小野可以提前熟悉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密密麻麻的文字滚动起来,江野看得眼花缭乱。 她回过头,仰脸去找江枫的眼睛:“这些资料可以传给我吗?我回去慢慢研究。”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可闻。 江枫猝不及防撞进她澄澈的双眸,他甚至能在她的眼底,望见自己幽灵似的倒影。 凛冽的冰雪气味忽地逸散,他瞳孔失焦一瞬。 “江枫?”江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没问题。”他回过神,松开搭在椅背的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去。 说完,他的薄唇即刻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突突跳着,信息素不稳定地起伏。 江野专心在智脑上一通操作,她还不太熟练,需要慢慢来。 江枫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后颈,她的发底有一层栗色的绒毛,将那处微微的凸起遮掩了一半。 “我好了,”江野蹭地站起来,向他回头一笑,“我会好好研究的!” 她脚步轻快地离开,江枫却在身后忽然叫住她。 “小野。”他几乎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 “嗯?”江野停下脚步。 江枫望着她,眼眸渐渐变得幽深,眼皮极其缓慢地翕动一个来回。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第13章 进门 第13章 进门 江野像被钉在原地,有片刻忘了呼吸。 她在思考江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回答“是”的话,江枫是不是就会放弃对她开屏,然后逐渐从游戏系统的影响中清醒过来? 但万一他刨根问底,非得问出她喜欢的是谁,又该怎么办? 她一时间没有回答,眉间显出纠结的神色。但江枫的心却在她长久的沉默中极速下坠。 他的胸腔逐渐被滞涩填满,周围的氧气似乎也变得稀薄。 仅仅是听到这个问题,她就会不知所措,会难以启齿。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小野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江野纠结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说法,刚一出口,她就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现场,“时间紧张我不得不早点回去研究了,再见!” 说完,她从门缝中飞快钻了出去,还不忘反手关上门。 像一条过分灵活的鱼。 江枫一动不动,视线空茫地停留在房门上。 书房里很安静,黑沉沉的色调像恐怖片的片头曲,从四面八方向他伸出嶙峋的魔爪。 良久,他打开抽屉,拿出了反扣的电子相框。 手指划过屏幕,浮现一行温馨的小字,写着“欢迎回家(^○^)”。然后,一段段影像缓缓滚动起来。 和小野的第一次约会下了大雨,她装作忘记带伞躲到他伞下,一边唱着“第一张照片不敢太亲密的”,一边笑嘻嘻地拿起终端自拍。 第一次等小野放学,他站在校门口,录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林荫大道中央向他飞奔而来,发丝在阳光中耀眼飞扬。 小野第一次来他家做客,指导他制作正宗华夏料理。他端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小野在盘子后面竖大拇指,让他赶紧拍下来向亲朋好友炫耀。 毕业典礼上,小野盘了头发,穿了一条款式很特别、他从没见过的裙子。她在他的镜头前转了一圈,点着镜头笑盈盈地告诉他,这是她家乡的特色服装,名字叫“旗袍”。 小野竞选城主成功的那天,他在台下,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掌声与欢呼,镜头中是聚光灯下,她兴奋地振臂一呼的灿烂笑脸。 …… 还有他偷拍小野打瞌睡被发现,她睁开眼睛,皱着眉凑近镜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瞪他,像精灵一样可爱。 江枫拇指轻抚着屏幕,蹭过屏幕中人的脸蛋,忽而微笑,忽而哀伤。 一直到相片滚动第三轮,他才恍然惊觉。 他缓缓起身,嘴角竟一点、一点地勾起弧度。 他在那一瞬间想通了一件事。 毕竟小野和他有六年没有见面了,她喜欢上别人也很正常。 这没有关系,因为感情是流动的。 就算她现在喜欢别人,未来也一样可以喜欢自己。 他一定会让小野回到他的身边,哪怕用尽手段,也在所不惜。 - 江野在现实世界是认认真真的好学生,穿进游戏之后也一样是。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她不但把江枫给她的资料文件通读了八遍,还自发做了批注,补充相关八卦,从细枝末节推测人物关系,让文件页数翻了整整一倍。 周六下午,她收到了江枫送来的一个礼盒。打开之后,里面竟然装着一条绣有玉兰暗纹的白色斜襟旗袍。 江野觉得有些眼熟,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阵,忽然灵光一现,拿出了那部粉色终端。 她在道具栏里一通翻检,果不其然,发现了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旗袍。 这是她当年花了不少星币抽到的稀有服装,好像只在军校毕业典礼上穿过一次。 也不知道江枫是一直记得,还是说只是巧合。 “今天很漂亮。”从登上飞行舰,到在座位上坐下的全过程,江枫一直双目含笑地望着她。 江野有些不适应地捋了捋裙摆。 大学的时候,她还是很乐意挑选新衣服打扮自己的。但自从上班之后,她每天在通勤路上要骑自行车挤地铁,在办公室里要努力扮演成熟稳重的大人,几乎再没有穿裙子的机会,更别说是旗袍了。 她现在的感受,就像是穿久了肤色内裤之后,突然换回五彩斑斓的卡通内裤。 不太自在,总担心被人发现,却又隐隐带着点雀跃。 “在卡特大公的生日宴上这么穿,会不会太高调了?”虽然旗袍是江枫送来的,但她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这里是星际世界,根据她过往的阅历,在星际文里穿旗袍很有可能会因为不合时宜,而被读者避雷。 江枫支着脑袋,反问她:“小野为晚宴做了那么久准备,为什么不可以高调?” 江野呆了片刻,她竟无法反驳。 很有道理啊,谁规定上班一定要低调,不能高调的? 江枫站起来,黑金配色的立领制服包裹着宽肩窄腰的男模身材,金色的肩章流苏随动作轻晃,黑色披风在身后挥开,若隐若现的红底仿佛一团翻腾的野火。 “不是都说我是暴君么。”他低下头,毫不在意地一笑,“该低调的是他们,可不是我们。” 江野不作声,偏过头望向窗外,悄悄弯起了眼睛。 说的也是,还能有谁比暴君更高调呢? 飞行舰在卡特的庄园前降落时,天空已经染上沉沉的暮色。 依照一般的理论,他们迟到了。但江枫的理论是,他是皇帝,当然要最后一个到。 哎,万恶的帝。国。主。义。 江野正在心中默默感叹,身前江枫的脚步却是一顿。 “陛、陛下,请您出示邀请函!”浮夸的城堡大门前,身穿制服、头戴礼帽的侍卫紧张地拦下了两人。 江枫的神色骤然淡下来:“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有那么一瞬间,江野还以为他这句话是在问自己。 侍卫诚惶诚恐:“帝国最尊贵的皇帝陛、陛、陛下!” 江野在后面憋笑,几乎要对这小侍卫肃然起敬。 “原来知道我是皇帝啊。”江枫微微扬起下巴,垂眼看他,“邀请函这种东西,我需要吗?” 他沉声,提高了音量,不止说给眼前的侍卫听,也是说给门内的人听。 “不、不是您,”侍卫极快地瞥了一眼后边的江野,“大公的要求是,务必检查每一位到场宾客的邀请函,以防有外人误入。” 皇帝当然不是外人,但皇帝带来的人就不一定了。 江野迅速敛去笑意。她听得出来,这是借由她的名头,在针对江枫。 看来江枫和他叔叔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还要差。 她正想开口,江枫却忽然探手到腰后,手腕一转,一把银白色、雕着鸢尾花与剑的能量枪就已经握在他掌中。 一眨眼的功夫,枪口死死抵住侍卫的前额,江枫上前一步,把他逼得后背紧贴大门。 江野双唇微张,忘了收回来。 她甚至能听见江枫食指扣着扳机,一点点往下压的机械摩擦的声响。 “好好的寿宴,不要变成葬礼了。”江枫眯起眼,凛冽的信息素无比强势地铺展开去。 侍卫只觉得浑身浸透了冷意,双膝发软,忍不住要跪下。 江枫又是一翻手腕,顺着他软倒的动作,将枪口抵住他头顶,压着他继续向下跪。 “我、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陛、陛下!”他牙齿咯咯打战,努力用身体顶开大门。 江枫漠然望着他的挣扎。 看着侍卫身不由己、涕泗横流的样子,江野能猜到江枫是释放了信息素。 之前在实验室里那次,她对江枫的信息素还毫无知觉,但现在暴露在外的皮肤却隐隐发冷。 或许是他今天释放的信息素格外肆无忌惮,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江野没有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六七年前的那个江枫,嘴角、眼底总是盛满温柔的笑意。像他编造的那个化名一样,清风朗月、明明如月。 刚认识他那会儿,她进入大学不久,新鲜感褪去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对未来的迷茫。 相同专业的室友并不能交心,反而彼此防备,暗暗竞争。她现实生活中的烦恼与心事无处诉说,于是便尽数倾倒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 但江枫听着她愁眉苦脸地哀叹,从来不会不耐烦,哪怕不能完全理解,也会不断想方设法来安慰她、逗她开心,直到她破功笑出声来。 他最坏的样子,也不过是凑近她脖子的时候故意张口咬一下,留下淡淡的牙印;在抱着她时偶尔轻掐她的腰,让她猝不及防叫出声来。 或者在她亲得快要缺氧的时候死死按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走,勾得她在迷迷糊糊中又一次触发系统黑屏。 对江野来说,作为暴君的江枫,更多是活在别人又敬又惧的口中,活在众说纷纭的网络报道和小道消息中。 她对此其实一直没有太强烈的实感。 直到此刻。 就在她半步之外,无所顾忌地散发信息素,用枪逼着侍卫开门的江枫,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好像有点害怕这样的江枫。 城堡的雕花大门缓缓被推开,露出一条华丽精美的长桌。雪白桌布上,银烛台的电子火苗摇曳,水晶杯盏错落摆放,金边瓷盘里的琳琅美食泛着完好的油光。 两侧宾客纷纷噤声,转过头来。 卡特·塞勒涅坐在长桌的最上首,双手交叠,抬眼看向门口逆光的两道身影。 在众人的注视中,江枫回头去看身后的江野。 在她的眼底,他捕捉到了还没来得及掩饰好的、转瞬即逝的惊惧。 江枫一愣,倏地将信息素收了回来。 他不着痕迹地把枪插回后腰,对着江野笑笑,温声道:“我吓唬他的。” 江野也对他笑了笑,而后垂眼:“我明白的,走吧。” 说完,她先向前迈了半步,与江枫并肩。 第14章 晚宴 第14章 晚宴 江枫盯着她垂落身侧、渐渐松开的五指,眸光渐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江野侧过脸,用气声问他。 江枫喉结动了动,低低开口:“好。” 长桌尽头,卡特大公施施然起身,优雅华贵的制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他右手搭在左肩下方,微微颔首,算是向姗姗来迟的皇帝致意。 江枫和江野向着长桌走去,规规矩矩起身行礼的宾客中,有人在偷偷摸摸地观察传闻中的暴君,但更多的人是在探究地打量着面生的江野。 “她那条裙子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格。”穿着暗红色曳地礼裙的财政大臣掩着嘴,与身旁穿液态银缎面裙的秘书交谈。 秘书身手敏捷地拍了张照,然后也掩着嘴悄悄靠过去:“报告,没有搜到同款,也没有发现社交平台的相关发布。” “类似风格的呢?” “没有,我也从未见过。” 财政大臣讶异地挑了挑眉,道:“难道是私人高定?这妹妹估计身份不一般啊。” “收到,我一会儿坐下就去查。” 江野没有留意宾客之间的窃窃私语,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的江枫,还有与江枫遥遥相望的卡特大公身上。 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如果有实体的话,她应该已经被浇成落汤鸡了。 “亲爱的叔叔,我来迟了。”红底的披风在江枫身后摇曳,像风卷起一地的大火。 他扬唇,笑意流于表面,视线扫过全场。 长桌边只剩下了左侧最前方的唯一一张空座椅。 卡特仿佛捕捉到他的视线,特地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搭上那张空座椅。 “和叔叔这么客气做什么?大家都没开动呢。”说完,他又十分刻意地拍了拍椅背,“给你留的位置,快过来坐吧。” 两个人,只有一个位置、一张座椅。 江野很浅地皱了皱眉。 卡特没有半点要为江野安排的意思,在场众人的神色一时间精彩纷呈。 江枫嘴角的弧度像面具一样定在脸上,然而眼底已然酝酿起森然的冷意。 “这是她的位置。”两人在座椅旁停下脚步,江枫伸手,示意江野入座。 “哦?”卡特上前一步,落在江野脸上的目光是毫不遮掩的审视,“可我不记得给这位小姐发过邀请函。” 江枫长眉阴沉沉地压下来。 他现在很想把卡特不安分的眼睛挖了。 “我印象里的叔叔,向来待人热情周到、慷慨大方。既然是生日宴,那就更应该与民同乐了,不是吗?” 他短促地轻笑一声,带着讽意:“还是说,这严格的准入禁令,是叔叔特地为我一人立下的新规矩?” 卡特大概是没想到江枫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和他翻脸,一时间没有作声。 而他不作声,宾客们就更不敢作声了。 空旷的大厅像是被按下静音键,一旁忙碌的侍者提着一口大气不敢出,端餐盘、放餐具、分食物一系列精细操作,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噪音。 江野忽然迈开半步,不卑不亢地向卡特伸出手:“卡特大公大概是忘了,上周您还在说与我好久不见,想和我聊聊近况呢。” 卡特确实说了,不过他的原话是:【江小姐,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她只是将终端上那条消息的措辞稍加改动,但表达出来的意思不亚于魔改。 江枫背对众人,凝望江野一张一合的唇,镇定自若的神情,眉眼间聚集的乌云渐渐散去。 而宾客们的眼神却再一次变了,有好几人都不禁睁大了眼睛,像是想努力看明白江野到底是何方神圣。 卡特低下头左右摇了摇,发出几声江野只在电视剧里听到过的老钱的笑声。 他握住了江野的手,但并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我想起来了。上次见江小姐,还是在现在的——六城?” “没想到几年不见,再次见到会是在盖伦的身边。” 他东一句西一句拿腔捏调,话语间透露的信息像是刻意引导,要让众人都去猜测她的身份。 真是只阴险狡诈、不安好心的老狐狸。 江野与他交握的那只手暗自用力,狠狠捏了一把他的骨头。 卡特依旧挂着假笑,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江野看到他的手背红了一圈,轻轻用鼻子出了气。 “这么多年来,盖伦好像还是第一次带omega出席宴会。”卡特又若无其事地转向江枫,做出一副闲谈家常、轻松惬意的样子,“真是让我们做长辈的操碎了心呀。” 好了,这下不仅引导了她的性别,还引导了她和江枫的关系。 江野气得都有点想笑了。 宾客中有人应和着呵呵笑,但被江枫冷眼扫过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一样戛然而止。 眼看着江枫伸手向后腰探去,像是又要拔。枪,江野按下想笑的冲动,赶紧抢先开口。 “大公对陛下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令人动容。”她模仿卡特之前的语气拿腔捏调,还抬脸对他扬起一个做作的微笑,“不过说实话,作为行政助理,我也很为陛下操心呢。” 江枫听到前半句,嘴角勾了起来;听到后半句,嘴角又放了下去。 江野感受到他投来的淡淡一瞥,以为他是不满被自己打断,手上隐晦地连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让他相信她。 根据她做的功课,卡特这些年小动作不断,主要是因为在当年皇位更迭动荡的时期,江枫不得民心、不得军心,所以卡特趁乱把帝国的大半军队都握在了手里,极大地助长了自己的势力。 所以江枫目前可以和他暗流涌动,但还不能在明面上虐待老人,起码在军队收回一半来之前不行。 江枫看得懂她的手势,但显然江野没看懂他的眼神。 他的胸口又闷起来了。 “呵呵,”卡特抚掌,再次发出老钱的笑声,“原来是盖伦的助理,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好了,你坐下。”知道江野不愿意,江枫也不在众人面前与她过分亲近,只是再次伸手示意她入座。 “叔叔为我再加一个位置吧,别让大家等太久,菜都凉了。” 卡特看了一眼长桌两侧座位情况,面露难色:“这恐怕——” “就加在你左边吧,我觉得很合适。”江枫与他对视,风淡云轻道。 等到窗外月亮已经挂上树梢的时候,晚宴终于正式开始。 江枫向卡特举杯:“叔叔三十五大寿,实在值得庆祝。” 江野在下面暂时停止了进食,防止表情管理失控。她有预感,江枫不会说什么好话。 “年纪渐长了,叔叔务必要保重身体。我们做小辈的,也是操碎了心啊。” 卡特的半永久微笑僵在了脸上。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其乐融融,反而气氛诡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除了看卡特不顺眼的江野,还有最诡异的、在上首并排坐的卡特和江枫二人。 不过幸好,饭后是相对自由的舞会环节。 卡特宣布晚宴结束舞会开启,众人仿佛如蒙大赦,纷纷抱着衣服跑路。 舞池中衣香鬓影、言笑晏晏,舞池边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江野不会跳舞,也不太会喝酒,站在茶歇台边,心中直呼上流、上流。 难得有在私人宴会上见到皇帝的机会,就算“暴君”名声在外,还是有不少人都大着胆子想上去攀谈、示好。 江枫很快被人影簇拥起来,江野于是收回视线,从手边拿起一块小糕点嚼嚼嚼。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在她的余光里渐渐放大,江野不露痕迹地瞟了一眼,然后开始回忆她的“备考资料”。 女人身量很高,露出的肩膀和手臂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从身形看应该是个alpha。她双眼狭长凌厉,健康的小麦肤色,厚唇高鼻梁,美得很有攻击性。 一个名字在江野脑海中浮现,帝国财政大臣,斯嘉丽·佩瓦。 斯嘉丽在她身前停下,要与她握手:“你好,我是——” “我知道。”江野笑了笑,同样伸出手,“首席财政大臣,斯嘉丽·佩瓦小姐。” “你好,我叫江野,是新上任的皇室行政助理。我很佩服您全力推动财政透明化的魄力,幸会。” 斯嘉丽没想到江野不仅能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还能精准地夸出最让她受用的话。 她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光鲜亮丽的政绩并不少,但唯独在财政透明化这项改革上屡屡受挫。 皇室和内阁反对的声音很多,各方势力都来插一脚阻挠,甚至还发生过针对她的暗杀。但这就是她认定无比正确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她政治理想的寄托。 所以,哪怕付出生命,她也绝不退缩。 斯嘉丽顿了顿,才抿着唇微笑起来:“不愧是陛下选中的人。” “之后工作中应该会有不少交集,我们可以先交换通讯方式。” “好啊。”江野落落大方,欣然应下,添加了新终端的第三个好友,斯嘉丽。 有了斯嘉丽开头,向江野这边围拢过来的身影也逐渐变多。 然而神奇的是,每一位与她交谈的对象,都会发现她能在介绍之前就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准确地说出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引以为豪的成就。 结束与她的交谈,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相逢恨晚,笑容满面地离开。 而每有一个人离开,被权贵、资本家们围得水泄不通的江枫就忍不住要瞥来一眼。 他知道江野向来聪明灵活,待人亲切得体,又长得漂亮可爱,与她相处感到舒服很正常,被她的人格魅力折服也很正常。 但这一个个的,有必要眼神那么陶醉、笑得那么开心吗? 有必要都和她握手,甚至是行老套又过时的贴面礼吗? 江枫的眼神愈发凌厉,不说话时,后牙都暗暗抵着磋磨。 他有点后悔带江野来这里了。 人群终于要散尽,江野揉了揉快要笑僵的苹果肌,悄悄松了口气。 她和人握了一晚上手了,手都要被握肿了,江枫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带她走啊? 江野抬眼望去,看到江枫正迎面向她走来。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定睛一看,就发现来的人其实不是江枫。 只是和他有同样的金棕发色,同样的白皮肤,同样的深褐色瞳孔,但脸部线条比江枫柔和,身高也比江枫矮半个头。 “你好,姐姐!”他在五步外就开始挥手打招呼,不给江野抢先开口的机会,“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陛下的亲弟弟,诺亚·塞勒涅。” 第15章 下药 第15章 下药 诺亚·塞勒涅,无疑是今天这场晚宴最特殊的一位宾客。 江枫给她的资料中,对诺亚的介绍只有两句:一,盖伦·塞勒涅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二,今年二十一岁。 江野自己又添上一句:江枫的同辈亲戚中唯一还在世的一位。 然而除此之外,星网上几乎搜不到任何与诺亚·塞勒涅相关的信息。也就是说,江野目前对他的了解约等于零。 虽然诺亚不按套路出牌,但没关系,场面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江野暗自吸了口气,营业态度绝佳地提起苹果肌:“是我很高兴认识诺亚公爵才对。” 她又伸手:“您好,我叫江野,是陛下的行政助理。” 诺亚热情与她握完手,忽地歪头:“不对,你不是行政助理。” “我早就认识你。” 江野愣了一瞬。 说她不是行政助理是什么意思?说早就认识她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确定诺亚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和她开玩笑,但她确定当年的游戏剧情中,自己没有遇到过这号人物。 诺亚一脸神秘地盯着她,也不说话,像是很期待江野的反应。 既然他期待,那她就偏不给他反应。 “我好像不太明白公爵的意思。”江野保持微笑,回答得像个人机。 “好吧好吧,姐姐果然不记得我。”诺亚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对她眨眨眼睛,给出提示,“联合军校。” 联合军校,正是她当年在游戏中就读的那所军校。 江野想了想,继续微笑:“公爵之前来我的母校视察过?” 虽然她在军校上学升级的时候,诺亚还是个未成年,但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因为联合军校在帝国的排名只能算中等,而拥有顶级信息素的塞勒涅皇室成员,不可能在这样一所平平无奇的军校上学。 当然,江枫是个例外。 舞池另一侧的江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再一次越过簇拥的人群,遥遥投来一眼。 但这次,他没有迅速收回目光,而是眯起了眼睛。 诺亚那小孩去找江野做什么?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他托着酒杯的食指不自觉收紧,皮手套与玻璃杯摩擦,发出吱嘎的细微声响。 “陛下?”堵在他面前的人见他迟迟不发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江枫连逢场作戏的微笑也懒得装了,垂下眼睫,淡淡扫过那张惴惴不安的面孔。 “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他眼底酝酿着不耐的神色,“两分钟以内。” “好的陛下那我就长话短说。关于边境新发现矿洞开发的问题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江枫看了一眼还在身前排队的十几号人,头痛地闭上了眼睛。 “由二城内部独立管辖的话必然会滋生许多问题,比如官官相护从各个环节抽取油水……” “还是太长了。”江枫屈指抵着太阳穴,皱眉冷声道,“三十秒。” 正在滔滔不绝的大臣一个激灵:“啊啊好的好的陛下!” 舒缓的布鲁斯舞曲奏至尾声,掌声连绵盖过间隙的空白,悠扬的华尔兹紧接着响起。 “视察?诺亚摇摇头,”错误。” 他笑嘻嘻的,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道:“我是姐姐的学弟哦。” “啊?” 江野震撼。 小小一个联合军校,竟然有两位皇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姐姐不仅是优秀毕业生,还是联合军校建校以来,培养出的第一位城主。” “我们学弟学妹可都是拿姐姐当榜样的哦。” 诺亚仍旧是一副热情开朗的样子,江野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微妙。 他是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点明她曾做过城主的人。 虽然做过城主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甚至如诺亚所说十分光彩,但江野目前并不想主动暴露这一层身份。 她愈发觉得江枫说的没错,她才刚回来,根基不稳,还需要沉淀。 而对于诺亚,她知之甚少。 她只是觉得堂堂帝国皇子,不太可能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毫无心机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公爵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江野于是手动跳过这个话题,切换到下一个话题,“不过我有点好奇,以诺亚公爵的天赋与资质,为什么会选择联合军校呢?” 机会难得,她要努力多挖掘一点信息,填补诺亚资料的空白。 诺亚的眼睛弯成月牙:“因为哥哥在这里,所以我要来这里。” 江野再次震撼。 妈呀,居然是个哥控!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江野连连点头,罕见地有些词穷。 但好在诺亚很擅长察言观色,第一时间发现了即将冷场的苗头,便随意找了句托辞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他还不忘邀请江野下次去他的庄园玩,两人就这么在和谐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对话。 江野仰头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又吃了块小蛋糕补充体力。 这就是站在茶歇台边的好处,社交累了就吃两口,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她用湿巾擦去指尖沾上的奶油,抬眼扫了一圈,正巧撞上了对面卡特的视线。 “是哪瓶酒?”卡特远远冲江野一笑,而后双唇翕动,偏头去问身后的侍者。 “您放心,都已经准备好了。”侍者托着一瓶色泽暗红的红酒上前,低声快速道,“按您的要求注入了三倍omega诱导剂,又重新封瓶。就算对方是顶级omega,也会在喝下五分钟内丧失对信息素的控制,即刻进入情。热期。” 卡特含笑颔首:“好,拿给我吧。” “可您也是alpha,”侍者怔了怔,“还是把酒交给您的人——” “不,我亲自去。” 卡特接过酒,不疾不徐地向江野走去,后颈腺体处的信息素阻隔贴被衣领挡住,看不出半点异常。 江野看着目标明确、径直而来的卡特,叹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卡特显然对她这个凭空出现的行政助理很感兴趣,晚宴前的交锋只是前菜,他不可能就那么简单地放过她。 “感谢大公今晚美酒佳肴、歌声乐舞的盛情款待。”江野挂上无可挑剔的营业微笑,“祝愿您福德安康,星辉永照。” 她客气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卡特也是同样。 “那些是给所有人的。”他一摆手,从茶歇台上拿起两支酒杯,一支递给江野,“这是只给你的。” “我?” “她?”江枫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叔叔不打算敬我一杯?” 他冷笑,大步流星挡在两人中间,替江野接过了酒杯。 卡特面不改色,拿起第三支酒杯重新递给江野,一边道:“盖伦,你来得正好。” 江枫长眉一压,正想再挡,却被江野轻轻拽了拽披风。 他侧脸回望,看见江野对他摇头,然后主动接下了卡特递来的酒杯。 江野上前半步,站到江枫身侧。 “祝我又长一岁,祝江小姐新官上任,也祝盖伦……得偿所愿。”杯中酒液斟满,卡特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伸手要与二人碰杯,“三喜临门。” 江野一听他拿腔捏调地讲话,就浑身难受,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和他碰杯了。 不过江枫不给面子。 他一言不发,只是面色沉沉地紧盯着江野,握住酒杯的五指指节泛白。 “欸,不敢不敢。”江野碰完,抿了一小口,咂咂嘴。 卡特目光凝在她的酒杯上,嘴角勾得更深:“只喝这么点怎么行呢?” “好好好。”江野又抿了一小口。 江枫眸色一暗。 “看来江小姐不是诚心为我庆祝生日啊。” 江野再抿一口。 江枫眸色更暗。 “还是说,江小姐并不满意在盖伦身边工作?” 江野赶紧向江枫投去一个“我不是我没有”的眼神,喝了一大口。 江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旁人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江野这是已经在要醉不醉的边缘了。 满满一杯酒喝掉三分之二,江野自觉身体状况良好,并无异样。但偏偏卡特又面带诡异的微笑,盯着她一动不动,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江野索性把剩下三分之一也喝了,冲他抱拳:“我干了,您随意。” “……”卡特的嘴角渐渐垂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怎么可能呢? 五分钟已经到了,她为什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进入情。热期,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大量溢出,刺激得盖伦失去理智,像条发。情的公。狗一样和这里的alpha们疯狂争抢才对啊! 卡特看向隐在暗处的侍者,侍者的表情也很茫然。 “欸,谁在这里喷香水?”江野忽然竖起一根手指,鼻尖动了动,“我好像闻到了一点下雪天的味道。” 江枫瞳孔骤缩。 他刚才有些生气,信息素受到他情绪起伏的影响,会有少量不自觉地外泄。 所以江野闻到的不是什么香水味,而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他猜到卡特对酒动了什么手脚了。 幸好,幸好……他用力闭了闭眼。 “够了。”砰的一声,江枫把手中酒杯重重按回桌上。 暗红的酒液四溅,有几滴溅在卡特的纯白燕尾晚礼服上,还有几滴溅在他面色不虞的脸上。 “我看叔叔也喝够了。”江枫一把拉过江野的手腕,干脆道,“我们走。” 第16章 惩罚 第16章 惩罚 “啊,这就走了?晚宴还没结束呢!”江野只来得及把空杯子随手一放,就被江枫拉着一路往大门走去。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既没醉,也没中毒,还有力气先和各位宾客再寒暄两小时,然后再和卡特斗智斗勇过招三百个来回。 她在嘴里小声念叨,但江枫一言不发,箍着她的手腕就是走。 众人纷纷侧目,但他毫不在乎。 有好事之人凑过去问卡特:“大公,陛下怎么突然走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卡特沉沉笑了两声,道:“我的侄子很优秀,就是有个小小的缺点,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好事之人恍然大悟,看向江野的目光霎时间充满了同情。 他觉得这位行政助理小姐人挺好的,面善、聪明,待人又和气,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难伺候的领导呢? 真是可怜。 城堡大门打开,印着鸢尾花和光剑的飞行舰已经安静停在门外。 江枫已经不是拉着江野了,而是拽着江野。 如果他不紧紧拽着的话,恐怕她下一秒就会开始绕八字走路。 “先坐在这里。”他把江野按进一张独立的软座,然后去另一边启动驾驶系统。 “已经起飞了吗?”江野歪头,靠在椅背上,盯着江枫的背影。 “还没有。” “那我怎么感觉有点晕?” “……因为你喝醉了。”江枫语气并不好,听起来冷冰冰、硬邦邦的,有些不近人情。 身后的江野突然没了声音。 江枫指腹划过面板,把舰内灯光调节成睡眠模式,屈起五指按在面板上,攥起的拳头用力得发抖,又重新张开。 他尽量克制住语气,但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知不知道卡特的那瓶酒里有什么?我拦着不让你喝,你还硬要喝——” 江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江枫霍然转身,手指不知道蹭过了什么按键,舰内竟然开始播放激昂的摇滚乐。但他来不及取消,三步并作两步向江野走去。 “为了这场晚宴,我认认真真准备了一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工作,足足背了四五十页资料。” “今天晚上从进门开始,我一刻都不敢放松,我不想被别人看轻,我想快速融入这里。所以我努力跟每一个人社交,努力跟那个可恶的卡特周旋!” 耳边摇滚乐劲爆的鼓点不断吵闹,江野越说越生气。 她一开始还试图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她索性放弃。 “我还要拦着你,不让你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我都快累死了!而你呢?你不仅不领我情,还要在这里凶我!” 她眼眶红透了,眨一眨眼,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扑簌簌往下掉。 江枫半跪在她身前,拧着眉心仰头看她,一滴滴眼泪砸在他的大腿、膝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残留着温热的温度。 “而且,我怎么知道卡特的酒里有什么?那瓶酒看起来根本就没打开过!我只是酒量差,我现在除了喝醉了以外,别的一点事也没有!” 江枫用拇指悄悄蹭过那些湿润,又伸手想为江野擦去眼泪。 但江野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到了一边。 巴掌啪的一声,很清脆,很嘹亮,甚至压过了撕心裂肺的摇滚乐。 他先是一怔,而后眼中浮起惊讶。 江野现在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醉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对待江枫,但她根本无法控制。 酒精会把人的情绪无限放大,哪怕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也会在酒精的催化中掀起波涛。 她浑身僵硬,赶紧将头扭到一边,躲开江枫的视线。 他不是过去那个任你予取予求的温柔邻家大哥哥了,他是个随时都有可能拿枪怼别人脑袋的暴君啊!江野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还敢伸手打他?也不想想他会对你做什么! 江枫向前倾身,抓住了她的手。 她屏住呼吸,心中闪过最坏的可能,已经开始预演自己的花样死法。 是要把她的手骨折断?要让她自己掐死自己?还是要控制住她准备掏。枪? 然而都不是。 江枫抓着她的手,缓缓贴到了自己脸上。 “?”江野小心翼翼地把头转回来,瞪大眼睛。 “打这里,我会比较痛。”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收回。 江野的手心原本是冰凉的,现在却渐渐变得滚烫。 她不知道是江枫的脸在发烫,还是自己在发烫,她想用力将手抽出来,江枫却握得更紧,几乎要十指相扣。 “小野,对不起。”江枫的嗓音很低,还有几分喑哑。 他轻而缓地用脸颊蹭过江野的手心,江野甚至能感觉到他脸上极细微的绒毛。 她折起五指,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面积。 她的手在发抖。 “你做得很棒。” “是哥哥做错了。” “原谅哥哥好不好。” 江枫抬眼看向她,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沾染着浓郁又粘稠的情绪。 她像是被裹了进去,周身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大脑也逐渐眩晕。 “您……别这样。”江野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垂下眼,用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江枫眸光一黯。 他宁愿江野因为他生气、讨厌他骂他恨他,也不想又变回现在这样,她客客气气地称他为“您”,用尽全力也要与他拉开距离。 “不是您的错,是我太冲动了。”江野的语速越来越快,“应该是我要向您道歉,也感谢您及时将我带回——” 她说到一半,忽然哑了火。 因为江枫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握着她的手往下走,勒在自己的脖颈中央。 江枫按住她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他苍白的皮肤泛起薄红,喉结在她掌心滚动的触感格外明显。 “不想原谅的话,那就换成惩罚。”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弧度。 江野的手掌被包裹着,压住他的肌肉、经络,甚至是骨骼。 她拼了命的抵抗,还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扒开江枫烙铁一般的大手,但还是被他逼得越来越紧,掐得越来越深入。 她的酒彻底被吓醒了。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狠,就好像手下的身体只是一具模型,疼痛、窒息都全无所谓。 她怕再继续下去,真把江枫给掐死了。 江野迫不得已喊出声来:“江枫!这是惩罚你还是惩罚我?” 江枫倏地松手,轻轻喘了一口气,淡红的色泽从脖颈攀到双颊,在昏暗的灯光中几乎是秾丽而鲜艳的。 安静了几秒钟后,他问她:“那小野想怎么惩罚我?” “您是已经知道卡特的酒里有什么问题了吗?您告诉我。”江野第一时间把两只手都藏到身后,说完便抿住了双唇。她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胸口仍然起伏不定。 江枫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要用‘您’,用‘你’。” 江野咬咬牙:“好,你告诉我。” “卡特应该是往酒里加了omega诱导剂,加完之后再重新封瓶,所以小野才会被误导,以为酒是没有打开过的。” ……好吧,上流社会真险恶,她大意了。 江野本来还想接着问omega诱导剂是什么东西,但又担心问出这个问题会暴露自己对abo世界过于没有常识,于是突兀地噤了声。 “omega诱导剂会刺激腺体活动,模拟情热期激素信号,”江枫注视着她,主动向她解释,仿佛是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进而导致omega信息素失控,迅速进入情热期。” 江野听懂了,原来卡特是想给她下春天的药物! 上流的人竟然用这种下流的招数!她狠狠皱了皱眉,表示嫌恶。 “那为什么我没有反应?” “或许是因为小野体质特殊,腺体并不发达,所以诱导剂失效了。”江枫顿了顿,又低声道,“万幸。” 确实是万幸。江野有些心虚。 她现在可以理解江枫为什么要生气了。如果她不是穿越的,而是正宗土著omega,那她喝下卡特的酒,可就捅大篓子了。 不过—— “诱导剂好像也不是完全失效了。”江野摸摸鼻子,终于抬起脸,看向江枫。 “嗯?” 她站起来,又努力嗅了嗅:“这一路回来,我一直都能闻到一股冷冷的、下雪天的味道。” 江枫僵在了原地。 原来如此,诱导剂没有让她信息素失控,反倒是提高了她对信息素的敏感度。 这真是…… “这是你的信息素的味道。”江野笃定道。 比她过去玩游戏时闻到的更浓,也更真实,仿佛站在无边的冰原中央,又像淋了一场飘扬大雪。 江枫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冰消雪融,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 “那小野还喜欢我的信息素吗?”他没有否认,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江野心中警铃大作,她后悔说出这个发现了。 她试图向后退,但膝弯抵住了座椅,已经退无可退。 江枫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上,极近地逼视着她:“难道是不喜欢?” “还不错,很提神醒脑。”江野不得不答,答得谨慎。 江枫却仿佛是得到了什么许可,凛冽的霜雪气息不再克制,陡然浓烈。她毫无防备,被灌了一鼻子冷气,连连呛咳起来。 “既然小野都闻过我的信息素了,那也让我闻闻小野的,好不好?” 江野说不出话。 江枫的信息素是冷的,呼吸却是滚烫的。 冰火两重天落在身上的滋味,让她一阵阵双腿发软。 她满脑子想的就只有一件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不好吗?”江枫故技重施,以退为进。他倾身撑住椅背,离她更近,鼻尖都几乎相碰。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江野猛地一扭头,高声大喊:“陛下!关于您妻子的事,我很抱歉!” 第17章 第17章 说好的对亡妻情根深种, 为亡妻守身如玉呢? ! 江枫对她开屏,如果是被游戏系统影响的,那还情有可原。 但她不一样, 她是游戏世界之外的穿越者,还清醒地知道江枫有一位深爱的亡妻。 所以,她决不能放任他迷失, 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沦! 江野紧紧闭着眼睛,没有看见江枫此刻的错愕。 他直起身, 缓缓退开一步。 充满压迫感的凛冽气味骤然淡下去,江野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了一半。 她悄悄掀起一线眼皮看过去, 正巧撞上江枫的视线。 他眉头紧锁,微眯着眼,疑惑道:“妻子?抱歉?” “我知道您和妻子感情很好,虽然她离开了, 但您一直都很爱她。”江野移开视线, “您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您只是一时受到了某种特殊因素的影响。” 江枫安静听她说完, 才重新开口:“我从未有过伴侣。” 江野一惊。 没想到游戏系统的威力如此之大, 甚至让江枫彻底失忆了。 这样的话,她就更应该帮助他摆脱系统控制了。 她试着勾起江枫的回忆:“您记不记得,您的房间里放着一袭华美的婚纱?” 说实话,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只是原封不动照搬了特蕾莎的小道消息。 死马当活马医了。 江枫微怔,诧异道:“你……见到了?” 他这么说,意思就是确实有! 江野再接再厉:“那您还记不记得,过去每次易感期结束,您都要亲自清洗婚纱, 然后把婚纱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她刚一说出口,就觉得这个话题略显冒昧。 但为了帮江枫找回关于亡妻的记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江枫抿着双唇,沉默了一阵。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江野忍不住把头转回来,目光中是殷切的期盼。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得很慢,又很坚定。 江野急道:“那您怎么会不记得您的妻子呢?您房间里的婚纱,就是您亡妻的婚纱呀!” 江枫用一种极其复杂,又难以言说的眼神紧盯着她。 “您正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会一直好好保存她的婚纱,才会……” 江野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但江枫这么多天以来的疑虑、不安,甚至恐惧,都已经完全淡去。 他终于知道小野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了。 原来是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婚纱的事,然后误以为婚纱是属于他所谓的“亡妻”的。 所以,只要让她亲眼见到婚纱,她就会知道他根本没有什么亡妻。 那是小野的婚纱。 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他都只有小野一个人。 但江枫不想就这么仓促、匆忙地告诉她。 他想等降落之后,带她亲眼去看。 等她看到,一定立刻就会明白。 那么接下来他们之间唯一的阻碍,就是他不在小野身边的这六年里,她喜欢上的那个人。 他不着急,他可以慢慢解决这个问题。 总之,或早或晚,小野一定会重新像六年前那样,与他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他不会让小野再离开他,所以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分离。 只是想到这些,就令他愉悦到几乎要战栗起来。 江野说着说着,发现江枫的嘴角正一点点扬起弧度,他的眼神中也升起越来越浓的笑意,满溢到眼角眉梢。 她也跟着兴奋起来:“您想起来了,对不对?” 江枫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两声,又摇摇头。 “不,小野,你误会了。” “我说了,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捋回耳后。 江野的视线下意识跟随他手上的动作,惊得浑身僵直。 老天啊,他不都知道吗?怎么还要继续做这种暧昧的事啊! 她记忆中的江枫绝不是这样不守男德的人。 江枫见她不乐意,也不像之前那样步步紧逼,反而退开一步,在她对面坐下。 江野咕咚咽了声口水,脊背放松下来。 “小野想见见那条婚纱吗?” “额,这好吗?”事情好像变得越发诡异了。 “当然好。”江枫弯起眼睛,沉静地凝望着她,“等飞行舰降落,我就带你去看。” 他神情看起来温柔,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江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成为江枫和他亡妻play的一环啊。 “对了,之前在晚宴上,小野是不是和佩瓦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枫却像是丝毫没有觉得哪里有问题,还在很有闲情逸致地和她闲聊。 江野反应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佩瓦是谁。 斯嘉丽·佩瓦,她习惯记名,但江枫称的是姓。 她无力地点点头:“对,反正之后工作也会有交集的。” “我还看到,她对你行了贴面礼。” 在晚宴上看到这一幕时,江枫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他现在心情很好,所以这句话说的很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江野不明所以:“是呀。” “今天还有别人对你行贴面礼吗?”江枫循循善诱。 江野回忆了一阵,摇头:“没有。” “因为贴面礼在圣利安帝国早已经过时了,大多数权贵都不屑于再采用这种礼仪。” “那可能是斯嘉丽比较念旧?”江野歪头,浅浅挑了挑眉,又说,“我也不知道。” “……”江枫有点平静不了了。 他帮她捋头发,她就会浑身僵硬。但佩瓦和她脸贴脸,她居然毫无所谓,还要找理由帮佩瓦辩护。 他原本松松搭在膝上的右手握紧了。 “第一次见面就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小野不会觉得她有些失礼吗?”江枫垂下眼,克制地发问。 江野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斯嘉丽的从政生涯,赶紧否认:“没有啊,我们都是女生,这没什么的。” 她不明白江枫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个话题。斯嘉丽只是和她碰下脸而已,又不是上来就要和她亲嘴。 江枫的嗓音绷紧了:“佩瓦是alpha。” 江野愣了愣,下意识“噢”了一声。 地球人惯性在她身上根深蒂固,看到斯嘉丽,她只会觉得这是个明媚又飒爽的姐姐,完全想不到她还是个alpha 。 她忽然开始思考,斯嘉丽有没有长那个。 “咳。”江枫收敛了笑意,淡淡瞥她一眼。 “咳。”江野也咳一下。 被江枫瞥到,她还有点心虚。 幸好他没有读心术,不会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 “我们只是正常工作交际,没什么的。”江野解释,“我相信斯嘉丽不是那种人。” 江枫眉心一跳。 才认识多久,就能信誓旦旦地给佩瓦那家伙做担保。 他体内的信息素又躁动起来。 易感期快要到了,他这几天是越来越控制不住他的信息素了。 江枫皱着眉,揉了揉太阳xue ,道:“起码在皇宫舰工作以来的这段时间,佩瓦的伴侣换得很勤。” 他又强调一遍:“她是个alpha。” “啊?噢噢。”江野骤然听了一耳朵八卦,努力消化这个消息,虽然她还是很难产生“斯嘉丽是个alpha”的实感。 “我知道了。”她敷衍应道。 脚下飞行舰重重一震,在地面降落。 江枫闭闭眼,起身:“到了。我们走吧。” 时间已经是深夜,皇宫舰内工作的职员、侍者大多都休息了,一路上黑漆漆又静悄悄的。 江野跟着江枫,从舰库到电梯到走廊一路疾行,双腿交替的频率不断加快,她都忍不住开始喘气。 她喘得很隐忍,但周围太安静了,落到江枫耳中,这细细碎碎的声音就不断放大。 第17章(2/4) 第17章(2/4) 他放缓了步伐。 “请问一定要今天晚上去看吗?”两人已经停在主卧的门前,但江野还是心存幻想地发问。 江枫不说话,咔哒解开了门锁。 “我觉得今天有点太晚了,要不我就不进去了吧。”江野看着他泰然自若地进门,心中尴尬疯长。 明明在做“带前未婚妻观赏过世前妻婚纱”这么荒谬又诡异的事,可为什么江枫一点也不尴尬,尴尬的只有她一个人。 你们异次元好荒唐,她想回地球。 江枫的身影陷在走入式衣帽间中,仍然不说话,看起来十分专注。 “好吧,一定要看的话,我在门口看就好了。”江野无奈妥协,又添上一句,“谢谢。” 骨碌,骨碌碌。 滚轮压过地板,在空旷的房间回荡出声响。 一条精致华美、端正穿在立体支架上的婚纱被江枫推了出来。他沉着肩膀,脊背挺得笔直,握住支架的手收得极紧。 屋内只开了一盏冷色的灯,混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一黑一白、一人一纱身上,像是化开了一抹又一抹的思念。 江野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说句词不达意的,她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见“鳏寡孤独”四个字的具象化。 “小野。”江枫抬眼凝望她。 两人离得有点远,江野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是不是很美?”他唇角带笑,指尖轻柔地在婚纱的腰间流连。 这是一条鱼尾拖尾婚纱,白色蕾丝像玫瑰一样旋转着绽放,覆盖全身,镂空的腰间用大颗大颗的宝石相连,折射出璀璨夺目的明光。身后坠下两片蓬松轻柔的纱,像托着这条裙子的主人行走在云间。 很美,当然很美。这毫无疑问。 江野诚恳地点头。 江枫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点细小的波动。 他从江野身上读出了赞叹,读出了同情,但唯独没有读出他预想中的震惊、恍然大悟。 他有些困惑:“小野?” “这么重工的婚纱,经过多年反复清洗,还能保持得这么完好无损。”江野真心实意地感叹, “您真的很用心。” “她在天上一定感受得到。” 果然,江枫这些天对她的种种举动,只是因为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而他受到了系统的影响。 在她没有出现的那些年里,他是真的很爱很爱他的亡妻。 江野为他们的天人两隔感到惋惜,也更加迫切地想要解决系统的问题。 她一点都不想成为他们之间的阻隔。 “时间不早了,我今天喝醉了酒不太舒服,又有点累,就先回去休息了哦。”释然过后,江野对他的态度也放松下来,“虽然明天是休息日,但你也记得早点睡。” 江枫没有应,而是像一尊雕像,凝固在原地。 随着她的一字一句,他沸腾了一路的心,无限度地坠入漆黑的冰窖。 江野挥挥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又忽然自顾自地低语:“不对,皇帝有休息日吗?算了算了,不管了。” 江枫压□□内瞬间泛起的灼痛,强迫自己迈开腿。 “你——完全不记得?”他踉跄着追出去,哑着嗓子问她。 但次卧的房门刚好砰地关上,把他的话音隔绝在门外。 江野心情舒畅地洗了个澡,仔仔细细地吹干头发,戴上前两天网购的美容面罩,一身轻松地往床上一躺。 “啊~”她刷着终端,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前段时间,江枫还像一块安静但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 六年前沉迷游戏的时候,她当然是喜欢他的。 但六年过去,她对一个游戏人物的喜欢已经变得很淡,只不过她的审美一直没变。 所以她现在对江枫的感情,只是单纯又肤浅的对外表的欣赏。 虽然在见到江枫真人,又与他重新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对他身上那些弑兄弑父、残害手足的传闻有所怀疑,但毕竟他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帝国皇帝,是让人摸不清喜怒阴晴的所谓暴君。 她直觉他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坏,但他离六年前那个温柔阳光的邻居哥哥太遥远了,也离她太遥远了,遥远到让她本能地退缩。 所以今天确认他的真爱确实是那位早逝的亡妻,江野反倒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也终于能够放下心理负担。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一片漆黑中,那条无比精致的婚纱又浮现在她眼前。 真美啊。 腰间的九颗宝石闪耀着九色的光华,红色、蓝色、粉色、黄色…… 等等。 她怎么觉得,这些颜色的搭配组合,隐隐有些眼熟。 江野猛然惊醒,像诈尸一样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 她摸黑在床头柜中翻找,掏出了那部沉睡的粉色终端,然后抖着手点开卡牌仓库。 排在第一位的卡牌,就是她那唯一一张3s级婚卡。 卡面上的江枫穿着绣有银灰暗纹的深黑色板正西装,单手揽过她的腰,笑盈盈地低头与她对视。 而她穿着一条重工蕾丝鱼尾婚纱,腰间缀着九颗一看就很贵的宝石,分别是红色、蓝色、粉色、黄色…… 江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久到终端屏幕熄灭,她被映亮的脸庞重新陷入黑暗,都一直没有动作。 她就这样维持着单手握住终端沉思的姿势,像是被美杜莎盯得石化了。 不是吧,江枫深爱的那个“亡妻”,不会是她吧。 可她当年明明只是抽到了婚卡,还一直没有点开看过剧情。游戏剧情应该还停留在江枫准备婚礼的阶段才对。 虽然现在看来,游戏世界内部的“剧情”是会自主向前推进的。但这六年间,她这个婚卡女主角从来都没上线过,江枫怎么和她结婚? “不对,不对,这不对。”江野扯着头发,一头乱麻地低喃,“也可能是——”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江枫只是单纯喜欢这条婚纱的款式,或者是对当年和她没结成婚这件事耿耿于怀,所以后来和亡妻结婚时,也定做了同款的婚纱。 ……但这也太雷人了吧。 如果还在地球,这是随便发一条笔记陈述事实都能起号的雷人程度。 江野像一条脱水的鱼,浑身难受,很想在床上弹来弹去缓解一下。 她裹着滑滑的被子蛄蛹,一会儿蜷缩,一会儿展开。 半小时之后,她终于累得瘫成了一个“大”字。 江野拉起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算了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今天太晚了,她不敢在这紧要关头,大半夜跑去敲江枫的门。 她决定先努力入睡,等一觉醒来,再纠结要不要去找江枫问清楚。 第二天是休息日,江野没有定闹钟,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抛开在梦里梦到那条婚纱成精了,追着她问“我是不是很美?我是不是很美?”不谈,这还勉强算是一个好觉。 江野一边刷牙,一边幽幽地唉声叹气。 真是不想睁眼面对这个糟心的世界啊。 她本想玩会儿终端调节一下心情,没想到打开终端之后,世界变得更糟心了。 终端爆炸了,有十几个未接通讯,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部都来自她昨天在晚宴上新加上好友的大臣官员们。 江野太阳xue直突突,在地球上班的痛苦回忆浩浩荡荡卷土重来。 随便点开一条,发消息的人是第一法院审判长,消息内容是: 「江小姐,陛下一直不回复我的消息啊!」 「前两天有个商业案件的原告被我判输了,他怀恨在心,每天都在网上散布谣言说我受贿啊!我是被冤枉的,我真没收钱,我可以自证清白!」 「陛下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想把我流放去星际监狱了?江小姐求你帮帮我吧,陛下不理我我好害怕啊!」 别说他害怕,现在江野看到“陛下”两个字一样也害怕。 但审判长同志看起来快要崩溃了,状况大概比她还糟糕一些。 江野不忍心见死不救,况且帮他传个话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于是在备忘录里编辑了一条说明情况的消息,复制粘贴到和江枫的对话框里,点击发送,然后把江枫拉进黑名单。 操作完成,江野双手合十忏悔。 允许她暂时做一只鸵鸟吧,起码先安心把工作忙完再说。 点开下一条消息,这次发消息的人是斯嘉丽。 「江野妹妹今天休息吗?」 「皇宫舰上新开了一家餐厅,听说味道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探个店?」 昨晚江枫的话在她耳边回荡,江野这次没有忘记斯嘉丽是个alpha。 而且她今天估摸着也确实不能休息。 「休息不了,活好多呜呜呜!」 「下次一定!」 她又附上了一个哭哭的表情以示婉拒,希望斯嘉丽能懂。 忙碌了三四个小时,终端上的消息终于渐渐清空。 江野正想躺回床上放空一会儿,门铃却响了。 “学妹,是我。”谢恩带着笑的声音传进来,“想不想试试改进后的新菜?” 第17章(3/4) 第17章(3/4) “谢恩?原来你还留在皇宫舰上呀!”她爬起来开门,这次门外没有八辆餐车那么浮夸,只有两辆餐车,但浓郁的饭菜香味还是勾得她食指大动。 “是啊,不是说好了要让你吃上我亲手做的饭嘛。”他揭开保温罩,一道道浓油赤酱、摆盘精美的创意菜闪亮登场。 江野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两声。 谢恩虚虚握拳挡在唇前,弯起眼睛问她:“是不是一直没吃中饭?”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你呢?”江野抬眼问他。 “好巧,我也还没吃。” 江野的眼睛亮起来,增长好感度的机会来了! 这还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那进来一起吃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主动把餐车拉了进来,又拖了两把椅子, “大厨不能只给别人做饭,也要好好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呀!” “是是是,遵命。” 用皇宫舰的模拟日光判断时间十分精确,因为那轮圆形的光圈总是悬在它该在的位置,日复一日,分毫不差。 江枫的终端早就没了电,他拉开窗帘眯眼望向窗外,光圈挂在西南的方向,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骤然强烈的光线刺进双眼,他没有眨眼。伴随着细细密密、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眼眶里很快泛起生理性的湿润, 江枫眼下晕开黯淡的青黑,眼白中红血丝密布。 “陛下,陛下。”门外侍者小心翼翼地开口,都不敢用电子门铃传话,大概是怕惊扰到他,“已经三点半了,您真的不用吃点什么吗?” 侍者安静等了等,又说:“您房间的营养剂已经空了,我给您准备了新的。” 但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侍者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餐食和营养剂放在门口,正准备离开,那扇紧闭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江枫倚着门框,看起来有些……死气沉沉。 侍者猛地俯身,重新把东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我不用,拿回去吧。”他语气极淡。 “好的陛下。”侍者讪讪道,刚往后挪了一步,又被江枫叫住。 “江野今天都做了什么?”江枫掀起眼皮,嗓音发紧。 “江、江、江——”侍者被他盯得紧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说江小姐!” “江小姐今天早上一直在自己的房间没有出来,但我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可能是在和别人通讯。” 江枫低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下午谢恩先生来了,您之前说过他可以进入宅邸,所以我们没有阻拦。”侍者抠着装餐食的托盘,忐忑道,“他是推着餐车来的,说是要让江小姐试吃新菜品,江小姐便邀请他一起吃了。” 江枫的气息有片刻的滞涩。 “我是说,他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宅邸,找我。”他闭眼皱眉,提起一口气,忽而又卸下,“……算了。” 侍者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坐了趟过山车。 “现在呢?江野在做什么?” “现在,额,江小姐好像还在用、用餐。” “他们在江野房间?” “是、是的陛下。” 江枫抵在门框上的手紧了又紧。 谢恩,又是谢恩。 江野连半只脚踏进他的房门都不愿意,防备心那么重,却能开开心心邀请谢恩去她自己房间吃饭。 她之前说的喜欢的人,难道是谢恩? 可那天在花园撞见江野和谢恩两人单独交流,又得知他们俩早在六年前就认识之后,他回去就立即在基因数据库里测试了匹配度。 明明谢恩和江野的匹配度,也只有可怜的“0”。 而且,谢恩还是个beta,信息素、样貌、身材、体质样样不如他。 小野怎么可能喜欢谢恩呢? 江枫强压着大脑中异常强烈的愤怒,冷声问他:“三点半了,他们两个还没吃完?” 侍者满头大汗,开始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来送饭。 不如当时就拜托谢恩先生,让他顺便叫上陛下,三个人一起试吃,还能多一份意见多一份参考,多好。 他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江小姐今天很忙碌,一直到两点多才有空用餐。” 江枫忽地收了力,垂下眼睫。 是啊,他的终端没电关机了,那些官员们联系不上他,大概率会尝试去联系江野。 毕竟昨天才在晚宴上向所有人宣布,江野是他新上任的行政助理。 “知道了。”江枫沉默良久,开口,“你今天直接休息吧,晚饭也不用送来了。” 侍者仔细揣摩他话语里的意思,心中不安:“陛下,我是彻底不用来了吗?” “……我这几天易感期,你们自己躲远点。”江枫有些无语,又补充了一句,意有所指,“也别让其他不相关的人进来。” 原来不是被炒鱿鱼了,侍者大大松了口气:“哦哦原来是这样,好的陛下!” 在欢天喜地准备开溜之前,他又紧急想起来:“那我给陛下拿来抑制剂再下班吧!” “好。”江枫顿了顿,“多拿几支。” 房门沉沉合拢,江枫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地上的终端,放在床头充电。 漆黑一片的屏幕重新亮起来,一条接一条的未读消息在屏幕上蜂拥而至,像一场雪崩。 一些是无聊的琐事,一些是刻意的邀功,一些是恶心的吹捧,一些是无谓的试探。 在纷纷扬扬苍白又无趣的大雪中,他的目光锁住了一线鲜亮的色彩。 江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江枫的睫毛颤了颤,他匆匆点进去。 「审判长说他被人诬陷受贿,但有证据可以自证清白。关于这件事我能搜集到的信息有限,还需要由您来作出判断。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您的回复。」 是公事。江枫心中隐隐浮起失望。 但转念一想,哪怕说的是公事,也比两人之间无话可说要好。 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浅淡的笑意,准备回复她的消息。 编辑完成,点击发送。 他的消息旁出现了一个无比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江枫浑身一震,原本搭在床沿的手重重擦了下去。 他不敢置信地又发送了一遍,可还是一样的红色感叹号。 愤怒、嫉妒、恐惧、痛苦……复杂又浓烈的情绪燃起烈火,尖利地啸叫,势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冷寂肃杀的信息素喷涌而出,仿佛被困的幽灵,在房间内疯狂地冲撞。 双手的颤抖再也克制不住,终端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江枫几乎是狼狈地倒在床上,他的身体内部翻滚着滚烫的岩浆,身体外却又被一室的阴冷紧密包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按下了床头的按钮。 狰狞的锁链从四角浮起,自动攀上他的手腕、脚踝,然后不断收紧,勒出紫红的印痕。 “小野……” “小野……” 江野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室内温度太低了吗?”谢恩正在收拾餐车,听见她打喷嚏,第一时间抬起头来。 “那倒也不是。”江野揉揉鼻子,“难道是因为辣椒粉?” 谢恩笑了笑:“好,那我下次少放点。” “嘿嘿,辛苦你啦,谢老板。”江野吃得心满意足,帮他推了一辆餐车出门,“我要给你发红包!” 谢恩刚想拒绝,江野连忙堵住他的话口:“不许不收。” 口袋里的粉色终端嗡嗡震动,江野挥手和谢恩道别,心情大好。 终端震动,就意味着好感度又上涨了。 她回到房间,迫不及待掏出了粉色终端。 谢恩的好感度已经突破了300点,游戏系统也相当满意,还发了条十分人机的系统通知祝贺她。 看完谢恩的好感度,江野突然想起来,她和卡特也是有好感度的。 她记得卡特上次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好感度是10,但现在去看,好感度竟然有15。 太恐怖了,卡特昨天晚宴上算计她没得逞,好感度居然还上涨了。 他走的路线不会是什么“女人你很有趣吸引了我的注意”之类的吧! 晦气,实在是晦气。 江野的手指赶紧在屏幕上一滑,把这吓人的好感度滑走。 一不留神,就滑到了最上面江枫的位置。一不留神,她就顺便多看了一眼江枫的好感度。 2571 ,她总觉得这个数字很眼熟,似乎刚穿进来那天,江枫的好感度也是这个数。 这么稳定的吗?一点儿没涨,也一点儿没降。 江野怀疑是自己记错了,于是她当即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另一部终端的备忘录里。 这下有对证了,她打算过几天再来看看。 第17章(4/4) 第17章(4/4) 虽然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房间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但她发现窗玻璃上好像沾了一个拇指印,于是江野索性给整个房间来了个大扫除。 搞完卫生之后,她又发现园艺师在庭院里浇水。她快步出去,一把拿过园艺师手中的水壶,在园艺师的指导下,把整座庭院的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 她亲自捡干净了草地上的落叶,回房间拿了几瓶瓶装水出来放生,然后又打了五遍八段锦,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头顶的天幕已经换上了虚拟月亮,她也终于找不到事情干了。 江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不得不去找江枫了。 其实她在大扫除之前,就把江枫拉出了黑名单,发消息说自己可能有事需要和他沟通。 但江枫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复。 时间刚过八点,这个点,宅邸的侍者一般都还没有下班。但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座宅邸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有些不安,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江枫的主卧门口,又徘徊踱步了几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按响门铃。 她能听到屋内响起的“叮咚”声,还隐约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江枫应该是在房间里,但他没有给她开门。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江野站在原地,心砰砰跳,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因为她拉黑江枫,把他惹生气了?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但话又说回来,江枫就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他都把她吓得做了好几次噩梦了。 江野安慰自己,大不了一会儿进去道歉,然后给他展示自己在休息日替他处理了多少工作,卖卖惨,多半能获得原谅。 但三分钟过去了,江枫还是没有开门。 江野抖着手,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次,屋内除了“叮咚”声,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屋里没有人声,屋外也没有。 江野脑海中开始自动播放曾经看过的悬疑片、恐怖片片段。 ……难道刚刚那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是江枫倒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她颤巍巍地按住门铃上的语音呼叫键,往里面呼唤。 还是没有人回应。 但凡江枫还能做出回应,就一定会警告她不许叫他“陛下”。 这下完蛋了。 江枫不是生气了,而是出事了。 江野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婚纱、亡妻了,她心脏蹦得飞快,凑到房门前上下左右乱晃,试图找出开门的办法。 突然,房门发出了短促的一声“滴”,然后是门锁咔哒解开的声音。 “?”江野停住动作,发现门铃上方的电子屏跳出了四个字,识别成功。 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识别成功的了,江野直接推门而入。 预想中男人昏迷倒地的场景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声接一声、深深浅浅的低沉喘息。 甚至还有细微的水声。 江野的大脑在瞬间宕机,脸颊顿时烧起来。 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去,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没有人,床铺凌乱不堪,四角挂着四条骇人的锁链。床边倒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机器人,屏幕是暗的,没有开机。 刚刚落地的重物应该不是江枫,而是这个机器人。 江枫自己在忙,是她冒昧打扰了。 太冒昧了。 江野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要瞟向声音来源的浴室,脚下悄无声息地向后退。 “嗯……”夹杂着鼻息的潮湿喘息更大声了些,仿佛不是远在浴室,而是就在身旁响起。 她的脚挪不动了,浑身都变得滚烫。 天呐,江枫到底在干什么啊! ----------------------- 作者有话说:小野宝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见.... - 今天怒更1w5庆祝入v! 周二三四的更新都会在零点过后放出,周五因为要上夹,更新会晚一点,在当天23点后放出。再之后就是正常的每晚9点! 不要养肥我好不好! (蹦)(跳) 第18章 第18章 江枫背抵着浴室的大理石砖,墙面是冰冷的,身体却是烫的。 温度不断升高,瓷砖蒙上一层湿滑的白雾。 门铃响了好几声, 但他懒得管。 上半身的衬衫被水汽沾湿,扣子解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从镜子中, 可以看到他绷紧的、劲瘦的腰, 还有攀在小腹上、汩汩跳动的血管。 信息素在密闭的室内不断蒸腾,小机器人被过高的浓度唤醒,头顶着抑制剂哒哒走过来。 “江枫哥哥——” 他不耐烦地切断电源,单手抓住它方方正正的脑袋,将它甩到了床边。 这是假的,他不想听。 他忍不住去想,真实的江野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和谢恩开开心心地吃晚饭,在弯着眼睛对着他笑?还是和那些没用的官员们谈笑风生,向忙碌的侍者们亲切地道谢? 她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唯独对他不好。 “陛下?陛下?”这次响起的不是门铃, 不是机器人的合成语音, 而是真实的、江野的声音。 江枫呼吸一滞,顿住了动作。 原来真实的江野正站在他的门口按门铃,等着他去给她开门。 她没有在对别人笑,她在等他。 江枫的眼尾泛着红,抵住墙面的双肩却由缓至急地抖动。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低低笑出声来。 他不会给她开门的。 他偏要她等他,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 忽然,门锁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轻而匆忙的、快速靠近的脚步声。 江野没有继续等他,也没有选择离开。 她进来了。 也对,小野那么聪明,很容易就会发现。 无论是虹膜、面容还是指纹,她都可以解开他房间的门锁。 江枫只用一瞬间就想好了要怎么做。 他微微张开双唇,放任那些迷乱的喘。息、不堪的呻。吟从口中溢出。 他要江野听到,无比清晰地听到。 他看向身前宽阔的半身镜,在角落里望见了江野的几缕发丝。 她敢向里再多走一步吗? 她敢将视线投向一片狼藉的浴室吗? 江枫恶劣地勾起唇角,手中的丝绸发圈潮湿得不像样。 他故意将沉沦的欲。念宣泄于口:“小野……” “……妹妹。” 就当他卑鄙吧。 明知道江野有喜欢的人,还想要她听着他做这种事,想要她被引。诱到受不了,散发信息素,与他的味道纠缠在一起。 可她在婚礼当天抛下他,之后人间蒸发整整六年。 现在回来了,不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避他唯恐不及。甚至他珍藏了六年,已经近乎执念的婚纱,她居然连样子都没有记住。 她难道就不卑鄙吗? 丝绸发圈忽地一重,他低头看过去。 这下是彻底没法还给她了。 江野站在原地,脸红得能滴血,双腿一阵阵的发软。 她听到江枫在念她的名字,在叫她妹妹,语气缠绵又勾人。 他知道她一不小心进来了吗?他知道她都能听见吗? 老天啊,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她现在真的动不了。 她的小心脏蹦得像是在地震。 她怕她脚下动了,膝盖就会打颤,然后不小心自己绊自己一跤,弄出巨大的动静。 江野老实地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给自己的视线找了一个落点。 她盯住了倒在床边的那个小机器人。 机器人头顶的托盘翻了,四支还没有使用过的抑制剂滚落在地上。 所以,江枫现在是正处于易感期? 江野很使劲地深吸了几口气,竟然真的嗅到了一点下雪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昨天诱导剂的药效残留,还是她的身体本身在发生变化。 她无法避免地想起了特蕾莎告诉她的,那个关于易感期、关于婚纱的惊天大八卦。 可江枫现在……喊的是她的名字。 她好像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地相信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浴室中传来的喘息逐渐放缓,江野心神不宁,下意识往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她看到镜子起了雾。 等等,她能看到镜子! 镜子是什么时候起雾的?雾气覆盖之下,镜面上有江枫的身影吗? 江野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强迫自己向后退去,浑身僵硬得像一条风干的带鱼。 是因为她心虚吗? 怎么感觉关节一路咔咔咔响个不停! 江野退到房门外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 合拢房门会发出锁扣落下的咔哒声,她必须放缓动作,很小心地关,才能把音量降到最低。 但还没等她关完,她就听见门内响起了脚步声。 江野无声尖叫起来,手一松,掉头落荒而逃。 - 第二天是周一。 早上九点,江野的门铃响了。 她正叼着头绳绑头发,口齿不清地高声问:“随(谁)?” “早上好,小野。” 是江枫的声音。 江野手抖了抖,拢成一束的发丝唰地倾泻下来。 真是糟糕,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的耳边就开始自动播放昨晚那些混乱不堪的动静。 镜子里她的脸又红透了。 她定定神,应道:“稍等,马上来!” 江野加快了动作,五指粗暴地顺着发丝,但不是头顶凸起一条棱,就是脑后落下一缕碎发,始终扎不好。 她索性放弃,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又凑近镜子检查自己的脸。 眼睛下面斜着两道淡青色的黑眼圈,眼睛里面红血丝密密麻麻。 昨晚她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等睡着了之后又一会儿做梦一会儿惊醒,睡眠质量奇差无比。 所以现在看上去,累得像是调休连上了七天的班。 江野拍拍脸颊,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江枫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她反而虚了。 算了,就这样吧。 她破罐子破摔地打开门,江枫身穿制服,正一身齐整地站在门外,不止是听起来中气十足,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那四支抑制剂应该是被用掉了,现在他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易感期的影响。 江野只与他对视了半秒,便像被烫到一样,紧急移开了目光。 “早上好——”她想不好该叫他什么,又紧急闭上了嘴巴。 江枫捕捉到她白里透红的双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今天的内阁会议提前半小时,九点半开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继续道,“不要忘了,我们一同出席。” 周一早上十点,一周一次的内阁会议会在皇宫舰议事厅内召开。 前几天江枫有和她说过,从这周开始,会带她一起参加会议。 江野僵硬地点头表示收到,然后低声建议:“其实您直接在终端上通知我就可以了,我会及时看到的。为了一句话亲自过来也太麻烦您了。” “哦?”江枫挑眉,“我本来想昨天在终端上通知小野的,但发现我被拉黑了。” “……” 完蛋,昨天过得实在太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她都忘了这茬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是手滑了。”江野说得毫无底气,“我昨天傍晚已经把您拉回来了。” “是吗?那我回去看看。”江枫的语气不咸不淡,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但江野直觉他今天的心情依然不佳。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脚下换了重心,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昨晚我发现我的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江野背在身后的双手倏地攥紧,绞在一起。 “小野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士在走廊上活动吗?”江枫故意微微弓身,离她更近。 完蛋完蛋完蛋! 他问得乍一听诚恳,但江野高度怀疑她已经被发现了。 可疑人士不是别人,正是她本人。 她硬着头皮搬出废话文学糊弄大法,手心生出一点冷汗:“我经过的时候没看到别人。” 江枫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这样啊。” 江野头埋得很低,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怀疑就怀疑吧,她死不承认就行。 她们鸵鸟型人格就这样! 好在江枫放过了她,直起身正色道:“那就半小时后见,我们一起过去。” 他转身离开,江野关上门,捂着狂跳的心喘气。 半小时后,她跟在江枫身后,迈进了议事厅的大门。 议事厅长桌两侧的内阁大臣已经到齐,外围的列席成员也全部就座。本来初入这种场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登场,她应该会感到紧张。 但现在她觉得这没什么,几十道目光加起来的压迫感,也比不上早上江枫的那一眼。 江野在上首坐下,坐在江枫右手边的位置。 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刻意没有去看他,甚至连余光都不往他那边扫。 因为江枫的身影一旦进入她的视野,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以开始了。”江枫身体向后,斜靠住宽大的椅背,屈起右手支着太阳xue 。 他的太阳xue还是在发烫。 江野扫视全场,视线与坐在长桌左侧的国防大臣孟重山撞上。 她在卡特的生日宴上见过孟重山,但当时并没有交谈。 他浓密的双眉压下来,沉声道:“陛下,行政助理旁听内阁会议这件事,您似乎不曾向我们告知。” 众人顺势不再掩饰,纷纷向江野看去。 江野双手一紧,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江枫眼皮未动,沉声道:“你说错了。” “不是旁听,是参与。” 孟重山的眉头压得更深了:“难道行政助理也拥有投票权?” “又说错了。”江枫闭上眼,扬起嘴角。 原本看向江野的众人,又纷纷将目光转向他。 江野也忍不住用余光看过去。 “国防大臣不是不信任我这个暴君吗?”他缓缓按着太阳xue ,云淡风轻道,“那我就交出我的决策权,交由行政助理全权代理。” ----------------------- 作者有话说:哥:你说你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 (已破防) 妹:啊啊啊啊我的耳朵...啊啊啊啊我的眼睛...(跑走) -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文案如下! 《借用竹马的ai账号后》:【没心没肺小太阳x 白切黑阴湿竹马】 1.大学第一个学期,黎臻玩得忘乎所以。 后果是期末对着十八篇需要补交的论文,欲哭无泪。 她发了条朋友圈:【谁有gpt账号借我用用?江湖救急! 】 第一个回复的,是她那个向来好脾气的竹马沉随。 【我有,我借你。 】 2. 黎臻每次用完ai ,都会把对话记录删除干净。 于是时间久了,沉随好像就忘记了把账号借出去这件事。 黎臻发现对话列表中,逐渐出现了一些她不该看到的内容。 【喜欢一个人,想要把她关在家里,这正常吗? 】 第二天,黎臻旁敲侧击地开导他:“沉随,我和你说,你单身至今是有原因的。” “我们女生都喜欢逛街、喜欢旅游,而你只喜欢宅家,这怎么行!” 沉随笑着看她,点头说好。 转头送了她两张邮轮船票,说有空的话可以出去玩一趟。 黎臻笑纳,然后约上好姐妹美美度假。 两周之后,黎臻又看到了新的对话: 【喜欢的女生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了,我好嫉妒。我该怎么办? 】 【怎么做才能让喜欢的女生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 【喜欢的女生今天对别的男人笑了,我好难受。 】 黎臻抖了抖,她这竹马好像没救了。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姑娘被他喜欢上了,真可怜。 3. 又是一年期末,黎臻久违地登上了沉随的gpt账号。 无意间扫过对话列表里的内容,她的眼睛倏地睁大。 【臻臻,我好喜欢你。 】 【臻臻,不要离开我。 】 …… 【臻臻,我好想把你吃掉。 】 黎臻火速退出,纠结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给沉随发消息。 沉随看着对话框上那个持续了两三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轻轻一笑。 「沉随」:都看到了吗,臻臻? 「沉随」:晚上来我家吧,我慢慢和你解释。 第19章 第19章 话音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江野瞳孔地震。 这件事江枫似乎也不曾向她告知啊。 但事已至此,她不能露怯,只能试图隐晦地用余光与江枫交流。 江枫仍然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她有一种打游戏开挂,但挂的强度远超预料, 一不小心就送她坐火箭飞升全服第一的感觉。 下面的大臣们左右交换着眼神,神情各异。 孟重山一连被江枫打了两次脸,眉眼间阴沉沉的,反复觑着江野,目光中疑虑重重。 斯嘉丽的座位在长桌尾部,距离江野很远。 她从智脑屏幕上挪开视线,向长桌上首投去探究的一眼,想要看清江野的表情。 她很好奇, 江野会如何应对今天的场面。 “这、这……” “年纪轻轻的, 这能靠谱吗?” “你有查到她的履历吗?我好像查不到。” 嗡嗡的议论声细碎,江枫耳力好, 闭上眼之后感官更是敏锐, 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将几人一一扫过,正要开口,垂在座椅扶手前的手掌却被人轻轻碰了碰。 他瞥见一截莹莹的白。 是江野。 江野依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藏在桌下的左手绕过来, 悄悄戳了两下他的手背。 江枫既然已经把舞台交给了她,那接下来的演出,就该由她自己来完成。 现在那些人不相信她很正常, 信任总是要从无到有,慢慢建立的。 她一定会努力做到。 “各位,内阁会议的流程是既定的,会议的结果也不会仅仅因为单一的个体发生颠覆。”江野扬眉,朗声道,“我们按照议程一项项推进,有什么问题及时提出,及时讨论,及时解决。” 江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梨涡,很容易让人觉得亲切、放松。 而她不笑的时候,比如此刻,眉心微皱、唇线平直,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清晰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好像所有的小心思在她的扫描下都无处遁形。 议论的几人都住了嘴,孟重山也低头去看内阁文件,没有再多说什么。 斯嘉丽隔着一整张桌子,对她轻轻点头,粲然一笑。 江野也微微扬起一点唇角,宣布:“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江枫一直聚焦在江野身上的视线终于移开,似有若无地盯着斯嘉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只是觉得身上莫名凉飕飕的。正好有人开始发言,斯嘉丽收起笑容,疑惑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股凉意又莫名消失了,真是奇怪。 会议进程中,江野没有过多发表意见,主要是认真听各位大臣的提案,然后记下一些重点信息。 这周,三城城主也列席会议,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江野提前按下了录音键,背也挺得格外直。 在实时转录的文字稿中,江野划出了“今年以来,旅游、住宿、餐饮业利润下滑比较明显”一句,标成重点。 大臣们都是熟练工,不需要她插手,提案、辩论、吵架的全套流程就会自动推进。 江枫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时不时瞥一眼江野高速滚动的智脑屏幕,然后放心地收回视线。 但放心过后,易感期带来的空洞与失落又难以自禁地放大。 她对待工作总是很上心,不论事项大小都会准备完善,事无巨细,生怕有什么遗漏。 可她却把婚纱的样子忘了个干净。 江枫垂着的手掌暗自收紧,手背上的筋骨也僵硬地凸显出来。 两个小时过去,会议接近尾声。 最后一项讨论的内容,是内政部门负责的公民信息数据库系统升级工作。 内政大臣汇报,在系统算法实现更新叠代之后,伴侣匹配的成功率有望提升两个百分点。 孟重山听到后立刻挑起眉:“说到这个,陛下登基已经六年,但皇室仍然没有新鲜血液。” 内政大臣没有料到话题起承转催生,一时尴尬地住了嘴。 江野停下了噼啪打字的手,飞快瞟向江枫,又飞快收回视线。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空气中散发着微妙的尴尬,但孟重山不尴尬,甚至还在义正辞严、慷慨激昂地继续陈词:“不论是为了圣利安帝国,还是为了塞勒涅皇室,陛下都应该尽早完成匹配,生育后代,培养下一辈继承人。” 这话题太过禁忌,底下没人敢应和。 而坐在上首的两人,江野不敢说话,江枫也不说话。 冷场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江野用缓慢如树懒的动作悄悄打字,把最后半句笔记补完。 就在她敲下句号之后,江枫开口了。 “都说完了?”他低头整理外套下摆的褶皱,语气很淡。 内政大臣看向左右,大家都埋头各忙各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是肯定没空说话。 眼看着孟重山还是一副不想放弃的样子,他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是,陛下。我的汇报已经结束了。” 孟重山急急站起来:“哎——” “那今天就到这里。”江枫没有半点要听他继续的意思,一锤定音,起身离席。 他迈步之前,垂眼看了一眼江野。江野会意,抱着智脑跟上。 不管了,反正今天这场天降大锅的内阁会议,她是已经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事已至此,先下班吧! 江枫走得很急,但他没有径直离开议事厅,而是走进了与议事厅连通的专属休息室。 江野想着他大概是还有工作要吩咐给自己去做,于是也跟了进去。 江枫回身锁上门,休息室内的灯光忽地一暗。 她后退一步贴住了墙,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我看了监控才知道,原来小野昨晚来房间找过我。”江枫缓缓上前,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她果然是被发现了! 江野垂在身侧的手反抵住墙,恨不得能抠出一个洞直接跳进去,就此消失。 可是发生这种事情,尴尬的不应该是江枫吗? 为什么他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向她提出来,而她却尴尬得浑身燥热啊! “小野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在他幽微又低沉的嗓音中,江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黑暗里,江枫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黑沉沉地居高临下,压迫感甚至比在城主庄园重逢的那天还要强。 救命,她巨物恐惧症要犯了。 见江野还是沉默,江枫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压着体内躁动不安的信息素。 四支抑制剂的药效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他很快就会重新陷入易感期焦躁失控的状态。 他不想再等了,他现在就要听到江野的答案。 “是为了……”江枫的气息更近,用近乎蛊惑的姿态幽幽追问,“那条婚纱吗?” 江野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也听到自己的心跳由急渐渐放缓。 她理应要向江枫问清楚的。 努力强迫自己忘掉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之后,江野发现,现在这个机会其实正好。 她轻轻闭了闭眼。 “请问那条婚纱,曾经是属于我的吗?” 江枫的呼吸声停下了。 他的嗓子绷得很紧,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是。” 停顿了一刹,他又说:“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野的心中像是掀起了一场海啸。 江枫深爱的那位亡妻,原来是她。 居然是她。 繁多错位的信息在她脑海中缓慢地复原,像齿轮拼合,滚动着一环扣住一环。 什么情根深种,什么守身如玉,什么盛怒之下划烂杀手的脸,什么六年独身一人易感期都靠抑制剂度过…… 原来都是因为她。 可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那时的她甚至只是一个游戏玩家。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毕竟我们是六年前……过去太久了,”江野大脑一片混乱,语无伦次起来,“我不知道——” 她剩下的话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口中。 江枫弯腰低头,气息骤然笼罩下来,灼热的鼻息打在她脸颊。 明明在黑暗中,他们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五官。 但江枫还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双唇。 她的唇瓣像两块微凉、柔软的玉。光洁、饱满,在二人相触的那一秒茫然地动了动。 他本该先是轻轻碰一碰她的唇角,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嘴唇,再试探着贴近一点、用力一点,由浅至深地辗转,一点点品尝她的味道。 但他等不及了。 他害怕江野再说下去,就要对他说出“可是我已经忘了你了”这种话。 他不想听,也不可能让她说出来。 永远也不可能。 江枫近乎粗暴地压着她的唇,舌。尖深深探进去,勾动她的心神。 他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往门边摸索,打开了房间空气过滤系统的开关。 江野的两条腿越来越软,身体也越来越软,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靠在江枫的手臂上,他一用力收紧,她就会向他靠得更近一点。 算了,不告而别消失六年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理亏。 先亲一下,就当还债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而且江枫的吻虽然不像过去那样温柔,但其实……有种不一样的舒服。 江野的大脑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纷繁复杂的思绪被腰后、唇上的滚烫点燃,在她身上连绵烧开大火。 她迷迷糊糊地想,江枫的信息素不是下雪天的冷空气味吗? 可为什么他会这么烫呢。 “陛下,江小姐!”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江野浑身一震,鲤鱼打挺一样猛地站直,双手抵上江枫的胸膛。 斯嘉丽毫无所觉地敲着门:“刚刚大家都在,我的报告中有一条不太方便直接说。我现在进来单独汇报,可以吗?” 一门之隔,财政大臣还在门外等着汇报,他们却在门里昏天黑地地亲吻! 江野现在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她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江枫的怀抱中拼命挣动,想要脱开束缚。 但江枫却用单手就轻松钳住了她用力推他胸膛的两手手腕。 他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又是她。” “我该怎么回答呢?” ----------------------- 作者有话说:斯嘉丽:? ? ? 第20章 第20章 江野两只手都被控制住, 完全没法打手势。斯嘉丽就在门外,她又不敢直接和江枫说话。 她只能冲着他一个劲儿的摇头,意思是不要说话,就假装房间里没人。 江枫低声笑了笑,张口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扫过, 一触即分。 江野浑身像过电一样, 麻了片刻。 他双唇松开时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声,就炸响在她耳边,放大了数百倍。 她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不想让她进来?”他用气声问道。 江野下意识地点头。 黑暗中, 江枫唇边的笑愈发恶劣。 他砰地将手撑在门上,不算厚的大门在门框里来回轻微晃动。 他忽然提高音量,对门外的人说:“不可以进来,不方便。” 江野的眼睛几乎要瞪得和眉毛一样高。 不让她进来, 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不让她进来啊! 对斯嘉丽说他们现在不方便,和让她进来直接参观现场有什么区别啊! 不对,也是有区别的。 说不定她不进来, 想象力还更丰富了。 门外, 斯嘉丽无故被门板震了一下,她万分疑惑地缩回手, 在身旁甩甩。 她刚才明明看到,只有皇帝陛下和江野两个人进了这间休息室,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议事厅中那些来参会的内阁大臣们都已经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她于是不客气地追问:“为什么啊?外面都没人了,不会有人看见我私下来打小报告的。” 江野还被江枫抓着手圈在怀里,听到她这么说,也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门外没有其他人了,而且斯嘉丽应该没意识到门里发生了什么。 但坏消息是,斯嘉丽还是想要进来。 两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那抵消一下,勉强还是算好消息吧。 她正想抢在江枫开口之前说点什么解释,顺便打消斯嘉丽进门的念头,但江枫却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嘘。” 他的语气竟然透着愉悦。 下一秒,江枫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变本加厉地覆上来。 视觉彻底被剥夺,与之前模模糊糊的昏暗不同,这次是真正的、空无一物的黑。 江野的触觉、听觉因此疯狂蔓延。 身后是房门,门外是等着他们回答、等着要进来汇报工作的斯嘉丽;身前是江枫柔软但不留余地的唇,是他制服上刻有浮雕的金属纽扣,是他细细密密落下的亲吻。 她能听到斯嘉丽来回踱步的声音,也能听到江枫压抑的喘。息,还有两人唇。齿交。缠间发出的潮湿、黏。腻的声响。 她像是被抛在虚空里,在漆黑一片中浮浮沉沉,却又有真切的触感一下一下地拽着她,让她与现实藕断丝连。 再这样下去,斯嘉丽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的。 她不想被发现。 她解释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也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面对江枫。 但氧气被吞吃、呼吸被禁锢,她的大脑转得太慢了。 她想不出任何应对的办法。 江野在江枫炽热的手掌下,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角沁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江枫的大手忽地一颤。 他压在她后腰的小臂收了力,重新垂落身侧。 他直起身,一连退开几步,胸膛仍然起伏不定,一双眼睛茫然地盯着手心那一点微弱的反光。 江野哭了。 是因为他吗? 水珠沿着手掌的纹路向下滚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蜿蜒出一条冰凉的路径。 江枫终于从淹没理智的欲。望中抽离。 他突然想起来,他和小野的匹配度变成了0%,不再像原来那样天然就对彼此拥有强大的吸引力。 那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吻彻底讨厌上他? 巨大的心慌像涨潮的潮水,汹涌扑进他的口鼻。 “对不起,我——”江枫抬起头,踟蹰在原地,姿态是罕见的无措,“是不是吓到你了?” 被剥夺的视觉回归,被占据的双唇也恢复自由。 江野只觉得周围的空间陡然开阔,连带着氧气都变得充足。 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江枫的颈侧也在瞬间绷紧,又放松。 氧气回归,她的大脑又可以正常工作了。 “我只是有点着急,”江野压着嗓子,先迅速把最重要的事情说了,“斯嘉丽还在外面,被她发现了不好,没法解释。” 她本来以为江枫肯定会反问她“哪里不好”“怎么没法解释”,但他却没有。 江枫沉默了片刻,走到门边,打开休息室的灯光。 他额前碎发凌乱,制服前襟开了两颗扣子,嘴唇红得近乎靡丽,双眼中还残留着朦胧、湿润的情。潮。 “她早就走了。”他只是这样说。 江野还没有适应骤然光明的环境,眯着眼“啊”了一声。 “她什么时候走的?” 斯嘉丽正抱着智脑,快步走在通往办公室的长廊上。 之前她在休息室门外徘徊了一分钟,还是没等到里面的回应。 