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劣狗血[巧取豪夺]》 内容简介 《坏劣狗血[巧取豪夺]》作者:岁岁长吉 文案: /古早风味泼天狗血/ /巧取豪夺/资助/蓄谋已久/年龄差体型差/跑路/ [温室花朵作精娇气包x冷血阴沉daddy] 卷钱跑路的爸,了无音讯的妈,出国刚满两月就闻知噩耗的她,丁思敏的生活坏劣狗血,混乱如泥。 她在异国摸爬滚打,辛苦攒下的钱还被人轻而易举偷走,房东将她赶出来,身无分文即将流浪街头的时候,赵峯城派来的车队横在她面前。 她惊愕害怕,却走投无路,她记得赵峯城,可她从来没想过会和他有什么交集。 当年她第一次见他,还是在香江。 一场庄园宴会,那时她爸生意做到最顶峰,费尽心机勉强抢到宴会入门券,依然是边缘的暴发户小虾米,而赵峯城是庄园主人亲请亲迎的上宾,世代顶豪的掌门人,手眼通天。 宴会过半,她跑了出来,在庭院的角落里哭得天地人神不分,赵峯城静站在昏暗一侧,影掩深邃眉骨。 男人浅抿着烈酒,欣赏她狼狈稚气的哭相。 那时她不知道,孽缘就此张开血口。 他年长她多岁,她破釜沉舟跟了他,刚开始在他身边费力讨好,小心翼翼,自觉活得有今天没明天,赵峯城吃人不吐骨头,冷血喜怒无常,她一直很怕他。 后来被他一养就是一年,惯得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几乎快变回当初不谙世事的娇小姐,赵峯城难琢磨、难伺候,但也阔绰豪横到不可思议。 万幸她坚定识破他的糖衣炮弹,红罗粉香斗智斗勇,好容易迷惑住了他,等到万事俱备,时机成熟,丁思敏头也不回地逃回国。 那里有等着她去寻找的妈妈,有对她温柔备至无所不依的青梅竹马。 她怀揣着紧张与希望回去,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无足轻重,浑然不觉身后已经翻了天。 * 丁思敏:丁思敏啊丁思敏,千万别被姓赵的老东西给骗了,他人面兽心,图谋不轨,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赵峯城:……呵。 —— 食用指南: 1双c,1v1,he,年龄差8岁 2文案为女主视角,带有主观色彩,非权色交易,男女主视角有差异 3男主非好人,控制欲极强,很冷血,很阴 4背景设置在经济上行期,不同地域人文风俗法律等遵照当地实际 5短篇,大概不会超过二十万字 (释放xp,最近很喜欢这口,标签内容已经放顶上,喜欢请入,比心) 2026.2.12,已录屏保存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正剧 狗血 主角视角丁思敏赵峯城配角之后的新封面 其它:巧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温室花朵娇气包x冷血daddy 立意:好好生活 第1章 第1章 食用指南: 1背景设置为经济高速上行期,古早味 2双c,1v1,he 3狗血文,反复拉扯 4本文内含年龄差、体型差、巧取豪夺、强制、跑路等,不喜请慎 5文中背景有转换,分国内与欧美,涉及社会风俗、法律人文的方面,遵照当地情况,本文不涉及黑-帮、军火等违规题材,违法犯罪均会被法律制裁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第2章 “喂?你是丁思敏吗?” “我是你爸爸的现任,我姓关,我打给你是要你去找你妈,我联系不上她。” “丁大小姐,你母亲和你爸爸常年分居,早该离了,用情妇这样的字眼未免不太合适吧。” “……好,行,我就是你父亲的情-妇,你爱怎么说都行,我就告诉你,我怀孕了,去香港查出来是男孩儿,你妈该让位了,别逼我,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丁思敏脑海里恍惚回忆起当年一段又一段锥她心的话语。 “丁小姐,出境事宜已经安排好了,在巴黎进行,希望你信守承诺,按计划行事。老夫人让在下转达,不论是赵家的长辈还是何女士那边,都希望订婚前赵先生的身边是干净的,赵家的老宅里不能一直住着一个情-妇。” “丁小姐,赵何两家联姻是赵老先生还在的时候就要定下的事,你也知道,如果是何家那边来处理,场面就不会那么好看了。” 恍惚消散回到眼前,赵家老姑母派来的女助理面色冷凝,话语和外表一样精明干练。 丁思敏微微抿唇。 好一场家族长辈痛打狗皮膏药拜金情妇的好戏,如果不是发生在学院最偏僻的一处公共洗手间里,大概气氛会更严肃一点。 但没办法,这里已经是会面的最好地方,但凡她外出,赵峯城都看得很紧,但她来学院上课时,那些如影随形的保镖会收敛,免得让她太异类。 尽管她本来也不是正经申请进来的,这座北美最昂贵的私立艺术学院事实上是世界各地名流财团子女的聚集地,创作与学习是其次,交流与人脉才是真正的主旨。 赵峯城注资给这里建了一栋大楼,以此她得以进入学校修一份文凭学历,可以说只要她不是开飞机把学院炸了,她会顺利地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这里出去,再拿着学院院长和教授们的联名推荐信到她看中的任何一所常春藤继续深造。 当然,还要同时拿着巨额的捐赠资金,欧美顶尖的私立大学基本都实行着这样的规则,全球顶级的资源由巨量的捐赠资金支撑,学术的先进地位靠真正聪明绝顶拿奖学金的天骄学子们维持,而学术的坚实后盾则由自身需要光环、家族子女也需要光环的各界巨擘们提供,比如耶鲁和哈佛每年收到的捐赠数额是数亿美金,基金累计数百亿。 赵峯城对她的学术进步毫无要求,但她是真的想好好当学生的,她也才过二十,正是要上大学的年纪。 在国内的时候她爸丁建华在她长开之后,才把她和她妈从老家的城市接到粤省一线的大都市,完全把她当成交际花来培养,请了一堆“情商大师”、“礼仪名教”来教授她怎么得体又优雅地游走于名利场之间,然后钓一个真正权财在手的豪门子弟做金龟婿,从而让丁家真正挤入名流的行列。 现在看来那些简直是和马戏团小丑一样招笑的把戏,她自己想起来都想笑,但那时她确实是挺难受的,她耗费在那些鬼东西上的时间是她花在学习上的数倍。 而现在,当年的事情在现如今发生了戏剧一样的演变。 当初她是被父亲要逼宫上位的情妇挑衅威胁的原配女儿;现在她是被别人家长辈和未婚妻家族联手驱逐的情妇。 当初她爸丁建华那么费尽心机地想要把她卖出个好价钱,最好能钓到一个真正的商业大鳄;现在她真的“钓到了”,还是丁建华连到他面前点头哈腰都缺资格的男人,结果又如何呢。 丁思敏想深吸一口气,但余光瞥到旁边镀金的流理台,想起这里还是洗手间,虽然这处洗手间很少有人用,且豪华、布摆香花丽饰,空气里尽是奢贵的香气,但,再怎么华丽,也还是洗手间,于是瞬间作罢。 最近纽约刚过一场寒流,她拢了拢身上红鹿绒的披巾,点头:“我知道的。” 一个月前赵家目前辈分最大的老太太就找上了她,开口就是赵峯城要订婚了,何赵联姻即将见报,她如果识相卷包袱走人,那么会给她十分合适的两份报酬。 一份自然是足够的金钱,一份则是她失联许久的母亲江玲的下落。 妈妈。 当时还有些犹豫无措的丁思敏,听到她妈的名字后,立刻就点头了。 金山银山,也没有母亲重要。 她当初出国是母亲为她办理的手续,找的学校,也是母亲亲手给她钱和卡,而且是办好了手续才告知她要她出国,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且她的父亲丁建华竟然没有跳出来阻拦,准确来说是,那段时间偶尔从各个情妇温柔乡里抽身、到她们这边家露个面的丁建华基本没出现过了。 临走前的那一晚,母亲江玲罕见地和她一起睡一张床,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像飘一样,哑哑的:“敏敏,出去了要好好学习,别大手大脚的,你爸那边,我会去处理的,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要乖乖的。” 其实她要是聪明一点,那个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了,而不是在出国两个月后,卡突然被冻结,打跨国电话也无人接通才发觉。 当时她人生地不熟,托赖长得漂亮,也交上了几个朋友,都是海外华人,其中有一个女生露安是当地一位侨领的小女儿,太爷爷和爷爷那辈是根正苗红打江山的,在国内的影响力还是很大。 事发后,她把用来交学费的美金都打包给露安,求助露安帮她打听消息,露安倒是没要她的钱,几个电话的事儿,祖根在大北方的女孩儿,带着一股拍桌子说这算个屁的豪迈义气。 最后电话打下来,露安沉默着抽了半根细烟,然后叫她:“jasmine.” jasmine是她的英文名字。 露安的脸色很严肃:“听着,你父亲犯事了,事情很大,不止是你们一家的问题,牵连得很广,你父亲身在其中,畏罪潜逃,现在正在被通缉,至于更深层次的事就算是我也不能多说,我只能忠告你,别再联系国内,最好华人商会也不要过多往来,你最好的选择就是依靠你剩下的钱,隐姓埋名,在这里半工半读,然后找份工作生活下去。” 那一刻,就是丁思敏人生崩塌的起始。 从那时到现在的一年多,一切都像梦一样。 现在,也许就是扳正的时候了。 她应该知道当初的真相,并且找回母亲,同时她想,她在国内也不是孤立无援,在老家的城市,还是有亲朋旧友的。 回去并不可怕。 比较值得她担忧的是—— “我走了之后,”丁思敏皱皱细眉,“真的没事吧?毕竟他没有亲口同意,要是他后边抓我回来……” 赵峯城自然不是善主,他如果是个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会孝敬顺从长辈,那她们现在还跟特务接头一样猫在卫生间里谈个屁。 不就是赵家的老人们想来个先斩后奏么,否则像赵峯城这样的男人,大概只是会在把高贵大方的何女士娶进门之后,再把只会花钱的没用花瓶二奶,也就是她丁思敏,挪到哪处庄园去,从此东宫不犯西宫。 但何家显然是想要个体面干净,不想留隐患。 想到这里,丁思敏实在想喊个冤,她其实真算不上“心腹大患”吧,她自己都不知道赵峯城到底养她图个什么,她大概是全天底下最不称职的情妇,因为她根本没给赵峯城暖过床,是的,一年多了,她撒赵峯城的钱,住赵峯城的庄园宅邸,不小心毁过赵峯城价值连城的几件古董,然而,她还没和他睡过。 她甚至怀疑她就是赵峯城养在家里的一吉祥物,用来镇住宅子风水的,毕竟世界上大多有钱人其实都很信玄。 不过赵峯城从来没承认过就是了。 俗话说越没价钱的东西越贵,她心里老是胡思乱想,其实是担忧赵峯城要从她身上拿更贵的东西,她知道世界上有些富豪还养着移动人型器官库。 总之她还是很忌惮赵峯城,他在她眼里无异于一座金光闪闪但十足危险的纯金造火药库。 听到她的话,女助理眉头皱得比她深,纹路像一根针悬在中间:“赵先生那边自然会有老夫人去解释,不过容在下说一句,丁小姐你是实在是多虑了,赵先生最看重的是集团利益。” 丁思敏有些哑口无言。 女助理眼神里的鄙夷快要冒出来一样,那意思分明就是说——“省省吧你以为你谁啊小姐,人家是联姻,是要强强联合好更大更强的好吗,一切美丽的花瓶在金钱的黄金巨轮下都只有被碾压的份儿,你一个被包养的拜金小情儿怎么好意思觉得你比金主家里长辈和未过门的正宫更有分量的。” 丁思敏暗暗撇嘴,心里小恶魔忍不住冒一句你们有本事别偷偷找我要我跟着你们落跑啊,有本事怎么不直接和赵峯城对冲,当着他面拿个大扫把把我扫出去不更痛快。 彼此相视无言,最后以丁思敏转身离去结束。 “法国见。”她最后抛下这句。 再过几天就是巴黎各大奢牌的秋冬时装周,她去法国的理由很合适,不会引起怀疑,当然,就算她说她只是纽约呆烦了去散散心,赵峯城也不会说什么,况且最近这段时间他特别忙,不可能陪着她去的。 女助理微点头,又恢复冷面无情公事公办:“丁小姐,慢走。”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 这里说一下,双c哈,女主有过初恋,男主没有过别人,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有,视角差异问题。 第3章 第3章 丁思敏从学院回到冷崖庄园已经是傍晚,到宅子里的时候,管家说怀俄明州的私人牧场空运来了最新鲜的各类肉食,新请的几个私厨制作了一套新的菜单。 女佣站在身后为她褪去大衣,丁思敏把手抽出来:“我在外边吃过了。” 她在纽约没多少朋友,这一年多来闲得无聊就是四处玩儿,今天和赵老姑母的女助理确认过事项之后,怅然忧叹穷奢极欲的日子即将一去不复返,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虽然她去意已决,但还是挺不舍的。 她摸着手上的鸽子蛋,倚窗凭栏闷闷不乐,于是离开学院后,立刻去上东区闲逛,尝了尝新开的法式餐厅,顺便到几家她常去的几家奢品店最后享受几次闭店服务。 这次她是有点良心的,那一大堆东西今天晚上就会运到这里,她买过就算舒服了,用就算了,就让管家摆到主宅旁边随便哪间空置的别墅里去,反正花的是赵峯城的钱,没开封也是新的,还能退回去呢,虽然对赵峯城来说一小情人扫回来的衣服包包首饰就是洒洒水的钱。 当然更可能是这点小事根本不会到赵峯城跟前,管家就会处理掉,免得未来赵家真正的女主人进了门不小心知道这一茬,难免膈应。 “先生今天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丁思敏又问。 管家:“已经和费尔南多确认过了,时间不确定,但是会回来。小姐,您要给先生打个电话吗?” 丁思敏听到赵峯城回来,点了点头,听到管家后头那句讯问,又立马摇了摇头:“不了不了,他忙着呢。” 赵峯城不在宅子的时候,她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问“达令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呀你现在在哪儿呢人家好想你 ”之类的。 像赵峯城这样的人,其实很难固定在一个地方,上午要去见哪些政要,下午又要去见哪几位大集团的董事会主席,晚上则要去开什么紧急策略会议,更不用说赵氏集团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赵峯城作为掌门人,尽管身边一大票情报策划分析专家、数据专家之类组成的高级顾问团,但最终决策还是要他拍板,由此自然满世界地飞,他确实是真的忙。 她刚跟着他的时候那么干过,那时候她抱着干一行爱一行的理念,尝试履行情妇关爱慰问金主的义务,赵峯城接过一次,回答简短冰冷,在开会,后头一次她打不通,就给他的助手打,助手接了,说赵先生在工作,不方便接通电话,如果小姐有事,他可以代为转达。 从此她就不自讨没趣了。 转达,转达什么,让助手去和大老板说“先生您闲得没事儿干的小情人又打了十万火急的紧急电话来问您今天午餐吃了点啥”么。 而且她也一下想通了,她一青春靓丽的美少女,没事儿主动给阴沉冷冰冰老男人打电话装乖撒娇干什么,自个儿找罪受,人家还不领情,她能避就避,还多省心呢。 电话不能打了,但她当时对于花金主的钱又和金主没有交流实在感到不安,生怕赵峯城后悔了把她重新扫地出门上大街要饭,所以后来她改成了给赵峯城的手机发腻死人的各种文字短信。 他基本不回复她,她那时当然也没胆量当着他面问“今天你看我给你发的xxxx了没有”,更不敢和肥皂剧里嚣张的得宠情人一样插着小蛮腰撒泼“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去哪鬼混去了”。 赵峯城不回,她就自己干自己的。 但没多久她就知道他竟然真的看她给他发的东西,因为她那时发着发着就把给赵峯城汇报日常当成了小习惯,有一次她在短信里说她今天在课上看到德国某一处皇室夏宫极其奢华美丽,实地的景观肯定更美,可惜现在由于长期修复的原因,很久不让进了。 发完短信后一个小时,赵峯城的某一个助手就打来电话了,说已经对照过先生的行程表和小姐你的课程表,由他来安排几日后前往德国的行程。 她不敢置信,但几日后赵峯城真的带着她去了德国,并且确凿无疑地能够让她进入她想看的那座不对外开放的夏宫。 她还记得那一次在前往德国的私人专机上,赵峯城没有半点额外的高兴,依旧是沉静冷淡处理工作,但她特别激动兴奋,钻到他怀里不断腻歪打滚,好听的话一箩筐。 赵峯城则是等她打滚够了,再面不改色地把她摁住。 这么回想起来,她跟了他这一场实在不亏,直到现在她所付出的几乎只是亲亲抱抱甜言蜜语,所以被赵家姑母派来的人说一两句贬损的话她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了,真算起来她还挺对不住赵峯城的。 但没办法,她曾经求赵峯城去调查一下丁建华的事,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母亲江玲的下落,而赵峯城那时候只是看着她不言,目光沉冷。 她又旁敲侧击地求了两次,可是他宁愿把私人珠宝博物馆里的法贝热彩蛋拿来给她当书桌摆件,算是哄一哄她,也不松口她父母的事。 那时候丁思敏在想,丁建华到底是犯了多大的事儿? 不管真相如何,就算不堪抑或残酷,她也总要知道,现在她有机会也有足够能力回国,她没有理由不回去。 再说了,正宫娘娘都要驾到了,她还不走是要等着被收拾片成片儿么,赵峯城虽然娇养着她也宠着她,但是她有自知之明,在赵氏集团的利益面前,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男人会选她 她可是看过那位何小姐的新闻采访的,端是美丽动人,主要是那身上的气质透着一股高雅骄矜,加上背后雄厚的家族,实在是最高贵的金天鹅。 赵峯城现在是很宠着她,但人是会变的,更何况她在他身边一年多也做不到了解他的心思。 其实赵峯城结了婚大概也不会立刻让她出去自生自灭,这事儿赵家的长辈都看得出来。 可丁思敏想得更远。 她担心的是要是何女士进门之后,和赵峯城鹣鲽情深,赵峯城更看重妻子,又渐渐腻味了她,改主意默许她被收拾掉,那她可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最可怕的是她都不能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出现。 所以,时机到了,她还是赶紧跑路吧。 丁思敏往楼上走,二层西南侧是一间巴洛克极繁风格的大厅,原本是主宅的一处会客厅,后来她住进来,赵峯城就让人把那里清出来重新改制,做她的画厅兼书房。 当时他这么吩咐下去的时候她下巴都快掉了,一是惊叹原来当超级富豪的小情人竟然能有如此待遇,真是厉害厉害,二是羞愧她画画就是个皮毛功夫,也没什么机密大事需要到奢华宫廷一样的地方进行处理,那座大厅就算是犄角旮旯里的浮雕在艺术价值上都比她画过的狗屎堆一起翻几番还要高出一大截。 这相当于用猩红天鹅绒宝石盒装一块腌咸菜,财大气粗到毫无人性的同时还有那么点不知羞耻的二。 “小姐,您要去多利亚厅吗?” 女佣跟在后面询问。 丁思敏点头。 “那需要现在就为您布置浴池吗?” “过半个小时吧。” “好的。” 丁思敏在多利亚厅里处理了一下邮件,又开始浏览目前中国国内的情形,一旁的电视上是今日的重要报道。 今年注定是是动荡的一年,且是世界的动荡。 年初一月的时候中国大陆南方爆发了历史罕见的大雪灾,那时候侨联轮值主席、美侨会的侨领、华人商会的高层都接连在冷崖庄园露面,赵家是巨擘,自然要有领头的作用,率先举旗,联名筹款、筹集物资捐赠回国内。 现在刚没过多久,就轮到北美了。 屏幕上的主持人声辞有力,受访的官员议员话语粉饰,但不论换到哪一台,都是那几个特意标注的扎眼词汇,“贝尔斯登”、“华尔街”、“cdo”…… 更大的风暴正在聚力。 丁思敏觉得赵家长辈挑这个时候把她弄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她还记得去年赵家老宅家族聚宴的时候,赵峯城把她带过去陪着,从赵家一干人错愕的表情来看赵峯城估计以前没干过这么丢份儿的事,但谁也不敢说什么,而赵老太太则是惊讶过后就慈眉善目送了她个帝王绿的镯子,完全看不出瞧不上她的样子,现在真要动手了,派来的人说话那是贼贼精,选的时机那也是上上妙。 丁思敏撑着下巴,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从多利亚厅出来,她就回了四层的卧室。 她的卧室和赵峯城的卧室是联通的,房间内部有一扇门隔着。 据管家说她住进来之前,原本整个四层都是赵峯城使用,她现在的这处卧室和赵峯城的主卧其实是两处分隔的房间,后来才打通的。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水,精油花瓣之类的一概按她的喜好来,丁思敏拒了女佣是否要推拿按摩的询问,一边褪衣,一边懒洋洋走进衣帽室最深处。 那里是她放置睡裙浴衣和私密衣物的地方。 丁思敏看着眼前数排,精心做出来的指甲划啊划,最后慢悠悠从里头挑出一件雪白真丝的吊带薄裙。 第4章 第4章 丁思敏从浴池里出来,女佣已经等在浴室的外间,她房间里的浴室占地大概有一千英尺,设了spa区,平常她不大会在家里让擅长护理保养的女佣来为她服务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心理,反正她在外面做会更多。 但今天破了例,她有点累了,懒得自己弄那些出浴后从头到脚的全身护理。 庄园里直接服务雇主的女佣们薪酬都极其可观,对应的,技术自然也非常不错,经过专业培训,丁思敏闭上眼,浅浅地睡了一觉。 等到护理结束后,睁开眼还有些惺忪,女佣们进来清理浴室,她懒洋洋起身,裹了件皮草大衣往外走。 在落地窗前的沙发坐下,金边木几上摆了她最近爱吃的英式甜点,从这里能够看到庄园外森林袤岭的夜,这里连绵的整片山都归属于赵家,但不至于像原始森林那样,这里建有赵家的高尔夫球场、私人机场、马场……总之都是有钱人喜欢的那些东西。 她房间的露台其实能够赏更多的景,她住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座大得不像样的露台一瞬间就想到了汉密尔顿夫人里费雯丽晨起后在那座宫殿一样的官邸卧房中推开露台的门出去的片段。 但现在天气还很冷,去露台上未免容易感冒,反正在落地窗这里也能看到赵峯城什么时候回来。 丁思敏倾身向前,把那碟太妃布丁挪了过来,最顶上的冰淇淋还没有化掉,她爱吃甜食,但容易吃腻,她尝了几小口,心满意足眯起眼睛,然后在第五口的时候作罢,喝了旁边的红茶压一压腻。 无所事事靠在沙发背,进而歪倒,最后变成躺下,心里思量着后面的事。 其实最近她都有个念头,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她想去巴黎之前,再见一见露安。 她是孤身一个人回国,她曾经在中国互联网上搜索丁建华的名字,最后在公安部的通缉令里看见他。 丁建华竟然还在逃,而现在丁建华的案子究竟还遗留有多大的烂摊子,她一无所知。 她在国内毫无人脉,就是回去了,能够找到妈妈江玲,可万一江玲也身处丁建华弄出来的漩涡没有出来该怎么办? 当初露安那样三缄其口,而网络上关于丁建华的案件描述得语焉不详,只知道丁建华的公司倒塌之后,很多人的钱拿不回去,某个地区的经济建设、基础设施建设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但怎么发生的,发生的节点如何,实在模糊。 她唯一认识的大概知道内情的人就是露安了,但自从跟了赵峯城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当初那些朋友联系过。 不是她忘恩负义,是她那时觉得没有脸,丁建华希望她成为辗转男人之间的交际花,给她灌输的那些东西当然无底线,但她小时候是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的,都是小城市里的质朴老教师,骨气和清白最重要,她知道如果外公外婆知道了她做了一个男人的情妇,大概会急得从坟里跳出来。 一年多前的她年纪更小,脸皮也比现在要薄得多,她可以在赵峯城的面前扮乖讨好,因为她是被包的,赵峯城不也是包人的吗,她大可不必在他面前有什么道德感。 可是亲朋好友不一样,她成了不光彩的人,自然就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些故人,毕竟和他们相识的是尚且清白时候的自己。 但现在,或许是耳濡目染了,她跟在赵峯城身边也小小见识了一点真正的“世面”,对她来说最大的影响是,她发现她这点事儿对于那些阶级之上的人来说,真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只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她突然要出去见一个一直不谋面的老朋友,必须要和赵峯城报备。 他不管她撒钱,但是对她人际交往上的事看得很严,她不和他说的话,恐怕到时候她和露安谈话,那一堆人高马大的保镖就会撵也撵不走地钉在旁边。 丁思敏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扑腾两下又爬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本画册来看。 何以解忧,唯有看书,等书看不下去了她再打开电视看看肥皂剧。 过了十五分钟,她打开了电视。 她的英语在这一年多里已经变得好多了,但她还是不喜欢看英美的剧集,没办法,她骨子里还是喜欢中国的电视剧,所以庄园里的影音室放了很多国内的碟片。 想到即将要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了,丁思敏满面煽情感叹地把《还珠格格》的碟子放了进去,虽然片子内容和她要回国完全不搭噶,但名字应景啊,她可不就是要还家了吗。 剧集开始放映,丁思敏优雅地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端起一杯茶慢慢浅啜。 半个小时后,变成缩起来,抱着个软软的大抱枕。 又过了半个小时,电视的背景音开始模糊,角色激动地飙出一长串绕口台词的重要戏份也没法把她的眼皮掀开。 她就这么睡过去了。 和浴室spa那时候的小寐不一样,这次她睡得比较深,然后在一阵轰鸣的响动里醒过来。 其实庄园的隔音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无奈阿古斯塔直升机的螺旋桨威力要更大一些。 丁思敏一个挺身爬起来,抬头朝钟表一看,已经过十一点了。 她边理顺了微微睡乱的长发,边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高台停机坪上,aw139缓缓落定,四周灯光璀璨炽亮,保镖们率先下来,而后簇拥迎下一道高大冷厉的身影,步伐沉稳却疾。 从丁思敏这里其实只能模糊看到一点点,但心脏已经开始涨缩。 想到她待会儿要去做什么,更是不受控地砰砰狂跳起来。 抬手按在胸脯前,算是安抚一下小心脏,然后转身又去了浴室里,重新洗漱整理一下自己。 她是天生的漂亮,清嫩如白荷缀着粉尖的瓣,眼睛水汪汪的,带着一股娇痴惹怜的欲气,涂脂抹粉倒是多余了。 又在落地镜前转圈欣赏了一圈自个儿,丁思敏才不紧不慢朝她房间和赵峯城房间联通的那扇小门去。 脑袋贴上去,趴着听动静。 赵峯城不是那种坚决不把工作带回家里的公私分明派,他不外出的时候,也在主宅书房工作。 但现在已经很晚,他作息规律,不会头悬梁锥刺股地处理事情。 至少丁思敏只见过一次他深更半夜起来,乘直升机去集团开紧急会议。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门的那边就有动静了。 赵峯城回来了。 丁思敏直起身,细指轻撩披散下来如同瀑布的长发,乌发坠靠在真丝薄裙的缎面上,雪白交叠着乌黑,丝丝滑滑,微微细痒。 缓缓吐出一丝气,握住门上冰凉的铜制把手。 第5章 第5章 她是怀着不能告人的心思,擅自越过边界。 因而在踏入完全属于赵峯城的属域时,她极尽小心。 压下黄铜把手时,将门拉开时……她甚至是赤足踏上的羊毛地毯,进入房间后,留下小门未曾关闭。 一步一步,像是做了小贼,薄肩、细臂上的肌肤因为此刻别样升起的刺激而泛着麻的癢意,像是凉,一呼一吸间不时想要抿起唇,狠狠地顫抖一下。 赵峯城的房间自然比她的还要大,用来玩儿捉迷藏是再好不过的地方。 而现在她也真的像是在玩捉迷藏,只不过此刻却是主动找人的更加心慌,分辨不清究竟谁是真正的猎手,谁又是猎物。 整座空间阒然安静,灯光温昏,这必定是管家们的安排,在主人回来前调整好适合快速进入休憩的诸般细节,深夜了,房内当然不适合有过于明亮的光。 这对她来说亦好亦坏,好的是,人在心虚紧张要干坏事的时候往往都更喜欢阴暗的环境,坏的是,此刻昏暗的环境反而更加蒸融出一种泥潭一样暗涌着混亂曖昧的气氛,心脏的涨动牵连到了整个胸腔,整片地打战发麻。 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声响,从衣帽间的方向传过来,越往那里靠近,声音就越发清晰,衣物摩擦放落、手表金属腕带解开…… 丁思敏咬着唇,越走越慢,但再慢,也还是越来越近。 手指抚上大理石墙面刺骨凉的边缘,悄悄移出一点上身,长发坠着轻晃,探出的水润眼睛里终于捉到了一道高健精悍的背影。 男人此刻背对着她这边,刚回来不久,大衣、西装外套马甲、腕表都已经解下,袖口挽到小臂,从一丝不苟松解出来,然而还是没有半分慵懒闲适的感觉,依旧沉重威严,区别只在于程度强弱。 赵峯城遗传有一小部分混血血统,曾祖母是俄帝国末代贵族出身,赵家祖上也都是基因优良,因此他的身量越人的高大,肩宽腰窄,带有十足的成熟男人味道,轻微动作时也能看到衣下虬结肌肉贲张。 但他的身材并不是那种浮夸的膨胀健美,而是实战锻炼出来的犷悍凝坚,他年少时就开始由世界最顶尖的特种兵教官训练,家族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前往当时局势最动荡的地区整两年,回来之后也一直保持着相应的习惯。 倒不是当兵上瘾,而是生存厮杀的需求,整个赵家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方面的准备。 赵家不是一帆风顺按部就班传承下来的家族,赵峯城的曾祖父、祖父辈处于整个世界秩序最混乱的时代,争权夺位都是实打实的绞肉血战,而赵峯城的父亲也曾亲自下手除掉或亲或堂的兄弟姊妹,到了赵峯城这一代,他放逐了家族里十根手指打不住的长辈同辈,肃清了集团中难以数清的异己,从而招致三次谋杀,两次是暗杀,一次是在某一回前往生意谈判地点的途中,两个枪手直接从人群中出来,当街就瞄准他连射出子弹,赵峯城的三个保镖为了挡枪一死两重伤,最后那两个枪手被赵峯城亲自开枪点放击杀,当然,这在美国法律中绝对属于正当防卫。 丁思敏一直以来在面对他的时候,常常某个瞬间泛起些畏惧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是真的能像掐死一只小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掐死她,而她过几天就要去做可能会被他掐死的事儿了。 达令,亲爱的,先生,哈尼……丁思敏心里悄咪咪重复起这段时间以来讨好他的亲昵爱称。 实在对不起了,但人家也是没办法。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如果今晚赵峯城把持不住,她也心甘情愿的。 毕竟他给她花的钱要以亿为计数单位,而且今晚是她主动过来的,你情我愿。 其次嘛……她有些坏心眼地想, 其实和他睡,以前的她可能还有些抵触,现在的她是觉得可以接受的,从一个男人的性吸引力出发,再结合她当初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交际大师”处无意了解到的比较下流的评价标准, 赵峯城这样的,如果放在夜总会里,她把全副身家都用来砸钱大概也睡不到,就是点到了,完事儿之后还得去卖个肾填窟窿还债。 实话实说,要是当初找上她的不是赵峯城,而是哪个秃头大肚丑不拉几的土豪,她就是在街头捡垃圾吃,吃死她自个儿她也不上车。 这段无比亵渎的念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就立刻被强行湮灭掉,就是脑子里随便这样胡思乱想一下其实也是对金主的大不敬,她可得赶紧打住。 她思绪飞来飞去,等闪回神的时候,眼睛一定,不远处的人已经半侧回身。 深冷目锋直射过来,径直钉穿了她。 丁思敏的手脚一刹那就麻了,心跳瞬漏,呼吸紧滞。 “你在那做什么。”赵峯城声音冷沉。 他的声音和相貌十分匹配,华人血脉与一部分斯拉夫人血统融合得很好,高眉深目薄唇,鼻梁直挺如仞峰,眼眸则是冷湖一样的近墨深绿,整体上是极其凌厉冷硬的长相。 此刻他皱眉盯着她,从丁思敏这里瞧过去,那双眼睛在光线转变下凝成深黑,寸寸刮在她的脸蛋上。 丁思敏从头发丝到足尖都有些软,然而现在就是真想跑也也来不及了。 轻咬唇内一下,慢慢从大理石壁后挪出来。 她彻底走出来的时候,赵峯城本来只是微皱的眉心一瞬间拧紧,霎然沉下脸。 “先生。”她嗫嚅,像是不好意思。 但她的行为和她仿佛羞赧的声音截然相反,她不仅是深夜不睡,悄悄钻进他房间里来,而且此时此刻,身上只有薄薄一条雪白缎面的吊带贴身睡裙,细带缀在肩上,沿着精巧锁骨向下,勾住一扯即坏乱的软料。 细带的尽头先是一片繁复的蕾丝,堪堪遮掩住耸挺的边缘,再向下则是拢住腰与腿部最上部分的裙身,柔軟的薄丝能够极致贴合。 她身量娇小,但很玲珑有致,浑身白得有些透明,并不是苍白,而是羊脂玉一样泛着点许晶莹的白。 细腻小巧的鹅蛋脸,一双眼春水一样柔欲无辜,樱唇翘鼻,水瀑的长发,花骨朵般的小妖精,发间皮肉都浅浅氤氲着一股欲纯的香。 赵峯城脖颈上一瞬就发了紧,手背筋浮。 下一刻立刻转身,呵斥:“回你自己房间去。” 丁思敏眨眨眼,敛压住唇角险些冒出来的坏笑,状若委屈地扁扁唇,脚下快了起来,微微小跑几步就到他身后了。 刚伸出手,要从后边抱住他精壮腰身,甫一伸出去,细腕就被重重攥住。 她一下就吃痛地诶呀了一声,但赵峯城捏住她手腕,手臂一动,一下就把她扯到了他面前。 力道太大,以至于她都险些站不稳,索性她动作快,直接扑到他身上,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上他小臂,指甲在上面划出细细的痕路。 “痛!”好不容易站稳,丁思敏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头瞪着他控诉。 她和他身量差得太大,她就是冲着他生气也要费一番力气,毕竟仰视实在是累脖子的。 赵峯城居高临下,冷冷俯视她,似乎对她今夜的行为有些生气:“你想做什么?” 丁思敏并不怕他,到底她跟在他身边也有年余,虽然摸不清楚他的所有想法,但在判断他到底怒气几何上还是有点心得的。 她把被他捏着的那只手扯出来,扶着他的小臂,赤足踩上他的薄底皮鞋,掂了掂脚,然后才双手搂住他脖颈。 “我来慰问你呀,这些天你好辛苦。”她收起委屈的表情,变得笑容乖巧。 赵峯城眯起眼,不言,显然根本不吃她这套。 但此刻她贴他太紧,实在说不上好受。 大掌按住她后腰,想要把她扯下去,结果她先一步看出他的企图,立刻就收紧了手臂。 “你干嘛着急赶我走,我招你嫌弃了?”她胡搅蛮缠,“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我都这样了,你还……” 说着说着,竟然带上装腔作势的哭意了。 赵峯城听罢,登时唇角就浮出冷笑来,气笑的。 这笑有两层意味,一是因为她这爱作闹的毛病又犯了,他身边没哪个人敢像她一样,跟只娇气的猫似的,时不时就要弄些事情来,今天撩一下,明天挠一爪,她自己还心安理得不以为然; 二是今晚她这样,让他又想起刚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她口口声声要和他只谈钱不谈感情,上来就要献身,但她属于典型的“有觉悟没能力”,泪珠子啪啦啪啦地掉,那表情,敢死队怕是都没那么慷慨悲壮,像是要在他床上完成舍身就义再立碑千古的壮举。 她那时年纪更小,又笨,他曾经听身边手下谈及家里女儿,都是说搞不懂年轻女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比她大了这么多,理所当然地也弄不明白她脑子里那些五彩缤纷的曲曲绕绕。 所以他就放着她再长大些,长大了,就懂事了,横竖她已经在他身边,何必急于一时。 但她聪明没见长多少,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你是又痒痒了?”