她觉得奇怪,于是眯起眼睛凑近房门,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这一凑近,却让她闻到了一点alph息素的味道。 斯嘉丽立即捂着鼻子,向后弹射一米远,脸上浮起一言难尽的神色。 她好像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会说不方便了。 那江野—— 这,那,哎。 你瞧这事儿闹的。 斯嘉丽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她才不要继续留在这里闻alph息素味,她恐a。 而且,她也不打算继续招惹江野了。 惹不起,惹不起啊! - 江野一脸严肃地坐在书桌前,看起来是在对着智脑沉思,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去听身后江枫的动静。 是的,江枫跟着她进了次卧。 半小时前,两人从空无一人的议事厅离开,一路无言地回到宅邸。 江野本以为,经历了休息室那场意外之后,两人可能都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所以刚走到次卧门口,她就很自觉地停下,打算与江枫分道扬镳。 但没想到江枫也不走了。 她偏过头去看,江枫薄唇微动,眼角竟然还染着一抹红。 她怔愣一瞬,没说出话。 “小野……”江枫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又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倏地松开。 江野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去,诧异地挑了挑眉,又重新抬头:“噢,我没事,我不痛。” “就是印子留得有点久。” 江枫盯着她还留有浅淡红印的腕骨,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江野意识到他状态不对,试探着问道:“你还在易感期吗?” “嗯。”他的嗓音喑哑,“我注射了抑制剂,但支撑不了多久。”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早上打开门看到他容光焕发的样子,还以为他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 江枫垂眼,深褐色的眼眸里闪动着幽微的光,像一星勾人的火苗,烧进她心底。 空气安静下来,江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是抑制剂都用完了吗?”她想起昨晚散落在地上的那四支,“我帮你去再取一点?” 她知道江枫一定更想要她的信息素,但很遗憾,她是真的散发不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 江枫还是不说话,她又补充:“额,或者,婚纱?” “……不要。” 他缓缓摇头。 “不要离开我,小野。” 江野被他低哑的嗓音蛊惑,心中震动,稀里糊涂就带他进了门。 她走在前面,背对着江枫,所以也就没有看到他唇角勾起的笑意。 眼尾不红了,眸光不朦胧了,呼吸也不急促了。 哪还有半点进门前不能自控的样子。 江枫说他睡一觉就没事了,然后泰然自若地在宽敞柔软的沙发上躺下来,还让江野忙自己的,不用在意他。 江野说“哦”,像出现刻板行为一样在屋内转了两圈,最终决定坐到书桌前假装工作。 因为书桌在角落,位置完全背对沙发,只有待在这里,她才看不到江枫,江枫也看不到她。 但很快,身后就响起了窸窣的摩擦声。 江枫在沙发上换了个方向躺,从与江野背对背,换到了他可以直视江野的背。 智脑熄屏的那一刻,江野从屏幕反光中看到了江枫的动作。 她赶紧把屏幕重新点亮,手上噼里啪啦地装模作样起来,还默默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江枫支着脑袋望着她,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信息素在发热的身体中叫嚣,想要冲出去,将她紧密包裹,与她紧紧纠缠,不留一丝空隙。 但他的心情却奇妙地宁静下来。 “嗡嗡——嗡嗡——” 震动声突然从后方传来,两人同时回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来源是床头柜。 江野立即就意识到了,是她的粉色终端在震动。 她的指尖血液尽褪,一片冰凉。 江枫眯了眯眼,又转头回来,去看江野的桌面。 他送给她的那部终端正好好地躺在她手边。 那么,床头柜里的是什么? 他视线紧锁着她的双眼,语气却平缓,仿佛只是闲聊一样问她:“是小野的终端有新消息吗?” 江野喉头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不是,我的终端在这儿呢。”她拿起手边那部亚麻色的终端,笑了笑,向江枫展示。 “那是什么?” 江枫的问题很寻常,他没有疾言厉色,姿态也很放松,但江野却感受到了一瞬强大的压迫感。 只有短短一瞬,但却是一天中的第二次。 握住终端的指节泛白,一颗心跳得飞快。 她嘴角动了动,正想开口,江枫却突然皱眉看向怀中。 他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终端,和江野同款,不过颜色是深灰色。 “诺亚?”他接了一个通讯,然后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野悄悄转回身体,把终端放回手边,借着再次熄屏的终端观察江枫。 “他已经到了?”他眉头皱得更深,“他今天来做什么。” 诺亚? 江野想了想,想起来这个名字。 是江枫的亲弟弟,和她同校的那位。 屏幕反光中,江枫正单手摆正沙发上的靠枕,一边应道:“好的,我知道了。让他在门口等吧。” 她的眼珠骨碌碌地转。 江枫这是要从她这里离开,去见他弟弟的意思? 嘟。 江枫挂断了通讯,迈步向她走来。 江野眼疾手快地晃亮屏幕,对着早上的会议记录又是皱眉,又是眯眼,又是摸下巴的。 “小野。” “嗯?”江野回头,圆圆的大眼睛眨了眨,看起来像是刚从专注的状态中被他打断。 江枫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又缓缓扫过她手边的终端。 她的五指蜷缩起来。 “我的弟弟,诺亚·塞勒涅。”江枫收回视线,与她对视,“你应该已经认识了。” 江野不敢多说,抿着嘴,只发出一声鼻音:“嗯。” “他有事来宅邸找我,我一会儿可能要先去见他一面。”他站在窗前,位置背光,眉宇间的神色模糊不清。 “嗯嗯好的好的,你先去吧!”江野心中如释重负。 但释完,她又反思自己的表现是不是过于开心,于是拧着眉添了一句:“可你还在易感期……” 江枫从阴影下走出来,他长而深浓的睫毛忽地一震,望向她:“那小野晚上再陪陪我,好不好?” 江野心中也是一震,恍惚道:“……好。” “等我。” 房门从外面被合拢,江野踮着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缝上,确认江枫的脚步确实渐行渐远,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是因为她自己做贼心虚、惊弓之鸟吗?她总觉得刚才的江枫有点吓人。 江野晃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 她快步走回床边,拉开床头柜,拿出了那部不懂事的粉色终端。 真是可恶,吓她一大跳!这终端最好是能给她来点有用的消息。 江野鼓着脸颊,用力戳亮了终端,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玩家,检测到重要可攻略角色出现在附近!快快提升角色好感度,推进主线任务吧!」 来活了! 她一边看,一边睁大了眼睛。 好像还真是有用的消息,暂时原谅它了。 不过,“重要可攻略角色”指的是谁?她记得上次系统发来通知,是直接指明了让她去提升谢恩的好感度。 江野思索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打开好友列表,唰地滑到最底下,然后从下到上一位位看过去。 大约在中间的位置,她找到了心中预想的那个答案—— 诺亚·塞勒涅,好感度50。 她很确定,六年前玩游戏的时候,自己从没遇见过诺亚这么一号角色。 但现在,诺亚却出现在了她的好友列表中。她猜应该是上次生日宴两人见面后就出现了,但淹没在列表众人之中,所以她一直没注意。 而在刚才,终端刚一震动,江枫就接到了说诺亚已经在等他的通讯。 如果这两件事毫无关联的话,未免也有点太巧了。 江野眨眨眼睛,嘴边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她猜系统所说的“重要可攻略角色”,指的就是诺亚。 但她要怎么提升诺亚的好感度呢? 她记得诺亚是个哥控,来这里也是为了找江枫的。 江枫,哎,江枫。 “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江野脸朝下,扑进了一旁松软的枕头里。 一想到江枫,她的大脑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自从得知自己就是江枫怀念了六年的那位“亡妻”之后,江野的心情就一直很复杂。 她只是玩了一场游戏而已,下载也好,卸载也罢,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但她没想到,她的这一念,竟然影响了江枫整整六年。 江枫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消失的?发现之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他明明是塞勒涅皇室的皇子,可为什么当年会隐姓埋名,成为她的对门邻居? 传闻中他为了皇位弑兄弑父、残害手足,是真的吗? 六年前她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这次回来,他为什么从没有问过她去了哪里? ……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可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江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看久了,白色的墙面就像转开了一圈圈的漩涡一样,晃得她眼花缭乱。 她的眼皮一张,一合,干涩的眼睛泛起刺痛,六年前的回忆像投影一样在天花板上滚动。 她还记得有一天,她下了晚课,匆匆赶去参加学院组织的生涯规划讲座。 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说着什么保研要从现在就开始努力,考研竞争压力大,咱们专业未来就业形式也不容乐观。 她当时才刚上大一两三个月,这场讲座像一盆残酷的冷水,泼在了她尚且兴奋雀跃的心上,把她浇透了。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她在寒风中裹紧外套,一路蔫头耷脑地回到寝室。 寝室里舍友各自对着电脑,安安静静。她从狭窄的过道挤进去,安静地放下包,安静地拉开座椅,然后安静地带上了全息头盔。 “小野今天是怎么了?嘴角往下耷拉,像个倒着的括号。”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江枫的笑容和他金棕的头发一样灿烂,像拉开窗帘洒进来的蓬勃暖阳,迎面接住了她。 她这株颓丧的植物,终于又见到了阳光。 寝室里不能说话,江野于是扑进他的怀抱,然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打字。 “哑巴公主。”江枫笑了一声,勾出一缕她的发丝,在手指上卷起来,又松开,玩得十分专注。 江野瞪他一眼,先给他发了短短的一行: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在当时的游戏剧情中,她还是军校的学生,江枫说是退学,但只比她大两岁,也还是学生的年纪。所以问这个问题很合理。 “我吗?”江枫垂眼想了想,回答她,“我想有一个小院子,白天在院子里种花,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晚上在院子里和你散步、聊天、拥抱、接吻……” 江野又瞪他一眼:我问的是工作以后,不是退休以后! 江枫嘴角的弧度没有半点变化,他一本正经地感叹:“啊,可是我不想工作。” 江野:啊!我也不想工作! ! 紧接着,江野就把刚才打好的那一长段小作文发了过去,内容包含今天上了一天课的苦闷,老师讲课只知道念ppt的吐槽,晚上讲座传播的浓浓的焦虑,以及颠来倒去、反复咀嚼的,对未来的迷茫。 谁在二十左右的年纪不迷茫呢? 她把这些发给江枫,也不是希望他能看懂能安慰她,毕竟游戏世界应该不存在这种现实的烦恼,游戏程序的设置应该也没有这么智能。 但她太孤独了。 她太想有一个可以卸下心防、放心倾诉的人了。 游戏中的江枫表情很生动,他坐直一点,微微皱起眉,好像真的在试图理解。 江野等得无聊,扯扯他的头发,捏捏他的脸,戳戳他的胸肌,又戳戳他的腹肌。 却被江枫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准乱动,我在思考。”他把江野的手拉到嘴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全息头盔下,江野悄悄红了脸颊。 她又单手打了一行字:哎呀算了,别看了!我先出去做个任务,一会儿再回来找你玩。 她在江枫怀里扭了扭,像一条灵活的猫一样滑了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半步,身后江枫就突然牵住了她的手指,把她重新牵到怀里。 她仰头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瞳。 在灯光下,像流淌的琥珀,华光流转。 “我看懂了。” 江枫动作轻柔地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小野,我们一起逃吧。”他说。 “逃出命运的魔爪,永远也不要被它找到。” 那天,她的眼睛也像今天一样刺痛,眼眶温热,漫开酸软的潮湿。 江野缓缓抬起手掌,盖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光线被隔绝,滚动的回忆失去了天花板这个载体,也渐渐从她眼前消退。 她想起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他们之后,要以怎样的身份相处呢? 帝国统治者和行政助理?哥哥和妹妹?男朋友和女朋友?还是……皇帝和他的伴侣? 可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粉色终端中藏着好感度和系统。 等做完了任务,她迟早是要回到她的世界的。 到那时,江枫又该怎么办呢? - 晚上,江枫如约回到了江野的次卧门口。 房门虚掩着,从那虚掩的一线看进去,房间里黑漆漆一片,没有开灯。 他动作很慢地把门推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依稀可见一个人影,长长的头发一半散落在身上,一半在身下铺开。 江枫绷紧了双腿的肌肉,静悄悄地走过去,站在床边。 床上的江野没有枕枕头,也没有盖被子,就这么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 他不自觉勾起嘴角,弯腰,一点点从她身下抽出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掖到下巴低下。 一张白净的小脸被窗外的虚拟月光照亮,像夜明珠,在黑暗中泛起莹莹的光。 江枫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软软的,冰冰凉凉的。 想给她捂热起来。 江枫又俯身,薄唇在她脸颊蜻蜓点水般擦过。 然后,他的视线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紧贴着床头的床头柜。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床头柜里震动的那个东西。 那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 他的小野好像背着他有了秘密。 ----------------------- 作者有话说:小野:家人们你们觉得我会被发现吗?在线等,急! - 今天更二合一肥章感谢大家支持呀! 从明天开始,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是晚上九点左右更新,火热日更中! 第21章 第21章 江枫收起所有表情, 站直身体,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沉默的线。 他的视线停在床头柜那个圆圆、小小的把手上,像是被黏住了, 一动不动。 江野还在沉睡,呼吸悠长而均匀,薄薄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节奏起伏。 他屏住了呼吸, 身体却开始动作, 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在黑暗中突兀地复苏。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把手, 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了床头柜的抽屉。 月光无声地洒落进去,而抽屉里除了月光,其它什么也没有。 空空如也。 江枫眼中的光亮褪去,剩下一片沉沉的黑。 小野真的背着他有了秘密。 - 江野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低头一看, 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她的下巴, 两侧还压进了枕头底下,这不出汗才怪。 她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把自己裹这么严实? 江野抓着头发坐起来,茫然地回想。 人真是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哪怕只过去了一个晚上。 她无奈把自己塞进淋浴间洗了个澡,出来后换上一身剪裁利落、长袖收腰的荔白色连衣裙, 在镜子前满意地转了个圈,然后拉开窗帘。 绿意盎然的庭院唰地出现在眼前,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诺亚公爵?”江野推开窗户,对着外面惊讶道,“您怎么在这里?” 昨晚她特地给江枫留了门,但江枫却迟迟没有回来找她。她以为他和诺亚是在别的地方有什么急事需要一起去处理,赶不回来,所以她也就先睡了。 决定睡觉的时候她还在遗憾,错失了一次提升“重要可攻略人物”好感度的机会。 但没想到机会没有溜走,只是在等她醒来。 江野的眼睛亮起来,她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 诺亚闻声,从一本雕花封面的厚重纸质书中抬起头来,粲然一笑:“姐姐。” 他上身穿着一件花边重工的丝光衬衫,下身穿了一条亚麻色的西裤,明度刚好的虚拟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是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小王子。 这一声姐姐喊的,江野都想摆手说罪过罪过。 诺亚合拢书页,起身向她解释:“我昨天有事来找哥哥商量,时间晚了,索性就在客房留宿一晚咯。” “那你今天就要回去了吗?”江野双手搭在窗框上,身子向外探去。 “嗯,”诺亚点点头,带着眉飞色舞的雀跃,“我在六城新建了一座美术馆,明天是新馆建成的第一天,也是对外首展的第一天,我要回去剪彩。” 江野被他语气中的轻松随意震撼到了。 听他说出来,好像建一座美术馆就像在家捏橡皮泥一样简单。 这就是老钱家族的松弛感吗? 想当年她还是城主的时候,要想在城市里增加这样一座大型公共建筑,至少也得辛辛苦苦攒上半个月的材料。 江野在窗边给他鼓掌,顺嘴问了一句:“昨天公爵来找陛下,是为了这件事吗?” 半是好奇,半是试探。 诺亚眨了眨眼睛:“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江野当然是从善如流地出去了,还不忘悄悄把粉色终端揣在袖子里,方便随时观察好感度变化情况。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诺亚公爵?”她笑眼弯弯,在诺亚身前站定。 “是,也不全是。”诺亚左右来回几步,摇头晃脑,像个吟游诗人,“不过我也向哥哥发出了一起参加剪彩仪式的邀请。” “如何?陛下答应了吗?” 诺亚把书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眼巴巴望着她。 江野心中了然,他这个表情,江枫大概是拒绝他了。 天赐增长好感度的良机! 她于是贴心地表示安慰:“我作证,陛下平时的工作真的特别繁忙,他一定不是故意——” 诺亚忽然弯腰笑起来。 “?” “好了,姐姐,我逗你玩的。”他轻快地拍了拍江野的肩膀,“哥哥他答应了啦,毕竟首展的主要内容就是塞勒涅皇室史,他不去可不行。” 小弟弟竟然敢逗她玩,江野拳头硬了。 不过看在好感度涨了30点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决定不和诺亚计较。 江野捋捋头发,换了个话题:“没想到诺亚公爵会办这样的展览。” “我很好奇,公爵当年在联合军校学的是什么专业?您和我刻板印象中的军校学生、皇室成员,都很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诺亚抓在书脊的手一紧,短暂沉默了片刻。 江野趁机偷瞟一眼终端,发现之前涨上去的那30点好感度,竟然跌回去了一半。 她抿了抿嘴。 这是说错什么话了? “我学的是历史。”诺亚再开口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看不出半点刚才失态的影子,“准确地说,是圣利安帝国近代史。” 江野想了想,又问:“公爵是对历史学很有兴趣?” “因为——哥哥当年学的也是历史。” 江野一怔。 这倒是件她不知道的事,江枫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 “公爵和陛下的关系真好啊。”江野努力接着话,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像古装剧里的慈祥嬷嬷,没忍住笑出了声。 “姐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江野努力憋住,随口扯了个理由,“就是想到公爵和陛下喜好相似,少年时期会不会不小心喜欢上同一个女生?我曾经读书的时候,班里就发生过这种事。” 她也不是真想让诺亚回答,于是很快挥挥手揭过:“抱歉,是我冒犯了。” 可没想到,诺亚却答得十分认真。 “有哦。”他直视江野的双眸,慢慢弯起眼睛,“姐姐。” 昏暗的主卧内,江枫背靠落地窗,修长白皙的指间夹着一支还未开封的抑制剂,来回转动。 落地窗的窗帘拉得严实,但窗却开了一条缝。 外面庭院中的对话声清晰地传进来,一字不落地进入他的耳朵。 “姐姐”两个字又一次落下,他面无表情地顶开保护盖,将泛着冷光的针头扎入皮肤。 哐当。 空了的针管砸进垃圾桶,左右滚了滚,安静下来。 江枫大步穿过走廊,向庭院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听到诺亚在对江野说:“所以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剪彩仪式,再顺便看场展览?我保证,会很有意思的。” “她最近工作忙,来回奔波太辛苦,就不去了。”江枫敛眉沉声道。 他在江野身边停下脚步,与她并肩。 “皇兄。”诺亚唤了一声,隐晦地表示他对此有异议。 江野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抬头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他垂眼回望,语气和缓了几分:“不是昨天才帮我组织了内阁会议吗?辛苦了,多休息两天。” 江野缓缓吐出一个:“啊?” 江枫倒也不必如此体贴,她还想继续涨好感度呢。 “……?”江枫挑了挑眉。 诺亚站在对面,发现两人似乎出现了一些内部矛盾,嘴上默不作声,眼睛和耳朵都密切关注。 江野抱歉地冲诺亚笑笑,然后赶紧把江枫拉到一旁的灌木丛后。 江枫任她摆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像在期待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要是在六年前,江野一定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江枫,她想去剪彩想去看展览。如果江枫不同意,她就缠着他念叨,反正她知道江枫迟早会举双手投降的。 但现在,她的话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哽塞难言。 平心而论,她穿进游戏之后,江枫对待她的态度还是和六年前一样耐心、温柔、包容。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江枫多了一层“暴君”的身份,与过去的反差太大,这让她始终有种淡淡的割裂感与不真实感。 用社畜的话术来描述,就是她和江枫的颗粒度没有对齐。 “没关系,想说什么?”江枫忽然弯腰,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凑近在她眼前。 江野呼吸一滞,嘴比脑子快:“我不辛苦,我要去。” “为什么要去?” 江野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诚恳道:“因为你要去,作为行政助理,我应当陪同。” 江枫的动作顿住,像是有片刻的失神。 “怎么样,我可以去了吗?” “好吧,可以。”江枫低头,藏住唇边扬起的笑意,“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单独跟陌生人一起离开,不要不打招呼就消失在我眼前。” 江野撇撇嘴:“是因为上次在卡特大公生日宴上发生的事?” 江枫眼神一暗,嗓音微哑:“也不完全是。” “好啦,我知道的。”江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他打包票,“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那些看起来像是没开封过的食物了。” “开封过了的也不行。” “不行,当然不行!”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风,吹落一旁花树的花瓣。 两人默契地安静下来,伸手去接在半空悠悠飘扬的那几瓣薄粉。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江野看着两人的姿势,遥远的记忆被唤醒,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扬到苹果肌。 “嗯?”江枫回头,下意识拂去了落在她头顶的一瓣。 江野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江枫收拢了五指,握住一片花瓣,视线还停留在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江野咬咬牙,继续道:“我想问你六年前——” ----------------------- 作者有话说:诺亚:(悄悄探头) 第22章 第22章 “我的飞行舰已经准备起飞了哦。”诺亚那颗金棕色的脑袋突然从灌木丛外冒了出来, “两位,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江野好不容易组织好的话语卡在了半路。 她还看着江枫,一张嘴要闭不闭。但江枫只是对诺亚摇头,说:“你先出发吧,她坐我的飞行舰走。” 江野的嘴彻底闭上了。 踏上飞行舰的时候,她还在回忆灌木丛后她和江枫的那番对话。 她的问题没有问完, 被诺亚打断了。但诺亚离开之后,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散去了, 江枫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 他只是对她说:“去准备一下吧,我们一小时之后出发。” 她觉得, 江枫好像并不愿意谈论关于“六年前”的话题。 “在想什么?”江枫屈指敲了敲舰门,从她身后俯身凑近。 江野一惊,提着裙子快步迈上台阶:“没什么!” 江枫的脚步顿住,保持着两条腿一上一下踩着台阶的姿势,微微偏头。 小野好像一只麻雀,他靠近一点,就把她吓走了。 他得想点别的办法。 “小野。”他同样迈上台阶。 飞行舰的舰门在身后喷着气合拢,光线被隔绝在外,舰内暗了下来。 “嗯?” 从主城到六城要飞六个小时,一回生二回熟, 江野本来已经自觉往休息室γ的方向走去,但听到江枫喊她,又转身停了下来。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裙摆在身后旋开又收拢,像一片纯白的波浪。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们不是要去六城么?” 江枫摇头,走上前与她错身:“就在飞行舰上。” “跟我来。” “噢,那好呀。” 江野安静跟在他身后, 眼珠不安分地乱转。 飞行舰上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 难道是要带她去舷窗看风景? 说实话,上次飞去卡特大公庄园的路上,她已经去看过了。 蓝天白云而已,和地球上坐飞机看到的也差不多,没什么稀奇的。 如果江枫真的是要和她在舷窗浪漫观景,她是不是还得装作很感动很震撼的样子? 不然他会尴尬的吧。 她一定会努力演出真情实感的,因为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尴尬。 哎,喜欢她的人有福了,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生。 “到了。” 江枫的声音打断了她百转千回的思绪。 江野下意识抬头,视野中的画面却与她的想象相距十万八千里。 眼前不是舷窗、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满室都是温暖的木质色调。 最内侧一整面墙做成落地窗,亚麻色的薄纱轻垂,半透着光,在室内供氧系统的作用下柔软地起伏。 居中的办公桌不是常见的长方形,而是近似吉他拨片的倒三角形,并不规整,带着生动自然的弧度。 桌上的花瓶中插着她最喜欢的风铃草,一旁靠着一只毛绒小马,还有一颗毛绒招财树,寓意“马上有财”。 为什么江野会了解得这么详细呢? 因为这间书房的布置,和她过去在城主庄园顶楼的办公室一模一样,就像是复制粘贴,完美的一比一复刻。 “这不是……”她惊讶地喃喃,扭头向江枫看过去。 现在的惊讶不是演的,是发自内心的。 江枫颔首,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 “那个时候,你离开得太突然。”他没有明说代表时间的那个具体数字,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办公室的物品都没有带走。” 江野快步走过去,把毛绒小马托起来仔细观察:“这些难道都是从我的办公室挪过来的?” “不是,”江枫勾起唇角,似乎还带着点隐隐的骄傲,“我不想让任何人动小野留下的东西,所以把那间办公室锁了起来。” 江野忽然想起特蕾莎在她穿过来的那个晚上和她讲的八卦。 她说,六城城主的位置从她走后就一直空缺,不是没有人竞争上岗,而是所有人都卡在了皇帝的终审审核那一关。 所以,城主的位置有没有可能也和城主的办公室一样,都是江枫特意替她留着的? 江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这里是我按照小野的办公室改造的。” “想你的时候,”江枫垂在身侧的手虚虚握着,指腹来回摩挲,“我有时会来这间书房坐一坐。” “坐得久了,我也会恍惚。” “我会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好像我再多等一会儿,就会等到小野打开门扑进来,和我分享新的一天发生的趣事。” 江野左右挪了几小步,越听越揪心,越听越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大坏蛋。 她甚至想求求江枫快别说了。 江枫低垂着头,余光悄悄扫去一眼,观察她的表情。 他朝着江野的方向略略调整姿势,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后腰抵着书桌,搭在桌沿的五指渐渐收紧。 凸起的喉结上下缓慢滑动,顶着薄薄的皮肤,每一下动作仿佛都带着颤意。 “小野,我……”江枫的话音在空气中飘荡,忽远又忽近,像抓不住的一缕风。 窗前薄纱的起伏慢下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慢下来,江野不敢看又忍不住看过去的眼神也慢下来。 在周遭慢速播放的一切中,他终于说出口:“我好想你。” 江野的嘴唇紧紧抿着,牙齿抵住自己的舌尖,这才控制住没有尖叫出声。 这种时候她该说些什么? 说“我也很想你”吗? 但那会不会有点违心? 她大概只在刚卸载游戏的那会儿怀念过一阵子,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紧实的腹肌摸,没有柔软的嘴亲,确实挺想念的。 但后来因为现实生活实在太忙,她没心情想这些事,都快把游戏内容忘光了,当然也不会总是想着江枫, 忽然,江枫沉沉地闷哼一声,右手屈指用力抵住太阳xue,眉心蹙起。 他的身体向书桌后的座椅跌去,不知道哪里撞到了,发出哐当的声响。 “江枫?”江野一惊,弹开两步,“你怎么了?” 江枫靠住椅背,仰头,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要回答,但又压不住急促的喘息,只能听见喉间进出的气流声。 他的额前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手背上青筋迸起,薄唇与眼尾都一点一点染上绯色。 江野一手熟练地调节座椅,把椅背往下放,让江枫能靠得更舒服一些,另一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江枫顺从地偏头迎上去,顺便藏住了嘴角微微的上扬。 小野这么着急,说明她关心他。 她有喜欢的人又怎样? 她现在关心的人是他,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位置。 既然她心里有他,也有另一个人,那他们的地位就是平等的,不过是各凭本事、公平竞争罢了。 “你发烧了?”江野倏地缩回手背,又意识到不对,改口问道,“你……易感期还没有结束?” 江枫状似难耐地轻阖眼皮,目光游离失焦,挤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嗯。” “你这里有放抑制剂吗?”她的语速很快,左右看了看,迅速锁定了几个储物的位置。 “没……有。”江枫继续艰难地出声,夹杂着鼻息与难耐的轻嗬。 江野更着急了,拔腿就要走:“飞行舰上总有吧?在哪里?你先忍一下等等我,我现在就去取!” 江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看起来无力的五指,在这个时候却扣得很紧。江野被抓着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转身离开了。 她被迫刹车停下,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江枫稍稍松开五指,顺着她的手往下滑,改成轻轻圈住她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他拇指指腹擦过,那触感很轻,但又很密,她的手指像是被火舌卷到,一路烧了上去。 江野没忍住浑身一颤,小臂泛起鸡皮疙瘩。 “别走。”江枫抬眼望过去,拧着眉,眼底划过潋滟的微光,“抑制剂,不舒服。” 江野的视线被他眼中朦胧的浮光锁住了,她呆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讷讷开口:“那怎么样才能让你舒服一点?” 江枫眼尾弯了弯:“我要小野留下来陪我。” 江野沉默了。 他又一次这么说。 她知道alpha在易感期会变得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会需要omega的信息素来安抚、镇定。 她虽然是omega,但她释放不了信息素啊。 江枫这次的症状看起来比之前都要严重得多,她光一个人杵在这里,真的就能管用吗? 她正低头沉思,江枫却悄无声息地把她的手牵到了自己的鼻尖下。 他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手背的皮肤,鼻翼翕动,像是努力想要嗅到一点她的味道。 江野被蹭得发痒,指尖下意识蜷起来。 江枫瞥了一眼。 虽然他们的匹配度只有0%,但小野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躲,手指也没有僵硬地绷紧,还是柔软的,这说明她对他的情感,已经胜过了匹配度0%的生理本能。 “小野的手好烫。”他嗓音喑哑,在此刻听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江野又是一颤,耳廓也开始发热。 江枫垂下眼睫,轻笑时的鼻息穿过她指间:“小野在抖什么?” 她不说话,视线在书房内部扫视一圈。 房门紧闭,门板很厚重,不论是隔音还是隔别的什么,效果应该都还不错;书桌一侧有一张小鸡黄的懒人沙发,材质看起来很松软,坐上去应该会很舒服;落地窗前拉着窗帘,虽然透光,但窗外是高空中的蓝天白云,没有任何其他人类的视线。 嗯,确认环境安全。 江野深吸了一口比她命都长的气,极其缓慢地把头转回来,视线描过江枫利落又精致的侧脸轮廓,一点点变得坚毅。 “你要不要,”她听见自己喉间咕咚一声,“临时标记我?” ----------------------- 作者有话说:小野宝宝就这么上钩! 第23章 第23章 “你说什么?”江枫圈住她指尖的手倏地收紧。 江野刚才问出口的时候正气凛然, 一脸舍生取义的英勇模样,但问完之后,她却一点也不敢看江枫的反应。 反正她也不是正宗的omega,临时标记只不过被咬一口而已,对她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吧? 如果对她没有影响,又能减轻江枫易感期的痛苦, 那不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嘛。 她善解人意地帮个小忙而已,这没什么的。 江野于是转开脸,强作镇定道:“我说,你需不需要,那个,临时标记?” “你确定你知道临时标记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呀。”江野答得果断。 这话问的,好像她不是abo世界本地人一样。 虽然她确实不是。 江枫松开她的手,从座椅中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天光, 把江野牢牢地罩在一片阴影里。 江野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能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细细密密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很不争气地心跳加速了。 “来、来吧。”她仓皇转身,背对着江枫,顺便躲开他过分痴缠的视线。 江枫缓缓上前一步,滚烫的大手轻轻覆上江野白而纤细的脖颈。 他的眼神变得晦暗。 他能看出小野提出这个邀请并非全然心甘情愿,而是抱着点无所谓的心态。 如果是六年前,他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临时标记她,他一定会正人君子地等到两人心意相通,然后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现在不是六年前, 他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六年的时光太久了,他不敢去死,怕她回来会找不到他;又不想活着,害怕面对再也无法见到她的未来。 可就在他的希望被磨灭殆尽的时候,江野却重新出现了。 那他当然不可能放过她。 就算她已经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算她另有喜欢的人,就算她最终还是要走,他都不可能再放手。 他可以去争,去抢,去骗,去求。 只要她重新爱上他。 江枫看见江野的皮肤因为他滑动的手指有所反应,先是因为按压留下一道发白的轨迹,然后极细微的颤抖,毛孔微微凸起。 “是不是很快就能结束?”江野的手攥着裙摆,双腿并拢,无意识地来回磨了磨。 她记得以前玩游戏的时候, alpha易感期和omega情热期都会被套上debuff ,通过临时标记在腺体上轻咬一下, debuff就能暂时消除。 这个过程按理来讲是很快的,最多不过十分钟就能搞定。 但此刻的她看不见江枫的神情,无从推测他的想法,只能毫无防备地承受他落下的动作。 她觉得这个过程格外的漫长,可她也看不见时间,根本分不清是真的过了很久,还是说只是因为她的心理作用。 “快吗?”江枫笑了一声,“不知道。” 江野忽然想起来,地球上的男人不能说快。莫非abo世界的alpha也遵守这条规则怪谈? “趴在桌上。”江枫在她身后,离她更近了,嗓音哑得不像话。 都不需要红外热成像仪,江野就能感受到身后有个红彤彤的人形在散发热量。 江枫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上半身向下压。 另一手五指张开,虚虚笼住她的脖颈,缓慢地向上滑,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江野半眯着眼,双唇微张,晕开红润的色泽。 临时标记一下而已,需要摆这种复杂的造型吗? 她暗自腹诽,但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来。 算了,看江枫也怪可怜的,她就让让他吧。 江枫原本按着她肩膀的手改为撑住桌面,她的后背紧紧贴住他起伏的胸膛,被压着向下趴去。 花瓶被指尖碰倒,骨碌碌滚到一旁。 毛绒小马翻了个身,又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孤零零仰面躺着。 但江野暂时顾不上这两位了。 紧张、急切与面对未知的不安在她心中鼓噪。 她整个人被江枫半抱在怀里,他的气息深深浅浅,可就是始终不真切地落下来,像是在拉扯一段棉线,试探着究竟要到什么程度,棉线才会彻底断开。 “江枫!”江野终于不想忍了,咬着牙挤出他的名字,以示不满。 下一刻,轻而柔软的吻落在她身上,沿着凸起的脊椎骨,缠绵着向上。 “小野怎么红了?”江枫的唇代替指腹,在她的皮肤上辗转磨蹭。 从裙子领口边缘露出的两片蝴蝶骨,到被碎发覆盖的后颈,到圆润的耳垂,再到饱满的脸颊,都漫上粉红的颜色,温度也渐渐升高。 江野很想捂住耳朵尖叫,她听不得这种话! 但双手都撑着桌面,腾不出空,她只能绷着嗓子开口:“可能太热了吧。” 说完,她又意识到不对,急忙找补:“我没有要脱衣服的意思。” 江枫将下巴搁在她颈窝,闷闷地笑了。 江野的声音也闷闷的:“不要笑了。” 江枫果然不笑了。他伸抚开她发底的那一层小绒毛,让那杏仁形小小一个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准备好了吗?”他垂眼,亲了亲那块凸起的皮肤。 事到临头,江野又开始犹豫:“你说真的会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话音落下,带着湿意的齿尖抵住腺体,轻轻一用力,刺破薄而脆弱的皮肤。 江枫闭上眼,手臂肌肉因收紧而颤抖,把江野更深地圈在身前。 “嘶——”江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痛,主要是因为冷。 在江枫咬破她腺体的那一刻,她就像重感冒的鼻塞终于通了一样,闻到了四周浓郁无比的雪的味道。 她猝不及防深吸一口,凉意直接蹿到天灵盖,冷得她头疼。 这比上次喝下加了omega诱导剂的酒后闻到的气味,还要浓郁百倍。 什么情况? 临时标记一下,结果她被打通任督二脉了? 那江枫呢? 临时标记对他有没有作用? “江枫?江枫?”她挣动四肢,努力侧过头,想要去看身后的情况。 不过吸取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江野并不打算主动告诉江枫,自己可以闻到他的信息素了。 她的打算是: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 这就是地球人的生活智慧。 江枫没有回应,但揽在她锁骨前的那条手臂松松撤了下去。 没了束缚,江野终于能直起身。 她隔着衣袖,揉揉在桌上撑了半天的手肘,然后转身。 转身的过程中,她手掌的侧边好像擦过了一块奇怪的隆起,隔着布料仍然能感觉到温热。 江枫维持着半弓着身的姿势,视线的焦点仿佛还停留在她的腺体上,一时失了神。 江野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 她瞬间紧贴着书桌立正站直,双手唰地背到身后,不住地来回交握。 谁来救救她,她好想逃。 江枫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了。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不动声色地坐回座椅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江野,眼底欲色未褪。 “额,”江野被噎住,紧急头脑风暴,“帮忙临时标记过的……旧友?” 江枫扬唇,向前倾身,在空气中轻嗅:“可是小野身上全是我的味道了。等到六城之后,该怎么向别人解释呢?” 这个问题,江野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说:“放心,我自有办法,不会影响工作的。” 江枫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唇边的笑意什至比之前还要明显。 “而且,我闻到了属于小野的味道。”他说。 “啊?我有味道了?”江野呆滞了两秒钟,紧接着开始仰头狂嗅。 像只要打喷嚏却打不出来的小猫一样。 可是她闻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江枫的信息素,闻不出半点别的味道。 江野只好作罢,希望从江枫那里得到答案:“我现在是什么味道?” 江枫的鼻尖也动了动:“一点淡淡的盐味。”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闻起来很潮湿。” 江野陷入了沉思。 她不是甜甜的菠萝味omega吗? 这真的是她的信息素,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吗? 她觉得大概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她不方便说。 良久,她抬头望向江枫,把话题带回这一切的开始:“你易感期的症状有缓解一点吗?” “好多了,谢谢小野。”江枫眸光明亮,答得很快。 “可是——” “可是什么?” 江野摇摇头,及时刹住了车。 她本来想说,可是她感觉到江枫的信息素像一条蟒蛇一样紧缠着她不放,似乎还吐着信子,在她的皮肤表面蹭来蹭去。 难道这就是他缓解之后的表现? 她不理解,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江野提起裙子,高抬着腿迈了两步,跨过那条无形但很难让人忽视的“蛇”。 “?”江枫的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 “活动一下筋骨。”江野干笑两声解释,又说,“能缓解就好,起码没有白标记。” 江枫缓缓眯起了眼睛。 江野在他不留空隙的注视下,扶正了桌上的花瓶,捡起了翻倒的小马,然后硬着头皮往门口退去。 她善解人意地帮完了小忙,也该走了。 再不走的话,孤a寡o共处一室,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故。 她又暗自碰了碰刚才不小心擦过某处的掌侧,那里似乎还隐隐地发热。 更要命的是,发热的不止那一处,还有她后颈被碎发覆盖的、肿胀的腺体。 “应该还有四五个小时才能到六城吧?”江野边退边说,“我有点累了,先回休息室睡一觉,一会儿见!” ----------------------- 作者有话说:江枫: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要名分) 江野:听不懂,我有自己的节奏! (挠头)(目移) 第24章 第24章 江野说完拔腿就走, 完全不给江枫拒绝的机会。 飞行舰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内部走廊设计得弯弯绕绕,房间分布也没什么规律。 江野不知道该怎么从书房直接走到休息室γ ,只能先循着记忆回到登舰进门的地方,再从门口往休息室γ走去。 这一来一回,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不仅她没想到, 江枫大概也没想到。 所以, 在拐进休息室γ所在的走廊时, 她不巧与江枫正面撞上了。 她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江枫也愣了愣, 才说:“出来透透气。” 江野没有停下脚步,梦游似的与他擦肩而过。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她留下的味道已经浓到江枫需要离开房间来透气了吗? 天呐,这也太糟糕了。 她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闪身躲进休息室,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江枫在走廊尽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贪恋似的在空气中嗅了嗅,才回头继续向前。 回到只有她一人的休息室,江野第一件事就是从短途旅行包中掏出粉色终端,绕到颈后,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被江枫临时标记过之后,她的腺体就一直隐隐地发胀。在飞行舰内部绕了半天路,腺体的感觉非但没有好转,还变得更热、更痒了。 江野把终端拿到眼前,放大刚刚拍下的照片, 仔细观察。 腺体左右两侧留下了两个浅淡的牙印,破了一层油皮,但并没有流血, 看起来已经在愈合了。 她又往回滑了几张,滑到半个月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拍下的腺体照片。 左右一对比,区别便格外明显。 除了那两道牙印之外,她现在的腺体明显要比半个月前大上一圈,凸起的程度也更显著。 半个月前还只有杏仁那么点儿大,现在却膨胀到和鹌鹑蛋差不多大了。 江野又自己伸手摸一摸、按一按。 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以腺体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她一激灵,晃了晃脑袋。 她的身体,似乎正在向真正的omega靠拢。 但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日积月累产生的,还是因为今天的临时标记突发的。 江野一边左右滑着照片,一边思索。 这一思索,就让她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她要看看江枫的好感度有没有变化。 江野打开新终端的备忘录,上次记录的江枫好感度是2571。 她又打开粉色终端的好友列表,此刻最上方江枫的好感度还是2571。 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谢恩、诺亚,甚至连卡特的好感度都发生了变化,江枫的好感度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 这合理吗? 江野不敢相信地下拉刷新了好几次,2571的数字还是一动不动,像死掉了一样。 难道2571是满级好感度的数值?可这也不像啊,有零有整的。 江野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太奇怪了,先不想了,她把握不住。 她要做一点她把握得住的事。 江野退出好友列表界面,打开道具栏,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好好好,还没过期!”她伸手,点下众多灰色格子中间亮着的那一个。 手腕一转,一张薄薄的半透明膏药状物轻巧地落在她掌心。 这是一张信息素抑制贴,道具说明说贴在颈后腺体处,可以抑制omeg息素的扩散。 既然可以抑制omeg息素扩散,那么应该也可以抑制alpha残留信息素的扩散吧。 她反手贴在自己的腺体上,把四角仔仔细细摁平,贴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个小气泡。 那股缭绕身周,挥散不去的凛冽气味,终于渐渐淡去了。 之前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幕幕,江枫在她耳边低哑的话音,抵住她下颌的滚烫大手,还有脊骨上绵密温热的触感,也都随着信息素一起淡去了。 江野喟叹一声,卸了力倒在床上。 有种风波暂息,劫后余生的感觉。 - 中控室内,四面八方的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出中央那个孑然独立的高大身影。 江枫的指尖落在“休息室γ”这行小标题上,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轻点。 之前在走廊拐角和小野迎面撞上的时候,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微妙的紧张。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太想小野了,想到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所以才会选择来中控室,通过监控看着她。 他的心情于是又轻快起来。 休息室γ的监控镜头是俯视的视角,他放大,看见画面中那个身穿白裙、栗色长发的女孩拿出了一部粉色终端,正埋头在终端上操作着什么。 终端屏幕被她的脑袋挡住了,他看不清。 但他认得出来,这是六年前小野用的那部终端,应该也是那天晚上,小野给他打来通讯的那部终端。 而且,他猜这部粉色终端,就是昨天下午在小野的床头柜里震动的秘密。 可她为什么要骗他,说那部终端进水弄坏了? 江枫的长眉压下来,眉眼间浮起一片阴翳。 画面中,江野有了新的动作。她摊开手掌,一片抑制贴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看着她将抑制贴小心翼翼地在后颈贴好,又像松了口气似的仰倒在床上,江枫的脸色越来越沉。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自有办法”“不影响工作”。 她贴得这么仔细,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是害怕她喜欢的那个人闻到她身上的alpha味吗? 明明临时标记是她提出来的。做都做了,却不敢承认吗? 江枫的五指用力按在屏幕上,指节都按得弯曲。 - 在空中平稳飞行六个半小时后,飞行舰准时在六城降落。 这次的降落地点不是城主庄园,而是诺亚的公爵庄园。 他新建的美术馆就在他的公爵庄园边上,两块地皮紧挨着,步行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非常方便。 诺亚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等在庄园门口。 “欢迎光临!”他笑容阳光灿烂,手中拿着一顶礼帽,右脚脚尖后撤踮地,微微躬身,行了个漂亮又优雅的王子礼。 江枫和江野一前一后从飞行舰上下来,江野兴奋地冲他挥手,江枫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江野察觉到江枫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于是决定说点什么活跃气氛。 “你闻闻,是不是闻不到我身上的信息素味了?”她踮起脚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嗓音。 “……”江枫双唇抿成一条沉默的直线。 看他的反应,江野又不确定了。 她四处闻了闻,追问:“确实是闻不到吧?” “……是。”江枫的回答极其精简。 江野心中疑惑。 自己都乐于助人地让他临时标记了,他怎么看起来反倒心情低落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也不用担心会在诺亚面前露馅了。” 江枫语气平平:“他本来也闻不到。” “啊?”马上就要走到诺亚跟前,江野急忙刹住脚步,“他……生病了吗?” 她一开始想问是不是残疾的,但感觉实在不太礼貌,于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没有,他是beta。” “啊?!”江野张大了嘴巴。 她这次震惊,不是因为忘记了这里是abo世界,忘记了beta闻不到信息素这个设定。 而是因为诺亚·塞勒涅,他竟然是一个beta。 在这个世界谁都可能是beta,唯独姓塞勒涅的不可能。 根据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了解到的信息,塞勒涅家族之所以能统治圣利安帝国百余年之久,是因为他们家族的遗传基因十分强大,后代无一例外,都是拥有顶级信息素的顶级alpha。 就像江枫是alpha ,卡特是alpha ,传闻中江枫弑的兄和父,也统统是alpha 。 她还从未听说有哪一位皇室成员是没有信息素的beta。 “嗯。”江枫偏过头看到她呆愣的样子,又肯定了一遍。 “走吧,早点去房间休息。明天剪彩仪式后还安排了参观。” 说完,他眉心仍然皱着,向前望去。 诺亚在几步之外与他视线交汇,笑容更加灿烂,仿佛看不见他眼神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 第二天上午九点,剪彩仪式准时开始。 今天参与剪彩的除了江枫、江野,诺亚本人,六城本地的几位政界人士、文化名流之外,还有一位帝国顶流当红大明星,林子安。 江野站在美术馆正门口的平台上,头顶是灿烂的日光,身前是乌央乌央涌动的人群。穿着制服拿着电棍的安保正费力维持秩序,但场面仍然有些混乱。 “我没有递出那么多邀请函。”诺亚叹了口气,眼尾耷拉下来,“估计台下有一大半都是林子安的粉丝。” 江野闻言,望林子安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和江野一样,是地球上亚洲人的长相。 一头黑发做了三七分的造型,刘海利落地背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眉骨。一双桃花眼没有任何遮挡,随意一眨、一弯、一眯眼,都能掀起台下一阵尖叫。 江野在心中默默作出评价:和江枫是不同风格的帅,帅得各有风味,难分上下。 她收回视线,小声问诺亚:“林先生来剪彩的行程是公开的吗?” 诺亚也小声回答:“不是,我们是好友,我是私下邀请他来的。” 江野了然:“那就是私人行程。” “没错没错。” “如果是私人行程,台下那些就不能叫粉丝。” “不是粉丝,那是什么?” 江野义正词严,一本正经道:“是万恶的私生!” 江枫站在正中间的位置,看着左右的江野和诺亚越过他旁若无人地交谈,默默攥紧了手中的红色绸带。 ----------------------- 作者有话说:小野:你放心,我身上没你味道了! 江枫:(心好像死了) 第25章 第25章 小野和诺亚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哪怕中间隔着他这个大活人,哪怕正站在剪彩仪式的台上,被所有人瞩目,也坚持要在这个时候闲聊。 江枫忍不住微微侧过脸, 目光穿过江野毛茸茸的碎发,去找她颈后那一块圆润小巧的凸起。 一片半透明的抑制贴严丝合缝地覆在上面,他的视线沿着四周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扫过去。 他在期待什么呢? 在期待有什么位置脱开一道微小的缝隙,然后他的信息素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来吗? 还是在期待小野亲手拨开碎发,撕下抑制贴,不加任何掩饰地对着他暴露腺体,邀请他再做一次临时标记? 他攥着绸带的手指收得更紧,紧到身旁的人都发现了奇怪。 “陛下?”诺亚歪头,指了指被抓出褶皱的红绸,“你捏得太紧啦。” 江野弯着眼睛笑起来:“别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剪,就先被拽断了。” 江枫收回视线, 也是一笑,若无其事道:“时间也到了, 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没问题, 遵命。” 诺亚低头理了理衬衫立体花朵造型的衣领,清清嗓子, 然后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开始侃侃而谈创建这座美术馆的初衷、筹建过程中的困难与挑战、首次展览的简单介绍,以及对未来美术馆发展的展望。 其中,又着重感谢了六城老钱沃尔顿家族的资金支持,特别感谢了城邦政府□□门的策略指导,格外感谢了附近居民的耐心包容,尤其感谢了帝国皇帝陛下的精神引领。 江野听得肃然起敬。 这就是皇室成员的实力吗? 明明只是大学生的年纪, 也不是少年老成的性格,却能如此轻松自如地应对这种大场面,发言张口就来,而且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要不是在台上站着不方便,她还真想拿终端把这段话录下来,回去之后逐字研究。 但她听着听着,却走神想到了江枫。 现在回想起来,六年前的江枫待人接物的风格,和此刻台前的诺亚如出一辙,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但六年后的江枫却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暴君”,与人交谈时要么像是在挑衅,要么像是在讽刺,随便一挑就是错处。 ……这六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枫察觉到江野的视线有意无意在自己身上停顿,光明正大地转过头去,正巧把她游移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他轻轻挑眉。 江野还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摇摇头,对他比口型:“感慨万千,一言难尽!” 正好诺亚的发言结束了,他向台下的人群深深鞠躬,然后又转向两边,准备开始介绍参与剪彩的几位贵宾。 “首先,让我们以最诚挚的敬意,恭迎帝国皇帝陛下莅临今天的开幕剪彩。这是我的荣幸,是六城的荣幸,也是风间美术馆的荣幸!” 诺亚念得抑扬顿挫,激情澎湃,但台下众人却不敢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小心翼翼地瞟着面无表情的江枫,规规矩矩地鞠躬,整齐划一地鼓掌,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江野看见他略一颔首,像是全无所谓。 她默默把脑袋转了回来,本以为诺亚下一位会按照站位顺序介绍她,但没想到诺亚直接走向了靠边站的林子安。 “我们今天还有幸邀请到了一位特别的嘉宾——不用我多介绍了吧?”诺亚眨眨眼睛,示意林子安可以向台下打个招呼。 台下的粉丝们瞬间雀跃起来,“林子安”三个字的声浪层层相叠,一声高过一声。 和刚才江枫的待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野礼貌地看过去,单手为他鼓掌。 恰巧,林子安也看了过来。 他的眉眼不如江枫深邃,但尤为漂亮生动。被这样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扫到,江野难于免俗地晃神了一瞬。 江枫捏着红绸的手指又紧了紧。 接下来,诺亚从两边向中央,按顺序介绍了其他几位政、商、文娱界的代表,一直到最后一位,才轮到江野。 “最后一位,江野,江小姐。”诺亚在江野身侧停下脚步,语速渐渐加快,“皇帝陛下的行政助理,也是我们所有人都在怀念的上一任六城城主!”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向江野看来,表情都有片刻的空茫,仿佛在消化这其中的信息量。 江枫瞳孔缩了缩,沉声警告:“诺亚!” 江野用顽强的意志力控制好表情,风轻云淡地与诺亚对视。 实际上她快要裂开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诺亚会在此时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她一个掉马的情节。 她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能说,这完全是她计划之外的意外。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台下窸窣的交谈声逐渐放大。 有人拿出终端,大概是在试图检索相关的信息;有人眼中亮起惊喜的光,显然是还记得江野这一号人物;还有人神色平平,眸光闪动打量着她,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在身前红绸带的遮掩下,江枫垂着的那只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江野的手指。 她抬头,江枫垂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诺亚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点不该说的内容。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又一一扫过握着红绸带、表情各异的剪彩嘉宾,但唯独跳过了江枫。 “那么接下来就是正式的剪彩环节了!”诺亚迅速调整好表情,两侧的礼仪队迅速端来盛着剪刀的托盘,“我们一起,三,二,一——” 咔嚓,咔嚓。 红绸被剪成了□□段,飘荡着落到地上。同时礼炮炸响,五彩的闪片纷纷扬扬,像下起了一场盛大的礼花雨。 江枫松开手,最中央的那朵大红花在他手中裂成两半,砸落在诺亚漆光的鞋尖。 诺亚低头,看了一眼。 “别再做不该做的事了。”他转身与诺亚擦肩,只留下一句话。 剪彩仪式结束后,诺亚领着一行人去参观美术馆。 说是一行人,但实际上大概率是为江枫这碟醋包的饺子,江野心想。 毕竟江枫既学历史,又是皇帝。 相当于专业对口的现任塞勒涅家族主理人。 其他几人和江野一样识趣,默契地站成一个半包围形状,把江枫围在中间,诺亚则是负责在前面作讲解。 第一个展厅很空旷,乍一看平平无奇。 但几人走到中央,头顶突然落下一道巨大的、黑沉沉的投影,像泰山压顶一般,又像是一片阴云笼罩在上空。 大家都抬头向上看去,除了江枫。 “这是塞勒涅一世的全息影像。”诺亚的声音响起来。 在身边几人拉长的“哦——”声中,江野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肘击了。 她转头过去,发现林子安正在对她快速眨眼。 江野:“?” 林子安相当自来熟地凑近她耳边:“你觉不觉得这个投影阴森森的?” 江野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又迅速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林子安双臂抱胸,扬唇看她。 意思是她确实这么觉得,但又不方便公然和陌生人讲塞勒涅皇室的坏话。 江野定定神,低声道:“它刚出现的时候,我确实被吓了一跳。但现在越看,就越觉得恢弘伟岸。” 说完,她小小地勾起了一点嘴角。 居然能说出这种鬼话,她都佩服她自己。 被围在中间的江枫握拳抵着唇,咳嗽了两声。 林子安毫无所觉,震惊地对她比出一个大拇指。 几人又往前挪了几步,触发了下一个投影装置。 “这是与塞勒涅一世相伴一生的皇后殿下。” 十几道复制粘贴般的影像,在塞勒涅一世的影像旁围了一圈。 那十几道影像都是鼓着肚子怀孕的皇后。 面容一模一样,服装一模一样,唯一有细微差别的,就是肚子隆起的弧度,好像是在模拟十月怀胎的全过程。 林子安又凑过来:“你觉不觉得这个投影也阴森森的?” 江野沉默了。 她甚至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摇头否认。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密密麻麻的皇后投影,阴森程度要远胜刚才的塞勒涅一世。 诺亚是怎么想出来这种展览形式的? 江枫看到又会怎么想? 江野没有回答林子安的问题,而是瞥向了被众人簇拥的江枫。 他的视线掠过那一圈皇后的投影,又极快地收回。 他的双拳在身侧倏地握紧,但等江野揉揉眼睛,重新看过去,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常。 江枫甚至面无表情地转了个身,与江野面对面。 江野疑心是自己偷看他被发现了,匆忙扭开脸假装看风景。 然而江枫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江野脸上,而是落在了站在她身旁的林子安脸上。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林子安是个alpha,信息素水平在一般人中算不错,但和他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林子安的相貌还过得去,但桃花眼太多情,朝三暮四招蜂引蝶,不够专一。 林子安的身高不如他,穿了带跟的皮鞋,目测还比他矮两厘米。 林子安的身材也不如他,过于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 就这样的人,还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小野搭讪? 他听到了,明明小野都不想搭理他。 林子安哪怕再神经大条,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气氛古怪。 他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帝为什么盯着他看,只好先躬身行了个礼,以表敬意。 江枫又垂眼打量了一圈他行礼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江枫:呵呵,都不如我。 第26章 第26章 “咳咳,咳咳。”眼看着其他几人也要转过来看热闹,江野连忙出声提醒。 她觉得江枫今天一上午的表现都很奇怪,而且在进入美术馆参观之后变得格外奇怪。 但她还没搞明白原因。 “过来。”江枫低声唤她,语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到我身边,方便工作。” 工作? 什么工作? 江野莫名其妙, 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诺亚和林子安都看向她, 诺亚脸上笑容不变, 林子安的眼中却浮起一点淡淡的失落。 江野在众人的簇拥中,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一边兢兢业业地等待江枫给她布置工作。 突然从拱月的星变成了被拱的月,和江枫在包围圈里肩并肩,还怪不习惯的。 但又走过了两个展厅,看完了塞勒涅家族的近代史,即将要进入到当代史,她还是没等到江枫所谓的“工作”。 这一路上,江枫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塞勒涅家族主理人对这个审美略有些古怪的展览,就这么无话可说吗?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到这次展览的特殊环节!”诺亚扬臂, 指向身侧那条一人宽的漆黑甬道,“这条通道的尽头, 是一间神秘小房间。” “房间里有什么?”有人插嘴提问。 诺亚微笑起来:“房间里是一项神秘小测试,一次限制一人进入。” 江野闻言,好奇地向甬道望去,隐约能看见尽头有一扇拱形的小门。门后大概就是诺亚所说的神秘小房间了。 “测试要多久?”江枫终于开口, 对他说了进入美术馆后的第一句话。 诺亚应道:“很快,五分钟?” “好。”江枫正要迈腿,又回头对江野说, “你第二个,在我之后进去。” “这样不算违规。” 最后一句话,江枫的声音很轻。江野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在离开皇宫舰之前,江枫向她提了三个条件,最后一条是“不要不打招呼就消失在我眼前”。 虽然这个神秘小测试让她不得不在江枫眼前消失一会儿,但江枫自己安排了一通,然后认可这不算违规。 江野嘴角微微上扬,有点想笑。 但还没等她笑完,甬道突然亮起了绿灯。 “看来陛下已经结束了。”诺亚看向第二位的江野。 江野惊讶道:“这么快?一分钟都不到吧?” 诺亚依旧是微笑:“对陛下来说,确实不需要花什么时间。” 他这句话,极大地勾起了江野的好奇心。 她挽着袖子,加快了步伐,斗志昂扬地向甬道深处走去。 推开神秘小门,黑漆漆的神秘房间内浮起一行全息投影的大字: 【测测你的信息素,最像塞勒涅皇室中的谁? 】 江野:“……” 门在她身后咔哒合拢,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和地球上那些九块九查看答案的弱智小测试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江枫一分钟不到就出去了,这对他来说真是毫无可测之处。 江野叹了口气:“omega也可以测吗?” 她的话音掩盖住了黑暗中那一丝窸窣的轻响。 众所周知,除了诺亚这个不为人知的例外,塞勒涅皇室向来是alpha一脉单传。 omega的信息素也可以像alpha吗? 没有人回答她。 看来测试系统还是不够智能。 江野又叹了口气,正想迈步离开,身后却突然响起“呲呲”两声。 她闻声扭头,却见到一阵白雾扑面而来。 她以为是自己误打误撞触发了测试流程,不明就里地朝白雾走了两步。 可下一刻,脑袋开始发昏,脚下也步子也变得歪扭。 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捂住她的嘴,拖着她往房间一角走去。 那不是出口的方向。 江野在视线模糊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是一扇员工通道的暗门。 她没有白费力气挣扎,而是悄悄探手到颈后,触到了那片抑制贴的边缘。 …… 再睁开眼的时候,江野的眼前是大大小小、一整面墙的屏幕。 她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什么东西,手脚还有些发软。 这是什么地方? 江野两眼发蒙,下意识想动动身体,却发现似乎有人正抓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翻来覆去地研究。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 那是个体格偏瘦的年轻女孩,穿着一身黑的马甲工装裤,戴一顶黑色棒球帽,是工作人员的打扮。 女孩研究得相当沉浸,甚至都没发现她醒了,还在喃喃自语。 江野赶紧合上眼皮,一边假装昏迷,一边竖起耳朵努力分辨她的自言自语。 “哥哥碰过的是这个地方?还是这儿?” “可我看到的明明只是用手肘碰了一下,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浓的味道?!” 碰手肘?江野的耳朵尖动了动。 女孩口中的“哥哥”,指的是林子安?女孩凑近江野,深深吸了一口过肺。 “啊……这就是哥哥信息素的味道吗?” 救命,有点变态。 她难道是被林子安的私生盯上了? 江野在心中默默抖了抖,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她很想说,你闻到的不是你家哥哥的信息素,而是你们都害怕的那位暴君的信息素。 也不知道她要是真说了,女孩会作何反应。 “不、不,你清醒一点!”女孩仍在自言自语,但声音陡然尖锐,“她身上的味道这么浓,他们一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别的!” 她尖叫完,愤愤甩开江野的手臂,蹭地站起来,扑到了那一整面墙的屏幕前。 江野的手掌咚的一声撞上地面,她忍住蜷起手指的冲动,在“昏迷”中皱了皱眉。 这女孩看着瘦小,但力气是真大。 之前被拖走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于是迅速做下决断——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撕抑制贴上。 薄薄的、半透明的抑制贴被她攥成一团,留在了那个漆黑房间的角落。 所以女孩现在在她身上闻到的信息素味道,不是林子安今天沾上的,而是江枫昨天留下的。 “就这些没错啊。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别的画面了?!” 江野听到动静,眼皮掀开一线,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女孩的手握成拳,抖得厉害,砰砰砸着屏幕。 她面前的屏幕上排列着十几个放大的监控画面,画面中无一例外,全都是林子安和江野同框的身影。 最早的画面是准备剪彩时,她和林子安恰好一前一后上台。 最晚的画面是进入测试小黑屋之前,林子安恰好排在她身后第三位。 江野看沉默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和林子安同框这么多次。 顶流私生,恐怖如斯! 女孩的脸凑得离屏幕越来越近,几乎要整个埋进屏幕里。她嘴里念叨的话语已经听不清了,像是咒语。 江野忽然拍拍膝盖,站了起来,在她身后幽幽出声,道:“姐妹,我们之间好像有点误会。” - 江枫离开小黑屋之后,就一直盯着出口,静静等待着即将推门出现的江野。 他猜小野看到测试题的反应,一定和他一样无语。 她给自己贴了抑制贴,没法散发信息素,自然也没法完成测试。所以,她同样很快就能出来。 他对所谓的塞勒涅皇室史毫无兴趣,只觉得恶心。 今天实地检查过之后,他确认了诺亚不过是在暗戳戳地试探,并没有做真正出格的事。既然如此,他也懒得深究诺亚那点小心思。 眼下他只想尽早走完这个流程,带着小野离开六城,回皇宫舰去,顺便把“六城城主”相关的消息再清理一遍。 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分钟过去…… 小野还是没有出来。 美术馆尚未对外开放,在四下的安静中,江枫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 恐惧像黑洞,最开始只是心口一颗黑色的小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不断旋转、扩大,直到吞没他整颗心脏。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浮在半空,旁观下面这具身体的动作。 而他的身体丧失了灵魂的指引,手指在变形,双腿在变形,呼吸在变形,面容也在变形。 他痛恨一个人的等待,从六年前那场迟迟没有等到的婚礼开始。 他在空无一人、鲜花盛开的教堂等了整整七天,看着那扇没有人推开的大门,看着盛放的花朵一点点枯萎,也看着自己一寸寸不成人形。 江枫仓皇迈出几步,双手按上小黑屋出口的那道窄门。 “小野?”他轻轻推了推,嗓音也是轻缓的,仿佛害怕会惊扰什么。 这扇门是单向开启的,无法从外面推开。 门里也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小野?小野?”他的语气变得不安,明知道推不开门,手上还是急切地动作。 哐,哐,哐! 窄门在他手下剧烈地颤抖。 他猛地缩回手,茫然地放在眼前来回翻看。 他的一双手也在剧烈地颤抖。 “陛下,陛下!”诺亚领着那一队乱七八糟的人冲过来,脸色焦急,“江小姐有从出口出来吗?” 江枫将手背到身后,缓缓转过身,向他看去。 “我们等了五六分钟,甬道都没有亮起绿灯。我以为是内部的装置坏了,就进去看了一眼,结果江小姐并不在里面,房间里还残留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诺亚一口气说完,又望向出口的窄门。 “她没有出来。”江枫的喉头动了动。 他的视线又在诺亚身后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扫到林子安时,他顿住了。 林子安的神情慌张无措,不似作伪。 “那江小姐就是在房间里不见的!”诺亚抓着头发,像是在努力回忆。 “对了!”他忽然握拳,一锤手掌,“房间里有一条员工通道,我带您去找!” 江枫却眯起眼,盯住自己这位年纪尚小的弟弟。 “不,”他目光森然,“我们分头去找。” ----------------------- 作者有话说:陛下分离焦虑大发作gt;_ 第27章 第27章 诺亚愣了一瞬。 “陛下——”他唤道。 但江枫没有停留, 当即转身,向来时的那条甬道入口大步走去。 他背在身后的那双手仍然在抖,耳中嗡嗡轰鸣,眼前隐隐的发黑。 但他走得很快,穿过甬道,撞开入口的拱门, 跌进漆黑的房间。 他知道诺亚说的“奇怪的味道”是什么了,是一股劣质气体迷。药的味道。现在还残留的味道已经很淡,用量应该不大。 这是个好消息。 江枫用力闭上眼定神,鼻尖微动。他忽然快步向房间一角走去, 然后蹲下身,捡起那张被攥成一团的抑制贴。 他霍然抬头,一把推开了身前那扇员工通道的暗门。 这一路上都似有若无地残留着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他像是在不见光的深海中沉浮,过往最讨厌的味道,在此刻竟然成了他攀援的浮木。 循着气味。 要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身侧的种种都只留下拖影。 终于, 他在监控室门口停下, 颤抖的手握住枪,一枪打烂了门锁。 “江枫!”江野的声音从破开的门洞中传来。 门板动了动, 从里面被打开。 江野好端端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裙角有脏污的痕迹,但身上没有受伤。 她看见门外来的人真的是江枫, 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眼睛也亮了起来。 那个瞬间被拉得很漫长。 他耳中的嗡鸣散去,身侧景物的拖影归位, 变形扭曲的一切重新恢复原样。 他从深海中被她打捞起来,又可以见到完整的世界。 “我不信!你再让我闻闻!再让我闻闻!” 江野身后追出来一个穿着员工制服的奇怪女人,口中念念有词,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要去捉她的手臂。 江野无语地转头冲她喊:“我都说了不是你家哥哥的味道啦!” 她又一指江枫:“不信你闻闻他!” 女人猛地转头,认出是皇帝,根本不敢闻,只能讪讪地僵在原地。 江枫皱着眉将她揽过,闪身避开那个古怪的女人,然后几乎脱力一般垂头在她颈侧。 “小野……”他低声呢喃,眼尾晕开薄红。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江野没料到江枫会是这个反应,吓了一跳,两只手虚虚圈在他背后,犹豫着拍了拍。 “你以为什么?”她努力挺直肩背,好把江枫的脑袋撑起来。 他先是沉默,再开口时,嗓音变得沙哑:“我以为你又消失了。”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江野从江枫肩上看过去,看见了来人,急忙想要推着他站直。 “陛下!”诺亚和剪彩嘉宾中的一位中年男人一起匆匆赶到,大口喘着气,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湿。 江枫旋身站定,将江野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冷眼扫过两人。 “江小姐没事吧?”诺亚并没有看清刚才两人抱在一起的情形,探头探脑想去找他身后的江野。 他又回头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说:“我们几人从员工通道出来之后,也是分头去找,还是沃尔顿先生最先找到这里。” 沃尔顿抹去额上的汗,咧开嘴,对着皇帝陛下堆起笑脸。 “哦?”江枫收敛了神情,上前半步,“沃尔顿?” 沃尔顿连连点头,笑得更加谄媚。 “沃尔顿集团的继承人,六城的地头蛇,还是……”江枫勾了勾嘴角,仿佛漫不经心,“城主竞选的候选人?” 沃尔顿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笑脸卡了壳。 察觉到气氛有异,江野的眉心也渐渐拧起。 她发现江枫的语气虽然是淡的,但他整个人却紧绷着。从背后看,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再一用力就会断开。 她似有所觉,转头去找那个把她迷晕,又拖到这里来的林子安私生。 “是你把江小姐关到这里的?!”诺亚制住了她,正一脸严肃地审问。 私生眼神闪躲着,只投向地面,谁都不敢看:“是她先要和哥哥贴那么近的,我只是为了确保哥哥的安全!” “哥哥?”诺亚眨了眨眼,还要再问,却被江枫打断。 “别演了。” 他的话音很轻,其他四人却齐齐向他看去。 “如果不是我先找到了这里,你们打算怎么做?” 凛冽的冰雪气味炸开,携着前所未有的怒火在房间中肆虐,像冰原尽头的恶龙骤然睁开双眼。 “……陛下?”连诺亚也感受到信息素的威压,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困惑。 沃尔顿在一旁垂头紧贴着墙,眼珠子四处乱瞟,根本不敢说话。 江枫把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讽笑一声:“是打算把今天报道剪彩仪式的媒体全叫进来,从十几个不同的机位拍下你们救出皇室行政助理、上一任六城城主的英姿,然后第一时间全平台发布大肆宣扬?” 他话才说了一半,门边藏着的几个镜头就猛地一缩。 江野忍着腿软,及时探头,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反光。 她先是一愣,而后有些无奈。 原来是这样。 “再接下来呢?”江枫的语气愈发飘忽不定,“赢得她的感谢,赢得我的感谢,赢得民众的赞扬?赢得名声赢得威望?” “陛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诺亚脸色渐沉,“招聘这样的员工进馆,是我管理的失职。但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沃尔顿找到机会,一叠声补充:“对对,是意外,是——” “我不信这是意外。” 江枫的手按上后腰,眉宇之间划过戾色。再一眨眼,银白色的能量枪就已经被他紧握在手中。 “我只知道,你们能从中获益!” 江野一惊,失声喊道:“陛下!” 就算这一出是诺亚和沃尔顿设计自导自演、贼喊捉贼,但她起码没少胳膊少腿,倒也不至于开枪吧! 可扳机还是扣下,亮白的能量束从枪口迸射而出。 诺亚那双与江枫极为相似的眼睛睁得很大。他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泛开一阵刺痛。 能量束紧贴着他擦过,白皙精致的脸上烙下一段灼烧的红痕,认真打理过的金棕色短发被烧出丑陋的缺口。 组织液混着鲜血一同从伤口处渗出,诺亚茫然地碰了碰,痛得轻嘶一声。 “殿、殿、殿下!”沃尔顿跌跌撞撞、犹犹豫豫地凑过去,想要搀扶诺亚。他之前的笑脸彻底消失不见,被惊恐取代。 江枫面无表情地调转枪口,毫不犹豫又是一枪。 夺目的白光刺得江野瞳孔一缩,空气中传来烧灼的糊味。 沃尔顿捂住脸,指缝间在冒烟,五官皱成歪扭的一团。 紧接着,江枫又转向了不知何时躲进角落的那个奇怪“私生”。 女人紧紧攥着窗帘,浑身都在颤抖。 “还有你。”他漠然开口,指节却用力到泛白。 江野一咬牙,在他扣下扳机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枫脸上有片刻的怔忪,他转头回来,江野正对着他极其缓慢又极其坚决地摇头。 “我没事。” “我没有消失。” 房间中安静下来,不知道是谁的牙齿在打战,咯咯作响。 “我没事。”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定定望向他,一字一顿地艰难重复,“我没有消失。” 良久,江枫紧绷的身体倏地一松,握枪的手垂下来。 江野看到他的双眼中冰消雪融,封冻的情绪化开,似悲似喜,似哭似笑。 “没事了。”她也松了口气,用拇指指腹蹭蹭江枫的腕骨,扬唇笑了笑。 江枫垂眼收起枪,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耐心地分开她并拢的指缝,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扣了进去。 这就有点超出她的预料了。 江野下意识瞥向那三人,那三人大概是不敢看江枫,竟然都在看她。 但她还是没有用劲抵抗江枫的动作。 毕竟他是为了自己。 江野浓密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我们走。”江枫替她拍掉袖口的脏灰,没有再看任何人,拉着她向外走去。 “皇兄!”诺亚忽地出声,急急追了两步,“对不起,是我自作聪明,下次——” “不会再有下次了。”江枫背对着他,语气冰凉得让他陌生。 “不要仗着自己是塞勒涅的例外,就以为我会永远纵容你,诺亚。” 诺亚的眼眶在瞬间涨得通红。 他紧抿着唇止住颤抖,目光看向的却不是江枫,而是江野。 江野正巧回头,撞上他的视线。 她脑海中思绪万千,一团乱麻,但此刻却有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这或许是个提升好感度的绝佳机会! 她下意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只对诺亚比了个口型,说:我不怪你。 诺亚的视线难以自控地落向两人紧握的手。 他的眼尾划过一道晶莹的水痕。 江枫牵着江野走出监控室,林子安和其他几人才姗姗来迟地赶到。 两波人打了个照面,林子安又是惊喜又是惊讶:“陛下!江小姐!刚刚发生了什么?没受伤吧!” 后面跟着的几人像应声虫一样嗡嗡重复着类似的话。 江枫目不斜视,自动屏蔽这些噪音,牵着江野从人群中穿过。 江野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中头皮发麻,空着的那只手匆忙摆了摆:“没受伤小问题,就是皇宫舰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们先走了哈!” 听到她回应林子安,江枫五指一紧,牵着她走得更快。 江野话还没说完,留给几人的就只剩背影。 美术馆门前的剪彩仪式观众席已经被清空,飞行舰安静停在门口,随着两人走近,“呲——”的一声开启了舰门。 江枫迈步进去,舰内灯光一暗。 转眼之间,江野就被抵在了门上。 ----------------------- 作者有话说:陛下:(应激)(炸毛) 小野:没事了嘬嘬嘬(顺毛) 第28章 第28章 江野悄悄叹气。 她就知道。 这个前摇太眼熟了, 前两天被抵在议事厅休息室门板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江野闭上眼,甚至放松了双唇,做好了江枫要俯身下来, 红眼掐腰恶狠狠亲她的准备。 但他没有。 她只感受到两条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到怀里,高挺的鼻梁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然后是肩上忽地一凉,沾上湿意。 江野蓦然睁开双眼。 “江枫?”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江枫没有应声,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温热的躯体与她毫无缝隙地相贴,连他胸口呼吸起伏的弧度都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她身上。 肩上的冰凉渐渐扩大,背后的领口都被打湿一块, 黏糊糊地沾在她皮肤上。 她有点不自在地扭动身体,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哭啦?” 这个问法好像有点欠揍,江枫果然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沉重压抑。 江野绷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一脸正色地顺了顺他的后背。 其实她当时在测试小黑屋里吸入迷药, 昏迷前最后剩下的想法只有很简短的几个字:完蛋, 她失约了。 明明她这次没有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没有单独和陌生人离开,没有不打招呼就消失在他眼前,但她还是失约了。 她被迫和陌生人离开,被迫消失在江枫眼前了。 她想到了江枫会生气, 毕竟卡特生日宴那次他就生了气,还把她也气哭了。 但她没想到,江枫竟然会哭。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江野啊江野,他那么着急地想要找到你,那么害怕你会消失,他会哭都是你害的呀!你居然还要为此兴奋,素质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戳她脊梁骨。 什么素质,什么道德?你懂不懂什么叫“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看男人哭会兴奋,人之常情罢了! 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叉腰反驳。 两道声音正激烈天人交战,江枫忽然从她肩上抬头,站直了身体。 江野倏地收住了逐渐失控的嘴角,微微后仰,带着点小心地去觑他的神色。 江枫眼底还是红的,但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从下往上看过去,一时没想好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只好先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江枫忽然伸手,食指和拇指一左一右掐住她的脸颊,又用力捏了几下。 他垂着眼,下颌鼓了鼓,像是短暂地咬牙切齿了几秒。 在他的动作下,江野的上下唇被迫像鱼嘴一样开开合合。 再多捏几下,她就可以学会吐泡泡了。 鱼嘴说不清楚话,江野只能皱眉,表示严肃抗议。 江枫又把她的脸往后推,强制把她的的嘴拉成一条两头上扬的弧线。 江野气急,想要张嘴去咬他的虎口。但张到一半,又堪堪停了下来。 这是她与六年前的江枫打闹时会做的事,而不该是对现在的江枫做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今天这一番波折,她面对江枫时的那股割裂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是因为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开枪伤人? 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流了泪? 还是因为他不再时时刻刻都温柔又惑人地叫她“小野”,而是会真真实实地生气,然后又对她搓扁揉圆地出气? 她之前一直都以为,六年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江枫也变了很多。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江枫其实从来都没变? 只是六年前她了解的是游戏展现给她的“江枫”,是他特定的一面。 而现在,她正在渐渐靠近真实的、完整的江枫。 他或许就像一片变幻莫测的大海。 迎着灿烂阳光的时候,海面的粼粼波光温柔跃动,浪花轻柔地、虔诚地拍打她的脚踝,将她承托。 但天色阴沉、暴雨将至的时候,海面会变成一片无边的、黑洞洞的深渊,冷峻地注视着她,似乎随时都准备要将她吞噬。 没有谁真谁假,暴君是他,邻居哥哥也是他。 完整的人,总是既有迎着阳光的一面,又有陷在阴影中的一面的。 “在想什么?”江枫见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手上忍不住又用了点力。 这种时候还要走神,他都有点想笑了。 被她气笑的。 江野陡然回神,甩甩脑袋,从他的两指间挣脱。 他长眉一挑,正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江枫。”她矮身一晃,从江枫和舰门门板的夹缝中晃出去,换了个方向与他面对面,“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江野抿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离开皇宫舰之前,她就想问他这个问题,但当时被诺亚打断了。 现在没有人会打断她,也是时候了。 “六年前,我——离开之后,”江野的嗓音放得很轻,“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江枫脸上的佯怒、无奈都褪去。 他垂眼,沉默下来。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无非是他一个人怀着无限的希望与憧憬,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悄悄把亲手设计的婚纱藏进她家中的衣柜,等待着她某天回家就会突然发现。 他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和吵闹,所以买下一座无人岛,建起一座只有他们二人和神父会知道的教堂。 他穿上礼服,在镜子前反复地练习微笑。 他对着日历,一天一天数着日子。 可一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告诉自己明天就是婚礼,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状态。 但他还是失眠了,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嘹亮。 第二天,他按时起床,按时踏进教堂。 他像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背着手,微笑着,在台上站得笔直。 神父问他:“新娘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说话,目光轻柔地抚过脚边娇嫩欲滴的鲜花,又看向胸口插着的两支白色风铃草。 神父问他:“新娘是迟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视线紧紧地盯住大门,不敢眨眼。 神父又问他:“新娘还会来吗?” 他微笑着扭头,食指竖在唇前,对神父说:“嘘——” 大概是因为神情僵硬得令人毛骨悚然吧。 总之,神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一步一步后退,最终撞开大门落荒而逃。 他看着大门开启又合拢,一束光从夹缝中落进来,照亮满地鲜花之上漂浮的尘埃。 然后,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光束一点一点消退,直至夜幕降临。 小野会不会是记错日子了呢?他缓慢地想着。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他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那个时候,他甚至分不清日子过去了多久。 好像只要他永远重复那一天,小野就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笑嘻嘻地问他:“我们的婚礼开始了吗?我是不是来晚了?” 但她没有来。 然后是第八天。 第八天,在出门踏进第八次循环之前,他收到了两则通讯。 他的父亲对他说:“你的兄长要杀了我!” 他的哥哥对他说:“我们的父皇要杀了我!” 手中的终端直直坠地。 属于塞勒涅家族的宿命终于还是降临。他想。 他们的一生,从胚胎时就开始争斗,持续到只剩死亡,或者只剩孑然一身的孤独。 等他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光剑,哥哥的胸口也插着一把光剑。 他们互相支撑着,怒目圆睁,头颅低垂,不甘地跪倒在地。 宅邸空无一人,鲜血流了满地。 他如行尸走肉般摆动双腿,靠近过去,小心翼翼地尝试,试图将两把剑抽出来。 虽然那两个人早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卡特推开大门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不做这个皇帝,卡特一定会送他一剑,让他和他的父亲、哥哥一起下地狱。 可他还不能死。 他的礼服染了血,但他还要等小野回来,继续他们的婚礼。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江枫的眼皮动了动,低声仿佛自语。 江野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咚咚,一声赶着一声,在江枫长久的沉默中越跳越快。 “无非就是,”江枫抬眼,安静地凝望着她,“我在等你参加我们的婚礼,可你没有来。” “我的亡——未婚妻。”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大石,砸进江野的心底,扬起漫天迷人眼的尘埃。 她甚至听到了一声轰然的巨响。 “我、我……”江野的双手握紧,嘴唇动了动,“对不起,我以为——” 江枫的话语轻飘飘的,可她却觉得自己被轻飘飘地拉上审判庭,钉上十字。架了。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游戏,她只不过是忙于现生,卸载了游戏而已吗? 她不可能对着真实的江枫,说出这样的话。 江枫突兀地笑了笑。 他其实知道江野想要说什么,但他却先开口了。 “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还怀着希望,我想你大概是忙于什么事,一不小心忘记了日子。” “我想你总会记起来的,我只要再多等几天就好了。” 江野十指来回掐着手心,躲开了江枫灼灼的目光。 救命! 这么娓娓道来地讲述这种事情,简直是对她的凌迟。 江枫是不是故意的? 还不如直接把她绑上审判庭进行审判呢! 江枫又捏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转正,强迫她看着自己。 再次与江野对视,他满意地勾起唇角,继续道:“可不知道等了多久,我的希望终于消失殆尽,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所以,我开始恨你。” ----------------------- 作者有话说:小野:哑口无言了! 江枫:→(摘下墨镜) - 六年前两个人的感情状态其实是错位的,现在小野穿进游戏之后,两人会有一个慢慢磨合对齐的过程~耐心耐心! 第29章 第29章 江野就这么直直地望着江枫,甚至忘了眨眼。 飞行舰已经起飞,度过了上升的阶段,在高空中平稳地滑行。 窗外有丝丝缕缕的白云流淌着后退,像成百上千个日日夜夜的光阴,在他的话语中流淌着逝去。 江枫说他恨她。 江野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地想了想,他恨她确实非常有理有据。 要是她的结婚对象忘记了婚礼日期,在婚礼当天把她抛下,然后人间蒸发音讯全无,她也会恨他。 她不仅恨他,还要把他的所作所为写成小作文, 再插入一些两人过往的合照、聊天记录丰富内容,整合成图文并茂、精彩纷呈的pdf文档,满世界传播痛骂渣男。 但现在身份调转,渣女竟是她自己。 她的脸颊又被江枫用力地捏了两下, 但她放弃了挣扎。 江野垂眼, 挡住他目光中纷繁复杂、令人难以招架的情绪。 “那你现在还恨我吗?”她问得很轻,也问得飞快。 江枫抿着唇,他的拇指从江野的脸颊,缓慢地蹭到了她的嘴角,又继续向下,按在她唇下微凹的位置,一点点挪移过去。 在江野的视野中,他修长的手指晃动成一片虚影。她神思恍惚,那隐忍、缠绵的触感便格外鲜明。 他的动作很慢, 指腹的边缘一时轻一时重地擦过唇线边缘,蹭出一条淡红色的蜿蜒痕迹。 江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后颈的腺体似乎在隐隐发热。 她的双唇不知什么时候张开了一点,舌尖已经蠢蠢欲动地抵在齿关。 她竟然生出了一股要含住他指尖的冲动! 江野猛地回神,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幸好江枫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是低下头,专注地用食指搓开那道痕迹,专注地看着淡红的唇釉渐渐融入他皮肤的肌理。 她唇瓣的温度就这样融化在他指间。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江枫虚虚收拢五指,绷着嗓子,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什么想了很久?又想明白了什么? 江野屏住呼吸,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我不是真的恨你。” “我只是恨你不够爱我,”江枫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艰涩道,“而已。” 还没等江野有所反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下去:“但你走得太久了,久到我连恨都消失殆尽了。” “所以再后来,我也不恨你了。” “我很想你,小野。”江枫抬起头,眉心微微蹙起,尾音里带着颤意,“我一直都很想你。” 江野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忘记了两条腿该如何站立,忘记了两只手该摆出怎样的姿态。 