他抬手,掌指一捏,把她半张脸蛋握在掌心。 “到底想做什么,说。” 他眼神如刀一样锋利剖深,有些骇人,丁思敏早有准备,但还是下意识就喏喏起来:“没,没呀……” “不说,就禁足。”冷酷无情。 这话一出来还得了,原本还扭捏装模作样的人立刻就急了:“不行!” “那就说。” “真没什么!” “禁足。” “赵峯城!” “你叫我什么?” 她立马一噎。 噎完了,旋即愤闷地瞪他:“你干嘛老是把人想得这么坏!” 赵峯城:“倒打一耙,和谁学的。” 他语气越严肃,她就越是不肯服气。 “谁倒打一耙了,”她闹得厉害,泪眼汪汪,“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最近都不怎么回家,有时候一连两三天摸不着影子,我不来找你你难道找我?” 她控诉得竟然有几分道理,赵峯城眉心一皱。 丁思敏半真半假地含眼泪儿,又委屈上了:“你是不是在外边有别人了,准备不要我了。” “胡说八道什么。”他立刻沉斥。 “哼,”她撇开眼,“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有真命天女了呢。” 赵峯城把她脸捏回来,目光凝沉:“说了,没有。” 丁思敏不说话了,扭扭捏捏地小声哼哼。 此刻黏得更熱,男人掌下使力,把她整个儿抱起来,放到一边的台上坐着。 丁思敏小腿悬着晃悠,足尖踩着他笔挺的西装裤侧边滑蹭。 心里其实也在小小地发出冷笑。 什么没有,都要订婚了,装什么呀装。 嘴巴上却是另一种语气:“爱有没有,我才不在乎呢。” 而后看见面前脸色沉淡的人肉眼可见地眉心舒展起来。 男人心情好了,话里也柔情了一些:“这段时间都忙,忙完了会多陪你。” 丁思敏捉着他领口,指尖撩撩划划:“那过两天我要去巴黎看秀,你不陪我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了?” 话音落下,她抬头,见到他唇角原本淡笑敛平。 “谁?” 果然。 丁思敏心里为自己的未卜先知与聪明才智啪啪鼓掌。 她面上半点不露,有些不耐烦:“这你也要管啊,就是以前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女的,放心吧您老。” “啪”的一声,腰底连翘处被打了一掌。 她恼羞成怒,气瞪他。 赵峯城面无表情,又问:“现在你学校那些朋友不行吗?” 他是清楚的,她和过去的很多人都是断联的状态。 丁思敏有理有据:“你又不陪我,我不想自己去,现在学校里面的那些人平常玩玩儿还行,但是一个能陪我说中文聊天的都没有,都是些假把式朋友,在一块儿要端着装着,和他们去一点没意思,还是我以前的朋友有意思。” “你这么久不联系他们,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要联系了?”他刨根问底。 他这一问,她突然沉默了下来。 这沉默足数秒,而后她把揪他领口的手撤了下来。 低着头:“以前……我怕她们瞧不起我,她们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我……” 腰后的力道瞬间加重了。 赵峯城不由分说,直接把她低落的脸蛋捧起来,紧紧盯视她。 她则是抿着唇回视。 “那现在怎么又不怕了?”他沉声问。 她回望他眼神良久,然后忽地扬起笑来。 伸手又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拉近,笑里又甜又得意:“因为现在我知道你是我的靠山呀,她们要是不理我,我就拿你的钱砸她们,砸也把她们砸到肯理我。” 赵峯城一愣,而后低笑起来。 “好,砸吧。” 得到他的纵容,她笑得更甜蜜。 温存一会儿,又寂静下来,她用自己的鼻尖贴着他的,慢慢磨蹭。 “先生,”她轻轻问,“今天晚上……” 赵峯城咬住她唇,下一瞬舌津勾粘,吻呑得极深。 她腦子開始越來越恍惚混沌,感覺魂兒都快被他弄出來了。 在她的小腿不由自主抬起来,要从他腰后收拢时,他及时抽了身。 丁思敏气喘吁吁,缊红着脸蛋,水湿着眼眸,望他。 “回去吧。”他声音里沙哑,还未曾平复,但动作是把她抱下来。 丁思敏没再说话,低头看他衬衫凌乱。 走的时候,她瞧着遗憾委屈,依依不舍。 在隔间小门旁边最后看了眼光影透撒的衣帽间。 唉。 她心里叹气。 这可是他自己不要债的,可不能怪她咯。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第二日清晨,丁思敏睡眼朦胧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急匆匆下楼,赵峯城已经要出发去集团了。 她抱着他腰,缠着要了临别吻。 赵峯城一走,她回房间里,摸出了以前用的那台旧手机,充好电,从里头翻出了露安的联系电话。 时隔一年多,她也不知道露安有没有更换电话号码、还在不在纽约。 但这也不成大问题,如果是露安换了电话,那么她大可以让赵峯城的助手团帮忙查出来,反正她已经和赵峯城报备过了。 赵峯城手下那群助手薪资奇高,以小时计,都有分红与期权,换在古代就是贴身心腹,据说都是从赵峯城还是少年时期、尚且是集团太子爷的时候就跟着他的人。 而他们的能力当然和巨额雇金完全匹配,丁思敏是一向不把他们当人看的,在她眼里那就是一群精灵教母和哆啦a梦组合成的迪士尼造梦军团。 如果是他们去查,肯定当天、不,估计半个小时内就能够查出来,露安的父母是有名的人物,查到他们女儿的手机号码对助手团来说连小试牛刀也算不上。 可能麻烦的是露安或许不在纽约,但只要她不是去南北极科考或者去哪片热带雨林探险了,总能找出下落。 丁思敏胡思乱想着,捏着机身把玩。 意外的是,联系到露安的过程异常的顺利。 手机开机了,丁思敏拨了露安的号码,十秒后,电话就打通了。 另一头,露安的声音久违的熟悉:“……jasmin?” 她的语气并不难听出疑惑和惊讶。 不知道怎么的,丁思敏突然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这是个讯号,她即将回归过去那片充满迷雾的森林的起始。 她简单平复了一下心绪,开门见山:“露安,我知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很唐突,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想和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的露安沉默了一下,问:“你在纽约?” 丁思敏:“在,但是不知道你在不在,如果你在别的地方,我可以去你在的城市找你。” 打个飞的的事。 露安:“我还在纽约,只是我没想到你还会给我来电话。” 丁思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在纽约的话就太好了,我们见面说吧,就当我请你吃个饭好吗最近三天内只要你有时间都可以,我知道这是占用你的私人时间,可能会耽误你的事情,任何损失我都可以承担,如果你需要额外的……” “停停。”露安打断了她,“见个面而已,用不着扯这些,我今天就有空,你定时间和地点吧。” “那就午餐?地址和时间我发给你。” “行。” 中午时分,她们在曼哈顿的一家黑卡会所门口碰面。 丁思敏先到一步,坐在车里没有下来,遥遥看见一辆红色敞篷小跑车驶来,减速停靠,她才拎着包下了车。 那辆敞篷跑车她是坐过的,而跑车的主人自然就是露安,即现在熄火从车上下来的棕色波浪卷发高挑摩登女郎,白色套装利落而不失气场。 女郎高跟鞋噔噔踩过来,像是一步砸下一颗钉子,很快就到了丁思敏跟前。 露安抬手唰地一下摘了墨镜,一甩头发,眼尾飞扬,毫不避讳地上下左右打量,看过旁边负责接送的劳斯莱斯和前后停着的防弹安保车辆,又转头看右边那家顶奢会所的入口,最后定在面前从头发丝儿精致到鞋跟底的“娇嫩富贵花儿”身上。 一双精亮的眼明晃晃写着——“可以啊你这是真成了大鹏鸟了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丁思敏配合地露出个腼腆谦虚的羞笑:“咱们进去说,进去说。” 说着亲密挽住她的胳膊,往会所里走,身后赵家的保镖司机都原地等候待命。 这座专门为顶尖名流豪贵服务、非有特殊条件不能入内的会所私密程度极高,丁思敏过来这里自然也是用的赵峯城的名号,会所提前接到消息,已经准备好了专属套房。 侍应生将今日的主厨菜单报上,又询问一系列相应需求,然后退出了房间。 人一走,露安把外套一脱一甩,直接倒坐到了身后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上,长腿叠翘,从手提包里摸出她最常抽的细烟和都彭打火机。 金属盖翻,火苗燃起,叮脆的响动混着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声响。 丁思敏也放了包,在侧方位的单座上坐下,转头看着她把烟点燃,先吸了一口。 丁思敏坐得斜,并不太着急,能成功把人约出来,就已经是进了一大步。 她完全有等一支烟的功夫。 她望着露安指间的那支蓝灰色的女士烟,还有些发愣,已经很久没人这么近距离地当着她的面抽烟了。 赵峯城反正是不抽烟的。 露安吐出烟圈儿,眯着眼睛瞅见她那副眼睛发直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手里的烟,“啧”了一声,挺直身,把烟摁在身前茶几的黑金烟灰缸里,灭了。 丁思敏一下回过神了,立刻做得板板正,刚要开口说什么,露安先发制人—— “看来赵家那位对你很不错。”她挑眉。 丁思敏先是一呆。 而后脑袋里霎时就嗡——了起来,眼睛唰地瞪大如铜铃。 “你,你……” 她既是惊的又是吓的,这惊吓齐来,她屁股下头仿佛凭空烧起口灶来,几乎烫得她要蹦起来了。 露安看她这副傻样,好整以暇地学她结巴:“我,我,我我我……怎样?” 丁思敏脸涨成粉红,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应该啊,她出门又没把“大家好我金主是赵峯城,他社会安全号是xxxxxx”写在脑门儿上。 这件本来应该和旧时过去完全割裂的事,为什么会有旧时的故人知道? 而且更尴尬更难堪的事是,她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今天过来她做好了和露安解释并且被鄙夷的准备,却没想到其实人家早就心知肚明。 露安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能知道?” 纽约上流社会的圈子就这么大,而里头的华人圈子就更小,赵家是北美金字塔尖的家族,任何风吹草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而赵峯城作为赵氏的掌门人,私生活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 但凡有点门道的,谁不知道赵家这一代的家主有个特别金贵的小情人,宠得跟什么似的。 更何况—— “拜托,你不会不知道你的赵先生根本没藏着你的意思吧?消息还是赵家人传出来的,他们敢往外说说明根本没接收过不能外传的严厉警告。”露安满脸无奈,看她像是看弱智,“而且,你那位赵先生之前突然给某所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学捐了栋大楼,捐完那所大学就进了个转学生,这么奇怪的事儿怎么可能瞒得住,朋友,你阵仗这么大,还想隐姓埋名默默无闻啊?你以为你是克格勃摩萨德还是cia啊小姐?想大隐隐于市麻烦也先把你脖子耳朵上那一堆钻石摘了成不?” 丁思敏彻底说不出话了,手捂着脸羞耻:“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这真是有够完蛋的,她今天来之前根本没想过事情还有这一部分出现,始料未及。 露安扯扯唇角:“说真的,我知道你跟了赵家那位之后,其实就没指望再和你有什么联系,今天你突然找我,我还真是挺震惊的。” 丁思敏立马表真诚:“你别误会,我没再联系你们真的不是因为我瞧不起人,你说我这身份配瞧不起谁呢?更何况你帮过我这么多。是我觉得这事儿不光彩,没脸再和你们做朋友了。” 露安抬起手:“不,是你别误会,我不指望你再联系上我们的原因纯粹是我觉得你不一定能从赵峯城手底下活下来,他可是出了名的没人性,弄他自己的叔伯兄弟都不带手软的,你在他那儿连小趴菜都算不上。” 丁思敏真挚的神情瞬间垮成无语。 “你就不能想我点好,我看你比他还没人性。” “过奖,没人性的鄙人夸奖你一句,你也真够厉害的,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搞定了。” 丁思敏升眉叹气,端起面前的瓷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而后才懒懒地说:“得了吧,厉害个屁,他又不可能娶我,再风光也就这样了,上不了上流社会厅堂啦。” 露安:“如果有点见识就能知道,这社会,越说上流的越下流,越说下流的说不准反倒更上流,赵峯城一没女朋友二没老婆,你连插足都算不上,何必把自己说的这么赖。” 丁思敏摇摇头,没把赵峯城要订婚的事说出来,但露安既然连她的存在都知道,赵何联姻这种从赵峯城父亲那一代就有风声的事,大概率也清楚一些的。 旧也叙够了,正事儿还没办。 丁思敏正了正神色,然后提了丁建华的事。 露安早有预料,抱臂:“我就知道你来找我还是为的这件事,但请容我问一句,你家赵先生也不告诉你这事儿吧,不然你也用不着来找我了。” 丁思敏眉心皱得紧紧的:“他是不肯,我爸还在被通缉,他可能觉得这件事是麻烦吧,但我总得知道啊。” 露安:“不是我说你,不让你知道真是为你好,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知道了你也解决不了问题,你爸栽是铁定的了,谁让他犯了中国的国法呢。” 丁思敏:“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他,我担心的是我妈妈,我不知道我妈妈在里面究竟受了多少牵连,以至于她连我都不要了,而且我妈妈特别傻的,我怕我爸干了坏事推她身上。” 露安看着她不说话,眼神很复杂。 丁思敏有点着急,眼珠子转转一下,转头把旁边的手拎包打开,从里头翻翻找找,最后拿出张薄薄的硬片,放到茶几上。 细白的两根食指用指尖摁着薄片的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露安的方向推过去。 可怜兮兮地求情:“好露安,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你放心我不白拿的!” “我刷赵峯城的卡给你买东西,你想买什么都行,你喜欢爱马仕吗,要现金也成啊?”语气无比真诚。 露安看着桌上那张黑卡,只觉得喉咙重重一哽,一言难尽,然而抬头看见对面傻妞儿眨巴着眼睛娇滴滴又固执的笨样子,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苦口婆心:“你要是为了你妈妈你就更不应该知道了,你妈妈肯定也不想你知道,不然她干嘛当初不跟着你一起出国?不就是想把你摘出来,事儿他们自己扛了吗。再说了,你妈妈要是真被牵连,肯定藏起来了,你就是在中国找人都是大海捞针,更何况你现在在美国,天远地远的,怎么找,就是想大海捞针你也得先到海边吧。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丁思敏当然没有说她其实已经准备得到江玲的下落了,而是有些模棱两可地说:“我不会一直不回去的,过段时间我就打算求赵峯城让我自己回中国一趟,只要我回了国,立刻就去找我妈妈。” 露安眯起眼:“他能让你回去?” 丁思敏一脸真诚:“能的。其实这一年多里,他也带我回国过几次,只不过都只在香港,没有回内地。” 这话她纯属瞎编,赵峯城确实每年都会固定回港,因为赵家虽然现在在国外发展壮大,满世界遍地开花,但赵家最久远的一座祖传老宅就在香港,家族墓地也在香港,那里是赵家子孙风水的根,赵氏集团控制了世界上某些重要港口的航运权,赵家在香港的地位依旧举足轻重。 但是赵峯城去港根本不带她,她只是知道相应的事情。 露安没立刻说话,很明显还持怀疑态度,但已经有所松动。 丁思敏趁热打铁,双手合十呈拜状:“算我求您了,发发慈悲吧,你要是不想直接说,给我指条路告诉我能从哪儿查起来也行啊,要是我自己查不到那我也认了。” “说真的我对我爸真的没半点感情,我小时候他抛下我和我妈走了说出去创业,等我长大一点了,他在外头忙着养二奶拼儿子,我不会管他的烂事的,他被抓了才好呢。我只是想找到我妈妈,就是找不到她,也得让我知道她有多大几率只是隐姓埋名了、很可能还好好活着吧。我其实心里有数,我知道她肯定是帮着扛了什么雷了,她没被通缉说明国家还是知道她不是犯事儿的,我妈她就一普通劳动妇女根本不插手我爸公司生意的事,可是她和我爸在法律上还是夫妻没有离婚,既然是夫妻,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在找到她之前我必须得知道这雷究竟有多大。露安,你说这事儿要是换成你,你能不管吗,那是我妈呀。”说到最后都带上点哭腔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纵使是露安也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了。 露安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思索片刻,桌上另一端摆着商务用的纸笔,她拿了过来,提笔在便签本上飞快写了一些东西,然后撕下来递出去。 “喏,拿着吧,”露安妥协得无奈,“你要是真能回国,就去找这个人,我在国内认识的门路,他不接陌生电话,你要详谈就得去实地找他,见到他之后你可以说是我让你去找他的。” 丁思敏千恩万谢地接过,然后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儿,好奇:“这是谁啊?” 露安把钢笔金色的笔帽拧回去:“靠消息吃饭的人呗,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你也可以把他们理解成私家侦探,不过他们的本事和要比私家侦探大一些。” 丁思敏叠那张纸如同在叠一件薄如蝉翼的金缕玉衣,小心翼翼得有些神经兮兮,叠好之后再如获至宝地放到包里。 收好宝贝之后她感觉整个世界都蹭蹭亮起来了,此一行终于拿到了最想要的结果。 她再次对露安表示无比诚挚地感谢:“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再去逛个街,要是不让我给你买点东西,我心里都过不去。” 双手合十,指尖抵在下巴尖儿,泛着眼泪花儿甜笑发问:“那什么,皮草你喜欢吗?” 此时正好窗外阳光移过来。 露安其实根本没这个打算,她是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用不着拿交情和消息换钱换东西,然而她刚偏头抬起眼,眼睛却猝不及防地被刺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就过去,露安也很快找到了凶器—— 就是丁思敏细白水葱一样的手指上那颗硕大到想让人问一句重吗的枕形艳彩粉钻。 阳光投进来,一折射,太过闪耀,于是乎刺伤了人眼。 这尺寸和款式露安曾经在拍卖行的册子上见过差不多的,至少八位数起步。 露安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这朵一脸天真无辜的娇花,扯出个残忍的微笑,咬牙切齿:“我不宰你真是对不起天理良心。” 丁思敏疯狂点头:“宰我吧宰我吧,今天我就是您的小肥羊,不过咱得先把饭吃了,不然没力气宰不动哇。” 恰逢此时,套房外,侍应生前来送餐。 吃过了午餐,两个人就手挽着手去购物。 期间丁思敏询问露安过几日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巴黎时装周,露安拒绝了,理由是她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课题项目要完成,短期内不会离开纽约。 “而且,你倒是有空闲四处玩儿,”露安一边挑选着东西,一边说,“你家赵先生都要忙疯了吧,最近焦头烂额的人很多,华尔街的事现在太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处理好,就连我爸妈这些天都是早出不归,今年是大选年,牵一发动全身。” 丁思敏在旁边撑着下巴:“这些事我都不懂,反正他让我乖乖呆着就行,他忙他集团的事,我只顾好我自个儿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外出归来之后,丁思敏不忘给赵峯城连发好几条抱怨的短信。 大概内容是她惊喜地发现旧友没有嫌弃她,还能玩儿到一起去,但特别遗憾的是,好朋友竟然没空和她一起去时装周,真是难受,不过能够找回老朋友她还是很高兴的,心情不错,也不计较这一回了,下回再约时间一起去,这次她就自己去玩玩儿好了。 赵峯城依旧已读不回。 到了晚上,他助手团的首席助手费尔南多给丁思敏打来电话,说行程的安排移交到他的手上,先生不太放心。 丁思敏没什么意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其实重要的东西就那些,当初在从国内出来的时候,母亲把她所有重要的证件全都集合到了一个小包里,怕她丢三落四的,现在正好装点起来很方便。 挂掉费尔南多的电话,她坐在地毯上休息了一会儿。 轻喘着气发呆的间隙,她忽然想起,当初她差点流落街头的时候,赵峯城也是派这个精通八国语言的西班牙裔助手来接的她。 当时的费尔南多西装革履走到她跟前,像是灰姑娘里带着水晶鞋彬彬驾临苦逼女仆面前的宫廷大总管,他身后的车队就是豪华马车,只不过和童话里不同的是,这位费大总管不是来接她去嫁王子,而是冠冕堂皇地问她是否有意愿去给他的顶头大老板当小情人。 现在她准备开溜了,竟还是他来帮她安排行程。 巧合得有些好笑。 而费尔南多的效率还是和当初一样高。 第三天下午,黑色湾流从庄园南侧后山的跑道起飞,启程巴黎。 丁思敏在飞机上睡了很长一觉,不是她闲的没事儿干,而是大战来临前当然需要养精蓄锐。 赵峯城名下的巴黎宅邸位于七区,飞机落地之后,下了机,又马不停蹄地上了安排好来接机的车辆,丁思敏因为已经休息过,倒也没觉得很累。 纽约和巴黎有几个小时的时差,从机场回到宅邸公馆的时候,正是巴黎的早晨。 按照很久前就预定好的,为她去秀场准备的十几套高级定制服装都已经联系了公馆这边,就等她到了之后,设计师和造型师会轮流上门-服务。 丁思敏用了一些茶点,翻看自己之前定下来的时装,赵家姑母找她是一个月前,但是这一次来看秀要穿的高定是更早之前就定下的,当时没考虑到她要接着看秀跑路这档子事儿,定的都是设计华美绚烂然而非常不适合剧烈运动的款式,什么金线刺绣搭配黑红宝石的手工鱼尾裙啦,什么宗教元素嵌钻缀水晶的宫廷风丝质长裙啦……以及各种鞋跟可以戳死人的高跟鞋。 要是她提前知道这一茬,她肯定找人设计一条由编织袋和麻袋拼成的宽松大摆裙,好不好看是其次,藏证件大跨步什么的肯定是一绝,大不了她就说她是为了秉承环保理念,再顺便忆一忆往昔,编织袋这种东西是咱中国人民拼搏奋斗光辉历程的一块标志性徽章嘛。 可惜了了。丁思敏叹气。 她继续翻着,一边思索究竟该穿什么去,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就是国内的那些证件和一些现金,至于赵家姑母那边承诺的更多的钱,要等到交易真正走到最后完成的节点,也就是她成功回到国内,现在还只是第一步骤的准备阶段而已。 丁思敏翻看得烦了,朝后一躺,从一旁贴身带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小钱包。 钱包是粉色的,上面小清新的印花,已经有些旧了,一看就不是哪个奢侈大牌出品,就是个普通好看的精品店小钱包。 但丁思敏用了很多年,这个小钱包还是高中的时候,她从老家的城市转学到粤省一线的中学,她到了大城市的大学校里,给自己买的第一个小礼物。 翻开钱包,用来放照片的透明夹层里,女人搂着女孩儿坐在公园石凳上,两张相似的脸,背后是盛放的春花田,笑容灿然。 来美国的一年多里,丁思敏常常拿这张照片出来看。 刚开始的无数回,她是摸着这张照片哭,出声的哭,不出声的哭,咬着牙流泪,又或嚎啕泪下,都有; 后来的无数回,她还是摸着这张照片,但是已经不哭了,只是默默看着,看很久很久。 怔愣间,另一旁鎏金大理石几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来。 是管家打来的,前三个上门的设计师已经到了。 丁思敏简单应了几声,挂断。 低头再顿了几秒,合上了手里的钱包。 … 巴黎秋冬季时装周里有很多场秀,不同的品牌,不同的地点,今年最瞩目的一场,在巴黎大皇宫举办。 秀场开放前,举办地附近都会暂时实施管控,以免人潮汹涌发生巨大的混乱,而混乱极易滋生事故,因此举办方和巴黎市政府会联合进行交通管制,但即使如此,到了当天,一眼望去还是人山人海,像是平地拔起无数波人浪,喧嚣冲天,摄像机闪动的速度堪比蜂群齐震,车流不歇,全世界最耀眼的星光拢集而来,从容微笑挥手与亢奋尖叫呼喊并存。 影星、超模、时尚界大拿、高管股东、媒体集团……滔天热火的热闹中,丁思敏避开人群,跟着秀场公关经理低调入内。 赵峯城名下的控股公司旗下有两家专攻欧洲奢侈品行业的投资管理公司,常年投资这些奢侈品牌,加上她跟着赵峯城一年多,买也能买成vvic了,所以她提出要趁着人多的时候从特殊通道直接进入等候区的小小要求立刻就被满足。 走秀还未正式开始,外面的红毯还在继续,那里是名利和媒体的天下,已经进入内部的人则可以短暂进行休息,等候区提供有相应的茶点酒水。 丁思敏拿了一杯果汁,有些心不在焉,小口喝着。 ……今天这一场秀,十分重要。 不得不说,选择在这里秘密离开是再好不过的。 看秀的流程繁琐,耗时又漫长,进场有红毯、拍照、采访,中途等候交流,然后才到正式走秀,走秀结束了还有设计师谢幕致辞,再之后又是秀末的各种采访、最后还有品牌方举办的宴会或派对…… 前来看秀的不乏名流巨星、商界势要、时尚红人,她在这里的身份都排不上号叫不出来,用不着像露安所说的那样摘下身上的钻石宝石,就能够做到“大隐隐于市”,最要紧的是人潮汹涌下赵峯城派到她身边的保镖、助理都被最大程度地限制住了。 绝佳的逃脱机会。 丁思敏一边想,一边慢吞吞朝角落挪。 她现在手上拎着个大托特包,里头装着她的证件和不少卷美金钞票,挺重,累手。 为了今天,她硬是逼着原来的设计师重新给搭配了一套成衣,把原本精致镂空镶钻高定曳地长裙和复古手包抛弃掉,换成了现在的法式休闲风,其实也很有风格,然而在时装秀的现场就是平平无奇。 她来巴黎已经几天了,在巴黎四处游玩,早晨出门,深夜才回来,也已经看了两场其他品牌的大秀,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公馆里的人。 加上她平时就有些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所以她现在把证件都拽到自己手里、今天进场不带赵峯城派来的助理,也没人怀疑。 估计那些重金聘请的保镖们整天跟着她去逛街提东西也已经麻木了。 “丁小姐本来就是有些任性贪玩。” 这是赵峯城手底下的人的共识。 丁思敏在角落的一张软椅上坐下,身前有侍应生路过,她顺手把喝空的杯子放到了侍应生手上的托盘里。 眼前人来人往,空气里是氤氲森林清气的木质香味,背景音乐也舒缓优雅。 丁思敏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随后低头,刚想从包里翻出手机,她和赵家姑母那边的人约好在这场秀碰面,但这次行动却没有像特工电影里那样提前规划出精确到分秒的流程,而是要“见机行事”。 那边只说,让她入场,他们会来找她。 见机行事。 这四个字的范围可就太广了,谁知道他们派来的人是会在厕所里忍辱负重等着她还是从哪张宴会桌的桌布底下钻出来。 从来都是找人的不急,等人的急。 “小姐。”这时,耳边有人出声。 丁思敏没立刻抬头,一是因为这声音很轻,二是在等候区里,此起彼伏的先生小姐太太女士就没断过,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同时响起,所以这么一声轻飘飘的叫声根本没引起她多大重视。 直到手伸进包里,刚要摸到手机时,她才兀地一僵。 反应过来。 ……刚刚的声音,说的是中文。 丁思敏猛地一转头,身旁的空椅上,赵姑母的女助理落座,黑色裙装,脖子上挂着品牌工作证。 但丁思敏无比确认,她根本不可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看来准备齐全的不止她一个人。 “丁小姐,”女助理朝她点点头,“您很守约。” 丁思敏:“……彼此彼此。” 女助理不拐弯抹角:“车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就走?”丁思敏有些惊讶。 她本来还以为会看过秀才走的,毕竟时间十分充裕,而且大秀开场之后,外面的交通状况会好不少,她过来的时候可是堵得不像样。 “时间不等人。”女助理声音冷肃,“飞机已经安排好了,但是前往机场前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尤其是处理您身上可能存在的麻烦。” 丁思敏眉头一皱:“我身上的麻烦?证件我都带齐了,保镖和助理都留在入口处,还有什么麻烦?” 女助理推了推眼镜:“这就只有赵先生那边的人知道了,总之不提前排查的话,我们的行动有可能立刻就会失败。” “请吧。” 第8章 第8章 时间推移,赴秀的来宾陆续进场,人声鼎沸。 巴黎大皇宫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被作为各种重大展览与盛会的举办地,这里是新艺术主义、古典主义与工业时代辉煌融合的又一巅峰,色质明丽的绿色钢构撑起通透如天镜的玻璃穹顶,宏伟华丽如梦中城堡,象征着法兰西文化遗产的光华荣耀。 丁思敏跟在女助理身后,在这座名扬世界的瑰宝级建筑中穿梭,像是蚂蚁行走在树墙高耸的迷宫中。 女助理的步伐很快,她渐渐跟得有些吃力。 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穿过几座华厅,又越过多少道门,一直到丁思敏快想叫住前面的人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认路咱俩现在其实已经迷路了是吧”,女助理终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前摆放着此处临时征用,非内部人员不得进入的警示牌。 女助理有节奏地敲了五下门,门从内打开。 门开的时候没有令人头皮发麻、陈旧腐朽木头摩擦发出的吱呀声,但丁思敏却恍惚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惊悚电影里明知山有虎还要打开暗门的主人公。 但这一刹那的胡思乱想立刻就湮灭了。 她之所以敢应下合作跑路的事,就是确定这些人不敢对她怎么样。 理由当然不是她其实身怀什么不为人知的绝技,而是这些人必须考虑把她游说跑了之后要在赵峯城面前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是她拿钱跑了,并且生龙活虎回到国内逍遥,赵峯城即使怒火滔天,大半也会是对着她,想算账也会冲着她; 而要是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赵峯城要怎么相信是她自己放着好日子不过逃走的?相信她是被强行绑票了还差不多。这个时候整件事就会从情妇合谋跑路变成绑架灭口的阴谋,变成对赵峯城极为严重的挑衅。 赵老姑母或许有这胆子和想法,但却是实施不了的,单就说她手底下真正负责干活儿的人就不会肯接这种必定会被清算然后死得极其难看的活。 因而按照商议好的,等她顺利抵达国内、拿到“遣散费”以后,她要交出一份能够让赵峯城相信她是自己跑了的证据,然后赵家姑母那边同时把她母亲江玲的下落给她。 这个证明可以是一个视频,也可以是她当着面给赵峯城打一个电话……总之很多方式,只要她向赵峯城表明她是自愿离开的、对他没有留恋就好。 女助理闪进门里,又探出来招了招手。 丁思敏深吸一口气,跟着入内。 然后未过多久,她就觉得这口长气还是吸得少了,她应该提前深吸十口气再进来的。 房间里没有豺狼虎豹和险恶陷阱,她没有进入恐怖片。 但是她该死的进了谍战片。 她一进房间,一群全副武装的西装女保镖就围了上来,脱她的衣服扒她的包。 丁思敏当然惊慌地叫唤,甚至想跑了,但这帮人动作极其迅速,分明训练有素,她深刻怀疑她们都是从某些情报部门退下来的精英。 不管她怎么说怎么拉扯,都阻止不了她们的动作,她们拿着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在她身上来回地扫,带着手套一寸一寸地摸她的衣物鞋包,没一会儿她的外装就被扒了个精光。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拿着小刀,从她的大衣衣领里弄出了一个极其精小的物体。 女助理抱臂站在一旁,面色很冷,简单解释:“定位器。” 丁思敏眼睛瞪到最大,唇瓣动了好几下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件大衣是新定的,送到巴黎公馆内由佣人进行熨烫保养,她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又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然把这样的东西藏到了她的衣服里! 而这只是她的某一件衣服。 她此刻实在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她每件衣服,都被这么“提前处置”过?! 良久,呲牙闭了闭眼。 差点就想骂娘了。 ……该死的老东西! 女保镖们的行动还在继续,丁思敏已经没想法抗拒了,只是在她们翻到她的小钱包和旧手机时小跑上去,要求她们千万注意,不许损坏她要紧的东西。 这一顿“仔细排查”耗费了半个小时,搜出了足足四个定位器,她跟了赵峯城之后用的手机被没收,之前的旧手机也被连接电脑进行检查,就和电影里查手机里是不是有病毒软件内鬼的场景一模一样。 半个小时里丁思敏心里把赵峯城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最后换上新衣,又带上新包,咬牙切齿地往外走。 出了建筑,一处墙边角落,低调的黑色车辆已经久候多时。 丁思敏和女助理上了车,车立时开动。 车内挡板缓缓升起,丁思敏坐好之后,把包放到座旁放稳好,然后自顾自打开车载小冰箱,看了看,取出一瓶苏打水。 喝了两口,朝后躺靠。 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漫不经心地提醒旁边的女人:“到地方再叫我。” 说罢就开始闭目养神,原本上车时还因为气闷而拧起来的眉心也松散开。 短短的时间里,好像就自我调节好了。 女助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总之很复杂。 座椅上的女孩青春貌美,正是花盛的年纪,长发一散,小脸白皙,雨中轻跳的林鹿一样精灵可爱。 这是一枝温室里的花朵,一枝太过年轻的花朵。女助理想。 如果不是没怎么吃过真正的生活的苦头,是断然不会作出现在这样义无反顾、在旁人眼里甚至是愚蠢的决定的。 如果她再大几岁,再被社会狠狠毒辣地磨砺、咬牙吞掉许多人前说不出口的不易和艰辛,就像她们这些人一样,恐怕她就不会为了一个只有地址、身上还可能拖着一堆烂摊子的亲人放弃已经到手的、惊人的荣华富贵。 即便这个人是亲生母亲。 是的,即便是母亲。 女助理心中计算地想。 像他们这种一步一步在职场和生活里从青涩厮杀到刀枪不入的人,“放弃”要千百倍难于“争夺”,瞻前顾后、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即是经验的馈赠,又是隐喻着多少不得已,如果是她们这种人面临这样的选择,就算金主的正宫太太是外星人降落地球,都肯定敢掰一掰手腕的,无风险不高利,而这份利益高得足以动用一切手段; 而像面前这个天生好命的小花朵一样的天真女孩,处事的逻辑就完全不同了,如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一样简单—— 金钱和母亲哪个重要? 世俗的答案当然是母亲,亲情无价。 所以就选母亲。 即便要放弃整个星球上都是最顶尖奢侈的生活,放弃无忧无虑,挥金如土的好日子,甚至要得罪惹不起的人。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要做就做了,得到的太多太轻易,所以放下也不难,要只要最想要的,其他的说抛就抛。 何等的心气,这样的“勇敢”多非年少而不可得,完全可以称为幼稚、太嫩。 女助理盯着右边,发散地想着这些。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又投过去太久,被她盯着的女孩睁开了眼睛。 丁思敏细眉蹙起,朝她看过来:“你看什么呢。” 女助理回过神,没有被发现的窘迫,而是镇定地摇头,转移话题:“还没有到,到了我会叫您。” 丁思敏也没计较,歪着头:“哦。” “你确定我们能顺利抵达吧?我在秀场上的位置是指定位,要是被发现我不在的话……” 女助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定位器有专业的人保管,如果被赵先生那边的人察觉,她们立刻会带着定位器分散离开,吸引追击。” 丁思敏挑眉沉默几秒,然后又躺回去,叹息:“……厉害,速度与激情啊。” 女助理不语。 车辆的速度未曾降过,行驶得十分平稳,之后又过了半个小时。 而就是在这半个小时里,丁思敏看着旁边的女助理一开始淡定,然后中间开始频繁看手机,而后又开始拨打接通电话,刻意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交流,但语气没法骗人。 丁思敏没说话,默默攥紧手。 她心里有数,赵峯城的人还是发现了,而且那边已经开始了速度与激情。 狗日的动作够快的。她在心里咬牙切齿一句。 她虽然不言语,但随着女助理通话时间越来越长,面色越来越凝重,她的手心也开始冒出冷汗来了。 万幸的是,那些带着定位器“迷惑敌军”的后手队伍能力不容小觑,在一片心跳打鼓中,车子提速又疾驰了半个小时,最后成功抵达了郊外一处机场。 女助理迅速把她带下车,丁思敏一下来,才看清楚这座机场的全貌。 不是巴黎任何一处大机场,这里更像是一座废弃的小机场。 “附近的大型机场肯定都已经被盯上了,从这里走最安全。”女助理一边带着她走一边解释。 丁思敏快步走着,边问:“那边的人没追来吧?” 女助理:“没有,已经被拖住了,但是拖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 空荡的机场里,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孤零零停靠。 丁思敏和女助理一起快步上了飞机。 她们一上机,登机梯立刻收起。 丁思敏抱着包,一下坠坐到座椅上,双眼放空,如同一场硬仗过掉一个最艰难的节点。 椅子还没坐热,就感受到飞机开始滑行。 “这架飞机的燃油不够直飞,中途会有一次经停加油,最后到达广州。”女助理说。 丁思敏有些疲惫,点头就算是知道了。 她闭上眼,实在是累了,这一次不再是闭目养神,而是很快沉睡。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插叙回忆 第9章 第9章 从中国到美国,匆匆快两年,又从美国回到中国,中间的这段时间就如同一场绚烂华彩交叠着混乱雨泥同下的梦。 但追根溯源起来,其实这场梦的起始并非两年前,而是要更早。 大概要早到她和妈妈江玲从老家的小城市被接到父亲丁建华身边的时候。 丁思敏现在仔细盘算回忆了一下,她前十几年的人生,也就是年幼、少女的时期,过得都还不错。 她小时候玉雪可爱,和福娃娃一样,长大了就更加漂亮,加上嘴巴甜,会哄人,父母两边的长辈都疼她,妈妈江玲更是把她当成心肝肉。 她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庇佑,说不上富贵无边,但也是衣食不愁,想去哪里玩儿都能去,想和同学出去吃喝、想爱美、想买杂书,都有足够的零花钱。去一趟医院,几个老人加上妈妈都陪着,出来了有同学朋友嘘寒问暖,过节就是亲戚们也要问一句“听说敏敏之前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要是没好,我医院认识人,挂得到专家号”。 安稳舒适,无忧无虑。 直到初三的那一年,爷爷奶奶相继重病,父亲丁建华时隔多年,终于回来过了一次春节。 和陌生人没有多少分别的父亲。 丁思敏出生之后,还在学习怎么从爬到走的年纪,丁建华就离开了老家的城市,要外出创大事业。 在她的记忆里,对父亲的概念完全模糊,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丁建华每年过年还会回来一趟,等到了上小学,丁建华就基本不回家了,连电话都欠奉,只是会按时打钱回来,家里老人的赡养费,她的抚养费,这笔钱渐渐地越来越大,关于丁建华“风光起来”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她的母亲江玲是个温柔的女人,更准确来说,是那种在规矩和教养下长大的体面女人。 丁建华不回来,江玲就承担了照顾两家老人和抚养女儿的责任,就和民国电视剧里,那些外出闯荡乱世、建功立业的男人们留在乡下老家的原配一样。 而大多数影视剧的原配最后等来的是什么,江玲等来的就是什么。 丁建华回来的时候,风光满面,开的是虎头奔,穿的是从香港买的国外定制西装,皮鞋锃亮,用发油打理过的头发则比皮鞋还要亮。 他回来之后,先和其他离乡浪子一样,到父母的病床前跪下痛哭,而后再和亲朋好友酒饭交际,最后,才回到家中。 丁思敏尤还记得当时的景象。 她半缩在妈妈江玲身边,打量对面一副老板模样、表情冷淡,眼中掩饰不掉精光和算计的中年男人、 那就是她的父亲。 丁建华和江玲的对话很简短,没有太多温度,仅有的温度也是从江玲这里发出去的,丁建华那边是带着丝微蔑视的漠然。 和妻子说完话后,丁建华又把目光投到她这个女儿的身上。 或许是还念着她到底跟他姓丁,丁建华从皮夹里掏出一整叠大钞,直接递给她:“拿去,老爸给你点零花。” 那一叠钱在当时是很大的一笔数目,江玲惊了,丁思敏呆了,丁建华说一不二,丁思敏接了过来。 她拿钱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丁建华的目光在她脸上定着扫了好一会儿。 江玲也没注意到,还以为是父女骨肉到底不一样。 谁也没预料到之后的事。 那一年对母女二人来说堪称巨变。 丁家二老去世,丁思敏在中考的前夕没了爷爷奶奶,而江家二老也一个出现老年痴呆,一个腰出了不小的问题。 那段时间江玲身心俱疲,就在这个时候,从外地回来的丁建华提出把她们娘俩都接到大城市去,江家两个老人也都接过去,单独住一套房子,出钱找人照看,出多少都行,保姆护工全都备上。 至于原因,丁建华对亲戚朋友们说的是,自家老父老母临终前有遗言,这些年小儿媳江玲十分孝顺事事体贴,敏敏又是唯一的孙辈,要是她们母女得不到好照顾,死也不瞑目。 家里的亲戚朋友一时间都感叹江玲和丁思敏实在好命,过去丁建华不回来,江玲又要工作,又要照料两边老人和女儿,着实辛苦,现在算是苦尽甘来了,要到大城市去真正过上富太太和千金小姐的生活了。 丁思敏当时也很兴奋,但母亲江玲没有“飞黄腾达”的高兴,反而有些惴惴不安。 不久后,她就知道母亲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中考之后,丁思敏正式跟着妈妈,在丁建华的安排下到了广州,住进了一套三层的花园别墅,并且转学到一所私立学校,丁建华说是为了将来出国镀金做准备。 简直和做梦一样,只不过美梦很快和泡泡一样嘭地炸碎。 丁思敏和母亲到了广州,平稳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直面了能够让人堵喉塞胃的现实。 丁建华把她们安置在花园小别墅,但他不怎么露面,因为他在外头早就有了别的“家”。 更准确地说,还不止一个“家”。 后来丁思敏在夜里抱着妈妈,听妈妈江玲流泪哭泣着说:“……敏敏,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想过会不会有这个可能,但是我没有预料到……” 丁思敏知道她没有预料到什么。 没有预料到事实比想象更加血淋淋。 丁建华在外面养了好几个情妇,其中有一个和妻子江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叫吴紫荷,最受器重宠爱。 这个女人当初在丁建华生意初期帮过他,现在在丁建华的公司内部任要职,而丁建华身边,无论是下属,还是生意伙伴,全都认吴紫荷为真正的“老板娘”、“丁夫人”。 在丁思敏高一的时候,吴紫荷捧着肚子,来“拜访”她们。 丁思敏还记得这个女人当时的模样,没有她妈妈江玲的美丽,但远比她的母亲气场强势,举手投足间全是假谦真傲。 名头比正房太太还要响的二奶,怀了金主期盼已久的胎的二奶,架子奇高,走进别墅如同走进一处随手买下的临时居住帐篷。 她抚着肚子走近,扬眉笑道:“这就是敏敏吧,我在你爸爸那里看到你的相片,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得多,看着就是个聪明孩子。” 奉承一番。 紧接着急转:“唉,可惜是个女孩儿,早晚要嫁人的,不过呢,你爸爸现在的生意做起来了,以后你也得为家里出一出力的,企业之间联姻再正常不过了,你爸爸把你接来也是为了这个,今天我过来呢,就是来说一声,以后你要改学艺术了,陶冶陶冶情操,还要再多学一些别的东西,人你爸爸都安排好了,他现在忙,只能阿姨我过来说了。” 丁建华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是踩着时代的风口起的家,俗的说,就是暴发户。 但钱偏偏让这个暴发户见到了很多不该见的东西,催生出他一门心思要从暴发户变成真正的“豪门”。 什么是暴发户?有钱,有的是钱,但钱没有多到无所不能,产业种类单薄,背景一击即穿,穿后即倒。 什么是豪门?树大根深,钱权势名缺一不可,整个家族数代积累下来的脉络盘根错节,难以动摇。 而丁建华的想法里,他要做一个家族的祖老太爷,要把“丁建华的公司”变成“丁家”,而拉拢背景壮大自身的一步好棋,就是联姻。 从古至今,凡是大家族里的女儿,用去联姻的还少么,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 更何况他那个女儿如花似玉,还怕拿不出手吗。 他的想法得到了二房的大力支持,吴紫荷认为他的决定实在明智。 还出了更进一步的主意:“女孩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呢。不过建华啊,我还有个想法,你别觉得我是心里不好,是人家都是这么做的。就是呢,其实上边的圈子,也不兴一定要‘嫁’的。你还记得之前那个老乔吗,他公司本来都要倒了,后来听说他把一个女儿送去台湾那边,给那里的一个大佬做了四房,公司就这么救回来了,现在活的人五人六的,那家里的大房屁话都没说一个,人家都是几房太太其乐融融一起养孩子的。你别误会,我是说有合适的要合适的,但要是遇到不能错过的,要求放低一些也很合算啊。” 这些话后来以委婉一点的方式传到丁思敏和江玲耳朵里。 江玲和丁建华大吵一架,最后以丁建华暴吼摔门离去,江玲掩面痛哭结束。 吴紫荷怀孕了,丁建华完全护着她,丁建华重男轻女,一定要男孩继承公司。 被砸得稀巴烂的客厅里,丁思敏跑上前抱住妈妈。 她稚气地愤怒:“我们不要他了,我们回老家去!我不在这里上学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妈妈,大不了,大不了离婚,你看那个女人,她那么欺负你!还有丁建华,他不是我爸,我不认他,我只认你!” 而母亲绝望地嗫嚅:“……妈妈也想回去,可是你阿公阿婆的医药费,还有你的学费,生活费……离婚,别人会说闲话的。还有,敏敏,不管怎么样,你爸爸还是你爸爸,他也出钱养了你这么多年,对长辈还是要尊重一点,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了。你先忍一忍,你爸爸那边,妈妈再去和他说,去和他谈,妈妈绝对不会让什么联姻害到你的,你乖……” 说来说去。钱。 一个钱字,天平从始至终不曾倾向她们。 丁思敏那时候呆住了,然后彻夜未眠,从头到脚都火烧一样难受,怒火、恨火、烦躁。 青春期的孩子在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闹剧之后心里能想什么。 她那时想的是,该死的姓吴的二奶,欺负好人,早晚会有报应的;不争气的妈妈,为何拿不出一点魄力和心机来,正室原配忍成鳖龟怕会气坏身体;最该死的亲爸,他想让她去弄什么狗屁联姻?好呀,要是她真联上了,她第一件事就是要给他来个回马枪,捅他一个透心凉! 或许是因为她的怨念太深,又或许是因为丁建华和吴紫荷心术不正到老天都看不下去,当然最可能是因为丁建华和吴紫荷都已不是适合要孩子的年纪,最后,她和妈妈的地位没有被威胁到。 吴紫荷没过多久就流产了。 那时她们才知道,这个女人其实不是第一次流产,丁建华一直想要儿子,但是一直要不上,多少个情妇,都没生下来一个。 因此,丁思敏又变回了丁建华唯一的子嗣,并且往后三年里,一直都是。 丁建华还是坚持“联姻战略”,四处寻找生儿子的办法,但在丁思敏和江玲这里,物质的供给没有缺过。 直到那年丁思敏过了十八岁生日,某一天,丁建华满面红光地来到她们的小家,然后突然要带她去香港。 零几年,能够去香港玩一趟,是可以拿出去说的事。 但丁建华只带她,不带江玲。 江玲当然没有意见,女儿能去玩儿就行,她不去就不去了。 丁思敏跟着丁建华,欢天喜地到的香港。 然而落地后,去到丁建华在香港购买的住所,丁建华就直接挑明了,带她来港,是要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宴会,他要求她“拿出全部本事”。 “这场宴会我花了很多心思才弄到的邀帖,到时候会去很多大人物,你学了这么久,要是还不会把握时机,就是废物!”丁建华抛下话。 丁思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 而就是这场宴会,她第一次遇到赵峯城。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来香港前的几天,丁思敏很兴奋,当时中国第一座迪士尼乐园就在香港,并且刚刚开幕不久,她很喜欢迪士尼早期的公主动画电影,白雪公主、仙履奇缘、睡美人……灵动精致的画面,优美动听的配乐,在前往香港的路上,她还在用mp3听下载好的古典歌曲。 她本来打算到香港的第二天就去乐园玩,还要花两天的时间仔细地游玩,她还答应了几个玩得好的女同学,要帮她们代购想要的纪念品,对了,她还要给妈妈带很多礼物…… 然而到港后的整整三天里,她没走出住所一步。 为了丁建华口中所说的那场她根本听都没听过的宴会。 三天的时间里,丁建华又请了一批“教师”来给她上课。 上什么课呢?第一是宴会礼仪,这场宴会遵循的是英式礼仪,英国那边要怎么拿红酒杯,该不该吃东西,笑要怎么笑……第二是紧急突击粤语,再加紧复习香港这边常用的英语词汇。第三,这些人在她面前摆了一堆照片,要她记住上面每一张陌生的脸,说这些都是必须认识的大人物。 丁思敏头昏脑涨,烦躁不安,她无比后悔,又极其无助,她想跑都跑不了,她一个人,就算是可以出去又能跑到哪儿呢,难不成她跳海游回内地么,她水性可半点不好。 她只能忍受,甚至江玲打电话来,她都不敢说实话,怕让那时候年渐精神不佳的母亲更加担忧忧郁。 但她打算悄悄地“挟私报复”一下。 让她学粤语,可以,但是到时候说不说,说不说错,丁建华还能奈何她么;让她记人脸,也可以,但紧要关头记不记劈叉谁能控制得了。 他们想让她做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交际花,她偏就不,到时候她就当个木头花瓶,除了傻笑她什么也不干! 就这么煎熬了三天后,终于到赴宴的时间。 丁建华果真是极其重视这次宴会,下了血本,那一天丁思敏试了许多套昂贵的宴装,造型师都是从国外请回来,傍晚赴宴,她从早晨一直被折腾到下午。 当然最后的效果也极好,昂贵精致的裙装珠宝,细致到发丝和皮肉每一寸的精细打理,让她的纯嫩娇美尽绽,美如清池迎风颤摇的一支水荷。 丁建华满意得直点头,大手一挥又给那帮造型团队的人封了厚厚的红包,但丁思敏自己很不喜欢。 尤其不喜欢那些人当着她面凑在一起小声评价她,“哪个男人看了不想咬一口”“够纯够嫩,还是底子好”…… 但这点不舒服却只是开始。 宴会的举办地在香港的一座庄园大宅里。 香港,庄园。 夜色中,在车辆驶入庄园的私人道路,一路上山的时候,丁思敏在想,在香港有一座庄园,该得是多少钱啊? 她爸丁建华的企业已经足以登地方报了,可是在香港也不过几套不错的房子,这里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全世界房价最高的地区之一。 可这里是一整座傍山庄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开始真正意识到,丁建华在老家是传奇,在广州是有钱有面的老板,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的宴会绝不是从前她跟着丁建华去过的那些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饭局。 而事实证明她事到临头突然冒出的不祥预感完全正确。 回想起来,她再也没有参加过比那一次更加憋屈、尴尬、卑微的宴会了。 身份地位的区分从进门就开始。 丁建华带她赴宴,坐的车还是虎头奔,那个时候的虎头奔落地要百万。 但他们的车辆最后只能停在最角落的区域,更好的地方,停的是明显比虎头奔更加有排场的豪车,她当时都不太认得全那些车标,但她知道,那些车绝对比虎头奔要贵不知道多少。 而下了车抵达大门,迎宾的侍者确认过邀请帖后,没有把他们迎接入宴会厅,而是带着他们转向绕弯,通过一处较为隐蔽的楼梯,去了楼上。 那里有两间宽敞的房间,侍者说是“更衣室”,进入宴会前必须到里面一趟。 更衣室分男女,在走廊两侧,门口都有人把守。 在“更衣室”里,他们的手机被收走,并且要通过庄园人员的检查,确认没有携带别的不该带的东西。 进入宴会,他们就必须经过检查,如果有急事,那就出了宴会厅,再拿。 而这个流程,当然并非所有赴宴宾客都要经历,只有一部分。 丁思敏在交出手机、接着被女侍者搜身的时候,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是“不被放心”的来宾,是不受欢迎的外围过客。 她觉得脸红难堪,可丁建华却并不在意,反而看起来更加兴奋,即使这么明确的被人瞧不起,掺和不进圈子,可他自觉摸到了通天的门缝边角。 这种心理大概就是越被瞧不起,越证明他努力要攀登进去的地方有多么高贵,于是乎越趋之若鹜。 如果在这里他一个土财老板被奉为上宾,他反倒会不高兴。 过了这道关后,丁建华迫不及待地就带着丁思敏进入了宴会。 宴会厅金碧辉煌,电视上的豪门电视剧里的场景远不及真实肉眼所见的百分之一,站在里面,仿佛呼吸都是迷醉的。 官商两界风云汇集,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宴会还请了许多演艺界、模特界的名人,有长红的影坛帝后,当然也不乏刚红不久、抑或即将过气的小明星,总之这种宴会需要香花名草用以烘托气氛。 丁思敏跟在丁建华的身后,丁建华的眼睛盯在那些西装背头的大人物身上,蠢蠢欲动,而丁思敏的注意力则是集中在别的地方。 当时港台娱乐圈的星光是压倒性的,丁思敏穿着几万一条的华裙和镶钻的高跟鞋,脖子上带着昂贵的珍珠项链,手腕上的钻石链子熠熠闪耀……可一切掩盖下,她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女,未真正经历世事的学生。 所以起先,她不可避免地被那些华丽闪烁的人物所吸引。 而一时的新鲜好奇过后,就接着是难受。 丁建华带着她开始到处凑,用他那一口蹩脚的粤语到处交际。 而她跟在他身后,不得已承受一次又一次刮肉般的审视,有的直白露骨,有的漠然无视,有的不动声色打量。 丁建华笑容满面地让她快点用刚学的粤语问好,她只感觉想吐,随后故意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普通话,丁建华脸色显而易见想变,但是偏偏场合不允许他变,看着丁建华也不舒服,她才稍微顺气一丁点。 但也只有一丁点。 在这些过程中,她身边走过许多官太太、富太太,以及不少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那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们,珠光宝气,从容不迫。 丁思敏悄悄看过去就知道,她们绝对没有和她一样去过“更衣室”。 她们经过的时候,浅浅朝他们这边投过来眼神。 那些眼神当然充斥异样。 丁建华像是唱戏的跳梁小丑,市侩浮夸地追名逐利,太过明显从而惹人笑话却毫无羞耻地不自知,而她丁思敏则是明摆着要“送出去”傍人的漂亮礼物。 身份的差距如此悬殊,可她也不是自愿来受这一趟菜市卖肉一样的羞辱。 时间推移,到舞池都热闹起来了,丁建华也还没有挤进真正的核心圈子。 丁思敏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十分想要靠近远处的核心沙发宴座,那里是整座宴会厅最好的位置,坐着的是宴会主人以及赴宴的真正上宾们。 华座上的人基本没有变过,但前去问候的人络绎不绝。 丁建华也想过去,但理所当然排不上号,刚靠近一点就有侍者来礼貌地阻拦,最后只能不甘心地一直等待,反复尝试。 这时宴会近半,忍了这么久的难受劲,丁思敏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在丁建华又准备凑到不远处几位议员的身边时,丁思敏拉住了他,说想去洗手间,实在憋不住了。 丁建华脸色不好看,今晚她表现不配合,混圈子进展也不顺,他已经开始憋着火,但人有三急,总不能不让她去。 “赶紧回来!”他低声怒斥。 丁思敏迫不及待地就离开,回头看着丁建华去凑话了,她脚步一转,直奔宴会厅门口。 “我需要用一下手机。”她对侍者说。 侍者把她带到楼上的更衣室。 更衣室还是门口有把守,内里有搜身的人员,建筑内部布满带对讲机的安保,丁思敏当然不想在这里用手机。 于是尝试着和这些人商量:“我要打电话,这里不方便,我不回宴会厅,请问有没有可以用手机的地方。” 这座庄园这么大,总有能让她自己用手机的地方吧。 侍者:“您可以去后面的庭院里,那里很安静,现在没有人,不过离宴会厅有点远。” 丁思敏一听离宴会厅远,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我就去那里好了。” 侍者遂给她带路,出了建筑,直接在门口坐上一辆高尔夫球车。 让来赴宴的女士穿着高跟鞋走到“有点远”的地方显然不合礼仪。 车很快就到了庭院外,不出意外,入口依旧有人把守。 丁思敏下了车,跟着侍者进入。 庄园里的庭院和她住的别墅小花园当然不是一回事,说是庭院,简直就像是一座华丽的迷宫,充满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气息, 侍者把她带到一处月华如银练覆洒的喷泉,喷泉边蔷薇环绕,庭院中矗立层层如水波散开的缀满花朵的绿篱墙。 丁思敏惊艳打量四周,除了惊叹这里的美丽奢华,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她可以在这里使用手机,夜色暗,花园中的灯光也并不十分明亮,周围只有风景,一部手机就算要拍也拍不到什么东西。 这里实在太大了,大到就算旁边藏人,只要不出声,她也发现不了。 侍者完成任务就离去,而丁思敏则在喷泉旁边的木椅坐下,迫不及待打开了手机。 她一肚子的委屈难受没地方说。 可手摁在按键上,却顿住。 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同学朋友们大概都睡了。 而就是她们没睡,她也不好和她们说她的不舒服。 她不能把难堪真相和盘托出,说出去,谁知道收获的到底是同情还是鄙夷? 丁思敏呆了一会儿。 随后,她在手机上又摁了几下,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人。 【陈子青】。 看着这个名字,丁思敏的唇角今晚终于勾起一点真心实意的弧度来。 她这样从小漂亮到大的女孩子,身边怎么会缺护花使者呢,许多漂亮女孩儿都有的,只不过护花使者们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运气差一点,遇到的“护花使者”叫“采花土匪”更恰当。 丁思敏是运气比较好的那一批,她的护花使者是她老家的邻居哥哥,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陈子青完全就是那种校园小说里的温柔学长,成绩好,长相好,性格好,他比丁思敏大一届,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就在广东,中山大学。 初中之前,丁思敏一直都是被他护着的,陈子青被许多人告白过,但都拒绝,丁思敏也一样,他们之间是默契的暧昧,却没有“捅破窗户纸”。 陈子青说,大学之前,都要专注学业,陈家父母都是按部就班的规矩知识分子。 丁思敏高中转学到广州之后,他们就很少能见面了,但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只不过还是为了学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偶尔出格地在电脑上打一次视频通话。 陈子青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他说他读完大学还要读研究生,他还说—— “敏敏,现在还是学习最重要,我已经上了大学,等你也上大学了,我们……”后面的话未尽。 丁思敏许多坏情绪、阴暗的小心思,都会和陈子青说。 不为别的,只因为就算他正直地不认同她的观点话语,却依旧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从无变过。 丁思敏低着头,一边小小声地断续哼着碎调,一边在短信框里敲着字。 像是要发泄不满,她的手指动得飞快。 沉闷的噼里啪啦,很快积攒了许多行。 就在她打算先发一条过去的时候,页面骤然变蓝,手机的铃声同时响起来。 有电话打了进来。 没有联系人标识,只有一串陌生的号码。 丁思敏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想挂断,但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一接通,没等她先出声,那头的年轻女声先开了口—— “喂,你是丁思敏吗?” “……你是?” “我是你爸爸的现任,我姓关。”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后来,丁思敏问过赵峯城,那天宴会夜里,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藏到那座庭院里的,又听了她说话多久,问完又哼哼唧唧地控诉他,好歹他也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怎么也偷听别人说话,真是有辱斯文,毫无绅士礼节,没有风度…… 赵峯城任她坐在他腿上不依不饶,等她缠够了,才掐着她的小下巴,冷淡:“整座庭院都是你的声音,不发现你才难,扰民。” 丁思敏不服,又闹腾起来:“怎么可能,我分明躲到角落里了,什么扰民,那里那么大,我就占了一小点地方!” 赵峯城小臂施力,锢住她不安分乱动的细腰,唇压在她耳珠緩磨,炽息把她耳畔连同那一侧的肌肤都蒸得麻掉,指腹的糙茧磨人扎刺,她臂上雪白的禸从他的指间微微挤出,他捏得用力。 丁思敏顫顫巍巍地,控制不住有点想要迷昏,她年纪太轻,对禸体糾纏、耳鬓厮磨的抵抗力很不足,在微微的恍惚里听见男人带着几不可察谑笑的沉声: “一小点,也够凶了。” 一小点个人,骂得凶,哭得更凶。 … 丁思敏那晚接到的电话,来自丁建华的新情妇,关莉莉。 但说是新情妇,其实她也不确定这个女人是丁建华的第几个情妇、又被他养了多久,只不过是因为关莉莉不是她所听过的那些情妇中的一个,所以她只能把这个女人定义为“新人”。 丁建华在外面究竟养了多少个女人,恐怕连他的“后宫魁首”吴紫荷都不是全部清楚,更何况丁思敏了。 从声音和语气听起来,关莉莉的年纪绝对要比吴紫荷轻很多,没有那种常年在交际里做表面功夫后养成的习惯性拿腔作势,而是直辣如枝刺,极有可能才二十左右。 像丁建华这种做工程起家的中年土老板暴发户,有不少都喜欢“吃鲜肉”,比起那些经验十足丰富、已经陪过不少傍家的妖精女人,更钟爱刚出社会的年轻女孩,有的更没下限更令人作呕,都年近半百了,只要“学生妹”。 前两年丁思敏和江玲曾经跟着丁建华去汕头玩儿过一次,那次是组局的是丁建华的两个生意场朋友,在一处私人山庄里,邀请了七八家人一起度假。 虽然在生意场上,没几个干净的,但很多时候却又不知道为什么默认存在着一条规矩,那就是有些场合,为了表面德行好看,只带正房和正房子女。 但表面只在有光的白天,暗地里的勾当一样不减。 到山庄的前两天都没什么,后来大概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的夜里,丁思敏和母亲江玲就撞见了某一桩。 当天的晚餐男人们在一幢水上餐厅,理由当然是要谈大事,女人孩子们在另一幢傍湖的餐厅,不必受烟酒的毒害。 用过晚饭,又聊了许久的天,丁思敏和江玲外出散步,夜深时,亲眼看到一个曾经带着妻子儿女来他们家拜过年的“掰掰”,一身酒气,搂着两个年轻女孩子,往山庄里的温泉的方向过去,其中一个好像校服都没脱。 当时的社会风气其实还很乱,虽然在96禁-枪和97刑-法实行后,已经不断改善,大案恶案逐年减少,但社会秩序还远不到十分稳定的地步,当时的粤省废除掉收容-遣送制度不过年余,到哪里都还需要暂住证,敲头党飞车党砍手党,黑黄毒依旧暗中横行,这两个女孩子不是服务员,但是谁找来的,谁安排进来的,怎么安排进来的,安排进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而这个“掰掰”是这次旅行里比较有地位的一个,并且妻子也在山庄里,他的老婆孩子刚和她们母女一起吃过晚饭。 当时丁思敏惊得差点叫出声,而江玲也是十分震惊,但震惊过后,却千叮咛万嘱咐,让丁思敏千万不要说出去半个字,就当没有看见。 丁思敏当时有点生气,更不解母亲的选择,因为那个“掰掰”的妻子,她叫阿姨的女人,对她们母女很不错,这次来度假村送了她们很多国外买回来的礼物,和江玲也很聊得来,甚至约了之后带着孩子一起去旅行,可是发现了这样的事,江玲却要隐瞒。 况且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掰掰”和妻子和自己的爸妈完全不一样,丁建华和江玲是外人都看得出来的貌合神离,可这对夫妻却很恩爱,如果是一起吃饭,夹菜舀汤,变着法地互相夸赞,感情好得不得了,好到让人看一眼都牙酸肉麻。 这次这个“掰掰”是喝得烂醉了,脚步都不稳了,万一是糊涂了呢,又万一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被坏人做了局呢。 江玲苦笑:“敏敏,你不懂,如果男人真有什么,当老婆的绝对不会不知道,别人家的事,不要管,你管不了,别人也不想要你管。” 而第二天,几家人要去钓鱼,丁思敏看着那个“掰掰”的老婆笑容大方地道歉,说实在不好意思,老公昨天晚上喝多了,一直在房间里睡觉,现在都还没醒,他们家就不去了,她得回去,怕老公醒了没人照顾。 丁思敏当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后来没多久,听说那个“掰掰”因为涉黑、开设赌场等一系列罪名,被判了死刑,枪决,没收全部财产,家也散了,老婆带着孩子都走了,不知道是去了外省还是移民海外。 而现在,丁建华的“鲜肉”也出现了。 比她知道的丁建华的那几个情妇都要年轻的女人,甜腻轻灵还没褪去骄气的声音,直觉告诉她这个姓关的女人可能和她差不多大,甚至可以说是女孩。 接到父亲的情妇的电话,而这个情妇和你差不多大,是什么感受? 丁思敏只记得,当时她瞬间就有点懵了,而后就是一股刺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心脏的肉里像是突然多出一粒粒陈年的冰碴子。 懵过之后,她立刻意识到大抵来者不善,但没来得及思考对策,关莉莉便又接着说话,直接表明来意—— “我打给你是要你去找你妈,我联系不上她,你问问你妈,她到底想怎么样,你爸爸已经不爱她了,她赖着还有意思么。你们开个条件吧,到底怎么才肯签字离婚?” 那一刹那,丁思敏浑身的寒意尽退,比海水退潮还要更快。 转而,四肢百骸筋骨血脉极速升腾起怒火,烈火堆里泼重油,一啸能够吞烧整片山林。 “不好意思,你上来就说你姓关,我实在不知道你是我爸爸的哪个情妇,你不是第一个想我爸妈离婚的女人,他在外面养的情妇太多了,要是让你们排队,至少得排出个足球队吧,你是关八号关九号还是关十号?”开口之前,她都未想过她能说出这样刺人的话。 而另一头的女人显然也被她激出怒气,冷笑:“丁大小姐,你母亲和你爸爸常年分居,早该离了,用情妇这样的字眼未免不太合适吧,还有,我叫关莉莉,有名有姓。” 丁思敏腾地从木椅上站起来,五指把那台手机攥得紧紧的,转身就往东侧的绿篱墙那边走,那里暗一些,离出口更远一些。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噔”地响,一边走过去,嘴巴一边开张着,噼里啪啦地往另一头砸出更加不好听的词句。 “我管你叫什么,你就是叫关公也没用!天底下分居的夫妻多了去了,分居就要离婚?再说了,他们就是离婚了也轮不到你!丁建华的情妇不止你一个,你以为你是谁啊,当小三还这么不要脸,哦对了,你不是小三,我爸的小三叫吴紫荷,你?你是小不知道五六七八!” “吴紫荷?”关莉莉大笑,“她算什么东西?实话告诉你,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前几天她被我扇肿脸掉了两颗牙进医院,你爸爸连句重话都不敢和我说,丁大小姐,我看你是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别说什么吴紫荷,更别提你妈,就算我把你和你妈的牙都给打掉,你爸爸照样站在我这边你信不信?” 这样狂妄嚣张,丁思敏的眉毛一下就拧成了一团了,咬紧了牙,同时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冲起,同时不敢相信关莉莉说的话是真的,消化这几句话如同消化一炉火炭艰难。 吴紫荷被打了?被一个年轻的新情妇?那个女人可是陪在丁建华身边多年,真真正正在丁建华的事业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臂膀。 可是,关莉莉的大放厥词却完全不像空穴来风,因为编造谎言通常不会这样理直气壮,夸张炫耀。 但此刻吵架,她不能输阵,强作镇定后也冷笑起来,叉着腰把手机底部压到唇边:“这么厉害啊,你武功这么高强怎么不去当兵打仗去,非要给人当情妇?丁建华都四五十了,能当你爸了吧?他的情妇这么多,你是我见过最没有自知之明,最不要脸的一个!我告诉你,你爱怎么缠着丁建华随你的便,但是你要是敢去找我妈妈让她不痛快,我一定要你好看!” “要我好看?丁大小姐,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你爸爸说你和你妈妈一样蠢,看来真是没说错。”