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眨眼。 直到江枫屈起食指,轻轻抹过她的眼下。 他看着指背反着光的湿润,问她:“小野哭了,是——为了我吗?” 他本来想问,“是因为我吗”。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又贪心起来。 他觉得仅仅是“因为”还不够,他要她为了他哭,要她的眼泪为他而流,也只为他而流。 江野瘪了瘪嘴,一开始还想努力憋住,但很快就失败了。 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汹涌澎湃,夺眶而出。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没人给她擦眼泪的话,她自己哭两分钟可能就好了。可一旦有人给她擦眼泪,那她就要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了。 小时候,爸爸妈妈会给她擦眼泪。她可以一直哭,一直哭,因为爸爸妈妈不会嫌弃她。 后来她打开《恋在异次元》,认识了江枫,江枫也会给她擦眼泪,她也可以一直哭,一直哭。因为江枫是纸片人,他不会不耐烦,他永远都会爱她。 再后来,爸爸妈妈不在了,江枫和游戏一起被卸载了,所以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哭过了。 江枫上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刚回到飞行舰上的时候,她安慰他一样。 他没有把她揽进怀里,只是慢慢躬身,凑近她的耳畔,故意保持着一个不疏离、又不真正亲密的距离。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又问了一遍:“所以,是为了我吗?” “呜呜呜……”江野两眼通红,含糊着出声,“你就当我泪失。禁吧!呜呜呜呜……” 江枫重新直起身,给她擦眼泪的手劲比之前重了一点。 他暗暗磨了磨牙。 “不行不行!”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包纸,江野狠狠抽了两张,堵到眼角。 她深呼吸:“我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没关系,回去还要五个小时,不着急。”江枫也捏着纸,帮她堵住眼尾。 他想通了。 虽然小野不承认眼泪是为他流的,但起码她的眼泪是在他面前流的。 上次是,这次也是。 她愿意在他面前泪失。禁,就说明她信任自己,认为自己可以依靠。 他在小野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江野又呼呼地喘了两口气,然后突然仰头叫他:“江枫。”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这次又想问什么?”江枫挑了挑眉。 江野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想挤出一个笑,脸颊鼓起来,又扁下去。 在刚刚以泪洗面的十几分钟里,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和江枫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在华夏长大,接受的是华夏的教育,习惯的是华夏的生活方式。 她在这个世界,除了萝卜坑的皇室行政助理,还有曾经游戏里有过剧情指引的城主之外,还能做什么? 如果没有江枫,那她在这个世界的处境就会像刚穿进来的那个雨夜一样,没有钱、没有住所、没有身份、没有工作,甚至差点连伞都没有。 孤立无援。 在异时空的异世界独立生存太困难了,而她又不能一辈子都依附江枫而活,她不可能把她的全部未来都寄托在江枫一个人身上。 所以等完成了系统任务,她还是要回去的。 那她这次回去之后,江枫又该怎么办呢? “想问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江枫靠近了一点,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再不说话,眼泪好像又要掉下来了。” “我说,我说。” 江野实在挤不出笑脸,于是只能扁扁地问他:“你觉得我这次回来,和六年前有什么区别吗?” 她心存幻想,想从他口中听到“没有区别”这个答案。 因为如果江枫说“没有区别”,就意味着他其实无法区分游戏中的她,和真实穿进这个世界的她。 如果对他来说是没有区别的,那她回到地球之后只要能常常上线与他相处,不就还是和现在一样么? 她保证,她再也不会卸载游戏了。 她还要努力赚很多很多钱,万一哪天游戏开发商没钱了要停服,她还可以大手一挥砸钱投资,保住这个游戏。 “有。” 然而江枫微微一笑,打碎了她的幻想。 江野鼻头一酸,又想哭了。 江枫已经拿着纸巾在她眼睛底下做好准备,所以她也没有忍,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追问:“哪、哪里有区别?” “你比六年前更不爱我。” 原来是这个区别? ! 江野吸了吸鼻子,突然不哭了。 “没有别的区别了吗?”她不仅不哭了,甚至还隐约有要笑起来的趋势。 江枫的表情凝固了。 他说她不爱自己,她根本不以为意,而且还很开心?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手指不由分说地按上她颈后的腺体。 江野一惊,刚瞪大眼睛,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软下去。 她的腺体本来就在发热,这个时候会对外界的触碰格外敏感。 江枫又什么话都不说,这么突然地按上来,酥麻的电流感瞬间向四方传递,刺激得她头脑发昏。 江枫的手向下滑落,撑住江野的背,不让她靠在舰艇内壁上,逼着她不得不站直身体。 她脸颊浮起生动的粉,一双眼睛含着水雾,朦胧地看过去。 江枫被看得五指一紧,神情晦暗不明道:“小野的嘴上说的话,和身体说的话不一样。” “明明喜欢着别人,又不拒绝我的亲吻,会在我手下浑身发软,还主动提出让我做临时标记。” 他的指尖绕着腺体的轮廓打着圈,恶劣地若即若离、忽轻忽重。 小野的腺体似乎比那天标记时变大了一些。 他还能摸到标记留下破口的结痂,那是小野身上属于他的痕迹。 只属于他的。 江枫忽地抬指重重一按。 江野战栗起来,本来想说的话被打断,微张的双唇间溢出嘶嘶的气音。 “我在易感期又怎样?我的易感期与你无关,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不是吗?”他嗓音喑哑,手上更重,“但你还是想帮我。” “你为什么要允许我做这些事?为什么要关心我?为什么要帮我?” “小野,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停、停……”江野艰难喘着气,口中的音节支离破碎。 江枫动作顿了一瞬,她抓住机会猛地蹲下身去,逃出了他那只过分灵活的手作乱的范围。 一阵一阵淹没理智的酥麻渐渐退潮,江野伸手捂住自己的腺体。 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回忆江枫刚才叽里咕噜的到底说了一通什么。 江枫垂眼盯着她,胸膛急促起伏。 他脱了外套,现在只剩一件打底的白色衬衫。衬衫的面料很垂顺,几乎可以看清胸肌饱满的轮廓线条。 江野抬头看了一眼,又一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神药啊,她一下子就想起来江枫说了什么了。 江野眨眨眼睛,开口:“你刚刚说,我‘明明喜欢着别人’?” 江枫紧抿着薄唇,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可我没有喜欢别人啊。” “什么?” ----------------------- 作者有话说:我又断了,嘻嘻 第30章 第30章 江枫依然保持着垂眼的姿势,长眉却不可抑制地一扬。 他弯腰把江野捞起来站直,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野歪头看他:“你没听清?” 他当然听清了,但他又忍不住怀疑是自己情绪波动太大, 以至于生出了幻觉。 不过,幻觉又如何? 就算是幻觉,他也要借着幻觉的由头,明明白白地问清楚。 江枫逼近一步, 抿了抿唇:“你说你没有喜欢别人?” 江野摊手:“你明明听清了嘛!” “所以你是真的说了, ”他的眼尾飞扬,虬结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小野没有喜欢别人,那小野喜欢的是——” 江野心慌意乱,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停停停,我还要好好考虑一下!” 她从没有在现实世界中真正喜欢过什么人,而之前对游戏中的江枫,她更多也只是喜欢他的外形,喜欢他包容、温润的性格。 这算真正的喜欢吗? 脱离游戏剧情中展现的一个侧面, 进入到与现实无异的游戏世界, 她还喜欢眼前这个完整、真实的江枫吗? 她其实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她喜不喜欢江枫,现在的他们都不适合成为情侣,更不适合恢复到六年前即将结婚的关系。 她上次参加卡特寿宴、出席内阁会议的时候算是见识过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都能被那些权贵、大臣起承转催生。 有那么多人想要江枫赶紧匹配伴侣,为皇室延续后代。那么跟皇帝扯上关系的omega ,也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逃不过被挑剔、被审判的命运。 如果她在亲密关系上和江枫绑定在一起,通不过审判会被群起而攻之,让她走人;而通过审判,可以想象,一定会被心系皇室血脉延续的众人催生。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利于她回六城去做城主,完成系统任务。 况且,她还有那些可攻略人物的好感度要刷。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适合进入一段强绑定的情侣关系。 不过—— 情人关系倒是可以。 地下、不见光的那种。 既不用和他绑定,负什么皇室传宗接代的责任;又可以对长在自己审美点上的人,实施亲亲摸摸抱抱等行为;而且,必要时还能帮江枫缓解易感期的不适。 一举三得呀。 想到这里,江野抬眼与江枫对视,眼神一闪一闪,还有些心虚。 可江枫就这么深深地凝望着她,眉眼渐渐染上温柔的笑意。 在江野手掌的覆盖下,他探出舌尖,在她的手心轻轻一顶,又留恋地落下一个吻。 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吮吸的声响。 江野呆滞片刻,猛地缩手,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江枫的道歉很果断。 但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目光却落在她的嘴唇上,看起来没有半点对不起的意思。 江野忽然仰头,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她闻到了一点儿熟悉的、冻鼻子的冰雪味道,不是从自己的后颈逸出的,而是从江枫身上散发开来的。 “你的易感期不会还没有结束吧?”江野迅速往一旁挪了两步,警惕地捂住腺体。 昨天刚被咬了一口,她的腺体现在还肿胀着,不太舒服。 虽然江枫的动作很温柔,身材和长相都很赏心悦目,信息素也很好闻。但在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之前,她暂时还不打算被咬第二口。 江枫失笑,摇摇头回答:“结束了。” 说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讶然问道:“小野现在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了?” “……”江野后悔地咬了咬舌头。 大意了,忘记她的人设还停留在闻不到信息素这个阶段了。 江枫眯起眼,唇角不禁上扬。 他太了解小野了,她现在这个表情,就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编。 所以她确实是能闻到自己的信息素了。 江枫变本加厉,原本信息素只是不自觉逸出一星半点,但现在则变成了他刻意的释放。 凛冽的气息如有实质,缠绕着江野的身体,侵入她单薄的衣裙,与肌肤紧密相贴。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意有所指:“我还发现,小野的腺体似乎长大了。” “阿嚏!”江野打了个喷嚏,怕冷似的摸摸手臂,又接上一阵咳嗽,“咳咳咳咳!” 江枫微怔,向上攀援的信息素倏地顿住,散开一些。 江野抓住机会,一边继续打喷嚏,一边飞快道:“好冷啊!我好像感冒了,我先回休息室休息一下哦!” 江枫的薄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开口。但她不等江枫开口,拔腿一溜烟就走,几乎恨不得能小步快跑加速消失在他眼前。 原因之一,是她能闻到江枫信息素这件事露馅了,她一时想不出来该编个什么说法才能糊弄过去。 原因之二,是她的腺体接触到江枫的信息素,竟然又隐隐开始发热。 她怕她再不走,一会儿这股热意就要扩散到脸上,乃至全身上下,就像昨天临时标记时那样。 那也太没出息了! 但话说回来,变成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也不能完全怪她。 结合种种表现来看,她的腺体在被江枫咬了一口之后,并没有像她一开始预想的那样毫无影响。 首先是腺体的体积大了一圈,对外界的刺激也变得敏。感。 其次是她的鼻子渐渐能闻出信息素的味道了。 她的身体真的在向着这个世界的omega演变。 就像地球上的女性会受到激素的影响,abo世界的omega自然也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 这很正常。 而她既是地球上的女性,又是abo世界的omega,能有这个自制力从江枫信息素的包裹中拔腿离开,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野倒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长叹一声,力竭地闭上了双眼。 …… 再睁眼的时候,飞行舰不再飞行,而是稳稳停在了原地。 四周都静悄悄的,江野迷茫地打开终端,看到了半小时前江枫给她发来的消息。 【江枫】:飞行舰已经在皇宫舰降落,我有紧急事项需要处理,小野醒来后自行离开就可以。 她揉揉眼睛,分不清此刻心中是庆幸更多一点,还是失落更多一点。 正想回复,对话界面又弹出来了一条新消息。 【江枫】:小野睡醒了吗? 江野一个激灵坐直,刚刚还朦胧的睡眼瞬间清醒了。 怎么她刚醒,江枫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这也太凑巧了吧。 她想了想,决定装作没看见,暂时不回复,先离开飞行舰再说。 可她刚从舰库里走出来,坐上通往宅邸的直梯,终端就开始嗡嗡震动。 江野低头一看,是江枫给她打来了通讯。 江野对着屏幕犹豫了一分钟,屏幕中央“江枫来讯”四个字始终稳定地闪烁,稳定到近乎执拗。 她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 “小野已经离开飞行舰了吗?” 又是这么凑巧。 江野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头顶角落里有一只闪着光的摄像头。 “嗯,刚离开。”她匆匆移开视线,忍住没多看,但没忍住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枫轻笑:“飞行舰有系统锁定的提示,会发到我的终端上。” 原来是这样,她离开时确实顺手把系统锁定了,就像出门关灯一样顺手。 江野松了口气,垂头盯着脚尖。 “小野怎么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直梯正好到了,左右两边门“叮——”的一声打开。江野又是一惊。 “啊?什么消息?我一直没看终端。”她装傻,快步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没忘记自己没贴抑制贴,腺体还散发着江枫的信息素味,一不小心被别人闻到的话不太好,还是趁早回房间比较安全。 “是吗?”江枫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从终端中传出来,听起来有些飘忽。 江野莫名头皮发麻,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应了声“嗯”。 “好吧,那小野下次要记得及时查看终端,回复消息。”江枫的语气低下来,“没有收到回复的那段时间里,我有点担心。” 听着他逐渐走低的话音,江野眼前浮起了上午他终于找到自己,发丝凌乱、胸膛起伏,怔怔站在监控室门外的画面。 她突然愧疚起来。 “好,下次一定。”江野关好房门,弯起眼睛笑了笑,半是撒娇道,“对不起嘛。” “真的对不起?” “真的呀。” “那……有没有什么补偿?”江枫的尾音里带着钩子,江野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挑起眉尾投来的一眼。 她摸摸自己开始升温的脸颊,绷住笑意,问他:“你想要什么补偿?” 江枫大概是早就想好了,答得很快:“明晚八点,宅邸三层泳池见,记得带上终端。” “嗯?为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话音落下,通讯利落地被江枫挂断。 泳池能有什么补偿? 总不能是要和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泳竞速赛吧? 江野听着耳边嘟嘟的盲音,还在发懵,终端却再一次嗡嗡震动起来。 不过这次震得很克制,只有两下,应该是新消息。 她看过去,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林子安”。 虽然不知道林子安是怎么拿到自己的联系方式的,但江野还是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发来了消息。 【林子安】:江小姐,我要向你道歉。 【江野】:啊?什么道歉? 【林子安】:我听说上午是我的私生在测试屋把你带走,还骚扰了你,说到底这件事还是由我导致的,真的很对不起! 【林子安】:[咬手绢.jpg] 江野看到他可爱到和本人严重不符的表情包,笑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陛下准备好做情人吧! 第31章 第31章 【江野】:没事啦, 没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不是你的问题! 况且这件事本来也不是意外,而是诺亚和那个沃尔顿的谋划, 和林子安就更没有关系了。 【林子安】:你这么说我会更内疚的[泪汪汪.jpg] 【林子安】:江小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或者需要帮忙的事?请务必给我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林子安】:又或者江小姐会参加今年的城主竞选吗?我一定全力支持! 看到他最后一句话,江野脑中的任务雷达忽然响了。 她匆忙从包里翻出粉色终端, 果然发现好友列表里多了个林子安。 林子安目前对她的好感度还挺高, 数值达到了100, 和之前的诺亚差不多。 这或许也是一条有用的人脉,她要好好把握住。 另外,为什么说林子安的好感度是和“之前的”诺亚差不多呢。 因为现在的诺亚好感度突然暴涨了。 从100左右,直接飙升到了400 ,已经和谢恩平起平坐、旗鼓相当。 江野猜测,是她被江枫拉走前, 灵机一动对诺亚说的那句“我不怪你”起了作用。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一心二用地回复林子安的消息。 【江野】:我可以先保留这个机会吗? 【江野】:你现在让我想,我还真想不出来, 我得纠结一会儿。 [咬手绢.jpg] 林子安的表情包不错, 现在是她的了。 嘿嘿。 【林子安】:没问题,使命必达! 有他这句话, 江野就放心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参加今年的城主竞选,但她迟早是要回六城去做城主的。 而林子安可是帝国顶流大明星,单单他一个人的号召力、影响力,就抵得过成千上万个卖力做宣传工作的牛马文员。 毕竟她曾经也是牛马文员大军中的一员, 对这其中的套路可太熟悉了。 她得好好计划计划,把林子安“全力支持”“使命必达”的承诺用在刀刃上。 江野现在左右手一手一部终端,看一眼新终端, 再扭头看一眼旧终端,两边来回操作,忙碌得有条不紊。 谈笑间,林子安的好感度又上涨了20,而诺亚的好感度正在以+1+1的速度实时增长。 这个诺亚怎么就知道偷偷涨好感度,不知道给她发消息? 他怎么忍得住的啊。 嗡嗡—— 安静了没多久的终端又重新震动起来。 江野眼睛一亮。 说诺亚,诺亚到。 他真的给她发消息了,而且一发就是连珠炮似的一长串。 【诺亚】:对不起,我很抱歉。 【诺亚】:是我一时没想清楚,才会犯下这种错。 【诺亚】:你还是怪我吧,姐姐。 【诺亚】: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了。 她噼里啪啦飞速打字,秒回以示尊重。 【江野】:我真的不怪你! 【江野】:你放心,我没受伤。 但她还没打完,诺亚的新消息就又弹了出来。 【诺亚】:姐姐你回六城做城主,我把我还空着的封地都送你好不好? 天呐! 诺亚要送她地! 诺亚的封地就在六城近郊,如果他愿意把封地移交给城主,那么六城的城邦范围就会扩大。而且扩大的这一部分还是私人所有,可以完全按照她个人的意志进行支配。 她有地了! 江野的表情惊讶到扭曲了一瞬。 有地意味着什么? 有地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爆肝攒材料攒币,再也不用四处游说、与npc扯皮谈合作。 有地意味着只要她一声令下,说一不二,想建什么就建什么。 有地,意味着为所欲为! 江野一把甩开粉色终端,两只手捧着亚麻色终端,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对了,还不知道诺亚说的“空着的封地”,到底是有多少。 她得试探一下。 【江野】:这也太隆重了,我怎么能要呢? [咬手绢.jpg] 【诺亚】:不隆重呀。 【诺亚】:也就五六百公顷而已,没什么的! 五六百公顷! 江野在心中换算。 五六百公顷相当于五六百万平方米,可以建大几百个带观众席的足球场。 她现在是真的原谅诺亚了。 【江野】:还是这样吧,之后如果有什么项目,我们商量着一起开发,多为城民们做好事、做实事! 【诺亚】:没问题! 【诺亚】:姐姐现在原谅我了吗? [咬手绢.jpg] 江野这次回复得真心实意、真情实感。 【江野】:我说了,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呀。 朕与诺亚爱妃何时有过嫌隙! 真好,真好。 虽然被诺亚和沃尔顿巧设连环计,被私生迷晕抓去监控室关禁闭,但她没有误上断头台。 她不仅和江枫解除了误会,还收获了大几百的好感度,得到了林子安和诺亚这两位可攻略人物给出的两条重要承诺。 古人诚不欺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江野捧着终端,仰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睡去。 回到皇宫舰的第二天,江野闭门不出,在她的房间里窝了一整天。 不是因为她不想上班想偷懒,而是因为她身上江枫的信息素味还没有完全消散。 道具栏里的“抑制贴”已经变成了灰色,不能再用了。 本来这种生理健康用品,在皇宫舰上应该是储备充足的,随时可以让侍者或者是小机器人送来。 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她用终端申请了十几次送物上门,可每一次都显示抑制贴售罄缺货,无法配送。 她觉得奇怪,给江枫发消息,问他皇宫舰的送物系统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但江枫隔了很久才回复她,还只回复了一句“哦?这样吗?”。 她皱着眉头细品了半天,试图品出江枫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哎,圣心难测,她不测了。 反正身上的味道已经变淡,最迟明天应该就能恢复正常,她就当今天是出差调休,放假一天好了。 摸鱼到晚上七点五十,江野带上亚麻色终端,在门铃监控中确认过四下无人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还没忘记昨天江枫说的,“明晚八点,宅邸三层泳池见”。 江枫要她给他补偿。 她一路忐忑地上楼,在一、二楼还能见到零星几个侍者路过,到了三楼之后,则是一条长长的玻璃连廊直通花园大门,连廊上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她还从没来过三楼,没想到会是这么神秘的风格。 江野循着指示,推开玻璃门走进花园。 花园的天幕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而是模拟出一片璀璨浩瀚的星空,边际处还有蓝紫色的极光无声浮动,像是被风吹过的薄纱,轻柔灵动。 行走其间,江野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也放轻了脚步。 她沿着白色石子铺成的小径向内寻去,拨开层层叠叠形状各异、在昏暗中流淌着荧光的植物叶片,终于看见了藏在花园深处的那一片泳池。 泳池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说是泳池,其实更像是温泉。 平静的水面雾气氤氲,飘散着漫开来,模糊了池边景观石的棱角,也模糊了池中那道宽肩窄腰的身影。 江枫已经在池中等她。 他背对着她,双臂向后,随意地撑在池岸,好看的肩颈线条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江野拨开叶片的动作顿住,脚下也刹住了步伐。 白雾摇曳飘荡,她看见有水珠沿着他脊背肌肉的凹痕缓缓滑落,没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小野。”江枫没有回头,忽然出声唤她。 江野被吓了一跳,手一松,巨大的叶片弹回来,弹到了她的脸上。 她捂住脸,发现脸很没出息地在发热。 真是没救了! 叶片之外,传来拨动水面的哗啦声响。 江野定了定神,又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重新拨开叶片向外走去。 江枫仍然在池中,只是向她转了个身,不再是背对着她,而是正面向她。 泳池不仅大小像是温泉,深度也像是温泉。 水面正好卡在江枫腰间,他腹部块垒分明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两侧的人鱼线向内收束,隐没在露出一线的泳裤边缘。 江野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什么地方,连忙慌张移开。 可往上又是大片大片裸。露的肌肤,白皙、紧实,形状饱满、线条利落。 让她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捏一捏,按一按。 江野的脸颊升起红云,视线上下左右挪移,忙得像是在空气中炒了盆菜。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幸好鼻腔尚且干燥,没有温热湿润的液体淌下来。 这真的不能怪她没出息吧。 这场面,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人之常情罢了! 江枫看着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步伐僵硬地朝自己走来的样子,不禁微微笑起来。 他就知道小野喜欢看。 在飞行舰上,他穿着那件有些贴身的白衬衫时,她就多看了好几眼。 “为什么不看我?”他在池中,仰头去看江野,故意问她。 江野盯住他滚动的喉结,眼皮扇动得很快:“我、我在看啊。” “可是小野没有看我的眼睛。”江枫伸手搭上岸边,洒开几滴晶莹的水珠,“小野在看哪里?” 她在看哪里,他自己心里没点数的吗。 江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只聚焦在他的脸上。 她不答,反问:“你昨天说的补偿,是什么?” 江枫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她紧握在右手中的亚麻色终端,勾了勾手。 江野不明所以,心想反正这部终端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内容,于是放心地解锁递给了他。 江枫打开放在岸边的一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芯片,插进了江野的终端接口。 “这是什么?”江野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想弯腰去看屏幕上的内容。 江枫很快拔出芯片,把终端递还给她,道:“好了。” “我在小野的终端里装了一个定位软件。”他的眉眼浸润着笑意。 江野下意识皱眉:“定位软件?为什么要装定位软件?” “因为,”他颔首,垂下眼睫,看起来湿漉漉的,“我不想再像那天一样,也不想再像六年前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 作者有话说:小野: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啊! 第32章 第32章 江野本来还有些疑虑,但一听到江枫这么说,立刻就变成了哑巴。 只要他提起六年前她不告而别的事,她就很难不举双手投降。 算了, 谁让她问心有愧呢。 江野从他手中接过终端,正想开口,却被江枫抢了先。 “打开看看。”他说。 “是这个‘我们’吗?”江野找到屏幕上新出现的那个小图标,语气不太确定。 “嗯。”江枫扬唇, 点了点头。 她依言点开图标,弹出来一张可以自由放大缩小的立体地图,地图中央有一黑一白两个圆形的光点,几乎是紧紧挨在一块儿。 “为什么会有两个光点?”江野刚一问出口,其实就反应过来了。 她抬眼,惊讶地望向江枫。 江枫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他自己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和江野一模一样的画面。 他微笑着,缓缓道:“因为黑色的光点是我,白色的光点是小野。” 不仅江枫可以看到她的实时定位,她也可以看到江枫的实时定位。 江野试着往后退了几步,屏幕上黑白两个光点也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分开。 这么一退她便发现了,光点不是孤立存在的,彼此之间还连着一条弧线。 她放大去看,弧线上标出了他们俩之间的直线距离,还有采用不同交通方式的到达时间。 比如现在是:5米,步行5秒以内。 江野再一次抬眼去看江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忽然觉得…… 这好像有点刺激。 “这就是你想要的补偿吗?”江野慢吞吞回到池边, 蹲下身问他。 江枫却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望到江野感觉自己的脸颊要再一次烧起来,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滞涩粘稠。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踟蹰着不敢说出口,需要从她的眼神中汲取勇气。 江野心中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就在她忍不住将要移开眼的时刻,江枫开口了。 “小野,我想公开我们的关系。” 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果然,还有更刺激的事情在这里等着她。 江枫的神情郑重,语气也郑重,像是那天他推着婚纱走进月光下,隔着房间内外的距离凝望她的样子。 他在等她的回答。 江野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放松,握紧、放松,重复了好几个来回。 “小野昨天说要好好考虑一下。”他的嗓音很低,带着惑人的意味。 江野的唇紧紧抿着,脑海中天人交战。 “已经过去一天了,小野考虑好了吗?” 她最终咬牙捏紧了拳,手腕直直绷着,抵住膝盖,对他说:“不行。” 江枫一愣。 他脚下像是跌了半步,水面荡开起伏的波澜。 江野见状,又急忙添了一句:“但不公开的可以。” “不公开的……是什么意思?”江枫眯起眼。 “意思就是,嗯,”江野不看他,只盯着沙石铺成的地面,眼珠左右转了转,“我们可以地下情。” 她是有深思熟虑过的,只是她深思熟虑的内容不太方便向江枫解释,只能简单地告诉他这个结论。 “地下情?”他短促笑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 说实话,江野说出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居然想让堂堂圣利安帝国皇帝陛下和她搞地下情,简直是倒反天罡。 但她在处理这种纷繁复杂的情感关系上,完全是榆木脑袋、一窍不通。 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这只是暂时、暂时的,”江野咕咚咽了口口水,催促死嘴快说,“是权宜之计,对,权宜之计。” 她不敢去看江枫,仍然盯着地面。 但地面上突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很凉,还湿淋淋的,紧紧贴在皮肤上,一下一下摩挲着踝骨。 江野的目光跟随着那只手移动,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样,”江枫的手继续往上,握住了江野的小腿,用了点力捏下去,在她的腿上印出自己五指的形状,“够‘地下’吗?” 他的面容隐在缭绕的白雾间,被挡去大半。江野只能看到他的薄唇开合,在星光下、暗夜里,像一抹化不开的、秾丽的殷红,引诱着她一点点靠近。 潮湿的,昏暗的,紧密相贴的,弥漫着隐秘欲。望的。 确实很“地下”。 腿上不断传来冰冷的触碰,有时轻,有时重。江野仍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她现在敢看他暴露在水面之上的身体了。 都地下情了,多看几眼美好的□□,这很正常。 她眸光闪动,在心底对自己说。 江枫的手上在用力,手臂和肩颈的肌肉也随之动作,线条被牵拉着起伏,像是有呼吸一般。 十分……性感。 江野视线在他的身体上流连往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双皮鞋,已经被挑开了搭扣。 “啊!”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道强硬的力度,拽得她惊呼一声,失去平衡。 圆头皮鞋落在沙石地上,一只站着,一只倾倒。 鹅黄的裙摆飞扬,在半空中划过弯月般的一片,潮起又潮落。 天旋地转过后,江野睁眼,发现自己被江枫圈住膝弯,按住腰,扛在了肩上。 那具被她用视线一寸寸巡逻过的肉。体近在眼前,她忍不住惊叫出声:“江枫!” “叫我干什么?”江枫沉声,气息有些不稳。 江野僵硬地张了张嘴,胡扯道:“我不会游泳。” 见江枫没反应,她又干巴巴地讲了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这里是水上,不是‘地下’。” 她感受到江枫胸腔震动,大概被她的冷笑话逗笑了。 但他没有笑出声,而是哑声对她说:“‘地下’的部分结束了,现在要进行的,是’情’的部分。” 江枫双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从肩上托下来,又贴近她耳边:“小野,地下情,是要有情的。” 江野悬在半空,手臂下意识圈住他脖颈。 等她反应过来江枫在说什么,想要捂住耳朵尖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完了。 他虽然说完了,但那勾人的话音,温热的气息,都在她耳边循环播放不停。 “情”是哪种情? “有情”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江枫倒是说清楚啊! 江野的体温在急速上升,把大脑烧成一团混沌不清的浆糊。 她仿佛是一只不太灵活的提线木偶,两条腿暂时没有人操控,就直直垂进水里,划开圈圈涟漪。 裙摆沾了水,在水面上浮开一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黄玫瑰。 “夹。住我的腰。”江枫分出一只手,隔着裙子的布料,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 提线木偶得到指令,屈起关节,两条小腿从水下湿淋淋地抽出来,虚虚挂在他腰侧,脚踝紧张地勾在一处。 江枫蹙起眉心,揽在江野后腰的手臂向内一收,两具身体便结结实实地紧贴。 勾在一处的脚踝被他的力道冲开,脚尖在水面垂荡,勾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江野猝不及防被他挤压,喉间溢出“唔”的一声,大腿也如他所愿地假紧。 感受到腿间身躯倏地紧绷,她的一张脸红上加红。 她现在恨不得能直接跳进水里降降温,清醒清醒。 江枫托着她,一步一步向泳池中央走去,天幕边缘的极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变幻交错。 “小野……”他停下来,仰头看她,依然皱着眉,拇指却按上她饱满的唇。 江野突然想起他之前沉着声问她说,叫他干什么。 她也想在这个时候反问回去,叫她干什么。可她说不出话,只能用鼻音问他:“嗯?” 江枫在她唇上来回磋磨的拇指开始细细地发颤,他眼中沉郁朦胧,像是痛苦,又像是不安。 “是你说要和我地下情的。”他念出地下情三个字,念得咬牙切齿。 江野怔怔望着他,意识不太清醒,反应也慢半拍。 他最后看她一眼:“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落下,江枫柔软的唇用力压了上来,携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包裹。 江野发现他的双眼是紧闭着的,鸦羽般的长睫轻颤,在眼底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他不再含住她的唇瓣,耐心地描摹轻吻,而是直截了当,甚至近乎粗暴地将舌尖探进来。 江野眨眨眼睛,没有抵抗。 她自然地张开双唇,松开齿关,这是她身体的本能。 毕竟亲吻这件事,他们早就做过了数不清多少次。 江枫的手从她脑后滑到颈侧,微微用力扣住,让她无处可躲。他的舌尖追得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叫人难磨。 池中雾气蒸腾而上,裹着两人交缠的呼吸,热得几乎窒息。 密密麻麻如大雨倾盆的掠夺中,江野根本找不到喘息的机会。她一只手缩回胸前,推推江枫的胸膛以示抗议。 他于是改换了策略。 舌尖勾起江野的舌尖,随意挑动一下,又欲擒故纵地放开。 江野想要去追,他却灵巧地躲开,退出来添过她的唇珠,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又用沾水的指尖,在她腰间薄薄的软肉上来回滑动。 江野怕痒,下意识扭动身体去躲,江枫托住她右腿的手却忽地一松。 身下少了一侧的托举,她骤然失去平衡,浑身一激灵,两条贴住他侧腰的腿夹得更紧。 “嗯……”江枫仍然闭着眼,蹙起的眉心松动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呻。吟,鼻息也变得混乱。 他苍白的面容沾染上情。欲的绯色,嘴唇也因为亲吻而呈现出靡然的红。 在氤氲的雾气中,在湿漉漉的夜空之下,甚至像一只溺水的水鬼。 ----------------------- 作者有话说:江枫:我..要..转..正.. 第33章 第33章 江野的眼皮只掀开一半,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不对,她心想,水鬼怎么会溺水呢? 果然, 下一刻,江枫就睁开了眼。 头顶的星光落进他眼底,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令人头晕目眩。 凌厉的锋锐与沉沦的欲念在他眼中争斗,像周遭的白雾一般,起起落落、飘忽无定。 他眯眼,目光紧锁住江野发懵不聚焦的双瞳, 又一一掠过她湿漉的鼻尖、湿漉的嘴唇、沾了水的刘海,还有面颊的两团薄红。 再往下移,是她垂落下来,黏在他脸上、肩上的发丝, 是她颈侧一颗褐色的小痣, 是她胸口白皙细腻的皮肤,是水面上绽开的鹅黄色裙摆。 江野使不上劲,圈住他脖颈的双手松垮地垂下去,指甲刮蹭着他的背。 他左右两手重新回到江野腰后,小臂缓缓交叠, 擦过她被水沾湿的衣物。 然后,他突然绷紧手臂,强硬地向内一压。 后腰处的小臂像铁环一样圈住了她,锢得很紧。江野又被挤压出一声轻哼,大腿被迫分得更开,柔软地贴住他的劲瘦的腰腹。 江枫睁着眼,一下一下地啜吻她的唇,在细微的水声中观察她的每一个表情。 江野被吸进他深深的眼神里,整个人昏昏沉沉。 从现在开始的内容,她就没什么经验了。 在游戏里和游戏人物进行到这个程度,多半就会触发黑屏和谐,系统强制切断传感联系,让她看不见、摸不着也闻不到味道。 再恢复的时候,这段剧情就已经结束了,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靠想象力自行脑补。 回忆与现实交错,她的思绪像一艘小舟,在池面不断地摇晃。 朦胧中,江野凭本能动了动身体,无意识地在江枫小腹上下磨蹭了几下。 腹肌块垒分明,有凸起有凹陷,触感很好。 她还想继续,却听见江枫的呼吸陡然沉重。 唇上的湿热退去,后腰的铁环倏地一松,她就要坠下去,又被人匆忙托住膝弯。 托住她膝弯的手很僵硬,捏得她有点痛。 江野不舒服,又想挣动。但那双手将她稳稳地固定在原地,让她与身前的身体始终隔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距离,不能真正相贴。 “从前是哥哥妹妹,现在是地下情人。”江枫的声音响起来,压抑到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江野,你可真会玩。” 真会玩? 她玩什么了? 江野缓慢地思考着,不自觉说出了口:“怎么能说是‘玩’呢。” 她歪头,盯着江枫,像是在判断他的神色。 江枫也盯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江野于是继续道:“我是认真的。” 她是认真考虑过,才提出来地下情这个建议的。这是最能兼顾他们两人需求的方案。 江枫笑了一声,忽然动了。 他托着她,一步步向泳池边缘走去。冷冽的信息素丝丝缕缕从他身上逸出,驱散了蒸腾的白雾,让池水都冷却下来。 江野身上的衣裙本来就浸了水,四周温度骤然降低,此刻布料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又沉重。 她牙齿咯咯打着颤,头脑也降温冷却,清醒起来。 “你是帝国的皇帝,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关注。”江野努力组织语言,试图劝说他,“公开我们的关系太麻烦了。” 江枫没有回应。 她的嗓音软下来:“明面上我们就各自正常工作,也不会被那些大臣们议论。私底下的事,私底下再说嘛。” 江枫还是没有回应。 “之前我做城主的时候,我们不也没有公开嘛,对不对?”她继续循循善诱。 是,没有公开。 甚至连婚礼都是在无人的小岛上举办,不邀请宾客。 即使这样,她最后还是没有来。 六年前,他从不觉得不公开是什么很大的问题,他也乐于做那个默默支持她的,城主背后的男人。 但现在,他却总是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证明些什么。好像这样做,就能让虚无缥缈的她落地生根。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害怕,又这么贪心的呢? 江枫的眼中翻滚着阴云,信息素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烈,强势地侵入江野的口鼻。 她吸一口,那感觉就像是站在空调出风口,结结实实地被灌了一口冷气。 “江枫,我好冷啊。”江野圈住他的手臂取暖,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其实她本来是想扯扯他的衣服的,但奈何他身上没有穿衣服。非要扯的话,只能扯泳裤,但那未免有点太糟糕了。 江枫在水下走得很快,她才刚说完,就已经托着她走到岸边,把她放在了柔软温暖的沙石地上。 他自己往后退开两步,尽力收敛起失控的信息素,抬眸问她:“如果我不是皇帝呢?” 江野愣了愣,答道:“可你就是皇帝啊。” “我知道了。”他敛睫,语气缓和下来,“这里冷,小野先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重新向泳池中央走去,留给江野的是和来时一样苍白潮湿的背影。 江野起身,拧眉望着他,迟疑问道:“你的易感期,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对,结束了。”江枫浅淡的嗓音飘过来。 “那怎么——” 那怎么还会释放出这么浓的信息素? 难不成是他故意的? 但如果他是故意的,为什么又让自己在这时候轻易走掉呢? 江枫打断了她:“我没事。左转更衣室里有换洗衣物,可以先去换上。” 江野还拧着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真的——” “时间不早了,小野回去休息吧。”他顿了顿,“明天有工作安排,要做好准备。” 听到“工作”两个字,江野倏地闭了嘴。 她也不迟疑了,果断应道:“好,没问题,明天见。” 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减弱,江枫知道是她拨开叶片,踏着石子路走远了。 “算了。”江枫低语,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地下情人,也是情人。” 总比什么关系都没有强。 他骤然卸了力,向后仰倒,任由自己扑通一声坠入池中,被冰冷的池水淹没。 细小的气泡在他眼前炸开,渐渐消失散去不见后,露出失重漂浮的金棕色发丝。 他不喜欢这一头塞勒涅家族标志的金棕色头发,不喜欢所谓的顶级alph息素,更不喜欢做这个缚满了规矩枷锁的皇帝。 上一次,他反抗的方式是逃离。 逃离塞勒涅这个姓氏,逃离总是不见天日的皇宫舰,逃离皇室子女无休无止的争斗。 他于是隐姓埋名,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在普普通通的军校学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在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区住下,过深居简出、简单而幸福的日子。 但逃离的幸福是虚幻的镜花水月,轻轻一碰,就只剩下满地的碎片。 小野凭空消失,父亲与兄长相互残杀,命运的大手又把他捉回了最初的轨道,直面他想要逃离的一切。 江枫在水中缓缓眨了眨眼,那种酸涩又微妙的疼痛让他抽离,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破开水面,猛地起身,抬手将额前垂落的湿发向后捋开。 水珠从高挺的眉骨滴滴答答坠落,缀成透明的珠帘。 珠帘后,他眼底的锋锐与决绝渐渐显现,直至水珠落尽,尘埃落定。 他依然相信命运并非不可挣脱,但他现在已经明白,逃离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所以这一次,他要换一种方式反抗。 - 江野回到卧室,洗完热水澡,没有第一时间养精蓄锐去睡觉,而是在书桌前正襟危坐。 她从房间里找出久违了的纸和笔,认真摊在桌上,皱眉沉思。 今天和江枫在泳池里一顿意乱情迷、卿卿我我、鸳鸯戏水,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这位干部根本经不起考验。 面对近在咫尺的美好容貌和美好肉。体,她只会举双手投降。 聪明的大脑不运转了,什么原则、底线、任务,也统统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她是要干大事的人,她还要成为六城城主,带领六城拿下主城宝座,重回圣利安帝国之巅,完成系统任务,然后回家的。 她得时刻提醒自己,决不能轻易被美色冲昏头脑。 江野提笔,万分郑重地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这种私密的内容,不方便让别人看到。 终端联网,不够安全,还是最原始的纸笔最让人放心。 她满意地点头,往下写了第二行字: 1地下情关系是你深思熟虑后想出的双赢方案,千万不要被哄骗着草率答应转地上! 她得写下来,每天早中晚各看一遍。不然的话,她怕哪天亲着亲着,就神志不清、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毕竟她的自制力堪比一扇纸糊的窗户。 江野又换一行,写出下一条: 2保护好脆弱的腺体,非必要不进行标记! 上次被江枫咬了一口之后,她的腺体发育情况突飞猛进。她总觉得这和江枫的信息素,或者说和标记行为有关。 要是不加节制地标记,她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纯正的omega 。 成为纯正的omega之后,她不仅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腺体会变得更加敏感,会出现情热期的生理现象,还会对江枫的alph息素产生渴望和依赖。 那她就更难抵抗江枫的诱惑了。 所以她必须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不能主动给自己增加难度。 江野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犹豫半天,落笔最后一条: 3千万,不能,和江枫,做! ----------------------- 作者有话说:小野:加油老己!你可以的! 江枫:不可以! 第34章 第34章 写下这条, 江野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还是睁大眼睛反复看了好几遍,把这行字牢牢刻在心底。 到目前为止,她和江枫的亲密行为,都没有脱什么不该脱的衣服,或者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器官。 也就是说,都还没有进展到在游戏里会被强制黑屏的程度。 但一旦再往下深入, 进行到最后一步, 必然是会被游戏强制黑屏的。 她要是在这里逞一时之快,真刀实枪地和江枫做了点什么,那等回家之后怎么办? 她现在确实是不受游戏的限制,但回家之后她只能通过游戏和江枫见面,到时候再想做点什么,一不小心就眼前一黑、失去五感了。 对比之下,江枫肯定会发现不对, 发现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不一样。 她也没法向他解释。 总不能和他直说, “我和你不是一个次元的人”吧? 那也太残忍了。 所以还是努力克制一下,不要在现在逞一时之快。到时候没有对比,江枫自然也就不会发现什么不对了。 “你可以的, 江野。”她口中喃喃,最后回顾一遍, 放下笔,郑重地把这张纸放进了床头柜抽屉。 “这没什么难的。” 她没有把纸张叠起来,而是平放。这样每次打开抽屉就能完整地重温一遍,温故而知新。 完成了这项庄严肃穆的工作, 江野长舒一口气,钻进被窝准备睡觉。 窗帘已经拉好,房间内漆黑一片, 床头是她喜欢的香氛,身上是新晒过的绸被。 她本该在这样完美的环境中迅速沉入梦乡,可她一闭眼,眼前就开始循环播放刚才泳池中的一幕幕画面。 江枫肩膀的棱角、鼓起的线条,在白雾中一开一合的那张湿润殷红的唇,两道深入泳裤边缘的凹痕,坚硬紧实还爬着青筋的腹肌…… 江野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捂住鼻子。 糟糕,她好像流鼻血了。 一定是被泳池的热气蒸得太干燥了,一定是的。 她手忙脚乱地起身,小心翼翼没有弄脏刚洗过的被子,在一片黑暗中成功摸到了纸巾,堵住鼻子。 在等待鼻血流完的间隙,她打开终端刷了会儿社交平台。 江野一开始只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但有一条视频让她随意划动的手指顿住了。 那条视频的标题是:「震惊!消失的六城城主居然复出了?」 封面是美术馆剪彩那天从观众席向台上拍的一张照片,江野的身影位于照片正中央,还被单独描边,圈了出来。大半夜吃瓜,没想到吃到自己头上了。 她吸吸鼻子,开始观看视频。 视频制作风格和地球上的营销号如出一辙,内容也不如标题吸引人眼球,主旨就是一句话:六年前消失的六城城主,原来是被皇帝提拔去做行政助理了。 虽然过程部分存在一定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成分,但起因和结果能对上,还顺便帮她解释了消失的这六年其实是在沉淀学习。 而且,视频里放的几张她的照片也都挺好看的,光线正好、表情不崩,她很满意。 这是个混乱善良人格营销号。 江野没什么其它意见要发表,只是觉得吃自己的瓜这种体验还挺新奇。 她正想退出,不小心瞟到视频数据,震惊得忘了动作。 多少? 百万点赞? ! 就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视频,居然能有百万点赞? ! 根据她在地球玩手机的经验,如果一条乍一看普普通通的视频火了,那么大概率是因为评论区吵起来了。 她盯着评论区的小标志,挣扎了半分钟,最终决定眯着眼睛点开,万一看到什么不好的评论,就立刻闭眼做鸵鸟。 【好年轻啊,居然六年前就是市长了? 】 【好怀念那个时候,当年的六城可是不加班的】 【嘻嘻,现在六城城邦政府也不加班哦! 】 【不加班,怪不得只能吊车尾呢。 】 【被pua傻了?当年的六城排第二,是二城! 】 【也就是说,这个omega走了,六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 【她好厉害】 【这位可是联合军校出来的第一位城主,母校之光啊! 】 【还是皇帝的第一位行政助理呢】 【我记得那个时候的六城建了好几座主题乐园,我一休假就想飞去玩】 【我去,时代的眼泪】 【啊啊啊是的!超有沉浸感超好玩!可惜后来倒闭了……】 【现在帝国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根本没地方可以度假,无聊死了。 】 【一人血书跪求她回来接着做市长,我补药加班啊! 】 【二人血书】 【为什么她离开之后,六城一直没有新城主?有人知道吗? 】 …… 江野向下滑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也睁得越来越大。 真是没想到,一连看了五六分钟的评论,居然都没看到一条需要她闭眼的恶评。 内容乏善可陈,评论区又没人吵架,这视频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纸巾,鼻血好像止住了。 她摁灭终端,去浴室简单洗了把脸,然后躺回床上。 心脏在砰砰跳,不过不是因为江枫,而是因为那条百万点赞的视频,还有评论区的内容。 原来还有那么多人记得她,也有那么多人希望她回到六城,重新做城主。 没记错的话,三年一度的城主竞选就在三个月之后。 她或许该找个机会,再和江枫提一次回六城的事。 - 第二天下午,江野收到指令,让她带上智脑去江枫书房,准备做会议纪要。 幸好不是飞行舰上那个书房,而是皇宫舰宅邸二楼的书房。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除了江枫之外,只有一个人,斯嘉丽。 “陛下。”江野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先向江枫问好。 也许是因为她心中有鬼,所以头低得特别低,语气也格外老实本分。 江枫视线掠过她头顶,勾了勾唇。 江野把头转向另一边,抬起来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嗨,斯嘉丽。” 斯嘉丽还记得上次在休息室外吃的闭门羹,不敢太热情了,只敢抿嘴微笑回应:“下午好,江小姐。” 江枫咳嗽一声,唇角放了下来。 斯嘉丽倏地收起微笑。 “人到齐了,开始吧。”江枫淡淡出声。 江野怔了怔:“就我们三个?” 就斯嘉丽一个人汇报,还要她做会议纪要? 直接实时语音转录,接入智能助手一键整理一下不就好了。 她眼珠骨碌碌转着,瞟了一眼江枫。 “嗯。”江枫仿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应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他又拍拍自己身侧那张空座椅,对江野说:“过来,坐这里。” 江野的眼珠还是骨碌碌地转着,瞟一眼江枫,又瞟一眼斯嘉丽,然后走过去坐下,还故作淡定地一笑。 斯嘉丽坐在书桌对面,视线在那两人之间左右游移,想要发表以下六点:“……” 江野好像不知道,她心虚的样子,真的很明显。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尴尬。 江野打开智脑,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从屏幕后面露出来,殷切地注视着斯嘉丽,希望她赶紧说点什么打破尴尬。 “咳,”斯嘉丽握拳咳了一声,转向江枫,“那我开始。” 江枫颔首。 “我先说结论,卡特大公和那个姓孟的果然都有问题。” 江野举手打断:“姓孟的?” 斯嘉丽正要解释,却被江枫抢了先:“国防大臣,孟重山。” “噢噢噢。”江野连忙低头记录。 斯嘉丽无语地抿了抿嘴,继续道:“我按照陛下说的,去查了边陲驻军的账面。” “边陲第四舰队,过去三年申报的特殊物资运输损耗费,累计十二亿星币。理由是运送能源块和备件途中因地形复杂、天气恶劣等原因造成的损耗。”说起正事,她收起了眉眼间的飞扬恣意,整个人气质一变,沉静下来。 “嗯,继续。”江枫眉心微蹙,手指轻敲着桌面。 “我又一一核对了那条运输线的备案,这三年间,根本没有获批过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调动记录。换句话说——” “钱拨出去了,东西没运。”江枫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钱呢?” 斯嘉丽没有立即回答,她从档案夹里取出一份文件,还有一叠照片,推到书桌中央。 江野挺直了脊背看过去。 这种特地用纸质形式存档的材料,一定至关重要。 斯嘉丽目光锐利,指向文件上的一行:“这是今年帝国拍卖行的交易记录。化名德利拉的先生购入了一整块冰种紫罗兰原石,成交价一亿星币。” “这是上次卡特大公生日宴,我在他庄园后花园置景中发现的雕像。”她朝两人举起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座紫罗兰玉雕,雕的是卡特的侧脸。 江枫接过照片,与拍卖行的记录对比。 “沿着这条线索回溯追查,我已经基本摸清了资金转移的路径。” “运输公司把军费拨出去,拆成无数笔小额款项,经过五家各城邦银行的辗转,最后汇入一家注册在主城市中心的艺术品投资公司。”斯嘉丽顿了顿,沉声道,“这家公司过去三年的主营业务,就是帮大公搜罗奇珍异宝。” 江野扬眉,震惊地望着她。 这么弯弯绕绕的链路,斯嘉丽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查出来了? 她听得入神,打字的指尖都微微出了点汗。 她下意识藏到桌下,想用衣角蹭一蹭。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她的手便被捉住了。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然后是骨节分明的五指不由分说地挤入指缝,一寸寸扣紧。 ----------------------- 作者有话说:小野:oo? ? ! ! 第35章 第35章 江野猛地扭头, 惊疑不定地看向身旁的江枫。 斯嘉丽望过来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而他的指腹甚至还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 江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弯腰埋头盯住屏幕, 把自己藏起来。顺便暗中使劲,尝试挣脱江枫的五指。 但他扣得更紧了。 江枫瞥了一眼两人在书桌下交握的手,另一只手把那张雕像照片按回桌上, 波澜不惊地继续发问:“孟重山那边呢?” “咳咳, ”斯嘉丽拿出另一份文件, 拘谨道,“同一套链条。” “舰队的备件采购款, 绕了一圈,变成了他夫人在城郊的私家豪华马场。” 江野绷着脸,顽强地用单手坚持记录信息。 国防大臣和帝国大公合谋贪污军费,她听得出这件事的严重性。 斯嘉丽控制自己只去看江枫的眼睛,不去看他消失在桌下的那只手,总结道:“陛下,他们俩这配合打得还真不错,一个管着军队的账,一个管着花钱的门路,井井有条啊。” 江枫靠向椅背, 单手支头:“十二亿。” 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在桌下用指尖轻挠江野的手心。 江野正要把“十二亿”标成高亮,手一抖,直接删除了。 “……”她瘪着嘴,五指狠狠收拢,夹了江枫一下。 江枫轻笑出声。 “咳咳咳!”斯嘉丽敢怒不敢言。 这两人还有完没完了! 第二次了,为什么又挑中她来做他们谈情说爱的见证人! 江野性格善良单纯, 对待工作又认真负责,她一定是被迫的。 但江枫一定是故意的。 万恶的帝国。主义! “单单边陲第四舰队这一条线,就是十二亿。”江枫再度开口,语气冷了几分。 “是,如果继续查下去……”斯嘉丽收敛了神情,“万幸是在和平时期,要是在战时,后果不堪设想。” “继续查,但不要心急,也不要打草惊蛇。”江枫抬眼,平视着她。 窗外光影流转,明暗在他脸上交替过一个来回。 “我们还有时间,查到他无可辩驳为止。” 斯嘉丽垂首,肃然向他行礼:“是,陛下。” 江枫随意应了一声,又问她:“住处的守卫还够用吗?” 话题转换有点突然,江野一愣,抬起头来。 斯嘉丽也是一愣:“够的,这段时间风平浪静。” “再派给你几个便衣的影卫吧,你外出记得让他们跟着。” 江野想起来上次的资料中提到过的,斯嘉丽曾遭遇暗杀的事。 她之前一直以为江枫和斯嘉丽的关系不好,她还暗自揣测过,财政透明化的推行屡屡受阻,或许也有江枫的“功劳”。 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早就是盟友。 “是,陛下。”斯嘉丽再一次庄重行礼。说完,她起身与二人告别,离开书房。 房门合上,江野立即去问江枫:“斯嘉丽会有危险吗?” 江枫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说:“放心。” 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手还被江枫扣着呢。 江野把两人牵着的手举到半空中,皱起眉头:“为什么要在工作时间做这种事?不是说好明面上我们各自正常工作吗?” “是啊,”江枫又把她的手牵回桌下,按在腿上,“可这是书桌下,不是明面上。” “符合小野‘地下情人’的要求。” “……”江野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不太懂怎么维持‘地下情’的关系,所以昨晚特地在星网搜索学习过。”江枫扬唇,说得一本正经,“星网上倒是有不少教学资料,在公众场合背着众人牵手是我学到的较为基础的一种操作,还有许多更加刺激的。” 他歪着身子靠过去,压低了嗓音问她:“小野想知道吗?” “不想!” 江野红着脸,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卧室,给《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再加一条。 第四条,不要让严肃的地下情关系变成一种奇怪的play!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江枫的手牵回桌面,然后把智脑屏幕转向他的方向:“我有正事要说。” 江枫亲了亲她的指尖:“就这么说。” “……这是我整理过后的汇报内容,没有联网,都储存在本地。”江野尽量以平常心对待两人紧扣的十指,正色问他,“你的计划是什么,可以向我透露吗?我可以帮忙做些什么?” 她知道江枫和卡特大公的关系不好,但这次卡特贪污涉及金额高达十几亿,甚至还不止,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小打小闹的“关系不好”的程度。 一旦证据确凿,按照帝国律法,这是可以直接判死刑的。 “我的计划?”江枫缓缓道,“我的计划就是让佩瓦继续查,掌握更多的证据。” “要是想定卡特大公和国防大臣的罪,今天斯嘉丽带来的材料已经足够了。”江野坐得很直,被他扣着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你不是在等更多的证据,而是在等一个收回军权的机会,对吗?” 卡特和孟重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趁着当年江枫即位时的动荡混乱,把握住了帝国的大半军队。 要是江枫不先想办法收回军权,那么卡特和孟重山重兵在手,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认罪呢? 说不定矛盾激化,二人直接造反围攻皇宫舰,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就要逼死江枫这个暴君。 江野越想,便越是忧心,看向江枫的目光都着急起来。 江枫定定望着她,忽而又亲了亲她的指尖。 “这是什么意思?”江野茫然。 “意思就是,”他笑起来,“小野答对了。” “军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卡特和孟重山贪了那么多拨给军队的资金,真正领兵的指挥官当然不是毫无所觉,我在军队中也不是全无布置。” “我们只是都在等待一个机会。” 听他这么说,江野略微放下一点心。 她点点头,又犹疑着追问:“那……再之后呢?如果真的能定他们的罪,你会处死他们吗?” “怎么能说是我处死他们呢,”江枫挑了挑眉,“真要定罪,那也是由审判庭定的,我尊重审判庭的决定。” 江野还想说什么,余光中却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看过去,看到江枫手边放了一个电子相框。 此刻相框的屏幕亮着,中央浮起一行小字,写着“欢迎回家(^ ○ ^)” 。 居然还有颜文字,怪可爱的。 她没按捺住好奇心,指了指问江枫:“这是什么?” 江枫怔忪一瞬:“你不记得?” 江野现在听到这句话,就会想起她上一次不记得的东西。 ——那条婚纱。 她背后一凉,赶紧试图糊弄过去:“哈哈,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就是想考考你而已啦!” “……算了。”江枫的神色只有刚才那一瞬的波动。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略带自嘲,说:“我习惯了。” 说着,他扣住江野的那只手轻轻松开了。 江野一把反握回去,抬眼望天,疯狂眨眼。 死脑子,快想啊,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你送给我的一周年纪念相册。”江枫转开脸,淡声道。 她想起来了,一周年的时候,游戏好像是出了个制作回忆相册的活动来着。她为了活动奖励的星币和材料急赤白脸地做完,压根没留意具体做了什么内容。 现在再看那个可爱的颜文字,怎么看怎么敷衍。 但这种事还是不要让江枫知道的好。 江野于是反客为主,理直气壮道:“你果然没忘!” 江枫已经不想听她在说什么,她只会气他。 他又转回脸,垂眼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这还是小野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与他牵手。 算了,原谅她了。 “要不我们一起来看看?”江野伸长胳膊,把相框拿过来,一脸赔笑的样子。 “好。”江枫熟练地划过屏幕,数不清第几次看那一段段影像开始滚动播放。 第一段影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她包里明明放着一把伞,却偏要躲到江枫伞下,和他挤在一块儿。 “停停停!”眼看着影像就要滚过去,江野连忙叫停。 江枫按了暂停,瞥她一眼:“怎么了?” 江野又把相框端到面前,仔细看了看。 江枫撑着的那把透明伞,好像就是她刚穿进这个世界的时候,从道具栏里召唤出来的那把伞。 她当时还在吐槽道具说明呢,没想到那个“明明两个人都带了伞,却心照不宣地只撑一把”的人,竟然是六年前的自己。 她眼珠一转,探头到江枫面前问他:“后来你是不是把这把伞送给我了?” 江枫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居然记得这个。” 江野藏住心虚,说得义正词严:“我怎么不记得?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啊!” 她看见江枫的嘴角小小地勾起来了一点。 “嘿嘿,”她弯起眼睛,挥挥手,“继续继续。” 影像继续滚动,六年前的点点滴滴在她眼前播放,也逐渐在记忆中变得鲜活。 她看到她指导江枫做华夏料理,他成功端出来一盘番茄炒蛋。 她看到自己穿着那条玉兰纹样的白旗袍出席毕业典礼,让江枫做她的陪拍。 她还看到自己竞选城主那天振臂一呼,露出了以防万一在后颈贴上的抑制贴。 越看,她越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透明伞、番茄炒蛋、旗袍、抑制贴……这些物品都出现在了粉色终端的道具栏中,而且还是为数不多没有过期的道具。 好巧,为数不多没有过期的道具中,竟然有一大半都与江枫有关。 ----------------------- 作者有话说:怎么回事!这两天好冷清! qwq 第36章 第36章 这会是巧合吗? 电子相册中的影像已经播放到第二轮, 江野却没有反应,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江枫意识到她在走神,本想抽走那只与她交握的手。 可是掌心的热度不断传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悄悄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抽开。 “怎么了?”他出声提醒。 江野这才反应过来, 定睛一看, 原来相册已经开始重播了。 “没什么, ”她再度赔笑,“就是有点感慨。”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是啊,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小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抛下我走了。”江枫幽幽道。 “嘶——”江野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当初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跑去六城?我认识你那么久,都不知道你居然是帝国皇室!” 江枫的语气有几分无奈:“我以为小野早就猜到了。” 江野睁着大眼睛,一脸茫然:“没有啊,我怎么猜得到?” “我只是用了化名,既没有改换容貌, 也没有改变发色。”他叹了口气,“星网上应该还是有一些我早年以皇子身份出席活动的照片的。” “啊?可你也没有被别人认出来呀。” “我就是因为在联合军校被不少人认了出来,所以才选择退学的。” 江野指了指自己:“不会全世界就我没认出来吧?” “那倒不至于。”江枫玩着她的手指,斜眼看她。 江野稍感安慰。 她没猜出来, 也不能全怪她。一定是游戏剧情给的暗示还不够多,不够明显,故意要把她这个可怜的玩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瞥见她的神情, 江枫又故意添了一句:“但也差不多了。” 江野怒目而视,一把抽走了自己的手,倏地起身。 可恶,竟敢耍她! 她正想抱着智脑告退,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刹住了脚步。 “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了。”江野重新坐下来,挪了挪屁股,整个人都转向江枫,“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在六城生活。” 差点把正事忘了,幸好她走得慢,反应又快。 江枫也转向她,上半身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分开,把她紧紧并拢的双腿围在中间。 他眯起眼,喉头微动。 “怎么不说话?”江野一点儿没察觉,皱眉问他。 江枫这才开口:“我对争皇位不感兴趣,所以离家出走了。”他说得惜字如金,又轻描淡写。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做了皇帝?” 听到这句话,江枫顿了顿。 他想起了外界那些听风是雨的,关于他的传闻。 他知道传闻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但他一直懒得去管。从前,他无所谓世人如何看他,暴君也好,昏君也罢,他都不在乎。 但听她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如今的江野是如何看待他的。 她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是因为听到了、相信了那些传闻? 她会不会觉得,他与六年前相比,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他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渐渐收拢。 “小野觉得呢?”江枫斟酌着,试探着问她。 他甚至短暂地移开了与她对视的目光,去看手边回到了“欢迎回家(^○^)”界面的相框。 “我觉得?”江野歪头,“他们都说你为了皇位弑父弑兄——” 江枫垂眼,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一句宣判。 “——但我不信。”她把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念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你不信?”他下意识重复,有一瞬的错愕。 “其实你拿着枪出现在六城城主庄园的时候,我差点就要相信了。”江野一脸诚恳地向他坦白,“我以为六年过去,你性情大变,彻底黑化。” 江枫仍然陷在错愕中:“彻底黑化,是什么意思?” “这不重要!”她摆手,“毕竟前一天晚上,你还在通讯里说什么‘你难道认为我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她压着嗓子,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江枫回想起那天的自己,哑口无言。 江野又竖起一根手指:“噢,你还说我在找死。” “……”江枫抓住她的手指,折下去,“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是有人派来——” “有人派来?”江野打断他,认真道,“江枫,是不是一直都有人在针对你,在觊觎你的位置?类似的事是不是发生过很多次了?” 她紧接着追问:“是谁?卡特大公吗?” 但江枫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眸光摇晃,却不说话。 “你说句话啊。”江野又是着急,又是无奈,“你总不能又让我在你身边做行政助理,又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对你们皇室的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吧。” 江枫终于说话了,但他的神情古怪,关注点也古怪:“只因为是‘行政助理’吗?” 江野先是一愣,又很快清醒:“什么行政助理不行政助理的?你又想把我绕进去!” “虽然现在的你和六年前的你有很多不同,但我相信你不是会弑兄弑父的人,更不可能为了皇位弑兄弑父。”她站了起来,垂眼看他,“所以,江枫,你到底为什么会来做这个皇帝?” 江枫仰头,目光一点一点描过她逆光的面容。 他听见小野说,她相信他。 “相信”两个字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听不见更多别的话了。 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他双唇微启,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怎么办,小野。”江枫的嗓音带着点哑,“我现在好想亲你啊。” “?!”江野眼中风云变幻了片刻,终于,她谨慎地开口问他,“亲完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江枫没有回答,握住江野的小臂,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好。 他双手捧住江野的脸,先是碰了碰她的唇角,然后轻轻含吮她的下唇,一触即分。 “江枫你——” 他用唇舌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温热的手从脸侧慢慢移到脑后,但他按得不重,更像是温柔的爱抚,一下又一下,捋过她柔软的长发。 这一次,江枫的亲吻很有耐心。 他的舌尖在她的唇缝间描摹,没有着急深入,而是细致地感受她的温度,从左边到右边,再回到中间,像描摹一幅他早就烂熟于心的画。 江野缓缓闭上眼。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落在她面颊的气息时重时轻,像是在压抑什么。 但江枫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含住,松开,再含住。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留片刻,让她的双唇渐渐软化、升温,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他的舌尖探进来,掠过她的上颚。 那里最敏感,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又被他扣在后颈的手稳稳托住。 他退出来,又探进去。 吻越来越深,却越来越轻。 忽然,她尝到了一点湿润的咸味。 江野微微怔住,睁开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江枫的睫毛在发颤,像淋了雨的鸦羽。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两人交缠的嘴角,又被他悄悄吻去,像是不想被她发现。 可她还是发现了。 江野伸手,按住他沾着湿意的眼尾,轻而坚定地把他推开。 江枫重重地喘了一声,顺着她的力道靠回椅背。 “小野想知道为什么吗?”他眯着眼,呼吸还没有平复,就先勾起唇角,仿若无事地问她。 江野看向指腹的水痕,顺着他的话低声反问:“我说想,你就会告诉我吗?” “这是我的秘密,”江枫还是笑着,甚至眉眼都笑弯起来,“我不会告诉行政助理,也不会告诉地下情人。” 江野从他腿上起身,捋平衣角的褶皱,又从书桌上收起了智脑,退开几步望着他。 “我相信你有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她拧着眉头,算不上生气,只是语气格外认真,“但你可以直说的,不用这样。” 江枫的神情不变,像是被固定在了脸上,就这么仰着脸,对着她温柔地微笑。 她又皱了皱眉,但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房门合拢,江枫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褪,直到剩下一片寂静的空茫。 她还是相信他。 可他的理由却并不正当,甚至并不光彩。 他发现自己没法简单地向江野解释,他为什么要做这个皇帝。 他还发现,他不敢让江野知道真相,又情不自禁地期待着,期待她能在知道真相后依然坚定地相信他。 窗外虚幻的日光向西斜,他好像坐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江枫有些迟缓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迟缓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安静躺在桌面的终端,犹豫一阵,还是放进口袋,带在了身上。 他离开书房,离开二楼,踏入三楼那条长长的、空无一人的玻璃连廊。 脚步声拖沓地回响,他穿过连廊,推开玻璃门,又穿过葱郁掩映的培育热带植物。 上次的泳池在花园的东北角,而他今天径直前往的是花园的西北角。 硕大的、肥厚的叶片交叠成墙,脚下白色石子铺成的小径也到了尽头,截断在墙外。 前面看似没有路了,江枫却面无表情,沉默着继续向前。 就在他的鼻尖将要埋进绿叶中的刹那,那堵“墙”有了感应,在沙沙的声响中分开了。 叶片转换了朝向,留出一道恰好一人宽的空隙,迎接他的到来。 江枫熟练地穿越空隙,叶片在他身后重新闭合,他低头向下看去。 一座又一座石碑在他身前林立、铺开,密密麻麻,整齐划一,像挥之不去的沉沉阴云。 这是这座绿意盎然的花园中唯一没有色彩的角落,是一座他亲手建成的墓园。 ----------------------- 作者有话说:塞勒涅家族有个秘密... 第37章 第37章 江野从江枫的书房离开之后, 本来是想去皇宫舰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顺便冷静一下。 但没想到半路被一位等候陛下多时仍然见不上面的法官拉走,请求她代陛下处理公务。 她被法官拉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满了纸质文件,光屏上密密麻麻地叠着十几个文档窗口,也不知道这位法官在这里孤军奋战了多久。 江野心一软,就这么坐了下来。 “这是第七号行政程序法, 细则要更新十七条;这是第十二号商事仲裁法, 新增要件三条;还有这个……” 法官念经的速度很快,说着什么几号法条要更新细则,几号法条又要新增要件。他说的每一个字江野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浆糊。 不过没关系,虽然听不懂, 但她可以现学。 法官在上面滔滔不绝,她就在下面疯狂搜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点选、标注,一团乱麻的文档很快变得井井有条。 法官说得口干舌燥, 停下来喝水的时候, 瞥了一眼她面前的屏幕。 文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该标注的标注了,该批注的批注了,甚至连几处逻辑冲突的地方,她都用高亮的颜色标了出来。 法官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江小姐是有法学背景吗?” 她哪有什么法学背景,最多就是高中政治课学过法律专题。 但法官毕竟是专业人士,有他自己的逻辑。她需要做的不是插手,而是帮他梳理, 再根据梳理的成果拿个主意——这不就是做会议纪要嘛。 会议纪要她熟啊,下午刚锻炼过。 江野于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问他:“下一份需要讨论的文件是什么?” 法官“噢噢”两声,连忙把手里剩下的文件递过去,嘴里又开始新一轮的条款、细则、修订…… 转眼间,窗外的虚拟太阳已经要西沉。 刚从江枫书房里出来时,她的心里还有一点波澜起伏的小情绪。但在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之后,她现在心如止水,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工作,真是个让人断情绝爱的东西。 江野拖着疲惫的脚步和昏沉的大脑,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 她谨慎地拉上窗帘,拿出粉色终端又确认了一遍,江枫的好感度还是不动如山的2571。 穿进游戏世界之后,所有她重新遇到的可攻略人物,还有新出现的可攻略人物,好感度都在发生变化。 唯独江枫不变。 她又打开道具栏,这次划动的速度很慢,不再一目十行,而是一项一项道具仔细检查过去。 经过电子相册里那些影像片段的提醒,她倒是回想起了不少六年前与江枫相处的细节。 现在再来看道具栏,那些还亮着的没过期的道具,竟然几乎全都与江枫有关。 江野的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是因为江枫是她好感度最高的游戏人物吗? 可是重逢之后,他的好感度凝固不动了。 她直觉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但又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联。 “算了。” 想不明白,那就过段时间再想。 反正这件事也不着急。 江野两眼空空地倒在沙发上,把粉色终端放回抽屉,准备打开另一部终端上网冲浪,让无意义的短视频在她光滑的大脑皮层上流淌。 但她刚一解锁,就顿住了动作。 她瞥见了桌面上新出现的那个“我们”。 软件图标是一黑一白两个圆点靠在一块儿,很有存在感。 江枫现在会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点进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要是真点进去看了,岂不是很像在视。奸他的生活? 就点进去看一下而已,不会被他发现的。 再说了,这软件开发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吗? 要是她不用,那不就白开发了。 江野盯着“我们”思想斗争了大半天,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她只是好奇想看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嗯,对,就是这样。 一张立体地图在屏幕上浮现,一黑一白两个圆点东北西南相对,连成一条四十五度角倾斜的直线。 江野两指放大,白点的位置在宅邸一层次卧,这没错。 但黑点的位置在……宅邸三层花园? 江枫在花园做什么? 难不成又在泳池里泡澡? 好好奇啊,要不要去花园门口偷偷看一眼? 但万一江枫也打开了软件,不就发现她在偷看他了? 呸呸呸,地下情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不对,地下情人本来就是在偷。 江野又一次思想斗争起来,大脑中几道不同的声音相互争执,喋喋不休。 她忙着在脑中劝架,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推开花园的玻璃门,踏上石子小路了。 哎,你瞧这事儿闹的。 江野叹了口气,低头循着终端屏幕上小黑点的位置,蹑手蹑脚地找过去。 越来越近了,黑点与白点之间的连接弧线显示,现在两人相距10米,步行10秒以内。 ——可是前面为什么没路了? 脚下的石子小路断了,面前的热带植物连成一片,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 江野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四周都静悄悄的,不像是有活物的样子。 江枫真的在前面吗? 会不会是他随手把终端当成垃圾扔进角落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小黑点动了。它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以小白点为圆心,划过了一个半圆的轨迹,然后停在她身后。 江野立在原地,浑身僵硬,脚趾扣地。 她难道真的被发现了? 还有,江枫到底在哪里?前面这一圈明明都是绿化带啊,小黑点为什么会在绿化带里快速移动? 沙沙—— 她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但她只来得及摁灭终端屏幕,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转头。 “小野?”是江枫的声音,声音中似乎含着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野终于转身过去,看到江枫完完整整地站在她身后。 而那一圈热带植物绿化带同样完完整整,并不存在一条能让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自由进出的通道。 那江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有点恐怖片了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的她比江枫更惊讶,自动忽略了他的问题,后发制人地反问。 江枫顿了顿:“我来花园呼吸新鲜空气。” “好巧,我也来花园呼吸新鲜空气。”江野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又不动声色地把握着终端的手背到身后,心中打鼓。 江枫究竟有没有发现她在视。奸。他? “确实很巧。”他微微笑起来,向江野伸出手,“那小野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走?” 江枫的表现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下午书房中的不欢而散没发生过一样。 又像是没有发现她是循着定位软件找到这里来的一样。 江野按下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古怪,伸手圈住了他的四根手指。 江枫不满意,手心调转了方向,不留缝隙地与她交握。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白色石子小径一路向外走,与那一座墓园相距越来越远。 好险,差一点就要被小野发现了。 “我刚才帮米斯特法官处理了公务,他说本来是要等陛下您去处理的。”江野心里有鬼,率先开口,打破这令人胡思乱想的沉默。 江枫应了一声:“是我的错,下午没有留意终端消息。” 太好了! 他下午没有看终端,也就不可能发现她是看着小黑点的位置,径直找过来的。 江野心中大石落地,眼睛也亮起来。 “辛苦小野了。” “是啊。”她没有客气,而是歪着头笑道,“今天打了一下午的工,可辛苦了。” 江枫也转向她:“那晚上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啊,吃什么?” 两人漫步在幽静的花园,交握的双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嘴上谈论着一会儿吃什么的无聊问题。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野恍惚觉得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而她和江枫就是现实中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普通情侣。 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 这里是星际世界,没有普通情侣约会爱吃的日料、火锅、烤肉,只有预制菜和营养剂。 “让厨师给我们做华夏料理?”江枫大概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问题,停顿了片刻,才给出回答。 说到华夏料理,江野想起来,她好像有段时间没见过谢恩了。 谢恩的好感度也有段时间没涨了。 “你是不是还没有尝过谢恩的手艺?不如让谢老板给我们做华夏omakase 。”江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 江枫却没有笑。 他听不懂什么是omakase ,但他听得懂谢恩和谢老板。 “菜谱调整和厨师培训都已经完成,想吃什么,告诉厨师就可以。”他长眉微拧,淡淡道,“谢恩的工作结束了。” 江野下意识“啊”了一声。 可恶啊,她挣好感度的计划落空了。 “怎么,你很失望?”江枫语气轻松,状似无意地问她。 “有一点吧。”江野想也没想,接得很快。 江枫忽然停下来,手也不晃了,就这么侧过身望着她,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她的一寸又一寸。 谢恩走了,小野很失望。 谢恩到底有哪里好? 难道就因为他会做菜? 如果小野喜欢,他可以为她去学做菜,这没什么难的。 六年前他的那道番茄炒蛋,不就做得挺好的吗? 江野满脑子想着好感度,没留意江枫停下了脚步。直到被他拽得往回跌了两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她抬眼,猝不及防撞上江枫幽深的眼神。 ----------------------- 作者有话说:派人转告陛下,要想抓住小野的心,先要抓住小野的胃! 第38章 第38章 江野开始回想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谢恩走了, 她有点失望。 这是她的真心话,失望只是出于好感度的角度,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但看江枫的神情, 他大概是解读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我只是有点怀念谢老板做的菜了。”江野想了想,向他解释,“虽然厨师是培训过了, 但徒弟和师父毕竟还是不完全一样的嘛, 嘿嘿。” 江枫目光定定, 盯她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 单单华夏料理不行, 同样的菜品也不行,就偏偏要是谢恩这个人亲手做的菜。 他都怀疑谢恩是不是在菜里下迷魂药了。 “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江野看他还是站着不动,捏了两下他的手,想强行把他拖走, “饿死我了我们快去吃晚饭吧!” “这周末,帝国第一军校要办美食文化节。”江枫突然开口。 江野眼珠转了转,暗自揣测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用意。 不是在讨论晚饭吗?怎么又扯到军校美食文化节了。 而且军校美食, 听起来就让人丧失食欲。 哎。 男人心,海底针, 她真搞不懂。 江枫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各星特色美食都会开设摊位,华夏料理也在其中。” “真的?确定是各星特色美食,不是食堂厨艺大赛?”江野眼睛眨了眨, 她这下有食欲了。 “真的。”江枫重新迈开长腿,向前走去,笑着问她, “想不想去?” “当然想啊!” “那好,这段时间辛苦了,就当是休假。” “哇!”江野扬着笑脸,略显浮夸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谢陛下开恩!” 江枫正伸手去推花园的玻璃门,闻言瞥她一眼,道:“半小时内,你叫了我两次陛下。” “再叫陛下,就不许去了。” 她连忙改口:“江枫,谢谢江枫。” 江枫停下来,又瞥她一眼。 江野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谢谢江枫哥哥!” 江枫不禁低低笑起来,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我陪你一起去。” “?” 江枫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又逐渐转为欲言又止的迟疑,心中也浮起不安的疑惑。 他眉头一皱,咬牙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不想和我一起去?” “你真是去休假的吗?”江野探头,犹犹豫豫,“不是去视察第一军校教学情况的?” 她总觉得,只要和江枫待在一块儿,就会莫名其妙被工作缠上。 比如上次,她本来只是旁听内阁会议,结果他突然甩来一口大锅,要让她代理决策。 再比如今天,她下午在他书房做会议纪要,出门之后被苦等他却等不到的法官拉走,又来了一场会议纪要。 况且,江枫现在可是帝国皇帝,第一军校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哪个不认识他。 他要和她一起去,一起走在校园里,她都不敢想会引来多少人来围观、恭维,甚至是巴结。 到时候应付学生、应付教授、应付行政人员,那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工作啊! “我保证是去休假的。”江枫无奈,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晃了晃,“放心吧,我有办法不暴露身份。” 小野一脸警惕的样子,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好可爱。 好喜欢。 江枫渐渐弯起眉眼,压低声音,贴近她耳边:“没有做到的话,随便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噢,”江野眼珠一转,“惩罚你把你那些秘密告诉我,这样也可以吗?” “……”江枫捏住她下巴的手松开了。 哎,看吧。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江野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大步向前走去。 江枫掌心一空,热意散去,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神色不断变幻。 “小野,”他的手僵在半空,小臂绷得很紧,“你又要丢下我吗?” 江野在他身前几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然后,大概过了半分钟不到,她就闻到了江枫信息素的味道。 冷冷的、压抑的、飘忽不定的,一闻就知道是心情不好。 即使这样,江枫还是不愿意松口说会把那些秘密告诉她。 到底是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值得他藏这么深? 江野又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她也有秘密瞒着他,就当扯平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她忽然转身,双手背在身后,眨眨眼睛问他。 “皇宫舰,宅邸。”江枫身体还是僵硬的,下意识答道。 江野指了指脚下的台阶,循循善诱:“再详细一点。” “楼梯?” “是通往一楼的楼梯。”她鼓起脸颊,严肃道,“再往下走,就会被来往工作的侍者们看到,所以我们不能牵手。” 江枫的唇瓣动了动,逸散的信息素倏地一收。 原来是这样。 他安静垂首,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把宅邸的侍者全换成机器人。 “所以,我们晚上到底吃什么?”江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走回来,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江枫抬眼,笑意又重新回到脸上:“小野先回房间等我,我来安排。” 他说他来安排,江野没有拒绝。 正好她累了一下午,也不想再耗神思考这个世纪难题,只想张嘴吃饭。 虽然她并不信任江枫这个土生土长星际人的美食鉴赏能力,但他肯定不至于给她安排营养剂这种糊弄餐,这就够了。 毕竟时间已经将近七点,她也是真的饿了。 她现在只希望江枫能安排得快一点,预制菜也行。反正只要不是营养剂,她吃什么都会觉得很好吃的。 回到房间之后,为了不让等待的时间显得太漫长,江野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她打开智脑,开始在星网上搜索六城城主竞选的相关信息。 城主竞选每三年举行一次,今年正好是竞选年。本届竞选报名截止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一个多月。 至于竞选流程,和她当年玩游戏的时候差不多。但游戏中她只需要点点“确定”,流程就会自动推进。 而现在,她必须从头开始,亲力亲为,靠自己的双手通关每个环节。 首先是报名,以及资格审查阶段。 她得在这一个多月内,向选举委员会递交竞选申请,附上个人简历、竞选纲领,以及至少十名本城邦公民的联名推荐信。 审查通过之后,城邦议会票选出五名及以内正式候选人,进入接下来的公开竞选环节。 最后是竞选期结束,城邦公民投票。得票最高者当选城主,上报帝国皇帝最终任命。 但这些都太遥远了,江野现在还卡在第一步。 哎,找工作。 哎,编简历。 哎,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网页,准备手搓简历。 光标跳动,文字一个一个蹦出来,像是在挤牙膏: “星历213-214年任六城城主一职” “任期内主要政绩:” 江野盯着屏幕,目光逐渐呆滞。 她只记得自己昏天黑地刷材料做任务升级城邦,但记不清具体升级了哪些方面了。 但没关系,她不记得,有人记得。 江野翻出昨天那条百万点赞的营销号视频,打开评论区,开始寻找灵感。 “1任期内城邦综合排名从帝国第六跃升至第二,创下建城以来最佳成绩。” “2严格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实现公民工作生活平衡的双赢局面。” “3主导建设三座大型主题乐园,任期内城邦旅游收入增长百分之三百,幸福指数居于帝国榜首。” …… 感谢营销号,感谢网友,她现在思如泉涌了。 在现实世界找工作她唯唯诺诺,在游戏世界找工作她重拳出击。 这简历金光灿灿、光鲜亮丽,乍一看像是编的,但定睛一看,竟然是真的。 江野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嘴角也扬得越来越高。一条条罗列下去,没一会儿就把空白页填满了一半。 她现在信心倍增,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接下来要写的,是皇室行政助理这一段经历。 “星历220至今任皇室行政助理一职” 她看着两段经历之间空白的六年,忽然顿住噼里啪啦打字的动作,皱眉思索起来。 以圣利安帝国与现实世界不相上下的内卷程度,六年的gap期未免有点太长了。 要不然还是编点吧。 江野于是在经历中加上一行: “星历214-220年被皇帝选中进行秘密培训,在政治眼光与政治素养上实现重大飞跃。” 写完,她满意地点点头。 既合理地解释了她消失六年的原因,又因为看起来捉摸不透而能让人肃然起敬。而且,就算有背调,江枫应该也不至于揭穿她。 不错不错,实在是不错。 “小野,开门,吃饭。”江枫的声音冷不丁在门外响起来。 江野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保存页面关闭窗口,然后砰地合上光脑。 好刺激,有种背着人干坏事,险些被抓个正着的感觉。 “诶,来了!”她一边应着声,一边快步走去开门。 房门打开,江枫推着一辆餐车出现在门口,餐车上放着三菜一汤,分别是番茄炒蛋、京酱肉丝、宫保鸡丁,还有紫菜蛋花汤。 江野的视线在餐车上转了一圈,然后又挪到了江枫脸上。 如此朴实的家常菜,也不像是谢恩的风格啊。 难不成厨师中还藏着一个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这是……?”江野带着三分震惊,七分迷茫发问。 江枫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扬唇道:“这是我亲手做的。” 他特地加重了“亲手”两个字。 ----------------------- 作者有话说:小野:努力打工 江枫:努力做饭! 第39章 第39章 听到江枫这么说,江野又认认真真地品鉴了一番餐车上的四道菜。 色泽鲜艳,热气腾腾,看起来很有锅气。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些” ,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闪过了电子相册里江枫和番茄炒蛋的那张合照。 江枫会做这些菜,应该是六年前她自己教的。 虽然她忘了, 但这次她及时想起来了, 比前两次有进步。 江野暗暗咬了咬舌头, 而后仰起脸真诚夸赞:“你也太厉害了吧!” 江枫很受用,推着餐车自觉主动地往房间里走。 “卖相还过得去, 但不知道味道如何。”他搬来椅子,并排放在餐车前,“小野来尝尝。” 江野在他身边坐下,依言夹起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甜口的!”她扭头去看江枫, 眼睛亮亮的, “你还记得我番茄炒蛋只吃甜口。” 江枫挑眉:“当然记得。” “京酱肉丝色泽红亮、酱香浓郁,那叫一个地地道道!” “宫保鸡丁花生酥脆、鸡丁滑嫩, 也是特别正宗!” “紫菜蛋花汤更是, 怎一个鲜字了得!” 江枫在一旁支着脑袋,认真观察她吃东西时鼓起来的脸颊,嘴边的笑意也在这一声声夸赞中变得越来越明显。 原来看着小野吃饭,特别是吃他亲手做的饭,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他又想起了上次易感期第一天。 他把自己锁在床上,忍受着失控的煎熬,忍受着小野忘记了婚纱的痛苦,一次次强行压□□内信息素肆虐的躁动不安。 但谢恩却能踏进小野的房间,坐在她身边看她吃饭, 还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他垂在桌沿的手握紧了,笑容里沾上森森的冷意。 他绝对不会让谢恩再来皇宫舰第二次。 “你怎么不吃?一起吃呀。”江野百忙之中,不忘给江枫递了双筷子。 江枫接过,没有动筷,而是先问她:“是我做的好吃,还是谢恩做的好吃?” “你做的是家常菜,比较有家的感觉。”