关莉莉的声音像是毒蛇,而丁思敏自问这是她并不长的人生里遇到过獠牙最尖锐的一条,如此年轻,如此毒辣,“好,行,我就是你父亲的情妇,你爱怎么说都行,我就告诉你,我怀孕了,去香港查出来是男孩儿,你妈该让位了,别逼我,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丁思敏如遭雷劈,浑身发凉。 此时,她忽然想起最近丁建华突然出现的满面红光意气风发的模样。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天底下哪里有情妇敢打电话挑衅靠台的独生女儿呢,除非肚子里揣了更加金贵万倍的尚方宝剑,只凭这把剑,能够把其他二奶砍成肉泥,能够把正宫不费吹灰之力横削下马。 “你也知道,你爸爸最想要一个男孩儿,我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一定能生下来。他答应我了,一定会娶我,不可能让儿子当私生子。”显然之前她的话也足够气人,关莉莉尤嫌不足报复,继续说,“还有,你爸爸说了,将来他的公司、产业,全都要交给儿子,丁大小姐,我打电话来是好心,如果你妈妈够识相,离了婚我也会让你爸爸补偿你们的,要是你们不识好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一分钱都别想再拿到。” “说起来,这怪谁呢,要怪就只能怪你妈的肚子不争气,生出来你,谁让你不是个带把儿的。” 丁思敏麻木地站着,僵硬一动不动,但开口还是笑:“哈!你这么喜欢把儿啊,那祝你生出来的儿子多带几个把儿,最好带十个把儿,那你就是丁建华的十倍大功臣了!” “你……!” “滴”的一下,丁思敏摁断了电话,把关莉莉气急的声音隔绝。 她继续摁着按键,把关莉莉的电话拉入黑名单。 退出来,屏幕上还是她要给陈子青发的短信。 但此刻她已经没有心情了,她的手开始有点颤抖,把那一个个敲出来的字又一个个给删掉,她觉得身上冷,腿脚也不舒服,于是她一边删,一边开始踱步。 踱着踱着,水珠已经不受控地滚下来。 她先利落潇洒地抹了一把,但是这点潇洒根本不顶事,鼻子酸到发闷,她攥着手机,六神无主地来回转,无从安放的手在一个转身后揪住旁边花丛中的白玫瑰。 她啜泣嗫嚅,想着就偷偷摘一朵花吧,摘一朵最漂亮的来安慰自己,可是泪太多,手太抖,摘着摘着就变成了辣手摧花。 混乱的枝叶花瓣在她的手间纷落,一个不注意,指尖被花枝上的小刺扎出一点血来。 这一点点血,针眼一样的小孔,不需要创口贴都能很快合好,但就像装满水的气球,虽然扎出的漏孔小,重重压力下却会瞬间爆开。 她的泪水就这么轰然松下来了。 丁思敏的肩背颤抖着,猛地蹲下身来,再高贵华丽的珠宝裙子,在此刻也都无用,连遮盖青涩怯懦的作用都彻底失去。 她听见自己哭得很大声,她知道她此刻的妆肯定都花了,不过幸好她花的不是浓妆,但想必也不会好看,到时候不知道回去还要被丁建华怎么骂呢……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哭得忘我,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给流出来了。 为的什么呢?是为了什么哭呢?为了什么哭得这样厉害? 是为了委屈么?为了这些天在这座极致繁华却并不欢迎她的城市里被当做商品一样打扮,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做可以拿出去送到某个男人床上的礼物,为了今夜这场宴会里的所有难堪憋闷和屈辱,为了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咬牙忍受? 还是为了未卜难知的前途?极度重男轻女的父亲终于要有儿子了,而那个逼宫的情妇足够年轻足够狠辣,二奶、小三、外室,这群女人几乎全部都已弃道德良知如粪土,有明目张胆逼宫上位胆量的,则是真真正正的毒蛇,更能缠住男人,而对别的女人就更阴狠,关莉莉就是如此,而她的妈妈江玲这么多年连丁建华在外面到底有点什么都不敢问哪怕一句,如此没有魄力,如此懦弱,要怎么斗得过那条怀了金蛋的美人蛇?她们什么时候会被扫地出门?什么时候会成为刀俎上的鱼肉?这一天是否即将到来? 又或者,其实是为了那一股长久以来隐藏着不去在意的不甘? 她不甘,她觉得太不公平了,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为什么她的亲生父亲是这样的人?这样毫无廉耻,这样令人恶心,这样卑鄙可恨?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别人一样有一个正常的爸爸,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凭什么?凭什么!! 她捂住耳朵,哭着尖叫出来。 哭着哭着,周围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此时一阵寒风穿庭而过,让她原本就凉极的心与身体更加寒冷。 手不自觉一松,手机啪嗒就摔在了地上。 她流的泪太多,想要去捡起来,眼前却很模糊,往地上摸了两下,都没找到。 突如其来的小小变故,让她平静了一点,她先站了起来,抽噎着抬手抹眼泪。 好一会儿,眼前才清晰起来。 这里是庭院的角落,很暗。 暗影沉积堆叠的地方,什么时候加入一道,也不可能被发现。 她哭得眼睛红肿,低头艰难地找手机,幸好东西就掉在脚边,她很快就捡起来了。 这个时候,她已经出来很久了,即使此刻回去,恐怕丁建华还是会暴跳如雷,更别提她必须先去处理一下哭惨后的妆容,才能回到宴会上。 丁思敏捏着手机,还在抽泣,慢慢地转身,想要走回去。 她的步子很小,加上心里其实抗拒,迈出两步像是龟挪,头抬了起来,要找路。 然而在抬头的一瞬,浑身猛然打了个颤,喉中溢出一声惊叫来。 不远处,绿篱墙角落出口对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人。 男人。 身形极为高大劲健的男人,西装昂贵得体,身影沉沉投压下来,直对着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此刻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古典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圆冰微转,应当是烈酒。 男人浅抿些许酒液,眼睛却锋刃穿身般钉在她身上,如同行猎前的狮虎。 一言不发,近墨的深眸没有温度,冷静得如同石像。 他站在那里看她,看她痛哭,看她崩溃,看她混乱,看她狼狈,像是欣赏一场好戏。 丁思敏呆住了,那眼神叫她下意识地害怕,身体本能地叫嚣危险,于是踉跄地朝后跌退了半步。 而对面的男人眉间骤然压沉了半分,不动片刻,像是沉思什么。 不多时,长臂落下,随手将酒杯放到一旁雕塑底座上。 过程中,眼神不曾离开她半分。 看着她呆愣又惧怕的模样,抬步沉稳朝她走过来。 丁思敏瞬间瞪大眼睛,立刻就想转身跑,然而她身后是死路,唯一的出口在前方。 即便她能跑,她肯定也跑不过面前这个看起来就强健的成年男人。 “你,你别过来!” 无用,男人依旧走过来,不紧不慢,如同戏味。 “我会喊的,我喊了!”她又要哭了。 但她没来得及喊,男人的步伐分明不快,却够大,几下就把她逼到绿篱墙前,沉重的阴影彻底笼住她。 丁思敏脑中混乱地就想得起一堆血红的字——杀人灭口、先奸后杀、变态…… “我,先生,我系嚟,离参加一啲宴会,出便有人把守,做衰犯法嘅,你唔好过嚟好唔好……” 【我,先生,我是来,来参加宴会的,外面有人把守,做坏事犯法的,你别过来好不好……”】 她惊惧地开口,今晚第一次用粤语,根本不地道,还带着哭后的颤音,抽噎打着哭嗝。 她整个人往后缩,想和后头的绿篱墙融成一体一样,她说了好几句乱七八糟的粤语,头垂得低低的,连抬头和男人对视都不敢。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因为快要压住她的高大躯体没有移动半分,她甚至恍惚能听到男人强力的心跳,快要被他身上隐隐的炽热温度灼刺到。 她这次哭不是痛哭了,而是怯弱地小声哭,整个儿缩起来。 而在泪珠滴滴答答落的时候,头顶响起一声低笑,但太沉太轻,一瞬而过,像是幻觉。 未几,她脸上忽然触及一片柔软,柔软中又有坚硬。 那是男人的手,握着一方叠好的丝巾,贴在她满是泪的脸蛋上。 丁思敏呆住了,愣愣地,抬起头。 对上月夜晦暗中,男人深敛浓沉的眼,那眼里的情绪她看不分明,好似极冷,又不全是。 她呆愣的时候,男人另一只手捏捧住她的脸蛋,缓慢地给她擦泪。 很仔细,像是陷入什么新鲜有趣的事。 “先,先生……”她嗫嚅动着唇瓣。 抬手,扯住他的西装袖口,泪涟涟,怯看着他。 而他掌指不动声色收紧了一些,微微压进她脸颊上的软禸中。 那就是她和赵峯城的第一次遇见。 彼时她刚成年不久,是香港傍山庄园宴会的过客来宾,无名无姓一朵预备交际花,正深陷家庭生存危机,赵峯城年近而立,已稳固掌权集团,按期从北美回港,是庄园主人的上宾。 丁思敏至今留着那方他用来为她擦泪的丝巾,那晚,他是唯一一个给了她一点安慰的人,以至于她后来再次在绝境里看到他,本能的反应就是要哭。分明只有一次,但忘却不得。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梦里的场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现在的自己钻到过往的自己体内,仿佛多了一双无形旁观的眼睛。 她看着自己恍惚地勉强补完妆,失魂落魄地回到宴会上,耳边是丁建华暴跳的低声怒骂,手里攥着的是那方泪浸后的柔软方巾。 宴会依旧宾客济济云集,纷纷攘攘繁华喧嚣,眼前忽然四下模糊,耳边或高或低或近或远之声尽去,遥遥地,她看见手中方巾的主人,在庭院幽暗里给她擦过一次眼泪的男人,在远处的中心宴座被恭请入席。 左右迎往奉承间,他偏首朝她看来,阔场华厅谄颜笑色,她离他太远,一天一地,但她却没有自知之明地觉得,他就是在看她。 手里的方巾仿佛滚烫,呼吸急促,微微喘息。 睫羽震颤起来,丁思敏醒来了。 刚睡醒的时候人还是懵的,盯着机舱顶好一会儿,才算是清醒过来。 从放倒的真皮软椅上爬起来,转过头。 原本坐在沙发上敲键盘的女助理听到动静,抬头:“飞机刚刚中途加油完毕。” 从巴黎飞广州,直飞也要十一个小时,她们这趟要中途经停的旅途就需要更久。 丁思敏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站起身,去了机舱的洗手间,掬了把冷水洗脸。 把困倦清理掉大半,她站在镜前深呼吸。 镜中人原本白皙的脸蛋染着刚睡醒的缊粉,眼睛脸颊都水漉漉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梦到过去的事,是因为要重归故土了么,还是因为她真的成功踏上了离开赵峯城的路? 她离开了他,把他给她的那些收藏级的珠宝全都留下了,但在她的大托特包的角落里,还放着他当年给她的那块方巾。 刚才做了那一场长长的梦,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应该把那块方巾也留下,这样才算彻底地了断了。 … 飞机在广州的机场降落。 一晃一年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耳边同胞的言语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当初临出国之前,她幻想过归来,归来时应该是喜悦的,风光的,现在她回来,却带着无限的紧张和希冀,希冀着寻回至亲从此安稳隐入平淡,好好生活,而紧张,大概是因为庇护的又一次失去。 区别在于,上一次失去是猝不及防,她痛苦惊慌,这一次的失去是她自己的选择,因而只是不适应,却并不觉得可怕。 出了机场,丁思敏先去换了钱,然后和女助理直接搭乘机场外的出租车。 现在已经到了广州了,丁思敏事先要求过,在国内,怎么交易,在哪里交易,必须要听她的。 女助理接到过指令,也只能配合她。 她们在广州最繁华、人流最密集的地段下车。 丁思敏在广州住了几年,度过高中生活,算是熟悉这里的,只不过中国的发展日新月异,一年多而已,广州又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丁思敏先去了商场,买了一身新的衣服,并且她让女助理也要换衣服。 三月份的巴黎还冷,但三月份的广州已经转暖转热了,她们来时穿的衣服不合这里的季节,更重要的是,她们的穿着在这里太显眼,换的衣服越土越好。 国内并不太平,就说几年前在重庆始犯的银行门口持枪杀人抢劫案,至今已经三四年了,案犯还没有抓到,广州是全中国人口数量居前三位的城市,流动人口数量庞大,谁知道潜藏或流窜到这里的犯罪分子有多少,太显眼很不好,老话说财不外露,丁思敏曾经在路上亲眼见过带金耳环的中年女人,被飞车党连环带耳垂直接扯掉,那件事给她的印象非常深刻。 她的提议很合理,女助理也知道,只不过在商场楼下小店里,面对丁思敏递过来的七分白色马裤加玫粉色花瓣袖上衣以及绑带凉鞋,这位在高盛工作过,在金融市场搏杀过的欧美女精英咬牙切齿过后还是忍不住露出深刻的嫌弃。 丁思敏把手上的东西朝她的方向怼了怼,理直气壮:“干嘛,这是工作需求,有没有职业道德啊,遇到困难要迎难而上,这叫爱岗敬业懂不懂啊,麻烦专业一点ok?” 女助理皮笑肉不笑,手发着抖捏住了面前的衣架,转身进试衣间。 而丁思敏自个儿则是挑了条水洗的牛仔裤,还有一件黑白灰的小猪图案短袖t恤,配一双帆布鞋。 也顾不上服装店的衣服没洗过了,反正也就应付先穿这一次。 一旁的老板娘看她们一进店就挑好东西,不拖泥带水,也爽快:“阿妹,两条裤子打折的,加上衣服鞋子,一起二百六十八,抹个零头,二百六就得了。” 丁思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愣。 在几十个小时之前她还是豪华宅邸里需要顶奢品牌的设计师专门上门-服务的金贵情妇,随便一条裙子至少六位数,现在她在祖国故土的服装店里,两件衣服两件裤子两双鞋,一共两百六十块钱,热情亲切的老板娘给她抹零,叫她阿妹,她还是刚出社会的小姑娘。 她一瞬的呆过,眼睛里有点热,咧出个笑:“诶呀,谢谢阿姐!” 临走前,老板娘还翻出两个大袋子,给她们装换下来的衣服。 出了服装店,丁思敏又去旁边的精品店里买了两个书包,同样递给女助理一个。 女助理忍了又忍,也还还是接过了。 憋着气,看着对面的丁思敏把东西腾好,终于拉上拉链,才开口:“行了吗,老太太那边还在等着,丁小姐,我的时间很宝贵。” 丁思敏把书包背起来,无辜瞪她:“急什么呀,这不是要万无一失吗。” “行了行了,”她三两步蹦下阶梯,“走吧。” “现在又是要去哪?” 丁思敏回头,皱着眉头:“不是要交易吗,去交易地点啊,离这里很近的,走几步路就到了。” “走吧,快点。” 女助理抿紧唇,跟了上去。 … 丁思敏给她们定下的交易地点就在市中心。 市中心地带的公安局区分局门口。 “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丁思敏微笑。 她们就站在公安局对面不远的某片绿化带后的角落,穿的都土,背着书包,没人注意到她们。 女助理已经面色麻木了,从包中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这里面是汇丰银行的本票。” 丁思敏接过来,拆开,她在赵峯城身边一年多,对于这类金融票据还是有识别能力的。 赵家姑母出手果然不凡,虽然和赵峯城给她的远远比不了,但上面的数额也足够她带着妈妈后半生衣食无忧,富贵平安。 丁思敏点了点头,收好东西。 女助理又递过来一个物件,是一台小巧的手持dvd机:“丁小姐,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丁思敏扬眉深呼吸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拿着dvd往旁边无人的一条不深的死胡同走,女助理紧跟其后。 到了更僻静的地方,她打开dvd机,调好模式,对准自己。 扯起个带着歉疚可怜的微笑:“先生……” 录制的时间并不长,她也没什么太多要和赵峯城说的,她已经尽量委婉了一点,希望赵峯城一把年纪了别气坏身体。 录制完毕后,丁思敏没有立刻把机器递回去,而是看着女助理:“我妈妈的地址。” 当初,她们来找她的时候,只给她看了一段有时期标注的短小视频,视频里,只有她妈妈江玲的脸。 女助理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地址就在照片背后。” 两手同时交货。 女助理拿到了视频,丁思敏也拿到了照片。 照片上,女人坐在一处草地的椅子上,是江玲无疑,但却穿着蓝白条病服。 丁思敏瞳中紧缩,把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一处疗养院,在上海郊外。 女助理收好了东西,就准备离开了,临走前,突然看着她说:“丁小姐,你母亲的下落查起来不容易,对了,还有一个消息,你母亲所在的这家疗养院是私人开的高级疗养院,价格很昂贵,资料也要经过审查。” 丁思敏抬起头,抿紧唇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但女助理没再说仔细,而是笑了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补充一些消息给您,事情已经办完了,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女助理走了之后,丁思敏又折转回去了市中心的商业地带,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台新手机,然后到营业厅办了新的电话卡,还有一张无线上网卡,上网卡是3g的,临走前,瞧见旁边还有纪念奥运图案的手机充值卡,丁思敏觉得特新鲜漂亮,遂也拿下两张。 弄好这些好了之后,她背着书包,在门口地上小摊买了一顶鸭舌帽戴上,随后走往商业街,在一家糖水铺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海带绿豆沙。 东西很快就端上来,她拿着瓷勺在碗里搅,舀一勺吃了,冰凉甘甜的好吃,把有些发乱混沌的思绪给重新抚顺。 从区分局门口到这里的一路,因为女助理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她心里有点不安,还有点生气。 说话只说一半从来让人讨厌,而那个女人很明显的就是故意留个钩子扯她的肉,让她不舒坦。 短短的几句话里蕴含着很深的意味。 第一,江玲的下落不好找,为什么不好找,不好找的原因是江玲藏得太好,还是什么别的? 第二,江玲现在住的疗养院很高档,收费极为昂贵,而且需要查验身份,说明这家疗养院很有可能是那种只专门为特殊阶层人士服务的地方,那么,在丁建华已经破产潜逃的情况下,谁在帮助江玲?还是说丁建华大发善心,帮江玲留了一条退路?…… 挖不完的谜团。 丁思敏叹气烦躁,又吃了几口糖水,决定先把这一段小插曲给抛掉,目前来说这不是重点,她得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现在她在广州,但她深知她是不能够一直留在广州的,她是丁建华的女儿,而丁建华曾经带着她四处交际,这个地方有太多“故人”,如果只是丁建华的酒肉朋友倒还好说,但她肯定这里头仇家不少,要是知道丁建华的女儿,也就是她回来了,找上门来的绝对不会是帮助,而一定是麻烦。 且不说她现在身带巨款,就算她没钱,难保那些人会让她用什么别的方式还债。 所以,她不能在广州停留。 只不过离开广州,要去哪里是一个问题。 上海她是肯定要去的,那里是她此行回国的唯一重要原因,照片上,穿着病号服的江玲给了她不小的冲击。 在她出国之前,江玲的精神就已经逐年不好,家庭上的重重压力几乎压垮这个女人,她刚刚看见那张照片的一瞬间,就确定了江玲是真的生病了。 别的人看不出来,她做女儿的难道还会不知道吗?一眼就心中有数了。 嘴里的甜突然有些无滋无味,她索性放下勺子不再吃了。 上海是必行的了,但她还有其他几个地方要去。 露安给她的情报贩子地址,不在南边,在首都,她如果想要知道丁建华案件的来龙去脉,以及事情有多大,必须要跑北京一趟。 但这件事不能急,但凡是这种买卖消息的,要价肯定不会便宜,她目前身上的现金不算很多,书包里那张汇丰银行的本票,她还得去把钱弄出来。 想到这里,丁思敏对赵家老姑母那边的怨气又蹭蹭蹭地上涨了两成。 开哪里的银行本票不行啊,非要开汇丰的! 她怒发冲冠摁着新手机的按键,互联网能查到很多东西,而她查到的是,那张本票是在香港汇丰银行开的,有地域限制,并且那么巨大的金额,她想要领取出来,只能去香港! 回到内地她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祖国同胞十三亿,她一个人往哪儿藏不是藏啊,可要是跑到香港,赵峯城真想要逮她可就没这么难了。 阴险的赵老太太,不会是打着让她自投罗网,然后被正在气头上的赵峯城彻底扒皮拆骨然后永绝后患的主意吧? 丁思敏咬牙切齿,但不拿钱实在是不行,她是不得不去,但什么时候去需要仔细考量。 是要蛰伏一段时间,观望观望美国那边的形势再去呢?还是干脆就现在,趁着那边大概还没来得及布下天罗地网,速战速决? 丁思敏想抓狂,抬手揪着马尾的发丝转啊转,最后闭眼狠狠叹出一口气。 真烦人,好吧,那这个问题也按后一下,但香港也是必须要去的了。 上海、北京、香港,下来她思考第四个要去的地方。 她的老家。 是的,都回到国内了,老家怎么能够不回去呢,那里才是她的根。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坟,也都还在那边。 她当初就那样出国了,一走一年多,中间清明祭日,她都没有回去给他们上柱香,磕个头,她实在是不孝的。 只不过回老家之前,也还是要思量,因为她不知道老家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直接告诉她如果突然找回去,不一定会受到欢迎。 丁思敏有些想垂头丧气了。 现在真正一个人了,她才有点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举步维艰”,去哪里都要想,不去哪里也要想,想想想,想起来就是没完没了。 真累,如果赵峯城在,她肯定是不需要自己想的…… 脑子转出来这个念头,丁思敏微垂的眼睛骤然猛地一睁,腰肢都挺直了、 电光火石间她瞬间意识到这念头不对劲,一来这是堕落的,二来,这是危险的,她被赵峯城养惯了,她现在都到国内了,竟然在精神和意识上无法把他分割掉。 人在感受到难受的时候都会不自主的忙起来,这难受有时是尴尬,有时是害怕,有时是羞耻,丁思敏不想分辨此刻的自己感受到的是哪一种,但她一下就正襟危坐起来,新手机上已经可以下载通讯软件了。 她久违地登录了q-q。 一登录上去,各种消息弹出来,这部崭新色白色手机开始不间断震动、 直直地震到丁思敏心里,震得她呼吸急促,而后就是发慌。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近乡情怯,看到故土的风光怎么会恐惧呢,怯怕的多是故人而已。 她翻着分组,看到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对话框里有许多因为她经久不回而一直停留在那里的询问与节日祝福。 她翻着翻着,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陈子青】。 丁思敏的手颤抖起来。 点进去,是一长串消息。 【敏敏,我在新闻上看到丁叔叔的消息了,你在国外怎么样?】 【敏敏,我给你打了电话,接一下好吗?】 【敏敏,我去了你家,已经空了,江阿姨也不见了,你在那边到底如何?】 【敏敏,你什么时候回来?】 【敏敏,新年了,你还会回来吗?】 …… 【敏敏,我的电话一直没有变,如果你安稳,给我打一个电话好吗?】 【敏敏,我等你。】 丁思敏的鼻子一阵一阵的酸,从当时出事之后,她就不再登录了,她也不是没有打开过旧手机,但她从来都刻意忽略掉通讯录里的许多个名字。 当时刚跟着赵峯城的时候,她觉得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回国的一天。 谁知道只是一年多呢? 如果早知道,她一定不会这样做的,这样让真正关心她的人难过伤心,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抖着,在摁键上按。 【子青哥,我回来了。】 【在广州。】 她想来想去,她应该见陈子青一面,她需要问他老家那边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她一见到他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定,从前都是这样的。 她的消息发过去,十几秒,手机重新震动起来。 【敏敏?】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纽约正是凌晨。 费尔南多跟在王敬身后,进入大门。 这里是独栋独门的宅院式别墅,深夜黑寂,但庭院中分布设计有如星河的灯带,此刻内外被车辆保镖把守住,阵仗很大,毕竟是强闯。 王敬已经两鬓有白了,年纪肯定也不会比客厅沙发上正坐的老太太要大,但他资历很足,身份也够,家里世代都跟着赵家,算是家臣一样。如果不是这样,赵峯城也不会指派他来这一趟。 老太太毕竟是上一任家主的亲妹妹,赵峯城的亲姑姑,光是助手团过来,于理于份都说不过去,赵家虽然在北美深扎近一个世纪,但骨子里还是华人的血,很多地方都还保持着传统。 王敬站定之后,朝沙发上的老太太鞠了一躬:“老夫人。” 姿态很恭敬,但周围逼宫锁城一样的架势一点不减。 赵云芳掀起眼皮,斜眼瞥他,冷笑:“他就派你过来?你算什么东西,想拿我这个老太婆,让那个小畜生自己来和我说话。” 王敬:“最近集团内外事忙,赵先生没有空闲,该说的话,赵先生都让我代为转达。” 赵云芳笑得更寒:“转达?好,那你问问他,一个陪床的玩意儿,就值得他这么大动干戈?再说了,人是自己跑的,是他养不熟,怪得了谁?和何家那边的联姻,是他父亲当年临终前嘱咐的,他把他父亲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半点体统都没有,传出去,不知道惹多大的笑话!你告诉他,有本事就把我老太婆给剁了,我看他有什么脸去见他老子!” 王敬垂首:“老夫人言重了,赵先生怎么可能会对您动手。” 赵云芳冷哼。 “不过,赵先生也有话要我带来给您。”王敬话头一转,“赵先生说了,关于丁小姐的事,不劳您费心。至于和何家那边,赵先生对于您私下和那边往来授受颇为不满,联姻与否,不是您该管的事,您该做的是颐养天年,而不是靠出卖赵家的利益向外人卖好。” 赵云芳骤然怒目:“你说什么?” 她直起身,抄起茶几上的茶杯狠狠掷过去,王敬身前震脆裂响,炸开的的裂片残粒飞溅在西装裤脚和皮鞋鞋面上。 “你敢再说一遍?!” 王敬面色不变,连身体都未动几分,直视沙发上的老妇人,也不再虚与委蛇留口:“老夫人,赵先生说,您放不下以前那些旧怨,他心里都清楚,但过去的事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您也应该分清。您的公司内部出了问题,如果您向赵先生求助,先生不会不管,您实在没有必要铤而走险去联系何家。加上丁小姐的事,赵先生很生气。” 他的话一说完,赵云芳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 这一次的金融危机越扩越大,并且不是今年才有,而是从更早之前就酝酿了。 赵云芳名下的产业原本占大头的是实体,财务状况健康良好,然而架不住从几年前开始,金融市场暴利,谁都难忍住不去分一杯羹。 现在风暴开始降临了,外边可能看着还好,但内部已经出现其他部门被金融部门传染的迹象,华尔街的事情确实太大了,贝尔斯登濒临倒闭只是一个信号,接受到信号的人都在急于抽身,但当初深入其中,如今想要快速抽身又谈何容易,有的不择手段牺牲掉过去多年信誉和利润、刮掉半身的肉才出来,有的光凭自己已经不可能解脱、从而不得不向外求助。 而赵云芳放着赵氏不求,却联系上了何家,其中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赵云芳名义上是赵家辈分最高的姑母,但她是出嫁过的人,当年她为了爱情嫁给一个背景不良的男人,丈夫对她也是真的好,可沾黑的人有几个是好结局,她的丈夫当年碰了不该碰的,想要发一笔国难财,最后的下场惨烈非常,出事之前,她去求赵峯城的父亲,她的亲兄长,救一救丈夫,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但是赵峯城的父亲拒绝了,最后她连丈夫的尸首都没看得到,据说是在南美那边被活生生烧死的。 成了寡妇之后,她被接回娘家,生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跟着姓了赵。 谁知道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野心比老子还大,九七年东南亚区域经济体系崩盘后,瞒着她掺和到了东南亚那边的事,想做幕后的土皇帝,想当诸侯王,结果最后捅出天大的窟窿,这一次她去求的,是赵峯城,而这个侄子做的更绝,在她去求之前,赵峯城就已经派人把她儿子从藏匿的地方挖了出来,直接押到了南苏丹,留着自生自灭,没过多久,她儿子惨死异乡,甚至死了许多天,尸体才被发现。 算起来,这是两代的仇了。 她就不明白,都是自家人,为什么就不能救上一救? 她也不需要他们保丈夫儿子荣华富贵,只要留条命下来,就留一条命,都不成! 赵云芳冷笑着连连点头,目光淬毒噙血:“谁是谁非?他有脸来提谁是谁非?!一家子骨肉亲情,当年他爸见死不救,我也算了,我老太婆嫁的是外姓人,赵家不帮,我也不说什么,可阿邦姓赵!那是他亲表弟!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我这个当姑姑的,跪下来求他,他都不肯把阿邦接回美国,就让他死在非洲那样的地方!现在来装模作样了,我去求他他不会不管?亲表弟死了没见他伤心一下,现在只不过是跑了个爬床的,他倒是急了,在他眼里,他表弟还没个陪睡的玩意儿重要,他就是个黑心烂肺的白眼狼!” 以她的身份,出手去料理赵峯城养在家里的玩意儿都是脏了自己的手,但这件事一来卖何家那边一个人情,表明赵家老人一辈都是坚定不移支持这桩联姻的,二来她怨恨赵峯城,能借这件事戳他一刀子、恶心他一回,何乐而不为,他赵峯城不是随老子六亲不认么,现在也尝尝被自己养出来的东西咬一口就丢掉的滋味。 但现在看着赵峯城为了区区一个二奶,上赶着来逼自己的亲姑母,觉得可笑之余,更是愤恨。 她话说得难听,王敬的脸色也沉下来:“老夫人,您说这些话可就真是颠倒黑白了,当年老先生要是不顾念骨肉亲情,也不会把您接回家来,让孩子姓赵。至于阿邦少爷,我托大一点,阿邦少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果不是和他父亲一样,碰了不该碰的,也不至于这样下场,他在东南亚碰的东西,比他父亲当年还要过火,赵家有祖训有规矩,一旦碰了,就不是赵家人了!” 赵云芳双目圆睁,浑身直发抖:“你……!” 王敬压着眉:“今天我过来,是转达赵先生的意思,何家那边救不了您,如果您想过这一关,赵先生愿意给一个机会。” 说罢,身后的费尔南多走上来,将一份文件摆在她面前,摊开。 赵云芳只扫了那文件首页的字一眼,就厉目拍案站起来,连带那份文件也扫到地上:“你们做梦!怎么着,终于逮着机会要向我下手了是吧,我就知道他等着这一天!他堂叔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狼崽子,只会算计自家人!” 这次回应的不是王敬,而是费尔南多,公事公办的精冷:“老夫人,现在这个收购价格非常合理,恕在下提醒您,除了赵先生,您不会再找到其他的买家,如果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股权转让的价格会更低,并且,赵宁小姐也不会希望您这里出现财务危机的。” 赵云芳的女儿赵宁嫁给了马萨诸塞州目前炙手可热的一个华人众议员,今年是关键的一年,当初本就是商政联姻,要是赵云芳这里出了事,赵宁在夫家可就不好做了。 至于眼前这个助手所说“不会再找到其他的买家”,赵云芳确信不假,赵峯城不围好网,不会动手,现在看来他是早就盯上了她的股权,就等着她栽跟头。 这场预计会席卷全世界的风波并没有动摇赵氏的根基,反而给赵峯城抄底掠夺提供了绝佳的机遇,一场巨大的风浪里,总有葬身海底的亡人,也总有鱼虾满船的胜者。 赵峯城父亲临终前嘱托过他要照拂她这个姑母,不能够像对待那些堂叔伯一样。 她如果不动手,赵峯城就不能先动手,现在想起来,会不会那个情妇答应拿钱走人其实都在赵峯城的算计里?她和何家往来,又瞒着赵峯城动了“他的人”,足够赵峯城拿来做由头。 赵云芳脸上横纵的皱纹都因为咬牙而恨深了许多。 费尔南多最后说道:“您会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考虑的,我们这边不急,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来提供新的报价。” 当然,报价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低。 “他早就算计好了。”赵云芳说。 王敬:“是您先做了不该做的事。” 赵云芳瞋目厉色,气得眼中充红。 费尔南多则把那份摔到地上的文件重新捡起,摆到茶几上。 “请您慎重考虑,我们这边随时等候。” …… 四层的影音厅宽展开阔,华奢厚重的地毯,跨洋定制的意大利沙发,包围环绕的空间,音响是瑞士顶级,灯光熄灭,星空顶像银河流淌。 这样的地方应该用来欣赏世界级的艺术电影,哪怕是观看最新上映的商业大片也不错,但现在放映墙上放的却是一段带着晃动,毫无摄影技巧可言的短小视频,反反复复地放,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先生,是我。”她真真正正变回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了,不再穿精致的裙装,不再戴华丽的珠宝,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廉价的黑白灰t恤。 “先生,对不起,我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了,”即使无沾粉黛,素面朝天,她还是漂亮,眼神和笑还是楚楚可怜,楚楚可怜中带着并不真心的歉疚,“我知道我这样不辞而别是不对的,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你对我也很好,可是我还是更想在中国生活,我是自愿回来的,没有人逼迫我。” “先生,我知道你要订婚了,所以,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到此为止吧,你是个好人,我会永远记得你对我的恩情,祝你和……夫人,早生贵子,白头到老,幸福安康。”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一落,她又抿唇笑了笑,切断了视频。 赵峯城摁灭指间的烟,腕上的表盘在缭绕雾间忽隐模糊。 烟灰缸里已经一层灰烬,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对着放映墙,衣领处的纽扣解开数颗,露出一小片微泛潮红贲张的蜜色肌肤。 他很久不抽烟了,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只是他对烟无瘾。 烟、酒、人,这个世界上但凡处在上层位置的,都不会陌生免俗的,有的人热衷,有的人缺感。 比起前两种,最后一种更泛滥更刺激,对他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玩男玩女和吃饭喝水一样常见,就算是当年赵家内部斗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也多的是在争斗之余也还是或多或少要纵情声色,算是调剂。 