江野想了想,认真回答,“但谢老板做的是创意菜,你们不是同一个赛道的。” 江枫眯起眼,缓缓重复:“家的感觉。” 小野说他做的菜有家的感觉,那意思就是,他们才是一家人。 “你说得对。”他不禁低低笑了一声。 “嗯嗯,快吃快吃。”江野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是又往他碗里塞了两筷子番茄炒蛋。 谢恩做的那些创意料理,虽然又高级又新奇又美味,但她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之前她说不出来,不过今天她知道了,是差一点朴实无华。 平凡的食材,平凡的做法,没有精致的摆盘,也没有奇妙的搭配,就像从小到大的无数顿晚餐,爸爸妈妈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家乡味,真正的华夏料理啊。 江野揉了揉塞得满当当的肚子,眼眶竟然有点发热。 “全部都吃干净了。”江枫站起来,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碗碟,眉眼间洋溢着愉悦,“看来小野很喜欢我做的菜。” “绝赞美味!”江野比出大拇指,忽而又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去,“可惜不能常常吃到了。” “为什么不能?小野想吃,我就做。” 江野摇摇头:“是我的原因啦。” 江枫的眉心渐渐蹙起:“为什么?” “江枫,”她收起之前不拘小节的坐姿,挺直了脊背,郑重开口,“我想参加今年的城主竞选。” 勺子当啷一声砸在碗里,空气在那个瞬间变得很安静。 江野没有察觉他骤然阴沉的神色,自顾自继续道:“以我的履历,通过资格审查应该是没问题的。通过之后,就需要去六城议会演讲竞选了,可能不常在皇宫舰。” “还有行政助理这份工作,我也想和你再商量商量,看怎么办。” 江野一口气说完,转头看过去。 江枫垂头盯着碗里的勺子,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 “江枫?”她顺手把吃干净的空碗叠起来,又拿起勺子仔细看了看,“怎么了?勺子上有脏东西?” 江枫握住她的手,把勺子放回去。 他试图勾起嘴角,但很僵硬,笑得勉强。 “一定要今年参加吗?我觉得可以等局势稳定之后,再——” “可是再等就要三年之后了。”江野与他对视,目光中带着歉疚,“刚上任做行政助理就想着跑路,这是我不对。但城主竞选机会难得,错过等三年呀。” 要是今年不参加,她岂不是还得坚持刷三年的可攻略人物好感度? 那不累死她了。 想到这里,江野扒住江枫的手臂,目光更坚定了。 “你就这么不想做这个行政助理?”江枫眉心皱得更深,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又颤抖着张开,“还是说,小野其实很想摆脱我?” “只愿意让我做地下情人,不愿意公开。”他垂下眼,嘴角噙着讥讽,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甚至连留在皇宫舰、留在主城都不愿意,宁愿去六城重新开始,也不要在我身边做行政助理。” 六年前她丢下他一个人离开,六年后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但现在又着急计划着离开。 江枫舌尖抵着齿关,尽力压住喉间的苦涩,哑声问她:“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 江野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一个字,已经瞪成了两个小灯泡。 什么摆脱他不摆脱他的? 江枫是怎么理解出这些意思的? 他举例的事实是没错,但他理解歪了呀! 江野急得直跺脚,但苦思冥想,都没想出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有系统任务在身这件事。 江枫的脸上一点点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偏偏眼尾洇着靡然的红,浓得化不开,鬼气森森。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野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口不择言,“我只是单纯想回去做城主而已!况且你长得那么好看,我怎么可能想要摆脱你呢?!” 江枫有片刻的怔愣。 原来小野喜欢的是他的脸,或许还有他的身体。 那也好,起码他的身体还是值得她喜欢的。 他还有机会用身体把她留下。 江枫也起身,站在江野身后,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中。 信息素不加克制地释放,冷意浸透江野的皮肤,但身后那具身体又在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热量。 她缩了缩,本能地在他怀中窝得更深。 “小野不仅喜欢我做的菜,还喜欢我的身体。”江枫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他将脸埋在她的长发中,神情难辨。 江野身上被他的双臂禁锢,勒得很紧。她张嘴努力呼吸,浓郁的霜雪气息又一股脑地往她嘴里灌,灌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她呛咳两声:“信息素、信息素——” “嗯?信息素怎么了?” “我给了小野这么多信息素,小野也给我一点信息素,好不好?”他的嗓音很低,像是温柔的诱哄。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霸道的alph息素,还是因为他贴在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总之,江野现在被勾得晕头转向,一半的意识在上升,一半的意识在下坠,已经互相拉扯到神志不清的边缘。 她觉得自己很需要打开床头柜,从头到尾朗诵三遍《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静心明志。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允许她这么做,甚至有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叫嚣,要让她与江枫贴得更紧。 哎,她真是没救了! 江枫分出一只手撩开她垂在脑后的长发,双唇没有了阻碍,猝不及防吻上颈后鼓起的杏仁状小包。 那一块皮肤原本是微凉的,他的唇却是滚烫的,紧紧地与细嫩的皮肤相贴,时不时扫过,像对待她的唇瓣一样有耐心。 江野的心跳得飞快,一浪接着一浪的酥麻从凸起的皮肤向四周流淌,大脑也像过了电一般。 她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冷意了。她重重地呼吸,胸腔剧烈起伏,身体和意识都在渐渐发热、渐渐变软。 她好像一块被放进微波炉的糍粑,从边缘开始塌陷,渐渐失去形状,在身后江枫的怀中融化。 只是被碰了碰腺体而已。 她努力告诉自己。 这没什么的。 江野的一张脸已经通红,她用尽了意志力抵抗诱惑,才能断断续续地开口:“江枫,我觉得,关于行政助理的问题,我们还是要谈、谈一谈。” “嗯……”江枫的双唇从她颈后松开一瞬,哑声道,“不着急。” 深重的气息扫过她颈后薄薄的皮肤,鼓起的小包肉眼可见泛起粉意。 江野的裙摆被不轻不重地压住,修长又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在裙摆上滑动。 “江枫!”江野惊叫出声,尾音发颤,旋即紧紧咬住下唇,齿间泛出一点白。 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 她很想说不要再滑了,再滑裙子就要起球了!但她的呼吸又急切又混乱,身体酸软,头脑也一阵一阵地发晕,根本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江枫忽然从她的颈间抬头,站直身体。后颈腺体骤然失去他温暖的触碰,暴露在浓烈冷冽的信息素中,她像是走进一场纷飞的大雪,忍不住浑身一颤。 江野混沌的大脑略微清醒一点,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手指没有用力,松松地按在裙摆的布料外,触感似有若无。江枫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吊着她,要把她勾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江野语气软下来,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江枫,江枫……”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修修改改快二十遍了一直在锁,没招了! 第40章 第40章 江枫的额角沁出细汗, 苍白的双颊浮上潮红,全身上下都烫得惊人。 但他却突然毫不犹豫地抽离。 他退开半步,与江野拉开距离。 冷冽的信息素散去, 身后的温度也散去。 江野身侧骤然一空,她茫然抬头,却只看到江枫大步向门外走去的背影。 “会有侍者来收拾的。”他走得很快, 留下这一句话, 匆匆消失在门外。 “?” 江野张了张嘴, 还没发出声音,房门就被重新关上了。 真是的,搞什么。 她跌坐回椅子上,小腹发酸,双腿发软。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腰。 那里已经没有东西抵着了,但她总觉得还留有余热,久久不散。 江野顺着椅背缓缓滑下去,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形,双目无神地放空。 她现在也不想复习《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了, 她只是觉得很虚无。 明明什么都没做。 好吧,也可能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 放空到一半,房门突然被咚咚咚敲响了, 江野又一骨碌爬起来开门。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机器人。 好像就是上次倒在江枫床边的那个。 江野还在迷茫,小机器人已经从她身侧钻过进了屋, 直奔完成使命的餐车而去。 然后,它推着餐车,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真没想到, 江枫口中的“侍者”是这个小机器人。 这是否太赛博朋克了。 房门再一次合拢,房间内安静下来。江野沉思半晌,决定还是打开智脑,把晚饭前没写完的简历写完。 虽然今天和江枫的沟通不太成功,但她相信,只要多试几次,好好和江枫讲道理,迟早能成功的。 毕竟她又不是真的要丢下他,就算她真的重登六城城主宝座了,也只是暂时和他异地恋而已。 江枫一定能理解她的。 简历只剩最后的润色排版工作,她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接下来的竞选纲领也简单,她差不多是按照自己六年前的政绩,缝缝补补改写了一版。 如今六城的情况,像是倒退回了她刚接触这个游戏时百废待兴的模样。那么按照当年的举措重来一遍,起码在理论上不会出错。 最后是至少十名本城邦公民的联名推荐信。 已知特蕾莎和谢恩一定是六城公民,诺亚的封地在六城,大概率也属于六城公民。 通过已有的这三位高质量人脉,发展出十名六城公民在她的推荐信上签字,应该不是难事。 她打算先把推荐信的草稿准备好,再去联系人脉帮忙签字。 之后几天,江野被那位法官拉去跟进法条更新的后续流程,跟着他跑了十几个不同的部门。 从司法委员会,到行政审查办公室,再到预算审批处,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意见,每个经手人都要扯上几句皮。 好不容易等各部门都点头,她还要负责代江枫签字、盖章。 虽然姓名签和帝国皇室印章都有电子版,只需要在智脑上完成。但几百份文件不能一键通过,必须一份份挨个确认,工作量着实不小。 周五晚上,所有文件终于走完流程、归档入库。 江野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她了。 但幸好,明天就是周末,她就要去帝国第一军校美食文化节逛吃逛吃了。 她要休假了! “咚,咚,咚。”门口传来三声间隔规律,力度均匀的敲门声。 这敲门节奏听着耳熟,她猜来者是江枫的小机器人。 江野爬起来开门,一看果然。 小机器人头顶的置物盘里放着一个扁扁的长方体礼盒,礼盒上还用丝带别了一张贺卡。 “主人说,这是为明天的出行准备的,请打开看看吧!”机器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机器人语音,电子屏上浮起一个可爱的笑脸。 江野拿起礼盒,然后一本正经地摸了摸置物盘,说:“你真可爱!” 电子屏的笑脸上又飘过两朵小花。 “重返校园……体验卡?”她缓缓念出贺卡上的那行字,然后看向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 礼盒里装着的会是什么呢? 托着不是轻飘飘的,有些分量,但盒子又相对扁平。 像现实世界某宝服装店的快递包装。 江野扯开丝带,在小机器人的注视下打开礼盒。 礼盒里躺着的,是一套白金配色的正装制服,胸口绣有帝国第一军校的狮子校徽。 她猜对了,还真是服装快递。 江枫给她送来这个,还说什么重返校园体验卡,意思是想让她明天穿着校服去第一军校玩? 她抬头看向小机器人,小机器人再次对她开口:“主人说,明天见!”说这句话的时候,机器人语调也变得活泼起来。 江野不禁扬唇,又摸了摸它头顶的置物盘:“替我转告你的主人,明天见!” - 第二天上午起床,江野换上了那套军校制服。 她平常大多是披发的造型,但换上制服之后,她再看披发总觉得差点意思,于是对着镜子,给自己绑了一个高马尾。 她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左右转转脑袋。 长长的马尾在脑后摇晃,看起来神采飞扬,很有青春气息。 这下够意思了。 江野飞快地亲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昂首挺胸,笑眯眯地出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和她同款不同色制服的黑发口罩男。宽肩窄腰,身高腿长,简直就像是展示制服的男模。 口罩男只露出眉眼,眉骨高挺,眼眶深邃,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很亮,像是盛放着日光。 江野对上他的双眸,一愣。 “江枫?”她凑近,背手绕着男人转了一圈,“你怎么打扮成这样,还染头发了?” 江枫挑眉:“不是不想让我被认出来吗?” “你就为了这个染头发?戴个帽子不就行了嘛。”江野小声嘀咕,而后停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缕他的碎发,叹了口气,“虽然黑发也很好看,但金发是纯天然的,实在难以抉择、难分高下呀。” 她又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严肃给他科普:“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染黑一次之后,再想染别的发色可就难了,掉回原来的颜色也要花很久。” “而且你底色浅,掉色的时候可能掉不均匀,就会像……鹅卵石那样,深一块浅一块。” 江枫忍着笑安静听她说完,越听,嘴角的弧度勾得越明显。 “你笑什么?”江野转到他面前,才终于发现。 江枫从她指间抽出那根被顺下来的头发,又摊开她的手指,放在她眼前。 她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灰了一片,刚刚拈头发丝拈的。 “没有染发,这是一次性的改色喷雾。”江枫笑道。 江野睁大眼睛,又搓了搓手。 江枫又上前一步,问她:“小野其实是喜欢黑发的,对不对?” “咳咳咳!”江野被他呛到,呛得颊边飞红。 江枫说的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很笃定,脸上的神情也很笃定,像是读了她的心一样。 她确实因为他的黑发造型眼前一亮。 纯黑的头发将他的皮肤衬得愈发白皙,五官轮廓也愈发立体分明。与金发时相比,整个人透出一股如少年人一般意气风发的锐意。 怎么说呢,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 “小野喜欢的话,我回来就把头发染黑。”江枫弯腰,凑得更近。极富冲击力的五官就这样冲到她脸上,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那、那——”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那敢情好。 但最后关头,她想起了床头柜中的那张《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她一定要成功一回,不然,《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会在床头柜里失望地看着她。 江野掐着指尖,紧急改口道:“那倒也不必!” “我觉得体验卡就足够了!” 她说完,不等江枫回答就迈步向舰库直梯的方向走去,嘴里念叨着:“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江枫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 “今天不坐飞行舰去。”他稍稍用力,把江野拉回来,“军校离皇宫舰不远,我们开车去。” “车?” 五分钟后,江野坐上了一辆哑光黑敞篷车的副驾。 哑光黑本该是低调的颜色,但惹眼的敞篷车型,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 江枫说不开飞行舰,只开敞篷车,也是他隐藏身份不被别人认出来的方式之一。因为军校的公子哥们最爱在校园里开着拉风的敞篷横冲直撞,他这叫入乡随俗。 车子沿着皇宫舰专用的空中通道缓缓降落,汇入主城的地面道路。 车顶完全敞开,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将她的马尾吹得打卷。 江野抬手按住鬓边被风卷起的碎发,眯起眼睛。 穿进游戏之后,她几次出行坐的都是全封闭的飞行舰。此刻飞驰在地面上,风扑在脸上,带来初秋的微凉温度和街道旁的灌木气息,有种恍若隔世的真实。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差距,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巨大。 这段时间,她的脑海里、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事。但现在风太大了,吹得她什么想法都留不住。 索性就不想了。 江野学着那些公路片主角的样子,把手搭在车窗上,任风把头发吹得更乱。 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来。她偏过头,看向驾驶座。 江枫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窗沿。雾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高挺的眉骨和利落的下颌线。 他脱了军校制服外套,只单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的青筋在阳光中凸起鲜明。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章锁太久了,今天新章大家早点看,么么! ! 第41章 第41章 江枫的双眸被阳光晒成琥珀色,透着点难得的惬意和慵懒。 他勾勾唇角,又将头转回去。 在那平常的一眼中,江野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好像在江枫身上, 看到了“意气风发”四个字的具象化。不是刻意为之,不是身处高位发号施令时的不容置喙,也不是端坐在幕后操盘的运筹帷幄。 而是一种舒展的, 和她一样放下心事的自在。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枫了。 这次穿进游戏再见到江枫, 她总觉得他身上多了很多秘密, 肩上背了很多负担。她和他,都和六年前大不一样了。 “还在看?”江枫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声音却冷不丁地响起,“在看什么?” 江野没有挪开眼,而是由衷地感叹:“好像看见了六年前的你。” 江枫怔愣了片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收。 “六年前的我, ”他略一停顿,才继续道,“是怎么样的?” 江野想了想, 诚恳道:“阳光开朗大男孩?” “……”江枫的手又松开,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嘛——”江野拖着长音,刻意卖了个关子。 江枫喉结滚了滚, 默默挺直了脊背,侧颈也紧张地绷紧。 江野抿住嘴。 一想到她一会儿要说什么,她就想笑。 “嗯?”江枫含蓄地出声催促。 “你知道什么叫阴湿男吗?”江野依旧诚恳道。 “阴,湿?”江枫摇头, “不知道。但我一会儿可以上星网查一查。” “……那倒也不必这么好学!” 第一军校离皇宫舰果然很近,路上只开了二十分钟左右,恢弘气派的军校大门就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 江枫最终还是没有像那些公子哥们一样把敞篷开进校园飙车,而是把车低调地停在了校外停车场。 他说既然要重返校园,那就返得彻底。他们当年都是好学生,不做这种纨绔才做的事。 说着,他伸手牵住了江野的手,无比自然地十指相扣。 大庭广众之下,江野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出来。 江枫用力一握,靠近她耳边低语:“放心,不会有人认出我的。” “就算认出来了,我也可以拒不承认。” 说的也是。 江野反应过来,放松了身体,任由他牵。 “我们进去之后是什么身份?来美食节凑热闹的学生群众吗?”她看着校门口人来人往,一时间有些踌躇,“我们穿了学校的制服,需不需要帮忙做点志愿服务之类的?” “我们是什么身份?”江枫重复一遍,故作困惑,“小野不是说,我们是地下情人吗?” 他音量正常,没有刻意抬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 有两个手挽手的女学生从他们面前经过,万分诧异地回头打量两人,然后又凑到一起说悄悄话。 “我的天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地下情!我的天呐!” “嘘嘘嘘,低声些!难道这光彩吗?” “啧,这届学生玩得真花啊。” 江野虚弱无力地瞪了江枫一眼,她现在不仅脚趾扣地,手指也想帮忙去扣地。 他绝对是故意的。 “不想做地下情人了?”江枫扬唇,斜眼问她。 江野点点头,又摇摇头。 意思是在这里可以暂时行走在阳光下,但回去之后,还要继续地下。 “那行,我们换个身份。”江枫牵着她走进校园,斑斓的光影在两人肩头滑过,“七年前刚认识的那段时间,你是怎么叫我的?” 江野机械地迈步,茫然地回想。 身边跑过一个穿着制服的短发女孩,她笑容灿烂,扑进同样穿着制服等在树下的男青年怀中。 女孩兴高采烈,仰头去看他:“学长!久等了吧?” 青年笑得温柔:“没有,我也是刚到。” 遥远的记忆涌上眼前,远在联合军校的两道身影,与身旁的少男少女渐渐重合。 七年前的他们也是这样。 江枫在校门口等着她放学,或者说是等着她上线。 而她上线之后,三下五除二清完军校的日常任务,第一件事就是飞奔着去找江枫。 他一定等了她很久,但他也总是说“没有,我也是刚到”。 江野心中一角忽然酸软,她拽拽江枫的手,试探着道:“学长?” 江枫眼角眉梢化开暖意,捋了捋她飞扬的马尾,低低笑着回应:“走吧,学妹。” 高大的树木在道边矗立,尚未转黄的叶片相互交叠,将阳光剪裁成一片一片,从缝隙中细碎地漏下来。 两侧的摊位设计成列车的造型,每一节车厢都是来自不同星球的特色美食,飘着不同的香气。 “提坦星古法炭烤兽肉!刚出炉的,都来试吃!” “烤肉!”江野捕捉到关键词,惊喜地向那边一指,拉着江枫快步过去。 车厢前人头攒动,二人好不容易挤进包围圈,站到窗口前,但试吃只剩下了最后一块。 江野看看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烤肉,再看看江枫,眼神的含义不言自明。 ——她想吃,就让让她吧。 江枫瞥了眼兽肉切面的纹理,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勾了起来。 “我吃过的,小野尝尝吧。”他十分善解人意把这最后一块烤肉让给了她。 江野冲他一笑以表谢意,然后不客气地把烤肉塞进了嘴里。 她鼓起腮帮子嚼了嚼,先是浓郁的烟熏味灌入口鼻,然后隐隐泛起一股独特的酸味,酸中带辣,辣中带咸,咸中又带着点腥。 摊主笑容满面地望着她,眼中殷殷期盼,等待着她的好评。 江野捂住嘴,勉强对摊主弯了弯眼睛,然后转身一溜烟地小步快走。 她一连走出五十米,绕到一棵大树背后,确认摊主肯定看不见她了,才呸地把烤肉吐进垃圾桶里。 这群星际人到底在吃什么东西啊! 太恐怖,实在是太恐怖了! 江野刚吐完,正心有余悸地擦嘴,肩膀便被人拍了拍。 “好吃吗?学妹。”江枫站在树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眉头紧皱,小声但痛苦地控诉:“你居然吃过这种东西?你居然吃得下这种东西?” 江枫只是笑,并不说话。 江野盯着他笑意盈然的灿烂眉眼,盯了几秒钟,终于觉出点不对来。 可恶。 她好像被江枫耍了。 她横眉倒竖,咬牙切齿道:“你知道这个兽肉不好吃!” 江枫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像提琴拉动弓弦的震颤。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一声“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得很开心,尾音轻飘飘的,浮在半空里。 江野这会儿也顾不上他是圣利安帝国尊贵的皇帝陛下了,反正他今天染了头发,还特地乔装打扮了,那他就是江枫,跟什么盖伦·塞勒涅毫无关系。 她一拳敲在他胸膛上,然后抓着他的肩膀来来回回用力摇晃,还趁乱大不敬地揪了他两根头发下来。 “小野,痛。”江枫眼中仍然带着笑,但他单手利落圈住江野作乱的两只魔爪,动作一点儿也不含糊。 她立即反击:“江枫,痛!” 这下不是重返军校校园了,更像是重返幼儿园校园。 江野在心中默默感叹,这种久违了的大脑空空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好了,带你去找华夏料理。”江枫伸手扣进她的五指,把她的手牵到身边。 “它最好是做的好吃!” “如果不好吃,那就换我去给小野做。” 两人手牵手行走在青春洋溢的军校学生之间,并没有什么违和感,还格外养眼般配。 江野时不时就能发现有学生用余光瞟着他们,偶尔还有几句窃窃私语。 “那是军政学部的学长吗?长这么帅,我居然没听说过。” “戴口罩的就不可能是帅哥!一个男人如果长得帅,就和他180一样,一定会炫耀给全世界知道的。” “那不一定吧?说不定人家感冒了呢。” “好了,别管帅不帅了,反正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男帅女美,对我眼睛很好!” 江野状似不经意,实则竖起耳朵仔细在听,听着听着,嘴角就悄悄翘了起来。 原来牵着个大帅哥走在学校里,是这种体验。 要是她大学的时候能牵着江枫在学校里散步…… 那大家一定会认为她是个成功女人。 “你喜欢的华夏料理。”江枫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向前看。 江野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摊位窗口上一字排开、红红绿绿的炒菜,而是摊位中那个系着围裙、金色长发的主厨。 “那好像是谢恩!”她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谢恩怎么会在这里?” 谢恩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俯身从窗口中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甩着高马尾的江野。 即将正面碰上熟人,而且还是系统提示过的重要可攻略人物,江野下意识就想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江枫却抓得更紧,死活不让她抽出去。 他的脚步慢下来,眼风远远地向摊位的方向一扫。 他也想问,谢恩怎么会在这里。 真是阴魂不散。 他有点后悔带江野来这个美食文化节玩了。 “学妹!”谢恩看着江野的打扮,愣了一下,才扬起笑脸朝她挥手。 学妹两个字砸在江枫的太阳xue上,砸得他头疼。 他的手倏地一攥,止住了江野向前的步伐。 “嗯?怎么不走啦?”江野下意识回头问他,问完才想起来,江枫最近好像对谢恩有点意见。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江枫长眉下压,眼底碎光凌厉。 ----------------------- 作者有话说:陛下心中的情敌排行榜榜一来了。 第42章 第42章 谢恩的目光先是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又缓缓向上挪移,划过男人熟悉的眉眼,又在他雾黑的短发上停留片刻。 他的反应没有很突兀, 只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面上露出一丝了然。 距离摊位窗口还有几步的距离,江野侧过身, 左右转头看了看两人, 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谢恩大概是认出江枫了。 而他的目光, 刚刚正从她和江枫相牵的手上滑过。 江野的大脑慢半拍地开机运转,转过几个念头。 她是因为想吃华夏料理安抚自己被烤兽肉伤透的心, 才来到这个摊位。在这里遇见谢恩是意外,但她又确实恰好找谢恩有正事。 城主竞选的推荐信需要至少十名本城邦公民签字,联名推荐。 谢恩作为六城本地人,作为餐饮界冉冉升起的一颗企业家新星, 又作为对她好感度超过400的重要可攻略人物, 是她计划中的签字对象之一。 正好在这里碰上了,她当面拜托谢恩帮忙, 肯定比线上通讯的方式更能体现诚意。 但江枫和谢恩的关系似乎有点紧张。 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也不想让江枫为难。 江野认真思考了半分钟,思考出一个在她看来两全的方案。 “学长, ”她仰起脸,特地放柔了嗓音,善解人意地对江枫道,“前几天你给我做的华夏料理, 我看你自己都没吃多少。你是不是不太吃得惯这个口味?” 江枫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就立即接了下去:“正好华夏料理出餐慢,我在这里排队等餐,你趁这个机会去买点你喜欢吃的,然后我们一会儿一起吃,怎么样?” 江野眼巴巴地望着他。 江枫贴近一步,紧盯着她那双不知道在转着什么主意的眼睛,淡声道:“你想错了,我就喜欢吃华夏料理。” 江野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没关系,她还有plan b。 “好吧学长,其实是我想尝尝那边摊位的野浆果果酿。”江野随手朝身后一指。 她回忆着以前在电视剧中看过的撒娇手段,扯扯他的衣袖,嗓音柔上加柔:“求求你了,好不好嘛。” 江枫被她扯着衣袖的那条手臂都绷紧了。 他眼底风云变幻,但最终还是在江野卯足了劲儿的攻势中败下阵来。 “好,我去。”他暗暗叹气,松开她的手,“不用求我,我也会去的。” 江枫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谢恩的方向,又移回来,蜷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十分钟后,我回来找你。”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低。 江野立刻点头,笑意盎然:“好!” 她目送江枫转身融入人群,在心中夸了自己一句真棒,才向华夏料理的摊位走过去。 谢恩没有摘下围裙,但暂时把出餐的任务交给了副手,从摊位后面绕出来等她。 “怎么一个人过来?”他问,目光扫了一眼江枫离开的方向。 “他去买东西了。”江野含糊带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谢老板怎么会来第一军校?” “他们今年的学生会会长是我店里的常客,”谢恩笑了笑,“他问我愿不愿意来美食文化节做客,我答应了。” 江野看着他身上的围裙,眨了眨眼睛。 谢恩这个“客”做得也太实在了,都亲自上手炒上菜了。 “你呢?为什么也在这里?” 心声被谢恩打断,她抬头,对上谢恩笑眯眯的双眼。 “我是真的来做客凑热闹的。”江野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便又接着说了下去,“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谢老板,我还正好有件事想请谢老板帮忙。” “哦?终于有我能帮上学妹的地方了?”谢恩扬眉,“是什么事?” 江野抿唇微笑,大大方方地开口:“我打算参加今年的六城城主竞选。” 她站在阳光下,栗色的发丝被镀上一层金边,被风吹得恣意飞扬,耀眼夺目。 谢恩的目光落在她翻飞的发尾,一时有些失神。 道路对面的摊位旁,江枫的身影隐在阴影里。他遥遥望着江野,望着她脸上的神采奕奕,也望着她一举一动的从容自若。 她在和谢恩说什么呢? 她就像太阳一样吸引人。 要是站在她对面的人是他就好了。 他的嘴角渐渐绷成一条静默的直线。 “报名申请除了简历和竞选纲领之外,还需要十名本城邦公民的联名推荐。”江野与谢恩对视,眉眼含笑,语气却很认真,“不知道年轻有为的谢老板,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推荐人?” 谢恩回过神,愣了一下。 “你想要回来做城主?”他的话语中有几分意外,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还以为你在陛下身边做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江野只是点头,没有多解释,“但我还是想回六城。” 说完,她忽然顿住。 是想回六城,还是想回家? 刚穿进游戏世界,接到系统任务的时候,她的答案毫无疑问是想回家。 回六城做城主只是一个她不得不做的任务而已,换成做主城城主或者做行政助理,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怎么能和回家比呢? 但现在,在看过那条视频的评论区,知道仍然有不少人在怀念她、怀念过去的六城之后,她竟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是真心想要让六城变好。 她好像既想回六城,又想回家。 谢恩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温和,没有立即回答。 等到江野从思绪中抽离,再度抬眼时,他才重新开口。 “推荐信的事,当然没问题。”谢恩的声音很轻,“需要的时候,记得随时找我。” “太感谢了,谢老板!”江野眼睛唰地一亮,强忍住尖叫欢呼的冲动,十分稳重地向他抱拳。 “不过……”谢恩话锋一转,嘴角上扬,“学妹的那个‘男朋友’,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刻意加重男朋友三个字,显然就是认出了和她牵手的就是江枫。 “他不是——”江野耳朵尖红了,刚想解释,又觉得这件事实在解释不清,干脆闭了嘴。 江枫依旧半倚在对面的那节车厢旁,视线像一道固执的箭矢,牢牢定在二人身上。 在江野欲言又止的时刻,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地眯起眼睛。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尖叫。 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惊喜,更像是恐惧。 尖锐、无法控制、带着颤音的尖叫。 谢恩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比江野高一个头,越过人群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也比她看得更远。 “发生什么事了?”江野踮起脚,一边问他一边默默努力。 她看到人群中有人在跑动,跑得很莽撞,几乎是横冲直撞。 身边摊位排队的人中,也有人面露不安,排了一半扭头就走。 “是提坦星的摊位那边。”谢恩皱着眉,勉强辨认,“好像有两个人打起来了,看着像alpha 。” alpha,打架。 江野捕捉到关键词,忽然闭上眼,用力吸了吸鼻子。 在五花八门的食物香气中,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格格不入的刺鼻铁锈味。 江野又睁开眼睛扫了一圈。 谢恩看起来并没有发现异常,但她闻到了。 这大概是某位alpha的信息素味。 难道是打架一不小心打进易感期了? 还是像江枫当初在实验室的那次一样,被气到信息素自动逸出? 反正不管是那一种,他的信息素都已经在热闹的美食文化节现场乱飘了。 江野言简意赅地总结:“我闻到有alpha的信息素失控了。”说完,她又闻了闻,那股铁锈味在短时间内变浓了不少。 “那两个人往这边来了!”谢恩眼看着人群越来越惊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把拉过江野的手腕,带她向反方向走,“跟我走,先去室内避一避!” “好!” 摊位中央的主干道上一片混乱。有人捂着鼻子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几个omega学生面色潮红、脚步虚浮,被同伴搀扶着往寝室楼赶。 “小野!江野!”江枫厉声高呼,侧颈青筋暴起。 但他的声音被骚动吞没,他的动作被主干道上拥挤混乱的人潮阻拦。 他横插进人流,想要往对面走去。但陷入恐慌的人群早就丧失了理智,听不见半点其他人的呼喊。 他将那杯装得很满的野浆果果酿护在怀中,再一抬眼,对面就已经失去了江野的身影。 “该死!” 谢恩在那位学生会会长常客的带领下逛过校园,对附近的建筑布局远比江野熟悉。 他拉着江野跑进最近的教学楼,找到一间空教室,闪身关门进去。 “好累,好久没跑过步了!”江野靠在门上,撑着膝盖大喘气。 真是惊心动魄,生死时速。 要知道,上次她这么卖力跑步还是大学体测的时候。 “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吧,学校安保队应该很快会去处理。”谢恩松开她的手腕,又拉开椅子问她,“坐着休息一会儿?” 江野摆摆手:“不了,上学的时候老师都说,刚跑完步不能坐——” 话没说完,江野忽然察觉身后的门动了动。 她才刚来得及起身站直,教室门就被猛地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双眼通红,瞳孔涣散。他身上的军校制服只剩衬衫,领口也还被扯得歪歪扭扭。 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江野死死捏住鼻子,差点吐出来。 是那个信息素失控的alpha! “出、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挣扎,“我控制不住,快走——” 但他已经控制不住了。 ----------------------- 作者有话说:假期快乐宝宝们~ 第43章 第43章 男人的目光落在江野身上, 眼中的欲望仿佛看到猎物的野兽。 他壮硕的身躯挡住门外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向江野靠近一步。 江野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心中咯噔一下。 不是吧,她这也太倒霉了吧? 她不是没什么信息素味吗?这alpha看着她是要做什么。 铁锈味很难闻,特别是现在近距离地灌进她的鼻腔, 像是闻了一鼻子血味, 熏得她头晕脑胀。 江野面色痛苦,连连后退,谢恩随即旋身挡在她身前。 只是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不少,像是也受到了信息素的影响,状态甚至比江野还要差一些。 江野神色一凛,憋气屏住呼吸。 看来这位alpha的信息素顶级不低,连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都会受到压制。 只是她体质特殊,虽然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味,但也仅仅是觉得难闻而已,并不会遭受他信息素的威压,后颈的腺体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江野想起了她做完基因测验之后,追着信息素失控的江枫出门,在实验室门口看到的瑟瑟发抖的里昂、艾雯、霍天奇三人。 她觉得谢恩能坚持到现在, 没有像他们仨一样虚弱无力、东倒西歪,已经很坚强了。 江野于是又咬咬牙上前,捂着口鼻闷声道:“谢恩,你——” “别靠近。”谢恩的嗓音难得沉下来, 他又看向身前不断逼近的alpha,嗓音更冷,“冷静, 退后!” 那个alpha当然没有退后。 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被翻腾的信息素吞噬殆尽,喉间发出阵阵低吼,嘶哑难听,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谢恩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开青白。 alpha忽然重重喘了一声,然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发力,猛地向前一跃。他身材壮硕,但不愧是经过军校的专业训练,动作极其灵活,竟然在半空中侧身避过了谢恩,径直向江野扑来。 江野脚下努力挪动,瞳孔骤然缩小。 “砰——”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打在墙上,剧烈地震颤起来。 江枫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终端。 屏幕上黑色圆点终于要与白色圆点重合,外圈已经相贴,泛着莹莹的光。 他胸膛起伏,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暴怒的暗潮。 他的信息素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凛冽的冰雪气息毫无保留,席卷整间教室,冷意不仅浸透鼻腔,甚至要渗透进骨头缝里,把那股难闻的铁锈味彻底驱逐干净。 那个alpha扑了一半,浑身一软,跌在地上。他的手直直向前伸,指尖只差一点就要碰到江野的鞋尖。 但江野没有看他。 从江枫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江枫的脸上。 她的心脏还扑通通跳得飞快,但脑中的那根弦却渐渐放松下来。 冷冽的信息素远比铁锈味信息素霸道,却让她觉得安心。 那是她熟悉的味道。 “嗬——嗬——” alpha本能地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他从没遇见过这么强横的信息素,那不是一个级别的压制,像是一只寒气森森的大手掐住他的咽喉,掐得他快要窒息。 谢恩也闷哼一声,踉跄跌坐在一旁的座椅上。 江枫从他身边经过,在江野身前停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膝,用鞋底狠狠碾过alpha的手指。 江野一边觉得踩得好,一边看得自己手指幻痛,连忙龇牙咧嘴地闭紧眼睛。 “啊——!!!”凄厉的尖叫从倒在地上的alpha喉间爆发,他的理智也在钻心的疼痛中回笼大半。 原本难闻刺鼻的铁锈味像是被冷意彻底冻住了,不仅不再扩散,而且只要再随意一碰,就会碎成一地冰渣。 “滚。”江枫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 alpha簌簌颤抖起来。 戴口罩的黑发男人穿着黑金配色的制服,也就是和他一样是军政学部的学生。但他却从没听说过同学中有谁拥有如此强悍的信息素。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感受到咽喉间的压制松动了一瞬,不敢再多想,立即抓住机会挣扎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江枫又侧过脸,瞥了一眼谢恩:“你也出去。” 谢恩看着他这幅样子,皱了皱眉,像是想要说点什么。 但江枫凌厉的眼风扫过去,他只是摇摇头,在离开前无奈地留下一句:“你注意身体。” 教室门重新合拢,教室里从一开始的两人,变成四人,现在又只剩下两人。 注意身体? 江枫要注意什么身体? 江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直到谢恩的背影都看不见,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江枫抬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信息素的味道,凛冽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是一处安全又温暖的巢xue 。 江野拢着外套,下意识埋头嗅嗅。 因为她的动作,江枫喉头滚动了一下,身体绷得更紧。 “走。”他嗓音喑哑,只说了一个字。 “去哪儿?回去了吗?” 江枫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肩,把她带进自己怀里。 薄薄一片,轻飘飘的,好像一点风雨都能吹折。 他垂下眼眸,心想。 “刚才太混乱,给你带的野浆果果酿洒了。”江枫开口,喉间干涩。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频率也快。江野被他半揽半拖着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再去买一杯,然后就回家。” 江野愣了愣,没想到他在经历了如此混乱的场面之后,还记得她借口支开他的那杯野浆果果酿。 “嗯……”她探头,试探着问他,“可是摊位还开着吗?” 看刚才学生们四散奔逃的样子,现在摊位上应该都没人了吧。 果然,江枫听到她的话,猛地顿住了脚步。 江野差点没刹住,依着惯性往前甩了两步,又被江枫拽回来。 “怎么了?”她回头问道。 江枫扣在她肩头的手收得很紧,比之前见到谢恩的时候还要用力。他的面色忽然惨白如纸,薄唇轻轻颤抖起来,唇上的颜色却更加殷红如血。 江野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想到自己确实又一次在他面前消失了,连声安慰:“这次真的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对不对?” “当时场面太混乱了,谢老板对校园又比较熟悉,所以就带着我躲进了教室,想避一避外面扩散的alph息素。但谁知道那个alpha刚好也进了这间教室呢?” 江野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是霉运大王。 她正想懊恼地叹口气,却被江枫的话音打断了。 “买不到野浆果果酿了。”他的尾音是颤抖的,闷在胸腔,仿佛是心脏沉重跳动的余震。 “?”江野觉得自己刚刚那一通都白说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江枫反应这么大竟然是因为这个。 “没关系啊,喝不到杯装的,我可以网购罐装的。”江野屈起胳膊,将手掌覆在肩头江枫的手上,他的手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搓了搓给他暖手,又真诚道:“如果没有罐装的,我就直接网购野浆果,自制果酿。现在还有什么东西网购不到?” “那不一样。”江枫侧颈的青筋突突跳着,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在经历痛苦。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野十分豁达,耐心劝说,“大不了我再网购杯子、吸管,把果酿倒在杯子里,用吸管吸着喝。” “你看,这不就一模一样了?” 江枫低垂着眼,没有看她,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阴影中。 “就是不一样!”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冷,喉头泛起苦味,“是我弄洒的,洒了就是洒了,买不到了。” 他急促地喘息,忽而又轻笑一声:“从其他星球网购要等多久?你又怎么知道最后等不等的到?” 江野怔怔地看着他,掌心被他冻得一片冰凉。 她看到他的眉眼间浸透了痛苦,口罩随着说话的动作一起一伏,像一张紧紧缚住他的网。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江枫真正想说的既不是野浆果果酿,也不是网购。 江野拧着眉,第一次强硬地掰开他的五指,想要与他十指相扣,给他传递一点温暖。 “江枫,我们——”她不太擅长安慰人,她的嘴在这方面很笨拙。她的双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于下定决心道,“我们回家。” 不是回皇宫舰,也不是回宅邸。 而是回家。 “我们现在就回家。”江野又重复了一遍,本来还有点别扭的“家”,已经迅速变得顺口。 江枫忽地抬眼,深褐色的双眸在阴翳中亮得惊人。 他没有立即应声,只是反扣住江野努力的五指。他感受着江野的力度软下来,他自己却扣得越来越不容抗拒,好像要把她的骨肉、她的温度尽数吞噬。 江野观察着他的神情,小臂不知为何竖起了寒毛。 江枫牵过她的手,手臂也贴过去,姿态优雅又紧密,像一条攀援而上的蛇。 他将她的手带到唇边,双唇碰了碰她的指节。 唇瓣是冰冷的,吐息也是冰冷的,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小野喜欢我们的家吗?”江枫低声问她,问得很慢,话语间藏着江野摸不清的情绪。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江枫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不是真正的开心,也不是怀疑自嘲。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若有若无,像嘶嘶的吐信。 ----------------------- 作者有话说:陛下在发病的边缘试探.. 第44章 第44章 “喜欢就好。”江枫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空气中。江野就被他揽在怀里,离得那么近,都恍惚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她被江枫牵着大步向前,脚下片刻也不能停。 急得像是要去赶车。 军校的安保团队和学生会效率很高,校园中已经基本恢复了秩序,没有尖叫, 也没有人慌张地推推搡搡。 只是两侧的摊位大多人去楼空, 摊主跑路了, 排队的学生们也跑路了。还有不少食物在刚刚的混乱中被打翻,地面一片狼藉, 校方正在组织学生清扫。 江野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学生的交谈,虽然因为走得太快,每次都只能听到一些碎片,但她还是勉强用碎片拼凑出了这场骚动的起因。 说是因为提坦星烤肉的味道过于古怪,有alpha不慎摄入后大发雷霆,认为摊主售卖变质食品,与摊主发生争执。 而那个alpha的信息素水平比较高, 在军校就读期间压力又大, 不幸患有信息素紊乱症,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就容易出现信息素失控的症状。 据说他现在已经被校领导带去重点批评教育了, 会受到相应的处罚。 江野梳理完前因后果,一时唏嘘。 看来信息素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紊乱,一紊乱还容易失控。 大庭广众之下闹出这种乱子,多丢人啊。 她又看向一直走在她前面半步的江枫。 江枫上次在实验室,好像也是因为看到他们匹配度为零之后很生气,才释放出信息素的。 那天他走得特别急, 后来又是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来找她。 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忙,或者是在调查她到底有没有问题,又或者是自己在消化情绪。 但现在看来,有没有可能江枫当时释放信息素也不是主观的,而是真的像霍天奇所说,是因为失控? 江野又想起刚才谢恩离开之前,语焉不详的那句“你注意身体”。 两人回到车上,江枫按下启动键,车辆开始飞驰。 他不仅出学校那一段路走得很急,现在开车回皇宫舰也开得很急。 如果说来第一军校的路上,他们像是开着敞篷在海边悠闲度假,那么现在就像是在公路上生死时速逃命。 江野在狂风中眯着眼,扭头看过去好几次。 江枫已经摘下了口罩,但始终紧抿着双唇,高挺的眉骨在眼眶周围投下一片阴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她欲言又止。 江枫在她将脸转回去之后,暗暗瞥了她一眼。 但他也什么都没说。 来的时候开了二十分钟的车,但回去只花了十二分钟。 果然开车的时候不聊天,效率就会提高。 江野默默看了一眼时间,开门下车。 江枫过来牵住她的手,然后片刻不停地坐上直梯,直通宅邸一楼。 他们这一趟休假未免有点太短暂了,江野发现有好几个岗位的侍者甚至都没换班,出去前站在哪儿,现在回来了还站在哪儿。 她叹了口气,祭奠她逝去的短暂休假。 “到家了。”江枫在她的次卧门前停下,低头对她笑了笑,但笑得有点僵硬。 江野通过身份识别开门,本来已经要走进房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转身,抬眸问道:“江枫,你是不是也有信息素紊乱症?” 其实她刚刚在车上就想问了,但他开得实在太快,她怕问出来会让他分神,发生危险,于是只好作罢。 江枫猝不及防,呼吸一滞,瞳孔缩了缩。 江野见他不答,又紧接着追问:“谢恩说让你注意身体,是什么意思?你的身体怎么了?” 她毫不避让地直视江枫的双眼,眉心拧出一点严肃的褶皱。 然而她从江枫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神情。 像是回到了上次那场在书房的对峙。 江枫敛起长睫,挡住她的探视,目光落在虚空中:“没什么,我很好。” 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流甚至都是冷的。 这怎么可能是“很好”? 果然,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江野用力闭了闭眼。 她感觉自己被江枫气到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生气过了。 “江枫,”她深深吸气,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冷静,“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是想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可每说一个字,那股又急又气又委屈的心情就向上攀升一点,直到最后几个字,她几乎压不住尾音的颤抖。 江野闭上嘴,咬着舌尖,强压着眼眶漫上的酸意。 江枫听到她发颤的嗓音,睫毛颤了颤,冰凉的掌心犹豫着靠近她的脸颊。 她抓住江枫的手腕,抵着不让他靠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说!”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侍者都远远地避开了这条走廊,可能是本来的安排就是如此,也可能是他们听到了一点苗头,便早早识趣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江枫站在原地,被江野攥着的手缓缓垂落,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江野眼眶的酸意都消退了,他才开口。 “小野,”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捧毫不费力就可以吹散的粉雪,“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事。” 江野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腕。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她说,声音是她自己也没料到的平静。 然后她拉上门,推进房间,重重关上房门。 砰—— 门就砸在江枫的面前,只差一点就要撞上他的鼻尖。 那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也在他的脑海中不住地震颤。 江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面色苍白,眸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信息素紊乱发作的时候,他的五感都会增强。 所以,他现在能听到从门内传来的很多声音。比如小野换上拖鞋走路的声音,比如她郁闷的叹气、烦躁的低嚎,再比如她的智脑开机的提示音。 他垂下眼,从制服口袋里摸出终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打开宅邸的智能管家系统,找到一个按键,按下去。 咔哒。 机械零件滑动,门锁一声轻响。 次卧的房门,被他从外面锁上了。 江枫的眼底像是升起一丛野火,在疼痛的灼烧中发亮。他先是勾起唇角,但笑却不像是笑,他于是又缓慢地收回,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 他不再听房间里的动静,收起终端,快步从房门口离开。 门内,江野正对着推荐信的文档愤愤地打字。 真是气人,江枫就继续死鸭子嘴硬吧,她不会再问他了! 她要专心工作,把愤怒转化为工作的动力。她今天就要把推荐信的事搞定! 江野不叹气,也不小声嚎叫了。 她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文档上,一开始还有点磕磕绊绊,但很快便思如泉涌,文档末尾的光标跑过一行又一行,摧枯拉朽般向下推进。 二十分钟后,她打下最后一个句号,把智脑往前一推,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洋洋洒洒三千字的推荐信写完了,被江枫堵在胸口的气也出掉了,她现在整个人神清气爽。 但她没有就此停下休息,而是蹭地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身体,一键把推荐信转发给了谢恩。 【江野】:这是我准备的推荐信底稿,请尊敬的推荐人指正! 文件旁很快出现“对方已下载”的提示,江野捧着智脑屏幕燥侯两分钟,终于等到了回复。 【谢恩】:推荐人觉得非常棒,并且附上了他的电子签。 【谢恩】:请查收~ 江野激动地点开,激动地拉到最后,看到“联名推荐人签字”的空白区域出现了第一个名字。 “谢恩”,写得是花体,优雅又内秀。 【江野】:太感谢你了谢老板! 【江野】:谢谢老板! 【谢恩】:举手之劳。 【谢恩】:你还在学校吗? 【江野】:不在了,被人急匆匆拉回去了! 【谢恩】:[偷笑.jpg] 他提起这个话题,江野倒是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机会。 她是不想再问江枫了,但她可以问谢恩啊。 【江野】:对了,你之前对他说的那句“你注意身体”,是什么意思? 【谢恩】:你不知道? 【江野】:知道什么? 江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又焦急地等了一会儿,刷新了好几次对话框,可谢恩迟迟没有回复。 怎么谢恩也不回答她的问题! 她之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口气又蹿上来了,气得她当即把推荐信转发给了诺亚。 她和诺亚说,她决定参加今年的城主竞选了,询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推荐人。 诺亚回复得很快,欣然应允,还反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再找几个推荐人。 江野同样欣然应允。 并且暗示诺亚,要是可以直接帮她找齐,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好她还在发愁怎么才能拿到特蕾莎的联系方式,刚穿进来那两天手忙脚乱的,她还没来得及留她的联系方式就被江枫带走了。 现在有诺亚帮忙,她也就不用着急联系特蕾莎了。 江野心满意足地退出和诺亚的对话框,切换回和谢恩的对话框。 这次,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江野猛地坐直,聚精会神地盯住屏幕。 【谢恩】:我看他的样子,像是信息素紊乱发作了。 她看到消息,一下子站了起来。 江枫居然真的得了信息素紊乱症! 江野当即就想去找江枫,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让他别再想着瞒她了。 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急匆匆按下门把手,却发现门把手按不动了。 第45章 第45章 江野不信邪, 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掌上,卯足了劲儿一按。 门把手纹丝不动,但不堪重负, 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她看了看自己被压出红痕的手,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怎么回事? 她的门把手为什么坏了? 难道是刚才关门关得太用力了? 也不至于吧,江枫宅邸的装修质量应该没那么差。 江野试着用智能门铃呼叫侍者,但她摁了半天,门外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仔细去听。 别说说话声了, 就连脚步声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过去,她的房间内外却像是静止了,陷入了某处与世隔绝的时空。 终于,江野直起身。 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不是门把手坏了, 而是她的房间被反锁了。 有权限能在这座宅邸里反锁她的人, 只有江枫一个。 她后知后觉,回想起江枫问完她喜不喜欢这里的家之后, 露出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要把她锁在房间里。所以才会那么着急地离开军校,又那么着急地赶回来。 江野蜷起手指, 她的指尖在发冷。 她从没想过江枫真的会做出这种事。 她在终端上打开和江枫的对话窗口,想发消息问他为什么锁她,甚至还想说一些更难听的话。 字打了一半,又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屏幕上的对话框还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光标在孤零零地闪动。 沉默半晌,江野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终端却突然震了两下。 是诺亚发来了新消息。 【诺亚】:搞定啦,姐姐! 【诺亚】:[推荐信(十人签名版).xxx] 【诺亚】:快打开看看,满不满意? 江野看到文件标题的那个“十人签名”,心情瞬间由雨转阴。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文档,直接拉到最下面的签字区。 谢恩不孤单了。 原本空荡荡的签字区现在被填得满满当当,在谢恩和诺亚之后,还有八个她不太熟悉的名字,笔锋或凌厉或沉稳,看起来就不简单。 江野辨认着字迹,一个一个名字搜过去,发现每个名字都能在星网上搜出好几页的相关新闻报道。 比如有六城商会名誉会长,有联合军校现任校长,有某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有omega发展基金会主席,还有某新兴科技企业董事长…… 她越搜,越觉得文档中的这份推荐信变得沉甸甸的,有种别样的熨帖,别样的踏实,实在是令人暖心。 她的嘴角根本控制不住上扬,心情也已然是由阴转多云了。 【江野】:诺亚。 【诺亚】:如何如何? 【江野】:你,是我的神! 【诺亚】:啊?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江野兀自笑了两声,不再回复,开始着手整理竞选申请需要的材料。 资格审查表、身份证明文件、个人简历、竞选纲领,还有刚收到还热乎的联名推荐信,全部仔仔细细核对一遍。 这个过程琐碎而机械,正好可以按摩她的大脑,让她不去想今天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核对无误之后,江野打包文件,一股脑发向了选举委员会的邮箱。 进度条转满一整圈,邮件发送成功,自动回复也很快发了回来:“邮件已成功送达,请耐心等待审核结果,审核周期为5个工作日。” 江野看着屏幕上的那封回复邮件,心跳得有些雀跃。 此刻的心态很像是之前找工作的时候投简历,投完简历松了口气,但心里又七上八下,不知道几天后即将迎来的是面试,还是您已进入人才库。 虽然她觉得凭她这金光闪闪的简历和金光闪闪的推荐信,倒也不至于直接简历挂。 找了这么多次工作,她终于硬气了一回! 江野按住胸口,安静听了一会儿砰砰的震动,然后在智脑上打开了搜索窗口。 她得再做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alph息素紊乱症致病因素。 弹出来的回答大致有三种。一是长期压力过大,因为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会抑制信息素正常代谢,从而导致紊乱。 江野在心中默默打了个勾。 江枫做了六年皇帝,还自己一个人藏着那么多秘密,那压力能不大嘛。 二是信息素水平偏高,高等级的alpha因为信息素强度大、活跃度高,是信息素紊乱症的高发人群。 江野又默默打了个勾。 作为塞勒涅皇室的赛级alpha,信息素水平已经不是偏高,而是极高。 三是滥用抑制剂,在易感期高频次、大剂量使用抑制剂,会干扰腺体的自然节律,进而造成紊乱。 江野再一次默默打了个勾。 她想起了上次易感期误闯江枫房间,在地上看到的那四支抑制剂。 三条全中。 江枫不得信息素紊乱症才奇怪。 江野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慢吞吞地打开终端,手指悬在“我们”的小图标上飘忽不定,飘了半天,终于飞快地摁下去,偷偷摸摸看了一眼。 小黑点的位置就在小白点的隔壁。 江枫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她想了想,打开和江枫的对话窗口,给他发了条消息。 【江野】:我被反锁在房间里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不知道反锁她的罪魁祸首就是江枫一样。 等了没多久,江枫就给她发来了回复。 【江枫】: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 江枫甚至更平静,好像没看到她被反锁了一样。 江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咯吱咯吱磨了磨牙。 【江野】:我要吃满汉全席,一小时内上齐! 这么喜欢做饭,看她不做死他。 在她发出消息后的第五十九分钟,还差一分钟就要满一个小时的时候,她的门铃被按响了。 江野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拍拍衣服褶皱,盯着房门。 “小野,是我。” “我要进来了。”江枫在门外说完,很有礼貌地等了两分钟,然后自己给自己开了门。 江枫手中推着一辆餐车,上下两层满满当当放了八个菜。 他换下了那身军校制服,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是织法松散的款式,苍白的肌肤在孔隙中若隐若现。 江野只多瞥了一眼,就径直要向门外走去。 她目不斜视,步履坚定,眼里仿佛只有开着的房门,没有站在房门口的那个人,一副打算堂而皇之走出房间的架势。 眼看着江野就要侧身从自己身边挤过,江枫脚下终于动了动,挡在了她身前。 他柔声道:“我们先吃饭。”他嘴角扬起一个标准微笑的弧度,刻板得像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江野压下心头冒上来的那点无名火,又掉头往房间里走,自顾自坐下来看他忙碌。 江枫把餐车推到她面前,一道一道揭开餐盘上的保温罩。 “粉蒸排骨、油焖黑虎虾、豉油小春鸡、南瓜饼……” 江野的视线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在一道道热气腾腾、卖相绝佳的菜肴上移动过去。她眉毛挑得越来越高,忍不住打断他:“一个小时不到,你能做出这些?” 江枫诚实地摇头:“让厨师帮忙了。” 江野皱眉望着他,目光一言难尽。她双唇微张,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江枫强在她前面开口了。 “先吃饭好不好,小野?”他嘴角仍然在笑,眼尾却沾染上浅淡的红。头顶冷淡的光落下来,衬得面容平添几分哀艳。 江野暗暗咬了咬牙,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就只盯着面前的那盘粉蒸排骨。小块的排骨裹着酱油色的米粉,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一言不发,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食物。 江枫坐到她身旁,但刻意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他五指扣进手心,眉心时不时蹙起,呼吸有时急促,有时又刻意压低放缓,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他看到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没几下就往下咽,显然是心不在焉。 “慢点吃,别着急。”他的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涩然,“还有那么多菜呢。” 江野没有理会。 她只吃面前那一盘粉蒸排骨。其他的菜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江枫连筷子都没拿,看起来不打算吃饭,那这八个菜,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不如把别的几道菜都剩下来,一会儿还可以分给侍者,她不想浪费。 江野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放下筷子。 筷子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江枫从下颌到肩颈都绷得很紧,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 江野抬起头,转过去直视他的双眼。 “你为什么要把我锁在房间里?”她的声音不大,语气是压抑着的平静。 她不会让江枫再逃避了,她要一个他的回答。 江枫的睫毛颤了颤。 他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弧度,同样压抑着开口:“锁在房间里才安全,不是吗?” “安全?”江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隐约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 ——在她刚来到皇宫舰的第一天。 那天她基因检测结束后,被霍天奇带到这个房间。晚上江枫来找她,也对她说了类似的话。 他说:“关起来才更安全,不是吗?” ----------------------- 作者有话说:两人迟早是要吵这一架的gt;_ 第46章 第46章 那个时候, 江野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甚至那都不是江枫的玩笑话,而是他的真心话。 原来他是真的想把她关起来。 江野蜷起手指, 指尖一片冰凉。 “你——”她咬了咬舌尖,还是努力压下情绪,改口问道, “是因为今天在军校发生的事吗?” 她不能着急,不能重蹈前两次争执的覆辙。 有什么想骂的、想质问的都先往后放一放,等她真的得到答案了再说。 可江枫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她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小野, 我可以看看你的粉色终端吗?” 江野倏地止住了呼吸,指尖的冰凉在那一瞬间疯狂向上窜,爬满她的手臂、脖颈和后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强作镇定地在说:“什么?” “我知道小野六年前用的那部粉色终端没有坏。”江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眨,像一台快要坏掉的机器, “可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呢?” “为什么要骗我呢?” 江野的耳中嗡嗡作响。过去这段时间拿出粉色终端的场景,在她眼前一幕幕回溯。 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对。 他是怎么知道的? 江野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枫:“你监视我?” 江枫没有否认。 他垂下眼睫, 声音很轻:“我只是太害怕你会突然消失了,小野。” “这六年里我等过你, 也找过你。” “我做了皇帝,可以掌控这个国家从上到下、大大小小每一条数据,每一项信息。” “我找遍了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还像个傻子一样, 尝试过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碰运气。” “我去了那么多地方,可我还是找不到你,小野。”他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彻底压不住嗓音的颤抖,“我找不到你。” 他脸上面具般的微笑终于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毫不留情地劈了一刀,豁开硕大的、漆黑的裂痕。 江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义正词严地反驳他,说无论如何你都不该监视我,更不该囚禁我,你这么做是错误的。 但感情本来就不是永远道德正义的。 每一个人在感情里都会有私心,有占有欲,有控制欲,甚至无论爱情、友情还是亲情。 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没法用“正确”或者“错误”来简单地衡量。 江野机械地重复着指甲轮流掐进掌心的动作,像是在挣扎。 要是世界上的一切问题都像高考选择题一样有答案,且答案有限,那就好了。 她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无比郑重地开口。 “我今后,绝对不会再突然消失。” “我答应你。” 可江枫却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落地窗走去。 窗外,天幕中挂着一轮虚拟的圆月,银白色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庭院的一草一木上,每一晚都是如此。 月亮没有阴晴圆缺的变化,天上不会有云朵飘来遮住月光,地上树影的大小、方向、浓淡也统统不会变。 江野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便又落回了江枫身上。 她看了这么多天,已经有点看腻了。 江枫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塌下去,脊背还是笔直的。 他仰起一点头,哑声道:“小野,我不敢相信。” 江野愣了一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相信了,还是真的不相信? 但江枫背对着她,她只能看到他寥落的背影,看不到他的神情。 她试探着问:“为什么?” “因为当我找了你很久,还是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终于愿意给出回答,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沉的深海湿淋淋打捞上来的。 江野的心跳在他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中没由来地加速。 “我知道你不是从你的城邦消失了,也不是从圣利安帝国消失了。” 一种疯狂的预感从她心底升起,像气泡一样往上冒,堵在喉咙口,让她说不出话,也不敢呼吸。 江枫顿了顿,接着道:“你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一堵厚重的墙,或者一块巨大的玻璃,坍塌她身上,把她砸得晕头转向、惶然无措。 “江枫——”江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江枫打断她,语调堪称平静。 甚至平静到有些诡异。 江野很想像以前一样,做一只遇到危机就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她想大声反问“你在说什么”,想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疯了”,但无数的词语滑过喉咙,又卡在喉咙里。 因为江枫不但没疯,还清醒得吓人。 他转过身来。 虚拟的月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后,把他高大的身躯映成一道灰黑的剪影。 他的脸隐在暗处,背光的面容模糊不清。 “在你的世界里,我是和庭院里的月亮一样虚拟的存在,对不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的声音似真似幻。 江野觉得自己的五官都失去了控制。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怎样一副扭曲的表情。 嘴唇在轻微地发抖,眉毛有可能高高拧起,也有可能已经松开了。脸颊冰冷的,那大概也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她结结巴巴地挣扎:“或许你可以认为,我、我只是来自一颗很远很远的星球。” 江枫却坚决地摇头:“我不可以,小野。”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落在身侧摇晃,像是卸了力,靠在身后的玻璃上。他的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滚动,被月光画上银边,勾勒出明晰的形状。 “你如果真的来自很远的星球,那回去就需要很长的时间。”江枫贴在玻璃上的五指渐渐用力,“我就还有机会找到你。” 江野的脑海中浮起一艘黑色的飞行舰,在黑色的宇宙中孤独流浪的画面。 她鼻尖一酸。 “但你明明就不是。” “你拔出芯片,卸载软件,或者只是简单地关闭屏幕,然后就消失了。” 江枫垂眼看着她,目光沉沉,像一片会把人卷进去的深渊。 “消失在我的世界,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一字一句,都砸在她的心上。江野哑口无言。 他说得没错,曾经的她就是这样,只把这个世界当成简单的游戏。有空的时候进来放松一下心情,没空的时候就果断卸载,从此和这个世界单方面一刀两断。 江枫低下头,拿出终端。屏幕亮起来,他滑动几下,找到了庭院的中控系统。 “就像这样。” 他按下了关闭天幕投影的按键。 江野似有所感地抬眼。 只是无比短暂的一个瞬间,窗外的月亮消失了,月光也消失了。 庭院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所有被虚拟月光照亮过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消失得……”江枫轻轻笑了一声,“这么简单。” 他站在窗前,手中终端屏幕也熄灭了,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所以我不敢相信你,小野。”他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不敢相信你说的不会消失,因为你说的‘消失’,和我害怕的’消失’,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他的话语像是在江野心中挖了一个窟窿,窟窿里又像是睁开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冷峻地审视着她。 她该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她本来以为自己穿进游戏已经够魔幻了,但没想到还有更魔幻的事情在这里等着她。 江枫居然意识到了他只是一个纸片人。 不,不该叫纸片人,或许应该叫虚拟数字人更贴切。 而就在他认为自己是一串虚拟数据的同时,她却渐渐相信他是活生生存在的、完整的、真实的人。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些的?”江野低声问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他听得见。 “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了。”江枫的身体冷得有些僵硬,他一边回想,一边往手心中呵了口气。 可惜他呵出的气也是冷的。 “也许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小野给我打电话,而我突然开始疑惑,你口中的‘雅思’是什么意思?’考公’又是什么意思?” “后来,在你消失之后,我变得越来越茫然,疑惑也越来越多。” 江野悄无声息地起身,踮着脚往窗边走去。 江枫的轮廓是低着头的,他好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回忆那些细碎的往事。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技术可以让人凭空消失,”他接着道,“除非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是比他更高维度的,虚拟世界之外的真实。 可如果他根本不存在于真实中,那他的爱与恨、快乐与痛苦、过往与未来,又算什么呢? 重新遇见小野之后,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这些问题。好好珍惜她与他见面的时光,这就够了。 但随着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多,他不但没有满足,反而更加贪婪。 而与贪婪相伴相生的,是日益增长、克制不住以至于扭曲变形的恐惧。 他背抵着玻璃,缓缓下滑,蹲下身去。 江野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脚尖几乎与他相碰。 “所以你才会监视我,在我的终端上安装定位软件,甚至还要囚禁我。”她的话音一开始还带着颤抖,到后来却渐渐平稳,“你怕我再一次凭空消失。” 江枫转开脸,低声道:“对不起。” 江野忽然像他一样蹲下,牵起了他垂落在膝前的手。 “江枫,你是真实的,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她定定说道。 -----------------------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47章 江枫霍然望向她。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野忽然“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搭在江枫手背的五指抬了抬,又抖了抖手腕:“你的手怎么那么冰?” 江枫像是突然清醒,倏地缩回了手, 自己的左右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江野却执拗地探出指尖,无论他如何刻意避开,都要追过去贴住他的皮肤。 她还努力搓了搓, 让他与她相贴的那块皮肤变得温热了一点儿。 “你看, ”她在黑暗中对他扬起笑脸, “我能感受到你的温度,你的温度也会因为我改变。” “如果这都不是真实,那什么才是真实?” 室内没有开灯,窗外也彻底暗下来。但奇怪的是,江枫却能在她眼底看到亮光。 他很想回握住她的手,或者紧紧地拥抱她,又或者放纵地亲吻她,好让他彻底感受、试着相信她所说的“真实”。 但信息素在体内混乱地翻涌,熟悉又陌生的浪潮拍打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对自己的自制力没有什么信心。 江枫于是僵硬着身体没有动作,只是仗着不见五指的黑暗,肆意用双眼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脸很小巧,下颌往内收,窄窄地连到下巴,收出一条圆润的弧线,用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揉捏。 她没有把校服换掉,但脱了外套,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恰到好处地贴合着身体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缓慢起伏。 她的下半身是那条校服百褶裙, 原本盖到膝盖的位置,但蹲下时便被向上拽了一截,只盖到大腿中央,露在外面的小腿像两节玉白的莲藕,又比莲藕修长得多。 江枫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太阳xue突突跳动起来。 身体里明明是冷的,他的额前却沁出一层薄汗,像是有一团火在冰壳中安静地燃烧,又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怎么不说话?”江野歪头,语气有点忐忑。 她的唇瓣像待放的花骨朵,饱满、鲜艳,是满室黑暗中唯一的彩色,一开一合地引诱着他,让他像飞蛾扑向火光那样靠近。 江枫忽然用力闭上了眼睛。 不行,不能再看了。 他今天晚上不该亲自来她房间,不该和她一起吃饭,更不该吃完饭之后还逗留这么久的。 他明知道控制不住自己。 “我该走了。”江枫蜷起手指,站直了身体,然后当即迈开步子向房门口走去。 江野看了一眼刚从江枫兜里悄悄摸出来的终端,又看了一眼关得严丝合缝的房门。 她不动声色把终端藏到窗帘底下,还用脚尖踢远了一点,然后起身,弯起了嘴角。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沉重又急切的脚步声,还有深深浅浅的呼吸。 江枫的气息已经不稳,他等不及走到门前,就伸手要去开门。 但门把手像是被焊死了,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是自己给江野的房间设置了自动反锁,于是又伸手向下探,想用终端操作解锁。 可他的口袋是空的。 “房门反锁了,出不去的。”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此刻冷不丁出声,嗓音幽幽。 “小野,把终端还给我。”江枫后脊一麻,没有转身,低声道。 她眨眨眼睛,假装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小野。”江枫的嗓音颤着,仿佛是哀求,“我必须出去。” “这是一个不回答问题就无法离开的房间,”江野不紧不慢地在原地来回两步,“想出去的话,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这一次,她势在必得! 哼哼。 江枫转过身,垂在身侧的双手收紧又放松。他仰头让后脑抵在门上,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江野想问什么。 “是,我是有信息素紊乱。”他没有等江野再问一遍,就直接给了她答案。 他的嗓音压抑低哑,眼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江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轻松,一时间没想好该作何反应,愣了一下。 江枫垂眼看着她,他看到她的眼睛睁大了一圈,长长的睫毛扇得飞快,像是着急在思考。 他耐心地给她提示:“你现在知道这件事了,你想怎么做?” 江野后知后觉,从他的话语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下午只搜了信息素紊乱的致病因素,至于信息素紊乱的症状、表现,她看得并不仔细,只隐约记得有什么暴躁冲动易怒,信息素反噬造成不适之类的。 所以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信息素紊乱的病人。 江野犹豫了两秒,决定直接开口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信息素紊乱发作了?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舒服。”江枫靠在门上没有动,嗓音更低了几分。 她心中咯噔一下。 听起来确实很严重的样子。 江野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打量着他,想起了上午那个信息素紊乱发作的alpha 。 那个alpha当时衣衫不整地扑进教室,一边扑进来,一边还说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我控制不住”。 然后他就目标明确地锁定她了。 江野又看了江枫一眼。 他现在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除了呼吸声有点混乱,并没有表现出别的异常。 而且她今晚也没有闻到过很浓郁的冰天雪地味。 他应该不至于像那个alpha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吧。 江野定了定神,继续问他:“我帮你把医生叫过来?” “我已经回答完你的问题了。”江枫眯起眼,微微偏过一点头,“可你说要把医生叫‘过来’,是还不打算让我离开这个房间吗?” 他的逻辑有点出乎江野的意料,她反应了一会儿。 “还是说,小野其实本来就不想让我离开这个房间?” 她有吗? 好吧,她确实有。 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把终端还给江枫,让他开门出去,她其实是想让江枫也体验一下被反锁的滋味。 但听他这么说出来,总像是带着点什么别的意味。 江野又反应了一会儿。 “小野想让我留下来。”江枫轻声笑起来,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江野的手,手指一根根穿插进她的五指。 “?!” 江野眉心一跳,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江枫的手指又灵活又冰凉,像蛇一样把她紧紧缠住了。 他动作的同时,她的鼻尖忽然钻进一股熟悉的冷空气味。 江野打了个喷嚏,脱口而出:“你的信息素——” “嗯,信息素失控了。”江枫将她拉到怀中,垂头贴近她的耳畔,“小野,我好冷啊。” 江野被他圈住,能感受到身后他的体温确实比平常要低。 他说的是真话,确实很冷。 他抬手、靠近,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森森的寒气,就和寒冬腊月加完班之后回家路上的她一样。 寒冷总是会放大孤独的心情,夏天加班后的夜路她还勉强可以忍受,冬天加班后的夜路却让她无比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想江枫现在大概也有类似的心情。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些,你又不愿意找医生。”江野叹了口气,毛茸茸的脑袋在江枫怀里动了动,“但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抱着我。” 江枫并没有圈得很紧,她找到位置转过身,仰头对他张开了双臂。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江枫的神情,江枫却能把她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清了她眼中倒映着他的轮廓,看清了她双颊浮上薄薄的红,看清了她明明被冻得寒毛倒竖,还坚定地对他敞开怀抱。 在沉默的几秒钟里,他几乎要溺死在眼前的一切中。 然后,他俯身落下一个吻。 江野没有设防,纵容他长驱直入。 “小野,对不起……”他在她唇边含糊不清地开口,舌尖仍然逗留着不肯离去。 “对不起什么?”她同样含糊不清地反问。 对不起…… 他是一个明知道自己信息素紊乱难以自控,还是要跑过来招惹她、试探她的人。 他是一个与她相处多久都不会满足,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她留下来的贪得无厌的人。 他是自私的坏人,是卑劣的小人。 是不够格成为爱人的情人。 江枫眼尾泛红,一点一点洇开,染透了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是冰凉的,可眼泪是热的。 热意划过皮肤的瞬间,他不明显地一震,呼吸更乱,像是不习惯这样的温度。 江野已经闭上了眼睛,配合着他的节奏,薄薄的眼皮轻轻颤着。 她没有察觉这一点温热。 “我不该把你锁在房间里的。”江枫微微抬起唇,吻了吻她湿润的唇角。 这是违心的话。 有些时候,他甚至想就这样把她在这里锁一辈子。 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送来。 她喜欢什么样的住处,他都可以为她改造、扩建。 她想做的事,他就陪她一起去做。 可是她想要回六城,她喜欢住在那个城主庄园。 她要做城主,她要离开他。 “你确实不该。”江野还是闭着眼睛,被他深一下浅一下的亲吻弄得迷迷糊糊,说话也是东一句西一句,没头没尾,“现在有暖和一点吗?” “小野,”他的指尖触碰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其实只要你愿意给我一点信息素,就好了。” “嗯?”江野睁开了眼睛。 “你的信息素可以安抚我。”江枫的下巴搭在她肩上,高挺的鼻梁蹭过她颈侧的皮肤。 信息素,又是信息素! 她一个地球人,她是真不知道怎么释放信息素啊! 江野正犹豫着要不要和江枫坦白,窗帘底下忽然亮起一块长条形的亮光。 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移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终端亮了! 第48章 第48章 江野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窗帘下的亮光, 是她刚才藏进去的江枫的终端。 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即使只有巴掌大的屏幕在发光,即使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一半, 还是像夜空里突然升起一轮太阳一样引人注目。 两个人同时盯着那一条光亮,谁都没有动,默契得诡异。 像是都不知道那里有个终端一样。 江野大概猜得到江枫在想什么,但她却有点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他已经坦白他信息素紊乱了, 终端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亮了, 那顺势把终端还给他,放他出门不就好了? 她为什么顿在原地,装瞎作哑呢? 江野暗暗咬了一下舌尖,刺痛传来,她心一横开口:“我释放不了信息素,有没有别的方法能安抚你?” 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话变成了这样。 但不管了, 说都说了。 江枫怔愣一瞬。 他之前一直以为小野是不愿意对他释放信息素,或者是匹配度0%的原因, 导致她的信息素对他不感兴趣。 但她现在说, 是因为她释放不了? “释放不了?”他又重复一遍,仿若无事地收回视线, 闭上眼认真嗅了嗅,“可我明明闻到了。” “嗯,你知道的,我的生理结构可能和你们不太一样。”江野大胆承认。 反正江枫都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那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江枫蹙起眉心,牵着江野坐到床边。 他的鼻尖又动了动。 他弯腰凑近她的发顶,然后是耳侧,然后是颈窝,然后继续往下。每一处都有微妙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野僵坐着,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他仔细扫描了一遍。 忽然,江枫在她身前单膝跪下。 他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呼吸温热地拂在她的皮肤上。 “我闻到这里的味道最浓。”他低声开口,气息一路穿过去,意有所指。 江野的脑袋嗡的一声,心中警铃大作。 刚才和他接吻时试图回忆,但磕磕绊绊记不太清的《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这会儿也全记起来了。 尤其是第三条,千万,不能,和,江枫,做! “你一定是闻错了!”江野双手压住裙摆,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又压低嗓音,紧接着问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标记,临时标记会有用吗?” 江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圈住她纤细的脖颈,手指拂过她发底的腺体。 比大多数人的腺体都要小一圈,但比起重新见到她,带她去做检测的那天,已经变大了。 还有继续发育的空间。 小野现在似乎还不太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但腺体也许会继续长大,她也许会渐渐被他的信息素吸引,就像他对她那样无法自拔。 江枫的呼吸在放纵的想象中变得迟缓、绵长。 他收敛思绪,勾起唇角,只说了两个字:“也许”。 也许有用。 但最终是对谁“有用”,他也不知道。 江野屏息半天等到他的回答,如蒙大赦,说:“那来吧!” 临时标记而已,一回生二回熟了,她可以的! 江枫旋身在她身边坐下,然后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 江野被托着腰腾空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抵住了一块灼热。 他皮肤的温度比她要低,唯独那一块散发着热意。 同样是一回生二回熟,她立即意识到那是什么,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江枫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一只手按在床沿,另一只手利落地勾起她的马尾。 然后偏过头凑近,咬住腺体。 注入信息素。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没有给任何人犹豫、反悔的机会。 冰雪的气息爆发开来,隐约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盐味,和他上次闻到的一样。 江枫的大脑转得有些慢,他体内躁动失控的信息素得到了宣泄的出口,但他必须极力克制自己,告诫自己咬腺体的动作不能太重,手必须摁在两边的床沿,不能搭在小野身上,不然一定会把她弄痛。 快。感与痛苦同时在他的身体中流淌,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一条往上攀,一条往下坠,把他撕扯成两半。 他忍不住轻轻战栗起来。 江野的腺体传开酥麻的电流感,一波一波的,从后颈蔓延到头皮,又从头皮蔓延到指尖。 她明明坐在江枫的腿上,却又觉得自己像是坐着一艘船,随着风浪颠簸摇晃,晃得她头晕。 凛冽的信息素包裹在她身边,把她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按理说omega会对alpha的信息素有所反应,比如像上午被同学搀扶着的那几个omega一样,在强大的alpha爆发的信息素中面色潮红、双腿发软。 但江野现在最大的感受是晕晕乎乎。 虽然她的腿也软,但那主要还是因为头晕。 她像是喝多了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天花板在转,地板在转,连身后江枫的喘息声都在转。 江野慢吞吞地回想了一阵,似乎每次她闻到江枫的信息素,都会觉得头晕。 难道她晕江枫的信息素? 这就是她对alph息素的反应? 江枫忽然松开了她的腺体,盯着上面那个红肿的牙印,在她身后压抑地喘息。 江野蹭地站起来,没站稳,又狼狈跌坐回床上。 她一个没留意,坐在了江枫抓着床沿的手上。 他的五指本就抓得很紧,此刻猝不及防被江野坐了一下,指关节更是用力到突出,泛开一片青白。 江野察觉被硌到,又急忙往旁边挪开。 “咳!”她一清嗓子,大声问他,“你现在有好一点吗?” 江枫低低嗯了一声,回答得有些慢:“要是能闻到小野的信息素就更好了。” 他在某个时期,曾一度很唾弃被信息素控制的、动物一般的自己。他厌恶自己的失控,厌恶在欲望中整张,厌恶那种失去理智的感觉。 但现在他却觉得,得这个病好像也不错。 起码能让小野对他心软。 江野听他这么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腿中间。 刚才江枫跪下来,说她的信息素在这里的味道最浓。 她又想起来,上次标记的时候江枫说,他闻到了一点潮湿的盐味。 江枫两次说闻到了她的信息素味,都是在她无法保持小裤裤干燥的时刻。 江野双手按在膝盖上,把裙摆捏得皱皱巴巴。 难道地球人其实也有信息素,只是地球人信息素的物质组成,和abo世界的土著不太一样? 难道她释放信息素的方式不是通过腺体,而是通过别的什么地方? 她古怪地沉默了一阵,然后应道:“下次一定,我再努力试试。” 那晚过后,江野又重新恢复了人身自由。不过比起之前,江枫把她看得更紧了,坚持带着她出席各种各样的会议、活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两个人都待在一起。 她觉得江枫大概是有一点分离焦虑,她可以理解。 而且她在几天前收到了选举委员会发来的邮件,说她的资格审查已经通过,需要在一周后的六城城邦议会上发表内部演说,参与竞选正式候选人。 也就是说,她最多再做两三天的行政助理,就要离开江枫、飞回六城做竞选准备了。 如果竞选成功,成为五位正式候选人之一,那她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会留在六城,按照流程完成公开竞选环节,直到竞选最终落下帷幕,结果尘埃落定。 她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枫,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但与她相牵的手却是无法掩饰地一紧。 江野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的心情其实也很复杂。 有对系统任务即将推进的兴奋期待,有对未知和竞争的不安,还有对这里、对江枫的不舍。 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都是住在皇宫舰上,和江枫一起工作、生活。 她在行政助理这份工作上逐渐熟练,也有了不少相熟的同事,比如斯嘉丽,比如米斯特法官。 现在让她抛下这一切,去六城重新开始,又没有了最熟悉的江枫为她引路或者兜底,难免会紧张,会忐忑。 “小江,小江?” 长桌对面科创大臣一叠声的呼唤,把江野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唤了回来。 “诶,在。怎么了?”她连忙应道,不好意思地一笑。 科创大臣无奈,又点了点光屏:“我刚才提出的几条关于皇家学会院士的评选认定细则,江助觉得有没有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麻烦帮我上报给陛下通过审批,可以吗?”她看了一眼会议厅人群簇拥的一角,“我看陛下那边实在太忙,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江野一目十行地在光屏上扫过,来回确认了三遍,终于点头:“好的,没问题的,阁下请便!” 科创大臣心满意足地离开,下一位排队等位的官员自动补位上前。 江野又是一个微笑,抬手示意下一位开始汇报。 江枫从角落里投来一眼,正巧撞进她温暖的笑容。 他勾起嘴角,又很快放下,心中百般复杂滋味,像调色盘上混杂不清的复杂色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早九晚十、同进同出地工作,看似很漫长,却又短得像是一眨眼。 “晚安。”江野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扒着门对江枫挥手。 江枫努力弯起眉眼,也对她说:“晚安。” 江野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字句在齿间跑了一圈,最终还是跑回了肚子里。 她抿起嘴笑笑,只是又说了一遍:“晚安!” 然后,她用尽力气,关上了门。 门内,门外,两张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明天就是江野启程,动身前往六城的日子。 飞行舰已经停在舰库,行李箱也已经整齐排列在窗边。 两人都知道,这段在皇宫舰上共度的时光要结束了。 这很有可能是他们在房门口互道晚安分别的最后一天。 江野垂头盯着脚尖,背靠在门上。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咔哒的轻响。 -----------------------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开门还是锁门 第49章 第49章 江野余光瞥到腰侧的门把手动了动。 她倏地从门板上起身站直, 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把手。 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留出刚好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江枫从门外伸手, 单手揽过她的腰,俯身垂眼。 下一刻,他柔软的唇压了上来。 江野在瞬间睁大了眼睛。 江枫的舌尖很轻易就顶开了她的双唇,直接深入,与她勾缠、厮磨。 他全然抛弃了克制,手在她腰侧越扣越紧,交缠的呼吸也越来越深重,像是恨不得将她融进身体里。 江野的眼睛还是睁着,唇舌费劲地配合,几乎找不到换气的空隙。 她看到他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仿佛用尽全力感受着她的一点一滴,要将这个吻牢牢刻在心上。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江野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从他腰间慢慢攀上他的肩, 又一点点探向他的后颈。 然后,她绷着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腺体。 江枫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脚下往前逼近了两步, 分出一只手掌托住江野的后脑,把她紧紧抵在门上,身体也毫不客气地相贴,彼此呼吸的起伏都能无比清晰地互相感知。 此刻, 江野全身上下还敢乱动的只剩下了手。 然而她非但没有收回手,甚至大着胆子,指腹来回在江枫的腺体上摩擦。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触碰江枫的腺体, 那一块皮肤的触感很奇妙,像是受伤破皮后新长出来的皮肤,格外的光滑、细嫩,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多逗留一会儿。 江枫的眉头皱得愈加紧,额角都沁出细汗。 但江野仍然沉浸在奇妙的手感中流连忘返。 明明都是腺体,为什么她自己的和江枫的摸起来完全不一样呢?她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手上继续努力。 江枫被她没轻没重的动作逼得实在受不了,蓦地睁开了双眼。 “就这么好摸?”他退出来,松开她的唇瓣,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低喘着发问。 江野像被烫到一样立即缩回了手。 她本来想退开,但身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她只好杵在原地赔笑,道:“还可以吧。” “……”江枫抿着唇沉默了。 良久,交错、混乱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他终于哑着嗓子重新开口:“走吧。” 他轻轻拍了拍江野的脑袋。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江野愣了一下,唇边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仰起脸,试图在黑暗中辨识江枫的神情,但她看不清他的双眼,只能看清他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 “为什么?”她轻声问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酸酸涨涨的堵在胸口。 江枫顿了顿。 “我做不到看着你走。”他说。 他怕他会忍不住强行把江野带回来,然后再一次把她锁进房间,强迫她一辈子都只能和他待在一起,再也不要出来,再也不要分开。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句话中增加了重量,压得人心慌。 “又不是见不到了。”江野嘴角弯了弯,语气故作轻松。 江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最后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说完便转身离去,融入走廊的黑暗里。 江野靠在门框上,慢半拍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第二天上午,江野起了个大早。 虚拟的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而她很快就要出发去迎接真实的阳光。 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的时候,熟悉的白色小机器人已经等在门口,准备好帮她搬运行李。 江野在走廊里安静站了两分钟,又不停左右四顾两分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江枫真的没有来送她。 她抿抿唇,决定不再等待,即刻就出发。 一路上,她遇到了几位眼熟的侍者。有经常帮她准备餐食的年轻男孩,有负责打扫她房间的和蔼阿姨,还有会在走廊里对她微笑点头的宅邸管家。 江野一一和他们告别,不停说着“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年轻男孩红着脸,腼腆地摸摸头;和蔼阿姨笑得慈祥,连连摆手说哪有的事;宅邸管家鞠了一躬,祝她接下来一切顺利。 陪她走到最后的是小机器人,它帮她把行李箱推上飞行舰,然后在舷梯旁向她挥手再见。 江野看了一眼飞行舰,又看了一眼小机器人。 这艘飞行舰是江枫为她准备的。舰身是低调的银灰色,没有喷漆印花,也没有光蚀logo,扔在舰库里平平无奇,朴素得正合她心意。 至于小机器人…… 江野虽然也舍不得它,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更希望出现在这里的是江枫。 她也对小机器人挥了挥手,然后踏上舷梯,迈入舰门,背影被飞行舰吞噬。 舰门完全关闭的那一刻,智能管家系统自动启动。 舰内的灯光一阵变幻,调节到不刺眼也不昏暗的合适亮度;初秋气温渐冷,天花板四周的出风口喷出怡人暖风。 江野站在操作台前,透过窗玻璃向外看了最后一眼。 舰库里很安静。各种各样的飞行舰都还在沉睡,除了值班室戴着鸭舌帽盯监控的工作人员外,也没有其他人。 江枫果然还是没有来。 江野收回视线,按下了启动按钮。 飞行舰在跑道上渐渐加速,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先是慢的,像散步;然后越来越快,像奔跑;接着所有的景色都成为了模糊的光带,黑的、白的、蓝的,从窗边飞速掠过。 起飞了。 她在失重感中不断上升,窗外的景色最终变成蓝白相间的天空,还有从天空之上洒落的真实、灿烂的阳光。 直到银色的飞行舰缩成一个小点,彻底融入舰库外那一片四方的天,值班室里戴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才打开门,走出来。 江枫站在寂静的舰库中央,仰着头,保持眺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从舰库门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追着天空中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小点,飘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咳嗽起来,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得肩膀都在发抖。 载着小野的飞行舰彻底看不见了,他的心脏也像被狠狠挖去了一块,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填不上的窟窿。 江枫缠着手拿起终端,点开排在桌面第一位的“我们”。 地图上,白色的圆点和黑色的圆点正在迅速拉开距离,中间那根细细的线仍然连着,上面的数字却在不断跳动、变大。 相距20公里,行车40分钟以内。 相距30公里,行车60分钟以内。 相距100公里,行车150分钟以内。 他忍受不了继续看下去。 江枫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视网膜上残留的画面。 他退出软件,在好友列表中翻到一个名字,拨通了通讯。 “喂。”他嗓音低沉,苍白的面色被鸭舌帽的阴影遮盖一半。 “卡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 飞行舰在平流层中平稳行驶。 虽然飞行舰有智能驾驶系统,不需要她开,她也不会开,但江野仍然谨慎地坐在了驾驶座上。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智能水平,还是亲自看着更放心。 导航屏幕上,那条弧形的路线正一点点变短。 导航目的地是六城城主庄园停舰坪,到了那里,她需要支付一大笔停舰费来停放飞行舰。 幸好她有钱,付得起。 然后,她需要再切换交通方式,打车回家。 回家。 想到这个词,江野的心情有些复杂。 准确来说,这里的“家”是指六年前她在游戏中租的那间公寓。 她消失之后,江枫就把它买下来了。据他说,里面的装修布置都保留着当年的样子,她完全可以拎包入住。 在不再熟悉又充满挑战的六城生活中,起码还有一个熟悉的窝会等着她。 这让江野稍稍心安。 她目光落在窗外放空,神思漫游,突然就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吻。 她想起他嘴唇压上来时的力度,想起他紧扣她腰间的手,想起他哑着嗓子说“我做不到看着你走”时的表情。 然后,她又想起了夹在包中的那张《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那玩意儿像是会发烫,烫得她浑身一震,立即挺直脊背坐直坐好。 江野没有犹豫,反手从包中掏出了智脑,即刻开始撰写过两天议会演说的讲稿。 在这种时候,工作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工作她就发狠了忘情了,嘴唇不灼热了,大脑不胡思乱想了,包里的《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也不发烫了。 六个半小时的路程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等飞行舰落地,她差不多也正好修修改改,敲下最后一行回车。 江野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解决了停舰费,成功打上车,一路飞驰驶向她熟悉的公寓。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是一左一右相对的两户。 她熟门熟路地拐向左边那户,门口的装饰确实没变,还是六年前的样子,大门两侧贴着游戏活动赠送的春联,门口放着一张她在游戏中选购的卡通地垫。 在刷脸解开门禁之前,江野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六年前她对门的邻居是江枫,不知道现在她对门的邻居会是怎么样的人。 江野盯着那扇没有装饰的原生大门看了几秒,正要收回目光,口袋里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 她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江枫的未读消息。 【江枫】:到家了吗,小野? -----------------------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陛下他等不了.. 第50章 第50章 江野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上次参加完剪彩从六城回到皇宫舰, 她也是刚坐上通往宅邸的直梯,就接到了江枫打来的通讯。 他总是能把时间掐得很准。 江野不再去看对面的房门,扫脸解开自家门锁,然后一边趿拉着鞋往里走,一边回复江枫的消息。 【江野】:刚到家。 【江野】:家里好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江枫】:家务机器人会定时打扫, 小野也可以自己设置。 【江野】:!好! 【江野】:容我先收拾收拾行李! 发完这条消息, 江野把终端放回口袋, 环顾了一圈这间阔别六年的公寓。 她已经模糊的记忆在渐渐复苏。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个电子相框,和江枫书房的是同款,也是她当年在游戏活动中做的。 客厅窗前放了一张可以前后摇晃的躺椅,能晒到太阳,也能晒到月光,江枫经常坐在那里等她上线。 地板上铺着米白色的地毯,毛茸茸的短毛不管坐着、趴着还是躺着都很舒服,他们曾经在那上面……完成过标记。 江野丢下行李箱,一屁股躺倒在躺椅上,侧过脸盯着地毯出神。 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呼气声清晰可闻。 安静。 太安静了。 在皇宫舰上住了一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推开门就能看见来往的侍者, 拉开窗帘就有机会在庭院偶遇江枫。 但现在她打开门向外看,对门是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不见人影的;她拉开窗帘向外看,外面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但好像都与她无关。 江野闭上眼睛,在躺椅上摇晃了一会儿,在把自己摇睡着之前及时爬了起来,起身去收拾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 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智脑和终端放在床头充电。 至于那张《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床头柜的老位置。 虽然这段时间不会和江枫朝夕相处,抵抗诱惑的难度大大降低,但她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要时常温故知新。 对了,还有那部粉色终端。 江野从行李箱夹层中把它摸出来,终端早就没电了,她也不打算充。 虽然上次江枫并没有坚持到底,逼着她一定要把粉色终端拿给他看。但自那之后,她每次看到这玩意儿就是一阵心有余悸,还附带一阵尴尬。 尽管他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终端里的什么好感度、什么可攻略人物,还是不要让江枫知道为妙。 江野小心翼翼地把它锁进床头柜的最下面一层。 收拾完行李,天已经黑透了。 江野站在窗前,望向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六年前每晚《恋在异次元》启动的那段日子。 可惜江枫不再是那个退学在家、悠闲自在的邻居哥哥了。 现在的他身居万人之上,整个帝国有那么多大事小事等着他去处理,他不可能还像六年前那样每天准点等在家中,等她上线。 终端屏幕亮起,停留在和江枫的对话界面。 江野低头默默盯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任它熄灭了。 接下来的两天,也就是议会内部竞选前的两天,江野的日程表排得相当紧凑。 在飞行舰上完成的演说稿,过了一天再回头看,怎么看怎么尴尬。她于是重振旗鼓,字斟句酌,翻来覆去修改了十几遍,终于敲定了“演说稿(绝对不会再改了) .xxx”的最终版。 接着,她开始对着镜头练习,录下自己每一遍的表情、动作,不断复盘对比,像艺考训练一样,以帧为单位死抠细节。 窗外的天光从大亮到昏黄,江野练到嗓子都有些哑了,练到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烂熟于心,这才勉强停下。 她不是天生能说会道的人,反应也不算特别快。 所以,她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不浪费近在眼前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江野约了诺亚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诺亚在推荐信上帮了她大忙,她特地约他出来,是想当面向他表示感谢。 另外嘛,还能顺便打探打探口风。 诺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已经点好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江野刚一推门进来,他就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地朝她挥了挥手:“姐姐!” 她闻声抬眼看过去,看到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出现在一张和江枫相似度百分之七十的脸上,一时间又有点恍惚。 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掩饰,才扬唇回应:“诺亚公爵。” 诺亚十分绅士地帮江野拉开椅子,她趁机瞥了一眼他的脸颊。 上次被江枫用激光灼伤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恢复得很不错。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吧?”江野坐下,按照惯例客气了一句。 诺亚却一点儿不和她客气,他眨眨眼睛,一脸认真道:“是啊。” “额。”江野的微笑卡壳。 诺亚收起故意摆出的严肃脸,又弯着眼睛笑起来:“所以别对我那么官方,姐姐。” 江野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细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直接切入正题:“推荐信的事,真的谢谢你!” “我完全没想到一封推荐信里能集齐那么多大人物。”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试探道,“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诺亚摆手,“都是我的朋友,这怎么能叫麻烦呢。” 江野微微挑眉。 她又一次为诺亚的人脉之广、人缘之好感到惊讶。 诺亚注意到她的神情,连忙解释:“姐姐你别误会,虽然是朋友,但他们都是自愿的,不是被我逼的。” “而且有好几位都说对你印象很深刻呢。” 江野心中一喜,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她不禁问道。 “当然是真的啦。”诺亚举起咖啡杯,作势要与她相碰,“放宽心姐姐,明天的竞选你一定没问题的,我和我们都相信你!” 江野抿唇一笑,举杯与他相碰。 “好,我尽力。” 和诺亚告别之后,她回到小区,准备回家先尝试一下明天竞选的造型。 没想到刚走到楼下,她居然迎面碰上了一个老熟人。 “特蕾莎?!” “城主?!” 两道女声同时响起。 江野又惊又喜,看向身前金发碧眼、戴金丝边眼镜、穿宽松运动套装的女人,差点就要原地蹦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您怎么在这里?” 两道女声又一次同时响起。 话音落下,两人都没忍住笑起来。江野直接笑出了声,特蕾莎笑得比较克制,是抿着嘴、弯起一点唇角微笑的。 “我回来了,我要参加今年的城主竞选。”江野率先回答。 “真的吗?那太好了!”特蕾莎睁大了眼睛,表情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是上周递交的申请吗?” “是,你怎么知道?” “我正好是上周家中有事请假,工作暂时交给了另一位同事。不然的话,我应该查收过城主您的申请邮件才对。” 原来竞选委员会的邮箱是特蕾莎在管。 这听起来像是她在江枫身边会做的工作,很行政助理。 特蕾莎忽然掩唇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您被那位带走之后……怎么样了?我一直都很担心您。” “咳咳咳咳!”江野心里正想着江枫,耳边就恰好有人提起江枫,她被吓得呛起来。 特蕾莎连忙给她顺了顺后背,脸上的神情忧心忡忡。 “没事,我很好!”江野赶紧向她解释,“我这个月在陛下身边做行政助理,学到了很多。” 特蕾莎依旧是花零秒钟就接受了这件事,作恍然大悟状。 两人久别重逢,又叽叽喳喳聊了好一阵,一路从公寓楼门口聊到一旁的大树下,从竞选的候选人聊到六城最近的天气。 临别之前,两人总算是没忘记交换联系方式。 不过这次一别不像上次,一定很快就会再见面。 特蕾莎也在这个小区租房,而且还和江野住在同一栋,就在她楼上。 江野低头看看终端上的新好友“特蕾莎”,又抬头看看她向健身房走去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虽然没了江枫,但有朋友在身边,一样令人暖心! 初来乍到时的陌生与孤单不知不觉消退了大半,对明天的内部竞选,她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 明天很快到来。 江野穿着一套鹅黄色的亮色西装,长发盘在脑后,十分正式地将智脑和文件都装进手提的公文包中,踏进了议会大厅的大门。 大厅里一百二十个议席差不多都坐满了,她是贴着边进门的,但亮色的服装还是轻松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江野心跳骤然加速,她一边点头微笑,一边快步迈入后台候选人准备区。 她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恰好就看见了诺亚。 他没有坐在左右两侧拥有投票权的固定席位,而是坐在后排的附加席位,一头金棕色的短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她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还看到了特蕾莎。 特蕾莎穿着干练的衬衫西裤,在场间穿梭忙碌,大概是在校对接下来的竞选流程。 不过她没看见江枫。 江野在心中笑了一下,暗暗对自己说,想什么呢。 他在主城,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的抽签排序是第一位,等议员全部到场入席,她就该开始演说了。 江野低下头,拿出终端给江枫发了一条消息。 【江野】:我准备上场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有了回复。 【江枫】:嗯。我知道。 【江枫】:小野没问题的。 ----------------------- 作者有话说:五十章!小野终于开始竞选了! 第51章 第51章 “下面, 有请城主竞选候选人江野女士,发表竞选演说。” 特蕾莎的声音从台前传来,江野的心脏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 她盯着终端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吸气,吐气,压下快要飞出来的小心脏。然后放下终端,调整好表情,从幕后走上台前。 特蕾莎与台下众人一同鼓掌,微笑看着她,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灯光打在江野身上,鹅黄色的西装被镀上一圈朦胧的柔光。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棵舒展挺拔、生机勃勃的小树苗。 江野在演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人群, 掠过后排的诺亚时稍稍停顿。 无比短暂的一个瞬间,却被全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又戴帽子、又戴眼镜、又戴口罩,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的高大青年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江野,从她撩开幕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但现在, 他皱眉瞥向诺亚套在宽大深灰色西装里的背影,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上, 江野拉近话筒,立得笔直。 “尊敬的各位议员,各位来宾,”她顿了顿, 缓缓吐出一口气,温和坚定的笑意从嘴角染到眉梢,“我是江野。” 台下西装革履、坐得板正的议员中,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他们大概是认出了她,但不知道是认出了作为皇室行政助理的她,还是作为上一任六城城主的她。 “六年前,我曾站在这里,以城主的身份向大家汇报工作。六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同样的地方,以候选人的身份,再次向大家发起‘汇报’。”她的心跳随着时间渐趋平静,嗓音也越来越沉稳,“我相信在座有不少人都没有忘记我。六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城邦的综合排名是帝国第二。去年,这个数字降到了第六。” 台下有人握拳抵着嘴唇,低声咳嗽起来。 “但我相信六城的力量不止于此,六城一定有能力做得更好。” 江野说完这句,话锋一转,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我毕业于我们六城本地的联合军校,在座如果有校友,应该还记得每一届新生入学时的誓词——请谨记你为何而战。” “我为何而战?”她自问自答,“为了六城的每一个人,不用再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格子间为转正、裁员焦虑。为了六城的每一个家庭,不用再为了高昂的房价、不菲的学费抵押全家人的未来。” “我离开的这六年,走过了很多地方,也看到了很多变化。我看到帝国的经济在增长,科技在进步,城邦在扩张。” “但我也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不快乐了。”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江野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去,努力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 “在我去过的一颗星球,这样的现象有一个名字,叫做‘内卷’。” “大家为了不被落下,只能开始奔跑。刚开始迈步的人又会被更快的人追赶,于是所有人都只能不停地跑、跑、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诺亚在后排支着下巴、歪着脑袋认真听讲,脸上若有所思。 角落里一身黑的青年站得优雅,落在台上的眼神专注又温柔。 江野的嗓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接下来的关键:“所以,我的竞选纲领核心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慢’。” “我引领的城邦政府,将会重新制定更严格、更规范的劳动法,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严禁非必要加班,提倡更高效率的劳动,保障每一位劳动者的休息权。” “我们将建立社区生活圈,学校、医院、商铺、公共空间,都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范围内。” “我们将重振六城曾经最标杆的文旅产业,不止让六城,更是让帝国的所有民众有地方可去、有东西可玩、有生活可过。”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我要让每一个人都真正拥有生活,拥有属于自己的、作为人的尊严。” “我会让皇宫舰降临在六城的土地,我会带你们重新回到帝国的中心。” “请相信我。”江野将手掌搭在心口,而后扬手,深深鞠躬,“谢谢大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像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地传递着,涌向四面八方,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野站在台上,克制着激荡的心情,胸脯上下起伏。 她原计划是要保持镇静的,但当她看到陆续有人站起来,鼓掌鼓得无比用力的时候,眼眶还是在计划之外地发热、发酸。 她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下了演讲台。 绕了一圈回到台后,江野的腿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发软。她闭上眼睛,不去管其他候选人各异的目光,一个人反复做着深呼吸。 她上台前放在椅子上的终端屏幕亮起来,不断有新消息弹出来。 【江枫】:表现很棒。 他的消息是最早的一条,被压在雪片一般的消息框下,毫不引人注目。 江野暂时没空一一检查过去,于是也就没有发现这沉底的一条消息。 下一位候选人紧接着上场,还是老熟人——在美术馆剪彩那次有过一些“缘分”的沃尔顿集团继承人,威廉·沃尔顿。 虽然江野对他的印象一般,但他今天讲得确实不错,竞选纲领有的放矢、张弛有度,稳健中不失创新,同样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掌声。 这还是十位城主候选人首次彼此见面,公开各自的主张,她听得很认真。 她打开智脑,一边听,一边迅速搜索,一边做笔记,在心里给每一个人画了一个粗略的画像。 大多数候选人背后都有成熟的专业团队,他们只需要出人,不需要出力。 所以此刻他们看到江野事事亲力亲为的青涩模样,目光都一言难尽起来——她真是六年前的那位城主?会不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江野镇定自若地抬脸,对他们笑了笑。 后台的十位候选人来来去去,上台又下台,时间在紧凑的安排中流逝得飞快。 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的时候,窗外天色将暗。 议会大厅的灯光亮起,特蕾莎款款上台,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为了尽可能杜绝作弊,投票采用的是现场提交纸质选票的方式,最后的结果也同样呈现在纸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信封上,屏息凝神地盯着它被拆开,被念出结果。 “经过各位议员的投票表决,获得正式候选人资格的是——”特蕾莎迅速掠过纸上的五个名字,笑意变得明显,“顾庭轩,索拉·维恩,江野,威廉·沃尔顿,艾迪逊·雷森。” 江野霍然起身,很不稳重地顶开了椅子,发出吱嘎的噪声。 但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她的脑袋里已经嗡地炸开了烟花。 噫,她中了! 各位父老乡亲、亲朋好友,她中了! 接下来的环节是五位正式候选人上台作简单发言,江野脚下轻飘飘的,全程都像是在梦游一样不真实。 她下台后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看见各个方向都有人起身向她围拢过来。 “恭喜江小姐!” “江小姐,我对你提出的劳动法改革很感兴趣——”七嘴八舌的声音快要把江野淹没,她被一群人围在最中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嘴上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想走。 她想毫无包袱地好好庆祝一下! 诺亚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小野姐!”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下去。 在场的不会有人不认识他,虽然不知道诺亚和江野具体是什么关系,但听他喊得亲近,众人纷纷自觉让路,对二人行注目礼。 “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诺亚亲昵地一拍江野的肩膀,没等她开口,居然反手从身后拿出了一小捧粉白的花束。 江野瞪大了眼睛,眼珠不知所措地四处乱转。 众人的目光忽然意味深长起来。 站在角落的黑衣青年手中紧紧握着终端,还没有离开。他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往人群中那唯一一抹亮色的方向迈了几步。 然后,他又生生刹住了脚步。 江野忍住脚趾扣地的冲动,接过花束,余光却飘到花束的贺卡底部写了几个小字:想不想走? 她先是一愣,而后眼睛唰地亮起来。 她十分隐晦又十分迫切地对诺亚点点头。 诺亚收到信号,步伐轻快,转身就走。他在人群中为江野开辟了一条通道,示意她跟上。 “不好意思啦各位,江小姐今天的时间被我预定了,我们有正事要商议。”他向两侧的议员们挥挥手,接着头也不回地就把人带走了。 诺亚是实打实的皇室公爵,普通的城邦议员当然不会和他抢人。 江野跟在他身后,不好意思地朝两边的议员们小幅度鞠躬,表示歉意。但她的脚下一点也没含糊,溜得飞快。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走廊,从后门走出大楼,走进了议会大厦的后花园。 天色已经完全转暗,花园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摇晃。 江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放松下来。 “谢谢你,诺亚。里面人太多了,我实在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无比熟悉的男声打断。 “小野。” ----------------------- 作者有话说:小野的城主之路是理想主义的,或许有读者会觉得“这太假了”“这一点都不现实”,但我都写小说了,小野都在游戏世界了,还讲什么现实! 第52章 第52章 江野和诺亚同时回过头。 他们身后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人。 深黑色的风衣,金棕色的发丝。制服帽压得很低,阴影盖住眼睛, 下半张脸又完全被口罩覆盖,五官成谜。 但即使如此,江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江枫?你怎么来了?”江野朝他的方向迈开两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惊喜。 诺亚听到她口中的那个名字, 表情僵了两秒, 但还是和她一起转身,微笑看向那个一身黑的男人。 “皇兄。”他规矩地唤了一声,语气不像过去那么亲近。 江枫略一点头,视线便移开,落回江野身上。 “我发的消息,小野看到了吗?”他没有回答江野的问题, 而是轻声问她。 江野脚下急刹,停在离他两三米远的位置,大脑在思考出究竟是什么“消息”之前,就本能地觉得不妙。 她一时心虚, 江枫眯了眯眼,抓住机会乘虚而入。 他迈开长腿, 大步流星地过来,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还有意无意往诺亚那边看了一眼。 诺亚的视线落在那交叠的、一大一小两只手上,表情僵了又僵。 江野正忙着回想“消息” ,猝不及防被牵住手,还是十指相扣的牵法,她想动也动不了。 她只好咧开嘴。 笑一笑算了。 “你是什么时候给我发的消息?我在后台有段时间没看终端。”江野仰头,诚恳道。 “你演讲刚结束的时候。” 江枫略一停顿,又道:“夸你很棒。” 江野心底咯噔一下。 他发的这么早,消息大概是被压在最下面了,怪不得她没看到。 诺亚却是扬眉,唇角也翘了起来。 趁着江野还没有回答,他见缝插针地开口:“我也夸了!小野姐还和我说谢谢夸奖。” 江枫后牙有一瞬的咬紧,他没有去看诺亚,而是垂眼看向身旁的江野。 江野看了一眼诺亚,又看了一眼江枫。 “啊。”她张着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她确实给诺亚回了消息,因为她回到后台打开终端的时候,诺亚的消息刚好是蹦出来的第一条。 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原因。 但现在这个情况,让她怎么解释。 “我当时手忙脚乱的,是真的没看到。”江野再次努力诚恳道,“我现在回。”说着,她伸手就要去口袋里掏终端。 “不用,”江枫拦住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回去慢慢和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米开外的诺亚听清楚。 诺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皇兄这个时候来六城,”他忽然上前,沿着小径,停在二人身前,“就不怕皇宫舰被人钻了空子吗?” 江野倏地皱眉,问他:“什么意思?” 她又抬眼去看江枫。 “你是想说卡特?”江枫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后花园的静谧被议会大厦中传来的喧嚣人声打破,大概是哪位候选人被一路簇拥着寒暄,离大厦后门越来越近。 江野忍不住回头张望,心跳声又砰砰大起来。 她现在和江枫手牵手,虽然江枫作了乔装,乍一看认不出是谁,但要是被有心人看见了,说不定还是会传出什么流言…… “他就在皇宫舰上,还能钻什么空子。”江枫淡声道。 诺亚眉心一跳。 “贵集团旗下新开发的商圈,我们这边也想配合着做些工作,不知道目前的招商进行到了哪一步?”梳着油头的议员跟在威廉·沃尔顿身边,亦步亦趋。 “你说一区南边那个?”沃尔顿笑声呵呵,不去看他,就看自己脚下,“你倒是会挑项目问——” 他抬眼撞上诺亚扫过来的目光,立时噤了声。 诺亚眼神中含着似有若无的警告,他左右扫了两眼,迅速判断目前的局势。 有两人在他前方背对着他,右边的鹅黄色西装一看就是江野,左边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常服,看不出是什么人,但应该是个alpha 。 是alpha—— 沃尔顿又看向站在那两人对面的诺亚。 他忽然就想起了美术馆监控室中,在他视野里不断放大的亮白色能量束。 他瞳孔缩了缩,下意识捂住脸颊。 “怎么了,沃尔顿先生?”议员见他停下脚步,面色不佳,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没事。”沃尔顿屈指擦过脸颊上那道已经恢复的伤痕,不太自然地转身,“就是这后花园蚊子太多。” 他招手让几个议员跟上,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我们还是从前门走吧。” 几人的谈笑声如潮水消退般渐渐远去,江野在原地蜷起手指,心跳也渐渐平息。 就在后门开启,喧嚣的人声突破建筑的阻隔骤然清晰的那一刻,江枫松开了五指,放她抽离。 所以沃尔顿和那些议员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微凉的晚风拂过,草叶发出沙沙的白噪音,后花园里又回归三人的对峙。 不,准确来说不是三人,而是两人。 江野不明所以夹在中间,看着两双相似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一双像幽深的圆月,另一双像朦胧的初日。 “所以,”诺亚先开了口,声线不再是刻意的昂扬,“皇兄打算怎么处理卡特叔叔?” 江枫沉声启唇,没有眨眼:“审判庭自然会有决断。” 听江枫的意思,卡特是要上审判庭了? 江野垂眼,回想着二人见面之后的那些对话。 看来斯嘉丽那边的证据已经查到位了。 诺亚听了他的回答,翅膀似的长睫颤了颤。 他的声音更低,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皇兄也会像那样处理我吗?” 江野揉揉耳朵,探头问他:“你说什么?” 身后的议会大厦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一门之隔的后花园却只剩下沉默。 诺亚没有回答,江枫也没有回答。 江枫重新牵起江野的手,带着她向外走去,与顿在原地的诺亚擦肩而过。 “走吧,”他侧过脸,专心望着江野圆溜溜的眼睛,“我送你回家。” “啊?那个,诺亚——” “不用管他。” 江野本来还想回头客客气气地道个别,但已经被江枫牵着走远了。 江枫是开车来的,车就随意停在议会大厦后街的街边。 “你在六城也有车?”江野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就是六年前那辆。” “……”她手一抖,没对准安全带的插口,插片蹭了出去。 她一不小心又忘记了。 你瞧这事儿闹的。 江枫探身过来,心平气和地帮她把安全带扣上。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六年都没有换车。”江野双手举在胸前,本意是不影响他的动作,但视觉效果很像是举手投降。 “嗯,我比较勤俭持家。”他还顺手捋平了江野的西装领口。 江野点头:“嗯,嗯嗯!” 车辆启动,汇入车流。 议会大厦周边是六城的核心区域之一,这个点路况十分繁忙。 江枫六年前的这辆车就是最普通的智能汽车,没有浮空功能,所以此刻也只能跟随着路面上的大部队开开停停。 回家的时间拉长了,江野心中却隐隐有些高兴。 江枫上车之后就取下了口罩,她瞟着他过分标致的侧脸,试探道:“你来六城,是为了看我的竞选吗?” 江枫斜倪她一眼:“不然呢?” “你一直在现场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双手撑住坐垫,车窗外红红绿绿的灯光映在她眼底,明亮又灿烂。 江野想起上场前自己掠过台下的那几眼,她那个时候还觉得,试图在台下找到江枫的想法实在是天马行空。 “我在。”江枫的眉眼变得柔和,“看来这次我伪装得不错,小野真的没发现我。” 江野的脸上实在藏不住笑意。 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养起来。 江枫让她天马行空的想法得到了应验。 “其实我本来是不打算来见你的。”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江枫的声音缓缓流淌。 “啊?为什么?” 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又驶过一个路口才回答:“我的易感期快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意味深长。 江野把嘴闭了起来,仔细揣摩他这句话可能的意思。 她见过他易感期的样子,抑制剂用量特别大,效果又不太好。而且他有信息素紊乱症,也不该用那么多抑制剂。 难道江枫是在暗示她,让她帮忙接受标记?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江枫如果需要的话,她还是很乐于助人的。 江野思绪乱飘,眼珠转了两圈。 “我怕我一见到你,就不想走了。” 汽车停了下来,江枫转向身侧,伸手覆上江野的手背。 他今天的手是温暖的。 二人在幽闭狭小的空间内相对,发动机停止了工作,头顶的车灯光线渐暗。江枫在幽暗的光线中注视着她,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目光灼灼。 很适合发生点什么的环境。 江野喉咙里咕咚一声,在绝对的安静中格外引人注意。 江枫不禁弯了弯嘴角,手上分开她的五指,不紧不慢地扣进去。 她做贼心虚地大声遮掩:“那、那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茶?” 车门外就是公寓楼的单元门,抬头向上看,数十六层,就可以看到她晒着衣服的窗户。 人都把她送到楼下了,她不请人上去坐一坐,岂不是显得她很没礼貌? 江枫忽地解开安全带,凑近,一只手拨动着她的耳垂,嘴唇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江野呼吸暂停,眼睛眨得飞快。 她听见他笑着说:“好啊。” -----------------------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53章 江野的耳垂在发烫, 脸颊被他双唇碰过的位置也在发烫。 车窗紧闭,密不透风,她感到空气在升温, 氧气在变得稀薄。 江枫的视线向下移,落在她微抿的唇上。他的眼皮半掀,鸦羽似的睫毛挡住了眸光,显得眼神像是雾里看花一样朦胧。 江野反应过来, 手指磕磕绊绊地解开安全带, 又磕磕绊绊地解锁开门。 “我觉得车里,嗯, 有点闷。”她扭过身体,一条腿已经探出车外,“我们先下——” 江枫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了车里。 江野小腿悬在空中, 腰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重心不稳, 双手慌不择路地挂住江枫的肩膀。 他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索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车门还没关!”江野压着嗓子尖叫。 这里是小区楼下,不是什么荒郊野外。外面要是有人路过,岂不是一览无余! 江枫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分神向外瞥了一眼,轻声道:“我不做什么。” 身后微凉的晚风扑进车门,毫无阻碍地拂过她的后背。颈侧江枫的双唇游离,像晚风一样徘徊着、轻触着,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他在做她曾经会对自家小猫做的事, 把口鼻都埋进小猫柔软的毛发,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深深嗅闻。 江野的心跳咚咚,震动胸腔。 是因为带着凉意的微风,是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路人,还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落到哪一处的吻? 她分不清是哪一件事更磨人,激得她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忽然,两束车灯的亮光从后方扫来,紧接着是一声吱呀的刹车声。 江野半眯的眼睛睁大了,悬在胸中的心直接蹿到了头顶。 她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推,推开了伏在自己身前的江枫。 江枫按着胸口,无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的喘息声中夹杂着两声低咳。 江野的脑袋乱成了一团乱麻,她急匆匆整理好凌乱的领口,转身装作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身后那辆轿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道身穿衬衫西裤、手提公文包的利落身影。 “城主?”特蕾莎抬眼,只看背影就认出了一身鹅黄色西装的江野,“您也刚回来吗?” 江野听到熟悉的声音,脑袋更乱,乱成了一团打了八百个结解不开的乱麻。 她僵硬地回头,视线掠过安静停在身旁的黑色汽车。 江枫的隐私意识还是很到位的,车窗都做了防窥涂层,从外面看不见车内的情况。 所以,只要江枫不在这个时候下车,特蕾莎就不会发现什么。 “特蕾莎。”江野扬起笑脸,视线继续向后挪,落到特蕾莎脸上,“我现在是城主候选人,可不是城主,叫我小野就好了。”她半开玩笑道。 “抱歉城——”特蕾莎推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小野。过去叫习惯了,还不太改得过来。” 江野自然地找了个话题,等她跟上来:“议会那边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特蕾莎眼看着江野就要向公寓大厅走去,连忙叫住她,“城——小野,公寓楼门口不能停车,会被贴罚单的。” 她说完,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汽车。 “咳咳咳咳!”江野被自己呛到,一阵欲盖弥彰的咳嗽之后,她咬咬牙,开口,“没事,那是我打的车,一会儿自己就开走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 话音刚落,黑色汽车的车门打开,江枫从驾驶座屈身出来。 江野脸僵得像是打了十斤玻某酸,但她还是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过去——万一江枫是戴着帽子眼镜口罩出来的呢?那特蕾莎大概率也认不出他。 咔嚓。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碎裂了。 江枫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就这么暴露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特蕾莎听到开门声,随意投去一眼。 然后,她顿住了。 她的目光直愣愣的,忘了移开。 她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开,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小圆,又从一个小圆变成一个标准的椭圆形。 江野在心底哀叹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xue 。 这下好了。 她都能猜到江枫会说什么。 他肯定会对刚才她“打车”的说辞表示不满。 “你打的车?”江枫故意瞥了一眼特蕾莎,而后重新看向江野,微笑着问道。 果然,她猜得一点不错。 “你听错了。”江野深吸一口气,报以同样的微笑,“我是说,我搭的车,搭车。” 特蕾莎杵在一旁,像是被浪头拍懵了,好半天才有反应。 “见过陛下!”她躬身屈膝,在大庭广众之下惶恐地行了个大礼。 “这里没有什么陛下。”江枫勾唇,仍旧盯着江野,“只有一位出租车司机。” 特蕾莎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再不走,可能会因为知道得太多惨遭灭口。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就是粘在原地不动。 可能是因为她的大脑实在太好奇了,不想给她的腿下达“动起来”的指令。 江野的微笑维持不下去了。 她左看一眼,看到特蕾莎惶恐中燃烧着八卦的眼神;右看一眼,看到江枫促狭微眯的双眼。 很显然,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赶快趁热喝了吧! “感谢陛下送我回家!您交代的工作我一定会按时完成的,请放心!”江野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学着特蕾莎的样子行了个礼,然后拉起特蕾莎就走。 她正在竞选城主的关键阶段,和江枫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一定能明白她的苦衷的。 江野走出两米远,又纠结着回头,给江枫递了一个求配合的眼神。 江枫脸上的表情模糊在夜色中,他似乎是垂下了眼,但她看不清楚。 江野拉着特蕾莎坐上电梯,江枫没有追上来拦住她们,一切顺利。 她靠着电梯内壁呼出一口气。 特蕾莎眼神闪烁地偷偷看她,好几次张开嘴唇,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好几次放弃。 长命百岁的秘诀是不多管闲事。 特蕾莎能在六城这么多年的权力斗争中保住政府秘书的职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小野,那天陛下把你带走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在电梯门打开之前,特蕾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人生嘛,总是难得糊涂。 有些时候把那些大道理忘掉也挺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说来话长。”江野深沉地摇摇头。真要说的话,恐怕得从六年前开始说起。 特蕾莎眼前一暗。 “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找个机会和你慢慢聊。”她拍拍特蕾莎的肩膀,“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特蕾莎眼前又是一亮:“好,等你!” 江野一边挥手告别,一边退出电梯,一路退到家门口,转身火速刷开了房门。 她打开灯,放下包,换了鞋,左右无目的地绕了两圈,最终还是走到窗边。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窗外的夜景。 六城的夜景很漂亮,暖黄色的灯火点亮在一户又一户的窗口,像碎金洒落星星点点,比皇宫舰宅邸望出去那一亩三分地的庭院恢弘得多。 江野站在窗前,本该飘向远方的目光却悄悄向下降落。 楼下,那辆平平无奇的黑色汽车还停在原地。 江枫靠在车门上,仰着头。 他重新戴上了口罩,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但仰起头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便露了出来。 他是在看她吗? 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隔着晚风和万家灯火,隔着所有的喧嚣与寂静。 他在看她。 江野当然不可能看清他的目光,她甚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却没由来地笃定。 江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也发现了十六层楼之上的她。 他的视力比平常人好一些,他能看清她吗? 他能看清她此刻怔然的神情吗? 江野犹豫了片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伸手出去向楼下挥了挥。 江枫直起身,也伸出手,向着上面挥了挥。 他身后风衣衣摆随着动作晃动,像一片温柔的夜色。 江野收回手,背在身后握了握。 笑意无法自抑地在她脸上漾开,她倏地蹲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往下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楼下的那道身影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启动的声音低低响了一下,然后车灯亮起,深黑色的车身向前滑去,不断缩小、再缩小。 江野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尾灯也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揉着小腿站起来。 蹲太久,她腿都麻了。 其实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江枫要上楼进屋的心理准备,但阴差阳错,他没有上来,就这么走了。 她好像有点庆幸,但又有点失落。 江野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心中五味杂陈地打开终端,却发现了两条消息。 【江枫】:易感期的那几天,我会很想你的。 【江枫】:小野妹妹。 ……这个称呼! 江野的目光飘忽又闪烁,脸颊迅速飘起可疑的红晕。 上个月江枫易感期的时候,就是这样口中喊着她“小野妹妹”,手上、手上—— 江枫低沉喑哑的喘息环绕在她耳边,那面雾气蒸腾的镜子浮现在她眼前。 江野轻轻呜咽一声,并拢了双腿。 ----------------------- 作者有话说:司机驾到,通通闪开.. 第54章 第54章 深夜十二点, 飞行舰缓缓滑入皇宫舰的舰库。 江枫迈下飞行舰,没有登上直接通往宅邸的直梯,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审判庭的方向。 审判庭是一座哥特式的三层建筑。 一层法庭高悬着鸢尾花与光剑交叉的皇室徽章;二层是法官的办公区域,此刻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三层是羁押室,银色合金大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从外面听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声响。 江枫卸下了那些乔装,大步穿过走廊,冷光将他的脸映得苍白。 听到脚步声,羁押室门口的守卫浑身一震,陡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揉着朦胧的睡眼,来人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陛、陛下!”守卫猛地起身,双拳在身侧紧张地攥紧,“陛下恕罪!” 平时这个点也没人来羁押室,他上夜班偷偷睡觉从没被人发现过。 没想到今天第一次被抓个正着,居然就是碰上了皇帝陛下。 大家都说这位陛下心狠手辣、手段残忍,现在被他发现玩忽职守……守卫越想越害怕,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抖筛糠似的簌簌发抖。 “开门。”可江枫只是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 简单吐出两个字。 他呆了呆,随即手忙脚乱地翻出门禁卡,颤巍巍地刷开合金大门,又颤巍巍地呈到江枫面前。 “陛、陛下,一会儿用这张卡,可、可以开门出来。”他弯着腰,头埋得很低,不敢多看一眼。 “嗯,好。” 他手中一空,再抬起眼时,皇帝陛下尊贵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后。 守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仍在发怔,像是想不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过关了。 陛下不仅没有问他的罪,甚至连一句指责都没有。 他真是撞了大运了! 合金大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与大门同样材质的银色小门,区隔出一间又一间独立的羁押室。 所有等待登上审判庭的有罪之人,都会被关押在这里。 头顶的光线惨白刺眼,随着江枫的脚步一寸寸亮起。 他一步步迈至走廊尽头,终于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羁押室要比走廊两侧的羁押室更宽敞,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看到江枫的时候同时立正行礼。 江枫没有看他们,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把门打开。 锁扣弹开的声响在空寂的走廊中回荡。 门开了。 这间羁押室面积有十几平方米,里面放了一张没有挂帷幔的四柱床,一张一米多宽的书桌,一把高背椅,还有一间独立卫生间。 这对于许多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条件不错的舒适居所。 但对于穷奢极欲三十多年的卡特来说,简直比家中的厕所还要简陋、肮脏。 时间很晚了,但他还穿着贵族制式的常服坐在床沿,并没有休息。 大概是嫌弃厚实的床垫太硬,洁白的被褥太脏,睡不习惯吧。 江枫收回视线,踏进了房间。 守卫在他身后合上房门,床边的卡特听到动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的语气还是与往日一般,裹着一层亲切的伪善,“我的好侄子。” 卡特没有起身,向那张高背椅的方向抬手,示意江枫:“请坐。” 江枫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长风衣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卡特脸上。 卡特扭头盯着他。 他的目光称得上平静。 不,太平静了。平静到令卡特感到愤怒。 卡特的嘴角仍然弯着,肌肉却僵硬得抽了抽。 “明天下午两点开庭。”江枫开口,嗓音漠然,“准备好了吗?我亲爱的叔叔。” 卡特冷笑两声:“你把我关在这里,我还能准备什么?” “原来一间小小的羁押室,就能拦住叔叔?”江枫低头,很轻地笑了笑,“我以为叔叔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手眼通天,皇宫舰宅邸的大门都说闯就闯。” 卡特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平常大多数时候是笑着的,眼下有几条淡淡的纹路,给人的感觉并不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亲。 但他现在收了装腔作势的笑意,眼尾微微下垂,嘴角也是下垂的走势,在冷白的灯光下透着股森寒的阴鸷。 像是洋葱撕开了漂亮的外皮,暴露出辛辣的本心。 “盖伦,你还是少年心性。”卡特移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袖口,语气故作漫不经心,“掐着时间特意跑来这里,就为了耀武扬威、说几句风凉话?” 他的嘴角重新挂上不达心底的笑意:“你以为这就叫打败我了?” “不,叔叔。”江枫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想。 他微微偏头,也勾起唇角:“我是看在二十多年叔侄情分的面子上,特地来和您告别的。” 卡特愣了几秒,不敢相信道:“你要杀我?” 江枫手上一晃,指间多出了一枚薄薄的芯片。 这是特蕾莎整理完毕的完整证据链条,明天下午,就会在审判庭上向所有人公开。 “六年时间,十几家空壳公司,三十四亿军费拨款转入私人账户。” “其中十三亿用于购置邻近行星资产,九亿用于个人享受、陶冶艺术情操。”江枫的眼中划过讽意,“剩下的用来贿赂军部的几位老元帅,收买军队关系。” 字字句句,砸在卡特耳边,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他还真是小看自己这位年轻的、赶鸭子上架的皇帝侄子了。 卡特没有反驳,而是绷着身体站起来,目光森然地逼视着他:“知道我身后站着军队,你还敢动我?” “只是收买而已。”江枫收起芯片,语气不疾不徐,“叔叔会收买,我也会收买。” “不过,我收买军队是重振军心。叔叔收买军队,可是意图谋反。” 江枫向前迈了半步,皮鞋与光滑的地面碰撞,发出短促的闷响。 他垂眼与卡特对视,淡声反问:“叔叔难道不该杀吗?” 不算空旷的羁押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卡特的脸色比皇宫舰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你要杀死你的亲叔叔,”他紧紧盯着江枫,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大臣们会议论你,你的子民们会惧怕你。” “你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江枫在他近乎诅咒的目光中,无所谓道:“反正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差叔叔你一个。” “况且,拜叔叔所赐,我早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了。” 卡特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拳,关节青白,咔咔作响。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换了种对峙的策略,咬着牙开口,“你纵容那些旁支内斗,导致这一辈塞勒涅的亲族人丁凋零,现在,竟然还要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手!” “你以为做完这一切就安全了?就不会有人威胁你的皇位了?”卡特的音量渐渐抬高,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天真!” “你把塞勒涅家族闹得天翻地覆,你的身后确实没了威胁,但你的身旁也不会再有帮手。” 他仍然端着长辈的架子,手指着地板愤愤然质问:“盖伦,这就是你想要的?” 江枫的神情不为所动,嘴角的弧度甚至更加明显。 “不,这还不够。”他说。 卡特目光闪了闪,脊背莫名攀上一股寒意。但他强撑着姿态,脖颈用力梗着,涨得通红:“还不够?你还想怎么样?让每一个姓塞勒涅的人都去死?” 他说完停顿片刻,忽而古怪地笑了一下,既不温和,也不亲切,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那个omega小助理,会愿意跟着你这样一个满手血腥、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暴君?”卡特双目圆睁,红血丝爬上眼白,“她会怕你,她会唾弃你,她会厌恶你,她会——” “她不会的。” 江枫打断了他,话语笃定。 然而他的眸光却有一瞬的摇晃。 他敛睫,遮住眼底泛开的波澜。 江野真的不会吗? 他其实不敢设想另一种可能,他必须这么做。 他必须一条路走到黑,清除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把这个身染沉疴的帝国干干净净地交到他想交的人手里。 然后,他才能把作为江枫的自己还给小野。 不是万万人之上、一举一动都众人瞩目的帝国君主,而是一个可以每天等她回家,可以光明正大与她在街上牵手,可以毫无负担地成为她的伴侣的普通人江枫。 “叔叔,”江枫转身向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下午两点,别迟到了。” 咔哒。 说完,他顺手关掉了房间的灯。 合金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卡特几近疯狂的大笑被门锁切断,戛然而止。 - 第二天上午,江野睡到将近十一点才醒来。 她设置了六个闹钟,看显示是都响过一遍,但她竟然一个也没听到。 不应该啊,她一般是听到第一声闹铃就会弹射起床的,怎么会睡过头呢。 江野双目放空,大脑缓慢开机,发着呆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 思考着思考着,昨晚那个过分漫长的梦境忽然就从一片漆黑的记忆深处升起,无比鲜活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昨晚做了一个春。梦,活色生香,勾得她根本不想醒来。 江野捂住逐渐发烫的脸颊,用了拍了拍,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她越这么做,脑海中江枫的腹肌、胸肌、人鱼线就越清晰,像是故意要跟她对着干。 算了。 江野放弃抵抗,扭动着身体缩回了被子里。 ----------------------- 作者有话说:活!色!生!香! 第55章 第55章 江野梦到了六年前游戏中江枫达到1000好感度,她抽卡成功,第一次解锁标记剧情的场景。 梦里的那张床,就是她现在躺着的这张。 但刚开始的时候, 她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身体像是发烧一样发烫。 游戏中的她进入情热期了,状态被挂上了“情热期”的debuff 。 在debuff时效结束之前, 她不能正常做任务推进度, 必须先想办法解决情热期。 在之前,她一直都是花钱买抑制剂解决。 但现在,标记剧情解锁,她于是有了另一种解决方式——寻求江枫的帮助。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光线幽暗朦胧。 江枫正半跪在她身前, 仰头看她, 一双眼睛在四周的昏暗中亮得灼人。 他微凉的大手握住她脚踝,拇指克制地在她踝骨上流连摩擦。 他似有若无地放出一点冰雪味道的信息素,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引诱。 江野身上一阵一阵的无力,并不好受。 她蹙起眉心, 被他握住的脚踝左右动了动,委婉地催促他加快进度。 她每天要做的任务都列好计划表了,可不能因为情热期耽搁了。 快点标记,快点解决,她还等着去做任务呢。 江枫笑起来,哑声问她:“小野,让哥哥帮你, 好不好?” 他轻笑的声音很好听,像某种弦乐器被轻柔地拉动,连带着胸腔一起低低地震颤。 江野怀着七分急切,或许还有三分期待,点了点头。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标记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标记会对两人产生什么影响。她只一门心思想着要消除这个情热期debuff ,抓紧时间去做任务。 江枫的手指从她脚踝缓缓上移,指尖划过她小腿外侧的皮肤。他手上微微粗糙的触感十分真实,通过游戏的传感系统,直接刺激着她的大脑皮层。 江野条件反射地捏紧了床单。 江枫没有撩起她及膝的制服裙,手掌堪堪停在她膝盖的位置,往下一滑。 他大手托住她的膝弯,轻松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江野勾着他的脖子,视线十分自然地从他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滑了进去。 游戏建模的身材当然是完美的,只可惜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 她心中正遗憾着,忽然感受到身下江枫的动作略一停顿。 然后,他的胸腔再一次震动起来。 江枫弯起眉眼,直截了当地问她:“想不想脱我的衣服?” “什么?”江野疑心自己是出幻觉了,猛地抬头,一脸震撼地看向他。 “小野,脱我的衣服。” 江枫的嗓音很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她咬着下唇,圈住他脖颈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又不受控制地伸向他的前胸。 江野的手颤巍巍的,反复解了好几次,才成功解开第三颗扣子。 接下来是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江枫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一路向下,纵容着她,甚至隐隐期待着她能更放肆一些。 最后一颗扣子藏在他的皮带之下,江野的手落在皮带中央的金属搭扣上。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身上更热。 要是在现实世界,她后背的衣物大概都已经汗湿了。 她紧盯着金属搭扣微弱的反光,用拇指按了上去。 江枫的视线也落在那一处,喉结上下滚动。 江野的拇指一点点用力,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渐渐急促,那个瞬间却渐渐漫长。 在皮带的末尾还差最后一厘米就要脱开搭扣的关头,江枫几乎是狼狈地叫停。 “好了。”他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肌上,又沿着沟壑没入深处。 江枫俯身将她放到床上,又翻了个面。 江野的脸颊贴着丝滑的床单,她的手臂笔直放在身侧,指腹有些遗憾地搓了搓。 他的皮带也是冰凉的,对此刻的她来说是很舒适的温度。 她看不见江枫在做什么,只能听见身后窸窣的声响。她迷迷糊糊地猜测,他应该是自己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把上衣脱掉了,扔在一边。 身体两侧的床垫凹下去两块,江枫被西裤包裹的双腿左右分开,跪俯在她身上。 江野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猛地扭头要去看他。 她看见昏黄的光线为他的身体镀上一层光晕,他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的大理石雕塑,每一道线条,每一块阴影,在他身上都恰到好处、恰如其分。 江枫的脸颊似乎也弥漫着红晕。 “我们要怎么完成标记?”江野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她压下不好意思的情绪,强装镇定地问他。 江枫用身体代替了言语。 他倾身下来,修长紧实的双臂撑在她脸颊左右。 他不再克制,信息素的凛冽气息从上到下向她笼罩而来,仿佛是在她身上下了一场大雪。 她滚烫的身体被冰凉的信息素包裹,像是沙漠中的旅人遇见一捧清泉,一饮而尽,还要渴求更多。 “像这样。”江枫垂首,张口衔住她颈后圆润饱满的腺体。 他将她的脸掰回趴伏的角度,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然后再这样。”含糊的话音落下,他轻轻咬下去,将汹涌的信息素尽数注入她体内。 江野张开双唇,喉间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手掌下的床单皱得不成样子。 alpha的信息素在她全身上下游走,直达大脑皮层的极致刺激比之前还要强烈。她眼前是黑的,身体好像在黑暗中软成了一滩水,又在丝滑的床单上四处流淌。 …… 江野低低喘着气,先是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然后是脑袋。 她双颊酡红,眼睛亮晶晶的,水光潋滟。 昨晚的这场梦让她想起了一些在漫长时光中渐渐模糊的细节——原来在游戏中接受标记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她现在真人进入游戏世界,身体的反应反倒比之前迟钝了。 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江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够。 屏幕上显示着新邮件提醒,邮件标题是“城主竞选流程安排”,发件人是选举委员会。 她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在正式开启选民投票之前,候选人一共要进行三场直播辩论,第一场就安排在一个月后。 而根据她六年前的游戏经验,还有这段时间做的功课,在直播前她要尽可能地做好这么几件事:筹款、组建竞选团队、铺开广告、扩大在民众之中的影响力。 江野靠在床头,打开日历开始盘算。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做一些准备。 但她的对手们,恐怕都要比她更“有备而来”。 她叹了口气,正纠结着该从哪件事着手切入,终端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新消息,来自特蕾莎。 【特蕾莎】:下午有空吗? 【特蕾莎】:我点了咖啡,要不要上来坐坐? 江野思考了两秒,嘴角在这两秒钟里迅速上扬。 【江野】:现在就来! 她行云流水地完成起床、洗漱、换装等一系列操作,在五分钟之后素面朝天地出现在了特蕾莎家门口。 特蕾莎看到她头发还炸着毛的样子,有些惊讶地问她:“你不会是刚起吧?” “你猜对了。”江野嘿嘿一笑。 “昨晚没休息好吗?”特蕾莎眉心微蹙,语气担忧,“怎么睡到这个时候。” 没休息好? 她休息得可太好了。 江野眼神飘忽,语焉不详地应道:“也不是,就是有点累。” 特蕾莎同情地拉住了她的手:“快进来吧,正好我还买了小面包,可以垫垫肚子。” 江野恭敬不如从命,换了鞋进门,环顾一圈客厅。 客厅里的摆设只有必要的沙发与茶几,甚至连光屏都没有,装修风格和特蕾莎的性格一样简单直接。 两人肩并肩在沙发上坐下,特蕾莎开门见山,一边拆着面包的包装袋一边说:“小野看过这次的竞选流程安排了吧?” “嗯,看过了。”江野叹了口气,“时间紧,任务重呀。” 特蕾莎十分认同地一点下巴:“嗯,那我就直说了。” “小野,我想加入你的团队,和你一起准备这次竞选。” 江野讶然,在讶然中又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心情。 在刚才收到特蕾莎下午茶邀约的时候,她其实就隐隐有了预感。 “你的本职工作已经很忙了——你真的想好了?”她诚恳地望着特蕾莎的双眼,再一次向她确认。 “我想好了,你听我分析。”特蕾莎身体前倾,神情严肃,看起来准备得相当充分。 “首先,筹款是第一位的。没有资金,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广告投放、团队组建、线下活动,每一件事都需要钱。” 江野严肃点头。 她原本七上八下不安的心,在特蕾莎的分析中一点点安定下来。 “筹款的事,我可以帮你。”特蕾莎的嘴角克制地向上移了两个像素点,“我在六城政府工作了这么多年,有积累一些人脉。” “我可以先试着联系几个有意向的出资方,见见面,聊一聊。” 她举起手中的咖啡,和江野碰了一下:“就像这样。” 江野眼眶热热的,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半杯咖啡,然后扑过去给了特蕾莎一个熊抱。 “特蕾莎,有你真好!” 特蕾莎不习惯这么亲近的举动。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但在手足无措中,她的目光却坚定:“我相信小野是正确的人选,所以,应该是‘有你真好’才对。” 江野更加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两人就着小面包畅聊了一整个下午。特蕾莎帮她把筹款的目标拆解成了几个阶段,列出了第一批可以接触的潜在资方,还帮她分析了不同对接人的性格特点和谈判策略。 江野在终端上噼里啪啦做着笔记,复杂庞大的事项被拆解成目之所及的一步又一步。 之前的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这次没了游戏系统的帮助,她还能成功当上城主吗? 但现在的她觉得,击败其他四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好像也没那么难。 傍晚的时候,两人一起下楼吃饭。 公寓有配套的餐饮中心,提供一些常规的轻食简餐。不想动脑筋思考“今天吃什么”的时候,就很适合来这里对付一顿。 她们找了个四周无人的位置坐下,一边等上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墙上的光屏在播放晚间新闻。 江野一开始没在意,只把新闻内容当背景音乐,直到她忽然在波澜不惊的播报声中,听到了一个熟人的名字。 第56章 第56章 “帝国大公卡特·塞勒涅……挪用巨额军费……” “……贪污受贿……私自扩军……” “……判处死刑。” 屏幕上的主持人已经念到下一条新闻, 几个重磅炸弹一般的关键词才在江野脑海中串联起来。 送餐机器人端来了两人的套餐,放在桌上,但江野迟迟没有动筷。 “新闻里刚刚是在说卡特大公……?”她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收回视线,向特蕾莎确认。 特蕾莎小幅度点点头,用叉子拨弄着食篮里的切片法棍,欲言又止。 江野拿起筷子, 仍然陷在震撼中, 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她昨天是听到了诺亚和江枫谈起“怎么处理卡特”的问题,但她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处理”会来得这么快。 那可是卡特·塞勒涅,是整个帝国最位高权重的贵族之一。 住在极尽奢华的宅邸,拥有一望无际的庄园,生日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往来的宾客无一不是炙手可热的王公大臣。 可他的名字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在了一条不足三分钟的新闻里,轻飘飘地和“判处死刑”连在一起。 “哎,”特蕾莎戳着法棍,犹犹豫豫大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都数不清是第几个了。” 虽然旁边几桌都没有人, 但她还是十分谨慎,声音压得很低。 两根筷子相互碰撞,发出咔哒一声。 “什么意思?”江野抬头,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手上的刀叉机械地动作着,把已经切好片的法棍再分成规整的小块。她的目光在江野和自己盘中的法棍之间来回游移,表情有些微妙。 她又想讲一些关于陛下的八卦了。 但江野毕竟在陛下身边工作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她听了之后, 会不会生气。 “什么叫数不清第几个?”江野放下了筷子,手臂压在桌面上,同样压低声音,又追问一句。 特蕾莎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口:“陛下即位之后,塞勒涅皇室每年都要死几个人。” “至于死的是公爵还是大公,跟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垂下眼,轻轻摇头,“大家都已经见惯不怪了。” 江野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让人无从猜测她的想法。 特蕾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认真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法棍。 “卡特大公贪污受贿,”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连坐在对面的江野都只能勉强听清,“说不定也只是个借口。” 江野愣了愣。 几秒钟过后,她忽然挺直了脊背,无比认真地对特蕾莎说:“是真的。” 她的眉头微拧着,身体也向前倾,姿态中似乎带着一点急切。 特蕾莎没有立即将那一小块法棍送入口中,而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挪用军费是真的,贪污受贿也是真的。”江野又重复了一遍。 至于私自扩军,她确实不知道真假。 但她相信也是真的。 特蕾莎的双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有追问江野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把那一小块法棍塞进了嘴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光屏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 一会儿是什么应届博士生数量再创新高,一会儿又是某某品牌营养剂被发现微量元素含量超标,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像是把世界剪成了一片一片,胡乱拼贴在一块窄小的展板上。 江野人还坐在这里,心思已经飘远了。 吃晚饭,两人在公寓楼下分开。特蕾莎要去健身,江野着急回家。 “这两天我会把第一轮拟接触的资方资料整理好,你先看看。”特蕾莎推推眼镜,正色道。 “好,太感谢了!” 她微微一笑:“今天记得早点休息。” 江野向她挥手:“你也是!” 特蕾莎转身离开,江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之后。 夜风卷起江野耳边的碎发,在她鼻子下打转,蹭得痒痒的。她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还不等走进公寓大门,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终端。 江野打开和江枫的聊天界面,直愣愣地盯着,就这么从电梯口一路纠结到了家里的沙发。 她倒在沙发上,删删改改,打下一行字。 【江野】:我看到了新闻,卡特是真的被判死刑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 江野捧着终端看了好一会儿,但聊天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没有新消息,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过。 也是。 如果卡特的事情是真的,那江枫现在应该很忙,不会有时间关注终端消息。 她于是走进卧室,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之后,她认真又仔细地给全身都涂了一遍身体乳,换上新买的睡衣,又贴上面膜。 音响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江野靠在床头,望着那道偶尔晃动的细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难得闲适的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的打断,时间消磨得既快又慢。 脸上的面膜已经干透了,她终于回过神,想起来还得去卫生间洗漱。 床头柜上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江野倏地回头,面膜也顾不上揭,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小跑回去。 终端屏幕亮着,她急急凑近一看—— 不是江枫的消息,是明天的天气预报。 “哎——!”江野用了叹了口气,把终端翻过去,反扣在床头柜上。 原来等人回复消息的过程这么煎熬。 她再也不要等了! 这天晚上,江野睡了个好觉,既没有辗转难眠,也没有在入眠之后做什么不该做的梦。 第二天,她在闹铃响起第一声的时候睁开眼。 十点整,很准时。 很好,她的作息恢复了正常。 江野心情美丽地关掉闹铃,然后开始检阅新消息。 很不好,没有新消息。 她不信邪地点开和江枫的聊天界面,昨晚她发出去的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江野坐起来,把终端凑到眼前仔细检查。 信号满格,网络正常,通讯费余额充足,终端没有任何故障。 所有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人身上。 她皱着眉,按下了江枫名字旁的通讯键。 “嘟——嘟——”终端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长音,她到最后都放弃计数了,通讯还是没有被人接起。 江野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没有人接。 她往外挪了挪,坐到床沿,把终端端正放在并拢的膝盖中央。 这不对劲。 江枫就算再忙,也不可能像这样大半天不回消息,也不接通讯。 江野不自觉轻咬着舌尖,微弱的刺痛感逼迫着大脑快速清醒过来,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忽然想起那个被她遗忘了很多天的软件,“我们”。 本来是江枫要求她安装的软件,但结果好像是她自己用得更多。 她点开它,两根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放大、再放大。 那个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在主城,皇宫舰上,宅邸中,他自己卧室里。 江野心不在焉地洗漱收拾,时不时瞥一眼终端屏幕。 黑色光点始终在卧室,一动不动。 难道他是把终端落在卧室了,所以才一直失联? 可怎么会有人能忍住一晚上不看终端的! 如果他人也在卧室,那又是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通讯? 江野退出软件,想了想,在好友列表中找到斯嘉丽的名字。 【江野】:斯嘉丽小姐,请问你这两天有见到过陛下吗?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斯嘉丽就有了回复。 【斯嘉丽】:昨天庭审之后就没见过了,我给他发了几份文件也没接收,估计是有什么事在忙吧。 【斯嘉丽】:对了,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你? 江野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没见过”“没接收”这两个关键词上,只草草回复了一句“我去六城了”,就结束了对话。 她在窗前来回踱步,被压在心底的不安渐渐破土而出,又与一种久违的情绪共鸣。 小时候,爸爸妈妈有时候下班晚了,她一个人在家等待,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晚了五分钟没到家,她会安慰自己,说不定是路上堵车了。 晚了十分钟没到家,她会暗自猜想,可能是排队给她买香喷喷的烤鸡,耽误了时间。 可要是晚了半小时还没到家,她就会坐立难安。 她的脑海中会浮现各种各样的恐怖猜想,比如是不是路上摔了一跤,没法走路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坏人?是不是出车祸了? 她看着时钟一格格往前挪,看着窗外从黄昏变为夜色,心跳像疯了一样加速,情绪的黑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直到家门吱呀被推开,爸爸妈妈笑着出现在门口,她才会猛地松一口气。 心脏落回原位,黑洞坍缩溶解。 原来得不到回应的等待,得不到回应的担忧,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美术馆那次,还有第一军校那次,江枫意识到她久久没有出现、消失不见的时候,也在体验着这样的煎熬吗? 江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黑色光点,指甲反复掐着手心。 忽然,她背上包,转身走向大门。 她产生了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找一个答案。 不就是坐六个半小时的飞行舰吗? 她现在就要去六城,敲开江枫的房门,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异地恋小情侣日常。 第57章 第57章 江枫现在不太清醒。 眼前光怪陆离,有时是面容模糊的母亲望着他流泪,有时是父亲与哥哥怒目圆睁,将光剑插入彼此的胸膛。 有时是卡特在黑暗中癫狂的大笑,有时是刺目的能量束擦过诺亚的脸颊。 有时还会看见小野,看见她穿着镶嵌宝石的鱼尾婚纱,在满地娇妍鲜花的簇拥中向他微笑。 江枫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可他身上忽冷忽热,身体忽轻忽重,他像是在深海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向上见到天光。 易感期加上信息素紊乱,他体内的力量混乱得像是从未排练过的交响乐队, 左冲右撞胡乱一气,把该有的秩序尽数击碎。 理智被灼烧,意识在蒸腾。 那些画面,真实的、虚假的、他记得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 在他眼前不断地重新排列组合。 昏昏沉沉之中, 他忽然听到了小野的声音。 “江枫!” “江枫——!” 她像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想要叫他过去,扯着嗓子,喊得很用力。 江枫勉强睁开眼。 那道声音竟然还在,没有消失。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 像是想笑。 他这易感期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居然都开始幻听了。 江野远在六城,正忙着为竞选做准备,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江枫, 你在里面对不对?我闻到有信息素的味道!”可那道声音没有停,不仅听起来更近了,甚至语句还更加具体了。 江枫原本又要闭上的眼睛不动了。 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视线还不太能聚焦,一时间大脑就像天花板一样茫然。 耳边响起机械件滑动的声音,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偏过头去看。 是他的小机器人被高浓度的信息素唤醒,正头顶着一整盘抑制剂,眼巴巴蹲在床边。 “不要抑制剂。”他的嗓子很哑,像是被火烧过,讲话时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你去——” 要让机器人去看看门外的情况吗? 他既害怕门外有她,又害怕门外没有她。 江枫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皮发颤。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如果小野真的在门外,他不应该让她看到现在的自己,也不想让她看到。 可他又是那么想见到她。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小机器人还在床边,等待他明确的指令。 “你去开门。”他说,嗓音低哑难辨。 小机器人终于行动起来。 它先是一阵稀里哗啦,把头顶置物盘中的抑制剂统统倒进药箱,然后又吱呀吱呀,走去门口开门。 “江枫?!”房门被拉开一道空隙,江野的声音没了门板的阻隔,骤然清晰。 她探头进来,一截长发垂在脸侧,一晃一晃:“你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床的四周拉上了纱制的帷幔,江野只能看到床上隐约有个人形,但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床上的人没有作声,反而是小机器人先发出声音:“江枫哥哥,有访客到访。” “…………?” 江野缓缓低头,去看身前那个用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甜甜地说出“江枫哥哥”四个字的小机器人。 她的眉峰一点一点扬起来,脸上的表情划过困惑,划过震惊,最后停留在复杂的一言难尽。 江枫仰面躺在床上,一向转得很快的大脑几乎停摆。 “为什么这个机器人会发出我的声音?”江野犹犹豫豫地发问,“我记得上次它来给我送军校制服的时候,还有送我出发的时候,都是标准的合成音。” 因为他每次把小机器人放出去,都会特地恢复默认设置。只有小机器人在他房间里的时候,他才会设置成江野的声音。 江枫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口。 他承认,这个行为确实有点变态。 但这么做偶尔会让他感到愉悦,他于是默许自己在无人的地方放纵。 “我……” 床上传来的声音很哑,又很微弱,江野努力想要听清,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房间里的冰雪气息浓得让她有些发晕。她瞥了一眼进门处的控制面板,空气过滤系统明明开着,怎么像是坏掉了一样。 “你说什么?”江野一边揉鼻子一边揉耳朵,一边问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江枫看到纱帷映出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下意识就想要起身。但他忘了他的四肢都被锁扣缚住,此刻身体猛地一动,立刻就在皮肤上烙下更深的红痕。 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疼痛。 “你先别过来!” 纱帷中传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粗粝的砂纸,刮得人嗓子眼跟着一起疼。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枫绷直了手臂,手指也伸得笔直,想要探到床边去摁那个解除锁扣的按钮。 但他还没碰到,纱帷先被人撩开了。 江野弯下腰,眨眨眼睛,从掀开的纱帷中去看他。 像是误入森林的一只小鹿,从茂密的枝叶间钻出脑袋,一双漂亮的圆眼睛里闪动着又好奇又疑惑的光。 两人四目相对。 江枫身上只穿了一件丝绸的睡衣,扣子不知道是解开了还是崩开了,敞开得很大方,上半身的景象几乎一览无余。 和江野在梦中看到的一样。 不对,比梦中那个六年前的版本更健壮一些,肩变宽了,腹部的轮廓更清晰,皮肉紧紧贴合,甚至能看清小腹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但江野只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她看见了江枫手腕和脚踝上四处渗着血的、刺眼的红痕。 她瞳孔缩了缩,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救命,她晕血啊。 江野伸手往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是进入易感期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她拧着眉,语气急切。 江枫向另一边偏过头,不去看她,只有声音传过来。 “小野,帮我解开。” 他的嗓音很平静,但似乎又像是压抑着什么,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我不解开!”江野咬着牙,话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控制着自己,只把目光落在江枫紧绷的侧颈上,不去看他四肢鲜血淋漓的痕迹。 但她的眼圈还是一点点变红。 “江枫,你总是这样,不回答我的问题,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告诉我。”她抿了抿嘴,努力压住尾音的颤抖,“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没有直接进门,你是不是就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不会向我解释你为什么消失了一天一夜?” 江枫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他张开双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你把自己锁了多久了?” 江枫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垂眼,挣扎着想要碰一碰那些伤痕,手指却在离他腕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多久?”江野又问了一遍,嗓音和指尖一起打颤。 “从昨天回来之后。”江枫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 昨天回来。 原来他消失的这一天一夜,是把自己锁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锁在这张一片狼藉的床上。 他每次易感期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那为什么上个月的时候,她没发现? 因为上个月他进入易感期的那天,她正因为婚纱的事苦恼,像只鸵鸟一样埋头在工作中一味逃避,还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她的呼吸急促,冰冷的信息素灌入她的口鼻,顺着喉咙往下,在她的胸肺中漫开。 江野呛了一下,低声问他:“疼吗?” 江枫迟缓地回过头,抬眼看她:“现在不疼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苍白,可眼睛却像是用尽了色板上的颜色一笔一画打磨,被衬得清晰、生动又深邃。 江野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些……乖顺。 像是在向她示好。 她在床沿坐下,语气也柔和下来,试着引导他:“你易感期的症状一直都这么严重吗?是因为信息素紊乱?” 江野迟疑了一瞬,又说:“和昨天卡特大公的庭审有关吗?” 江枫明亮的双眸忽地一暗。 他敛起眼睫,连锁扣对皮肉的磨损也不管了,在江野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伸手按开了按钮。 咔嚓。 紧贴着骨头的锁扣弹开,他的手腕转了转,重新获得自由。 江枫长眉压着,眯起眼睛,长臂一伸扣住了江野的后腰。他用力,一把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 “别管卡特了。” 江野的脸被挤扁了,她感受到他的胸膛在震颤,听到他口中低哑道:“管管我吧。” 她的脸颊没有任何阻隔地与他的身体相贴,剧烈的咚咚声像是要冲破皮肤,蹦到她眼前来。 可她却分不清这心跳声是属于江枫的,还是属于自己的。 她眨眨眼睛,睫毛轻轻扫过他胸口的起伏。 江枫垂眼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喉结滚动。 “我不想用抑制剂,抑制剂对我也没什么效果。”他说,“还是物理抑制的效果更好。” 江野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向自己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好吧,勉强也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了。 她在几秒钟的短暂纠结之后,决定原谅他这一次。 江野将小臂折到身后,摸索着扒开了江枫按在自己后脑的手掌。 他没有抵抗,手掌顺着滑下去,虚虚握住她的后颈。 江野晃了晃脑袋,换成下巴搁在他的胸肌上,从下往上睁着大眼睛看他。 江枫正想开口,却看到她红润的嘴唇动了动。 “那生物抑制呢?”她试探着,一本正经地问他,“效果会不会更好?” 第58章 第58章 江枫握在她后颈的手收紧了一瞬。 “咳咳!”江野猝不及防被掐, 一口气卡在喉头,呛咳起来。 他仓皇缩手,背到身后, 不再去碰她。 “抱歉。”江枫的声音又低下去,像一只振翅学飞的鹰,在即将冲出树顶的那一刻失去了勇气,笔直向下坠落。 江野的鼻尖动了动。 她闻到围绕着她的信息素忽浓忽淡,震颤不定,仿佛两股势力正在天人交战。 她没有理江枫,而是认真盯着他大敞着的睡衣,像是在研究什么。 江枫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她却忽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把他的睡衣一把扯了下来。 绸缎面料很有光泽感,像装了一兜黑曜石, 挂在他两只手腕间晃荡。 手腕狰狞的红痕被堆叠的睡衣遮挡, 他暴露在外的上半身苍白却精悍,雕琢得堪称完美。 江野的视线正好落在他饱满但不夸张,还透着粉意的胸肌上,一下就被黏住了,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想要做什么。 拼尽全力难以抵抗。 好想伸出手指按一按。 很久没按过了。 “……小野。”江枫眉心皱起一点,语气无奈,“我现在状态不好。” 他手掌撑在左右两侧,身体微微向后仰,拉开与江野的距离, 腹肌的沟壑轮廓也因为发力更加清晰分明。 江野听了一愣,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状态不好? 临时标记,也就是咬一口腺体的事,有什么状态好不好的? 又不是要那个。 她没有说出口,但江枫不知道是从她打量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语气更加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怕控制不住自己。” 