而他则是在他们声色犬马的时候,完成清理流放的布局。 风月场艳情事,能够利用起来做动作的地方很多,套真传假,追踪动向,暗场有暗场的用处,被包养的男女、各地的私生子、还是在哪个俱乐部里一直捧的红牌,有时一个消息,就足以致命。 那个时候,有一个香港的堂叔辈这么“评价”他:“阿城,你他妈的兔崽子你够阴,你比你老子还阴,你就不是人,你是不是连给你爹妈上香的时候,脑子都用来算计人?” 赵峯城不为所动。 不沉入风月暗场就不是人了么,这个世界上的刺激很多,他如果想要女人,有的是,只不过是他不想。 钱财权势就一定带得来称心如意的人么,美人和称心如意的人不是一回事,世界金字塔尖的人物身边站的都是世俗意义上的俊男靓女?容貌最骄人的巨星婚姻就绝对美满?多的是令大众觉得不可思议、硬扯八辈子也不应当在一起的匹配。 到了尽是选择、可以挑花眼的地位上,或许追求的只是一种无可替代,最合心意的感觉。 而在某个人出现之前,谁也说不清楚那感觉是什么。 他幸运一点,一次中途透气,就抓到了,但又不幸的是,他抓到的是一个不安分的小东西。 她当初疾言厉色地和她父亲的情妇对骂,而在他面前,她又敢捏着衣角,在他未曾开口之前,就哭哭啼啼地提出愿意当他的情妇。 他本来没有思量过这个两字,她倒是先提出来。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已有薄怒,索性默认。 情妇是什么,所托的不过是一个钱字,有钱是爷,没钱滚蛋。 世俗乃至欢场对于被包养的男男女女的评价很统一——婊子无情,贱货无义,见不得光的地方,见不得光的人,有什么道德情操可言,今天可以跟这个靠台睡,明天就可以上那个金主的床,全看谁出的价高,如果出名一些,可以挑长期的当靠山,但真情是绝没有的,大多逢场作戏,翻脸就无情。 她要当他的情妇,可他自认从未真正拿她当用来泄-欲的情妇养,想来情妇比她好养得多,只要钱给够了,什么都行,养她的钱足够养一百个二奶。 但最后养出来什么,养出她比真正的婊子还要更无情无义,翻脸翻得更快更无所顾忌。 他是对她太纵容了,纵容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放映墙上的视频继续重播着,男人的目锋冷沉阴鸷,眉骨拢深晦暗。 门被推开,助手走进来,走到他身旁,附身低语一阵。 “……先生,要现在着手去把小姐带回来吗?” “不急,盯着。” “是。” 作者有话说: ---------------------- 会加快完结,约到新封面了,后面会换个新名字。 第15章 第15章 他们约在咖啡馆见面,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天气正好,不冷不热,也照顾了彼此的时间,丁思敏打算见过陈子青一面就动身离开广州,而陈子青这天早上没有排课。 丁思敏提早到了,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卡座,窗外日晴天碧,南国气候暖湿,路边树草常年青绿,这是在美国看不到的,纽约的三月份,树木还是或枯或灰,蒙着一层薄薄的阴淡,甚至还会下雨下雪。 此时咖啡馆里坐下来的人很少,为数不多进门来的顾客都是点了之后带走,在墙上走钟的分针越过“5”、靠近“6”的时候,咖啡馆厚重的木门再一次被推开,门旁挂着的迎客风铃叮零作响。 陈子青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清融的风,温和地涌进这间装修小资精致的咖啡馆。 他身上的装束很简单,白色运动短袖,黑色长裤,洗刷得十分干净的休闲鞋,腕上带着一块梅花手表。 但简单更能显出他的好看,质地黑软的头发剪得很合宜,偏白的皮肤被青松一样的骨撑起, 清沥的眉眼,淡色温柔的唇,目光寻觅时,光线也偏爱他的面庞,让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丁思敏深深地怔住了。 许久了,她不知多久不曾见他了。 犹记得初高中的时候,许多女生都喜爱看青春小说,当时最流行的是伤痛酸蜜的味道,清俊瘦高默默守护的温柔男角色总是最惹读者心动,她那时会在趴在床上,掉着眼泪翻页,小腿翘落反复,最后往旁边一倒,用书本蒙住脸颊,脑海里甜蜜地沉浮陈子青的面庞。 直到现在,她还是会为这样清澈的青春而心悸、心动。 她想,自己应该是变了许多吧,尽管她现在穿着最符合女学生的服装,可人靠衣装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够通行的,内心的改变绝非一件不同的衣服可以轻易扭转回旋。 但陈子青却一如既往,也是的,一年多,于她而言是过了另一世,于陈子青而言只是大学的三个学期。 他依旧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他的前途是干净无尘的,就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足以扭曲人生的崩变干扰。 而说到大学,她在中山大学的校园网上搜到了陈子青获得某两项奖学金的报道,他稳稳当当地继续当着优秀生,而她,大学目前也中断掉了。 她和他早就踏上了不一样的轨道。 咖啡店里的人太少,陈子青转头,一眼就找到了她,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许多,像是梦觉惊醒,有着欣喜的感动,也有无法言语描述的复杂。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 丁思敏微微睁大眼,明明她心中还有些踌躇,可身体却不由自主,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眨眼间就到了她的面前,没有先说什么,而是一刹伸臂,将她抱入怀里。 丁思敏下意识回抱了过去。 在掌心触及到他的背的一刻,她的心鼓毫无预兆地重重一震。 青年的身体清瘦,她看过他打篮球,他的手臂腰腹都是漂亮的薄肌,这是少年蜕变为男人的初期,还残存些微青涩的美好,他如此激动地抱着她,却难掩小心翼翼。 ……和赵峯城,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她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个念头。 赵峯城抱她的时候,总是带着强横压制的味道,一陷进去,就逃脱不了,他的身上是极为成熟沉郁的气息,他的腰背要宽厚劲实得多,身体也高大得多,他的一只手掌,可以掐住她的腰,让她只能无力的扭曲動彈,却挣脱不开…… 曾经他要教她游泳,在恒温的碧蓝泳池里,她穿着白色的绑带泳裙,粉红色的指甲,划在他赤倮的肩上、背上,雪白的臂緊緊环住他的脖頸,濕潤的发黏在她自己的脸颊上,也纏住他的面庞,在濕熱和分不清楚的水液里,舌軟得像鑽游于春泥中的蛇,不断地翻攪糾纏,划呑过许多处,她被他吃得很舒菔,很快樂,身體被他牢牢地控制住,控制着得到歡愉甜蜜,那是他们险些触碰险境的一次,也是她最沉迷他怀中的一次…… 丁思敏呆住了。 而陈子青很快就放开了她,轻扶着她的肩膀和她推开距离。 在看到她面容上的呆愕时,立刻眉头皱紧了,呼唤她:“敏敏?” 丁思敏愣愣地抬头和他对视。 陈子青眼神温柔愧疚;“是我太激动了,吓到你了吧,我只是……” 丁思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只是想念她了,只是久别重逢突然激动。 原本她也应该抱着和他一样的感情的,可是现在,她无比地羞愧。 简直无地自容。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面对着关切她的陈子青,抱着对她无限温柔始终不改的陈子青,脑子里却想着和赵峯城……! 丁思敏,你是疯了吗? 她几乎想要抬手扇自己一个耳光,好让自己快点清醒清醒。 既然已经离开了,又缠留那些不堪说出口的经历做什么呢?没有出息! “没有!”她强令自己回过神,随即大声地回答,“怎么会呢,我也很想你。” 她对陈子青扯起笑来:“子青哥,好久不见。” 陈子青的眼中柔软愈盛:“敏敏,你终于回来了。” 丁思敏的眼睛促眨两下,似乎羞怯地垂下睫羽:“是啊,我回来了。” 两人坐下说话,叫来服务员,各点了一杯饮品。 丁思敏往咖啡杯里加了一块方糖,慢慢地搅着,她低着眉眼,但清晰感受得到对面的视线。 她不是不想先开口,只是在方才的“变故”过后,她嘴巴突然就有些张不开了。 “敏敏,你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陈子青问,总是他先善解人意。 丁思敏停住动作,然后摇了摇头:“不走了。” 她回答完,抬起眼,看见陈子青的神情里瞬间深了几分喜悦,但又很快敛压了一点。 丁思敏猜得出背后的原因,事实上她都不用猜,今天的谈话避不开这个话题。 “子青哥,我就长话短说了,”她放弃了再继续温柔轻声的寒暄,说你多想我我多想你,直切主题,“今天我约你出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我想问问你,老家那边怎么样了,下个月就是清明了,我很想回去看看我爷爷奶奶、阿公阿婆。” 陈子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凝:“敏敏,你……” 这样明显的异常和犹豫,丁思敏就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她苦笑:“子青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毫不犹豫地揭开伤疤:“我爸的事,都登上了新闻了,我现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吗?我那个时候出了国,其实你们很多人都认为我是被我爸提前安排出去避祸的吧,可是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我到了国外,突然打不通我妈妈的电话,孤立无援,才知道我爸那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原本以为我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险些流落街头。” 陈子青瞳中缩紧:“敏敏,你在外面……” 他并不清楚她在国外究竟是怎样的境况,他不能否认,她说的话是对的,直到现在,几乎所有人还是认定,丁思敏是被丁建华提前安排出国的,更有风传丁思敏出去的时候是带着一笔丁建华转移至海外的秘密资金。 但丁思敏现在坐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她当时在国外,过得一点都不好。 丁思敏望着他,声音轻软:“子青哥,不管我在国外怎么样,也都是过去了,我现在回来了。我回来没有什么太多的念想,我就是想找到我妈妈,想回老家看一看,我知道我爸爸的事很大,但是我不清楚老家那边是不是也受到了影响,我也不敢联系亲戚们,我知道很多人开公司,总会拉亲戚投资,我爸的那些合作伙伴,以前拉着一起做生意的人,我一个都不敢相信,我只有你可以相信了。” 陈子青沉默了,没有说话,他的眼里划过心痛,同时还有为难,丁思敏都看得清楚。 “子青哥,”她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老家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陈子青眉心攒动几分,叹出气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敏敏,这样好吗,下个月清明之前,我先回去看一看,如果那边情况好,我再告诉你回去合适的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丁思敏抿紧了唇,望着对面的人,像是要把他望融、望穿。 “老家那边,是不是也跟着出了事?”她用的是疑问,可是眼神、表情,已然是确定。 陈子青哑然。 丁思敏吸了吸鼻子,强稳镇定:“你说吧,我能承受得住,我们家的事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更糟呢。” 长久的沉默过后,陈子青还是说了实话。 而实话,基本上摧毁了丁思敏短期内回去老家的希望。 和她预想的一样,丁建华当年发达之后,亲戚朋友乃至街坊邻居,能够搭上点线的,都想凑到他身边分一点肉汤喝,丁建华好面子,就也带了一些比较得他眼的人来广州。 丁建华的公司倒台后,这些人,要么同样因为法律问题蹲了监狱,要么就是背了一堆债,这些人里不少还是丁江两家的亲戚,这下,丁思敏就彻底不可能去联系两家的亲戚了。 而这些亲戚还只是小虾米,真正要命的,是直到今日,都还有人在老家那边蹲守着丁建华的行踪,并且持续性地骚扰所有和丁建华、江玲有关的人,即使是只见过一面的同事、新搬来的邻居。 一群黑/社會一样的专业讨债追踪的人盘踞在那里,警/察也一定关注着那边,而老家又是那么小的一个城市,说句难听的,扇个巴掌全城响,如果丁思敏在老家露面,绝对在劫难逃。 丁思敏听得不想再听,双手捂住面容,狠狠揉搓了一把。 陈子青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自然也不好受:“敏敏,你在广州生活了这么久,以后就在这里生活就好,老家那边,等再过几年,事情总会淡的,到时候再回去也不迟。” “你就先安心呆在这里,我之前不知道你在国外过得不好,你放心,既然你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过以前那样的生活的。” 丁思敏放下手,沉默时晌,低声:“……你要照顾我吗?” 陈子青神情里掠过一丝赧然,但更多是坚定:“我以前答应过你那么多回,我会一直照顾你,你忘了吗?” “你不要怕,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正式工作,但是已经有比较稳定的收入了,学校里有奖学金,我和几个同系的朋友在校外开办了一家工作室,业务量不错,已经起步了,我的存款足够……” “那叔叔阿姨呢?”她突然打断他。 陈子青一愣,然后意识到,她问的是他的父母,立刻道:“我爸妈已经不负担我的学费生活费了,你不需要担心这些,这些不会对他们有影响的。” 丁思敏摇头,抬眼看他:“我是说,叔叔阿姨会同意吗?” 她的手指悄悄在桌下蜷攥起来:“子青哥,你们家也因为我爸的事,被骚扰过吧。” 陈子青微睁大眼,一时说不出否认的话,但旋即急切:“敏敏,你不要在意这些,我爸妈他们……” “子青哥,”她苦笑着,道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家的事,让你们都受连累了。” “敏敏,你别这样。”他伸出手,想拉住她桌上的另一只手。 丁思敏却更快地收了回去,眼神里很认真:“子青哥,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还有,我回国的事,麻烦你还要替我保密。” 她没有说任何离别再见的话,但陈子青却清晰感受到了诀别的意味,脱口而出:“敏敏,你要去哪?” 丁思敏的眼眶有些泛红了,没有说话。 陈子青已经急切得激动起来:“敏敏,你又要去哪里?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走?我说了我会帮你的,我说了——” “没有用的。”她流着泪,异常决绝,“子青哥,你帮不了我,我们也回不去了。” 陈子青刹那间僵住了,唇瓣动着,想要说什么。 丁思敏的泪水珠串一样落下来,但是说话还是很清晰:“其实,就算当初我不走,不出国,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我爸爸犯了那么大事,现在是逃犯,我妈妈下落不明,那么多的人在追捕、搜查他们的下落,那么大的案子,难道你能够解决吗?叔叔阿姨也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我这么一个家庭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我不是要怪叔叔阿姨,我很理解他们,换做任何人,都几乎不可能接受的,你努力学习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又有了自己的事业,叔叔阿姨就你一个儿子,他们那么看重名声和稳定,你要怎么为了我去让他们伤心,去毁掉你自己的前程呢。” 陈子青的脸色怔怔的清白,泪水也轻轻地从眼角直淌下来。 丁思敏站起身,最后对他笑,感激的笑:“子青哥,就当我没有来过,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她在咖啡碟下压了一张钞票,然后快步地走向门口,她不得不快,因为太慢会显得更加狼狈。 推开那扇厚重木门的一刹,转盛的阳光倾泻下来,彻底淹没十八岁前的少女情春,只有脸上残存不舍去的泪还莹莹。 丁思敏用力擦了两下脸颊,顶着日光,头也不回地往离开的方向走去。 … 从咖啡厅出来后,丁思敏回了暂住的酒店,收拾行装。 昨晚一夜她仔细思索过了,想了很久,做好了计划。 等会儿她整理好行李了,就立刻去办理港澳通行证,她以前的港澳通行证是十五岁的时候,江玲带她去初升高升学旅游办的,有效期五年,现在已经过期了,只能重新办理。 通行证只能在户籍地办理,并且申请下来至少需要七个工作日,而她就趁着中间这段时间,先去上海探一探那家疗养院的虚实,看一看究竟妈妈现在是什么样的境况。 等到港澳通行证办理下来了,她就再折返回广州,领取到证件之后立刻前往香港,那张巨额本票有时间限制,并且一直放在身上总归有风险,越快落袋为安越好,等拿到了钱,不管上海的情况怎么样,她也有一定的底气去处理了。 她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松身倒在沙发上,稍行休息。 一片寂静里,疲累慢慢在血管里沉淀。 丁思敏望着天花板,眼睛一开一合,她倏地翻身坐起来,把茶几上的贴身包包拿了过来。 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从前刚出国时用的那部红壳手机,手机卡已经拔出来了,但是通讯录的记录还在,而她另一只手中握着前两天买的崭新白色手机,在营业厅的时候已经开通了国际漫游服务。 现在是接近中午十一点,纽约是晚上十一点。 她突然想打个电话,给露安。 露安是夜猫子,夜生活很丰富,派对女王,这个点,她大概率没睡。 或许是有点做贼心虚的意思,丁思敏总感觉,这个点打过去,还比较安全。 她咬着唇,开始在手机按键上一个个摁数字。 丁思敏做好了电话打过去会被挂断的准备,陌生的跨国电话,露安很可能不接,她只是先试试露安在不在。 如果电话被直接挂掉,她再发个短信过去表明身份。 这么想着,丁思敏拨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大概七八秒。 滴。 界面变化—— 接通了。 丁思敏惊呆了。 她霎时有点手忙脚乱,正要说话,电话那一头已经炸起暴躁的女声。 “喂?!”是露安无疑,然而是狂躁尖锐的露安。 丁思敏嘴巴飞快凑到话筒边,正扬起个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要问个好,然而下一秒—— “丁思敏?是不是你丁思敏?!” 不再叫她“jasmine”,而是直呼中文大名。 丁思敏眼睛和嘴巴同时变大。 “露,露安——”她磕磕绊绊。 “操!”露安罕见地爆出一句脏话,携卷着龙卷一样的风火,“我就知道是你!我真他妈的,我要掐死你!” 丁思敏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说呢?!”露安狂吼,“你这个二货!要跑路不提前说一声?!你男人他妈的疯了!你就坑死我吧你!” 丁思敏这下是真的浑身瘫软了,面条一样溜在了沙发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6章 耳边露安的咆哮余音绕梁, 脑子里则是一水儿的白,懵圈的空白。 不应该啊。丁思敏眼睛直愣愣地朝天花板上望。 什么叫“你男人疯了”? 露安口中的她男人,除了赵峯城也没别人了。 赵峯城疯了? 什么意思?赵峯城怎么可能发疯呢, 他就不是个会疯狂的人, 就算是发怒,那也都是压抑的、阴森的,如果说那些会在明面上发狂发飙的男人生起气来是大猩猩荡树捶墙,那赵峯城大概就是老虎, 不声不响绕到你身后,一口下去就断了你的脖颈,再不然就是蟒蛇, 无声收力,直接把你的骨头绞成无数段。 你会说他发怒了, 但绝不会说他发疯了。 丁思敏脑子混乱得很, 说话都颤颤巍巍的:“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出什么事了?” 她先前敢去找露安,其实也是提前思量过的,她跑路之后, 赵峯城那边肯定会找人, 找到露安的可能性也很大,毕竟她约露安出来根本没瞒着他。 但是一来, 露安家里的能量不小, 他赵峯城再厉害, 难道还能大笔一挥下道圣旨满门抄斩吗,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奴隶社会,就算是世界首富美国总统, 也当不成能够为所欲为的地球球长;二来,她当时没有和露安说过她要跑回中国的事,只是问露安要了情报贩子的联系方式,露安根本没参与她要逃跑的事,赵峯城怪天怪地怪路边的鼻涕虫也怪不到露安的身上。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赵峯城不会吧,他不会的吧—— 那边的露安怒吼过后,大概嗓子也涩了,气也平了,转暴怒为冷笑:“你说出什么事儿了?你男人找到我这儿来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丁思敏冷汗都下来了,“他不会把你给——” 她手捂在话筒旁,瑟缩用气声:“你现在安全吗?旁边没人吧?你……” 电话另一头的露安一听她这副通常出现在凶杀大案刑侦实录普法栏目剧里的语气,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想什么呢!老娘家里人还没死光呢!” 丁思敏一下又长喘出一口气,松脱无力:“吓死我了……那到底出了什么事嘛?我跑回国和你没关系呀,你又不知道,他就算找你能做什么呢,和你没关系呀,讲不讲道理。” 露安气急败坏:“你猪脑子啊?你跟了赵家的这么久,他是讲道理的人吗?他妈的他直接找上我爸妈了!本来他俩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平常要么满世界的跑要么整天忙政坛商圈上的事儿,根本不管我,现在好了,我被拎回家劈头盖脸一顿,现在还被限制行动了,说什么特殊时期让我别再出去惹事儿!都是你男人干的好事!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你这个()*……*%……” 知道她没遭什么真罪,丁思敏才放下心来,然后呜呼诶哟、顺从无比地挨着骂,自知理亏半点不还嘴,不断陪笑,等到露安又一次舒够气了,才敢接着说话。 “那,你怎么和那边说的呀?”她小心翼翼地问,“就是,我还能去找你给我推荐的那个人吗?” 要是露安把她要去找人买消息的事也告诉赵峯城了,那她北京可就去不成了。 露安“哼”的一声冷笑:“怎么不能,我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丁思敏一下坐直身体了,万万没想到露安竟然仗义到如此程度,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露安,你……” “打住!”露安掐住她的妖苗头,“我可不是为了你,我就是纯属膈应他,他不仁老娘不义,敢给我下绊子,我还能让他称心如意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总归就是没说,丁思敏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扭:“露安,好露安,你怎么这么好,太有魄力了,人家跟你真是跟对了,下辈子人家还跟你……” 露安那边鸡皮疙瘩都给她恶心出来:“呸呸呸,你少来,姑奶奶不好这口啊!” “而且我警告你,这两天赵家那边阵仗特别大,还连带着股权变动,我听说你离开巴黎那天,巴黎好几个街道出了特大追车事故,现在是多事之秋,赵峯城还为了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就友情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既然已经跑了,那就跑干净,跑彻底,别拖拖拉拉的。” “要不然,如果真被姓赵的逮回来,哼,你就等着吧。” 这回起鸡皮疙瘩的轮到丁思敏了,露安最后那段凉凉的笑声让她不寒而栗。 直到挂了电话,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 上海,南京西路。 她开了房门,满身疲惫,把帽子和背包丢到沙发上,趿拉着拖鞋,一路褪衣,朝浴室走去。 上海国际饭店的标准大床房,地方不大,带着年代的气息。 她的钱要去住几晚新开业的五星级酒店也是够的,但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那张巨额本票又没真正换成账户上的钱,如果不是她担心人身财产安全问题,她可能就随便找个小宾馆住了。 最普通的大床房,浴缸是肯定没有的,淋浴头出了热水,丁思敏手抚推着脸上发上的流水,从头到脚,皮肤渐渐从雪白淋成粉红。 气蒸起来,水淋下来,睁眼都没功夫,算上今天,她到上海已经四天了,而今天又是铩羽而归的一天。 身心俱疲。 她对上海并不熟悉,在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照片到沪之后,才发现那家疗养院有多神秘。 疗养院位于奉贤郊区,离她所在的黄浦区有几十公里的路程,她上互联网上搜索过这家疗养院,消息很少,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神秘兮兮的地方竟然建有官方网站,只是官网界面内容都很简洁,提供有联系电话和邮箱。 她第一天到达上海后,立刻给疗养院去了电话。 她没有直接说“我妈妈在你们院里,我妈妈是xxx”这样暴露信息的话,因为她对江玲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她甚至想,万一江玲现在用的是化名或者别的身份呢? 她只说,她家里有人想要找疗养院,请问能不能去参观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一般疗养院、养老院之类的地方,如果向院方表达了视察环境的需求,那么多半是会答应的。 但没想到的是,疗养院那边礼貌而果断的拒绝了,理由是,不对外接收普通病人,想要进入疗养院有三种方式,一是验资、然后购买疗养院总集团特定的的金融服务,附赠疗养服务,二是资料经过审查,如果院方确定资格足够,就可以进入,三是邀请制,需要vip客户的介绍。 普通的参观请求,他们也是不接受的。 于是第一次试探就这么失败。 上面三种方式,无论哪一种,目前来说,丁思敏都无法达到,后两种就不用说了,第一种的金融服务,丁思敏查了,要想达得到,得把那张本票兑现了才行。 到了第二天,丁思敏直接动身前往奉贤。 本来她想,到了疗养院,真刀真枪面对面的,总有机会。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光是找到那家疗养院,就花了她整整一天的功夫。 无论是从书报亭买的地图,还是互联网上的地图和导航,全都找不到这个地方。 按理来说,这么一家疗养院,占地肯定不小,又有门牌号,可她从天亮找到天黑,那个地址前后门牌号的建筑都找着了,就是找不到那家疗养院,最后才终于在一个阿伯那里问到了准确的路。 真正到了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两眼都冒绿光了,一是饿的,二是绝望的。 因为这家疗养院说是疗养院,其实根本就是一座疗养山庄。 近十米高的围墙一路沿绕包围,钟山疗养院刻在一块巨石上,矗立在门边,从铜铁雕花的巨门看进去,深深木森卫侧着唯一一条主干道路,连疗养院建筑的影子都看不到,守门的保卫科也不是老大爷,而是身强体壮的专业安保。 当时丁思敏就傻了眼了。 这样的地方,她别说混进去,她就是会遁地,估计遁半天,还没找着地,就被人一榔头给敲了。 她在门外探头探脑没多久,里头的保安就有反应了,加上天已经变黑,她只能赶紧拉紧口罩,溜之大吉。 而经过前两天的踩点,她这两天就开始正式摸索了。 想要进入疗养院,必须要过保卫科那一关,她第三天的时候,想到伪装医学院的学生进去访问学习,就花钱在网上,问真正的学生借了学生证。 今天正式付诸行动,她还煞有介事地带了采访要用的本子录音笔等物。 结果这点小伎俩根本没用,门口的保安还一言难尽地问她:“妹妹,你是不是美国电影看多了。” 拿着本学生证记者证就想随便进不对外开放的封闭区域或者某个大佬面前采访参观?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丁思敏羞耻无比,其实她一到地方就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了,但是无奈箭已离弦,来都来了,遂接着软磨硬泡,结果还是无功而返。 在浴室里呆了半个小时,呼吸都有点闷了,丁思敏停了水,用毛巾包住头发,擦干净水,裹好浴袍往外走。 她坐到椅上,白色的窗纱在旁边静默。 她身上很累,心里更累,从前什么事都有妈妈替她挡着,到了美国,她也就苦了一小段时间,后头又有赵峯城替她撑着,她很久没这么累过了。 身上的累还好说,只是心里的累,没办法逃避。 眼看着这几日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一个星期的时间也即将过去,她不得不考虑,用最后的办法了。 最后,也是最无技巧的办法。 带着江玲的照片,带着她自己的身份证,还有证明她们母女关系的户口本复印件,直接找上疗养院,大闹一场,告诉他们,我怀疑你们监禁我的母亲,你们要是不让我见母亲我就报警了……电视剧里怎么闹,她就怎么闹。 她不喜欢闹,更害怕闹,她就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而那座疗养院里的人,光是一个保安就能把她拎走丢得远远的,那个地方又人烟稀少,她怎么能不怕呢。 可是再怕,她难道就走了吗,那她回国的意义是什么,妈妈生病了,现在孤零零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怎么能不去找她呢? 丁思敏抽噎了一下,站起身拿吹风机。 …… “已经和你说过了,这不符合规定!” “这怎么不符合规定?难道你们院的规定还能够凌驾国家法律吗?你们看看,这是户口本!能证明亲子关系的!我的直系亲属在里面,你们凭什么不让探视?” “都说了不行!” “怎么不行!叫你们院领导出来!” “……” 平常寂静庄严的大门处此刻炸开了锅,一滴水珠子甩到沸腾的油里,顷刻就爆出油花儿来。 惹起锅炸的水珠子此刻死死抓在大门雕花铁杆上,死命地嚎,喊完“我要见院领导”就是“这是公民正当权利”,最后哭天抹泪地“我要报警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旁边人高马大的保安们焦头烂额,脾气硬点的想上去直接把她拔下来,但刚一靠近,那女孩就从口袋里掏出把剪刀来胡乱挥舞,有道是武林高手也挨不住一闷棍,金钟罩铁布衫也难抗菜刀一砍,顿时又退却。 理性点的在看到她刚来时出具的那堆证件时就已经通知了院内,因为这股闹腾劲儿像精神病,但这证件齐全的、张口闭口法律条规的,又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么闹了好一会儿,大门内的主干道上远远传来车辆的声音。 保安们大松一口气,显然是救兵驾到,而一手扒在门上一手拿着剪子的丁思敏更是重重一个大喘,她在美国被赵峯城娇滴滴地养了一年多,出门不是劳斯莱斯就是直升机、私人飞机,外出最多的运动量来自逛街,健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在这儿闹这么久,一人对抗数十大汉,真是遭老罪了。 车辆很快行驶到近处,丁思敏打眼一瞧,是辆凯迪拉克,车门齐齐打开,白大褂刷刷钻出,直奔大门而来。 要不怎么人都说和文化人聊天更舒服,白大褂们不愧是知识分子,还是专供疗养方面的知识分子,一到跟前,第一件事就是让保安们全部散开。 其中一位看起来明显地位最高,头发也最稀疏的白大褂站到她跟前:“小姐,您先别激动,您要见我们,我们已经来了,我是今天值班的主任医师,我姓覃,有什么事您和我说,先下来,这铁门天天擦,还是有锈,划到就不好了,破伤风针很疼的,先下来好吗?你看,这么多人在这儿呢,咱们有事儿慢慢聊。” 这话说的像哄小孩儿,丁思敏都有点脸红了,踌躇了一下,还是下来了。 “你是管事儿的?”她拍了拍手,瓮声瓮气,刻意的凶巴巴。 既然是来强闯的,气势不能输。 “是。”覃姓白大褂温和地点点头,“听保安说,您是来找人的。” 丁思敏重重地“嗯”了一声:“我来找我的母亲,她在你们疗养院里,我不想闹事,但是他们一口一个规定,我已经出具了可以证明我和我母亲的身份以及亲子关系的文件,但他们就是不肯让我进!” 白大褂了然,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先代他们向您说声抱歉,不过呢,这确实怪不了我们的保安,我们疗养院的规定很严格,不能向外透露客户的信息,尤其是涉及到患病的客户,保密工作就更加严密,您的证件,保卫科的条件也不足以检验真伪,所以只能一刀切地处理了。” 丁思敏:“这我知道,所以我才和他们说,让你们来,现在你们来了,你们是医生,总能够有查阅资料的权限了吧?我妈妈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到你们疗养院里来的,我作为直系亲属,既然找到这里了,就应该有探视的权利。” 覃姓白大褂顿了一下,然后问:“您确定,您的母亲在我们疗养院里吗?” “我当然确定。”丁思敏从兜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你看,这应该就是在你们疗养院里拍的,上面的就是我妈妈,我还有户口本复印件、我和我妈妈一起拍的老照片,能够证明我和她的亲子关系。” 她一边解释着,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她小时候,江玲抱着她拍的相片,还有户口本复印件。 而那个白大褂把东西接过去之后,来回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她的脸几回,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 丁思敏翘首等着,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这些还不够证明吗?你们院里有没有这个病人,你们总该知道的吧?要是你不知道,你去查一查,我就在这儿等着。”她焦急,“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搪塞我,我真的会报警的!” 不知道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她的证据够充分,覃姓医生沉默过后,抬头微笑:“不至于。这样吧小姐,您今天先回去,您这些东西我拍个照,您再留个电话,我回去请示一下上面,再给您答复,这样可以吗?” 丁思敏眯起眼睛:“你不能现在就请示吗?打个电话而已。” 覃姓医生摇了摇头:“您这张照片上是病人,我说过了,涉及到病患,信息都是最严密的,不仅要口头请示,还需要书面报告,您不用担心,最迟明天早上,我们会给您答复的。” “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小姐,这有什么好骗您的呢。