江野皱眉,认真道:“不至于吧。” “就算你咬得用力了,也不过是在腺体上留下一个深一点的牙印而已,”她觑了一眼江枫被睡衣挡住的手腕,欲言又止,“这点小伤,没什么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眼看着江枫缓缓摇头,像是又要拒绝,江野坐不住了。 她背过身去,一把撩开脑后的长发,把白皙又小巧的腺体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 昏暗的房间内,散发着香味的女人坐在床沿,脊背微凹,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棉麻质地的白色连衣裙松松贴在她身上,袖口宽大,可以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她微微垂下头,后颈的线条拉得更长,整个人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鸟,安静又大胆地把自己的脆弱与私密交由他处置。 江枫瞳孔缩了缩,两只手几乎要按进床垫里去。 江野看不见他的反应,但听到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越来越粗重。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并不清楚一个omega在alpha易感期的时候主动暴露腺体,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枫的双眼渐渐失焦,视野里只剩下那一抹莹润的洁白,像是一颗藏在皮肤下的饱满珍珠,摇晃着忽远忽近,忽近又忽远。 江野的举动,莽撞得像是还没有产生性别意识的孩童。 她来自另外的时空,不具备一些关这个社会的常识,而他却对此心知肚明。 他理应让她把头发放下来,正人君子地告诉她不要随便对人暴露腺体,然后自己去扎抑制剂缓解。 但他不想做君子。 在她面前,他只想做个小人。 “那你上来。”他哑声开口,唇角竟一点点勾起来。 上来? 是怎么个“上来”法? 江野等了半天才等到他回应,还回应得语焉不详。 她迷茫转头,但刚转了一半,眼睛就不受控制地瞪大。 她看见江枫重新躺回了床上,两只手重新套进锁扣,被固定在床头两侧。 睡衣被压在身下,凌乱的被子刚好盖到腰间,挡住下半身的景象。 “你干什么又把自己锁起来?你的手腕都那样了!”江野又惊又气,声音高得变调。 她一边质问,一边伸手就要去找锁扣的控制按钮。 江枫却是微笑,凝望着她:“要是解开了,那就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要么把我锁在这里,要么你离开这个房间。”江枫垂眼,眼睫轻颤,“小野打算怎么选?” 江野的呼吸声也粗重了,血压也升高了。 她最后瞥了一眼江枫被束在锁扣下的手腕,咬牙问他:“我怎么上来?” “坐我身上。”江枫轻笑,笑声闷在胸腔里。 短短一句话效果拔群,江野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粉红色。 熟悉的、浅淡的盐味若有若无地挥散开来,江野自己闻不到,江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的笑意更大。 江野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有半分钟,眼睛眨得飞快。 坐他身上。 怎么坐?坐哪里?坐上去之后要干什么? 纷乱的思绪在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别想了,速战速决,对他们两个都好。 江野深深吸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度到脚踝,裙摆很方便就可以提起来。 心一横,眼一闭。 她挪动身体,膝盖左右分开,跪在了他腰侧。但她的大腿还暗暗使着劲,坚持着悬空一点,没有完全坐下去。 完全坐下去未免有点太暧昧了。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江枫仰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她的下颌线很清晰,脖颈修长,圆形领口露出的皮肤在暗色的背景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快而轻,揭穿她镇静、大胆的伪装。 “下来,小野。”江枫低声道,“这样我够不到你。” 江野的膝盖在他腰侧动了动,脑海中天人交战。 她本想吸一口凛冽的信息素清醒清醒,但信息素钻进鼻子,钻进身体,却让她变得晕乎乎的。 她忽然觉得身下的江枫很香,香得让她想更靠近一点,更仔细地嗅闻。 “我的手被锁住了,不太方便。”江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似乎带着一点委屈的意味。 江野心头颤了颤,立刻举手投降。 她腿上卸了力,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棉质布料与他的腹肌贴得严丝合缝。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仿佛能感受到他腹肌硬邦邦的轮廓,还能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节奏。 这一切的触感都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她的原计划是这种时候一定要在心中默念《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但现在,她发现她想不起来了。 她脑雾了。 江枫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江野听得几乎要烧起来。 “趴在我身上。”江枫闭上眼,嗓音喑哑。 救命,这下烧得更厉害了。 江野整个人僵在他身上,像一座被美杜莎凝视的石雕,只剩下大脑还在努力且艰难地运作。 趴在他身上…… 确实没有更好的姿势了。 趴在他身上,总比背过去躺在他身上体面。 她暗暗咬着舌尖,俯下身,小臂撑在他左右肩头,手掌陷进枕头里,把一部分重量从他身上移开。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她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垂下来,落在江枫脸上。 发丝像小猫的胡须,似有若无地挠着他的脸颊、他的鼻梁、他的眼角,痒痒的,带着她洗发水的香气。 江枫仰面躺着,仍然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渐渐放大。 好香。 他被锁扣固定住的双手一张,一合,收紧了拳头,像是在克制。 他想握住她纤细的脖颈。 想用指尖抵住她后颈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想不顾一切地把她往下按。 想让她贴得更近,近到没有距离,近到分不清彼此。 但他的手动不了。 也幸好他的手动不了。 “然后呢?现在可以标记了吗?”江野在他颈侧埋头,一味地盯住床单,声音闷闷的。 “先亲亲我好不好,小野。” 江枫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响,他转过来,张口含住她的耳垂。 濡湿的气息反复拍打,像浪潮淹没沙滩,留下深色的痕迹。 江野的双唇不自觉张开,簌簌战栗,撑住身体的小臂一阵又一阵发软。 她迫切地想要找寻一个出口。 她同样转过头,循着引诱着她的那股冷香,贴上他微凉而柔软的唇。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虽然是江枫的要求。 江野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唇舌的动作生涩,不敢用力,动作也缓慢。她的舌尖谨慎地触着他的,湿湿软软,一触即分,像猫咪试探地碰着鼻子。 她随时都可以撤离,退出,舌尖退回到他的唇面,而他除了在有限的范围内追逐她,没有任何别=其它的办法。 江野逐渐意识到,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吻都不同。 江枫的手掌不会按着她的头不让她离开,他的手臂不会紧紧锢着她的腰,让她的身体与他从上到下地紧贴。 他的身体被固定住,主动权便掌握在了她的手里。 她于是突兀地松开他的唇,将身体撑起来一点。 江枫感受到她的离去,有些迟缓地睁开眼,殷红的唇上还沾染着水色。 他两只手被钉住,眼底的情绪不加掩饰,脖颈微微仰起,面色极尽苍白又极尽秾丽,近乎哀求地望着她。 像是受难的圣子。 “小野……” “嗯,怎么了?”江野回忆着之前几次标记时他的动作,有样学样,伸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但她的手不够大,只能覆盖住他的侧颈,指尖刚好搭在发底,只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腺体。 江枫忍受着她胡乱给予的刺激,小腹下意识收紧,蹭过她坐着的那层棉质布料。 小野的味道变得更明显了,像阳光晒过的海盐,能将冰雪消融。 他安静地垂下眼,思索着什么。 ----------------------- 作者有话说:礼貌亲嘴而已,别锁我! 第59章 第59章 江野的眼珠左右转了转, 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过去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现在反过来了。 做鱼肉她唯唯诺诺,做刀俎她重拳出击! 江野另一只手戳了戳江枫的喉结, 那块突出的软骨上下滚动,皮肤表面留下弯月状的细小红痕。她灵巧的指尖向下滑,划过胸肌之间窄窄的凹槽, 又不小心滑到一边, 折起第一个指节, 往下按了两下。 结实,又很有弹性。 江野抿着双唇,绷住笑意,指尖继续向下,在他的腹肌沟壑间流连,画出层叠的田字格。 江枫的身体隐忍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她的手指微微升降,像一叶小舟在风雨欲来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风渐渐变急,浪渐渐变大, 但沉浸在新奇感中的懵懂小舟, 仍然一无所觉。 “小野……”江枫的嗓音比之前更低,她差点都没听清楚, “别玩了。” 她直起身子,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考虑是否要听他的话。 她承认,她确实在玩。 看着江枫被锁住双手动不了,只能任由她摆布的样子,有一种不便明说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刺激。 她的手可以触碰他身上的任何地方,而他的手只能徒劳地在锁扣下虚握,什么都抓不到。 从前都是她被江枫锢住手腕,限制动作,现在终于轮到她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这种感觉,还挺上瘾的。 江野勾起嘴角,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他硬邦邦的腹肌,居高临下开口道:“那你求我。” 江枫先是怔愣,而后眯着眼,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表示不满。 江野停顿了片刻,闭上眼对她说:“……求你。” 他的声音像是云杉木提琴的低鸣,在胸腔的振动中流淌出来,好听到让人耳朵尖发麻。 江野有一秒钟的时间失了神。 但一秒钟足够了。 咔嚓。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 江野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自下而上扣住了她的肩头。那只手力道很大,大到她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脸颊几乎撞上他的胸膛。 江枫核心收紧,一眨眼就起身坐直了身体,江野从他的小腹落到他腿上,被他紧紧按进怀中。 他无法再忍受下去。 他等不及了。 江枫近乎粗暴地扣住她纤细脆弱到一折就断的脖子,与她交颈,然后张口咬住她颈后的腺体。 这一切不过一个呼吸的起落。 江野上一秒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放过他,给他个痛快,下一秒就被他痛快了。 江枫齿间用力,向内一压。 她“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是被小型动物的利爪划破皮肉的那种疼。 江枫的牙齿陷进她后颈最柔软的那一小块皮肤,刺破皮肤之下那颗饱满的珍珠,鲜血丝丝缕缕、缓慢地渗出来。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他的一只手锁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两人的身体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贴在一处,水深火热。她感受到江枫的身体在发抖,像是被巨大的浪潮淹没,在窒息中啜饮极致的快乐。 在她腺体中积蓄的信息素在这一刻炸开了。 凛冽的气息淌过她的血液,穿过她的身体,将她从发顶到脚尖从上到下地冲刷。 江野一开始还觉得疼,但当信息素在体内流转开来,那泛着热意的刺痛就被掩盖了。 冰凉的、汹涌的信息素从那道窄窄的伤口涌进来,仿佛一场猛烈的风雪,把她所有的感官都卷了进去。 她的腺体开始肿胀,身体开始发烫。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唯独棉质布料是凉凉的潮湿,漫开海盐的气息。 江野跨坐在睡裤上,藏不了一点儿。 这次不止江枫感觉到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原来那也是她的信息素。 乍一听十分荒诞,但细细想来其实又很合理。 江枫胸膛的起伏逐渐平复,他松开牙齿,舌尖轻轻舔过那道还在渗血的齿痕。 他尝到浅淡的铁锈味,餍足地低声喟叹。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是她身体上属于他的痕迹。 大概每一个alpha都会产生这样奇怪的心理,在动物界叫做标记领地,放到人类身上,就叫做占有欲。 很遗憾,他也未能免俗。 江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感受他的指腹在她的腺体上轻柔地蹭过。 她的胸口被闷出一层细汗,但她没有挣开江枫的怀抱,也不想挣开。 房间里很安静。 她不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纱帷拉得严严实实,为视野蒙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滤镜。 没有风声,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张被浅色纱帷笼罩的大床,还有凌乱床铺上相拥的两个人。 她只能听见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小鸟扇动翅膀一般的心跳。 抵住她棉质布料的那团灼热一直没有散去,江野睁开一只眼睛,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后仰了仰。 江枫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绵长。 她屏住呼吸,膝盖用力撑起身体,悄悄往后挪了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嗯,主要是拉开她的棉质布料和硌着她的那团灼热之间的距离。 江野视线向下。 睡裤很薄,垂感也很好。 隆起的弧度也因此格外鲜明。 她盯着看了几秒,也可能不止几秒,有十几秒或者几十秒吧。 她陷入了沉思。 江枫这样多久了? 标记结束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恢复吗? 她又犹豫了片刻,然后扯过身后皱成一团的被子盖上去,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江枫的眉心猛地皱紧,身体像触电一样绷直。 “你总是这样,会不会对身体不太好?”江野的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坚持想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其实她已经发现好几次了,但她之前一直不好意思说,一般都是装没发现。 江枫睁眼,发现她的手悬在那团被子上方,像是还想碰。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别乱动。” 江野目光担忧,语气诚恳:“我听说,这样好像容易产生一些男科疾病。” “……”江枫默了默,说,“我身体还不错。” 江野见他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伸手想要撩开纱帷去拿终端,面对面地搜给他看,好好给他补课生理卫生知识。 但她刚撩起纱帷,就对上了一双一眨一眨的电子眼。 屏幕上几个像素点,圆圆的,蓝色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江野爆发一声短促的尖叫。 江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撑起身体来看,看到之后又躺了回去。 “它、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江野拍着胸口,试图把狂跳的心脏按回去,“吓死我了!” “它一直都在这里啊。”他答得风轻云淡。 江野震惊:“什么?!” 小机器人的圆形电子眼变成了两条弧线,它出声回答:“对,我一直在这里哦。” ……用的还是她的声线。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耳畔盘旋不散,江野努力想说服自己接受,但还是失败了。 她忍不住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枫:“所以,这个机器人到底为什么会发出我的声音?” 江枫正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间,嘴边要笑不笑的。 他现在倒是很坦然。 “因为我很想你。”他俯身向前,鼻尖凑近江野的皮肤,上上下下嗅来嗅去,寻找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海盐清香。 江野愣了愣。 他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嘴角勾了勾,贴着她的耳廓低语:“今晚不要走好不好,小野。” 江野耳根酥麻,张嘴正要说什么,床头柜上的终端却忽然响起了铃声。 她伸手够过来,屏幕中央显示着“特蕾莎”三个字,是特蕾莎拨来的通讯。 她抱歉地看了江枫一眼,然后接通了通讯。 江枫重新坐直身体,与她拉开距离,只用一只手勾住她的手指,勾到掌中把玩。 他听不清终端那头的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能听到语气很急切,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看见江野的眉心越皱越紧,饱满的双唇抿成一道沉重的直线。 最后,她开口说:“好,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明天还要上班,你先好好休息。” 江野挂断了电话。 她盘腿坐在一旁,终端还握在手里,身体的姿态像是凝固了,一直到屏幕映在脸上的亮光暗淡下去才有了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江枫在她身后轻声问她。 江野接通讯时那股镇定自若的气势被抽走了,她放下终端,压住自己的裙摆,有些紧张地说:“六城几家大金融机构和商会都拒绝与我合作。”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小一些:“特蕾莎认为,这大概率是其他几位候选人的联合封锁,想要先把我排除在外。” 江枫拧眉,脸色沉下去。 易感期带来的脆弱气息在这一刻被他干脆地收回,他的眼神从慵懒变得锋锐,像一把缓缓出鞘、亮起寒光的刀。 “我来解决。”他淡声答道。 江野并没有立即答应。 她低下头,盯着压在裙摆中央的、已经黑屏的终端,咬着唇思考。 在短暂的沉默中,她眉心皱起的弧度一点一点松开,仿佛被揉皱的纸又被重新展开。 “不,”江野抬眼,望向江枫,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有办法了。” ----------------------- 作者有话说:礼貌咬腺体而已,没有其他动作,别锁我! 第60章 第60章 到了晚上, 江野还是没有留下来。 六个半小时之后,银灰色的飞行舰在六城城主庄园降落,舰上并肩走下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的那道身影,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但姿态从容,行动间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反倒是矮的那道身影故意快走几步, 往前拉开距离, 还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 “我去付?”高的那道身影冲停舰坪管理员的方向一抬下巴,询问身前那人。 江野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 “你不是说你的车就在停车场吗?你直接从停车场走就行。” “不要。”高的那道身影拒绝,“太晚了, 我要送小野回家。” 江野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确实挺晚的。 “好吧。”刚说完,她又放心不下地提醒,“但你千万不要随便露脸啊!” 提醒完,她又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有那么点嫌弃的意味,于是又紧接着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只是你对外的说辞不是因为卡特大公判刑一事悲伤过度、卧病在床吗?那万一被人撞见你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六城,可就不好解释了。” 江枫耐心等她叽叽咕咕一股脑儿说完,然后扯下口罩,微笑着应道:“遵命。” 江野一边无声尖叫, 一边左看右看,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赶紧扑过去,帮他把口罩拉了回去。 早知道就不答应让江枫跟着她一起回六城了。 害得她现在像做贼一样担惊受怕。 但江枫说他的易感期才刚刚开始,如果易感期见不到她, 他就会很难受很痛苦,会不得不把自己锁在床上,还很有可能会伤害自己。 她一个心软, 于是就答应了。 哎,她真是个没出息的女人! “哎,拜拜!”江野重重叹了口气,跺着脚拐向另一边,和他暂别。 江枫在她身后,目送她气鼓鼓地走远,口罩挡住的嘴角弯起一个无比愉悦的弧度。 见到停舰坪管理员,江野热情开朗地和他打招呼,本意是想要点小优惠,但没想到管理员比她更热情,直接免了她的停舰费。 “啊?还有这种好事?”她登记完舰主信息,回过头惊讶道。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您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管理员连连摆手,红着脸,憋了半天但还是没憋住,小声对她说,“祝您这次竞选一切顺利!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特别喜欢您,特别希望您能回来继任城主。” 江野更惊讶:“你认识我?” “哎呀,当然认识啦!六年前我刚毕业进城邦政府工作的时候,在会议上远远见过您好几次呢!” 她还没说什么,管理员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联合军校毕业的,您一直都是我的偶像!但我没什么出息,当时就不在核心部门,后来工作也做得一般,所以去年被裁了。” 对于被裁这件事,江野感同身受。 “是因为部门架构调整吧?”她拍拍管理员的肩膀,“主要是城邦整体财政状况不好,不是你的问题,别说自己没出息。” “可我从政府出去,也没找到什么别的工作。”管理员摇着头叹了口气,“公司都想招刚毕业的,体力好能加班,又便宜。我二十八九的年纪太尴尬了。” “最后我还是去找了原来的部门领导,他说最近庄园停舰坪缺个管理员,我就来这边了。” 江野看看眼前穿着荧光马甲、站在值班室前的停舰坪管理员,又看看身后灯火通明的气派办公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现实世界,她的身份、地位、处境和这位管理员是一样的。像他们这样的人,除了被动接受被裁的不幸命运之外,做不了其它任何事。 他们只能接受,只能重新投简历,只能从一家公司辗转到另一家公司,甚至是辗转到值班室、保安亭,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永远不知道下一脚会把自己踢到哪里。 但在这里,在游戏世界,在六城…… 她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她有机会成为城主,有机会掌握权力。 她或许可以拦住那只裁员的铁拳,叫停那些不合理的竞争,让更多的人能够不丧失与命运抗争的心气。 她想要改变这糟糕的现状。 而她在这一刻的决心,与什么系统任务、回家的诱惑都无关。 那些事情太遥远了,她只是想帮帮眼前这位年轻的管理员,帮帮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 “竞选的事,我一定会努力。”江野望着管理员的眼睛,认真向他承诺。 管理员愣了愣,还不明白她的语气为什么突然变得郑重,但他打心底的笑容已经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您一定会成功的!”他的双眼闪动着亮光,像是祝福,又像是祈祷。 江野也笑起来,然后大大方方地问他:“那你会支持我吗?” “当然!” “会好起来的。”她弯着眼睛,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们都是。” “谢谢您!加油!还有再见!”身后遥遥传来管理员的喊声,江野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夜风从开阔的停舰坪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喷嚏,裹紧羊毛披肩披肩,加快了步子。 停舰坪外,一辆低调的黑色汽车正低调地停在路边,车内外都没有亮灯,混在停着的一排车中毫不起眼,但江野却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她径直走过去,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 江枫坐在里面,摘了墨镜,但没有摘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终端尾号?”江枫在她拉开车门坐下时忽然发问。 江野下意识报出来:“ 7102 ,怎么了?” 他眼尾弯了弯:“专车司机为您服务。” 江野:“……” 这个梗看来是过不去了。 她不说话,将头转向另一边,去看窗外的风景。 将近凌晨三点,六城的街道上还是有零星的人影。除了蜷缩在街角的流浪汉之外,大多是西装革履,满脸麻木疲惫的上班族。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但这口很轻的叹气,落在江枫耳朵里却是一清二楚。 “怎么了?”他切换到智能驾驶模式,转头专心观察她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觉得城主之路任重道远呀!”江野托着下巴感叹。 江枫以为她还是在为筹款的事烦恼,于是挑眉问她:“真的不要我帮忙?” 江野摇头摇得果断:“不要。” “小野是担心我们的关系被其他人发现吗?”他垂眼,鸦羽似的睫毛在眼眶下投落一片阴影。 江野欲言又止:“不是啦……” 她几次三番拒绝江枫的援手,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清高,也不是因为“想证明她不用依靠任何人”之类的念头。 主要是因为她心虚。 江枫现在只知道她想做城主,想带领六城做大做强。但他不知道,等六城真的强到能成为主城的时候,她就要离开这里,回现实世界去了。 要是真的事事让江枫帮忙,不就成了让他亲手把她送走吗? 那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江枫还在等待她的下文,但她犹豫着,迟迟没有回答。 他又切换回手动驾驶模式,方向盘捏得越来越紧,脚下油门也越踩越重。 窗外景色如奶油般化开,抽象成一道道光斑拖影,直到最后一脚急刹,汽车在公寓楼楼底吱呀停下。 江野差点被安全带勒吐了,赶紧推门下车,呼吸新鲜空气。 深深吐气、吸气三四个来回之后,她感觉好多了,于是重新扬起笑脸向车里的江枫告别:“我上去了哦,晚——” 她昏花的视线终于聚焦,却发现江枫并不在车里。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和你一起上去。” “进门坐上电梯就到了,这点路就不用送啦。”江野又补充一句,“很安全的。” 江枫不为所动,摘下口罩对她笑笑:“走吧。” 江野怀疑这是一种威胁,潜台词是如果她不让他送,他就要摘下口罩告诉所有人你们的皇帝在这里。 她被自己的猜测震撼到,抱起胳膊摸了摸,没有再婉拒。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江野按下十六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枫很安静,他站在她身侧,没有来牵她的手,更没有要和她亲亲抱抱依依惜别的意思。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像是偶然走进同一趟电梯的陌生人。 江野盯着自己的脚尖,呼吸声都放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叮—— 电梯门打开,江野率先走出去,江枫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家门口停下,他也跟着在她家门口停下。 江野转过身,背几乎是贴在门上,对他说:“好了,我真的到了。”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走了。 江枫听懂了,转过身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刷开了对面那扇没有装饰的原生大门。 “?!”江野已看呆。 门开了? 她没看错吧?不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吧? 她晃晃脑袋,又眨眨眼睛,对面的房门甚至被推得更开了,门内的家具摆设都尽收眼底。 好吧,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江枫回头,过道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在侧脸斜斜落下一道明与暗的分界线。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中笑意促狭:“忘记告诉你了,对面这间我也买下来了。” “晚安,小野,明天见。” ----------------------- 作者有话说:陛下早已准备好房子。 第61章 第61章 江野一直觉得, “明天见”是所有告别中最幸福的一种。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出“明天见”,说明他们度过了愉快而美妙的一天,因此会在分别时期待下一个一天。 而这种期待维持的时长也恰到好处,能让她带着一点点雀跃还有很多很多的安心,进入甜美的梦乡。 又能让她在第二天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一个亮晶晶的微笑。 叮咚—— 门铃被按响的那一刻,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 抚平休闲衬衫下摆的褶皱, 捋捋头发,又清清嗓子, 然后啪嗒啪嗒快步走去门口开门。 “早上好!” “早上好,小野。”江枫站在门口,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暖融融的。 他单穿一件羊脂白的针织开衫,扣子扣到顶端,肌肉的沟壑若隐若现。下半身搭的是一条亚麻色的宽松长裤,终端放在口袋里,依稀可见长方形的硬质轮廓。 江枫在皇宫舰的时候,着装以制服和西装为主,都是沉闷、冷硬的深色系,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一身浅色的机会。 他穿深色是好看的, 但那种好看过于凌厉,不如浅色的好看更温和可亲。 江野望着他,眼前的身影恍惚间与六年前重合。 “我准备了早餐,一起吃吧。”江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盘煎蛋火腿吐司,一大盒牛奶,一小碟水果,还有一支还沾着水珠的浅紫色风铃草。 “好呀!”她的目光在托盘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江枫微笑的脸上。 她的期待被他轻盈地接住了。 江枫跟在她身后进门,很自然地把风铃草插进玄关的花瓶,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然后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江野本来还想说让他自便,但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有说的必要。 她刚开门时小小的紧张,也很快就在他的举动中散去了。 “好吃吗?”江枫单手支着下颌,侧转过脸看着她。 江野咬了一口吐司,外酥里软,温热得刚好。她又咬了一口煎蛋,边缘是焦脆的,蛋黄是她喜欢的流心状态。 “哦一西!”她眼睛弯弯的,含含糊糊地说。 “嗯?什么意思?” “宇宙霹雳爆炸螺旋升天好吃的意思!” 江枫低低笑起来。 江野遵守食不言的原则,闭上嘴快速咀嚼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于是放下刀叉,拿起终端,在社交平台上点点戳戳地搜索。 江枫不小心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她点开了一个标题叫做“震惊!消失的六城城主居然复出了?”的视频,视频数据很不错,点赞量已经达到百万以上。 他挑眉,安静地看下去。 江野没有关注视频内容,也没有去看评论区,而是给视频发布者的账号编辑了一条私信: 「hi,宝!我们是今年六城城主竞选候选人江野小姐的团队,看到您的视频很优质,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商谈合作事宜,期待您的回复。」 发送。 她把终端扣在桌上,继续吃吐司。 江枫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默默把牛奶推到她手边。 江野喝了一口,扭过头,正好对上他过分专注的目光。 她一愣,有点不好意思,悄悄舔走沾在嘴角的牛奶渍,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哎,我还是想问,你就这么离开皇宫舰真的没关系吗?” 堂堂皇帝说走就走,她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江枫停顿了片刻才回答:“卡特倒了,他的那些党羽们现在群龙无首,正忙着自乱阵脚。” “我在这个时候闭门谢客,甚至消失不见,他们只会更加慌张。” 江野歪着头想了想,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藏在暗处的眼睛,以及对藏在暗处眼睛的想象,最容易助长恐惧。”他握着玻璃杯,语气寻常,嘴角勾着浅淡的弧度。 江野点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整口吐司的时间,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卡特大公他……真的会死吗?”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江枫的手指在牛奶杯上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淡声道:“会。怎么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寻常的,但江野却察觉他说话时侧颈有些紧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摇摇头,“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卡特大公算是我知道的、皇室最活跃的人物之一了,而且他还是你叔叔。” 江枫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江野意识到气氛降温变冷,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她用余光偷偷觑着他的神色,但江枫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不论眼尾、嘴角、鼻根还是眉心,都纹丝不动。 “不破不立。”良久,江枫沉声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 江野松了口气,附和:“对,不破不立。” 虽然她并不清楚江枫究竟要破什么,又要立什么。 她翻过扣在桌上的终端看了一眼,私信界面她的那条消息旁出现了“已读”的灰色字样,但对方并没有回复。 可恶,竟然已读不回! 她怒从心中起,改用两只手捧着终端,噼里啪啦一顿打字。 「转发视频」 「 hi ,宝!我们团队经过讨论,认为您发布的这支视频严重侵犯了江小姐的肖像权,请立即与我们取得联系!」 江枫又不小心瞥到她的屏幕,看到上下两条态度截然不同的发言,神情微怔。 “小野想和对方打官司?”他略有迟疑,“我可以提供律师团队。” 江野头也不抬,紧紧盯着私信界面:“不是,我在钓鱼执法!” 一分钟之后,这两条消息旁也出现了“已读”的灰色字样。 江野哼哼两声。 她把终端举到江枫眼前,给他展示自己的钓鱼成果:“你看,这么快又‘已读’了。这下总该回我消息了吧!” 话音刚落,手中终端嗡嗡震了震。 江野眼睛一亮。 江枫却忽地眯眼,缓缓念出一个名字:“……林子安?那个演员?” “你和林子安很熟吗?”他的语气开始飘忽不定,江野从中嗅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屏幕转回来,还用力咳嗽了两声。 终端震动不是因为对面回复了私信,而是因为林子安正好在这个时候给她发了消息。 说实话,她都快忘记自己好友列表里还躺着这位大明星了。 怎么两人一个月没发任何消息,刚发一条,就能正好被江枫撞见。 这未免有点幸运过头了。 “不熟,不熟,点赞之交。”江野一叠声否认,匆匆点开聊天框看消息。 林子安给她发了一张截图,内容居然是她刚刚给那个视频账号发的三条私信。 【林子安】:江小姐,我看到你给他发的消息了! [星星眼.jpg] 【林子安】:怎么了?什么合作?和城主竞选有关对不对? 江野看出了一脑门问号。 “不熟还随便给你发消息?”江枫冷笑,“毫无边界感,不懂分寸。”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江野再次一叠声否认,想了想,打算先给林子安回复一条,再向江枫解释。 “误会?什么误会?”江枫倾身过来,向她逼近。 他见江野仍然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打字,暗暗磨了磨牙:“小野就这么着急要回复别的alpha的消息?” 江野都要冒汗了:“马上,马上!” 【江野】:那个账号不会是你们团队养的营销号吧? 幸好林子安回复得很快。 【林子安】:哇,江小姐,你居然连养营销号这种操作都知道! 她反手就把聊天记录塞到了江枫眼前。 “你看吧!事情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是误会,是巧合,也是机会!”江野简单解释了几句前因后果,突然仰起脸,在空气中嗅了嗅,说,“我闻到你信息素的味道了。” 江枫仔细检查过聊天记录,语气稍有缓和:“嗯,处于易感期的alpha情绪容易产生波动,这是正常的。” “噢!我差点忘了,确实是这样。”江野恍然大悟,然后又把终端收回自己面前,继续低下头打字回复。 【江野】:我以前做过一段时间广告相关工作,接触过这方面的业务。 以前,特指穿进游戏世界之前。 【江野】:没想到这个号是你的! 【江野】:之前那条六城城主的视频,不会是你授意要做的吧? 江枫眼看着她连珠炮似的发出去三条消息,气得想笑。 他说“这是正常的”,小野竟然就真的不理会他了。 还一连给别的alpha发了三条消息。 还是当着他的面,在他眼皮底下发的。 【林子安】:嘿嘿,确实是我! [小狗起立.jpg] 【林子安】:看在效果还不错的份上,可不可以不要追究肖像权的事了? [咬手绢.jpg] “阿嚏——” 江野觉得有点冷,但她没在意,打完喷嚏也只是揉揉鼻子,然后继续和林子安热聊。 【江野】:当然不追究,我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啦! 【江野】:我还想和你合作呢! 【林子安】:江小姐终于要使用我的“全力支持”了吗? 江野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她正想回复,眼前却突然一黑。 一只干燥微凉的大手覆上她的眼睛,紧接着,她的裙子被人掀起一角,另一只大手向深处探去。 “江枫你——!” 她惊呼出声,又戛然而止。 因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旁那人的信息素已经浓郁到充斥整个餐厅。 像冬日推开木屋大门看到的洁白雪原,又像被虚拟月光映得晶莹剔透的冰。 ----------------------- 作者有话说:江枫你! 第62章 第62章 江野被扑面而来的信息素冲得七荤八素, 手一松,终端砸落在地上。 “我怎么了?”江枫倾身靠近,用力含住她的下唇,又用齿尖轻轻地咬,“我说过了,处于易感期的alpha情绪容易产生波动……” 江野的双唇胡乱迎合他的动作,试图让他放松警惕,两只手却着急探过去,要去阻止他作乱的手指。 但她的眼睛被捂住,视野被剥夺, 江枫轻而易举就能避开她毫无章法的追捕。 “……需要omeg息素的安抚。”他忽然松了手,也松开江野的唇,幽幽吐出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光线骤然涌入眼前,江野眯着眼适应,胸口起伏不定。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江枫在椅子前单膝跪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余光中,地上的终端屏幕还亮着,林子安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往下蹦,但她已经无心去看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江枫那张冲击力过强的俊朗面容。 他仰起脸看她,明亮的眸光晃动,像两簇在雪夜点燃的烟火。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刚才被她舌尖碰过的地方泛着湿润的水光,比平常更红。 江野呼吸一停, 大脑还在思考一大清早的江枫这是要干嘛,身体已经抢先做出了反应。 她紧紧并拢了双腿,就像是不想被人摸肚皮的猫蜷起身体一样。 江枫低下头, 勾起唇角。 他的手掌很有耐心,分开两边不愿被打磨的修长白玉,一点、一点地往里挤进去。 贴身的棉质布料被指尖勾开,江野的身体猛地颤了颤,腰背弓了起来。 餐厅的座椅没有扶手,她的手在虚空中乱抓了几下,终于找到支点,向后扣住椅背。她的嘴张成饱满的椭圆,仿佛溺水一般大口呼吸,但所有的声音都只卡在喉咙之下,压缩成一声声破碎、断续的气音。 她恍惚间看到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片大海上。 头顶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在海面上。 海浪在缓慢地、跌宕地起伏着,隐忍地积蓄力量。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提心吊胆,又渴望来个痛快。 她在冰冷潮湿的海风中,在多巴胺与内啡肽的围攻中浮沉。 金棕色的发丝在白玉间若隐若现,比她想象得要更柔软,蹭过细嫩肌肤也并不扎人,只是沁入丝丝缕缕的痒意。 一波浪潮涌来,把江野托起来,仿佛伸出手指就可以触碰到那低垂的云层。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椅背,然后浪又退去,她也落下去,落在逐渐升温的海水里,沾湿了衣角。 海盐的气息再也无可抑制地弥漫开来。 江枫轻柔地吻了吻,像是吻去坠在花瓣尖端的那一滴露水。 “再多给我一点信息素好不好。”他喘息着,吞咽着,褐色的眼瞳被晦暗的欲念淹没,“江野,小野……” 又一波浪潮涌来。 江野的手指从椅背上滑落,身体也往下滑。 颈后的腺体摩擦过座椅表面的布料,还未愈合的齿痕在刺痛中发烫。 “江枫……”她晕头转向地念着他的名字,想要告诉他自己腺体的异常。 地上的终端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对话界面跳成了通讯界面,屏幕中央明晃晃挂着“林子安”三个大字。 江野的意识被拽回来一点,像是随波逐流的人终于扒住了一截浮木。她低下头,想要看清终端屏幕的显示,但江枫的速度比她快得多。 他将手抽出来,从餐桌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拭指尖的晶莹。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央的那个名字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捡起终端,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终端放回江野够不着的地上。 江野听到“嘟——”的一声接通提示音,倏地坐直了身体。 她没看清是谁拨来的通讯,但她知道在此刻的一片狼藉中,通讯被接通了。 她不敢相信地瞪了江枫一眼,江枫竟然还在对她笑。 “江小姐,我就是开玩笑的!你别害怕啊。”林子安的声音从终端里远远传来,但说的话没头没尾的。 江枫听到他明朗的,带着一点紧张与一点期待的嗓音,不悦地皱起了眉。 江野则是有些迟缓地在思考。 大概是林子安刚才给她发了什么,但她一直没回,他误以为她是故意不回,这才着急要给她打电话解释清楚。 “我知道,”她努力平复呼吸,对着终端的方向大声道,“我只是在——” 话音戛然而止。 江野的指甲重重掐进手心,才阻止住那一声已经到了嘴边的惊呼。 插在玄关花瓶中的风铃草,柔嫩的花瓣被触碰、被抚摸,新鲜饱满的水珠摇摇晃晃,在颤动中滴落。 江枫瞥了一眼显示着“正在通讯中”的终端。 他开始思考,终端为什么还没有开发出传递气味的功能。 如果通讯传递的不是声音,而是气味,那终端那头不识好歹的林子安就会知道,正在和他对话的江野,身上已经沾满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他仰起脸,紧紧盯住江野,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处细小的波动。 “江小姐,你说什么?”不识好歹的林子安听不清楚她的声音,提高了音量。 “我说,我正在……”江野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正在整理——” 江枫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她猛地咬住下唇,从齿间飞快挤出来最后几个字:“整理具体的合作内容!”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林子安会不会听见别的什么奇怪的声响。但起码他此刻的回答还是正常的:“噢,原来如此!” 他又说,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不急不急,等你的消息!” 江野松了口气,正想和他告别,赶紧结束这通荒唐的通讯,江枫却直接挂断了通讯。 “诶!”她喊出口,同时嘟嘟嘟的盲音响起来,“……” 江枫贴心地把江野的裙子盖了回去,然后站起来,看向沾着水光的食指。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也沾上一点亮亮的反光。 舌尖舔过,他眯起眼,又抿了抿唇,眼中浮沉着食髓知味的欲。色与餍足。 江野迅速别开脸,不再去看他的动作,也不再去看那张蛊惑人心的脸。 她身体里像是燃着一场大火,从脖颈到耳根到脸颊都烧了个遍。她的两条腿紧紧并拢,因为发力而止不住地发抖,膝盖恨不得能绞在一处,将那些隐秘的浪潮尽数封锁。 “江枫你变了!”她又羞又恼地喊出声,“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江枫往旁边挪了两步,强行走进她的视野:“我以前不会哪样?” 他明知故问,表情却无比无辜。 江野目光闪烁,她现在不敢看他的手指,也不敢看他的嘴唇,只是余光瞟到都让她坐立难安。 她忽然腾地弹射起身。 嗯,她还不敢再坐这张椅子了。 “你以前,你以前……”她羞于启齿,含糊不清道,“……不会这么变态!” 江枫先前的低气压一扫而空,他单手撑住桌面,朗声笑起来。 还笑,还笑! 笑算是什么意思啊! 江野一怒之下拿上终端,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回了卧室,然后关门,上锁。 她靠在门板上,大腿又酸又软,整个人直接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她往回翻看了一下林子安发来的消息,他先是说要在他的社交平台上公开支持江野,号召他的粉丝一起支持江野,然后看她迟迟不回复,又发着哭哭表情包说他只是开玩笑的,让她别害怕。 ……这未免有点太高调了。 他最好真的只是开玩笑的。江野抓着头发,给他打字说明现在的情况。 她把自己被六城几家金融机构和商会联合封锁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把自己想要直接通过社交平台提升影响力的计划也说了一遍。 她目前已经锚定了一批不同领域的kol账号,林子安团队养的那个营销号就是其中之一,她想要通过这些账号做一些竞选宣传方面的内容。 【江野】:你们团队应该和不少文娱类大博主都有过合作吧?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在这个领域牵线搭桥? 林子安等了半天,终于等来她的消息,即刻秒回。 【林子安】:就这? [小狗歪头.jpg] 【林子安】:你也太小看我的“全力支持”了吧! 【林子安】:你给我一份视频内容的brief,账号的事都由我来搞定。 还有这种好事? 江野眼睛亮起来,但还是要像过年收亲戚红包一样,走个流程欲拒还迎一番。 【江野】: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林子安】:不会,完全不会! 【林子安】:你放心,我的人脉超乎你的想象。 [墨镜.jpg] 【林子安】:对了,我觉得在线上宣传之外,你还可以考虑办一场筹款晚宴。 【江野】:筹款晚宴? 【林子安】:对!邀请一些富商、名流来参加,现场筹款。一方面是解决资金问题,另一方面也能帮你打开线下的人脉圈。 【林子安】:那些机构和商会不是联合封锁你吗?那就绕开他们,直接从这个环节的上下游入手。 “咚咚。” 敲门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江野条件反射地反扣终端,屏住呼吸,扭头看向门锁。 门锁没动,门把手也没动。 他没打算进来。 江野松了口气。 “小野,我的那份早餐也留给你了。”门外传来江枫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带着笑意。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我吃饱了。” 江野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 啊——!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无声尖叫。 ----------------------- 作者有话说:围绕审核跳大神,作法祈祷顺利通过(左右横跳)(双手合十) 第63章 第63章 江野听到门外安静下来, 十几秒过后,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是向外的,速度适中, 步伐平稳,声响越来越微弱。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一切归于安静。 江枫彻底从这个空间中离开,她这才慢慢抬起被压出两个印子的脸,把反扣的终端翻了回来。 她盯着林子安发来的那两大段消息,吸气、吐气好几个来回,文字才开始一个一个地进入她的眼睛。 她现在亟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工作,来帮她清除脑海中某些不断重复播放的黄色片段。 江野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复林子安关于筹款晚宴的提议。 【江野】:你说得对!但筹办晚宴的事我不太有经验…… 她发完这条消息,还自我唾弃了一番。 这钓鱼手法真是钩直饵咸,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林子安】:没事啊!我拉上诺亚,我俩帮你攒局。 【林子安】:江小姐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准备好发言, 然后到时间来出席就可以了! 收到回复,江野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原谅自己了。 钩直饵咸又如何?好用就行。 玄关花瓶中的风铃草晃晃悠悠, 落下一滴又一滴水珠,日子也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 林子安的团队效率很高,这一周里,关于江野的宣传已经开始在社交平台上铺开。 好几位时政领域的知名kol都做了这一届六城城主竞选候选人的分析视频, 对候选人的履历、背景以及身后的支持力量进行条分缕析,讲得头头是道。 江野一一看过去,发现在大多数视频中, 她都会成为候选人拉踩中被“拉”的那一位。 比如踩沃尔顿家族世代经商,缺乏从政经验的时候,就会顺带提一嘴“而江野在六年曾担任城主,期间表现相当亮眼”。 再比如批判索拉·维恩大力发展重工业的主张是竭泽而渔时,又会提到“六年前江野在任时城邦的文旅产业发展思路,显然具可持续性”。 她对这种暗戳戳夹带私货的宣传方式表示满意。 另外,还有一批泛文娱领域的kol账号是主打扑朔迷离风。 特地挑选出江野公开露面时表情管理略显失败的片段,剪辑成视频,搭配上“前城主回归大碰壁!金融机构齐声say no”之类引人遐想的文案,在下沉市场引发了一连数天“是真是假”“到底怎么回事”的吃瓜讨论。 这是江野自己想出来的宣传方案。 与其一味地伟光正正面宣传,不如适当“放料”,把被封锁这件事本身做成一个舆论事件去传播,效果同样相当不错。 这段时间,江野的公开筹款账户每天都有可观的进账。在一些非官方的支持度小调查中,她一般也都能排进前三的位置。 除了她和江枫的关系因为她一直躲着他停滞不前以外,一切都在稳中有进,稳中向好地发展。 筹款晚宴安排在一周后的周六晚上,地点是林子安和诺亚一致好评的一家私人会所。 出发之前,江野特地敲开江枫的大门,面对面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还是这几天来,两人第一次在家门口见面。 她没有把要参加晚宴的事告诉江枫,只含糊地说今晚要参加一个活动,如果做饭的话不用给她留。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向后勾腿扭头,假装在调整鞋跟。 江枫靠在门口,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她整齐盘在脑后的栗色长发,成套的宝蓝色西装套裙,还有鞋头镶着小巧品牌标志的亮面皮鞋。 “什么活动?”他挑眉问道。 “就是见个面,吃吃饭。”江野的措辞很克制,“然后聊一些事。” 江枫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帮她把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说了一句“晚上风大,早点回来”。 江野对他露出六颗牙齿的饱满笑容,心里隐隐有些愧疚。 她不是故意要瞒着江枫,只是怕他知道了会执意要和她一起去。 参加晚宴的都是政客、名流之类有头有脸、有身份有立场的人物。江枫如果去了,那万一有人认出了他,说不定就会产生一些小麻烦。 在这个帝国局势动荡,六城局势也不明朗的关头,麻烦当然是越少越好。 私人会所的位置在六城城郊,周边没有公共交通,江野又没有帝国驾照,只能打车过去。她没料到路上会那么堵,不幸迟到了五分钟。 下车的时候,诺亚站在门口等她。 两人默契地选择了同样的蓝色系套装,不过她是明亮的宝蓝色,而诺亚是更深沉的墨蓝色。 诺亚看她一眼,又低头看自己一眼,笑意更灿烂了几分:“姐姐今天好漂亮。” “谢谢。”江野匆匆笑了笑,问他,“林子安到了吗?” “到了,在开场表演帮你拖时间呢。”诺亚挥手示意侍应生退开,自己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会场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天花板中央的巨大水晶灯洒落暖白的灯光,在铺有淡金色桌布的一张张圆桌上旋转、流淌。桌上每一位的手边都有一个小小的花瓶,瓶里插着新鲜的郁金香,色彩缤纷,错落有致。 林子安穿了一身简单清爽的白衬衫牛仔裤,刚唱完歌,神采飞扬地从台侧下场。有宾客正拿着终端问他要电子签,说家里的小孩是看着他的舞台长大的,想带回去给孩子一个惊喜。 江野和诺亚对视一眼,憋着笑向他走过去。 林子安潇洒签完,抬头正好看到江野进来,他立即露出一个体育生般的阳光笑容。 “江小姐!”他高声道,既是向她打招呼,也是要吸引在场宾客的注意,“我们今晚的主角终于来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原本端着酒杯、发出老钱笑声的男男女女们,纷纷转头看过来。掌声从稀稀拉拉扩散开去,逐渐连绵成波涛般起伏的一大片。 江野略带抱歉地向众人挥手、躬身致意,然后接过林子安递来的话筒,在砰砰的心跳声中一步步走上了台。 她的目光扫向台下的一张张脸,她提前对照宾客名单认真做过功课,现在能准确地对应上每一张脸的姓名和身份。 有联合军校现任校长,有omega发展基金会主席,有曾经获得过爵位的世家继承人,有城邦政府官员,还有知名作家、演员、运动员等等文艺界人士…… 宾客title响当当,领域类型很全面,但唯独大企业主、资本家寥寥无几。 这不是因为诺亚和林子安的人脉不到位,而是江野特地要求的。 她这段时间对照着华夏历史,深度剖析了一遍自己的政治主张,判断出她更适合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 她应该尽可能团结一切可团结的民众,而不是可着几个大地主薅。 毕竟也不太会有资本家真心实意地支持八小时工作制。 江野深吸一口气,对左中右三个方向微笑、点头,然后开始讲话。 会场大门合得并不严实,虚掩的门缝间晃过一片黑色的衣角,恰好在她开口时停了下来。 江野并不擅长即兴演说,但这次她没有拿稿子,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无比流利、顺畅。 她讲了六年前她在游戏中的城主生涯,讲了这次回来看到的六城的变化,讲了皇宫舰上忙碌到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饭的打工人,还讲了城主庄园停舰坪那位管理员的遭遇。 她把她的主张糅合在一个个故事中,用她过去做广告策划的方式,抓住痛点击中爽点地给众人画饼——不,不能说画饼,应该说是描绘理想蓝图。 最后一句“谢谢大家”落下,江野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深深鞠躬,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她好像越来越不止把这里当成一个虚幻、遥远的游戏世界了。 自由交流时间,江野穿梭在人群中,和每一个人握手、交谈、交换联系方式,几乎一整晚都没坐下过。 新买的皮鞋磨破了她的脚后跟,长时间的站立让她的后腰隐隐作痛,一杯又一杯的香槟灌得她头疼…… 但结果是好的,这一切就都值得。 这一晚,她当场就拿下了好几笔资金,虽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也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来之前的预期。 “我不一定是最优秀的候选人,但我一定会是最希望六城民众能真正获得幸福的城主。”江野郑重地向每一个人保证,诺亚在一旁弯着眼睛用力鼓掌。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 江野站在门口送别最后一位客人,转过身,会场里只剩下了她,还有诺亚、林子安三个人。 三人在最中央的小圆桌旁坐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嘴角都不禁扬得越来越高。 “我参加过那么多晚宴,但竞选筹款晚宴还真是第一次。”林子安椅子反坐,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对着江野感慨。 “辛苦你了!”江野说完正经的,正想再说两句俏皮话活跃气氛,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咳了两声,皱起了眉:“还有水吗?我先喝两口。” “这儿。”诺亚手长,从另一张桌上拿来一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谢谢!”江野接过,直接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半。 林子安和诺亚看着她牛饮,眉毛都扬了起来。但只有江野自己知道,她喝了这么多水,喉咙不但没有缓解,反倒越来越干热难受了。 “奇怪,我还是好渴。”江野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矿泉水,又使劲清清喉咙,“而且还有点热。” “是开空调了吗?你们热不热?”她问。 “没有啊,灯都关了,怎么可能开空调。”林子安下意识答完,忽然吸了吸鼻子。 ----------------------- 作者有话说:小野:钱来,钱来! 第64章 第64章 空气中隐约漫开一股清爽的盐味,像海风,像眼泪,又像被阳光晒过的海盐。 林子安闻到了omeg息素的味道。 他的视线没有及时移开, 仍然落在江野脸上。他看到她的脸颊一点点升起红晕,鼻侧沁出极细微的几颗小水珠,他的身体不自觉缓缓坐直。 “江小姐, 你——那个——”林子安抓抓头发, 喉头上下滚动, 一时语塞。 江野奇怪道:“怎么了?” 林子安欲言又止。 他毕竟是个alpha,有些话由他来说, 难免会有点冒犯。 他为难地看向诺亚。 想必诺亚也闻到了,不知道诺亚打算怎么应对现在的状况。 但诺亚的视线与他对上,有片刻的茫然。 信息素的气味越来越浓,林子安默默拉着椅子往后退了一点,前额也开始沁出薄汗。 他着急地对诺亚比出口型:怎——么——办? 诺亚收敛了神色,飞快扫过林子安额头上的薄汗,又看了看江野泛红的双颊和她微微涣散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但这件事林子安并不知情。 林子安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自然而然地就会认为塞勒涅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是顶级alpha。 因此, 林子安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此刻的诺亚和他一样,都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气息,都在极近距离爆发的omeg息素中备受煎熬。 “我去找侍应生。”诺亚迅速起身,故意调整呼吸变得急促,让自己的状态与作为alpha的林子安更接近,“他们应该有常用药剂备用。” “会有醒酒药醒酒汤之类的吗?”江野又用力咳了两声, 在身后喊他。 她认为自己是喝醉了,所以才会又热又渴又晕。 但诺亚走得很快,没有理会她。 江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林子安在一旁屏住呼吸,擦了擦汗。 诺亚将会场大门拉开一道缝隙,闪身出去。确认会场中的两人都已经看不见他,他才慢下脚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他轻轻“呼”了一声,食指搭上另一只手的脉搏。 真难得,要比平时快一些。 不过还好,他反应很快,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 他才不要做beta ,他最讨厌的性别就是bet—— 脑海中的念头滚到一帮,他的咽喉突然被死死扣住,后脑勺咚地撞上墙壁。 诺亚霍然睁眼,对上一双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瞳。 他喉间溢出嗬嗬的气声,艰难叫他:“……哥。” 江枫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外套领口与袖口编入了暗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与暗金色的浮雕纽扣相呼应,精致、华丽又矜贵。 但偏偏他的动作野蛮,大手卡住诺亚的喉咙,指腹压着侧颈汩汩跳动的血管,手背上青筋狰狞凸起,蜿蜒成闪电的轮廓。 “你又想对她做什么?”江枫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快要失控的怒意,“就这么把她和一个alpha留在同一个房间?” 诺亚的嘴唇被迫张开,嘶哑挤出几个断续的字词:“这次……不是、不是,故意……” 他咬紧了牙,手掌倏地收拢,诺亚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飞快涨红,甚至是发紫。 不远处的会场大门动了动,江枫甩开手,大步流星走过去。 诺亚用手臂抵着墙,借力站直。他没有劫后余生地大口呼吸,只是仿若无事地轻咳几声,碰了碰留下一圈红痕的脖子。 “江枫?”大门又被推开,江野从门缝中探头出来。 林子安也跟着走到了门口,不过他离江野三步远,还在努力憋气保持冷静,只偶尔吸一口气维持生命体征。 江枫直接拉开了门。 空气中的海盐味浓郁,门刚一打开就扑了他满脸。其中还夹杂着几缕淡淡的咖啡豆味,是属于alpha的味道。 江枫的目光扫过林子安,林子安立即举双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干。江枫皱了皱眉,没有停留,直接走到江野身旁停下。 她整张脸都红扑扑的,鼻尖冒出了晶莹的细小汗珠,胸脯起伏,呼吸声时轻时重,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野的第一反应是开心,仰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枫的视线向下一瞥,发现她细长的小腿微微前倾,走路时不太稳当,像是把重心完全放在了前半脚掌。 她脚上那双名牌小皮鞋是新买的,他第一次见她穿。 江枫一言不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然后伸手下去解开皮鞋的搭扣,小心翼翼取下两只皮鞋,勾在指尖。 她的脚后跟被皮鞋磨出了水泡,红红的两个小包,格外刺眼。 “诶诶诶!”江野试图阻止他脱鞋未果,脚趾紧张地蜷了起来。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 江枫抱着她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林子安识趣地没有继续跟出来。诺亚在一旁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出神。 “我好像有点生病了,咳,我先走了!”江野扒着江枫结实的手臂,回头对两人喊道,“今天辛苦你们了,线上联系啊,咳咳!” 江枫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转回来,没有停下脚步。 他那辆朴素的黑色汽车就停在街对面,两人靠近,车灯闪了闪。 他把江野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又把两只皮鞋放在她脚边。 江野仰头看着他,一双圆葡萄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对这件事很执着,“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来了?” 江枫在驾驶座坐下,启动了汽车,在白噪音一般的引擎声中回答她:“我如果不来,你打算怎么回去?” “打车吧。”江野脑袋歪向车窗,眼睛半睁半闭,答得随意。 她的身体仍然在发烫,清爽的海盐气息开始在车厢中弥漫。她自己不是闻不到,只是能闻到的程度十分有限,感受远不如江枫浓烈。 如果说江野闻到的海盐味像是一片薄纱,似有若无;那么江枫闻到的海盐味就是一块人造革,闷在脸上密不透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她:“你确定你要一边散发信息素,一边在荒郊野外打车?” 江野迟钝的大脑灵机一动:“我可以只打无人驾驶智能汽车。” “……”江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变幻,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车厢里安静了一个十字路口。 开过十字路口,江野摇下一线车窗,感受着窗外不断加速的夜风,忽然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江枫瞥了她一眼。 “我今天晚上,演讲很顺利。”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喝多了,醉了,但这种醉并不令人难受,反倒让她有点亢奋,“所有人都给我鼓掌了,鼓了很久。” “嗯。” “social也很顺利,我认识了很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还都加上联系方式了呢。” “嗯。” “差点忘了,你也是大人物,还是最大的那一个。”江野嘻嘻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打开终端,对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指指点点,“我还赚到了很多钱,好几笔呢,省着点花够我花一个月了。” 江枫抬眼,从中央后视镜中看向她。 她摇头晃脑,一张小脸被屏幕的冷光映得很亮,颊上酡红被映成皮粉色,几根碎发轻轻蹭着脸颊,让他想取而代之。 他叹了口气,心软下来,低声道:“我都看见了。” “小野很棒,做得很好。” 江野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消化他这短短两句话。 “什么?!”呆滞过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都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是在家吗?”她连珠炮似的追问。 “不是啊,我只比小野晚十分钟出门。”江枫说完,还特地冲着后视镜中的她微笑了一下。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江野。 好吧,她早该想到的。 江枫怎么可能真的不来呢? 她的那些重要场合,他哪一次缺席过。 江野转头望向车窗外。她把额头抵在凉凉的窗玻璃上,试图给自己降温,可惜收效甚微。 她还是很热,吹窗外的夜风没用,给额头降温也没用。 要是江枫能释放一点信息素就好了,那车里一定很快就会凉快下来。她忽然这么想道。 “江枫。”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江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她这一声和以往都不一样,嗓音黏糊糊、软绵绵的,像一块在太阳下晒了太久的巧克力,戳一戳就会化掉。 江野也没想到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倏地闭上嘴。 江枫眉心一跳,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下去。 他咳了咳,赶紧切换成智能驾驶模式。 仪表盘上机器人形状的小图标亮起来,车子平稳地继续向前,不需要他再操控了。 江枫松开方向盘,彻底扭过头去看她。 “我还是好热,”江野丝毫没有察觉到刚才的惊险一刻,扭着身体把粗花呢外套脱下一半,又摇低车窗,“嗓子很干,一直在冒汗,头也晕晕的。” 她挥着手掌给自己扇风,语气低落:“我大概真的生病了。” “小野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江枫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什么?”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江野的脖颈。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她后颈的腺体转到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凑近去看。 ----------------------- 作者有话说:开文两个月+连更两个月纪念日 gt;_ 第65章 第65章 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江野后颈的皮肤洁白又朦胧。 上周留下的齿痕结痂又脱落,已经变得很淡。 不过,腺体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长大了一圈, 轮廓清晰地凸起,从杏仁大小长成了小果子的大小,与正常人的腺体几乎无异。 江枫的手指从她后颈滑过, 指腹轻轻在腺体表面磨蹭。 江野禁不住簌簌颤抖起来, 像狂风中悬在枝头的叶片。 “嘶——”她飞快地缩了缩脖子。 正常人的腺体就是这样, 有丰富的神经末梢,在特殊时期对外界的刺激很敏感, 很容易就会传递开又酥又痒,甚至是麻痹的感受。 江野觉得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戳了好几下手肘的麻筋,腺体连带着半个脖颈都麻了。 江枫眯着眼观察了一阵,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他靠在座椅上, 海盐的清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口腔,如有实质地在他眼前伸缩、缠绕, 勾得他心猿意马。 “你不是生病了。”江枫的手指又落回了方向盘上, 缓慢地一敲,一敲。 “那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 开口:“是情热期。” 一直到回到小区,回到公寓,回到房间,江野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怎么进的门,怎么坐在了床边。她只记得江枫把她放在床沿,然后起身,她的胳膊还扒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卧室的顶灯没有开,只有床边智能感应的小夜灯亮着,浅黄色的光映亮一小片温暖的圆。 “情热期?真是情热期?”江野数不清第几次向他确认,依旧不敢相信。 说实话,在车上的时候,她还以为江枫是在忽悠她。毕竟他总是这样真真假假,让她分不清楚。 她坚信自己只是喝醉了,外加有一点上火,才会出现那一系列近似扁桃体发炎的症状。 但回家之后,江枫给她喂了两颗醒酒药,她又从冰箱里找出一整瓶凉茶哐哐喝下去,她的症状还是没有缓解。 甚至,信息素还外泄得更厉害了。 那股海盐味像是香水喷多了,她走两步就缭绕在身后久久不散,她自己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她这才真的开始相信,发热期这个东西是真的降临在她身上了。 江野稀薄的abo世界生理卫生知识告诉她,作为一个进入发热期的omega ,不该这样坐在床边还扒着alpha的手臂,这样很容易发生一些事故。 但她觉得江枫香香的又凉凉的,扒着实在是太舒服了,她舍不得松手。 要是能抱着他躺在床上,那肯定会更舒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着,手上扒得更紧了。 江枫的腰半弯着,还保持着把她放到床上的姿势,僵硬着没动。 他垂眼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这一路回来,他快要被江野的信息素折磨疯了。 那股海盐味从淡到浓,从若有若无到挥之不去,他明明在其中浸泡了将近一个小时,按理说应该习惯了这样的气息,不觉其香。 但他不仅没有,反倒还越来越煎熬。 他忘了他的身体是从哪一刻开始,同样渐渐在发烫。 他的太阳xue突突直跳,后背的衬衫隐约带着潮意,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肌肉的线条。 江枫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放在床尾,像哄小孩儿一样问她:“是想要我咬你一口,还是想用抑制剂?” 江野愣了愣,紧接着下意识道:“家里没有抑制剂。” 她张着嘴思考了几秒钟,又添上一句:“我以为我不会有情热期,所以没有准备。” 江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开始解衬衫扣子。 “……好吧。”江野在他的目光中不得不承认,“想要你咬我一口。” 或许她早在开口解释之前,早在江枫让她选择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咬一口而已?”江枫长眉微扬,眼底藏着笑意。 江野这次的思考时间更久了,她脸上掠过的神色缤纷,一会儿是眼馋,一会儿是克制,一会儿是不舍,一会儿是痛下决心。 最终,她沉重地点点头,道:“对,就咬一口,不干别的。” 《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就躺在手边的床头柜里,她不能让它失望。 “那小野站起来,别在床上。” 江野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红着脸机器人一样站起来,又机器人一样转身。 江枫从身后环住她,信息素像是两条冷空气凝结成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一起紧紧拥抱她。 “放松,别紧张。”他低下头,柔软的吻先是在颈后光洁的皮肤上辗转,又很有耐心地向发底的腺体一点点靠拢。 “可是我有点腿软。”江野哼哼两声,嗓音又变得黏糊。 江枫闷闷笑一声:“那我快点。” 他说到做到,果然很快。 江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做好准备的腺体就被他的牙齿咬了一下。 但这次江枫的动作很轻,比上次易感期的时候温柔得多,一点儿也不痛。 凉丝丝的感觉从后颈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小块冰,冰慢慢融化,沿着她的脊骨向下流淌,流过她的后背,又流遍她的全身。 像冰川雪水镇压躁动不安的火,像冬日降临将夏天接管。 江野深深地呼吸,仿佛在沙漠中行走很久的旅人一样渴求水源与凉意。 信息素缠绕交融,她彻底卸了力气,靠在江枫怀里。 浑身上下都像是大夏天但吹上了空调一样舒服,只有后腰被一团灼热贴着,又闷又热。 江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找。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动。 找到了。 她抓住了一把配枪。 这就是罪魁祸首。 她握着它,凭感觉把它往另一个方向掰了掰,试图热源远离自己的身体。 江枫闷哼一声,双手飞快从她腰间撤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热源远离了她,空调冷气般令人舒服的信息素也同时远离了她。 江野疑惑地回头看去。 她看到江枫转过身,背对着她,后背的肌肉绷紧了,肩颈随着呼吸不定起伏。 “江枫——” “好了,”江枫面朝窗帘深呼吸,打断她黏糊糊的声音,“结束了,去洗澡吧。” 这天晚上,江枫没有走。 他以“小野时隔多年第一次进入情热期,状态不稳定”为由,要求留下来随时随地贴身照顾她。 江野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没有拒绝。 于是江枫不仅留下来了,还很不见外地留在了她的床上。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江野用最后的意志力和他空出了半臂的距离,下一刻沉重的眼皮就要撑不住合上。 “你的终端充电器在哪儿?”江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点沙哑。 江野神志不清地应了一声,脑袋往床头柜的方向一倒:“好像在抽屉里。” 江枫撑起身体,越过她去拉床头柜的抽屉。 吱嘎—— 抽屉被拉到底,床头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江野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 她睁大了眼睛,唰地从床上坐起来,撞开江枫的身体:“我刚想起来那个充电器坏了我现在去给你拿一个新的——” 但还是迟了。 江枫轻松避过她,手中捏着那张他在抽屉里发现的纸。 “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他借着小夜灯的光,一字一顿地念出最上面那个硕大的标题。 江野拎着被子僵直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 江枫继续一行行往下看。 第一条,地下情关系是你深思熟虑后想出的双赢方案,千万不要被哄骗着草率答应转地上! 第二条,保护好脆弱的腺体,非必要不进行标记! 第三条,千万,不能,和江枫,做! 第四条,不要让严肃的地下情关系变成一种奇怪的play! 他一开始视线扫得很快,但很快就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到最后看完这短短四行字,漫长得简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江枫的神情也变得僵硬。 深思熟虑。 哄骗。 不标记。 不做。 严肃的地下情关系。 有些字词像是被自动标注了高亮,他明明挪开了视线,还是留在他的视野中挥散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呢? “小野还是要离开我、抛弃我,对不对?”江枫没有看江野,也没有看那张纸,视线落在模糊的虚空中。 他都已经接受做她的地下情人了。 他想着这样起码还可以用她喜欢的身体留住她。 他本来以为效果不错,他们的关系在慢慢亲近,小野也在一点点对他敞开。 但他没想到小野竟然特地写了这样四个感叹号,提醒自己不要与他一同沉沦,要在相处时处处谨慎,不肯有半点的越界。 临时标记是非必要不进行的。 永久标记更是要严防死守的。 只有他在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些事情都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 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纸张的一角皱起来。 江野着急上火,匆忙开口:“不是,你听我解释——” 但她卡了壳。 她好像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解释些什么。 她确实要离开江枫,这是无解的问题。 江枫僵硬很久的眼皮忽地颤了颤。 他紧握的手在长久的沉默中松开,那张薄纸在他手下逃过一劫。 小野解释不了,那也没有关系。 他已经替她想好了解释。 “‘抵抗江枫的诱惑’,”再出声时,江枫的语调堪称平静,“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所以才需要写下来,经常提醒自己,对不对?” 江野在昏暗中眯着眼观察他的神色,但观察失败了。 她摸不清江枫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轻易回答。 ----------------------- 作者有话说:没关系,这个江枫已经成长了,会自己把自己哄好。 (补药锁我啦!咬腺体而已啥也没干!) 第66章 第66章 江枫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没关系。小野不回答, 那就是默认。 她需要这些事写下来,放在床头柜抽屉经常提醒自己,也就意味着她经常会忘记。 她经常会忘记抵抗他的诱惑。 她经常会被他诱惑。 江野没有放弃, 小心翼翼地凑得更近了一点,仔细观察。 她还什么都没说,却发现江枫脸上的阴霾似乎在逐渐褪去。他现在的神情不单单是平静的,她甚至从他的眼底,他嘴角和眉梢的弧度中,品出了一丝愉悦的味道。 江野感觉自己懂了,试探着开口:“对?” 江枫点头。 果然如此, 他想。 江野大大松了口气,一拍手,高声道:“没错,就是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伸手,想把《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从江枫手里抽走。 江枫大臂往高处一抬,单手把这张该死的纸折了起来,放进自己睡衣内侧的口袋。 虽然他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会把这张纸留给小野的。 留在她的床头柜里,和在她的床头柜里埋地雷有什么区别? “没收了, 不准再写。”江枫压住她的肩膀,把她直挺挺按回枕头上,“睡觉,晚安。” “哦,那好吧。”江野抓着被子躺平,眼珠上下左右骨碌碌转。 江枫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凉凉的吻。 他闻到了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冷空气味, 和淡淡的海盐气息混合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身心舒畅。 是他留下的味道。 他能在小野身上留下的终于不止齿痕,还有信息素的味道。 江枫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又仔细嗅了嗅,像猫科动物在用气味确认彼此的身份。 “好痒。”江野克制住扭动的冲动,出声制止他。 江枫最后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才与她并肩躺下。 …… 筹款资金入账之后,江野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她先是在江枫的推荐下,花重金聘请了专业的宣传公关法务一条龙团队,然后把账户资金的百分之八十交给团队,让他们按照这个预算给她制订一套完整的影响力提升方案。 团队拿到资金,惊讶地多看了她好几眼。 江野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嫌钱少了,不方便办事。 她叹了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长篇大论和对方卖惨,却突然听到团队leader开口:“江小姐是不是转错了?这比我们敲定的方案预算高出不少。” “???” 江野低头看了看转账,又看了看筹款账户。 是百分之八十,没有转错。 但账户里的金额与一天前和团队对接时相比,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这就导致那转出的百分之八十,也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她瞪大了眼睛,点开汇款明细一条条校对,向下划拉半天之后总算发现了异常—— 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也没有留下任何备注消息的热心市民,在前一天大半夜给她打了一千万星币,让她的筹款账户资金在日常的小额增长外,出现了一次突然的、重大的提升。 江野沉默两秒钟,大概猜到了这位热心市民是谁。 算了,既然他不愿意透露姓名,那她也装作不知道好了。 这笔捐款,她笑纳了。 江野抬起脸,对着对面坐成一排的专业团队道:“就是这个数,没错。加大宣传力度!” 专业团队撸起袖子,显然被她的大手笔点燃了斗志:“好的江小姐!没问题江小姐!”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江野发现自己的脸在日常生活中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发现她的精修照出现在商场led大屏上。 打开长视频平台,她看见她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被抠图,拼贴在精心制作的视频封面上。 打开短视频平台,她被自己的大脸暴击,配音一会儿说着“六城城主之战王者归来!”,一会儿又说着“六城最年轻城主!走出半生归来不到三十岁!”,让她听得心虚脸红。 打开购物网站,推荐位是她的同款旗袍;打开社媒朋友圈,她发现她在广告框里对着所有人微笑挥手。 力竭了。 江野把终端丢到了一边。 江枫推荐的团队很敬业,宣传力度确实是大了,但她好像也陷入信息茧房了。 她不能再刷终端了。 江野从很有弹性的沙发上弹起来,忽然看见了放在客厅角落的一大袋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是她给江枫买的,今天一大早刚到的货,她还没来得及给江枫拿过去。 正好这会儿有空,她于是提着这一大袋子,摁响了对门江枫家的门铃。 门铃刚响完两声,门立刻就开了。江枫戴着微型耳麦,插在上衣口袋里的终端屏幕亮着,像是在开电话会议。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江野脸上,然后向下,移到她手里那一大袋五颜六色的东西上,停顿了一阵。 江野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应该有点好笑,两只手拎着一个和她两条腿一样高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又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江枫现在还在电话会议,不方便听她解释。 她用气声对他说:“我先回去,你好了叫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江枫眼疾手快,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没开麦。”他不仅说话的音量正常,甚至还带着笑意,“你先进来坐会儿吧,我最多还有十分钟结束。” “哦。”江野被他抓着转了一圈,顺势转进门里,手里的大塑料袋也被他拿走。 江枫把东西在茶几旁放下,又点了点耳麦向她示意,然后走进书房,虚掩房门。 江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不想打开终端,决定在屋子里转转消磨时间。 他的公寓布局和她那边几乎一模一样,装修布置和六年前也几乎一模一样,她越转越觉得亲切,像是在自己家溜达一样。 逛到江枫的卧室门口,虽然房门是大敞的,但江野只是在门口探了个头,看了一眼,本来没打算进去。 然而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发圈。 她怔了怔,在“随便进别人卧室不好”和“那个发圈好眼熟”之间纠结了两秒,选择了不随便地进别人卧室。 江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管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到处乱瞟,唰地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发圈就跑。 退回到卧室门外,她把发圈翻过来翻出去检查了一通,确认这就是她和谢恩重逢且正好被江枫撞见的那天,他从她头上摘下来的那个。 她本来以为江枫拿走之后会随手放在什么地方,大概他自己也不会记得。 毕竟她都已经忘了。 可她没想到江枫竟然会把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发圈带到六城,还放在床头。 江野把发圈套在手腕上,一边拨弄着,一边向客厅走去。 江枫的电话会议也结束了,他推开书房的门,正好迎面撞上江野。 视线里出现一抹晃眼的白,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结束了?”江野的眼睛亮起来,她顺便抬起手腕,在他眼前转了转,问,“这是我的发圈吧?你怎么一直不还给我?” 江枫罕见地迟疑了片刻,耳根似乎沾上了一点红。 虽然发圈已经被他洗过很多遍,理论上一定是干净的。但此刻看到发圈被江野戴在手腕,又想到他曾经拿发圈做过什么,还是有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江野的手腕还在他眼前,他动作自然地从她腕上取下发圈,微微一笑:“不还,方便我睹物思人。” 江野还没来得及抗议,发圈就被他攥进掌心收回口袋了。 江枫不等她开口,立即扭头看向客厅里那一大袋子五颜六色的东西,问她:“那是什么?” 话题转换得突然,但效果很好。 江野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兴奋地打开大袋子向他展示:“是——送你的假发!” 抽绳被扯开,袋子的体积大了一圈,里面那堆色彩缤纷、造型奇特的假发哗啦啦滑开来。 棕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紫色的、银色的、红色的、金色的。 长斜刘海、大背头、三七分、侧背头、微分短碎发、寸头短发、美式前刺。 江枫退后了一步,视线在堆积成山的假发和江野饱含期待的眼睛之间游移。 他重复了一遍,微笑略显僵硬:“……送我的?” “对啊,特地给你准备的。” 江野抖抖塑料袋,让假发暴露得更加全面,笑眯眯向他宣布:“我想过了,之后的活动我们都可以一起去,我不会抛弃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当然,是在你有空的前提下。” 江枫扬眉,深褐的眼瞳凝望着她,划过亮色。 “但是!”江野竖起食指,手腕转了转,“你必须每次都换不同的假发,戴帽子戴口罩戴眼镜,帽子口罩眼镜也得是不同款式的,这样能尽可能减少被人认出来的风险。” “哦对了,还可以穿肌肉衣,装垫肩,塞不同高度的增高鞋垫之类的,把身形也改变一下。” 她掏出终端,打开购物软件,面不改色对出现在首页的“江野同款旗袍”长按选择不感兴趣,然后给江枫展示她的购物车。 江枫粗略扫了一眼,捕捉到诸如“秒变180”“o装a神器”“猛a必备”之类的关键词,长眉紧皱。 五颜六色的假发在塑料袋里堆成小山,阳光穿过透明的包装洒在小山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迷幻光晕。 江枫忽然觉得,戴假发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假发可以,其它的就不用了。”他深呼吸,微笑婉拒。 江野啪地反扣终端,把塑料袋朝他一递:“成交!” ----------------------- 作者有话说:小野计划通! 第67章 第67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专业团队和特蕾莎的共同要求下,江野开启了高强度的刷脸日程。 文化沙龙她去,大学演讲她去, 社区座谈会她去,慈善晚宴她更要去。 而每一次站在台上,她都能精准地在台下人群中锁定到同一道身影。 那个男人今天的头发是红色的,但用一顶棒球帽盖住大半,只露出两侧鬓角低调的暗红。 几天后的另一场活动, 他又换成了深棕色的卷毛刘海,穿卫衣戴口罩, 像来做志愿者的军校学生。 活动结束,两人绕不同的路离开,在远离记者媒体的角落一左一右打开车门,坐同一辆车回家。 汽车在公寓楼底停下, 江枫先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单手撑着车门,忽然偏过头眯了眯眼,目光掠过不远处枝繁叶茂的灌木丛。 “怎么了?”江野也下了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一片精心栽培、绿油油的绿化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江枫收回目光, “分开走,你先上楼。” 她不觉有异,还竖起大拇指夸奖:“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避嫌呢!” 江枫没有摘口罩,对她弯了弯眼睛。 江野上楼之后, 他的眼神倏然冷淡。 他径直向灌木丛中的垃圾桶走去。垃圾桶是空的,灌木的枝干有被折断的痕迹,一旁的泥土像是被人用鞋底蹭过, 又像是被猫咪用力刨过,落下几道毫无规律的划痕。 江枫皱了皱眉。 刚下车的时候,他似乎在余光里瞥见了一道反光一闪而过。 但愿是他想多了。 …… 星网上,各种各样的民意小调查每天都在更新。 江野的支持率像爬格子一样一点一点稳步增长,最近基本上在第二第三的位置上下浮动,缓慢、微小,稳中有进地发展。 稳居第一的是索拉·维恩,江野与她在议会竞选那天曾有过一面之缘。 索拉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短发女人,实际年龄是三十四岁,但穿衣风格格外成熟稳重,喜欢穿成套的亮色西服西裤,让人一看就觉得是成功女性的那种。 她是保守党推举出来参与六城城主竞选的代表人物,议会内部竞选时提出的政治主张是尊重市场、尊重竞争,减少公共开支,全力推动城邦经济复苏、发展。 很不错的主张,就是和江野的想法几乎完全相反。 保守党向来受到大企业和贵族、富商的支持,他们会选择的人,当然不会和她这种要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的人站在同一边。 虽然江野没有证据,但她有种直觉,带头在金融机构和商会间封锁她的人就是索拉。 和江野激烈争夺第二名的角色是老熟人,威廉·沃尔顿。 沃尔顿家族在六城的发展历史已逾百年,根基深厚,竞选资金池同样深厚;江野则是有六城上一任城主的光鲜履历,还有作为“野路子”的新鲜吸引力。 两人在各路民调中缠缠绵绵,今天你比我高零点五个百分点,明天我又反超你零点八个百分点,实在难分伯仲。 在此消彼长、此起彼伏的支持率波动中,第一场直播辩论的日子很快到来。 六城已经是深秋,大风卷走枝头的叶片,也卷起地上的落叶。 步履匆匆的行人裹紧外衣,在飞舞的叶片中抬头,会发现十字路口前后左右的楼宇大屏上都在播放着相同的画面。 镜头掠过连成一条弧线的五座演讲台,又一一聚焦在演讲台后,每一位候选人的脸上。 江野抿唇,对着镜头点头、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贵衣服。 亚麻色西装外套,内搭杏色珠光真丝衬衫,领口飘带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既撑得住场面,又不失年轻人的活泼亲和。 江野有时候觉得,衣服和变声器有异曲同工之妙:变声器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声音,衣服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比如卫衣、运动鞋会让她相信自己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而西装套装、真丝衬衫会让她相信自己是无往不利的职场精英。 这还是索拉·维恩带给她的灵感。 江野一手搭在台面边缘,另一手调试着话筒的高度,脑袋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直播辩论没有现场观众,但光靠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也能在台下形成黑压压的一片。 在黑压压的一片中,又有一排排摄像机镜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睁开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江野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从左到右,看起来像是在扫视全场,实际上只是找寻找一道特定的身影。 在记者媒体区的角落,她捕捉到一抹被压在帽檐下的、墨水般的深黑。 宽肩窄腰的男人勾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工牌,隔着机器与人群与她遥遥相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明亮依旧。 江野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一点温暖的笑意。 辩论正式开始,主持人宣布今天聚焦的议题主要有就业困境、住房危机、消费市场低迷等等,各位候选人可以围绕议题各抒己见,每人每次有五分钟回答时间和一分钟反驳时间。 这样的流程安排乍一听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但实则不然、恰恰相反。 几乎是从主持人放下话筒的那一刻起,混乱就开始了。 候选人们试麦的“喂喂”声交叠在一起,索拉一马当先脱颖而出,“喂”完之后直接开始陈述观点:“很显然,目前六城就业困境的核心症结在于政府干预过多。” “过多的管制、复杂的流程,都会对企业的招聘意愿产生负面影响。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减税、松绑,支持市场自由竞争,自主调节。” 江野听得直皱眉,抢在索拉话音刚落的时刻立即开口,暂时把另外几人堵了回去:“政府干预过多?我不太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的情况是政府干预的方向错了,太混乱了。我们花了太多钱在那些难以落地的所谓新兴科技上,而忽略了真正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领域,比如社区建设、公共服务,中小企业扶持等等——” “江小姐说得有道理,但六城的财政状况不适合大规模增加公共支出。”沃尔顿拽着话筒,打断了她。 又有另外一位插入进来:“沃尔顿先生如何定义‘公共支出’?” 江野觉得自己脑门上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五位候选人明明只有五张嘴,却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五十张嘴的效果。 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当年秋招的群面现场,一群看起来很体面的年轻人们挤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争抢着发言,很不体面地进行激烈的唇枪舌战,花样百出地吸引面试官的注意力。 原来直播辩论就是一个巨大的群面。 江野好不容易咬牙挺过两个小时的群面,接下来还要面对一个小时的单面、压力面、交叉面,也就是媒体提问环节。 闪着红点的摄像机像饿虎扑食一样转向她,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记者们就已经开始举手。 “江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索拉·维恩女士对您经济方案的质疑?” 江野弯腰凑近麦克风:“说得再多,也不如做一件实事。如果我当选城主,你们自然会看到结果。” 她说完,看到角落里“消极怠工”的黑发男人隐晦地向她竖起大拇指。 “江小姐,目前民调显示,您和沃尔顿先生的支持率非常接近。您有信心超过他吗?” 江野回味着那个大拇指,诚恳道:“我只能说,我有信心让六城民众过得更好。” “江小姐,有人质疑您六年前在任期间的政绩有夸大的成分,认为您太过年轻,并不真正具备执政的能力。您怎么看?” “我曾经也怀疑过自己,”江野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但现在的我无比相信,我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 终于,最后一个记者放下了手,热闹如菜市场般的会议厅安静下来。 “谢谢各位,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角落里的黑发男人混在记者大军中退场,江野在她的专业团队和现场工作人员的簇拥下离场。 