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实在抱歉,这件事以我的权限真的做不了主,如果您实在不同意,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就算是警察来了,也是一样的。” 丁思敏涨了张口,一口气提起来,须臾,又闷下去。 她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到公安局去,江玲到底在不在里面,现在她就一张照片在手,照片里也没有拍到任何疗养院的标识,警察一来,院方硬说没这个人,她能怎么办,她的证据是不足的,更何况,就算她证据充足,警察也不一定会管这种事,多半是让他们好好沟通,好好调节,那不就是现在的状态吗,又何必再闹一遭。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医生的样子。 丁思敏抿紧唇。 她感觉,他应该是认出她妈妈了的,只不过为了什么保密条例,不能够直说,否则还和上面请示什么呢。 一天而已,她等得起。 “好吧,”她点头,努力摆出凶恶的模样威胁,“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面,要是你们骗我,下次我过来,可就不只是这么点动静了。” 白大褂公事公办的微笑:“您放心。” 丁思敏泄出口气,把东西都隔着栏杆递过去,给他拍照,拍好照了,收拾东西回背包。 “记着给我打电话!我还会回来的!”把背包甩上肩。 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 哼。 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么。 …… 回去的一晚,丁思敏睡得并不安稳。 她从奉贤回到酒店,浑身累不说,还得头疼一个问题—— 她临走前放大话放了个爽快,但是真冷静下来了,她就脑袋嗡嗡嗡了。 她再去要怎么闹呢?今天这样肯定是不行了,这种强度他们肯定适应了,要是一而再再而三都是一模一样的闹法,人家也就知道没什么厉害了,闹着闹着,说不准还会因为寻衅滋事被抓走。 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呢?今天拿剪子,明天扛电锯?她拎那玩意儿公交车都上不去吧,怕是走哪儿都被警察拦住问话。 那还能怎么样,放火? 纵火可是大罪,她刚回归祖国就要变成丁建华二世了? 那怎么行!她疯了才这么干呢! 丁思敏浑身恶寒,缩在被子里。 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清晨,被手机铃声吵醒。 睡眼惺忪,睁开条缝,翻盖摁了接听:“……喂?” “丁小姐吗?这里是钟山疗养院。” 被子里寂静,下一秒,腾地掀翻。 丁思敏一下坐起来,抬手捞开散乱的头发:“是,我是!” “昨天您来过我们这里,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是这样的,昨天接待您的覃医生已经和院领导打过报告了,今天您就可以过来探视亲属。”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一时间砸得人都懵掉。 “好,好……”她喘息都混乱,“我马上过去,啊不,大概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到!” “您不必着急,因为江玲女士的情况比较特殊,为了保障您和病人的安全,您到这里之后,还需要等候医生的安排,根据医生的指示进行探视。” 丁思敏愣住:“什么意思?什么叫,保障安全?” 电话那头镇静:“您别紧张,我只是按照条例和您说一些前提条件,具体的情况还是要您过来,医生当面和您说会比较清楚。” 第17章 第17章 丁思敏是早上九点到的钟山疗养院。 她一出现在门口, 最先注意到她的保安立刻就拿起了对讲机,先前几次过来都紧闭的大门也缓缓打开。 拿起对讲机的保安在和院内沟通,另一个昨天她见过的年轻保安则是朝她走过来, 做了个请的手势:“麻烦到这边来进行安检和登记访客记录。” 纵然是青天白日, 对着一片突然朝你打开大门、广阔而又未知的区域,总还是会有些害怕的。 但想着手机就在兜里,她来前也到网吧里设置了几封定时邮件,如果她过久不归, 就会发送出去求救,顿时心里的蹦跳又平静下来。 丁思敏跟着他到了保安亭,这里的访客登记都很繁琐, 弄了足足十分钟,才算是好了。 安检时保安们面色复杂地收走了她包里的剪刀和水果刀、辣椒水, 丁思敏撇撇嘴, 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在外,没点准备怎么行,她还嫌带少了呢,要是能在里面藏一把冲锋枪,她大概也不至于紧张兮兮瞻前顾后了。 “请上车吧。”保安指着亭旁空地, 那里停着数辆轿车, 很显然从门口到真正疗养院建筑,用步行绝对不明智。 车子一路从大门沿着主干道驶向前方, 从后座朝外看, 道路时直时弯, 开了二十分钟,两边都还是一模一样的高树、树后广阔但修剪得极为漂亮的草地。 丁思敏忍不住又惊又叹地想,就算这里是郊区, 那也是大上海的郊区啊,地皮不会便宜,开疗养院原来这么赚钱,这起码是环了几座山的地盘来建院。 趴在窗边努力眺望,透过树与树之间的隙,隐隐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草地另一端有人在活动,还有各种房屋设施。 问了保安,保安说疗养院的客户分两部分,大部分是半瘫或全瘫的老人或者身体有不便处的人在这里修养生活,只有小部分是有较为严重的病症,需要专业医疗干预的病人,都在后山院区。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后山。”保安补充道。 之后,丁思敏就保持沉默了,看着车窗外发怔。 又开了十分钟,直到某个弯口,方向盘一拐,车辆朝右转了个弯,旷阔耀眼的太阳光一下笼罩过来,像是桃花源记里写的一样,道路的尽头突然出现另一方天地,下一瞬豁然开朗。 从树道驶出之后,面前就彻底开阔了,一个大路口,横亘前方的是数条白石大道,车辆径直使向西侧,这一开,就又是半个小时。 把“多数人”和“少数人”的区域隔离得如此远,甚至像是希望多数人将那少数人的区域彻底忽略遗忘。 对于即将可能面对的境况,丁思敏已经在心里提前做了准备,但在车辆驶入后山区域,亲眼目睹那延绵而去的铁网、跟随车辆经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检查时,她还是忍不住浑身发冷、打颤。 通过最后一道检查,已经能够看见远处的群楼,不是想象中的现代化大楼,也不是森严冰冷的白色,而是用了原木色、米白色之类柔和的色调组合,像是欧美医学院的研究中心、或者有世纪历史的教学楼。 车辆在东南侧的一栋楼底停下,在大门口外,已经站着迎接的人,两名护士、三名白大褂,白大褂里包括昨日留她电话的覃姓医生、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医生、站得最前的是一个看起里至少五十多岁,领导模样的男人。 保安拉开车门,丁思敏下了车,没有立刻动,而是将这阵仗打量了一遍。 心底的冷意已经不能被阻止,雪落一样不断地堆积。 一年多以来,她的母亲,就是困在这样的地方,高墙电网的私人医院,防守如此严密,简直和电影中关押罪犯的疯人院一般,加上清晨时电话里的那句“保障安全”,她的喉咙阵阵发涩。 她不挪步,而大门阶下等候的几人倒是见到她就立刻走来。 到了面前,俱是礼貌微笑。 “是丁小姐吧。”领导模样的男人开口。 丁思敏:“你是?” “鄙姓张,是疗养院分管后山院区医疗部的副院长,同时也兼精神科主任。”他自我介绍,胸口别着的工作牌名字处上写着“张世韬”。 张世韬继续向她介绍旁边的几个人:“覃国瑞医生昨天您已经见过了,这位是郑医生,她是江玲女士的主治医生,这两位是负责照管江玲女士的护士。” “昨天的事麻烦您谅解,我们需要时间确认您和江玲女士的亲属身份,毕竟从江玲女士入院以来,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并且您到访也不是按照院内规程,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丁思敏已经回过神来,迫不及待追问:“没有人来探望过?那么当初是谁把她送来的呢?来这里多久了?我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完全不清楚她的状况,她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 一连串的问又急又快,谁也不能一下全答得完,张世韬抬手轻摆两下:“别急别急,丁小姐,您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又是江玲女士的直系亲属,我们一定知无不言的,不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速步朝楼内走。 上了台阶,丁思敏就继续问:“别的先不问,你们先告诉我,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来到你们医院的?是谁送她来的?” 回答她的是覃国瑞,不过面露为难:“实在不好意思,只有这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您。” “为什么?”她急了,“不是说你们的审核很严格吗,我妈妈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覃国瑞:“您听我和您说,我们已经查过了江玲女士的入院档案和转院记录,江玲女士实际上是由警方送入省立人民医院icu进行重伤治疗,然后再从人民医院转到一家深圳的私立医院,之后又辗转到几家精神疾病医院,最后才送到我们这里的,最后把江玲女士转来的私立精神病院和我们疗养院有长期合作,当时我们疗养院总集团在进行一项针对三无特殊群体的慈善项目,并且江玲女士的病症具有研究价值,经过集团高层的审批,我们就收治了江玲女士,这之中不断转院的缘由、有什么人经手,我们实在无所知晓,江玲女士来到我们这里是前年的八月份。” “你说什么?”丁思敏停住脚步,眼瞳在颤抖,唇瓣也在颤抖,声音里带着艰涩的黏腻,“重伤治疗?什么重伤治疗?” 重伤? 她的妈妈不是单纯的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吗? 那张照片看上去,江玲哪里有缺胳膊少腿? 这次开口的是江玲的主治医生郑涵:“具体的情况我们不算清楚,只能和您说一个大概。江玲女士曾经在住宅中纵火,后来似乎因为火灾烟雾太大,她又选择了跳楼自杀,楼层不高,加上落地时经过一次缓冲,最后抢救了回来,但是她的头部遭遇了重创,严重的脑震荡,外出血,目前我们在对她的治疗中,除了心理因素,也一直把这次严重的外伤事故考虑为她当前精神疾病的病因。” 丁思敏浑身都白了。 冷汗凉浸浸的白,悚然惊惧的白,毫无人色的白,血液逆流后寒出的白…… 她几乎要站不住,事实上她确实一瞬就朝旁边平地踉跄了半步,她的喉咙不自然的吞咽着,眼珠和眉心不规则的动,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是这样,面对一份完全不想要接受可就是这么发生了的事实。 就差那么一点,就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她这世上最后一个最亲的人,在经历生死,而她都不知道她险些失去她。 与巨大的惊恐一并袭来的,还有岩浆灰流一样能够将人裹死的愧疚,在母亲自杀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她那时在美国,没心没肺,如果母亲跳楼的时候她是在为了打工挣来的钱被偷盗,房东却在催着房租而无助地痛哭流涕,那她会好受一点点,如果那时她已经到了赵峯城的冷崖庄园,过上奢靡无度的生活,那她现在就想也回到那间花园别墅,同样跳下去。 “我妈妈她……她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女医生报上一个时间区间,正是她刚发现停卡,四处打听消息的那段日子。 丁思敏闭上眼,明明泪珠还没有汹涌,从眼眶到胸口却都在震痛。 旁边的护士无声递来纸巾。 缓了好一会儿,丁思敏抹掉了眼泪,一行人接着向建筑深处走去。 到了专用电梯,护士刷了卡,摁了五楼的按键。 五楼就是病房层,在领着她进入探视区域之前,郑涵面色极为严肃地说道:“丁小姐,在探视之前,我想有必要和您说清楚,事实上根据卫生部颁布的指导纲要文件精神,像江玲女士这样曾经有过纵火行为、自杀行为、收治后长期间断性出现自残、伤害他人倾向的精神病人,医院是有权利对亲属探视进行限制乃至拒绝的,这是为了江玲女士的病情考虑,您是亲属,想必也能理解,这一次的探视是一次尝试,您必须完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丁思敏头点得很沉重:“……我,明白。” 时隔近两年的分离。 她终于隔着一层玻璃,见到母亲。 玻璃的另一端,四十多岁的江玲,已经不少白发了,坐着,呆呆地吃护士给的药。 眼里空茫,唇角好似微微勾着,一种不正常的平静,一眼望去就知道古怪的平静。 这平静的由来那样惨烈。 丁思敏捂着嘴,泪如雨下。 这样看来那张照片,竟然还将她拍得精神了,真正的她,枯萎,虚弱,彻底失去太阳光,被埋进泥土零碎成末。 那怎么会是她妈妈呢,那竟然是她妈妈。 一次失败的婚姻带来的代价竟然这样的恐怖,这样的可怕。 丁思敏曾经在很多亲戚长辈口中听过,母亲江玲从学生时代就是有名的美人,上学的时候是班花校花,工作了之后也是单位里的招牌,和人交往都很温和,而在生活上颇有些倔强。 在这些关于过去的言语里,和江玲容貌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句“当初多少人都不敢相信,小玲最后和建华还是在一起了”。 和年轻时期是乖乖女的江玲不一样,年轻时的丁建华也出名,但出名在“混”,不好好上学,靠着家里双亲和兄弟姐妹支持,也混到高中,但没有高考就辍学了,外出混世,竟也在当地捣鼓出一点名堂。 丁建华和江玲在初高中是同届的学生,丁江两家是邻居,当时很多人追在江玲后头,但托赖于江父江母都在教育系统内,且都有不低的职级,严防死守,愣是拦住了一波又一波狂蜂浪蝶,谁曾想却让隔壁的狡猾小混混钻了空子。 那个年代,大家都还是写信来往,江玲收的情书用叠来计算,但丁建华却从那个时期就知道“来实在”的重要性,他不给江玲写信,而是接着外出“混生意”,从外头弄来很多时兴的东西。 今天从哪本外国诗集上抄下几句诗词,再搭配一朵红玫瑰,明天又搞来一部当时最时髦的“大哥大”,直接送给没见过外界世面的青涩女孩儿把玩。 并且丁建华极其贼,他做这些事,每一回都提前蹲点,蹲江家父母的点,卡着时间,十分隐蔽。 在隐蔽中,靠着近水楼台和信息差异,偷到了年轻江玲的爱情。 多么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虽然和父母所喜爱期望的那种文质彬彬稳扎稳打的男人全然相悖,既不从政,也没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可他对自己多好,像是要把心肺掏出来给她。 说话带脏,那是痞气的酷,闹事打架,那是义气的帅。 那是一段带着未曾体验过的刺激的甜蜜时光,直到东窗事发。 发现了宝贝独女被一个“恶名昭彰”的小混混给“骗到手”的江父江母几乎气得要疯掉,也不顾多年邻里的情分,直接找上了丁家门,闹得非常难看。 具体说了什么,现在已经没人敢提了,总之都是最不留情面的话。 最后的结果是江玲哭着点头分手,准备高考,丁建华离开了当地。 后来兜兜转转,中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总之在江玲毕业之后,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定亲,虽然是男方的问题,可是对她的创伤也很大,这个时候,丁建华又出现了,像是神兵天降,像是救世主,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 江家二老还是不同意,可这一次实在拗不过了。 直到时间变迁,时光证明,错的就是错的,这一错,就搭进去一辈子。 丁思敏的掌心沾染着残留的泪,轻轻地压在玻璃上,她张口,嘲哳近无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 离开之前,丁思敏对那个副院长说:“很谢谢你们的慈善项目,救了我妈妈,但是我知道一直由你们承担费用是不可能的,我想问一下,如果将来我想为我妈妈办理转院,需要什么条件?” 她要把江玲送去最好的精神病院,这里虽然也不错,但她知道不是最好。 张世韬眼神闪烁:“丁小姐,江玲女士的病情一年多以来都没有好转,从医院的角度,我们并不建议您转院,至于费用,您不用担心,这是总集团……” “你就告诉我,我要是想办转院,该怎么办?”直接打断他。 “……这,那就需要我们确认过接收的医院具备相应的治疗能力,费用也需要您自己承担,转院手续和评估流程也需要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丁思敏颔首,泪已经干了,神情空灵的静。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抓着背包肩带的手指攥得很紧。 如果说刚回国还有些迷茫,但她现在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她要立刻去香港,拿到钱,然后回来,寻找最好的医院,让母亲接受最好的治疗。 她还要查出,究竟是多么残酷的现实,让母亲走上了这样的绝路。 她要立刻去,以最快的速度去。 今天就买去广州的票,然后买去香港的票。 “过段时间我还会过来的,到时候,我们再商议我妈妈转院的事。” —— 从高层的办公室向下望,接送的车辆渐渐在远处。 张世韬手里握着固话的听筒手柄,向另一端汇报着工作。 这是一通国内至港澳台长途通话。 “……是的,已经走了……您放心……都是按照指示办的,好的,好的。” “是,我们明白……” “您放心……好……再见,一定代我们向赵先生问好。” 第18章 第18章 丁思敏离开疗养院之后, 立刻订了回往广州的最近一班飞机机票,但是由于订得临时,只有夜晚的航班, 抵达广州已经是凌晨。 落地之后, 一出机场,倾盆暴雨轰泄而下,空中泥土的腥味闷得人鼻腔发紧。 临近四月,广州时有暴雨, 临海处于亚热带的南部省份,四季的变换似乎只有冬夏,没有春秋。 还没有到取证的时间, 丁思敏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新开了一张工行的二类银行卡, 把那些带回来的美金都换汇, 存进了卡里。 之后在酒店里足不出户,呆了两天。 这两天的时间里,她只做一件事,就是规划如何取到钱、思考取钱以及之后用钱可能会存在什么问题,详细搜索相关的事项……总之就是尽量把之后要做的事情提前做个预计划。 很多时候, 手里有一笔巨款挺唬人, 可巨款却不是那么好花的,相反还十分麻烦。 开具本票的是香港汇丰银行, 本票可以支取现金, 也可以转入账户, 很显然那么多钱,全部取成现金,她怎么可能拿得动, 当然只能转进账户。 她有汇丰银行的账户,但是她查到,银行账户长期不使用会被系统休眠,这样一来她还得先去激活账户。 激活账户之后,有的银行会因为风控系统,存在数天的临时监测期,限制大额进出,她不确定到时候她会不会面临这样的状况,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她还得在香港盘桓更久。 就算顺利一些,成功把钱转到自己的账户,事情离结束也还差着好几步。 最麻烦的是,怎么把钱转回内地使用。 她妈妈在内地,她将来也是要在内地办事,香港汇丰银行账户的钱,在内地很难花,她不可能直接提着现金过关,绝对会被拦下,港卡在内地使用有限额,香港汇丰银行直接转内地银行又有结汇额度限制,虽然每年有五万美元的额度,也很不少了,可是她将来给妈妈办理转院、找房子,肯定都需要更大额的资金进出。 难道,把母亲转到香港的医院吗?以后住在香港 决计不行,她都怕她什么时候走大街上冷不丁就遇到赵家的人。 或者是转到国外的医院? 这样使用起来倒是方便了,可是转到国外医院哪里有这么容易,并且她还不清楚母亲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未解决的后患。 现在看来,如果在内地医治、生活,她未来还不知道要跑多少趟香港。 转出容易转入难,一想到将来要面对的各种麻烦,可能要被询问资金来源、可能各个方面源源不断产生手续费、交税的问题、转账的问题、如何寻找相关的人士进行处理…… 实在是头都大了。 此刻对赵家姑母的讨厌又上一个巅峰,恨不能把那死老太太给摁水里去。 但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她没有产生一丁点像之前那样烦极了就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虽然烦躁,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过,坐姿东倒西歪都不曾有。 大概是只要涉及到重要的人,再胆小的懦夫也会催发出无尽的冷静和勇气。 当初一个人被抛弃在美国的时候,她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成长,现在她知道了她需要变成母亲的依靠,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无所不能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恍惚里,她甚至想,如果这个时候赵峯城站在她的跟前,她估计也半点不惧了。 因为就算现在是只鬼拦在香港关口,她也敢拎着把桃木剑硬顶上去。 然后她忍不住悄悄跑神,幻想了一下这个场面。 紧接着,惭愧又对自个儿恨铁不成钢地低下头,呲了呲牙。 失策了,老男人还是比鬼可怕一点。 原本心存幻想跑一趟香港就可以一劳永逸,现在这么一看,哪里是跑个三五趟能解决的事。 丁思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整个容,最好是站在赵峯城跟前跳芭蕾扭秧歌他都认不出来那种,不然高频率往返香港,和把自个儿的头来来回回往鳄鱼嘴里放有什么区别。 就是不知道,真整容的话,能给她整成林青霞张柏芝不。 取钱方面的规划暂告一段落之后,丁思敏开始查阅去香港之后的路线规划。 没办法,她唯有两次去港,一次跟着妈妈报的旅行团导游,一次一路跟着丁建华,她从来没自己去香港过,怎么搭车,路怎么走,有什么和内地不一样的规矩,都得提前做做功课。 她还得买机票,本来担心去香港的航班还得提前多日抢,但是从今年开始,内地对港的航权扩大开放,这个问题倒是最好解决。 窗外的天又一次黑了,窗帘拉开半边,雨扑在玻璃上,夜雨又停了,留下淋漓的痕迹。 她抬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只希望后头的航班不要受影响。 …… 08年的香港,霓虹灯牌下的绚烂繁华,光色和钢丝在空中交错,满街的老店和摩登的高楼共存,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到了夜晚,刺透天幕的射灯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游轮游艇巡港航行。 丁思敏拖着行李箱,在中环一家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下榻,挎包里还放着一卷叠起来的报纸。 香港的住宿是很贵的,但是中环办事方便,最要紧的,现在是深夜,而她刚刚被那份随手买的报纸吓了一大跳,她带回来的那堆美金厚卷换的钞票也够她住的了。 她订了一间普通的城市景观客房,在付钱的时候还是极其肉疼。 进了房间,直接往沙发椅上倒坐,随便塞到挎包里的那卷报纸掉出来。 丁思敏颓软着手把那份报纸拿起来,上面的标题一贯触目惊心的港媒风格,但这头版事件也确实够骇目震胆。 就在前几天,香港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杀案,三天内死了四名性工作者,而直到现在,还有一名嫌犯在逃。 丁思敏初中开始上网,那个时候的互联网是很无所顾忌的,什么都有,多猎奇可怕的东西都能在网上搜到。 其实很多人胆子小,却对未知和离奇放不下好奇心,当时有个天涯论坛特别热火,她当然也在上面看帖子。 尤其是里面一个叫莲蓬鬼话的板块,各种灵异事件和恐怖案件,再加上香港的影业影响很广、尺度又大,有人总结了一组香港十大奇案,里面很多案子都被翻拍成电影,不懂事的青少年总会聚在一起抱团看。 是以其实丁思敏对香港的某一面一直心里发寒,今天这张报纸则是一把铲子,又把她那股惊悚给翻出来了。 有时候她都觉得,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儿克她。 丁思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把几份报纸叠在一起的纸卷展开,将最上面那那张报纸一把给翻面,又压到最下头去。 最上面的一张压到下面了,顶上来的一张是金融时报,神奇的是繁体字她看起来也很顺畅。 上面有一期预测金融市场的文章,主题是,史无前例的金融危机或许即将爆发。 内地的房市正在波动,而香港恒生指数不断下跌,香港是亚洲金融中心,在世界金融体系中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今年年初出版的一期《时代》周刊中,把全球最重要的三个金融中心合称为“nylonkong”,即纽约、伦敦、香港,既然是最先锋的地位,危机来临自然也首当其冲。 境外投行不再安全,港股市场或将遭遇攻击,国际空头们对中国金融市场虎视眈眈,极有可能采取做空香港上市股票进而攻击港股市场的策略,那么到时候,银行也会出现一系列危机…… 丁思敏横着坐在沙发椅上,头靠着一边扶手,腿弯正好挂在另一边扶手,小腿在空中悠悠地晃荡。 然后就这么把那篇文章给看完了。 边看,心里边想,这个时候,中央大概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了吧,各国秘密会议都不知道开了多少回了,大陆的外汇储备足够雄厚,金融管理局也不是吃素的,一旦美国金融市场真的出现大范围的崩溃,那整个世界都要被拖进泥潭里,这个时候不论是哪个国家,都会不计代价进行救市行动的。 香港是中国连接世界的极重要平台,中央政府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之前某个大空头,叫什么来着,索什么来着,索罗斯?不就曾经在97年闪袭香港却败退而归吗,而那些大资本家呢,一旦确认能够平顺度过这次危机,现在应该在放眼窥觎着某块心仪的肥肉吧,就像赵氏集团,危机过后必定会趁机抄底世界范围内的优质资产的。 不过鸡蛋确实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可能还是应该把汇丰银行里的钱转一部分到别的银行,香港中银就不错,在内地里再开一个中银账户,这样同名互通还方便呢,至于理财投资,现在可不是个好时候,银行大概也要持续降息了…… 丁思敏思考到这里,倏地浑身一震,紧接着手就攥紧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这又是因为那个人。 她一个学艺术的没毕业的大学生,放在从前,哪里会去看什么金融报纸金融报道,又哪里会想什么救市什么做空的,她连金融主题的电影都点都不点的,吃喝玩乐爱美享受才是她会做的事。 但是刚到赵峯城身边的时候,她老是查他的报道,他打电话或者在家里开会、交代下属东西也从来不避讳着她。 他给她很多钱,很多很多钱,默认的意思是她可以随便造,理财方面让助手带着金融顾问直接来和她对接,但是她当时哪里听得懂,都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听得烦了,就说让他们随便弄好了。 但是每个月还是会有一堆什么经理来向她汇报,排着队拉开演示文稿说个不停,塞她一堆文件报表看,这看着看着,该懂不该懂的也都知道一点了。 本以为一辈子不会接触的事,等到了一定的位置,或者有了一定的资源,顺其自然也就知晓了。 原来她在赵峯城身边竟然真不是毫无长进,看看,这不就是所谓的耳濡目染么。 尽管她在他身边对自己的定位是一只糊弄艺术的金丝雀,一条只会花不会赚的胭脂米虫,但她现在居然出现了“嗅觉”这种她都没觉得自己会有的东西。 这实在是有点离谱了,她皱着眉头,有点诡异的兴奋,同时又产生了一点不知所谓的愤怒。 愤怒什么呢,想来想去,大概是愤怒她人在地球的另一边,却依旧充满他留下的痕迹,如果是深红的吻痕与用力过度留下的暧迹,那还总会有消散的时候,可是他给她留下的是更难祛除的东西。 真是阴魂不散。 她抬手蒙住眼睛。 … “什么?我的账户没有冻结吗?”丁思敏坐在银行的贵宾室里,愕然。 事实上她从柜台被请到贵宾室里的时候就已经脑袋发蒙了,哪家失心疯的银行会把账户里一分钱没有的穷光蛋请到贵宾区的。 她排队到柜台,就是想激活账户,万万没料到能进这地方来。 而接待她的客户经理微笑地点头,并且接下来把一个惊天霹雳一样的事实告诉她。 她汇丰银行的账户里,竟然有八位数的存款。 看着桌面上的银行流水数据,丁思敏整张脸都打结了,账户里的钱是长期以来不间断转进来的,每个月一笔大额资金入账,一共打了一年多,因此她的账户没有被休眠冻结。 而就在这个月,准确来说是前天,刚刚转进一笔,五百万。 转钱的人是谁,她看一眼最开始转账的日期,就知道了。 还能是谁。 还能有谁。 她跟了赵峯城之后,费尔南多把她所有的银行卡账号都要了一遍,当时她不知道他们的用处,反正密码还在她这里,她给就给了。 没想到,是这个用处,每个月打一笔钱,账户就不会冻结了。 在纽约她没缺过钱,大多数时候都是刷卡,除了给她卡,赵峯城还在美国给她开有几个账户,每个账户里存的钱都比现在这个八位数还要多得多,但是那些账户里的钱肯定被监控了,她不会用的。 她只是没想到,他还在给她转钱。 丁思敏看着最后的那个日期,十根手指绞得发白。 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这个时候还给她打钱是什么意思? 是打惯了忘了取消了?不可能,资金进出赵氏的会计楼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更何况这一笔五百万极为突兀,前面的一年多,每个月的数额都是固定的,只有这一笔不一样。 是分手费吗? 丁思敏突然有点嘴里发苦,喉里发闷。 ……果然是气急了,出手都这么小气了。 也是,她算什么,赵峯城这样都算仁至义尽到不能再仁至义尽了。 思绪兜兜转,紧接着露安的声音又冒起来。 丁思敏身上忽然发凉,也分不清是不是香港大楼里的冷气开得太厉害。 如果不是分手费呢? 如果不是分手费,那就更像是, 警告? 前天给她转钱,正好卡在她港澳通行证下来的时间点。 一股寒意从骨髓缝儿里窜起来,抬头,对面还是银行客户经理的笑眼,但恍惚间,一双变成无数双。 整间屋子,天花板到地板,无处不在,好像全是对准她的视线。 第19章 第19章 三月下旬的香江, 风从海来,空气是湿的,天地是潮的, 不算很热, 但从冷气极足的大楼里乍一出来,肌肤上有薄薄的黏。 丁思敏连午餐都没有吃,肚子里只有早上在汇丰银行贵宾区里等待时喝的一杯茶水。 城市的节奏从路上行人走路的速度成正比,丁思敏毫不费力地就融入了其中, 甚至比那些西装革履赶路的精英走得还要快,一刻不停地往返穿梭。 本票和中银开户的事都弄好了,她还申请了两家银行的信用卡, 大额信用卡审批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到时候会邮件通知她, 她还没有固定住址, 寄卡的地址就写了上海国际酒店。 她空着肚子,心底打抖,面上却冷静无笑,一件又一件地事情做完。 她还计划好了明天再呆一天,去询问医疗中介香港有哪家医院治疗精神疾病最高, 如果香港不合适, 那么就询问国外,香港是一个世界级的“港口”, 连接全世界的信息, 只要钱足够, 总会有人办事,总会有办事的方法…… 直到傍晚,才拖着已经发软的腿回到酒店房间。 整个人倒到那张软床上的时候, 她突然猛地深喘,薄纤的肩背起伏,手指抓在床单上,双眼发着直。 这里是她暂时的庇护所,如同雨林里用一堆堆潮湿的枯叶堆的临时巢窟。 看着还算安全,其实无比脆弱,可以暂时缩在里面,透过晦暗的缝隙朝外望,但眼睛在这里是不管用的,要更依赖耳朵、鼻子、直觉。 耳朵能够听到遥远沉闷的猛兽舒喉的低吼,又或者是毒蟒的腹部压在泥土落叶上滑动的牙酸摩擦,而鼻子一旦嗅到空气中弥散的沉重危险的气味,直觉会催着皮下的血管骨骼一寸一寸炸开。 极度的紧绷让身体骤热骤寒,直到爬出巢穴,远远地逃开,心里的余悸与恐惧还会存储在基因里,无尽顺延下去。 高度紧张的感觉不好受,但这种状态下效率却奇高。 丁思敏从床上手脚凌乱地爬起来,和一滩成精刚要化人的软泥巴一样,接着晃里晃荡地进了浴室。 洗澡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震天响了,险些要做饿死鬼。 酒店的顶楼餐厅是有名的老牌米其林,如果入住的是行政套房,附赠配套进入,但她住的只是普通房间。 现在账上又有了钱,她又惊魂未定,不可能再亏待自己的胃。 丁思敏包着头发出来,打了前台电话询问能否单独预约位置,现在算是旅游的淡季,说不定还有位置。 然而电话打过去,酒店人员的回复却是没有位置了,已经全部订满,酒店的其他餐厅还有位置。 丁思敏有些失望,但现在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于是退而求其次。 挂了电话,她用毛巾使劲揉搓着湿长的发,她的头发是细软的质地,但是又多又厚,好处是散下来很漂亮,像是最光滑的丝绸罗缎,乌黑的长瀑,上面有融融的浅光,不用刻意养,天生的黑长直,坏处当然也很明显,难打理,尤其是吹头发,要耗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 吹头发到一半,座机又响了。 丁思敏皱着眉头听下机器,接听。 电话还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带来的是好消息,顶楼的餐厅竟然临时有客人取消了预约,前台打电话过来询问是否要接着预订。 丁思敏当然说要。 “好的,已经为您登记。晚间用餐时段是6:00pm到10:30pm,为了给广大宾客营造优雅舒适的环境,餐厅有着装要求,烦请您避免穿着任何长度的短裤、背心、人字拖、浴袍、破洞牛仔服饰莅临,谢谢。” 丁思敏挂了电话,转头看了眼沙发那边敞开的行李箱,里头是随便街边买的便宜t恤便宜牛仔裤,不幸的是,牛仔裤还真带了一小片破洞设计,昨天的衣服送去洗衣房还没回来,今天早上她出去穿的那身还蔫吧在浴室里。 丁思敏沉默了一下,抬头看时间,离晚上六点还有一段时间。 酒店的地段很好,而只要有钱,香港很好逛,那个时候,很多人到港就是为了扫港货外国货、或者做代购生意。 丁思敏不紧不慢下楼,出酒店,而后扫荡了一堆战利品回来。 到时间,她回国后第一次重新踩上christian louboutin,穿上白金雕绣中长裙,握着流苏手包登上通往顶楼的专属电梯。 极为自如,由奢入俭难,她好东西用惯了,重新换了套衣服,走路都有力气了点。 进入餐厅,确认过了预约,侍应生将她引入位置。 丁思敏浅笑淡然地入座,单点了一桌餐品,然后就是等候。 茶先上来,她尝了一口,放下杯,正要扭头眺望眺望夜景。 抬头,笑容僵住。 这座顶层餐厅装潢老式奢华,餐厅实际面积不算非常大,这点也和古董一样,不是越大就越值钱。 所以,她很轻易地就看到了大概七八米开外,有一桌宾客正在入座。 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相约晚餐,男女都穿着正装,其中有一个面对她这边的中年男人,很眼熟,她也一眼认出了他。 