两人走出大楼,熟练地各自甩开人群,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分别拐了三四个弯离开大马路之后,默契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那辆低调的黑色汽车就停在小巷尽头。 “江枫——!”江野踢踏蹬着皮鞋,向已经立在车旁等待的那道高大身影扑过去。 江枫扯下口罩,露出高挺的鼻尖和扬起笑意的唇。 “累不累?”他张开双臂,像接住一只小鸟一样接住江野,手还在她柔软的脸颊上捏了捏。 “哎,”江野故作深沉地摇头叹气,“高强度面试一下午,累死我了!” 江枫闷闷笑起来,胸腔的震颤传递到她身上,震得她痒丝丝的。 “想不想休假一晚,好好放松一下?”他替她拉开车门,问她。 江野立即钻进副驾驶,反客为主地冲他招手:“走!” 黑色汽车缓缓驶出小巷,但没有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而是绕上了另一条小路。 江野没有问江枫要带她去哪里,她要为自己保留一点神秘感和惊喜。 她的脑袋靠在车窗上一晃一晃,嘴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猜想着晚饭可能的菜系,越想越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江枫的长眉忽地压低。 “别误会,是我的肚子在叫,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江野无意间瞥到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 他却眯眼盯住后视镜,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章会长一点,嘻嘻 第68章 第68章 “……啊?”江野嘴巴张成椭圆形, 迟缓地发出一个音节。 江枫面不改色地退出智能驾驶模式,亲自握住方向盘,同样发出一个音节:“嗯。” “你是说,我们被人跟踪了?”她鲤鱼打挺似的坐直了,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会是什么人?记者?” “不是记者, 大概率有枪。” 江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曾经看过的动作电影的片段。 比如主角为了躲避追兵,在夜市摊横冲直撞地飙车,把摊位撞得稀烂;再比如两辆汽车在跨海大桥上你追我赶地竞速,你别我我别你,最终双双飞进大海。 接着她开始回想车上的人如何攻击和反击。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从车侧窗、车天窗里伸出枪来,相互射击的画面。 “那我们有枪吗?还去休假吗?要不要换条路?”江野的嗓音颤巍巍的。 江枫勾起唇角,手上方向盘一转,没有出现江野想象中紧张刺激的极限漂移, 而是按照原定的导航路线稳稳当当地拐了个弯。 他镇静自若道:“一切照常。” 江野坐得拘谨, 两只手攥成拳,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江枫说得轻松, 但她还是免不了紧张地多咽了几次口水。 毕竟在两个月以前,她还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华夏公民, 哪有机会对上这阵仗。 江野看似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专注盯着前方的路,实则时不时偷偷摸摸地往后视镜里瞟上一眼。 跟在后面的车子越来越少了。 城区的主干道上车流密集,她分不清哪些是偶然同路的普通车辆, 哪些是跟在后面的尾巴。 但车子从主路拐进辅路,从辅路拐上盘山公路,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 光线越来越暗,身后的车流像一条不断分叉的河流,一辆一辆地消失在岔路口。 直到快开到山顶的时候,只剩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跟在后面。 那辆车和江枫这辆一样低调,灰扑扑的车身,没有标识也没有喷漆,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可在这种时候,越是低调,就越是让江野浮想联翩。 “是后面那辆灰车吗?”她喉咙发干,目光炯炯,精神高度集中。 江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按了按江野攥紧的拳头,轻声道:“一会儿别紧张,也别害怕。” “不是什么大问题。” 咕咚。 江野点头,又用力咽了口口水。 车子驶入山顶庄园的大门,近处是砂石与绿草拼接的露营地,远处崖边有一栋流线型屋顶、三面落地窗的白色建筑,里面亮着橙黄色的暖光,看起来像是景观餐厅。 前方十米远处就是停车场,但江枫没有继续往前开,而是一脚急刹,原地停在了半道上。 身后响起不耐烦的车喇叭声,嘟嘟嘟,一连响了三下。 这很正常,前车毫无缘由地急刹,后车多半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江野偷偷瞟了江枫一眼,看到他身体靠在椅背上,一手松松搭着方向盘,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她抿着唇,又用余光去看后视镜。 那辆银色的小轿车像是不打算等了,车头往左偏,从左侧通道逆行向前,车身与他们的车门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江野忍不住扭头向左侧看去。 两辆车交错的瞬间本该很短,但她的呼吸、心跳、五官细微的牵扯、手指短促的抽动,却都在这个瞬间被无限放慢。 银色轿车的车窗被摇下一线,紧接着是漆黑的枪口从那一线的缝隙中探出来,往斜前方对准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江枫依旧没有动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 枪管猛地向上一震。 江野瞳孔骤缩。 她的嘴巴张开,一声“小心”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又被她咽了回去。 咚! 枪□□出的子弹在车窗玻璃上碰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向,弹向夜空中,消失在黑暗里。 玻璃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只出现了一圈小小的白色印记,像是受热产生的白雾。 银色轿车里的人反应很快,枪管立即调转朝下,瞄准车身和车胎射击。 砰砰砰砰—— 速度太快,江野数不清枪响了几下,单从身下轻微的震动来判断,江枫这辆车应该是从头到尾被打了个遍。 在接连不断的枪声中,江枫气定神闲地开口:“整辆车都是防弹材质,轮胎和车窗还做过特殊涂层处理,不用担心。” 江野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江枫的车不是低调朴实、平平无奇,而是高级在她看不懂的地方。 是她孤陋寡闻了。 咚咚的闷响不绝于耳,像啄木鸟孜孜不倦凿着树干。 车窗外子弹左一颗右一颗地崩开,火光一闪一闪,阵阵灰白的硝烟重叠、弥漫,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江野的身体跟随车身一起来回震动,她低声喃喃:“可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还是有点控制不住想担心的心情。” 江枫笑了一下:“等他们把子弹打完就好了。” 他俯身,从座椅底下的暗格中抽出了什么东西。 一把银白色的,扁平细长的,雕着象征皇室的鸢尾花与剑的能量枪。 江野视线落在那把许久未见的能量枪上,犹疑着发问:“那辆车上的人,是冲我来的吗?” “大概率是的。”江枫颔首,“如果是对付我的话,不会只派这么一辆没有装甲的普通汽车,也不会在这里浪费子弹,做无用功。” 他单手上膛,食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江野怔了怔,脑海中一时间划过许多念头,她拣了最后一个问他:“你早就知道?” “也不算吧。”窗外的枪声停了,江枫大臂肌肉绷紧,握住车门把手,“只是我的遇刺经验比较丰富而已。” 下一刻,他一手推开车门,一手举枪,回身对准了隔壁车的前挡玻璃。 扳机扣下。 砰——! 一道亮白的光束从黑洞洞的枪□□出,精准地砸在玻璃正中央。一个烧灼溶蚀的洞口在瞬间出现,然后是无数细小的裂纹蔓延,整块玻璃裂成一幅抽象派大作。 尖锐的碎片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台面上,落在座椅缝隙里,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两个蒙面人抱着脑袋的手臂上。 “在车里等我。” “小心点!”江野脱口而出。 江枫弯起眼睛向她微笑,然后迈开长腿下车。 关上车门,他眼中的色彩骤然降温。 凛冽的信息素毫无顾忌地向四周释放,深重的威压如有实质。 江野解开安全带,膝盖跪在坐垫上,扒着车座向后看,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从靠背上方露出来一半。 她在车里闻不到信息素,但她知道现在江枫周围一定温度很低。 因为银色轿车中的两人弓身缩在座椅中,瑟瑟发抖,她似乎都能听到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响。 江枫站在碎裂坍塌的车窗前,握枪的手腕向下压,枪口对准车里,在二人之间缓慢地左右游移。 那两人蒙面黑布嘴唇的位置在上下起伏,频率很快,大概是急切地在坦白从宽,但也有可能是在抵死不从。 江野半眯起眼,开始纠结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万一接下来出现什么血腥暴力的场面怎么办? 说实话,作为一个老实本分且晕血的华夏公民,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良好接受这样的场景。 然而她还没纠结完,就看到江枫拿出终端,单手操作拨通通讯,把终端放到口罩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放下。 他仍然举着枪,车里的两位蒙面人也仍然像鹌鹑一样缩着,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 车外两波人在对峙,车里她一个人在焦灼。 虽然看那两人不像是要抵死不从的样子,也不像是有能力对抗江枫信息素的样子,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不安。 她抓着靠背的手越捏越紧,脖子也伸得越来越长,恨不得能直接下车冲过去,站在江枫身边。 但好在焦灼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在她真的推开车门之前,庄园外就有亮着灯、印着六城警局徽章的警车开了进来。 在闪烁的蓝色灯光中,江枫转了转手腕,收回能量枪,悄无声息地插进上衣内侧的枪套。 全副武装的特警从车上跳下来,戴着黑色的头盔和呼吸面罩,手里端着长枪,他们迅速围住了银色轿车。 江枫侧身让开位置,两名特警把蒙面人从车里拽了出来,按在引擎盖上,反手铐上手铐,丝滑又顺利地塞进了警车里。 另外两名特警与江枫交谈几句,然后转身向他低调的防弹车走来。 江枫跟在他们身后,遥遥对车里的江野比了个手掌向下压,又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没事了,放心。 江野捏着靠背的十指终于松开了。她赶紧转回去坐好,把跪得发麻的腿从座椅上放下来。 然后,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担忧惊惧、心有余悸的苍白小脸。 特警向她询问今晚遇袭的情况,她下车之后虚弱地扶着门,一五一十地说了,但隐瞒了他们其实早在主城区就发现了有车跟踪这一项。 江枫在特警身侧对她眨眼。 特警在专用终端上完成记录,又问她:“请问这位先生是……?” 江野对上江枫的眼神,心领神会道:“我的司机。”说完,她又附加一句:“兼保镖。” 特警的目光从江野脸上移到江枫脸上。 “好的,请配合我们登记一下报案人的身份信息。这位先生,能否配合脱帽、摘下口罩?” 江野赶紧抢先开口,故作严肃道:“登记我的吧。这件事太恶劣了,肯定是冲我来的!” “在城主竞选期间,竟然有人持枪袭击候选人!这不仅是针对我个人的犯罪,更是对帝国选举制度的挑衅!有任何进展请及时告知我,我会持续关注。” 特警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的,江小姐。请问您的证件号码和联系方式?” 江野流利地报了出来。 “感谢配合。后续调查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特警向她敬了个礼,转身走回警车。 警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亮蓝色的灯光缩成一个几乎要融入夜色的小点。 江野松了口气,脸上略显浮夸的表情也一并褪去。 江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耐不住主动凑过去,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残留的冷空气味道。 冷空气中像是有镇静剂的成分,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精神倏地放松下来。 江枫却冷不丁出声:“又做司机,又做保镖,又做地下情人。” “我好忙啊。” ----------------------- 作者有话说:微长的一章,也是长! (顶锅盖跑走) 第69章 第69章 一直到面对一桌子大餐,准备开动的时候,江野还在为江枫之前的那两句话汗流浃背。 崖边那栋造型优雅的纯白色建筑确实是一家景观餐厅。 从外面看,灯火通明, 橙黄色的暖光从落地窗里满溢出来,为门前的台阶和草坪镀上一层蜜蜡般的柔光。 然而走进餐厅,江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所有的桌子都是空的, 所有的椅子都整齐塞在桌下, 只有靠窗的其中一桌不一样。 那一桌杏色的桌布上放了两套银色的餐具,椅子是拉开的,像是在等待着他们入座。 江野落后江枫半步, 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但还是对着身前江枫的背影,低声问道:“为什么没有人?” “没有人,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 说完, 他又回头, 挑眉望向她:“小野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江野选择闭上嘴。她总觉得江枫说这句话的语气, 很有一种在说“嫂子你也不想让我哥知道吧”的感觉。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桌子中央的花瓶里插了两支新鲜的风铃草,花瓣是由浅到深渐变的许多种紫色。 江野伸出手指,用指腹来回蹭着细腻柔软的花瓣。江枫单手支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又滑到她的嘴唇。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没过一会儿,虽然没有三个头,但装了六个机械臂的送餐机器人端着六盘菜,向他们平移而来。 江野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机器人手舞足蹈地上菜,心中震撼。 没想到这个餐厅不仅没有客人,还没有工作人员。 这清场清得也太彻底了,彻底到令她感到一丝荒诞,好像她和江枫正在拍什么真人秀,推开门出去,就会发现有几十台摄影机正对着他们,全方位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样的感觉,好不真实。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江枫也是真实的了吗? 江野皱着眉,拿叉子戳了戳面前的牛排。 四周寂静,叉子与盘碟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叮叮当当在耳边回荡。 像是镜子碎裂的声音,又像是催人入梦的风铃。 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喜欢这种不真实,尤其是和江枫之间的不真实。 可是,那她喜欢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江野脑袋仍然里乱糟糟的,但她决定思考暂停,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终于开口,打破这令人胡思乱想的沉默。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带我来这里的?”江野眨了眨眼睛,目光从江枫为她切成小方块的牛排上,移到了江枫摘下口罩的脸上。 他神态自若,继续切着牛排,没有抬头:“我是故意带小野来休假的。” 江野伸出叉子,压住了他的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我之前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盯上我了,你说你只是有预感而已。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预感的?” 江枫叉起一块刚切下来的牛排,送到她嘴边。他看着她条件反射地张嘴咬下,满意地眯了眯眼。 “从小野夸我第一次主动避嫌的时候开始。”江枫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回答。 江野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回忆。 ……啊,是那天活动结束,他和她说要分开走的时候。 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她咽下去,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这段时间那么忙,”江枫把切好的牛排全部归拢到她盘中,“除了我之外,不该再有其它事分走你的注意力。” 江枫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让她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江野欲言又止,但没止住,还是言了,“但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你还是要和我说!” “我觉得我也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无论是心理层面的,还是现实层面的。” 江枫低头,专注地帮她盛汤。汤勺的位置控制得很精准,完全没有碰到碗壁,盛得安安静静。 江野皱眉瞪眼:“怎么不说话了?” “好。”他勾起唇角,江野正要高兴,却又听见他说:“我看情况。” “……” 饭后,两人穿过餐厅的后门,来到餐厅外的露营草坪。 草坪的边缘就是悬崖,悬崖的远处是六城的万家灯火。 夜风从崖边呼呼吹过来,有些冷,但又不至于太冷,大概是刚好会让江野想要贴近江枫取暖的程度。 江枫停下脚步,说:“抬头。” 江野依言抬头。 漫天璀璨繁星,在那个瞬间被泼洒进她的眼中。 像是有人不小心把一整罐银色的亮片洒落在墨蓝色的画纸上,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可惜今天看不见月亮。”江野感叹道。 明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江枫平稳的呼吸却突兀地停顿。 良久,他吸气,他轻声说:“小野,其实我的世界从来就没有月亮。” 江野转头看他,双唇错愕地张开:“什么?” “那为什么皇宫舰的天幕上挂着假月亮?”她脱口而出,但说出口的瞬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抿住嘴。 江枫仰着头,浩瀚星海倒映在他眼眸,像是跨越数万光年,跨越黑洞与时空,从另一片星空降落此间的留影。 江野脑海中浮起一个可能,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把它摁下去,但它每一次都会重新弹上来,弹得越来越高。 她终于不再抵抗,小声开口:“是……因为我吗?” “是啊。”江枫依旧仰着头,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星空与星空是相似的。他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星星,和她在另一处时空看到的星星,或许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月亮不同。 他的世界没有月亮,他对“月亮”的认知,全部都来自她的言语。 所以每当他在夜晚抬头,月亮不在那里,他就会又一次认识到,原来他和她并不生活在同一处时空。 “望着皇宫舰的月亮,我就可以欺骗自己,我是在和小野望着同一片夜空。”江枫的声音低沉又飘忽,像潮湿的雾气在半空中氤氲,“这样,我好像就离小野更近了一点。” 江野直愣愣地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她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用力闭了闭眼睛。 晚饭前困住她的那个问题,现在好像获得了答案。 她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了。 “起码现在,我们望着的是同一片夜空。”江野又重新抬头,向上看去。 这就是她的答案。 也许她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也许她会在屏幕外的世界中逐渐老去,而江枫会在屏幕中的世界永远年轻。 也许他们会错过,会分别,会再也不能真正相见。 但起码在这一刻,在这几个月或者几年里,他们曾真实地共同度过,真实地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这就足够了。 眼前忽地一暗。 是江枫倾身下来,捧住了她的脸,唇与唇相贴。 一开始是冰凉的,但很快,便在温柔的流连辗转中变得湿润、温热。 舌尖灵巧地突破防线,相互试探,像交尾的鱼。 江野感受到他长而浓密的睫毛细微的颤抖,仿佛蝴蝶扑簌簌振动翅膀,洒下迷幻的鳞粉。 远处六城的灯火还在闪烁,脚下的草叶被风吹得摇晃,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世界在迷离旋转,而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悬崖上接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短暂得像是几次呼吸,漫长得像是几个世纪。 江野踮着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来来回回地嗅闻。 “如果我能顺利当选城主,”她深深吸了一口令她头晕目眩的冷空气味,声音闷闷的,尾音拖得很长,“等到六城晋升为主城的那一天,我就——” 江枫很配合地追问:“你就什么?” “我就辞职!” 他轻轻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拉开一点距离,认真看她:“为什么要辞职?” “为了能让我们的关系转正啊。”江野提起唇角,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是愉快、兴奋的。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领口的折痕上,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就是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枫不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但她是知道的。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她就能够完成系统任务,获得“回到现实世界”的任务奖励。 但在真的回去之前…… 她不想留下遗憾,也不想让江枫留下遗憾。 在她离开之前,她想让江枫知道,她是真的想与他成为伴侣,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 江野吸了吸鼻子,驱散那些尚且遥远的念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且平稳:“你想啊,城主总不能在明面上和皇帝谈恋爱吧?” “没关系啊,反正我是暴君。”江枫打断她,眼底是明亮的,眉梢染着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不可以!帝国会乱套的!”江野瞪他一眼,严肃道,“而且你也不是暴君,那都是他们瞎说的。” 江枫一怔,一时间忘了言语。 “所以我得先辞职,然后我们的关系才能转正。”江野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还在絮絮叨叨地画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工作而已嘛。我可以去开个店,做大做强,变成大富婆,嘿嘿。” “不,小野不用辞职。” 江野抓着头发,拔高了声音:“不可以这样——” “我辞职。”江枫向她微笑。 第70章 第70章 两天过去了, 江野仍然不知道江枫要辞哪门子的职。 他又没有后代,皇室同辈也差不多死得只剩下了一个诺亚。 难道他要传位给诺亚? 理论上也不是不行,但她总觉得不太可能。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她追问江枫,但江枫每次都是一笑而过,或者转移话题, 又或者直接采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她只好作罢, 正好这几天她也不太有空细想这件事, 因为警/察那边来了消息。 那天登记江野身份信息和联络方式的史蒂芬警官给她打来通讯,告知她审讯结果。 他说那两位蒙面人都是未成年,高中辍学后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平时靠打零工、小偷小摸小抢,还有父母接济过日子。 江野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 原来圣利安帝国也有teenager, 她这是被人嫌狗厌的teenager盯上了。 “半个月前, 有人找到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钱, 要求他们想办法跟踪绑架您, 目的是要威胁您主动退出这一届六城城主竞选。”史蒂芬警官的嗓音平稳,语速快慢适中, 一听就是勤勤恳恳打工多年,对这些事已经见惯不怪的资深警官。 不过,竟然有人雇teenager办事,这听起来也太不靠谱了。 江野默了默, 问:“警官有查到出钱的人是谁吗?” “查到了,也是一名未成年。” “未成年?”江野先是皱眉,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很合理,“警官方便告知我对方身份吗?” 史蒂芬警官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迟疑。 江野握着终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安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但她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根据她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警官在这种关键时刻犹豫,一般意味着他已经被买通了。 果然,史蒂芬警官说:“是一名名叫弥亚的十六岁alpha。” 江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弥亚、弥亚,这一听就是个英文名字。 告诉她英文名字有什么用?又不带姓氏,她按这个名字去找人,恐怕在一条街上都能找到七八个同名的弥亚。 她礼貌地向史蒂芬警官道谢,挂断通讯,然后死马当活马医地在星网上搜索“mi ya”。 江野瞪大了眼睛。 她真搜出来了一位名字写作“弥亚”的十六岁alpha,而且还是六城本地的知名富二代。 她心道,原来弥亚不是英文名,而是姓弥,名亚。 原来史蒂芬警官是正直的好警官,她错怪他了。 这位姓弥名亚的未成年alpha,是弥世恒的幼子。 那么弥世恒又是谁呢? 是六城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业务涵盖商业地产、住宅地产、文旅地产,几乎半个六城的楼盘都和他有关。 更重要的是,弥世恒是众所周知的保守党支持者,甚至可以排进保守党近年来捐款最多的金主前几名。 她记得索拉·维恩的竞选广告,有好几支都是在弥家旗下的商场大屏上循环播放的。 江野的眼珠迅速地左右来回横移,心跳在浏览中逐渐加快。她站起来,在客厅中来回踱步,步子也同样越来越快。 她猜测花钱雇teenager绑架威胁候选人,是弥亚这个未成年自己的主意。弥世恒不可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保守党内部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不可能。 但她却可以利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江野没有犹豫,当即拨出通讯呼叫她的专业团队,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包括直播辩论结束后被跟踪,山顶庄园遭到蒙面人枪击,保镖英勇无畏擒拿蒙面人,还有警方调查出幕后主使是弥世恒幼子,等等。 专业团队听完后毫不犹豫道:“被枪击是好事啊!” 江野:“?” 专业团队:“噢江小姐!我们的意思是,枪击事件可以成为很好的宣传素材。新闻曝光之后,很大概率能帮助您获取公众同情,我们的群众基础将会更加广泛,支持率也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江野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继续给江野分析:“而且出钱雇人的居然是弥家人,这就更是好事了!不,不止是好事,简直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借机给保守党大泼脏水,一举把索拉·维恩拉下马——” “停停停!”江野眼看着他逐渐口无遮拦起来,紧急叫停,“怎么能说是‘泼脏水’呢?是合理怀疑。” “对对,是疑似,是很有可能,是合理怀疑。” 江野弯起眼睛:“那就这么办!我相信你们。” 她正想挂断通讯,突然想起来要紧的事情:“对了,你们需要什么素材吗?比如现场照片、嫌疑人照片之类的?” “江小姐您这边有的素材可以都发给我们,其它的我们自有办法,您不用担心。” “好,那我找找。” 挂断通讯,江野没有自己找,而是敲响了对面江枫的房门。 其实她的指纹已经被录入了江枫家大门的指纹锁,但她每次开门之前,还是会礼节性地敲几下,提醒江枫她要进来了。 她可不想冒冒失失地冲进去,然后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者事情。 就像在皇宫舰上第一次撞见他易感期那样。 太尴尬了,尴尬到她每次回想起来都要头皮发麻、脚趾扣地。 江野等了十几秒,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卧室的门关着,客厅窗前的窗帘拉上了,只透进来一线光亮,昏昏沉沉,昼夜不分。 在模糊的昏暗中,江野清晰地闻到了冷空气的味道。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打开终端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江枫上次易感期差不多刚好过去了一个月。 他的周期还挺规律。 江野把终端塞回口袋,踮着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近卧室。她打算先贴在门上听一听动静,如果江枫在做一些不方便见人的事,那她就装作无事发生地暂时离开。 她先是把耳朵凑近门板,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接着她又挪过去一小步,耳朵紧紧贴过去,两只手也按在门板上—— 扑咚! 江野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卧室里。 好痛…… 她泪眼婆娑地回头看去,房门已经被她推得大开,刚撞上墙弹回来,现在正在缓慢地晃荡。 很显然,房门一开始就没有关紧,只是虚掩着,骗过了她的眼睛。 “小野?”江枫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走得很急,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在腰间松松挂着。 江野正揉着摔得发麻的手肘,试图爬起来,闻声抬头。 她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具白皙、高大、肌肉匀称、皮肤表面还残留有会反光的水痕的男性肉。体。 她的动作顿住,连揉手肘都忘了。 江枫拧着眉蹲下身,浴巾在他腰间又松了一些,但他没有去管。 “摔到哪里了?有没有事?”他扶住江野的腰背,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江野顽强地坐起来,摇了摇头,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还好,就是手肘砸到了,手腕又撑得有点痛,骨头应该没事。” 江枫捧起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帮她揉着泛红的几处。 她的眼睛泛着晶亮的水光,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看起来又可怜,又…… 江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她的整个手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热的指腹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打着圈。 江野低头看着两人皮肤接触,渐渐发烫的地方,闻着空气中渐渐变得浓郁的大雪天的气息,不知不觉心猿意马。 她用力咽了咽口水。 在彻底被信息素包裹,神志不清之前,她伸手抓住了江枫的手腕。 “好了,我不痛了。”她说。 江枫抬眼。 江野咳咳清嗓:“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我们在山顶庄园那会儿的照片或者视频?” 江枫一愣,说:“我没有在接吻时拍照的习惯。” “……我是说和那两个蒙面人相关的啦!”她把史蒂芬警察告诉她的那些消息简单转述了一遍,又接着道,“我的团队想把这件事传播起来,可能需要一些相关的素材。” 江枫敛睫,笑了笑,像是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把江野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边柔软的床垫上,让她坐好,才说:“有。” 江野嘴角扬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一眨,期待地望着他。 “有我们的车身上布满弹痕的照片,有现场一地狼藉的照片,还有那两人被捕的照片。” 江野欢呼了一声:“帮大忙了,弥补了案发现场没有记者的遗憾!” 两人当即传完照片,江野火急火燎地发给团队。看到发送成功的那个小标识,她蹭地站起来,立刻就想回去和团队对接后续新闻内容事宜。 但江枫从身后拉住了她,像是海草缠住她的手腕。 他仰头看她,潮湿粘稠的目光如有实质:“小野没有别的事要问我了吗?” 冷空气的气息似乎又凛冽了几分,很有存在感地扑向她的后背。 江野后背一凉,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摔进卧室的原因。 她停住脚步,转身问江枫:“你是不是又进入易感期了?” “是啊。”他承认得很大方,嘴角弯着,眼神却是幽幽。 江枫双手向后撑在身体两侧,金棕色的头发半湿着向后捋,有水珠坠在他高挺的眉骨,在他细微动作带来的晃动中砸落下来,落在腰间的那块浴巾上。 白色的浴巾并不厚,一点一点洇出深色的湿痕。 江野的视线追随着水珠的痕迹,也落到那里。 她听到他说:“今天还是第一天,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都馋了 第71章 第71章 卧室拉着窗帘,没有开灯。朦胧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来自折角处的浴室,像薄纱罩在二人侧脸。 刚刚江枫匆忙走出来,没有关灯,浴室仍然氤氲着湿气,隐约还能听到滴答的水声。 江野的目光落在那块白色浴巾中央,陷入了沉思。 痕迹很明显,江枫似乎并不打算掩饰。他就这么身体微微向后仰,用潮湿的眼睛望着她。 几秒钟, 或者几十秒钟过后,江野忽然伸手。 她握住浴巾包裹的配枪, 拇指轻轻按下。 “嘶……”江枫眉心轻蹙,下意识吸气,却又压低了声音。 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矿泉水,瓶身套着她的白色发圈,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现在, 发圈开始缓缓向下滑动。 江野的动作很轻,生涩又小心翼翼。浴巾并不十分光滑,她又没什么擦枪的经验,她害怕一不小心弄坏江枫的配枪。 弄坏了就完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可赔不起。 她抿着嘴,抬眼观察江枫的神色。 最初的错愕已经消失不见,他似乎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一缕发丝沾了水珠,贴在额前,指向他拧起的长眉。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动,双唇张开一线,雪天的气息随着滚烫呼吸起伏不定。 江野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目光,危险的,不加遮掩的,明明在她手下,却又充满了侵略的意味。 她眼皮颤了颤,有意避开他的眼神,不敢再去看。 从高挺的鼻梁,滑到滚动的喉结,滑到突出的锁骨,滑到缩紧的腹肌。 最后是她自己的手。 冷意像一层外壳,包裹着她的身体。但她的体内正向外渗着热气,在外壳的封锁下反复蒸腾,把她的指尖蒸得发烫,把她的掌心蒸得发烫,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蒸得越来越软。 手有点酸了。 这枪可真难擦。 江野试图偷懒,不太明显地放慢了动作,又不太明显地叹了口气,心想江枫应该察觉不到。 但江枫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继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尾音沙哑又飘忽,诱人沉沦,“别停。” 江野的五指一下子收紧了。 她蜜糖似的漂亮眼珠左右乱瞟,心慌意乱一览无余。 “可是我手累了。”她语气也被蒸的很软,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江枫低笑一声:“快了。” 他抬手,先是按在她发顶,接着渐渐滑到她后脑。他的手指插进她密实柔软的栗色长发中,指腹一下一下地抓着,想要用力,但又生生控制在一个不会让她感到疼痛的力度。 像是安抚,像是鼓励,又像是占有。 然后他忽然偏过头,衔住江野后颈的腺体。 饱满、温热,结出了成熟的果实。 他的尖牙刺破薄薄的皮肤,他尝到血液的味道。 江野的手中又是一紧。 “嗯……”他将脸闷在她颈后,牙齿松开。 水珠落下的湿痕悄无声息地扩大。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进装满海盐的小罐子,它们在一片茫茫的白中相遇、纠缠,分不清哪片来自云端,哪粒来自海洋。 事实证明,江枫之前从浴室出来没关灯的决定很正确,因为现在浴室又要重新启用了。 他又洗了一遍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江野已经远离了那张罪恶的床,正襟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背对着他,拉开了窗帘在看窗外的风景。 又或者是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江野看似在看风景,实则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身后浴室的动静。 听到淋浴水声停下的那瞬间,她手忙脚乱地清除终端上一些不堪入目的搜索记录,比如“alpha在事后需要怎样的aftercare”之类的,挺直脊背,装模作样地坐好。 她用手背撑着脸,刻意没有用手心,因为她总觉得手心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不太清白。 “小野。”江枫弯下腰,两条手臂从身后搭在她肩上,将她围住。 刚才紧急补习的知识告诉江野,这种时候她应该主动说些什么,才能更好地安抚处于易感期的alpha 。 她僵硬地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很棒,很有alpha气概。” “……?”江枫有片刻的茫然。 江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一点儿也不快。” 说完,她立马闭上嘴。 星网上教的那些话术,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阴阳怪气的? 算了,下次不说了。 江枫摇头轻笑,大概是被气笑的。 他顺着江野意味不明的夸奖反问回去:“真的很棒?” “真的。”江野诚恳点头。 江枫于是直起身,大步走向床头柜,窸窣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大步回来。 他捏住江野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唰地把一张纸横在她眼前。 江野眨眨眼睛。 是被他无情夺走的《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江枫用修长的手指点着最后一行的那八个字,问她:“所以,什么时候才能和江枫做?” “啊——!”江野捂住耳朵张开嘴巴,把脸埋进眼前的腹肌里尖叫。 第二天,江野的专业团队火力全开。她一觉醒来,就看见关于她遭到枪击的新闻霸占了各大平台媒体的头版头条。短视频网站上出现了好几条用江枫拍下的现场照片作为素材的剪辑视频,又很快被各路营销号转发,相关话题迅速冲上搜索榜第一。 警方还没有发布通报,江野这边也不好直接公布两位蒙面teenager背后花钱买凶的弥亚。但言语中颇具指向性的暗示,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网友纷纷猜测,江野遭到枪击威胁,是因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而这个“某些人”是谁呢?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同为候选人,但政见相左、竞争激烈的几位。 比如保守党的代表索拉·维恩,再比如同为自由人的威廉·沃尔顿。 星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人们总是对这一类上不得台面的政治事件抱有极大的热情。这可比大同小异的竞选主张、枯燥漫长的竞选流程有趣得多。 傍晚,警方迫于舆论压力,通过记者向外公布了案件情况,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跟踪绑架未遂案件,两名作案嫌疑人是受一弥姓男子出资指使,意图对受害人进行威胁控制。 江野和团队在屏幕前,对着实事求是、刚正不阿的警方竖起了大拇指。 而“弥姓”一出,网友更是炸开了锅。 六城最出名的“弥姓”,当然是弥世恒弥家。弥家和保守党的关系又向来是摆在明面上,就算是平时对政治毫不关心的人,这会儿随便一搜也能轻易搜出来。 上午舆论的矛头还是指向“某些人”,现在几乎是直指保守党,直指索拉·维恩。 当然,索拉·维恩的团队没有坐以待毙,先是对暴力行为表示强烈谴责,对江小姐的遭遇表示同情,最后图穷匕见地强调维恩女士并不认识所谓“弥姓男子”,呼吁大家“让谣言止于智者”。 但网友并不买账。 这届网友的逆反心理很重,索拉·维恩越是这么说,他们就越是要去扒和弥世恒认识的证据。 至于“弥姓男子”到底是不是弥世恒,已经没几个人在意了。 支持率调查的变化来得比江野预想的更快。 在警方通报的催化下,第一天,她和索拉·维恩的差距就从她落后十个百分点,变成了她落后四个百分点。 第二天,变成了她落后两个百分点。 又一次标记结束,江野捧着终端,雀跃地给江枫展示最新的民调数据。 “真是熊孩子巧设连环计,保守党误上断头台啊!”她啧啧感叹,“弥亚那小孩要被他爸骂死了吧?” 江枫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上手捏捏她红晕未散的脸颊:“保持这个势头,小野很快就要当上城主了。” “不能说不能说!”江野连忙去捂他的嘴。 根据她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要想成大事,最忌半场开香槟。 “好好好,不说不说。”江枫仰头避开,捉住她的手腕,“下周就是第二次直播辩论,再过一周,就要到正式选举日了。” “小野准备好了吗?” 他不是不说,而是换了个说法。 但换了说法之后,就不在半场开香槟的扫射范围内了。 江野于是矜持地点点头,含蓄又不失直接地告诉他:“嗯,我很有信心!” “好。”江枫弯起的眼中暖融融的,“那我就在这里,陪小野等到那一天。” 第二次直播辩论在七天后举行。 此时民调显示江野的支持率已经超越了索拉·维恩,虽然超越得并不明显,只有零点几个百分点,但这已经足够让人振奋。 胜利似乎近在咫尺。 这次辩论的议题比上一次更有针对性,税收、公共支出、城邦财政,几乎就是针对着江野和索拉·维恩来的,辩论的后半段,也差不多变成了江野和索拉的1v1 pk 。 江野的语速很快,大脑转得更快。 她既紧张,又兴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索拉·维恩是经验丰富的政党领袖,是相当成熟的政治动物。 但她也不赖。 宣布辩论结束,记者媒体准备提问的时候,江野手心里全是汗,砰砰的心跳始终慢不下来。 她做到了,她没有说错话,没有卡壳,没有被索拉带进她的逻辑里。她站在台上,对着屏幕外的几百万六城公民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她正想扬起唇角,松一口气,然而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江小姐,关于网络上您与皇帝陛下存在长期亲密关系的传闻,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 作者有话说:大家五一节快乐呀~~ 第72章 第72章 媒体提问环节开始的时候, 江枫早已经不在台下了。 他坐在车上,眉心拧出两道浅淡的纹路,正通过终端与什么人沟通,智能驾驶的导航终点设置在他和江野的公寓。 他是在直播辩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关于他们二人之间关系的传闻在星网上迅速发酵。源头是一位时政博主发表博文,质疑江野的履历有六年的空白期,而在空白期结束后, 她直接成为了皇帝的行政助理。 虽然官方说法是江野这六年在皇室接受学习培训, 但那位博主认为这并不合理, 值得怀疑。 这条博文在直播辩论开始后的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上千次。 紧接着,一批账号开始陆陆续续往外放料,曝光六城城主候选人江野与帝国皇帝陛下关系暧昧。 作为证据的是一些他们共同出席活动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卡特生日宴上,他抓着江野的手腕,把她从宴会现场带走的那一幕。 不知道是在场哪一位的偷拍。 江枫眯了眯眼。 之后的发酵速度更像是滚雪球,不明真相的路人加入讨论,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为燃起的火填了一把把柴,让传言愈演愈烈。 前面是红灯, 江枫挂断了通讯,右手向上握住方向盘, 渐渐用力,手背凸起青筋。 他大可以叫人封锁相关消息,全平台屏蔽,但他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 对于这样的舆论,捂嘴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越捂嘴,越让人觉得“果然有事”。 越捂嘴, 那些猎奇的、不怀好意的窥探和揣测就会越疯狂。 而另一方面呢,是因为他阴暗的念头,疯狂的冲动。 他的欲。望愈发荒诞不经,甚至想要索性趁这个机会,向所有人公开他和江野的关系。 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他要做她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爱人与伴侣。 绿灯亮起,车辆自动向前驶去。 窗外的街景在视野中成为抽帧的拖影,在反复几次的漫长深呼吸之后,江枫的目光渐渐找回焦点。 心底那条漆黑的蛇收回森冷的尖牙,蜿蜒着后退,在茂盛但虚伪的景观灌木中盘旋隐匿。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他这么做了,就算他能一意孤行指定江野做城主,她也必然会遭到无数的质疑、攻击与谩骂。 他自己承受多少骂名都无所谓,但江野不行。 回到家中,江枫打开终端,与江野的对话框一直悬在最上方。 他沉默地凝视着,眼底风云变幻。 最终,他只给她留下简单的一条消息。 【江枫】:别担心。结束后直接回家,我派人去接你了。 …… 辩论现场,江野那边的媒体提问是被时间限制强制打断的。 记者们见到江野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眼冒凶光,问题全都聚焦在她和江枫的私人关系上,几乎没有人再关心她提出的政治主张。 “江小姐,有知情人士透露,您在担任行政助理期间与皇帝陛下存在超出工作范畴的亲密关系,请问情况属实吗?” “江小姐,您是否承认您与皇帝陛下长期保持情人关系?” “江小姐,您是否借助与皇帝陛下的私人关系获取了竞选资源?” 江野虽然这一下午都没有机会打开终端,但从记者的提问中,她也基本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人曝光了她和江枫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是添油加醋、刻意引导,往引人遐想的不正当方向曝光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是或否,只是回忆着索拉·维恩团队上次的回应方式,向媒体记者表达了对网络谣言的强烈谴责,然后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辩论的议题上。 一次又一次拉锯,没有任何人能帮助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镜头转播。 江野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的关注度一定很高,所以她不仅不能出任何差错,还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宣扬她的主张与理念。 两个小时过去,她喉咙冒烟,大脑停摆,双腿发软,接近筋疲力竭。 工作人员走上来,礼貌但强硬地宣布媒体提问环节到此结束,江野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后门离开。 她拎着包,手腕刚才在台上撑久了,还是麻的。 专业团队已经等在休息室,看到她走进来,几人连忙围上去,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江小姐,关于星网上的突发舆情——” “我看到了。”江野晃晃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开着几个不同的窗口,是五花八门的关于她和江枫的花边八卦,“长期保持情人关系并不属实,必要的话我可以去做标记鉴定。” 她在走过来的那短短一段走廊上想过了,她可以利用自己从未接受过永久标记这件事来自证清白。 如果她和皇帝陛下真的长期保持情人关系,那作为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顶级alpha ,没理由不对她一个omega进行永久标记。 没有alpha能忍住六年都不对自己的omega进行永久标记。 在abo世界,这足以构成一项有力证据,只是需要她牺牲一点个人隐私而已。 但对于她来说,这方面的“个人隐私”其实是一件挺无所谓的事。 反正她是地球人, omega的隐私和她一个地球人有什么关系。 团队几人面面相觑,还踟蹰着不敢答应:“江小姐,这……” 江野打断他们,目光坚定:“我需要尽快作出回应。” 一个小时之后,江野走出电梯,没有向左拐,而是直接向右拐,停在了江枫家门口。 她抬起手,敲了两下房门,然后又放下。 她的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她背到身后,两只手互相握着,手心互相磨蹭。 这次江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到了江枫从里面给她开门。 她抬起头,他垂着眼。 两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对视。 时间变成了粘稠又纠缠的麦芽糖,短暂的几秒钟被拉得很长,成为一道不断下坠的弧线,最终支撑不住断裂。 江枫先开口打破沉默:“回来了。”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这是平常的一个傍晚,江野只是出去买了块蛋糕回家。 江野的手指在身后捏紧了,她克制住向屋里迈步的惯性,生硬道:“我就不进去了。” 团队已经制订好了公关方案,就等她点头发送。 无论是团队还是她自己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在声明中强硬地和江枫切割、划清界限,现在网上的舆论绝对会严重影响支持率。 还有一周的时间就是最后的选举日了,她不能在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 江野咬了咬牙。 “我打算澄清这件事,”她望着他深邃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或者不想看懂的情绪,“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发声。” 江枫对待网络舆论的态度一贯都是置之不理,骂了他那么多年的凶残暴君、残害手足,他都从未理会过。 他不能为她破例,那样反而是在坐实那些传言。 江枫的眼神暗了暗,像一缕火苗被吹灭了。 他似乎有些失望。 他是为什么失望呢? 江野撇开目光,不敢继续看他。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她又是为什么不敢看他呢? 江野长长的睫毛扑簌簌轻颤,脖颈的肌肉不自觉紧紧绷着,连酸痛都后知后觉。 “团队认为,这段时间我们最好不要见面。”她还是狠下心,说了出口。 江枫定定地凝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的声音落后几秒,才从黑暗中浮现。 说完,两人都没有动作。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昏暗的光线从江枫身后的屋内透出来,将他的身形打成一道扁平的剪影轮廓。 他们明明离得很近,不过一步的距离。 但江野却觉得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两人隔了开来,这一步怎么迈,都迈不过去。 “小野。”江枫突然出声唤她。 江野看不清他的神色,仓皇应声:“嗯?”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像夜里幽幽飘散的一缕烟雾。 “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啊。” 江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刚踏进自己家中,只来得及合上房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就在上周,江枫的眼中还闪动着温暖的光,对她说,要留在这里,陪她等到她成为城主的那一天。 可现在,她又要抛下他了。 她为什么总是在抛下他。 房间里一片漆黑,江野茫然地望向虚空。 她的眼前又一次浮起江枫刚才给她开门时的眼神。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选择。他只是在等待她的宣判。 江野眨了眨眼睛。 她第一次对自己“想要回家”的念头产生了怀疑。 从在粉色终端上接到系统任务的那一刻起,“回到现实世界”似乎就自动成为了她的下一个人生目标。 就像高中时她的目标是高考,本科时她的目标是保研,读研时她的目标是找工作一样。 未经思索,也没有任何怀疑,一个个目标就这么自然地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直到成为执念。 她从未问过为什么一定要考一个好大学,为什么一定要读研究生,又为什么一定要在大公司找一份说出去体面的工作。 但她现在却想要拷问自己:你是为什么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想要回家呢? 江野顺着身后的门板,缓慢地蹲了下来。 她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下巴抵在膝盖上,放在脚边的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团队的聊天记录。 【江野】:没问题了,就这么发送吧。 第73章 第73章 当天晚上八点整, 江野在全平台发布了她的声明。 声明内容是团队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过的,语言艺术相当高超,让她想到了过去在地球上吃过瓜的各种明星工作室声明。 但过去她是吃瓜的路人, 这次她成了风暴中央的瓜主。 声明中澄清了过去六年间,她与帝国皇帝陛下之间不存在任何私人关系。恳请公众停止进一步的揣测与造谣,尊重皇室,也尊重她本人。 在简洁有力的文字之外, 还附有一张简洁有力的图片, 是帝国陆军医院出具的检测报告。 报告编号、检测日期、检测项目、检测结果,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报告显示,综合江野女士的腺体状态和体内信息素情况可以判断,她从未接受过任何永久标记。 报告下方有主治医生的签名和医院公章,白纸黑字红印章,明明白白, 一目了然。 没有人能想到她会直接甩出检测报告。 策划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想不到, 网友也想不到。 江野发布的声明被迅速转发、扩散,每一次刷新, 评论数量都在几十几百地增长。 「检测报告就这么水灵灵地发出来了??」 「这也太刚了吧」 「所以她和陛下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那那些照片怎么解释?」 「我之前就想说了,照片里看起来他们也没有很熟吧, 只是拉手腕而已」 「我也觉得,而且不是说陛下对亡妻情根深种吗?」 …… 江野和专业团队一起熬了个通宵追踪舆情,必要的时候,还会派几个账号去引导、控制风向。一晚上下来,大约百分之七十的讨论者态度是相信她的澄清,只有少数人还在质疑检测报告的真假。 第二天下午六点,民调数据更新。 江野和整个团队都蹲在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刷新,像一群等待开奖的彩民。 周围人声嘈杂,工作人员来去匆匆,忙着准备一会儿的访谈。这个小角落却像设下了结界,没有一个人动作,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江野第一个开口:“下降了两个百分点。” 团队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点隐隐的兴奋。 因为这比预测的情况要好太多。 “索拉的支持率只比你高一点几,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还来得及。”团队老大拍拍江野的肩,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江野点头,神色很平静。 她站起来,理平衣褶,对着一旁的窗玻璃换上一张坚定自信的笑脸。 她正在演播厅后台,再过几分钟,访谈节目就要正式开始了。 她没时间想那么多。 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患有中二病的女高中生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们大喊着“干就完了”,嘻嘻哈哈地给彼此鼓劲。 而现在,她久违地生出了类似的感受。 想那么多做什么?干就完了! 接下来的这一周,江野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活动、采访、演讲、社区走访、企业座谈,有时甚至一天中要横跨六城两趟,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 早晨六点出门,凌晨一两点回到酒店歇脚,中间的时间全部被各种活动填满,连吃饭都是在车上解决。 她跑了数不清多少地方,讲述她的政治主张,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应下握手、合影、签字的要求。 她笑到脸颊僵硬,说到喉咙沙哑,站到脚跟发麻。 但她的支持率在缓慢地攀升,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只是她偶尔回家时,看向对面那扇毫无动静的、空荡荡的房门,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 江枫回皇宫舰了。 没有当面和她告别,只在终端上给她留了一条消息,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连江枫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在他来之前,那扇房门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而他走之后还是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野甚至会恍惚地怀疑,过去的一个月会不会是一场梦。 江枫会不会其实一直都在皇宫舰上,从未来过六城。 那些一起吃早餐的清晨,那些同床共枕的夜晚,那些他靠在门口望着她时飞扬的眼尾眉梢,都只是她的幻觉。 唯一能够证明这些不是幻觉的,是她和江枫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关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给她发消息,分享大事小事,而是只剩下了一天三次准点的“早安”“午安”“晚安”,像打卡一样。 她有时候回复,有时候不回复,但江枫也不再会因为没有收到她的回复而追问,或者直接给她打来通讯。 江野有些无措,但一周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婉转难言的心绪自然也很快被她抛到脑后。 她算了算,在这一周中,她一共出席了十二场活动,完成了十六个采访,做了三次演讲,还接受了竞选委员会的两次询问。 西装革履的委员们坐在长桌对面,表情严肃,语气正式,要求她就与帝国皇帝陛下之间的关系作出进一步的说明。 她按照团队给出的方案回答,心中却在打鼓。 过去六年间,她和江枫确实没有任何私人关系,这点她问心无愧。 但现在,她和江枫之间又确实不清不楚,她问心有愧。 她压抑着复杂的情绪,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昼夜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一直到选举那天才能停下来喘口气。 正式选举日当天,候选人被要求不出席任何活动。符合条件的选民们会在这一天就近前往投票站,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投出选票。 所有参与这场漫长角逐的人都只能等待,也终于能休息。 江野在凌晨三点回到家中。 她把包沙发上一扔,等不及洗漱收拾,就一头栽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结束了一周堪比鼎盛时期女爱豆的死亡行程,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她从客厅往床上走的那几步像是踩在棉花上,飘在半空中,魂儿都是飞的。 “真不行了……”江野嘟囔着,几乎是刚一沾到枕头,她就放弃了抵抗,直接进入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是灰黄色的。 江野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终端,早上六点,她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按理说她累了整整一礼拜,这来之不易的一觉不该这么短暂。但她身上很热,又被被子捂着,出了一层薄汗,浑身都粘腻着不太舒服。 她是被不舒服醒的。 江野掀开被子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找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试图给自己降温。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好像在她身体里吹着空调。 然而空调的效果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那股热意又开始向全身蔓延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烫的。 嗓子也很干,在喝那几口水之前干得能冒烟,喝完了之后也没有缓解。 是又发烧了吗? 那她现在是应该外卖叫点药来吃,还是应该先回去睡觉,等睡醒了再看情况? 江野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全亮,云层厚厚的,又压得很低,像在城市顶上盖了一层灰白的遮罩。 看样子今天的天气不会太好。 矿泉水瓶在她两只手之间滚来滚去,塑料瓶身上凝了一层冰凉的水雾,她正好用来给自己降温。 啪嗒。 矿泉水瓶忽然砸落在地,骨碌碌滚到窗边。 江野猛地站起来,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她上次出现类似的症状,差不多正好就是一个月前。 那个时候她以为是喝醉了,以为是上火,但江枫却告诉她,她是进入情热期了。 所以现在,她大概率也不是又发烧了,而是进入情热期了。 江野又直直跌回床上。 天呐,她居然真的成为一个情热期规律的正宗omega了!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对,不止是心理准备,物理准备也还没有做好。 她家里没有抑制剂,要用的话得现买。 江野伸手去够枕头旁的终端,拿起来点了点屏幕。 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晚回来的时候太累了,根本没想起来充电。刚才醒来看时间的时候,大概是用完了终端最后一点可怜的电量。 她叹了口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去找充电线。 可充电线没摸到,倒是先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扁扁的、长方体的盒子。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野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光一看。 盒子是纯白色的,表面有浮雕雕刻的光剑与鸢尾花交叉的图样,是皇室的标志。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江野屏住呼吸,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支玻璃针剂,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蓝色的液体。 针剂的样式她曾经见过,和江枫在易感期时使用的抑制剂很相似,只是内部液体颜色不同。 她托着那个盒子,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上面。 回忆与现实渐渐重合。 她想起了那个头顶托盘的小机器人,想起了弥漫着雾气的潮湿房间,想起了滚落在床边的那四支抑制剂。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伸手翻找了几下。 一张薄薄的米白色小卡片从针剂间的缝隙里冒了出来。卡片上字迹俊逸,写了简短的两行字。 「to 小野: 这是皇室专供的omega抑制剂,效果较好,相对温和,一天一支足够。 不想联系我的话,记得照顾好自己。 」 没有署名,但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给她留的。 江野捧着那只盒子的手轻轻颤着,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沾湿了针剂冰凉的外壳。 -----------------------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好心人助力我作收突破100 gt;_lt; (打滚) 第74章 第74章 水珠沿着针剂外壳滑落,落到小卡片上,打湿了末尾的句号。 圆圆的墨痕扩散开去,变成一朵小小的花。 江野手忙脚乱。 她一边仰起头,使劲睁着眼不敢眨,害怕更多不听话的眼泪掉下来;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把卡片从盒子里抽出来,在手心放平,捏着纸巾的一角,一点一点吸走水珠。 还好, 字都没有花。 晕开的范围被她控制在那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那瓶滚过去的冰水捡回来,咕嘟嘟喝了几大口。 冒着凉气的液体顺着口腔进入身体,压下堵在胸口、乱糟糟的情绪。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没人哄她,她可不能泪失。禁。 江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鼻酸过去之后, 才郑重其事地把小卡片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正好取代了原来《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的位置。 接着,她摸出充电线给终端充上电,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玻璃针剂,拔开了盖子。 说实话,看到寒光闪闪的针头, 她就会联想到尖针刺破皮肤,血液在软管中缓缓上升被吸入针管的画面,就会开始心跳加速,大脑发昏。 但她的多年经验告诉她, 这种事拖延不得,越拖延恐惧感就越强烈,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老话说得好, 长痛不如短痛嘛。 江野于是龇牙咧嘴地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眼一闭,握着针管往自己的侧颈用力一扎! 她感受到抑制剂自动向内推入,紧紧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一线。 预想中针扎的锐痛没有出现,痛感很微弱,程度和被江枫咬一下腺体差不多。 她不敢去看还插在颈侧的针管,目光坚毅地直视前方,但眼前却开始浮现上一次标记时,江枫埋头闭眼、长眉微拧的神情,还有他扣住自己肩头的、骨节分明的五指,还有他沾上了一点血液的、色泽秾丽的唇,还有他睁开眼后仍短暂失焦的朦胧眼神。 这么一想,给自己扎针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才十几秒的功夫,还不够她把标记时的细节全部回想一遍,针管中的淡蓝色液体就已经尽数注入她体内。 皇室专供的抑制剂很高级,注射完之后不用她亲手拔,针管连带针头自动脱落,掉在身侧的床铺上。 江野呼呼吐着气,拿起充上电已经重新开机的终端,对着那支空了的针剂拍了一张照。 【江野】:[图片] 【江野】:抑制剂初体验,感觉还不错! 她盯着发出去的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继续落下去。 就说这么几个字,好像有点太平淡了,配不上那只精美的盒子,也配不上盒子里皇室专供的抑制剂。 【江野】:等选举结束,我会来找你的。 发送完毕。 江野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头一蒙。被窝里黑漆漆的,她的呼吸声被闷在里面,像是急促,又像是雀跃。 她闭上眼睛,嘴角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上扬。 睡觉! 再一次醒来,江野是被脑袋边上疯狂震动的终端震醒的。 她的大脑还没有开机,眼睛先眯着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晚上十一点。 她居然一觉睡了大半天,她打的这是抑制剂还是安眠药? 江野揉揉眼睛,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从屏幕上方的时间移到屏幕下方的“最新消息”。 新消息一条赶着一条地蹦出来,内容都大同小异,基本上是“恭喜”“江小姐恭喜”“恭喜姐姐”“恭喜恭喜”这些词组的排列组合。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连串的“恭喜”,刚刚开机、还在缓慢转动的大脑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随手点开一个媒体网站,首页头条就是她击败保守党候选人,拿下选票第一的爆炸新闻。 江野点进去,又退出来刷新一遍,再点进去。 新闻内容没变,图片也没变,不是服务器抽风,也不是她眼花了。 她真的是票数第一! 天呐,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昨晚从客厅走回卧室的那几步,飘忽迷幻,仿佛漫游在云端,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又换了个平台想去看热搜,但热搜还没加载出来,她的专业团队的通讯先打来了。 她接起来。 “谢天谢地,江小姐,您终于接了!”是团队老大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已经焦头烂额地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终于在崩溃的前一秒钟看到了希望。 江野心生一种翘班被抓包的愧疚感,小声说:“对不起啊,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一直昏昏沉沉的。” “怪不得您一条消息都没回!”老大在通讯那头敲了敲脑袋,声音忽地拔高,“等等,您不会还不知道自己选票数胜出了吧?” “知道的,知道的。”江野连忙安抚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大微笑一下,然后迅速图穷匕见,“您现在身体好点没?我们五分钟后出发过来接您?有几十家媒体排着队等着采访呢!” 江野愣了愣。 她向窗外看了一眼,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我高烧不退咳,可能是得流感了,这不能接受,咳,采访呀!” 老大贴心地提供了多种解决方案:“我有流感特效药,给您闪电送一颗?或者线上采访也可以——” 江野紧急打断这位一心压榨老板的员工:“选民选举结果又不一定作数,不是还要有陛下的任命许可吗?万一陛下把选举结果驳回了怎么办?我看还是等最终结果确定再接受采访比较好!” 老大还不甘心:“这么好的曝光机会不要浪费——” “就这么定了,我先挂了!”说完,她斩钉截铁地挂断了通讯,从床上弹起来,像弹弓弹出的石子儿一样冲进了浴室。 热水哗啦啦淋下来,把一天一夜的疲惫、昏沉还有情热期的燥热都冲进下水道。 江野在哼着歌,眼睛亮晶晶的,雾气氤氲的玻璃上映出她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 她决定了!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兑现清晨发送的那句承诺。 她要任性地给自己放个假,她要去皇宫舰找江枫,现在就要! 从浴室出来,江野动作狂野,用最快的速度在衣柜里翻箱倒柜,终于翻出来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宽松运动套装。 这是她前段时间为了和特蕾莎一起去健身房特地购入的,可惜还没约成,她就忙得脚不沾地,挤不出时间了。 本来以为可惜了的衣服,没想到会在这会儿派上用场。 她换上运动装,穿上垫了两块增高鞋垫的高帮球鞋,又刷脸进了对面江枫家,在他那堆没带走的假发里翻了翻,挑了一顶低调的深棕色短发戴上,最后,扣上鸭舌帽,压低帽檐。 江野对着玄关的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跟六城城主竞选票数第一的江野毫无关系的体育生出现了。 完美。 她拎上三下五除二整理好的手提箱,步履匆匆地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夜空中落下,气温凉飕飕的,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积水中晕开,像一幅初学者涂抹的油画。 今天的天气果然不太好,但她的心情却像地上的油画一样美丽。 江野没有带伞,扬着笑脸冲进雨里。 不知道主城的天气是晴还是雨呢?她心想。 她打车直奔城主花园停舰坪。 汽车在湿润的夜色中穿行,她靠在座椅上,低下头,开始逐一回复消息列表中那一大串的“恭喜恭喜”。 特蕾莎克制地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句“恭喜!我跟对人了”。 她回复,“我选对人了!!”。 诺亚发了好几条,什么“姐姐!”“你太厉害了!”“别回去做行政助理了,还是做城主适合你!”之类的。 她回复,“谢谢啦!!”。 林子安发了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还发了条语音。 她没点开,回复从三个字简略成了两个字“谢谢!!”。 团队成员在群里刷出了99+的消息,她直接滑到最后,但装死没敢回复。 她视线扫得越来越快,手速也越来越快,可一直到出租车在停舰坪入口停下来,她还是没回复到江枫的消息。 大概是消息太多了,江枫的消息被压在了最底下。 她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既想早点看到他的消息,又不想目的明确地直接去找。 这该如何描述?是近乡情怯,还是一种奇怪的仪式感? 她说不清楚。 江野耐着性子,快步走进停舰坪,找到自己的那艘飞行舰,解锁,登舰,启动引擎,设定航线。 导航屏幕上,六城和主城之间被一条绿色的弧线连接起来,预计航程六个半小时。 飞行舰缓缓升空,穿过低垂的云层和朦胧的雨雾,她这才继续未竟的事业,按顺序回复那些积攒了一整天的消息。 消息列表中的未读消息越来越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雀跃。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江枫对她早上那句“我会来找你”的回复了。 终于,消息列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红点。 是江枫的消息。 她没猜错,他确实是被压在了最下面。 江野握了握双拳,控制住笑意,点开对话窗口。 他的消息很简短,是晚上九点整发出的,只有一条。 【江枫】:恭喜小野。 江野嘴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像是下一刻就要冒出问号。 就这? 她期待了一路的回复,结果就这?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不仅对她说的“我会来找你”毫无反应,而且恭喜得也很平淡。她从满屏的消息里随便找一条出来,恐怕都比这四个字热情。 ----------------------- 作者有话说:找呀找呀找江枫.. 第75章 第75章 江野皱着眉,盯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难道江枫是生她气了? 过去那个礼拜,她和江枫之间的气氛确实怪怪的。她也承认, 当时她每天都忙得心力交瘁,的确顾不上深究气氛古怪的原因。 但早上她不是已经主动向他缓和关系了吗? 江枫怎么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 算了,她不能气馁, 还得再努努力。 江野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江野】: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发过去之后, 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对话窗口依旧安安静静。 江野对此有预期,但还是忍不住隔两分钟就点进窗口看一眼。 就这样两分钟又两分钟,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她甚至都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等到江枫的回复。 她手一滑,碰到了通讯键,终端里重复着“嘟——嘟——”的长音,数不清多少声,但最后还是没有人接。 信息不回,通讯不接, 依照她过去在地球上看狗血偶像剧的经验, 问题很严重啊。 看来江枫是真的生她气了。 江野想了想,点开了那个久违的软件, “我们”。 横跨六城和主城的大地图上,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停在原地。 她放大,再放大。 黑色光点在皇宫舰上,但不在宅邸,也不在任何她熟悉的位置。它在皇宫舰的舰尾,看起来很偏僻的一栋建筑中,她从没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江野的困惑更甚。 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江枫不睡觉,在偏僻的舰尾做什么? 这一困惑,她的瞌睡都清醒了不少。 江野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黑色光点,像是在熬鹰。 时间在她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向前,两点,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三点半的时候,黑色光点终于动了。 它从舰尾那栋神秘建筑里走出来,沿着皇宫舰的中央通路一路向前,最终走进了宅邸。 宅邸的地图精度几乎是所有建筑中最高的,不仅能看到光点在建筑中,甚至连具体的几层、哪个房间都能看出来。 江野继续放大,把地图放到最大。 她看到黑色光点径直路过主卧,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从楼梯走上三楼,穿过那条长长的、总是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走进了那座造景梦幻的温室花园。 黑点弯弯曲曲地移动了一阵,最终停在花园西北侧的一个角落。 天呐,江枫凌晨三点半不睡觉,跑到花园角落里做什么? 江野又迷茫,又有点熬不住地犯困。 她的眼皮很重,但就是不肯闭上。她的视野模糊了,黑色光点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重影,围成一圈,在不停地旋转、舞蹈。 她用很大的力气眨了眨眼。 黑点转圈的这个角落位置,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有点似曾相识呢?好像曾经见过这个画面似的。 是在哪儿见过呢?江野缓慢地回想—— 她第一次打开“我们”,想要偷偷看一眼江枫在哪儿的时候,黑色光点就出现在花园,而且似乎就是在这个角落! 那一次,她循着黑点的位置去花园找他,沿着小径穿过流淌荧光的热带植物叶片,最后被一圈密实的绿化带拦住了脚步。 地图上明明显示黑点就在前方十米,但她眼前却没有路了。 她正要疑惑,却又低头看见屏幕里的黑点在绿化带中迅速移动,绕了一圈,从她身后出现。 那时她担心被江枫发现她在视。奸他,心虚得很,也就没有细想,只当是定位出了一点差错。 但出现一次可能是差错,出现两次就明显不对劲了。 那圈绿化带里有什么?江枫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绿化带里? 江野站起来,在飞行舰的舷窗前来回踱步。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灰蓝色天空,手指落下,拨出了一个通讯。 - 天幕的璀璨星空映在江枫沉沉的眼眸里。他苍白、僵硬,像一尊被遗忘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仰面倒在林立的墓碑中央。 深黑色的披风在他身下铺展开来,褶皱堆叠出迷幻的波纹,像是一团会将人吞噬的黑洞。 对小野来说,今天无疑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或许对他来说也应该是。 但他却不太确定。 卡特·塞勒涅在今晚十二点整接受了注射死亡。 他站在注射室外,卡特躺在注射室内,两人隔着长方形的探视窗遥遥对望。 卡特比上一次见到时消瘦许多,也衰老许多。他的两颊向下凹,颧骨顶着发黄的面皮,发丝的金棕色黯淡无光。 针头刺破皮肤,扎入静脉,工作人员便收回双手,安静退到一边。 卡特偏头,视线穿过玻璃,盯着他古怪地笑。 江枫漠然望向他,看见他干燥的双唇一张一合,撕扯得激烈。 他的口型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 江枫抬手,食指微屈,注射室内的工作人员按下按钮。软管中的液体注入,卡特的嘴唇很快便凝固成死寂的形状。 逃不掉什么呢? 他想自己是知道的。 江枫深浓的睫毛颤了颤,天幕的星空在他视野里缓慢旋转。 明明身侧的景物并不会倒映在星空上,但他却从旋转的轨迹中看出了密密麻麻的深灰色石碑。 每一块石碑的大小、位置,甚至是上面刻着的文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中间的那一座石碑最高,也最大,碑身印有飞鸟的暗纹,被周围的小石碑拱卫,像是众星拱月。 石碑中央刻着一个名字,白茹。 她是塞勒涅皇室的上一任皇后,也是他和诺亚的亲生母亲。 围绕四周的那些低矮石碑上,刻着“ omega , 41”“beta , 50”“beta , 67”“omega , 54”…… 石碑上没有名字,只有omega或是beta的性别,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多是两位数的数字,是他们死亡的时间。 比如“ omega , 41” ,这代表着这个孩子被检测出omega的性别,在母体中被孕育到第四十一天,然后被药物毫不留情地扼杀。 很少有人知道,塞勒涅家族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靠的不是天赐的遗传,而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 beta和omega从胚胎时就被抹除,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不够强大的alpha,又会被更强大的同胞亲手铲除。 这就是塞勒涅家族的宿命。 他逃不掉的。 他还记得他年幼时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母亲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上课、读书、写字,一边默默地流泪。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不断扩大的深痕。 他知道流泪代表着伤心,所以他总是问母亲:“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您为什么伤心?” 母亲也总是告诉他:“不为什么,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母亲,他真的没有错吗? 他是幸运的、能获得出生机会的alpha ,可他却觉得自己从降生时就携带着鲜血淋漓的罪孽。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正因为有可能出生的强大alpha的存在,那些不够强大的beta、omega才会被剥夺降生的资格,不是吗? 江枫闭上眼睛,努力挥开那些画面,忘掉那些没用的、纷乱的思绪。 但罪恶的他一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现出小野洁白的脸庞。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罪恶。 他眉心紧紧皱着,又忍不住去想,小野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呢? 得票率第一的消息已经在星网上铺天盖地,她应该是忙着和团队庆祝,忙着接受这家那家媒体的采访。 小野的情热期到了,但她今天早上注射了抑制剂,用的是他留在她床头柜的那盒,正常情况下效果可以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不会影响她正常工作。 但如果他在的话,会提醒她在包中随身携带几支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会提醒她要多喝水,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会让身体水分流失加快。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站在小野身边、和她一起庆祝的人是他自己。 可是他的出现、他的存在,似乎总是给她带来困扰。 江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模拟的自然风穿过花园,把叶片吹得簌簌作响。 他坐起来,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了一晚上都没有看过的终端。 九点整第一时间给小野送去祝贺之后,他就把终端调成了静音模式。 大概是因为他既害怕收到她的回复,又害怕收不到她的回复。 但此刻打开,他第一眼却发现了一则未接通讯。 是小野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左右。 江枫眼中倏地一怔。 他本想急切地拨回去,但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于是颤抖着手打开消息列表,从满屏的未读消息中找到属于小野的那个对话框。 他想要点开,然而就在点开的前一刻,屏幕忽然变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小野”两个字,下方是绿色和红色两个按钮。 小野竟然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给他打来了通讯。 他险些要拿不稳终端,砸落在地上。 他条件反射似的清清嗓子,指腹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接通了。 江野的声音从终端对面传来,有点模糊:“喂?” “小野。”江枫低而短促地唤她一声,将情绪藏得很好。 通讯两端忽然都安静下来。他想问她现在心情怎么样,想告诉她自己很为她感到骄傲,想说抱歉他今晚没有看终端,所以才没有接到她的第一个通讯。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野。”江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这么晚,怎么还没——” “江枫,我想你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要开启完结倒计时咯,计划这个月内完结~ 第76章 第76章 江枫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也忘记了眨眼。 心跳在鼓噪,思绪在纷飞。 世界安静,而他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大概是沉默太久, 终端那头的江野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喂?” “小野,”他这才沙哑道,“我也很想你。” 他的尾音潮湿, 像淋过一场大雨。但由于高空终端传讯的音质磨损, 江野压根儿就没听出来。 “那你怎么不回复我的消息?”她奇怪地问道。 江枫失笑:“今晚有点事,没怎么留意终端。抱歉,小野。” 顿了顿, 他又道:“不要因为我不开心。” 他也说不清自己说出这句话,是怀揣着一种怎样的心思。 但不论是怎样幽微的心思,江野大概都粗线条地没接收到。 她瞥向单手举在嘴旁的终端,眼珠一转, 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说什么?”她将终端拉远了一点,装作听不清楚的样子,不等江枫回答,她就自作主张道, “我们还是发信息聊吧,我这里有点吵,不太听得清通讯。” 说完,江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终于成功联系上江枫,而且听江枫的声音,也不像是在生她气的样子。 她保持了整整半个晚上的忐忑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江野舒服地坐回座椅上, 看了一眼导航显示,航行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小时。 她低头在终端屏幕上点点戳戳,用智能生图软件生成了一张图片, 是她和团队吃庆功宴的合照。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身后挂起“恭祝江野女士拿下得票率第一名!”的横幅,她在横幅前、在团队众人的簇拥下笑得灿烂。 江野放大照片的每一个角落认真观察,都没找到半点儿可能露馅的地方。 完美,天衣无缝! 她眉眼弯弯,俏皮的笑意像是要变成蝴蝶飞出来。 终端震动两下,江枫发来了消息。 【江枫】:在哪里,不在家吗? 江野看到回复,悚然一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么问,不就是在引导江枫去看“我们” app吗? 如果他去看了,不就发现自己在做空中飞人,正一路向主城挺进了? 她赶紧把刚刚生成的那张图片甩过去,希望江枫不要想起app的事。 【江野】:[图片] 【江野】:在庆功宴呢! 消息发出后,她提心吊胆地等了有两分钟,江枫才回复。 【江枫】:那小野玩得开心。 【江枫】:我先睡了,晚安。 江野看着这两条消息,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看来是糊弄过去了,江枫没有去“我们”上查证,也有可能他根本就已经把那个软件忘了。 她笑眯眯的,没有回复。 不知道一会儿江枫看到她突然出现,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把这个画面在脑海中预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忍不住会笑出声来。她把座椅放平,缩在里面扭来扭曲,很快就陷入美妙的梦乡。 …… 三小时后,载着江野的飞行舰缓缓滑入皇宫舰舰库。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终端确认,屏幕上代表江枫的黑色圆点位置没变,仍旧停留在花园的那个角落。 那地方还能睡觉? 江野满脸疑惑,一手握着终端,另一只手推开了花园的玻璃门。 她踮着脚,屏住呼吸,穿过树木叶片掩映的小径,悄无声息地停在那片熟悉的绿化墙前, 已经放到最大的地图中,黑色圆点就在她前方八米的位置。 她没记错,上次她来找江枫,也是在这个地方停下的。 他两三个小时都呆在这儿一动不动,难道前面是有什么机关密室?江枫是在密室里睡觉? 江野皱着眉头,试探着又向前走了一步,鼻尖都埋进了茁壮生长的热带植物丛中。 就在这时,静谧的四周突然出现沙沙的响动。 面前一人高的叶片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竟然齐刷刷转换朝向,打开了一条夹道欢迎的向内通路。 江野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嘴,把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的惊叫堵了回去。 她惊讶地望进去,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里面没有密室,而是一整片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石碑。 最中央最高的那座石碑下,躺着一道黑色的人影。他的身体侧着,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深黑的衣物在身下蜿蜒,像一片枯笔飞白的墨色。 “江……枫?”江野的双手松开,呆呆地悬在身前。 这和她先前幻想的画面,好像不太一样。 地上的黑影动了动,像是被她的声音唤醒。他苍白的手掌半遮在眼前,怔忪望过来。 江野把头顶的棒球帽一掀,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唰地蹲在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冷得像是抓住了一块冰,“就这么在地上睡觉,还不盖被子?寒气多重啊!” 江枫撑着身子坐起来,神情有些不自然,带着几乎藏不住的紧张,五指攥紧按在身侧。 他提起嘴角,努力笑了一下:“小野,你怎么来了?” 江野两只手捧着他冷僵的手,给他暖暖:“我说了呀,等选举结束,我会来找你的。”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江枫怔然,脸上是罕见的无措。 可不过片刻,他又摇摇头,收敛了神色道:“算了,我们先出去。” 江野拉着他站起来,帮他和自己都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有空仔细环顾四周。 但这会儿仔细一看,她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么多石碑高低错落地排列着,每一座上都刻着字,造型和排列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肃穆。 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样的景象,那就是墓园。 “等等,江枫。”她拽住正急于向外迈步的那道身影,吸着气问他,“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枫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微笑僵在脸上。 江野不自觉松开了江枫的手,目光在石碑的文字上一一滑过,眉头越皱越紧。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 什么omega 、 beta的,后面跟着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江枫沉默下来,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握到肌肉绷紧,指节发白,掌心麻痹,才缓缓松开。 良久,他出声打破了沉默。 “这是一座墓园,”他嗓音低沉,尽量平静地叙述,“为了纪念我的母亲与我的同胞。” 江野倏地抬眼望他,眼中有起初一瞬的震惊,但很快就被逐渐涨潮的情绪淹没。 这下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道,“这,你,我不该随便闯进来的!” 江枫回过头,看着她这一身不像她风格的宽松运动装,看着她头顶乱蓬蓬的假发,素面朝天的脸,还有眼下疲惫的淡淡青黑。 他的心脏仿佛被握紧,漫开一阵钝钝的疼痛。 他已经明白过来,小野三点多给他打来通讯的时候,根本不是在什么庆功宴。 她早早就甩开了所有人,特意乔装打扮出门,连夜跨越数千公里的距离,一个人来皇宫舰找他。 原来通讯中她说的那句“我想你了”不是为了安抚他,她是真的在想他。 他又忍不住去想,小野刚才是怎样一路循着黑色光点的定位,眼看着走到死路了还不放弃,直到成功触发叶片的机关,才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他。 他的勇气在寂静中生长。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向她剖白,无论是罪恶还是不堪。 “小野没有错,不用说对不起。”江枫用冰凉干燥的手掌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主动折返,停在中央那座最高的石碑前,轻声道,“这是我为我的母亲立的墓碑,是衣冠冢。” “白茹。”江野的视线随着他移过去,石碑上只有简短的两行文字,第一行是白茹的姓名,第二行则是一句祝语。 “祝你来生自由。”她低低念出那几个字。 江枫的母亲,也就是帝国的上一任皇后。 贵为皇后却仍然不得自由的原因,其实很好猜。 “她不喜欢在皇宫舰生活吗?”江野看向江枫,问他。 “她不喜欢皇宫舰,更不喜欢塞勒涅皇室。”他没有停顿,紧接着道,“这里的另外三十七座石碑,都是她未能出世便被扼杀的孩子。”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争分夺秒,抵御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勇气。 “什么?”江野神情错愕。 “小野,你不觉得奇怪吗?”江枫怆然笑了笑,“明明遗传是有概率的,顶级alpha和顶级omega的后代,也未必个个都拥有顶级信息素,更不可能个个都是alpha 。” “可为什么塞勒涅皇室,却能拥有所谓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 江野愣了愣。 她还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中,“塞勒涅皇室盛产顶级alpha继承人”这件事,属于和游戏的abo世界观绑定的基本设定,她早就默认接受了,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今天江枫这么一说,她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就算这里是abo世界,这也有违生物遗传学啊! 江野猛地蹲下身,重新去看那些环绕在白茹石碑周围的低矮石碑。 重复的字母、数字像是组成了一圈圈的莫比乌斯环,从石碑上浮起,在半空中绕着圈,绕进她的双眼中。 “你说这里这么多石碑,都是、都是——”她嗓音发颤,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母亲每一次怀孕,都会受到严格的监测,尤其是关于胚胎的性别。”江枫半蹲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搭在石碑上,目光仿佛落在虚空中。 “beta和omega,是连出生都不被允许的。他们会在检测出性别的那一天,被毫不留情地杀死。” 他艰涩的话语,印证了江野的猜测。 石碑上的那些数字,是他们短暂的生命,也是白茹一次又一次遭受这样非人对待的证据。 “alpha有机会出生,但幼年期的alpha会被关在同一个房间、同吃同睡地抚养。” “或许是因为感应到了从胚胎时就存在的筛选?总之,你死我亡的争斗像是流淌在塞勒涅血脉中的诅咒。” 江枫用力控制着嗓音,好让自己听起来接近平静:“年幼的alpha还不懂得收敛自身的信息素,于是强大的信息素震压弱小的信息素,强大的alpha扼杀弱小的alpha ,就如同本能一样自然。” 江野握紧了拳头,低声喃喃:“这简直是在养蛊……” “是啊。”江枫短暂地停顿几秒,又继续下去,“这样的机制,要求皇后不断地怀孕,不断地进行检测,然后不断地流产,或是生产。” “每一任皇后都和我的母亲一样,在怀孕、生产与丧子的循环中,熬过孤独又痛苦的一生。” 江野越听越生气,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塞勒涅皇室为了维持所谓的强大基因,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呢! 不,已经不仅仅是恶心这么简单了,简直是恶毒! 怪不得她当初参观诺亚办的那个皇室历史展的时候,就感觉被什么脏东西克了一样,浑身都不舒服。 塞勒涅一世的投影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头顶。 还有围绕在他身边复制粘贴一般的皇后影像。 她那个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皇后的影像全是怀孕的状态。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皇室的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我们老家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江野不禁咬牙切齿地怒骂出声,但她骂到一半抬头,却发现身旁的江枫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今天这章是不是肥了~~ 第77章 第77章 江枫高大的身躯佝偻起来,整个人绷得很紧,仿佛一根随时都会断开的弓弦。 他刚才叙述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抽离,像是一缕飘荡在肉身之外的游魂, 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以至于让江野都短暂地忘记了他的身份。 江枫真正的名字是盖伦·塞勒涅,他同样也是塞勒涅皇室的一员。 江野闭上嘴, 把没骂完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她怔怔地望着江枫,有些尴尬,有些慌乱,有些纠结,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在说你——”她笨拙的解释被江枫打断。 “小野。”江枫没有动作,干涩的嗓音比身体绷得更紧,“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我也不会和他们一样, 你会相信我吗?”他尾音发颤,几乎是乞求地问她。 他不敢去寻找江野的目光, 他甚至不敢想象她可能会流露怎样的表情。 空气安静下来, 他的心像是被冰水浸泡,一点点麻木、失去知觉。 等待审判降临的那几秒, 或许比一个纪元还要漫长。 而在一个纪元过后,他搭在石碑上渐渐麻木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扣住。 温柔,纤细, 却有力量。 “我当然相信你啊。”江野的话音像是一缕春风,又像是一道春雷,有她经过, 封冻的冰原便能够开始复苏。 江枫猛地扭头,她明亮的笑意就这么撞进眼中。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愿意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江野牵着他,用力站了起来。 江枫的目光仍然流连在她的笑意中不肯离去。 他久久地凝望着,呼吸的交替变得很慢,眼尾染上一抹薄红。 世人不信他没关系,只要小野相信他就足够了。 “昨天,昨天是——”他张了张口,嗓音却忽然卡壳。他的五指倏地扣住石碑,指节下凹,止不住地颤抖。 江野努力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大手,学着他以往安慰自己的样子,一下一下地轻蹭。 “江枫,”她直视他的双眼,目光坚定又温和,“告诉我,好吗?” 江枫的喉头动了动,嘴唇分合几次,挣扎痛苦的眉目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他嗓音沙哑,缓缓道:“好。” 江野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他,还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她感受到江枫的胸膛起伏,听到他的声音从她脑后响起:“昨天,是卡特行刑的日子。”像重锤落地,扬起一地尘埃。 她轻柔地“嗯”了一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谋划着扳倒卡特的时候,江枫全程都是主导,他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态度相当理智、果决。而卡特行刑后,江枫却突然表现得如此反常,一定是因为行刑时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我只是……突然有些怀疑。”江枫回抱住她,压抑住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的冲动,抱得很克制。 “怀疑?” “我是母亲生下的最后一个alpha ,在六岁之前,我都与大我两岁的兄长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他将下巴抵在江野肩上,语速并不太快,“他是在残忍的弱肉强食中活下来的那个人,信息素很强大。但父亲告诉我,在我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幼年时期,无意中释放的信息素竟然能让兄长簌簌发抖。” 江枫极轻地冷笑了一声:“父亲当然是希望看到我们自相残杀的画面,但我偏不要那么做。” “我对皇位毫无兴趣,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星网上四处找些不那么正经的书看,特别是一些被封禁的历史类书籍。” 怪不得江枫后来在六城联合军校学了历史,江野心想。 “看多了过往下场惨烈的皇室争斗,我更下定决心,不会与兄长争夺皇位,要与兄长和平友善地相处。” 她安静地听着江枫的叙述,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话音陡然一转:“但很可惜,兄长似乎并不这么想。” “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能够感受到他对我的防备,甚至是敌意。” 江野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笨拙地将江枫抱得更用力了一点,手臂牢牢压住他宽阔紧实的背。 江枫顿了顿,收起话语中尖锐的锋芒,拍拍她的脑袋,柔声道:“小野,要喘不过来气了。” “噢噢,好。”她连忙松开一点,趁机问他,“那然后呢?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出什么事吧?” 江枫摇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怎么还会在六城遇见你呢?” “但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了。”他仰起脸,目光像是望向头顶球形的天幕,又像是落在某处遥远的时空,“六年前我隐姓埋名来到六城,就是为了远离皇室的腥风血雨,自证对皇位确实无意。” “抱歉在当时没有告诉小野我的身份,”他低声道,“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已经决定要作为一个普通人度过一生。” 江野找到机会,急急插了一句:“没关系的!” 江枫闻言笑了笑,可笑意里又含着悲伤:“在那段日子里,我一直以为我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逃过了塞勒涅的诅咒。” 他环住江野腰背的手臂渐渐松开,嗓音也渐渐低沉下来:“可是现在,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皇室,成为了皇帝,又杀了卡特。” “那我和皇室中其他那些相互残杀的alpha ,又有什么区别呢?也许诅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也许自由意志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谎言——” “江枫!”江野高声截断他发颤的尾音。她按住江枫的肩膀,将他推开一点,又伸手试图抚平他眉间痛苦的深痕,“你不一样!你想一想,你是为什么要做这个皇帝?” 她其实私下有过猜测,而在今天江枫迟来的剖白中,她的猜测一点点得到了印证。 “为什么?”他眼中划过片刻的迷茫,但很快迷雾便被春风吹散,拂开一片疏朗清明。 他紧绷的双肩一松,定定与江野对视,语气很轻:“因为我想要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是啊!”江野的眼睛也亮起来,“所以你不一样!”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的争斗是为了延续,而你是为了反抗,为了终结,这怎么会一样呢?” 身旁石碑静默矗立,不会让人觉得阴森,反倒像是温柔的注视,宁静的陪伴。 他们的魂灵有人铭记,便不再是宇宙中一粒身不由己、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那个背负着三十八座石碑踽踽独行的青年,从此也不会再孤单。 江枫怔忪半晌,终于张开双臂,再一次拥抱她。 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飞鸟终于能够在巢xue降落。 这次江枫抱得很紧,换成他勒得江野喘不过气来。他用脸颊蹭过江野的脸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她身上汲取他贪恋的温暖。 “小野……”他低垂着眼,哑声呢喃。 “不管要对付的是卡特,还是什么卡伦、卡尔文,我都会和你一起的。”江野唇角高扬,却没打算挣扎,只是悄悄努力喘气,“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在她像阳光一样灿烂的话音中,江枫的整颗心都软下去。 他是荒芜的月亮,但有了太阳,他就能够被照亮。 江枫很自然地偏过头,轻轻啄了啄江野的侧颈。 她却忽地浑身一震,仿佛触电一般。 “现在几点了?”江野匆忙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他。 “……不知道。”江枫唇齿间模糊吐出几个字,动作没有停下。他的唇继续辗转挪移,蹭过压过含过她细嫩的皮肤,四处点火,沾染上热意。 “等等等等!”江野梗着脖子费劲避开,脸颊飞上红云,“我感觉不太对劲!” “嗯?”他的气息落在她颈间。 江野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抓紧了袖口,纠结地捏来捏去。 她发现自己的额角已经微微在出汗了。 “那个,就是,”她咽了口口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江枫微微歪头,半掀的眼皮掀开了:“信息素?” “你闻到了?”江野手上一用力,袖口惨遭摧残。 “经过小野提醒之后,闻到了一点点。”他又凑近她的肌肤,嗅了嗅,“昨天那张用完的抑制剂的照片,是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发给我的。” “之后都没有再注射过?” 江野一边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终端。 她看到时间,现在已经是八点多。江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应该是抑制剂的效期结束了。” 他这句话一说,江野身体上种种异常的感觉顿时强烈起来。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被点破,就不会去注意,甚至会刻意地回避。但一旦点破了,又忍不住要从方方面面寻找证据,任何一点可能得联系也被附会成确凿的铁证。 比如她现在喉咙很干、很渴,明明可能是因为刚才讲了太多话,又太久没喝水,但她却只想相信是信息素、情热期作祟。 “我没带抑制剂。”江野抬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出门的时候匆匆忙忙的,我把这事儿忘了。” “没关系,先回房间吧。” 两人回到的是宅邸一楼主卧,江枫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咔哒合上的那一刻,江野突然开始思考,江枫说的“没关系”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没等她的大脑思考出结果,她的身体已经率先作出反应。 她的手被江枫牵着,整个人晃晃悠悠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小巧的鼻子在他肩颈的衣物与皮肤间拱来拱去。 “你好香啊。”江野满意地咂摸丝丝缕缕的冰雪气息,眼神看起来已经微醺。 ----------------------- 作者有话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 ps诺亚的性别问题之后会解释的) 第78章 第78章 江枫侧过脸,抬手捏住江野的下巴,把她的脑袋抬了起来,与自己的身体保持一点距离。 “去过审判庭的衣服,不干净,不要乱闻。”他语气无奈,手上却没用什么力气,任凭江野头一歪,把下巴搁在他掌心。 他牵着江野让她坐到床边,江野两只手向后撑着很有弹性的床,仰着脸可怜兮兮地看他。 江枫垂眼看她, 喉结滚了滚,说:“我先洗澡。” “我有点热,想喝冰水。”江野举手示意,故意没有提抑制剂的事。 江枫于是动作很快地把室温调节到二十二度, 然后又从小冰箱里拿出冰水和冰块, 同样没有提抑制剂的事。 好像两人都默契地忘记了,现在能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来一支皇室专供的omega抑制剂。 江野咕嘟嘟喝了几大口冰水,又夹了一块冰在舌根含着。她目送江枫走路带风的背影,直到浴室的门在眼前合上。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便响起来。 被一扇门阻隔, 音量不高,像专注软件自带的白噪音,平稳又规律。 可江野听着白噪音,心却静不下来。 她为了加快散热, 脱掉了黑乎乎的运动外套,匆匆叠好放在床尾的长椅上。外套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色短袖,柔软单薄的棉质面料贴在她身上, 她仍然觉得不够凉快。 她又想起自己头上还顶着假发,压得她脑袋重重的。她赶紧又把假发摘下来,用手指胡乱梳理着被压了几个小时的栗色长发,努力让头发回到出门前刚洗完的垂顺状态。 做完这一切,江野眼珠左右瞟了瞟。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个白色小机器人不在。浴室的水声单调绵长,应该还要再响一会儿。 她忽然飞快扯起身下的被子,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被子的面料冰冰凉凉的,很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江枫身上的淡淡香味。 清冽的、带着雪意的气息顺着鼻腔漫进胸肺,比冰水和冰块更能让她感到舒服。 浴室里的水声在这个时候停了。 江野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放回去,手心在被面上来回捋了捋,把刚刚被她抓出的褶皱撑平,又拍了拍,让它看起来像是没被动过的样子。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势也还是之前的姿势,但她的脸却比之前更红了。 她慌慌张张拧开瓶盖,又喝了两大口冰水下去,冰得她太阳xue一阵刺痛。 江野紧闭着眼睛等待那阵刺痛过去,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明明扎一针抑制剂就能解决的问题,她为什么不想扎了? 身体里的信息素浓度在一点一点地攀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溢出在空气中。 她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味道,像夏天海岸上晶亮、潮湿的盐粒,带着微咸的气息。 浴室的门打开了。 江枫走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睡袍,面料光泽细腻,绣有银色的暗纹,随着光线的变化时隐时现。腰间的系带松松打了个结,睡袍随意地拢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胸口的皮肤。 他这次吹干了头发,几缕碎发蓬松地垂在额前。大概是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气,他的耳根是淡粉色的,胸口露出的皮肤也还有一层未褪去的粉。 江野抿着嘴没有说话,按在被子上的手默默抓紧了。 她现在不仅能清晰地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也能清晰地闻到江枫信息素的味道。夏天的海岸迎来了冬天,雪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落雪覆盖了岸边,洁白无瑕,又一望无际。 江枫在她身前停下。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仓皇的视线四处逃窜,乍一看像是落回了自己的膝盖上,实际上却时不时会往上一瞥,匆匆瞥过他睡袍上的花纹。 这点小动作,当然没有躲过江枫的眼睛。 他心中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扬起好看的笑意。 “要不要用抑制剂?”他故意问她。 江野立刻摇了摇头:“不要。” 江枫停顿了几秒,声音放低,又放缓:“那小野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漾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江野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很亮,就这么湿漉漉地左看右看,像干坏事前的小猫。 “好吧,小野不想。”江枫的笑意又深了两分,他拉着她的手,搭在自己要间的系带上。 小野不好意思开口,那就由他来。 反正他甘之如饴。 “是哥哥想。”他说,声音从薄薄的唇间似有若无地溢出来,“帮帮哥哥,好不好?” 江野绷着手,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发抖,嘴角悄悄弯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她小声道,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得意。 她暗自深呼吸,胸口起伏,手上抽动那根系带。 睡袍的面料光滑,摩擦力很小,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力,那个本来就打得敷衍的结立刻散开。 但在散开的那一瞬间,江枫伸手覆住她的双眼。 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也连带着盖住了她的鼻尖。 江野下意识张唇呼吸。 她粉红色的、沾了水色的嘴唇在他手掌下方几厘米的位置一张一合,仿佛花苞上缀着的一颗饱满水珠,在风中摇摇欲坠,引诱着虔诚的信徒去添舐、去品尝。 江枫手下用了一点力,压着她向后倒去。 松软的被子凹陷下去,簇拥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浸没在他气息的海洋。 黑暗中,一个温柔而悠长的吻落下来,晕开唇上残留的水痕。 江枫咽下湿润,嘴唇停留在她唇边很近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开口时气息拂过她的唇角:“想怎么帮忙?” 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江枫问得含糊,江野答得也含糊。 “想……标记。”她的嗓音像身下的被子一样柔软。 她感受到江枫的气息变远了一些,被他压在手掌下的脸不安地左右转动。 她的灵魂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本能地想要追着那抹信息素的味道靠近过去,另一半还理智地留在原地,震惊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从前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信息素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江枫之前都是怎么忍下来的?每一次信息素的潮涌与渴望,他都是怎么压下去的? 他的自制力真是比她高多了。 江野正胡思乱想着,整个人忽然被翻了个面,脸朝下埋进被子里。 后颈的短暂刺痛随之而来,他衔住她的腺体,利落地咬破了皮肤。 信息素注入,临时标记完成,江野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好快。 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闷在被子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接近于无的气,理论上江枫不可能听到。 但江枫却仿佛看穿了她隐秘的心思,突然伸手按住肿胀的腺体,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过。 江野叹的那口气又急急吸了回来。 腺体的刺激向外传导,从后颈到四肢,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这样的标记,”江枫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够了吗?” 她背对着江枫,眼睛睁得很圆,眨了眨。 然后,她很快便说出了两个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字。 “不够。”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她忘记了过往,也忘记了未来。 她的一半灵魂向自己发问:如果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该怎么办? 她的另一半灵魂飞奔着回答:是谁定义的错误,又是谁定义的正确呢? 她好像已经追求“正确”太久了,但她甚至不知道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别人告诉她正确,它才正确。 还是她相信正确,它就是正确? 江野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向颈后摸索着,触碰到江枫的小臂。 她反手握住,只能握住一部分,但她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江枫的呼吸声陡然变重,他顺着之前的问题问下去:“那还想要怎么帮忙?” “想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仿佛卸下重担,抛却枷锁,身体与松软的被子一般轻盈,“永久标记。” 江枫怔怔地看着那只用力握住自己的小手。 良久,他低低笑起来,把她之前的话还给了她:“这可是你说的。” 海岸边的风景变了,宁静的月光被乌云遮蔽,风卷着雨漫开潮湿。 海水翻涌,拍打海岸,盐与雪交融,再难分清彼此。 江野抬起脸,目光朦胧地飘向前方。 宽大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但她却看不到窗外庭院的景象。 落地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单向的镜子,她看见镜子中灯光在摇晃,人影也在摇晃。 一条大鱼摆动尾巴,荡开圈圈涟漪,荡得小舟上的小人晕晕乎乎,东倒西歪,随时都有可能翻进水里。 可身后的手抓着她腰侧,将她扶正,不许她真的倒下。 “别怕,很快就好。”那只手的主人在她耳畔低语,嗓音带钩。 但江野上次已经领教过,“很快”是某人的谎言。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嗓子有些哑了,又干又涩。 “休息、休息一下。”江野喘着气,伸手申请暂停。 江枫终于短暂地停下动作,放开她。她单手根本撑不住身体,手肘颤巍巍地一弯,整个人扑到在床垫上,又被摇摇晃晃地弹起来。 江枫没有说话,探身过去打开床头柜,窸窸窣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江野把身体蜷成了虾米,又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她脸颊又烫又红,眼角湿漉漉的,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晶莹。 “你在干嘛?”她探出一个脑袋问他。 ----------------------- 作者有话说:且看且珍惜... 第79章 第79章 江枫转身回来, 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保存得很好的纸,还顺带夹了支笔。 江野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如何抵抗江枫的诱惑》。 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扔了。”她想到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写下的那一条条警示, 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拿出来……还不如扔了呢! “怎么会呢。小野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存。”说完,江枫拿起笔,低头在纸面上刷刷两下,在后两条的末尾各画了一个叉。 江野撇着眼,重新回顾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她的脸更红了。 当初对自己发下的宏愿,现在倒像是变成了心愿。 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 她一定不会留下纸质证据! “第二条和第三条都完成了。”江枫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条,纸张发出的细碎声响在二人之间回荡,“第一条打算什么时候完成?” 第一条,地下情关系是你深思熟虑后想出的双赢方案,千万不要被哄骗着草率答应转地上! 江野梗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倒回床上,气若游丝道:“上次不是讨论过了么?等辞职就转地上。” 这次江枫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与她争论究竟是谁辞职,只是笑意渐浓,说:“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同时, 他放下纸笔,伸手掀开了被子。江野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他从火热的被窝里捞了出来。 他单手托住她的双腿,又帮她把两条手臂在自己脖子上架好, 环住。 “休息结束了。”他说,眼底亮着幽微的碎光。 “可不可以——” 江野话说了一半,忽然被他按住月要向下一沉。 她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 而后那双眼睛里的狡黠的光芒渐渐散开,变得迷蒙又涣散,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睫毛扑闪两下,从眼眶里挤出两滴可怜的眼泪。 alpha的那个地方有骨头,这可真是个恐怖的设定。她想。 …… 江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暗沉沉的,灯光全都熄灭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的新风系统被江枫关掉了,现在她动动鼻子,还能闻到两人的信息素混作一团的味道。 真是昏天黑地,荒那个什么无度! 她在心中谴责江枫。 一边想着,她一边伸手向身旁探去。 她的身旁是空的。 被子里的温度已经凉了,完全和室内冷气是同一个温度,没有半点体温残留的痕迹。 看来江枫已经走了很久了。 江野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摸索着去床头开灯。 被江枫折腾了一上午,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到后来,她的意识早就如奶油般化开,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太知道了。 啪嗒。 灯亮了。 她眯着眼,顺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天呐,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昏睡了大半天! 江野像个老年人一样眯了半天眼睛,才渐渐能看清终端屏幕上的内容。那里密密麻麻堆满了消息提示,各种颜色的头像、图标挤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吵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凉意一下子扑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来皇宫舰时穿的那套运动装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现在她穿的是江枫的衬衫,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严实,露出了半边肩膀。 江野扯扯衣领,盖住那些不太能见人的痕迹,然后靠在床头,开始处理快要爆炸的消息。 专业团队的群聊被她放在置顶的位置,这会儿未读消息又显示着99+ 。 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按惯例,在城主竞选选票结果公布后的一周内,皇帝会作出通过或者驳回城主任命的决定。团队知道她和江枫的关系不寻常,所以这次的99+概括一下大意,就是在催促她去打探消息,问问江枫任命许可的事。 团队老大还特地强调,让她不止要打探决定的内容,还要打探决定宣布的时间,方便他们打出提前量,安排好接下来的宣传节奏。 江野姗姗来迟地在群里冒泡,给大家回了个“好的(#^。^#)”。 回复完之后,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我们”app。 江枫一开始给她装这个app的时候,她还有点不愿意,没想到现在是自己用得起劲。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地图上黑白两个光点的距离很近,不需要缩小地图,就能同框出现,甚至几乎要叠在一起。 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宅邸一楼卧室,而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在宅邸二楼书房。 江野忍耐着肌肉的酸痛翻身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低头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团团乱七八糟的纸巾,脸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她把那套黑色运动套装捡回来穿上,领子竖起来拉到下巴,又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这才鬼鬼祟祟地走出房间,向二楼走去。 虽然今早进入宅邸时她露了脸,但保险起见,还是越少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越好。 可没想到这一路上很安静,她连一个侍应生都没碰到。 也是因此,她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的时候,从门内传出来的争执声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废物!” 江野正准备抬手敲门,就听到了这一句。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是beta又怎样?就因为是beta ,所以我就永远要低你一等?!”隔着门板,这道声音仍然又高、又亮,话语间尖锐的不甘像是能捅穿厚重的木门,让人心惊。 江野不自觉屏住呼吸,蹙起眉心。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像是……诺亚的声音。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试试!”他的面容仿佛都要扭曲,上一刻还在哀求,下一刻语调却陡然一转,变得怨愤,“你宁愿把帝国让给一个外人,都不愿意交给我!” 江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在书房门口站着的这两分钟里,始终没有听到江枫的声音。但诺亚的情绪却越来越激烈,像是海浪掀到最高处,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她有些不安。 不知道江枫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放任诺亚继续失控下去,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江野向前迈了最后两步,脚下故意重重踩出声音,又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的声响戛然而止。 书房的门没有锁,只是合上了。她毫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看到诺亚站在书桌前,双手握拳压在桌面,小臂肌肉与骨头一起凸起,胸膛剧烈起伏。 而江枫站在书桌的另一侧,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右手插在外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看见江野进来,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颔首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 看来问题不大。 江野松了口气,快步靠过去,顺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和诺亚打招呼:“诺亚,好久不见呀。” 诺亚背对着江野,抿着唇没有回应。但他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盯住她的动作,鼻翼忽然微微翕动。 作为beta,他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远不如alpha和omega那样敏锐。 beta闻信息素就像高度近视的人看世界,一切都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清晰的线条。 他无法说出江野身上具体是什么味道,但他现在还是闻出来了。 江野身上的气味变了。 从温和变得凛冽,从温暖变得冷清。 从他喜欢的味道,变成了他不喜欢的味道。 就算他是一个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诺亚鲜亮灼人的眸光倏地黯淡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为什么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总是不如哥哥,总是要比哥哥慢一步呢? ! 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平凡的beta吗?所以他无论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天生就不平凡的alpha ? 江野听不见他内心的哀鸣,只是在江枫身侧站定,然后担忧地瞥了好几眼脸色很不好看的诺亚。 从她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诺亚好像是钻牛角尖了,不知道江枫打算怎么办。 她朝身侧仰头看过去,江枫垂眼看了看她,然后抬起目光,看向诺亚。 “帝国的历史该结束了。”他淡声道。 这几个字落下来,砸在一片寂静的书房,掷地有声,回荡不停。 江野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张成小小的椭圆。 “我已经决定要开启首相选举。”江枫的语速不快,也没什么起伏,就这么平淡地说出了一个将会震动全国甚至是邻国的大消息,“内阁交由首相领导,独立行使行政权。皇帝仅仅作为一种皇室职务存在,塞勒涅皇室不再直接参与国家政治。” 诺亚和江野两道视线一前、一左地投来,诺亚眼中很复杂,江野眼中则是单纯的震撼。 他这是要改革帝制啊! 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地说出来了? 不过震撼归震撼,现在已知这个结果,江野在脑海中飞快地回溯了一遍,发现江枫做的许多事似乎都有迹可循。 “啊。”她头脑风暴半晌,口中只剩下一声短促但意味深长的感叹。 诺亚却咬着牙,生硬开口:“皇兄,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江枫在桌下勾起江野的手指,面上仍然一本正经地看着诺亚,“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哥哥永远都是你的榜样。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 作者有话说:希望不要被夹~~~~ 第80章 第80章 诺亚按在桌上的双拳因为用力而颤抖。 因为他是beta, 所以他的拳头天生不如江枫大,他用力时绷紧的肌肉也天生不如江枫的结实。 但他小时候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江枫是最愿意与他亲近的兄长,江枫很厉害、很高大、很聪明、又很和善, 是他的哥哥,也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他暗下决心,要好好努力向哥哥学习,争取长大之后变得像哥哥一样厉害。 可宅邸的管家却不允许他上和江枫一样的课程,不允许他进行和江枫一样的体能训练。他们都说“诺亚少爷不需要做这些” ,语气温和,笑容恭敬,态度委婉却坚决。 为什么他不需要呢? 江枫总是在忙碌,而他总是在发呆、散步、玩耍。 没有人会像紧盯着江枫那样紧盯着他,他很自由,但他却不开心。 而在这样日复一日空虚的自由中, 他终于渐渐意识到, 他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从出生开始就不一样,未来也不可能一样。 诺亚低垂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挡住了发红的眼圈。他抿着唇,脸颊都微微凹陷进去,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还作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来,追逐江枫的身影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 而江枫却很淡地笑了笑。 “如果还作数的话,”他说,“之后就由你来做这座宅邸的主人吧。” 诺亚猛然抬起头,动作幅度太大,颈骨甚至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江枫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怔愣着,双唇颤抖着,直勾勾地盯着江枫那双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戏弄或是讥讽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江野站在江枫身侧,同样怔愣地望着他。 江枫是想要在改制之后,把皇位交给诺亚?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辞职吗? 原来他当时不是顺着她的说辞随口一说,而是早就计划好了? 她的脑子很乱,但她被勾住的那根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将江枫的手指圈紧了。 诺亚离开之后,江枫的左手从江野的指缝间松开,转而揽住她的腰。 他在书桌后的座椅上坐下来,顺势将江野带到自己腿上,单手圈进怀里。 他调整着呼吸,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了江野的颈窝。 江野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任由他摆弄,没有发表异议。 “嗯……”江枫用鼻尖抵开她竖到下巴的领口,蹭蹭她颈侧的皮肤,又往后蹭蹭还没有消肿的腺体,舒适地喟叹一声。 腺体上他留下的牙印还很清晰,像一轮弯月,烙印在她身上。 他贴近她的身体,深深地嗅闻。 清冽的冰雪气息混合着夏日海岸的微咸,仿佛一杯色彩交融的鸡尾酒,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他的鼻腔中,香气溢满整个胸腔。 “好香。”江枫的左手收得更紧一些,俯首与她耳语,“我好喜欢。” 喜欢信息素融合的味道,喜欢她身上留下的他的痕迹。 一个alpha的占有欲很轻易就会在这一刻膨胀到无限大,他也未能免俗。 江野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他勾人的低语,耳垂唰地变红发烫。 不行不行不行! 她得好好歇一歇,不能这么快又被抱回床上去。 她在江枫怀中左右扭了扭,决定开口打断这旖旎升温的氛围。 “今天见到诺亚,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梗着脖子,克制道。 听出她话语中的拘谨与小心翼翼,江枫立刻就猜到了她的问题是什么。 “你想知道,诺亚作为一个beta ,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野点点头。 “诺亚是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怀上他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器官已经开始衰竭。”江枫深浓的长睫轻颤,说得简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以命相逼,从父亲那里换来了一点同情。” “父亲答应她,可以将已经检测出beta基因的诺亚生下来,皇室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但……” 见她听得认真,江枫顿了顿,才继续:“但他这一生都必须隐瞒他的性别,不得以皇子的身份在外抛头露面,不得私自外出工作,也不会拥有实权。” “诺亚是塞勒涅皇室唯一的例外,所以我总是告诫自己,应该对他宽容一些。” 江野默默捏住江枫的大手,示意他可以了,不需要再多说了,这些已经足够她明白。 她不想让江枫继续自我苛责。 明明不是他犯下的错,但他好像总是认为自己背负着罪孽,很容易就为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也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她斟酌道,“只是我在想,你把皇位交给诺亚,他就真的会甘心做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吗?” 毕竟诺亚转身离开之前一言不发,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她忍不住去猜想诺亚的心情。 一个在皇室alpha兄长们的阴影下长大的人,一朝有机会得见天日,真的会甘心只是见见,而不去改天换日吗? 江枫回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江野左右胳膊动了动,试图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放置,无意间碰到了江枫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好像湿湿的。 “制度会限制他,法律会限制他,我也会限制他。”江枫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平静道,“如果不想走到我父亲和兄长那一步,这就是最好的做法。” 江野仰头望天,仔细想了想,承认他说得确实没错。 只要皇权存在,争斗就不可能消失。 要想争斗消失,又想要争斗的双方都能有善终,皇权就必须不能存在。 这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指尖沾了一抹暗红的痕迹。 她又搓了搓,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 “江枫。”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气息隐隐有些不稳。 她懊恼自己竟然现在才听出来。 “你的右手。”江野的嗓音沉下来。 环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江枫将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故作寻常道:“怎么了?” “为什么你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拿出来?”她很勉强地勾起一点笑,心口砰砰直跳,“拿出来让我看看嘛。” “小野又不是没看过我的右手。” “江枫!”她彻底挣开他的怀抱,站到一旁,把自己沾了血的手指伸到他眼前,“我都摸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诺亚——” “我告诉你怎么回事,”江枫仰起脸望着她,眉眼间透着无奈,“但你不可以亲眼看。” 江野语气很急:“为什么?” “不好看,怕你晕过去。” 她越听心跳越快,不再跟江枫讨价还价,直接伸手朝他的口袋摸了过去。 他的外衣是深黑色的,口袋也是深黑色的,没有一根杂色的走线,所以乍一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江野一摸就发现了,温热粘腻的液体浸透了整个口袋,她颤抖着收回手,五指上沾满了深红的血渍。 她两眼一黑,膝盖一软,但她恶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江枫神色讪讪,也站起来想要撑住她,但她一把拉过江枫完好的左手,拉着他直奔医疗室。 “流这么多血你也不说,还在那里跟我聊天!”她几乎抓狂,家乡话都蹦了出来,“你要死啊!” “别担心。”江枫自知理亏,答得谨慎,“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至于死。” 他没想到小野会直接来书房找他,事发突然,他也来不及处理,只能先把伤口藏起来,打算等她回房间休息之后再自己去处理。 正好他们刚进行过永久标记,小野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很浓,走进书房就把血腥味盖得一干二净。 他还以为他能蒙混过去。 “……”江野脚下踏得很重,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所以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江野说完立刻抿住嘴,不让憋了半天的眼泪掉下来。 太吓人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 “诺亚不小心弄的。”他依旧答得谨慎。 “不小心?上次诺亚把我绑走的时候你还说什么不信巧合,怎么到你自己身上,就变成不小心了?”医疗室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江野急得狂按呼叫铃。 因为小野当然是不一样的。 江枫在心底暗道,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连忙捉住她按铃的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小野闭上眼睛。” 他主动在一个盒型的医疗舱前坐下,推开舱盖,迅速把手伸了进去。 白色的治疗光亮起来,把他的手包裹在一片圣洁的光圈中,促进着伤口愈合。 但江野还是看见了。 一道硕大的伤口横在他苍白的手腕上,深得像东非大裂谷,现在还在往下滴血。 她盯着那片白光中刺眼的血色,眼前黑色的幕布又落了下来。 意识消散,生气、着急的情绪都被抽离,她两腿一歪,向一旁的诊台倒去。 …… 这次晕血的时长,好像比以往都要久。 江野是在熟悉的大床上醒来的,蓬松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她仿佛还漂浮在梦里。 “醒了?”江枫坐在床边注视着她,发现她睁开眼睛,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意。 江野却眉头一皱,立即伸手抓住他的右手手臂,要去看他手腕的伤口。 “已经结痂了。”江枫还是不太想让她看到,只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很快就缩回手。 确实结痂了,但那条长长的疤像恶龙盘踞,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江野眉心还是皱着,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江枫抢了先。 “告诉小野一个好消息。”他目光灼灼,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什么?”江野心不在焉地反问,视线仍落在他手腕上。 她原以为江枫会说通过了她的城主任命之类的,但这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早晚的事。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这件事也没那么着急,还是他手上的伤—— “我结扎了。” 江野倏地睁大了眼睛,大脑彻底宕机。 -----------------------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猝不及防。 第81章 第81章 “什么时候的事?”江野过了半天才艰难发出声音,人还是懵的。 这种好消息未免有点太突然了。 江枫嘴角的弧度不变:“就在刚才,处理完手腕之后。” 她的视线上下左右转了一圈,转得缓慢, 但没有找到她想找的时间。 江野迷茫地问了一句:“……我晕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左右。” 一个半小时,他不仅处理完了手腕的伤口,还顺便做了个结扎? ! “结扎手术这么快的吗?”江野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地方,迟疑道, “你……还好吗?” 江枫看着她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不禁失笑:“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已经不需要手术了,直接用药物注射阻断就可以。” 江野愣了愣, 然后“哦”了一声,脸上仍然是似懂非懂的茫然。 她的嘴巴闭上,又忍不住张开,磕磕绊绊地问他:“为什么,嗯,要结扎?” “早上在花园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江枫一双长眉轻轻拧着,他从被子里找到她的手牵住,才继续往下道,“强迫伴侣生育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但口说无凭,小野,我想让你心安。” 手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被子都没焐热的手, 放在江枫掌心倒一下就热了起来。 在他说话时,江野是望着他的。但现在安静下来,她却眨了眨眼睛,悄悄把视线移开一点。 说实话,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她确实是开心的。 她想起了过去还在华夏生活的时候,她在小某书平台上刷到过一个帖子。 帖子内容是女生分享她的老公是无精症,但各项能力正常,长得帅人也好,当时评论区里所有人都在说“接无精症且各项能力正常帅老公”,她也嬉皮笑脸地跟风发了一条。 不过她其实对此根本不抱希望,几率太小了。 然而这一刻,小概率事件降临在了她的头上,她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江枫主动创造了这样的小概率事件,这让她在短暂的开心过后顿感压力,好像是她亲手把江枫绝育了一样。 她血色浅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左右上下恍惚漂移。 江枫大概是看出来了,将她的手牵得更紧,又掰过她的脸,强行让她与自己对视。 “不要有负担。”他的眉眼温柔,语气缱绻又认真,“就当是我为小野的新身份庆祝了。” 江野又是一愣。 她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脑袋终于转过弯来。 “你通过我的任命申请啦?”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尾音上扬,语速和心跳一起加快。 江枫凝望着她小鹿一样的眼神,忍不住靠近,在她眼角轻吻。 长长的睫毛触碰他的侧脸,像雪花落下,轻柔地融化。 他的吻流连着向下,两个人的呼吸又一次交缠在一起。 温热的、潮湿的、朦胧的、缠绵的,仿佛清晨飘摇的薄雾,打湿衣角,又打湿发梢。 在雾的尽头,他轻喘着对她说:“后天宣布。” …… 两天后,江野昂首挺胸、容光焕发地回到了六城。 她从飞行舰上下来的时候,和“江野二度当选六城城主”这个话题一起挂在热搜上的,还有“圣利安帝国第一届首相竞选正式启动”。 江枫在同一天的上下午,分别宣布了这两件大事,简直称得上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彻底让星网上的讨论炸开了锅。 上午十点,帝国皇室新闻发言人召开记者会,宣布皇帝陛下已正式签署江野女士的六城城主任命书,任命即日起生效。 为了避嫌,两人没有同框。 江枫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但江野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俩前两天已经昏天黑地地庆祝过了。 下午四点,皇帝陛下本人出现在皇室官方媒体频道的直播画面中。 他穿着华贵的皇室礼服,坐在造型典雅的书桌后,一字一句地宣读了帝国历史上第一份《首相选举启动敕令》,宣布圣利安帝国正式开启制度转型,第一届首相选举将在未来两个月内完成筹备工作,并于明年年初举行全国投票。 各大社交平台的帖子疯狂刷新,评论、转发、点赞数字疯长,刷起来的时候都一卡一卡的。 如果说上午还只是六城公民无心上班,那么到了这会儿,显然是全帝国公民都无心上班了。 不过别人可以不上班,江野不可以不上。 这次回到六城,意味着她冒团队之大不韪偷偷给自己放的三天小长假结束了。 之前拖延的工作全部爆发,新的工作也像雪片一样接连不断地吻了上来。 特蕾莎正式加入她的专业团队,强强联手,把她的日程表精确到了每半个小时,从早上七八点到晚上十一二点,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仿佛是要备战高考,忙碌程度比起大选前那噩梦般的七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人都干劲十足,江野也不能落后。 于是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动重修城邦劳动者权益保护法,和相关领域专家开了十几轮研讨会,希望努力成果早日惠及她本人,能让她过上每周最高工时不得超过四十小时的幸福生活。 她还开始重新修缮当年荒废的几座主题乐园。在她走之后,政府不再重视这类文旅项目,乐园渐渐因为运营不善停止对外开放了,但好在设备底子还在。 她找来了建筑团队、设计团队,宣发运营团队,参照着过去在地球上作为某乐园年卡会员积累的经验,亲自参与规划每一个细节,立志要做出“每一个人心底的那个魔法世界”。 另外,江野还向诺亚要了他当初答应她的地皮。 诺亚虽然和江枫的关系仍然微妙,但对她并没有疏远,也没有食言。开发手续办得很快,她拉来谢恩一起合作,准备打造几条不同特色的美食街,大力发展地摊经济。 她还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她要充分利用分配到六城的垃圾场资源。 六城因为在城邦排名中居于末尾,被迫承接了帝国最大的垃圾处理中心,每天都有成吨的垃圾从其它城邦被运送过来,堆放在城郊那片方圆几公里内都荒无人烟的处理厂中。 垃圾在很多人眼里是脏东西、是负担,但江野觉得,垃圾也可以变成资源。 她想要将最新的智能模型应用在垃圾分拣上,精准分类回收废弃金属,熔炼之后低价卖给制造业企业,用于生产新产品。 她还计划向高校下放课题,加快有机垃圾转化与土地污染防治的相关研究。 将有机垃圾转化为肥料,在垃圾场附近的荒地上发展种植业,既能解决垃圾处理问题,又能带动周边经济发展,还能为六城居民提供新鲜的本地农产品,一举多得。 两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节奏里迅速溜走,她在六城忙得热火朝天,江枫在皇宫舰也忙得热火朝天。 他要像抽积木塔一样,在经年累月的繁冗架构中逐渐切割职权;要像走钢丝一样,平衡好各位大臣、官员的诉求;还要审阅签订各种各样繁琐的文书,抽时间对付还试图挣扎的卡特残党…… 有什么骂名,最好在他退位之前,都往他头上丢了。 有人支持改革,自然也有人反对改革。 失去特权的人会愤怒、会怨恨,而他们的怨恨需要一个出口、一个靶子,才不至于引发更大的混乱。 江枫选择让自己成为那块靶子。 他必须做到在把圣利安帝国交给首相和诺亚的时候,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是可以正常、稳定,按照既有制度运行的。 这样他才能放心把全部的自己都交还给小野。 他们二人在这两个月里各自忙碌,聚少离多,基本只有在易感期和情热期的那几天里,会默契地空出时间,见上一面。 今天晚上,江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几块工地的施工进度突飞猛进,她跑了一天四处巡视,身体很累,但精神仍然亢奋。 洗完澡坐在床边,她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日期,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两天差不多就是江枫的易感期了,她正好可以趁着周末休两天假,舒服地待在家里,等着江枫自己送上门来。 江野正想着,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 敲了轻轻的两下,像是怕吓到她,是她熟悉的那个节奏。 真是说江枫,江枫到。 江野笑盈盈地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门口。 她唰地拉开房门,看到门外宽肩窄腰的那个人影时,眼睛一下了亮了起来。 “江枫唔——!” 她话还没说完,江枫已经托着大腿将她抱起,一个转身抵在门上。 他的信息素不加节制地释放,像卷了一身风雪进来,又兜头浇在江野身上。 她攀住江枫绷紧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缠在他身上,左蹭右蹭地寻找风雪中的热源,比如他氵显热的唇舌。 江野勾着他的舌尖,缓慢地挑动,让热量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 他的身体与她贴得更紧,把她夹在滚烫的胸膛与冰凉的门板之间,几乎要把她压扁。 但偏偏江枫的唇向后撤退,与她分开,拉开一个不让她靠近的距离。 “小野……”江枫眉眼间透出些促狭的意味,用眼神诱哄着她向下看。 江野朦朦胧胧地随着他垂眼,看见两人唇间勾连的银丝,一张脸红上加红。 真是的! 她心想。 某些人结扎之后,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不知羞耻了! ----------------------- 作者有话说:小别胜新婚一下。 我感觉下周能正文完结了! 第82章 第82章 浴室中有浴缸,不过江野嫌麻烦,还从没有启用过。 今天是浴缸第一次派上用场。 江野膝下浸泡着热水,已经放了有一会儿,现在的温度正是最舒适的。 她双手攀住浴缸边缘,身影在氤氲的雾气中摇晃。睡裙的边缘遮在腰间,栗色长发向一侧甩开,尾端垂落在水面,尖尖的发丝滑开圈圈涟漪。 江枫的手从她颈后伸过来, 握住她一侧的脸颊,拇指在唇角边缘磨蹭。 她意识朦胧地张开双唇,接纳了拇指的试探,舌尖轻扫过指腹的薄茧,又向后退缩蜷起。 江枫手臂一僵,手背青筋凸起,整只手重重地将她的小脸捏得变形。 “痛……”江野话说得含糊不清,索性放弃。她皱着眉,一口咬住拇指的指节,还威胁似的磨了磨牙。 但威胁没什么作用。 有些人只会自说自话地哄她:“不痛。” 动作却不停。 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滚烫的气息落在她颈后泛着粉的月泉体上,尖利的牙齿刺破皮肤,凛冽的信息素像被戳破的气球,肆意倾泻。 信息素顺着脊柱流淌,结在身体中月长大。先前不听话跳动的鱼儿难得停了下来,大概是想和她一起感受这一刻的变化。 江野的双手再也抓不住潮湿光滑的瓷面, 她松了劲,两条手臂软软地滑下去,溅起晶莹的水花。 “哎,又要重新吹头了。”她看着彻底在水中飘散开的长发,幽幽叹了口气。 …… 江野像一条拧干了水的毛巾,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打开终端看团队群里的未读消息。 江枫靠在她左手边的床头,在终端上处理刚刚那两小时放着没管的工作。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规规矩矩的上司和行政助理,一般在书房或者会议室处理工作。但几个月后,他们已经是能一起躺在床上处理工作的关系。 真是突飞猛进啊。 江野突发奇想,想知道江枫现在的好感度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反正江枫都已经知道她是异世界来客了,她索性也就没遮掩,大喇喇地把粉色终端从床头柜里拿出来,充上电,聚精会神地等待屏幕重新亮起来。 “江枫。”她盯着屏幕,叫他。 “嗯?”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当年我玩的游戏有好感度系统。” “那我的好感度是多少?”江枫放下了手上的终端,转过头,看到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屏幕前,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 “2571。”江野先是告诉他答案,又继续道,“但特别奇怪,我这次拿到终端之后,别人的好感度都在动,只有你一直一动不动!” 江枫却是挑眉,抓住了关键词:“别人?” “还有多少人对你有好感度?” 她一时心虚,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但一只大手已经从头顶落下来,动作敏捷地把终端从她手上抽走。 江野赶紧回身去抢,可江枫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往下滑动屏幕,笑意倏地僵在嘴角,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江野探头探脑,心中打鼓。 不会吧? 他的好感度一骑绝尘高出那么多,一看就和别人不是一个水平的,不至于因为这个生气吧?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又想,难道是有谁的好感度追上来了? “怎么啦?”她出声试探了一句。 江枫却迟迟不回答,眼神像是被屏幕黏住了,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江野心中的鼓打得更大声,她忍不住凑过去看—— 她的表情也在瞬间变了。 屏幕上,系统弹出了一个通知窗口,写着“主线任务完成度持续增长中,请玩家再接再厉!”。而在通知窗口下面,居然是她久违了的任务界面。 【主线任务:将城邦升级至主城】 【任务说明:请玩家积极结交可攻略角色,为己所用,发展城邦,争取早日带领城邦走向帝国之巅! 】 【任务奖励:回到现实世界】 这破终端,怎么未经她许可擅自弹窗啊! 江枫终于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头发紧地问她:“所以小野要当城主,这么拼命地工作,都是为了回到另一个世界?” 江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暗暗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颤声道:“我……可以理解。” 他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思考小野为什么会在消失六年后突然出现,为什么突然出现后她的信息素、他们二人之间的匹配度都发生了变化。 他不提,她也不提,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与她相伴的时光,可以一厢情愿地相信这样的时光永远也不会结束。 他看着小野这么努力地要当上城主,当上城主之后又事事劳心劳力,想要做到最好,他以为她是真的打算留下来了。 可没想到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系统任务而已。 江枫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 对他来说,有江野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可是对江野来说呢? 这里对她来说是“虚拟世界”,她要回去的那个地方,才是“现实世界”。 他当然不想让她回去,但他有什么立场不让她回去呢? 江枫握住粉色终端的手紧了又松,恨不得索性把它捏坏,但最终还是双眼通红地放下。 他想要起身下床,可衣角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抓住。 “江枫,不是那样的。”江野的手腕还酸软着,没什么力气,但江枫却停下了。 他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 江野往前蹭了蹭,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她能听见他砰砰的心跳,比平时要快,甚至比刚才在浴室中还要快。 江野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终于说出在她心口酝酿了许久的那个决定:“我不打算回去了。” 江枫低垂的眼皮倏地掀起。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留在这里!”她笑盈盈的,向一侧探身,去看江枫的神色。 江枫的长眉拧着,深褐色的双眸湿漉漉的,浮光闪动,不敢相信地望向她弯弯的笑眼。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出口,但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不该问,他就应该直接把这件事应下来,不再给江野任何反悔的机会。 江野想了想,语速有些缓慢,像是在一点点思考:“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是想回去,每天都在思考怎么提升好感度,攻略重要角色。” 江枫按在床沿的手收紧了,将床垫都压进去一角。 “因为那个时候,我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没有朋友、没有存款,也没有工作,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下意识就想要回到原来那个熟悉的环境中。” 江野又蹭了蹭,从侧后方蹭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坐在床沿。 “而且有任务、有奖励诶!”她指指粉色终端还亮着的屏幕,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大学毕业前的人生,都好像是为了挂在前面的那根胡萝卜奖励做任务。” 江野掰着指头,一根一根地给他数:“初中要做好好学习的任务,争取拿到‘进入重点高中’的奖励。高中也要做好好学习的任务,拿到’考进985211'的奖励。” “大学嘛,可以继续做好好学习的任务,拿到保研的奖励。也可以翘课去刷很多实习,拿到进入大公司工作的奖励。” 江枫安静地听着,不知不觉,他按在床沿的手渐渐松开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段时光。 每天晚上,小野都会出现在这间公寓,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愁眉苦脸地向他倒豆子。 她讲的那些事情他不太听得明白,什么保研、绩点、小组作业,这些词汇不在他的认知体系中,他只能根据她的语气和表情来猜测那些东西的分量。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的他能听懂小野说的每一个字,而小野似乎也不像六年前那样迷茫了。 江野没有注意到他怔忪的神情,继续道:“为了奖励去做任务,好像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惯性。可是我明明做完了这些任务,又拿到了奖励,最后却还是不开心。”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她撑着床一弹,弹到面朝着江枫的方向。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利落又分明,眉骨的阴影打在眼窝上,把他的表情藏了一半。 但她能看清江枫眼中她的倒影,一个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影子。 “因为那些奖励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她笑着说。 江枫喉头微动,轻声问她:“那小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意义。”江野答得果断,“我想要创造独属于我的意义。” “而一味去做别人给我的任务,或者系统给我的任务,是不会创造独属于我的意义的。” 说完这句话,她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 六城的夜,灯火并不璀璨。 林立的写字楼黑漆漆的,不见人影,但这是好事。这说明这个点没有人在加班,而且公司有节约能源,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意识。 她再往远处看,似乎还能看见美食街那边施工的塔吊,看见主题乐园城堡高高的尖顶。 江野不自觉眯起眼睛,像一只把猎物拖进了自己的小窝,心满意足的猫咪。 这些都是她创造的意义。 她转过身,望着江枫的眼睛。 换了个角度看,他的眉眼深邃,像是藏着暗涌。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胸膛的起伏接近于无。 意识到他在屏息,江野说得也格外认真:“当我发现我能为这个世界的人做些什么的时候,我开始没那么想走了。” 江枫的心跳得热烈,他从床边站了起来。 江野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笑容愈发温暖灿烂。 她一字一句道:“当我发现你对我产生的意义,别的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时候——” 带着咸味的吻落下来,她在气息交缠间轻轻对他说:“我决定不走了。” …… 第二天早上,江野还半醒不醒,就接到了一个通讯。 “喂?”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旁的江枫睁开眼睛看过来,盯住她手上的终端,眉头皱得很紧。 “啊?今天?”江野憋住哈欠,从被子里坐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通讯对面的人大概又说了些什么,她瞥了一眼江枫,才道:“可以有时间。” “好,那就下午见。” 江野挂断电话,江枫已经从身后环住她。 “下午要见谁?”他舌尖勾勾她的耳垂,低声问她。 江野的耳垂立刻烧起来,她神志不清地全盘托出:“诺亚,他说他想见我一面,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 ----------------------- 作者有话说:今天长了,长了! 第83章 第83章 江野的耳垂立刻烧起来, 她神志不清地全盘托出:“诺亚,他说他想见我一面,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 诺亚约她见面的地方, 是六城中心的一家高空景观餐厅。 江野出发前在平台上搜过评价,大家都说包厢私密性很好,服务生的素养很高, 服务到位的同时又完全不会打扰到客人。 江野觉得不错, 但江枫却对此颇有微词。 “私密?”江枫在旁边瞥见她屏幕上的那些点评, 冷笑一声,“越私密我越不放心。” 江野愣了愣, 而后想到了那天他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心有余悸的同时,又顿觉他的担心确实情有可原。 江枫对诺亚不放心,他担心自己也会受伤。 “我和你一起去。”他起身,回卧室去换衣服。 江野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看看终端。 她思考了一番,猜想诺亚多半是要和她讨论美食街开发进度的事。正好最近美食街一期要开始招商了,江枫来旁听倒也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还可以帮他们提提意见。 顺便呢,她还能帮忙调解调解诺亚和江枫之间的关系, 让江枫之后退位退得更安心,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她一拍大腿,觉得这个安排妙极。 于是她带着江枫一起去了。 景观电梯飞速上升, 脚下城市的景观迅速缩小。车流变成红红绿绿的细线,高楼变成大大小小的积木块。 江野双手抓住把杆抵御超重感,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在傍晚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 她回头冲江枫笑了笑,想到一会儿要完成的一举两得的大业,眉眼弯弯,像只雀跃的鸟儿。 但在推开包厢大门的那一刻,江野笑不出来了。 包厢中没有放桌椅。诺亚穿了一身形制优雅的改良燕尾礼服,金棕色的发丝向后梳出纹理,背手站在落地窗边。 他脚边放着一束用丝带和金丝纸包装的粉白色花束,地面散落的花瓣像一条粉色的小溪,从窗边一路蜿蜒到门边,显然是经过精心的设计,很有造型感。 头顶浅金色的灯光朦胧流淌,在造型感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大量的氛围感。 江野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大脑直接停止运转。 很好的场景,但要是与她无关,那就更好了。 她不敢想诺亚到底要干嘛,她只知道自己今天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诺亚转身时还带着笑脸,转过身来看到江野身旁的那个高大身影,看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也变得惨白。 门内门外两个人都笑不出来,只有江枫笑了笑。 他牵起江野的手,耐心地与她十指相扣,然后踩着地上花瓣铺成的小径向窗边走去。 娇嫩的花瓣被他的鞋底挤压,碾出花汁。 小径不算宽,只能容下一人。江枫先踏了上去,江野于是自动走到一旁光秃秃的地板上。 她低头瞥了一眼惨遭摧残的小花瓣,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来之前还想着要调解江枫和诺亚之间的关系呢,但现在看来…… 好像要完蛋了。 “好久不久,弟弟。”江枫挑眉,走得不紧不慢。 “你找小野有什么事?我正好在她家,顺便送她过来。”他语气随意,仿佛漫不经心。 诺亚咬着牙不说话,盯着被踩烂的鲜花,垂在身侧的拳头越握越紧。 剑拔弩张的氛围仿佛具象化了,裹得江野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另一只没有被江枫牵住的手使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的大脑赶紧动起来。 哎,诺亚怎么整这出啊。 哎,早知道昨天晚上也看一眼诺亚的好感度了。要是昨天晚上看了,她是不是就会提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哎,算了算了,想这些已经没用了。她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处理眼下这个要命的场面。 两人在诺亚面前站定。 江枫垂眼扫过诺亚脚边的花束,没有动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不喜欢粉红色。” 江野连忙对僵硬在原地的诺亚笑笑,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但她也没有否认,她的确不喜欢粉红色。 “姐姐。”诺亚绷着嗓子开口,他不去看江枫,只盯着江野,“我想单独和你聊聊,可以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江野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枫却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诺亚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更难看了。 江野视线飘忽,脑中紧急思考着措辞,手上用力捏了捏江枫骨节分明的大手。 江枫不解地看向她,眼神中似乎也带了点同样的委屈。 “……你们俩都先听我说,好吗?”江野深吸一口,道。 两人如她所愿地安静下来。她先是看向诺亚:“我还以为你找我,是为了美食街招商的事。” 诺亚没有接话,屈膝半蹲下身,作势要抱起那捧大大的花束。 “诺亚——”江野无奈地叫了一声,想让他先停下动作。 “姐姐!”诺亚却猛地抬头看她,眼圈已经红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 “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江野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想要做城主,我可以帮你。你想在六城推进这样那样的改革,我也可以帮你。甚至他能给你的钱和资源,我也都能给你!我不仅能帮你,而且还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他的侧颈青筋凸起,脸颊和耳根都因为激动而泛红:“但你和他在一起呢?竞选前那一次,他给你带来了多少麻烦和非议?这些你都忘了吗?” 江野认真听着他说,听到最后,眉心不由得蹙起。 江枫与她十指相扣,没有放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颌却有一瞬的紧绷。 头顶的灯光兀自流淌,空旷的包厢中安静了片刻。 诺亚最终还是没有抱起那束捧花。 他弓着的脊背挺直,重新站起身,抖着声音问她:“是因为我来晚了吗?” “还是因为,我只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 在他身后,傍晚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为那束捧花套上一层朦胧又柔和的滤镜。 但又像是花瓣褪了色,浓烈的灵魂不在此处,只留下空洞的躯壳。 江野沉默片刻,轻声说:“诺亚,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我是!”诺亚眼中急切,脱口而出。 “你是因为什么喜欢我呢?”她的语速不快,但也没有留出能被诺亚打断的空隙,“如果江枫喜欢的人不是我,你还会喜欢我吗?” 诺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样。 “也许你只是想借由我的喜欢来证明,你并不比你的哥哥差。”江野感受到身侧江枫投来的目光,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这不是喜欢,这是胜负欲。” “我没有——”诺亚下意识反驳,脚下向前迈了半步。 “你有。”她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剔透的眼睛,眼神认真,“诺亚,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还有你在城主竞选以及之后六城的事情上对我的种种帮助,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也会努力以我的方式给你回报。” “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不应该放在这样的天平上来衡量的。” 诺亚像是还不明白,又像是不甘心,依旧红着眼问她:“那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江野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你是beta,也不是因为你来晚了。”她缓缓道,“你没有哪里不如他。” 说完,她意识到这句话可能有点重,于是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哄他:“甚至已经有很多地方胜过江枫了呢。” 诺亚眼睫轻颤,声音低了下去:“比如呢?” 江野没想到他还要追问,猝不及防。 她仔细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真诚道:“你的人缘比他好多了。” 这句话落地,安静了半天的江枫嘴角僵了僵。 江野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相信江枫一定会理解她的良苦用心的。 她于是接着对诺亚说:“你待人接物得体,人脉广,无论是和政坛官员、文艺界人士,还是商界大佬,都能谈笑风生,从不得罪人。江枫就做不到像你这样。” 诺亚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江野脸上移到江枫脸上,又移回江野脸上,像是在努力消化她说的话。 江野偷偷瞟了一眼江枫,眼中的神采看起来有些得意,仿佛是在向他邀功。 江枫的嘴角勉强扯扯,在她继续说自己坏话之前开口了:“母亲当年想尽办法让你活下来,一定不希望你因为beta的性别自怨自艾。” “不要再纠结于过去了,”他语气平静,却又像是藏着叹息,“你可以成为塞勒涅皇室的未来。” 听他说了一半,诺亚就别过脸,想要藏住睫毛上沾着的水光。 江野却悄悄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也许只有她知道,江枫是在多少次自我诘问过后,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崩塌,才能坦然地说出“不要再纠结于过去”这句话。 “等明年年初首相竞选结束,我会宣布退位。”江枫将她的手牵得更紧,淡声道,“你会成为圣利安帝国的下一任皇帝,帝国的第一届首相也会由你来进行任命授予。” 诺亚倏地把脸转回来,直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不想当?”江枫看到他的反应,勾了勾唇角。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 第84章 第84章 “怎么,不想当?”江枫看到他的反应,勾了勾嘴角。 他想当皇帝吗? 一直到三个月后,从江枫手上接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鸢尾花与光剑勋章,还有灰紫色皇室绶带的那一刻,诺亚也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暗红的地毯上,两道相似的身影一个迎着光芒向前,一个背着阴影向后。 四周涌来潮水般绵长热烈的掌声, 划时代的继位仪式就这样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完成。 “胜过我。”江枫带着笑意,在他耳后留下最后一句话,“带领圣利安帝国走得更远。” 诺亚将脊背挺得很直,别在肩头的勋章折射出璀璨的光华。 他一步一步坚定向前,轻声应道:“好。” 江枫向观礼的众人挥手,行礼致意,目光掠过台下神情怔忪的江野时,他微微停顿了片刻。 从今往后,无论是鲜花锦簇、烈火烹油,还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都不重要了。在人声鼎沸中,在光影尘嚣中,他只看得见她明亮的双眼。 江野绷住表情, 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微笑、鼓掌。 但她的眼睛却有点想哭。 “陛下好像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位不到三十岁就主动退位的皇帝。”坐在江野右边的特蕾莎把手掌竖在嘴巴前,一边鼓掌,一边挡住自己和江野说悄悄话的动作。 江野咽下心尖的那点酸,笑道:“是前陛下了。” “噢,对!口误了——”特蕾莎突兀地停住,接着嗓音一下子压低,虽然是气声,但还是听得出她破天荒的激烈语气,“怎么回事?!” 江枫没有坐回典礼厅最前方那张专为他准备的华丽坐席,而是径直向台下的观礼席走来,穿过几排宾客,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在江野左手边空出的座位上坐下了。 周围观礼宾客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移动,两侧的宾客纷纷伸长脖子,前排的宾客忍不住扭头向后看过来。 震惊的不仅是特蕾莎,也不仅是所有的观礼宾客,还有江野本人。 她对特蕾莎露出一个仓促、苍白而无力的微笑,而后无比隐晦又慌张地瞥了江枫一眼。 怎么回事? ! 不是说好了晚上再—— 江枫双手搭在膝上,在万众瞩目中坐得泰然自若、怡然自得。 他也瞥了江野一眼。 不,不能说是“瞥”。 应该说是光明正大地看向了江野,好像还在无辜地对她说:我什么也没干啊。 江野只好把头歪向特蕾莎那边,同样用气声道:“……晚上再细说。” 复古的时钟转过半圈,同样的面孔换了一身行头。 那些下午还在观礼席上正襟危坐的官员、贵族、名流,此刻纷纷出现在宴会厅旋转的水晶灯下。 晚餐的圆桌被推到两侧,撤下用餐结束的盘碟,换上精致小巧的茶歇,甜滋滋的香气混合着各式香水味,在空气中浮动。 正式的晚宴环节结束了,现在是晚宴后非正式的舞会环节。 本来进行到这个环节,皇帝已经可以选择退场了。但新上任的诺亚十分敬业,人缘也如江野所言的非常好。 他被众人簇拥起来,没有叫来安保开道强行退场,而是维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很有耐心又很亲切地与宾客们一一握手、交谈。 江野远远瞥了一眼,想起当初江枫在卡特大公的生日宴上被团团围住的时候,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她不禁弯了弯嘴角。 “城主,城主!”悠扬的舞曲正响起来,特蕾莎的身影一晃,突然出现在江野面前。 她的手里攥着终端,一双大大的绿眼睛像是被打了光的翡翠,清澈又透亮。 “怎么啦?”江野收回视线,歪头问她。 特蕾莎唰地伸手,把终端屏幕往江野眼底一送:“商务部门那边把上季度城邦gdp报告发过来了!” 江野接过终端,目光迅速捕捉那一行行文字中的关键数字。 虽然已经有了基本的预期,但真正看到切实数据的那一刻,她还是不自觉地连连点头。 失业率同比下降两个百分点,社会性消费活跃;新农业稳步发展,带动相关岗位数量大幅增加;垃圾场的智能分拣线全面投产,电子设备制造业高速增长……多项数据都很亮眼,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江野继续向下滑,在心里飞快盘算着下一阶段的规划:“美食街那边的招商情况也不错,下个季度服务业的数据估计会有起色。” “城主,”特蕾莎忽然抬眼,眸光闪动,用无比认真的口吻对她说,“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江野一下子破功笑出了声,赶紧把终端塞回她手里:“我看你是想说,‘你回来打工真是太好了’吧!” 特蕾莎眉头一皱,正想要严肃否认,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却先飘进了她们的耳朵。 “下午的时候你看到了吗?那位下来之后,坐到那个六城城主旁边去了!” “当然看到了,全场都看到了好吗?哎哎哎,你记不记得前几个月的时候,有人说他们是情人关系?” “是吗?我记得不是否认了吗?” “哎呀,她否认,你就信呀!” “嘿嘿,说实话我不信。还有传闻说那位对什么亡妻一往情深呢,我也不信。” “就是啊, alpha哪有什么一往情深,一年不换三个就不错了!” 大概是因为江野和特蕾莎两人都埋头盯着终端屏幕,从边上看根本看不到正脸,所以那个窸窸窣窣的小团体并没有注意到正主就在附近。 那几人聊得热火朝天,还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大笑着一饮而尽。 江野和特蕾莎默契地小幅度抬起一点头,面面相觑。 “城主,我去那边转一圈,记下他们的身份!”特蕾莎放下终端,义正词严道,“这种背地里说别人坏话的人,一定要警惕!” “诶!”江野连忙拉住她,本来想说算了算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要去也别现在就去,现在过去正面撞上,好像有点尴尬。” 特蕾莎觉得有道理,不过仍然义愤填膺。 义愤填膺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城主,你下午的时候说‘晚上再细说’,是要细说什么?” 江野张开嘴,不慎被呛到,红着脸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大厅中的乐声换了一首曲子,周围的人声也降低了一档音量。 她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憋住咳嗽,转过脸向那边看去。 江枫单手背在身后,正站在不远处。 他今晚换上的礼服格外正式。深黑色的面料在灯光下透出银丝的光泽,剪裁极其考究,肩线宽而平直,胸口的弧度饱满,恰到好处,腰身又收窄进去,将他本就优越的身形衬得更加高大挺拔。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江野身上。 他迈开长腿向她走来。 或许是碍于暴君的余威,又或许是退位的皇帝已经失去了讨好的意义,宾客们没有围拢过去,而是不约而同地退后半步让开路,又不约而同地闭上嘴,低垂着眉眼给他留出空间。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水晶灯落下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她的心跳得很快,又很大声。她甚至怀疑特蕾莎都能听到,因为她在一旁屏住了呼吸,不再追问那个关于“细说”的问题。 下午的情形换了个场合重演,但她有预感,江枫这次大概不会像下午那么安静、委婉。 他在她面前停下了。 然后,他屈腿,单膝跪地。 江野的眼睛眨得飞快,垂在身侧的双手僵硬到不会动作。她很想抓抓袖口缓解一下紧张,但今晚穿的是无袖的礼裙,没有袖口给她抓。 江枫温柔地托起她的右手,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明明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划过皮肤,可江野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整条手臂都忍不住发颤。 他重新抬头,望着她的眼睛。 灯光落在他深褐色的眼眸里,化成星星点点的碎金。 深邃的眉眼漾开笑意,令她头晕目眩,呼吸几乎停滞。 “这支舞。”江枫缓缓开口,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我已经等了七年了。” 他停顿一下,嘴角弯起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弧度:“江野小姐,愿意和我一起跳一支舞吗?” 四周彻底安静了,似乎连背景中乐曲声都渐渐走低。 身边默默震惊的特蕾莎,几步开外刚刚还在议论的小团体,舞池中旋转的男男女女,甚至是大厅另一侧被众人簇拥的诺亚,都在此刻看向了二人。 他们看着那位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暴君,单膝跪在江野面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她手背落下一吻,邀请她共舞。 江野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也有人跟着吸了一口。 而她在四面八方各色的目光中点头。 江枫的笑意从眼尾眉梢唇角,扩散到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两人没有去舞池中央,只是低调地在侧边占据了一小块空地,随着音乐摇摆,踩着舞步。 江野的脚步有些僵硬,好几次都差点踩到江枫的脚。 虽然对今晚会发生什么已经提前做过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不敢抬头。 她心中忍不住去想那些窃窃私语,想会不会再一次登上星网热搜,想她和江枫的“公开”会给彼此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专心,看着我。”江枫的声音落下来,她匆忙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眸很干净,没有周遭的喧嚣与嘈杂,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在干净的对视中,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是啊,他们牵着彼此的手,站在彼此身边,那还有什么好担忧、好害怕的呢? …… 舞会散场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 江野一个人待在一间休息室中,歪倒在沙发上刷着终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热搜榜上,她和江枫的大名正并排挂在第一位。 她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乱成了一锅粥。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瞪眼,看得正入神,一双大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江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在她耳边道:“今晚先别看了,我带小野去一个地方。” 江野眨眨眼,睫毛扫过他掌心:“去哪里?” 江枫松开手,江野低头一看,终端已经被他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尺寸的行李箱,拉杆被抽起来,塞进了她的手中。 “带城主去私奔。”江枫笑着说。 两人没有坐皇宫舰舰库里的飞行舰,而是特地避开了散场的宾客和工作人员,鬼鬼祟祟地往外溜。 皇宫舰的过道四通八达,时不时就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 一路上好几次险些被发现,江野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心脏砰砰直跳,那些什么热搜、新闻都被抛到了脑后。 江枫带着她七拐八拐,拐到一家已经打烊的咖啡店前,然后坐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深蓝色小轿车。 车子低调地沿着山路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建在山顶的一块公共停舰坪外。 “你怎么私奔得这么熟练?”江野戴着一顶鸭舌帽,被江枫牵着径直走向一艘平平无奇的小型飞行舰,忍不住悄悄问他。 江枫挑了挑眉:“怀疑我?” 她连声否认:“我不是我没——” “七八年前,我就是这么‘私奔’到六城,然后遇见你的。” 江野一怔,而后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飞行舰的舰门关闭,发动机轰隆作响。 在社交平台的服务器都要为他们崩溃的时刻,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名利场。 江野在舰上转了一圈熟悉环境,回头却在导航屏幕上看到,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岛。 她把屏幕放大,又仔细看了看。 忽然,她想起了江枫之前用三言两语向她描述过的,她缺席的那场婚礼。 “这是……?”她抬眼,试探地向江枫看过去。 江枫正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江野眼前闪了又闪,让她一阵恍惚。 行李箱中居然装了那条镶嵌了宝石的纯白蕾丝鱼尾婚纱,她被大宝石闪到了。 江野闭上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双唇,又重新观察了一遍江枫今晚穿的那一身西服。 深黑色的面料,修身的剪裁,手腕处的异色宝石袖扣,胸前口袋里系着蕾丝丝带的两支白色风铃草……似乎,和那条婚纱很是相配。 江枫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 他伸手,郑重地把婚纱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她身前比了比,手指轻轻抚过腰身的弧度。 “小野还是七年前的样子,一点没变。”他暗自吸气,嗓音发紧,“婚纱的尺寸应该是正好的,要不要再试一试?” 说到最后,江枫的双手有些颤抖。 带她去那座无人岛,让她穿上婚纱,这些事他并没有提前和她商量过。 会不会太突然了?会不会……她还是不愿意? 但江野握住了他发颤的手。 “我来晚了。”她红着眼眶,却对他扬起唇角。 那个瞬间,七年横亘的时光烟消云散了。 离得那么遥远的两个人,只花七年就能重逢,又怎么能说“晚”呢? 江枫喉头滚动,摇着头笑起来。 “不晚。 “现在……正好。” 飞行舰飞过四个小时,他们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分,在无人岛上落地。 江野换上了那条婚纱,鱼尾的裙摆拖在身后的草坪上,腰间镶嵌的宝石在熹微的天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岛上打理得很好,地上开满各色的鲜花,在潮湿的海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淡淡的咸味,四周安静到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响。 就好像一座被遗忘在时空角落的伊甸园。 这是江野第一次来这里,这是江枫数不清第几次来这里。 教堂矗立在小岛中央,白色的石墙爬上藤蔓,彩绘玻璃窗像揉碎的水果硬糖,落下朦胧的彩色光晕。 两人并肩坐在教堂前的石阶上,望向远处开始泛白的天际线。 “小野。”江枫低低开口,唤了她一声。 江野闻声,转过头看他。 “你想知道,我的好感度数值为什么一直是2571吗?”他微笑着,将她的五指扣进自己指间。 “什么?”江野睁大眼睛,眨了眨,“你竟然知道?” “婚礼的那天,我的心脏被填得很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江枫低头看向两人十指紧扣的手,顿了顿,“但你迟迟没有来,我好伤心。我的心脏像是被噬出了一个空洞,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簌簌地往外流淌。” “……等等,你说的在流淌的东西,不会是好感度数值吧?”江野反应了一会儿,震惊地低声喃喃。 江枫仍是微笑,却语出惊人:“大概是构成我的那些数据吧。” 她的双唇动了动,彻底失了声音。 江枫继续说下去:“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了我是一个游戏人物,意识到我们相隔着重重的时空,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你——” “那个瞬间,流淌的东西停了下来。”他捏了捏她猝然攥紧的手,目光飘向海平面上升起的那一抹金,“我想起了很多过去根本记不住的事情。” “比如在那个瞬间,我的好感度数值是2571。” “再比如婚礼的时候,我的好感度数值是3000。” “江枫——”江野倏地站起来,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江枫却又一次单膝跪地。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看不见我的好感度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抬眼凝望着她,“但我知道,现在我的心是满的,比七年前更满。” 不需要用眼睛看,他熟练地单手解开锁扣,将盒子打开在她面前。 “所以,现在的江野,”新一天的第一缕阳光落进他眼眸,把那双眼睛照得熠熠生辉,“你愿意成为江枫永恒的、唯一的伴侣吗?” “我愿意!”江野一边应声,一边取出盒中的戒指套进手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自己做完了一切,江枫还怔愣着。 这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说完了吧?”江野着急把他拉起来,脸上的笑意比天边的朝阳还要灿烂。 “嗯,说完了。”江枫下意识点头。 “那轮到我了。”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戴上了戒指的那只手伸到他眼前,“江枫,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什么——” “江枫,你愿意相信我真的不会离开吗?” “江枫,你愿意相信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江枫,你愿意相信无论四季更叠、时空变幻,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与你一起面对一切困难吗?” 远处有海鸟鸣叫,近处有微风在花叶间穿梭。 女孩的脸颊泛着漂亮的粉红,一颗赤诚的心比金色的晨光更耀眼。 江枫安静地牵住了那只五指一晃一晃的小手,贴上自己左边的胸膛,回报给她一颗同样赤诚的心。 他说—— “我愿意。” ----------------------- 作者有话说:之后会更番外!欢迎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