是赵家的一个旁支,好像叫赵什么贤的,当时赵峯城带着她去赵家家宴的时候见过,之所以她记得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比赵峯城大了十几二十岁,辈分却是赵峯城的侄子,管赵峯城叫“小叔”,一直在香港赵氏这边管事。 和赵峯城很亲近,应该说,但凡在赵氏还没被清出去,坐在重要位置上的,都是赵峯城的手眼。 丁思敏落荒而逃,饭没吃成,但钱还付了,简直倒霉到家。 本想好好吃顿晚餐,上路的时候还带着重负稍释的小小惬意,一个照面的时间,就从罗马假日成了惊魂记,优雅的红底鞋让她险些崴脚,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拉着行李箱直接退了房。 丁思敏拖着箱子叫车,红色的士停下,行李箱她自己扛到后备箱,加了钱,在司机询问她要去哪里的时候,她还懵着,一下都回答不上来。 两秒的停顿,的士司机就不耐烦了,她就用英语问哪里的酒店更近更好。 司机敷衍说了两三个,都是不过海的五星级酒店,各有各的优点。 丁思敏点了第一个,更靠近海,维多利亚港畔,不远还有摩天轮。 草原大迁徙一样的奔逃,下车到进酒店她都低着头,生怕再遇到什么不敢见到的人,这一次她直接直接订了最好的海景套房。 进了门,把行李箱一推,轮子骨碌碌地滚,箱体靠在墙上,她虚脱在沙发上,已经累到发虚,饿到胃痛。 可是她已经不敢再去餐厅了,阴影都出来了,她想了想,干脆订餐到房间来算了,能填饱肚子就行。 等到吃完了,她还得出一趟门,买些伪装的东西,宽沿帽子、眼镜、假发…… 今晚她算是受到了教训,这里是香港,就算赵峯城在美国忙得脱不开身,这里还多得是赵家的人,不乏见过她的。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头发简单绑起来,喘着气。 缓了好一会儿,走出去,正要拿起固话手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丁思敏一个激灵。 她回国之后,新办的这个手机号码,没有什么人会打的,因为是新的手机号,她又暂时缺少社会活动,传销广告都没有。 她立刻把翻出手机,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疗养院。 她临走前留了手机号码,还专门叮嘱过她有时候不在内地,但手机开了港澳台至国际漫游服务,只要江玲有事,随时打给她。 丁思敏赶紧接听:“喂?” 打电话来的人竟然是那个副院长,看来是昂贵的私人病院病人不多,坐到这职位还这么亲力亲为。 张世韬说,电话过来是想告知她江玲的治疗新进程,并请求她,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发送一些她和江玲的照片、视频过来,供以治疗使用。 “……您也知道,从前江玲女士在我们这里治疗的时候,我们对于她的过往并不了解,现在您来了,您是江女士重要的亲人,精神疾病研究史上许多案例都证明,亲人相关的物品、相片、声音、容貌对很多病人都能够产生有益有效的刺激。我们正在尝试慢慢在江玲女士面前提及您,如果您能发送一些积极正向的影像资料、照片、音频给我们,我们会十分感激的,最好多样一些,以前和现在的都需要,毕竟江玲女士在下一个疗程是要和现在的您进行接触。” 丁思敏疲惫得发灰的眼睛亮起来,当然忙不迭答应:“没问题,我待会儿就发给你们,直接发到你们的邮箱吗?” “是的。” “好。” 挂了电话,丁思敏赶紧把电脑翻出来,还有她刚到美国用的那部手机。 然而阵势摆开,她却怔住了。 因为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存储多少和妈妈的旧照片、旧视频,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江玲来做的。 江玲并不常用电脑,总是把家里人的视频刻成光碟,照片收集到相册里,保存得无比细致,从她刚出生到长大成人,一点一滴都留着。 现在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是在警察局,还是在那场大火里彻底消失了。 丁思敏才发现,妈妈总是想记得她的每一点点,可是她呢,从小到高中,都乐哉悠哉地,从没想过这回事。 永远是妈妈负责扛相机,而她只要在镜头之后比剪刀,手在脸蛋下捧花儿就好了。 她绞尽脑汁地翻着,翻q-q空间、翻旧手机的相册,最后也只找得出来零零星星的几个短小视频和照片,她都一并发过去了。 弄完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饥饿感又一次袭来,她才如梦初醒。 起身,正要走到固话那边,这回是门铃响了。 像是有什么鬼神强行不肯让她今天吃顿饭。 丁思敏崩溃地低声惨叫一声。 说实话,她都快饿到不饿了。 但门铃声不停,她还是过去开了门。 按理说这样的高级套房,没有急事不应该打扰客人休息的,就是有事也应该先打房间电话,直接敲门是要做什么。 门外的侍应生说着打扰,丁思敏把门打开。 是来送附赠服务的。 “丁小姐,您订的套房有我们酒店的附赠服务。”侍应生把手里覆盖着红布的托盘递来。 里面一叠礼券,最上面则压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实在抱歉,您入住的时间有点晚,现在酒店里的餐厅可能都已经没有位置了,不过今晚维港有一场商业邮轮晚宴,邮轮在港停靠到晚上十一点,八点前都可以上船,八点半维港还有一场烟花秀,这是我们酒店附送给套房客人的邀请帖,如果您有意向的话,可以参加。” 丁思敏拿起那张邀请帖,旁边还有一份精美简约的介绍手册,她对上面那一串主办方没有丝毫兴趣,只盯着那一页菜单和那页海上观烟花。 路程也不远,邮轮就停在中环码头,步行短时都能到。 丁思敏犹豫了一瞬,收下了邀请帖。 她重新收拾了一番,出酒店之后,先去中环的街铺逛了一圈。 买了一台贵价进口相机,还有一顶宽沿度假风帽,一副无框厚重眼镜,为了以防万一,还买了口罩。 万事俱备,她打车到中环码头。 可能是因为晚上有烟花秀的缘故,码头上非常热闹,她举着相机,被感染得都有了笑容,拍了很多照片。 一眼看过去,她要去的那艘邮轮有四五层,灯火耀亮,她本来以为上船要排队,但登这艘邮轮的人却并不多,至少看起来,好像还没有刚刚她路过看见的那些小轮热火朝天。 而且登船的人,都穿得很正式,身光颈靓,从容优雅。 她手里的相机都不由自主放下,心里泛起一点嘀咕,但很快又消下去。 也是,酒店里的米其林餐厅都有着装要求,这场豪华邮轮晚宴肯定也免不了了,侍应生不也说邀请帖只供给给高级套房的客人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虽然不是商务型的正式,但是长裙、高跟鞋,参加一场晚宴还是不算突兀的。 登船很顺利,迎宾人员看到她的邀请帖之后,直接带她入内。 丁思敏问能随意拍照吗。 迎宾人员说,海景、餐品和烟花秀都可以拍。 言下之意,人最好不拍。 丁思敏点头了然。 进入到邮轮四层,一片非常宽阔豪华的区域,四层的两侧还有直观海景的露台区。 这场邮轮晚宴果然十分奢华,丁思敏进去的时候,人们已经举着香槟交往笑谈,像是彼此认识,又像是一场主题明确的慈善聚会,但这明明是一场出海看烟花、宾客由来不同的晚宴。 丁思敏眉头无意识地皱了皱,那股奇怪又反上来。 她走进去,先到角落,仔仔细细地又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她认识、并且可能认识她的人。 同时,真的无人注意到她。 丁思敏放下心来,落座到临海景的窗边座位,立刻有侍应生来。 她终于吃到了东西,先上来的是焗龙虾,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特别新鲜特别好吃,因为她特别饿。 她自顾自吃着,吃得很慢,没有人来理她,她很自在。 不过比较悲哀的是,由于她饿了一整天,现在竟然吃不下太多。 丁思敏喝了茶水清口,擦了擦唇,拿着相机兴致勃勃去外面的观景露台。 低头看手机,快到八点半了,船已经行驶在维港的海面上。 上船本来是来看烟花秀的,但快到点了,阔长的露台上也没几个人,她扭头,人们还在大厅里来往交际,笑声不绝。 丁思敏耸耸肩,又转回头来。 如果她认得出,那里面很多是香港赵氏集团和子公司的高管人员。 丁思敏调了录像设置,对准自己,扬起笑来说话:“妈妈,是我,我是敏敏。” “我在维多利亚港的邮轮上,准备看烟花。”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一起来香港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在游艇上看烟花的,你还给我拍了好多照片。” “……” 她说了很多当年来旅行的旧事,直到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在她的背后升腾绽放,烟光万色的画卷,远近散聚的笑声惊呼,大厅里觥筹交错的人们也出来了,白烟黑夜、纷耀烁华的震撼。 丁思敏出来得早,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第一轮烟花告一段落,她才停止了录像,小心保存好。 转身,坐在露台沙发上,安静地看紧接而来的下一轮烟火。 侍应生合宜又体贴地站到旁边,询问需要什么饮品,手捧的金色托盘上有各种酒品。 丁思敏极少喝酒,不是为了健康什么的,纯粹是她觉得酒不好喝,什么酒都不好喝,哪怕酒里掺了果汁或别的什么,只要有那股酒精的味道在,她就不感冒。 但今晚氛围太好,风光太好,夜色也太好,身边的每一个人手里都举着精致的杯,她不能免俗地也拿了最好看的一杯。 坐在豪华邮轮的露台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欣赏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多么完美的组合。 丁思敏轻叹了一口气,举杯,饮了一口。 … 她就这么醉了。 女侍应生来扶她的时候,她脑袋還有几丝清醒,但说不好话,身体也软的,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常年不沾酒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但她也不至于一滴就倒呀。她难过地胡思乱想。 醉成这样,只能找个地方休息,女侍应生轻轻晃她。 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一下清楚,一下模糊,大意就是先把她扶到空的房间里去休息,然后去给她拿解酒药。 她糊里糊涂地,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 她被扶到一间套房里,奢丽辉煌的装修,但光线很暗,女侍应生把她先扶到洗手间,简单洗漱一下,然而温水上脸,又在口中进了又吐,她却越来越昏。 没办法,侍应生把她扶到了床上,还贴心地给她褪了眼镜、帽子、鞋。 她哼哼唧唧地想说thank you,然而发第一个音的时候险些咬了舌头。 女侍应生出去了,说去帮她找解酒药。 丁思敏躺在床上,眼睛没有全闭上,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侍应生出去的时候,把房间里的灯关了,就只有走廊的一盏暖光顶灯,整间套房都极为昏暗。 她的胸脯缓慢起伏着,耳里很迷乱,眼前很恍惚。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听到很细微的动静,像是房门开了又关,但她不确定,她现在天地都分不清楚了。 或许是那个侍应生回来了。 她也休息了好一会儿了,想尝试着爬起来,但结果是在床上扭动。 这样想爬都爬不起来的感觉实在是难受,难受到委屈,她低低地哭哼,等到眼前的景象变幻,但她还是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起身了没有。 药效让她比醉了更加迷离。 房间里实在是太暗了,暗到当她看清楚床对面的深色沙发上坐着的那道无比熟悉,高大凌厉的身影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恐地叫,而是哭了出来。 缩着往后,难过极了,委屈极了。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都到这里了,都做梦了,还缠着她? 沙发上的人不动如山,她接着哭,但他毫无反应。 果然是梦。 她的言语逐渐清晰了一点,她让他滚开,不许再缠着她。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都,我都说了……百年好合……” 她还想说,连陈子青,她青梅竹马的子青哥都知道应该放弃她了,为什么他分明要有未婚妻,还要来缠着她。 但是说出口,却缺斤少两。 “……子青……子青哥……” 沙发上的人动了。 男人站起身,从阴影处走到有些微月光的地方,衬衫开了领口,袖挽起来至小臂,深绿的眼珠潭水一样死寂冰冷。 抽出腰间的皮带,缠在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慌乱惧怕起来,往后死命地缩,偌大的床,他一俯身,轻而易举抓住她的腳踝,像掐一支花枝一样一瞬间就把她拖到他的影子里。 她拼命抓撓床单,但身体被巨大的重力压制着转过去,只能趴着,男人沉郁浓重的气息笼罩、壓在她身上。 下一瞬,凌厉的风带着暴怒狠辣,重重抽在她屯上。 刺辣尖锐的疼痛直直地钻进她的禸里,心沟,腐蚀着她的骨髓、灵魂、身体。 她哭着尖叫起来,在男人手下抽怵地唞,整個人都朝上一聳,脸深深埋進床单裏。 第20章 第20章 曾经丁思敏对宗教有过短暂的兴趣, 因为出了国,身边许多同学都有信仰。 她在冷崖庄园的藏书馆里乱逛,翻到很多有关的书, 但她对教义教旨并不感兴趣, 她只是那段时间看了不少精彩的宗教电影,对那些最残酷严厉的部分感兴趣。 她当时看的有哪些来着? 依稀记得有《康斯坦丁》、《达芬奇密码》…… 她翻着书,一本很薄,纸张脆弱, 不知道留存多少年的书,简单介绍了一些教会的刑罚,优点是那些插图非常精美仔细。 她一页一页看, 最后停在靠近中间的那一页。 “flagellation.” 图上的教徒受着鞭笞抽打,环绕的审判者冰冷俯视。 忏悔, 忏悔罪孽。 只有忏悔, 才能得救。 …… 第一阵蜿蜒尖锐的疼痛过后,丁思敏已经有些軟了,眼泪浸透下头緊貼的布料,糊了满脸。 但她怎么能服气呢,自个儿的梦里还要被那个老男人欺负?他打她, 他竟然真的打她—— 上半身動彈不了, 她拼了命仰起头哭骂,骂他老王八蛋, 阴魂不散, 有本事他就用他的裤腰带抽死她, 她一点都不怕,她就是更喜欢陈子青…… 她磕磕绊绊地骂,床垫厚軟, 但膝盖骨还是顶得生疼。 新换的薄纱长裙流水丝滑,动起来像是最轻的海浪波澜。 这种面料很娇贵,一扯就坏,猛力一拉就堆叠起来。 刺辣的皮禸终于感受到撫慰的凉,但她的心也凉了。 双手也不抓着床单了,甩着朝后扑腾。 想要扯住最后那块小巧薄料,哭得也更大声。 然而男人无动于衷。 她难堪馐恥到極點。 恍若被剝了半边皮的刺猬,刺猬没了尖刺,要如何迎敌,只能哧袒着唞動。 这次抛了皮带,实打实毫无阻拦的厚重掴打挥下来。 没有那么尖锐灼燒,但却更重,更加馐恥。 男人掌心的茧糙砺,声响回荡清晰的脆。 她还是骂,可很快被打得哭都没力了,开始给他道歉,她错了她不该跑,她没给他戴绿帽……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好疼……” 身后有渾厚沉重的呼吸,似乎他终于出了怒气。 她睁着眼流泪,口角也是濕的,以为终于要解脱了。 裙摆籠下来,重新罩好,像是个信号。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狠砺的掌指还渗-陷在雪禸里。 薄纱的裙面升落起降,笼罩住荒乱绸缪。 重而灼的息恍惚像暑季的风雾,但更加悶熱。 沉沉地烘染,氤氲在髀禸內側。 平常接觸那處的布料都要最好最軟的,男人的发突兀地扎刺。 她惊惧地要朝前爬。 忽然猛地一下紬畜,喉咙溢出尖叫。 她曾经在纪录片里看到过,茂密的山林里,捕蛇人抓蛇。 山林里雾气浓重,但捕猎者的动作迅疾,力道精猛,能够一下钳制住隐匿林叶间水青細蛇的七寸,而只要那一个命点被碾壓住,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凌亂瘋狂地動彈。 在濕叶泥土上不斷扭曲掙扎,然而无法逃脱。 脑子里像被潑了白漆,漆流下后,留下乱彩缤纷的墙面,混亂的髒。 合攏制不住,分开就更被動,趾尖蹬着繃緊難受。 到一輪哲摩结束,她眉眼鬆散,只留一条泪缝。 脸上津津的水浸,无神咬着指尖。 至于后头又被别的什么摩動,塗抹髒污,都没有去管的力气了。 “不听话。” 耳朵里模糊听见冷沉的三个字。 她在沉重的黑暗里昏睡过去。 …… “小姐?小姐?” “小姐,醒一醒,快醒一醒。” 依旧忽高忽低的呼唤,伴随着轻柔的推动。 丁思敏的眉头皱动,掀眼皮掀得很艰难。 温暖的光亮已经透过眼皮,浸润一片。 半晌,她终于睁开眼。 “小姐,您终于醒了。”女侍应生站在床边,如释重负地笑出来,“如果您再不醒,我们就要送您去医院了。” 丁思敏抬手揉眼睛,这个习惯其实不好,可不知道怎么的,这次醒过来,眼睛很难受,像是肿痛过,喉咙里也干涩。 女侍应生看出她还不舒服,小心地把她扶坐起来。 “我……我这是……” “小姐,您忘了吗?您在露台那边喝醉了,是我扶您来房间里休息的呀,我出去给您找解酒药,但是回来的时候您已经睡着了,我就没有再打扰您。” 丁思敏头倒是不疼,只是人刚从昏里醒过来,耳朵里听女侍应生说话,大脑也渐渐能处理一些信息。 记忆回笼,终于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女侍应生端来一杯水,丁思敏喝下,喉咙总算好受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晚上十一点,已经到下船的时间了。”女侍应生答。 丁思敏一下睁大眼睛:“这么晚了!” “是呀,您醉得太厉害了。” 丁思敏晃了晃脑袋,正想转身下床,腰腹突然一阵酸麻胀痛,然后就是屁股,阵阵的疼。 “嘶!”她忍不住叫出声。 “您怎么了?”女侍应生担忧地扶她。 “我,我身上怎么这么痛啊?” 女侍应生笑了:“哦,您忘了吗,我们扶您到房间的路上,您摔了好几下,在楼梯上跌到了后面的部位,还有膝盖,不过不重,可能会有点淤青。” 说完这句,又像是怕她尴尬似的,微笑着小声补充:“刚刚我进来,您半边身子在床下。” 丁思敏霎时有点脸红。 “您没有醒我们不好擅自处理,药都准备好了,我们帮您处理了再送您下船吧。” “好……那就谢谢你们了,不过,就处理膝盖吧。” “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剩下的药您可以拿回去。” …… 回到酒店套房,已经过十一点半了。 丁思敏站在浴室的镜前,呼吸急促,转过身,看到那片原本雪膩,现在却紅得像是糜爛樱果的皮禸。 一路回来,她都恍恍惚惚地,直到现在,脑子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想起了登船游玩的一切,也想起了…… 是梦吗? 应该是梦的,只有混乱的碎片,感受的残留,完全不像是真的。 赵峯城也从来不像是会用那么,那么……的手段的人…… 那么极端的顛亂和可怕,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没有沉稳和克制可言,像是真的有可能会弄死她。 赵峯城从来不那样的,他不会那么,那么, 下流。 再说了,如果赵峯城找来了,她怎么可能安全地下船呢? 可就那一点点碎片,为什么那样真实? 她开了热水,在外力的雾气与淋潮里抱紧自己。 果然这里,是她不该来,不能长留的地方。 … 第二天,丁思敏直接取消了去询问医院的决定,订了最快离港的机票。 离程非常顺利。 直到重新踏上内地的土地,从机场走出,心底那股缠留的不安才算是消散去了。 站在阳光下,她抬头深呼吸。 抵达上海,她先去原来住的上海国际饭店开了半个月的套房,然后去疗养院看了妈妈江玲。 不过短短的时间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她给院方发的那些照片视频,江玲的主治医生郑涵说正在尝试使用,如果江玲有了反应,他们会立刻告知她的。 丁思敏谢过,然后说她现在的经济状况还可以,可以支撑江玲更好的治疗,希望他们给江玲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并且,不许把江玲的病情用作什么“研究”。 “我不想我妈妈被当成实验对象。”她表情不好。 郑涵像是怕她误会,立刻解释说她不必想太多,他们疗养院对病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有什么不人道的实验,又不是拍电影,至于治疗费用,慈善项目已经囊括了,如果之后有额外费用,他们会报给她。 丁思敏半信半疑,但还是没说什么。 毕竟在她找到合适的医院进行转院前,江玲还要在这里住院治疗的。 但她其实对这样天上掉馅饼,并且一直掉的事,有所疑虑不安。 在上海盘桓了两天,她就准备启程第三个目的地了。 北京。 她回来要做的另一件重要的事,去找露安给她介绍的那个人。 而且如果北京的医院更好,那么她就可以一起解决江玲转院的事了。 第21章 第21章 丁思敏拎着串山楂糖葫芦, 坐在小篷三轮车上,往潘家园赶。 一路上随处可见五环、五星红旗、奥运吉祥物的标志,路上的外国人比她在香港看见的还多, 走一段就看到一列领着小旗子跟着戴小蜜蜂导游排队行进的旅游团。 蹬三轮儿的大爷说, 现在还是人少的时候,等再过三四个月,世界各地到北京来的人能堵到河北去。 她轻装简行,斜挎小包, 白色运动装,头发绑成马尾,为了迎合今年奥运的氛围, 到这里之后还买了一盒奥运五娃的金属钥匙扣,白色长方的扁盒, 一打开, 东西做得很亮,她全给挂在了小包上,动起来叮铃当啷的响。 糖葫芦是她随便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说是摊,其实就是大爷推着辆自行车, 后车轮绑着把大扫帚似的糖葫芦靶。 本来就是想尝尝鲜, 外地人对北京的糖葫芦总有种莫名的执念。 没想到味道意外的好,她白牙咬下去, 糖壳儿冰面一样裂开, 浓红的果子饱满酸甜。 到地方的时候, 她已经干掉了三颗,一手拎着串,一手从小包里掏钱。 把三轮车大爷找回来的零钱塞进挎包里的时候, 顺道从拉链的夹层拿出先前露安给她的那张便签。 背着包走进去,尽管是来找人的,她还是忍不住四下望,眼花缭乱。 潘家园旧货市场大得很,据说八几年九几年的时候还能在这里挖到真东西好东西,现在大浪淘沙后还是只有沙,但还是拦不住人气火旺。 古玩摊子还是最多,大瓶小瓶各式花纹的瓷器就这么摆开,也有的一看过去全是佛头佛像,卖石头的也不少,甚至有卖兵马俑的,除了古玩摊子之外还有不少其他的类别,相机碟子旧书茶宠手串…… 不是为了找人,只是为了旅游,这也是个好玩的去处。 地方太大了,人又多,好在露安给她的便签上还写了摊位的大致方位,丁思敏转了半小时,又一路问,才终于找到地。 客流末端的位置,地方差,没什么人,但摊子的主人还挺悠闲,摆了机器放着曲,寸头方脸,看起来有三十多,黑背心迷彩裤,坐在凳子上擦摆件。 丁思敏在摊子前站定,一手拽着挎包带子,有点犹豫地打量。 寸头男人抬头一下,又把头低下:“随便看。” 丁思敏抿了抿唇,然后压低声音:“……老山?” 寸头男人顿住动作,重新抬头,眯起眼。 丁思敏眼睛小幅左右看了看,躬身一边拿摊子上的东西假装看,然后说:“是露安介绍我来的。” 老山表情细微地缓和了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更多的东西摆到她跟前,远看起来就是商贩在介绍物件。 “你去转一圈。”老山突然说。 丁思敏一下就愣了:“什么?” 老山不动声色:“你去转一圈,随便走走,转完再回来。” 丁思敏不明所以,但老山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还重了些:“我这儿的东西就这价,够便宜了,信不信上旁家转转就知道。” 丁思敏站在原地踌躇了一秒,转身就走。 特殊行当的人都有特殊的规矩,她照办就是了。 这一圈一转又是半个小时,她在好几家火热的铺子看东西,挑挑拣拣但问过价了就是不买,最后回到老山的摊子。 等她又一次站定在摊前,这一次老山没坐着了,拍拍手站起来:“怎么样,还是我这儿的东西便宜吧,童叟无欺。” 丁思敏点头没说话,低声轻咳。 “还是要这俩吧?”老山挑来两串手串。 “嗯。” “成。” 老山报了价钱,然后拿盒,给她装串,丁思敏慢慢掏钱,放到摊子上。 老山动作着,然后低声:“这里说话不方便,今晚上前门饭店梨园剧场有场《天女散花》,你到那儿等。” 说着转身从一堆东西里摸出个黑袋,装好物件递给她,又找了钱。 丁思敏默默地拿着东西走了,出了市场打开袋子,里头有张门票。 …… 当天晚上是丁思敏先到,前门饭店在虎坊桥,离她住的酒店挺近。 老山给的那张票位置不错,正对着戏台,但是第二排,为了方便观众看戏,八仙桌都只留三边椅子,丁思敏落座的时候,桌上摆了北京小吃和茶水。 一直到观众席灯光暗下来,戏快开演,老山才落座到对面的椅上,打扮得还挺潇洒,不是背心迷彩裤了,坐下之后就开始喝茶。 丁思敏咸咸地瞥过去,那俩手串既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却要了她十张红钞,这还没开始谈呢。 老山放下茶杯,一抬头,似乎能看出她想什么似的,嗤地一笑:“今晚上这场戏本来我是约了人的,为了和你谈生意,我还给人溜了呢。” 丁思敏当然也不是真要和他计较,挪椅子更近桌子些,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来找你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露安之前给我来了电话。”老山很干脆地承认了,“她把你家的事和我简单说了,但是你先跟我说说你要查些什么。” 丁思敏连忙道出提前想好的话:“我想查一查我爸爸案子的来龙去脉,公司到底怎么倒的,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人在作用,现在国内是不是还有什么仇家,我妈妈受到什么牵连了,在案子里要承担什么责任,总之就是越详细越好。但是露安说我爸爸的事……牵扯很广,你能接吗?” 老山很淡然:“你爸的案子不小,但也算不上举国震惊的大案,牵扯广倒不假,如果是一年半以前你来找我,我可能不接,但现在可以接了,看在露安的份儿上,大家都是朋友,我就要个成本价。” 事情超出了商场的范围,得等尘埃落定,人走茶凉,有些事才好说好办。 丁思敏:“你说。” 老山:“四十万。” 丁思敏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你有香港的账户吗?你放心,我一定按汇率多给你。” 这样大额资金不容易被风控监测阻拦。 老山:“……有。” 丁思敏顿时大松一口气,紧接着说:“那我再给你加钱,你再帮我查查另一件事。” “你说。” “我妈妈的事。”丁思敏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桌上:“我一年多前出国之后,我妈妈她……出事了,现在在上海一家疗养院里的私人精神病院住院,但是那家疗养院对我妈妈怎么到他们那里去的说不清楚,我妈妈当初为什么出事他们也不知道,我现在对我爸的案子一无所知,也不敢去找当初办案的警察,所以我想请你一起帮我查一查。” 舞台下灯光很暗,老山夜视能力却挺好,凭着手机屏幕一点亮和舞台散出来的光就翻起了资料。 “钟山疗养院?” “对,是家私人疗养院。” “你妈妈进去,是因为他们有个慈善项目。” “他们是这么说的。” 老山眯起眼,沉默着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资料合上。 “行,我接了,你先付你爸案子的单钱,疗养院这单,等到事儿办成了,再收。” 丁思敏:“没问题,不过,要多久?” 老山:“说不准,十天半个月,你回去等消息吧,把你电话号码和邮箱留下,对了,先说一声,从今晚零点起算,三天内钱不到账,交易作废,并且再也没有下次。” 丁思敏:“你放心,我明白。” 老山把银行账号给了她,她也留了电话和邮箱。 交换好之后,舞台上的《天女散花》才演了个开头。 找老山办事的过程异常顺利,现在时间充裕,这票不用也是浪费,丁思敏也放松下来,面对舞台,开始喝茶赏戏。 看着看着,到了她突然想起来今天他让她去转一圈的事。 转头随口就问了句:“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让我去转一圈啊?” 老山盯着舞台:“看看有没有尾巴。” 丁思敏愣住:“什么?” 老山转头过来:“看看你后头有没有不该跟着的人。” 丁思敏瞳仁倏地一缩,手有点发凉:“那……有吗?” 老山这次没有斩钉截铁地回答,而是皱着眉头,最后摇头说了四个字:“我没找到。” 不是确定没有,而是他没找到。 这个回答显然有点古怪的意味。 丁思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一颗心要悬不悬,最后晃晃地落回肚子里。 —— 和老山见过面的第二天,丁思敏到北京几家知名的精神病院都看了一圈,了解了院内环境、转院要求和病房排队之类的事,细致做了个记录。 从北京离开后,她抓紧解决了给老山转账的事,然后就返回上海。 还是住在上海国际饭店,但她不打算一直住,只是因为还需要时间找房子,并且等待银行通过审批后寄来信用卡。 黄浦区离钟山疗养院还是太远,她打算在奉贤那边租一套房子,这样方便每天去看江玲,哪怕她什么都做不了,能在病房外边看着母亲也是好的。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老山那边还没消息,但是江玲这里却有了好事。 这天是丁思敏和江玲第八次近距离接触,护士在旁边守着,医生则观察记录。 说是近距离接触,其实只是在江玲状况好的时候,让丁思敏到江玲面前近一些,呼唤她。 前面好几次,江玲都没有反应,但今天,突然就抬头,做了两回口型。 动作不大,但很好认—— “敏敏”。 丁思敏一瞬喜极而泣。 一激动,直接抱住了母亲,不断地叫她,旁边的护士和医生想要上前来拉,但江玲竟然没有反应,任女儿抱住。 丁思敏的泪水把病服的肩部都湿透。 那天之后,丁思敏觉得天都蓝了很多,路边的野花都和精致的盆景一样宜人。 她也找好了奉贤的房子,短租房不好找,找到的又都不合适,现在找的这个是从上一个还剩下两个月租约的租户那里转租过来的。 这两天出了疗养院,她就是去市场逛逛,打算购置些简单的家具。 今天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深夜,但丁思敏的心情很不错。 香港那边寄来的银行卡到了,家具也看得差不多了,母亲那边的情况不断转好,应该不久就能认出她来了,只等着老山那边的消息,如果之后没有什么大问题,她就去联系转院的事。 她换了套房,舒服地洗了个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约好要去搬家具,早上起来的时候时针已经走到十点,洗漱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她肚子饿得很,打算去饭店餐厅吃个午餐。 正要绑发,手机响起来。 丁思敏一下放下手里的梳子,快步走到桌子那边。 她现在对每个电话都很紧张,因为指不定哪一个就是老山的来电。 但是一翻盖,她就愣住了。 是境外来电,美国的国家代码。 现在中国是早上十一点,美国那边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 丁思敏第一反应就是露安来电,毕竟在美国,知道她这个手机号码的只有露安。 而上面的号码虽然不是露安之前给她打的那个手机号,可是露安有很多个手机,用哪个都是随心意来的。 丁思敏于是就接了。 “喂?露安。”她一边接起电话,一边走回镜前,另一只手拿起梳子。 然而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音。 “喂?”丁思敏蹙眉,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答。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电话没挂,正在通话中,上面的时间不断增加。 又把手机贴回耳旁:“喂?露安,听得见吗?你那里是不是信号不好呀。” “喂?” 这一次,电话另一端有了应答。 沉默过后,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敏敏。” 丁思敏先是一呆。 下一霎,刹那间从头冰到脚底,一股颤恐的寒意从脑髓里散到四肢百骸。 右手里一松,梳子直直摔到了地上,木柄断开。 赵峯城的声音还是那样,极度沉稳,浑厚如低弦的声线。 她从前时常觉得,他平常叫她名字的时候、情浓时叫她宝贝的时候,都很好听。 但现在,她宁愿听到地狱的鬼叫,也不想听到这道声音。 她呼吸骤然急促,手指剧烈颤抖着,已经放到挂断键上,然而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都不敢想,不敢想赵峯城是怎么得到的她的电话号码。 外头的阳光很好,但她站在这里,却如坠冰窟。 “出去这么久了,在外面钱还够不够花。” 他语气很自然的询问,就好像她只是贪玩回国旅个游,从来、根本没有跑掉一样。 第22章 第22章 丁思敏不敢动, 手里捏着电话,愣愣地对镜,镜子里, 她看见她自己面无人色, 唇白了,额鬓有零星的亮,那是渗出的冷汗。 “怎么不说话?”电话里,赵峯城接着问。 丁思敏唇瓣颤动着, 冷气嘶嘶缓缓地在唇隙里来回,说出来的话都有气无力:“你……你是怎么拿到,我的电话……” 对于这个问题, 赵峯城似乎不愉,声缓而重:“在外面玩, 都知道联系朋友, 却不给家里来个电话?” 丁思敏一下就明白了,是他又找上了露安,这一次大概是露安没顶住父母的压力。 她眼睛一下红了:“你为什么要——” “敏敏。”赵峯城打断她,沉声教训,“你已经成年了, 应该知道离家出走是不对的, 我会担心。” 丁思敏一瞬就崩溃了。 不是被赵峯城吓到,也不是害怕他生气, 是他这副把她所有都牢牢掌控住、对于她的离开和抵触依旧俯视控制的姿态, 让她快要受不了了。 “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回家!”她冲他喊, “美国不是我的家,我们分手了!” “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给你录的视频吗?我给你录了视频的——” 赵峯城:“看到了。” 这三个字很冷,她的喉里猛地一滞。 她深呼吸, 艰涩:“那你……” “我可以原谅你。” 丁思敏呆住了,不敢置信。 “……什么?”她嗫嚅。 赵峯城淡淡道:“这段时间我很少陪你,你不高兴,发一发脾气,可以原谅。” 丁思敏浑身发凉,泪珠滚下来的时候,拖过的地方又冷又痛。 赵峯城:“回家吧,你年纪还小,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如果你想再玩一段时间,至少让保镖过去跟着你,学校那边已经给你请了假,但是课业不能耽误太久。” 确实是危险的,一个身怀巨款孤身在外的女孩,一杯来历不明的酒,就能够让她神志不清。 他的声音冷淡,但话语反常的温情,可钻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脑子混眩,身上忍不住哆嗦。 她受不了了,她受够了—— “我们分手了!”她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变成一把戳破温和假幕的刀,“我拿了你姑妈的钱,我答应她离开你,你知道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跑了,我不跟你了!” 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 丁思敏终于有些顺气,她流着眼泪:“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也不要再去找我的朋友,你别想找到我,我只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男人的声音阴沉厚重,这次是真的有了怒,打断了她的话,也一下把她抽醒。 丁思敏牙关有些打颤,刚刚成功报复的一点小小畅快一下烟消云散。 她太激动了,又太不冷静了,加上隔着遥远的大洋,最大限度地削弱了她对他的恐惧,让她不记得她面对的究竟是谁。 她应该顺着他的话冷静应对的,不该这么疾言厉色地激怒他…… “宝贝,任性是有限度的。”他说,“你乖一点,现在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丁思敏另一边手抬起来抱住自己的臂,揉搓衣服下冰凉的手臂肌肤。 他又叫她宝贝了,但她知道他是生气了,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我们分手了……”她艰难地抵抗,“你要订婚了,我不想当第三者。” 赵峯城:“谁和你说我要订婚了?” “你姑妈说的,那个老太太,”丁思敏眼里放空,“而且,我查过报道了。” 新闻上都写了,是世纪联姻,采访两家家族里的人,都透露风声了。 赵峯城顿了一瞬:“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那为什么会有那些报道?”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如果你想知道,应该来问我,我会……” “我不想知道。”这次终于到她来打断他了。 丁思敏抽噎了一下,抹了把泪:“我不想知道。你和谁订婚,结婚,都是你的事,你和不和我说都应该,我知道我没资格过问,我也不会问的。先生,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打给我了好不好,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 赵峯城平静:“什么是正常的生活?” 丁思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时间没说话。 但赵峯城帮她设想了,沉冷地问:“拿着从我身边离开后得到的钱,找一座城市,买一间房子,到了年纪,和一个你所谓正常的男人结婚,生子,赡养双亲,是这样吗。” 丁思敏手里有点抖,沉默着没说话。 没得到她的回答,赵峯城笑了一下,诡异的温和:“宝贝,我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回家?” 丁思敏几乎站不住,扶着流理台的边缘。 最后,颤颤地吐出字:“……不,我不回去。” “好。”他淡淡应下。 嘀的一声,电话挂断。 丁思敏呆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才发现是真的挂了。 她深喘几下,手指颤抖着把那个电话号码给拉入了黑名单。 慌乱下,又想把手机卡给拿出来掰掉,还是想着要接老山和疗养院的电话,才堪堪阻止住自己。 手机啪嗒地抛在流理台上,她缓缓蹲下身,捂着脸哭出来。 —— 两三天后,丁思敏终于接到老山的来电。 接起电话的时候,她刚午睡起来,声音有些疲弱:“喂?” “是我。”老山的声音很好认。 丁思敏猛地弹坐起身。 老山直奔主题:“事情办的差不多了,但细节有些复杂,见面说比较好,你看是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我比较建议你来找我,我现在就在广州。” 丁思敏:“好,我去找你,我今天就买票,我在广州的哪里见面?” 老山顿了一下,说:“你想不想去你家老房子看看,就是你妈妈名下那套别墅,还在法拍挂着,一年多了,因为纵火又有人跳过楼,一直没卖出去。” 丁思敏一愣,旋即道:“……可以。” “成,那明天下午两点,就在别墅小区门口见。” 第23章 第23章 一年多的时间, 再度站在那栋曾经被称为“家”的别墅前时,恍如隔了三生三世。 丁思敏都有些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其实从进入别墅区开始就有这种感觉,小区道路两侧的树木花草换了, 车道翻新进行了规划, 小区里的人工湖依旧养着黑天鹅,但湖边又新出现了孔雀。 由于小区的物业换了新的,她家的别墅法拍流拍,他们进入小区的事还是靠老山搞定的。 而她的钥匙也再打不开这栋她和妈妈住了好几年的花园别墅的大门。 目前整栋别墅是被小区方用高架和布从外围住的状态, 路过看不到它的真容。 围挡甚至是设计过的,不是随便用竹制脚手架和青罩布,而是做得精美高档, 还配了绿植篱墙。 “我找了关系,今天就是以看房的名义进来, ”老山拿出物业给的钥匙, 先开了大门上挂的重锁,“你妈妈的案子我查过了,虽然当初没有真的发生命案,但是纵火案,房子受损严重, 修缮的费用很高昂, 法院和物业方不可能承担,但是不修缮好, 又卖不出去, 就成了死循环, 流拍后到现在,一直荒废在这。” 丁思敏跟在他后面,进入内部。 在看到原本白调的欧式别墅从上到下横亘满片丑陋伤疤一样的焦黑痕迹, 呼吸都一窒。 这是她和妈妈的家。 面目全非的家。 大门被拆掉了,院子里的树都被挖走了,留下黄泥的坑,水池干涸,池底和池中的假山全是灰土和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残迹,整栋别墅都空荡荡的,家具也清了一空,满地的垃圾、蛛网厚尘。 她连走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难怪物业要把这里挡住,如果不挡住,整座小区的格调都要被扯低,要不是拆除建筑的成本更高,大概他们会直接把这里铲成平地,免得横在这里,影响其他业主的生活品质,拉低小区房价。 不吉利的一个地方,但够隐蔽,放在这个时候,竟然是个说话的绝好地方。 老山低声咳了两声,挥挥面前的空气,这里的尘土味太重。 丁思敏则怔怔地,问:“我妈妈,当时是在哪里跳的楼?” 老山抬手,指向上,三层最左边的露台,那座露台通往整座别墅最好的主卧,坐北朝南,阳光通透。 “就那儿。”老山说,“当时出警的警察说,后来经过鉴定,你妈妈跳下来的时候,处于急性中毒状态,火灾里的浓烟对人体的冲击很大,短时间内就可以导致头晕、神志不清、幻觉,甚至昏迷,如果你妈妈当时不是跳下来,大概会活生生被熏死在里面,她意识不清跳了楼,倒是保住了一条命。” 丁思敏闭了闭眼,深呼吸,把鼻尖的酸意忍了回去。 老山把背包甩到身前,边朝左边的假山水池走,边从第一层袋里拿出两张干净报纸。 报纸展开铺到水池池边平整的大理石环台上,就成了临时座位。 “坐下说。”老山拍拍旁边,然后接着从背包里掏东西,两份文件袋,一份盖着红戳,一份盖着蓝戳,他把红的那份先递来,“这是你爸的案子。” 丁思敏在他旁边坐下,接过红戳文件袋,很厚实的份量,必定耗了好一番功夫。 “辛苦了。”还是得先道一声谢。 老山摆摆手:“又不是没给钱,应该的,你一边儿看,我一边跟你说。” 丁思敏拆开了那份文件袋。 老山的消息收集得深入而详尽,在翻文件和听他解释的时候,丁思敏深刻意识到那四十万花的是物超所值,至少如果让她自己去查,八十万也未必能够查得出这些信息。 丁建华公司倒塌的最直接原因,和很多企业一样,资金链断裂,债台高筑,但背后的原因却很深。 老山:“在事情发生大概两三年前,你爸的公司就已经开始有大肆扩张的迹象,长时间不间断地到处拉投资,本身债务风险就已经很高,这里面很多笔资金要么来源不明,要么就是违规操作,你看这里,后来你父亲被正式批捕前,这几家银行的这些高管因为违规放贷、非法收受财物被逮捕,就是前后脚的事。” 丁思敏眉心深深拧起,神色凝重。 老山接着说:“再说回时间点,你爸公司两三年内扩张做大,紧接着,案发大约半年前,就开始往香港转移,要股改上市。你知道,香港是桥梁,但在当时,准确来说,直到现在,香港还是黑金洗白的天堂,空壳公司、艺术品投资,很多门路,前几年国家发布的典型案例里,用的最多的还有股票,港股可以进行场外交易,认购、推高……总之还是那些把戏,你爸公司的上市,和这个很有关,至于是帮助哪些人进行洗白,我想你可能也有点猜测。” 丁思敏看着那个时间点,四肢百骸的血开始发凉。 就是当初丁建华带她去香港的节点,但她完全不知道丁建华公司的情况。 她又回想起,从香港回来之后,她把关莉莉的事告诉母亲,母亲也震惊惊慌,她们已经做好了关莉莉再次找上门来的准备,也做好了丁建华要把她们扫地出门的准备,那个时候,她的外公外婆已经去世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们母女俩回老家继续相依为命。 后来,关莉莉确实打上门来了,挺着个肚子,长相清纯的一个年轻女人,面色和言语却那么恶辣,母亲把她护在身后,在关莉莉当着她们的面给丁建华打电话,要他立刻过来签字离婚,要不然就在这里撞肚子落胎的时候,丁思敏看见母亲面如死灰,已然认命了。 可没想到的是,丁建华来了,却声疾厉色地让关莉莉回去,不肯签字离婚,关莉莉大哭大闹,但是她肚子已经五六个月,就是去医院打胎,也要有医学证明,更何况她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的金碗给摔烂。 最后被丁建华半逼半哄地劝走。 当时丁思敏和江玲都有些惊愕,江玲对丁建华说,如果他要离婚,只要给女儿一定的保障,她立刻就能签字,但丁建华只是说,离什么婚,让外面人看笑话,老老实实呆着,外面的事不该管的别管,当你的富太太。 丁思敏是疑惑丁建华怎么突然大变人样,然后嘀咕是不是有鬼,江玲则是泪流满面,夜里还和女儿说,你爸终归还是念旧情,他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过来,但只要他还肯养这个家,就都算了吧,都过了快半辈子了,还离什么婚。 直到现在看着手上的文件,已经不再是懵懂高中学生的丁思敏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时不是丁建华念旧情,是公司上市前夕,公司老总离婚是一件影响不可控的高风险事件,丁建华不肯冒这个险,而江玲所庆幸的奇迹平稳度过婚姻关口,实则是她错过最后离开泥沼的机会。 丁思敏心口一阵阵地抽,强稳住镇定:“之后呢?” 老山引导她再往后翻几页:“之后的事就更加古怪,你看这里,你爸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中间不知道有什么人搭了线,在香港拿到一笔巨额贷款资金,但不是银行放的贷款,03年底的时候香港中银出了一件大案,那几年的监管审查都严格很多,你爸拿到的这笔贷款,来自一家非银行信贷机构,从拿到这笔资金开始,你爸的公司垮塌的速度就和山崩差不多了。” “这笔资金可以说能够让你爸的公司稳上一个台阶,但也是这笔资金,直接导致了你爸的垮台,这家金融机构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你爸公司前几年在内地行贿、违规获批土地、违规获批城建项目的证据,以此启动了风险控制,举报你爸公司的同时,直接抽贷,之后就是连锁反应,其余给你爸公司批贷款的银行也都一齐进行抽贷,资金链就这么断掉,这还不算完,我不是说过,你爸公司的资金来源里还有很多笔来源不明吗,在你爸公司资金出问题的同一时间,当地打掉了一只早就被中央盯上的大老虎,你爸公司的犯罪证据间接又成了那个案子的新证据,详细的就不说了,总而言之,一连串从上到下,就这么塌完了。” 老山摸了摸口袋,习惯性地拿出烟盒,朝旁边一瞥,顿了下又放回去了,半是叹息地说了句:“权力经济终归是不好的,《左传》里不还说,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么,有些道,一个倒了,就是倒一窝,很不幸,你爸就在那窝里。” 丁思敏听懂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露安当初让她别回国也别再管了。 恢恢天罗地网,时至今日,还有不知道多少涉身其中没能脱身出来的人。 只不过她兀地闪过一丝奇怪感觉,于是脱口就这么问了:“香港那家给我爸公司放贷的金融机构,是什么来头啊?” 当初她跟着丁建华去香港,是切身体会到他在那里有多不受待见的,怎么会突然有一家机构,注巨资给他的公司,而且又那么快的挖出他陈年罪证,直接给丁建华来了个致命一击呢? 简直, 简直和做局一样。 而丁建华,又为什么这么容易地就接受了一家非银行的金融机构放出的贷款 老山摇了摇头:“我已经试着查过了,但是那家金融机构在香港,并且是境外资本,股权穿透很难做,到第八层,就已经挖不下去了。” “不过查这个我觉得没多大意思,是,人家一招就把你爸公司打趴下了,彻底翻不了身,可要不是人家动作快,袭击得突然,再给你爸点时间,他说不准听到什么风声,就跑了,哦对了,说到跑,你可能不知道吧,你爸在香港设立了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呢,是他某个带孩子的情人,不过那笔信托好像也是因为被牵连到什么,总之被击穿了。你说,要是从国家角度来看,人家那算不算是替天行道?”老山笑说。 丁思敏听到“信托基金”的时候,一瞬就想到了关莉莉,听到信托被击穿,又觉得想冷笑。 原来老家的亲戚朋友和债主们猜的没有错,丁建华确实为孩子留了一笔秘密资金,只不过这个孩子不是她丁思敏而已。 等到再仔细琢磨,倒回去一想老山说的话,她睁大眼睛看他:“你还会做股权穿透呢?” 不怪她惊讶,老山看起来的形象就是神秘情报贩子,隐藏调查记者,收集整理是长项,做金融分析,不像啊。 老山扬起个微笑,示意她人不可貌相,然后把手里的蓝戳文件袋塞给她:“喏,那家钟山疗养院的股权穿透图,整理过的。” 丁思敏呆呆地给他鼓了好几下掌,然后才接过来:“大哥,您真厉害。” 老山发牢骚:“先说,这件事价格可不便宜,我最烦做保险公司的股权穿透,层级多得要命,这家疗养院,花了我大功夫。” 丁思敏一边拆文件袋一边感恩:“感谢感谢,要多少钱都成,您辛苦了哈。” 她迫不及待地把老山细致整理好的图表拿起来翻。 纸张摩擦翻动的声音时而细碎,时而清脆。 在看到倒数第二张时,笑容骤然彻底褪去,整张脸涔涔的青白。 …… 和广州的炎热不同,上海最近下了好几场雨,气温又寒冷下来。 丁思敏下了飞机,从背包里拿出外套穿上。 外套不够厚,刮起来的寒风让发丝都打转,她乘车回奉贤,一路上倚靠着车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光,失了魂一样的苍白。 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脑子很清晰要做什么,往哪儿走,说什么话,但灵魂浑浑噩噩。 是被吓的,是被深刻的惊惧魇住了魂。 付给司机钱,她背着包下车。 天色已经很黑了,地面又很湿,风吹在身上,渗人的寒凉。 租的房子在一处旧小区,虽然小区不大,但不缺人气儿,楼房各家窗户的灯光无秩序地点亮,保安也醒着看岗,走进来丝毫不觉得可怕。 只是她住的那一栋旧洋楼在尾部,楼梯房,只有五层,她住在四楼,同一栋楼的只有一楼二楼两家老人,老头老太太,都睡得很早。 上楼时,四周很寂静,楼道里的灯昏黄,万幸不是声控灯,否则她还得提起力气喊。 脚步沉重,慢慢朝上挪。 走到三层半的时候,钥匙串拎在手上,轻轻地撞出金属的响。 她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毫无觉察。 丁思敏困倦地抬起眼,正要踩上最后那半层楼梯的第一阶。 然而定睛的那一瞬,浑身猛地一颤。 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喉咙是堵住的,只能发出破碎黏腻的声音。 一片死寂里,她听见自己因为惧怕而骤然急促的喘息。 房门前,一道阴沉的晦暗长影,肆利地撕开温暖的照路明光。 像是听到她战栗的动静,男人从隐侧缓步走出来,黑色的大衣,泛着银光的腕表,梳理齐整的发,从容沉稳,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跨国会议。 和四周已经有些老旧的楼房环境违和到极点。 依然是颀长高大的身躯,冷厉刚硬的眉眼,依然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些丁思敏都熟悉得不能够再熟悉了。 她的脸倏地白了,比旁边粉刷过的墙还要惨白。 想要挪动脚步,却发现腿已经软下来,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赵峯城就这么睨视着她,目光凛沉,像是一把刀,刮着她的肉,搅着她的五脏六腑。 沉默里压倒性的对峙,最后终结在她手里钥匙跌在地上的脆响中。 丁思敏再也控制不住,朝后踉跄几下,半跌着撞靠在墙壁上。 泪水惊惧地争先滚落,她整个身子都朝后缩起来。 她应该跑的,应该慌不择路地向下逃。 可在这个人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就知道,她根本不可能逃得掉了。 第24章 第24章 丁思敏低着头, 大概她现在的样子狼狈又懦弱,说起来好笑,她现在忽然还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不必再苦思冥想地猜测, 也不必再战战兢兢地缩逃, 就像死刑犯最恐惧的往往是候死前不知天数的日夜,真上了刑场,倒一了百了了。 她失魂落魄,呆呆地靠在墙角, 耳朵像是隔了一层湿棉,什么声音传进来都很模糊。 短短半层的楼梯,男人不紧不慢, 俯身捡起那串掉在地上的钥匙,转眼就逼近。 他站在她面前, 像是一座越不过的山, 遮天蔽日,遮挡住所有的光亮。 男人的大掌有力而灼热,而她的手攥紧垂在身侧,一阵阵发着凉,被他捏着强行扳开掌心的时候, 止不住地抖。 赵峯城把那串钥匙放回她手里, 长臂轻而易举环住她纤弱的肩背,把她带出墙角。 她的腿软了, 他锢着她的腰, 一手能把她拎起来, 半拖着带上楼梯。 丁思敏站在出租房的门前,头抵着门板,身后是男人健硕强横的軀體, 成熟沉重的气息笼罩着她,而她的身子不断地打冷顫。 “开门。”赵峯城说。 丁思敏的手发着抖,好几下都捅不开钥匙孔,好不容易插进去了,扭动的每一下都像是上刑。 房门开了,灯就在门边,冷冽的白炽灯。 两室一厅的老式房子,进门就直通客厅,客厅旁边通着阳台,她临出门先洗的衣服还挂晒着没干。 五六十平米的房子,随便走一圈就能看完。 次卧的门关着,暂时用来放行李,主卧里从床垫被子到更衣镜书桌,都是新换的,温暖漂亮的颜色,布置得精心。 开了灯之后,丁思敏一直站在沙发边,一动都不动。 男人环视走动,他太高了,进入这处老房子,全然是侵略的姿态。 她一进来,还下意识地脱了休闲鞋,踩上按习惯摆在门边的软拖,但赵峯城却没有半点做客的意识,薄底皮鞋踩在拖洗得十分干净的地板上,像是碾在她的心禸上。 看完一圈回来,赵峯城走回她面前,没有第一时间迫她抬头,动作缓慢却不容反抗,把她的的背包卸下,丢到地上,紧接是她的外套。 她从广州回来,在飞机上换了衣服,棉质的亚麻长裙,上身一件薄软保暖的米色高领羊绒打底衫,房子里和外面一样冷,被他剥了外套,她瑟缩得更厉害。 赵峯城淡淡:“不是给你打了钱,怎么就住这种地方?” 掐住她的腰压近,她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入他熾硬胸膛,他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她艰难地呼吸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男人的掌在她的背后缓慢地摁撫。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直到这一刻,好像都是温馨的。 像是恋人重逢,情灰复燃。 丁思敏根本听不见他问什么,眼眶泛着红,他对她做什么,她都像是泥偶一样顺从。 腮颊连同小巧的下巴一并被男人捏住,抬起来,满面的泪痕和苍白一览无余。 赵峯城的指摩挲她的唇,摩她颊肉的力道像是要把她蹂爛。 “张嘴。”他说。 丁思敏一顫,怔悸恍-惚,唇瓣就这么缓缓张开,露出殷红的禸。 … 黏腻的翻攪几乎榨尽她渴求的空气,一直深深地刮到接近咽喉。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掙扎,但是身体被牢牢地锁錮住。 足尖受不住踮起来,宽松的下裙堆叠,被生生分成两半,中间横亘男人修长有力的腿、膝,沉重地抵摩。 她的瞳仁顫着微微往上翻,口涎难堪地从唇角微微益出,雙腿开始難捱地合拢发顫。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男人冰冷审视的双目。 一场銷骨酸筋的荒蕩春刑。 云泄水乱的朦朧旖迷,每一寸肌肤绷緊的时候,她眼前光散的茫白。 混乱里,魂魄从身体里脱出来,如同一个人一分两半。 掉在地上的背包中还放着从广州带回来的文件。 在看到那份股权穿透图的最后,赫然写着赵氏香港的时候,她就已经失了魂了。 “……关于你妈妈涉案的状况,我大致查了一下。”老山的声音犹在耳边,“你父亲丁建华出逃之后,除了一个管财务、叫吴紫荷的女人和他一起潜逃,其余的公司高管基本上都进去了。” “你妈妈当时也涉案,批捕的手续都下来了,我了解到的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在婚姻存续期间,你父亲的钱也用于你们家庭开支,钱财方面没有分割开,法律是不讲人情的,不论你们家庭内部的状况究竟如何,法律只认证据和法律事实,二是,你妈妈到了广州之后已经不工作了吧?你爸应该是给她在公司里挂了一个虚职,然后给你妈妈的家庭费用,包括你的学费、日常开支,全部走的是公账,公款打到她的私人卡上,这样一来,一旦出事,你妈妈就跑不了了。” “你妈妈本来也是要坐牢的,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寻短见,但就在她出事的几乎同一时间,有人为她出了一笔钱,进行退赔,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退赔之后,加上你妈妈没有实际参与你父亲公司里的业务,检察院一般会酌定不起诉,只不过,阴差阳错,如果她再等哪怕一天,可能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 裙里险些濕毀,被骤然松开的时候,丁思敏没力气,攀着赵峯城的身躯,无力地向下,跌坐到地上。 她低着头,纤薄的脊背激烈起伏着,边咳边喘。 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赵峯城暗亮泛泽的皮鞋,而他的视线能够把她全部笼罩住。 何其狼狈,她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是接个吻而已,都能够让她像淋了雨毛皮凌乱的野猫一样难看。 “出来得够久了,今天就回去。”赵峯城命令式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来。 简直像圣旨,丁思敏脑袋很乱,几乎要笑出来。 她逃这一场究竟有什么意思,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翻出过他的五指山。 她多蠢,怎么会觉得一个姑老太太能和赵峯城掰手腕,她又多笨,当初怎么会相信那座疗养院的鬼话,什么慈善项目,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是她错了,而且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错了,而且她错的地方太多了。 她当初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不留在妈妈身边,为什么要上赵峯城的车。 她为什么那么耐不住,为什么在那场宴会里要去那个庭院打电话。 为什么,她当初为什么不拦着妈妈,为什么还为了能够到大城市读高中而兴高采烈,如果早早的识破那个不配称为父亲的人的真面目,咬死了留在老家,想方设法让妈妈离掉婚,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赵峯城拧眉,目锋盯着地上丧了魂一样地垂头跌坐着的女孩,长长的发披散,遮住她的面容,她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但是没等他俯身把她拎起来,她细弱的声音就飘出来了:“……我不回去。” 赵峯城面色微沉:“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满脸的水痕,怔怔地,但吐字很清晰:“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我妈妈,你走。” 赵峯城额颞边的青筋隐匿地浮跳。 但她还毫不在乎地继续挑衅他的耐性。 丁思敏从掉在一边的背包里翻出那两份文件,从地上撑着力气站起来:“我都知道了。” 她把那两个文件袋拍在他的身上,这是她进门来最有胆气的举动。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重复这句话,眼眶通红,倔强地瞪着他。 赵峯城的表情却没有变化,也没有拆开那两个文件袋,而是眯起眼,睥睨她。 丁思敏的心里抽搐地跳,她还是惧怕他的,可是现在她要背水一战。 她攥紧手,要先用更隐蔽的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我问你,我爸的公司出事,当初,是不是你做的,那个给我爸公司放贷,又举报、抽贷的香港金融机构,是不是你?” 纵然老山没有完成那家机构的股权穿透,但是桩桩件件的结合,还用得着去深想吗。 赵峯城垂眸看了一眼那两个文件袋,眼中晦暗不明。 他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看着她。 丁思敏知道,这就是默认了。 赵峯城不屑于撒谎,只有惧怕于承担后果的人才会撒谎。 血管里好像凝了一颗颗冰,她险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更准确地说,她不敢问。 她攥紧了手,控诉的声音尖锐起来:“是你把我妈妈藏起来的。” “我从前求了你那么多次,让你去找一找我妈妈,哪怕让我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你都不肯,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想着她,你却把我困在美国,不让我回来!我妈妈差点就死了,她一个人在这里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就死了!” 丁思敏有些歇斯底里,而在激动过后,她忽然猛地想起香港的那个海上之夜,一股更加惊悚的寒冷从天灵盖直窜到她的每一处骨缝。 但在她尖刻的控诉之后,再抬眼,男人却神色漠冷,根本无动于衷。 丁思敏愣住了,瞳仁在战栗。 “所以呢?”赵峯城说。 三个字,却像是寒冬里的三盆冰水。 丁思敏难以置信,说话都不利索:“所以,所以是你……” 赵峯城:“是我什么?” 丁思敏说:“是你把我妈妈藏在疗养院,你也早就知道我在哪里,从我到那家疗养院开始,你就一直监视我,你一直在耍我……” “那家疗养院的条件对你母亲来说最好。”赵峯城说。 丁思敏整个人都打哆嗦了:“你,你还害了我爸的公司……” 赵峯城冷冷说:“你父亲的公司倒掉,是因为他触犯了大陆的法律,再说,你不是恨他么。” 丁思敏:“可是我妈妈因为这件事跳了楼!” 赵峯城:“你母亲选择跳楼,没有人预料得到。你应该也知道,她选择轻生,主要原因在你父亲。” 丁思敏剧烈喘息着,脑子一片混乱:“你,你强词夺理,是你把我妈妈关在精神病院,不让我见她——” 赵峯城把那两个文件袋之间甩到了不远的沙发上,像是丢两片无足轻重的垃圾:“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没有要害你母亲。不让你见她,是因为见她,对你没有好处。” 话音落下,是几瞬的死寂。 丁思敏的泪直直地滑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里是深切的愤怒,一字一字:“……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赵峯城的声音和机械一样冰冷:“评估过后,报告显示她的精神状态异常,有自残,伤害他人的行为,不适合和外界接触,并且当初你母亲自杀,是因为她在婚姻中对财产关系有严重的疏漏和错判,签署了明显有问题的合同,根据大陆法律,退赔不能完全抵消刑事责任,如果她精神恢复正常,后续还会有别的问题要进行处理,在她的麻烦处理好之前,不适合见你。” 丁思敏受不了了,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的陌生。 或许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认识过他,她根本就一丁点都没有了解过他。 “那是我妈妈,我是她的女儿!你凭什么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评判我不应该见她?!”丁思敏哭着说,“她跳楼是为了我!你瞧不起她是不是,你觉得她跳楼,背债,也都是她自己的问题是不是?你不用骗我,我听得出来!” 赵峯城眼中阴沉。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声音都带着哽咽:“是,从什么狗屁法律上说,我和我妈妈花的钱都是脏钱,都是丁建华用各种手段弄来的脏钱,脏得要命!可是,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啊,我妈妈在老家给丁建华照顾父母十几年,给他生儿育女,他发达了,在外面养无数个女人,就分我们一口汤,难道我们还能知道哪一张钞票是干净的吗?我妈妈跳楼,不止是为了躲避坐牢,她是知道,就算把这些说出去,也没人会站在我们这边,她不仅要坐牢,我们还要走到哪里都被别人吐口水骂!谁让我们和丁建华绑死了呢?谁会同情一个罪犯的老婆孩子?她觉得她一个人死了,就算把这些事全担着了,她担完了,我就不用担了,一人花了脏钱,用坐牢抵,两个人花了,用一条命来赔。她是不想连累我,她可能是傻,她蠢,她笨,上了男人的当,可她是个好妈妈,你凭什么看不起她!” 赵峯城面色已经微变,沉肃:“我说了,我没有看不起你母亲。” 丁思敏抹着眼泪,笑得讽刺:“对,你没有看不起我们。也是,被你看不起,也要有些本事,你不是看不起我们,你是根本看不见我们,你不屑看见我们,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冷血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不让我回来见我妈妈,是因为你想彻彻底底地控制我,说起来,你费这么大力气整倒丁建华,实在是亏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你是什么身份啊,只要你说一声,那天晚上的宴会一散,丁建华立马就能把我洗干净送到你床上让你襙,想襙多久襙多久,就是你把我给弄死了,他也不会问一句。”她烈性的尖刺疯长,已经口不择言。 赵峯城的脸色骤然沉到极致:“丁思敏!” 丁思敏指着房门:“你走,你走。” 赵峯城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走?” 针锋相对到这个份上,她也毫不惧怕了,梗着脖子和他顶:“怎么,我都这样骂你了,你还要让我当你的情妇?欠债禸偿是吗?也是,不还清债,怎么算两清。” 赵峯城猛地上前,把她抵在旁边的红木板壁上,青筋尽浮的大手压制着她脆弱的脖颈。 丁思敏吃痛地闷哼一声,咳嗽着,红着眼睛拍打他,不怕死地继续激怒他:“你滚!你滚!放开我!我不要当你的情妇!我不卖了,我不卖给你了!” 男人的目光沉厉:“你再说一遍?” 以前每次听到这句话,丁思敏都会害怕,但此时此刻,或许是肾上腺素飙升,她竟然不怕了。 她盯着他的泛着凶狠暴怒目光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我不卖了。我不卖给你了!我卖给谁我都不卖给你!我要去卖给别人,只要不是你,卖给谁我都乐意!呃……咳!”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有一瞬收紧,她拼命挣扎地捶打他。 赵峯城看她痛苦的模样,脸色黑沉冰冷到极点。 等她稍微缓过来一点,他唇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卖给别人?你想卖给谁?哪个男人有我给你出的价码高?你别忘了,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丁思敏的呼吸骤然一滞,哭着尖叫:“赵峯城你混蛋!” “不是你说的,要彻底两清么。你欠我的太多了,你母亲欠的债,医疗费,这一年多以来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所有,你想卖身还完是吗?你卖给谁,可以还得清?”他俯视着她。 丁思敏哽住了,激动之下用上来的热血就这么凉透。 可都到这个份上,她不愿意低头,她不想再被这个男人摆布:“好啊,那我就继续卖给你。” 她甚至扬起个佯装轻松的笑来:“要我卖多久,你说。” 赵峯城的眼神很冷漠:“卖多久,怎么卖,轮得到你问吗。” 丁思敏的浑身都僵硬住。 赵峯城从未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和她说过话,极度的冰冷,彻底的俯视,仿佛她确实就是最廉价的女人,而他是毫无感情,出价只为了买下她泄慾做玩物的金主。 “你说得对,我是要你做我的情妇,不过有一点,不是继续做,是现在开始做。”赵峯城另一只手重重地碾抹她脸上的泪痕。 丁思敏咽了咽口水,终于知道害怕:“你,你什么意思……” 赵峯城:“你觉得以前那样,叫做情妇吗?哪家的情妇,敢私自逃跑,去找别的男人见面,旧情复燃?” 丁思敏立刻明白,她和陈子青在咖啡馆里拥抱的事,赵峯城也知道了。 她的脸唰地白下来。 赵峯城退开一点身,松开了她,而后扯着她朝那间主卧过去。 丁思敏像一张脆弱的纸一样被他随意扯动摆布,他一松手,她站不稳,跌在柔软的床上。 头顶的灯打开,紧接着是碰的一声巨响,赵峯城摔关了门。 丁思敏从床上眼冒金星地爬起来,惊惧地看着他。 但赵峯城没有从后面压上她,而是褪了大衣,里面的西装马甲和衬衫裹住起伏流畅的强健身躯。 他坐到一旁飘窗边的沙发椅上,定制的黑金烟盒甩到一边的小书桌上,他点燃了一根烟。 丁思敏浑身都冷,赵峯城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抽过烟,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抽烟。 尼古丁沉厚的气息在这间原本属于女孩的房间里散开。 赵峯城的眉眼掩在烟雾之后,她都看不清他。 他的声音极度阴沉:“脫。” 她呆住了,反应不过来。 赵峯城冷冷看着她:“你不是要賣身还债,和我两清吗。那就脫,出来卖,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他又指了近在咫尺的那块落地全身镜:“就在这里,脫。” 丁思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然而直到她的眼泪都干了,他也无动于衷,看着她的眼神似乎不带一丝情感。 丁思敏站起身来,她不知道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是虚幻的。 她浑浑噩噩地站到那块落地镜的前面,站到赵峯城的眼前。 镜子里的女孩,好像另外一个人,而镜子的边角,是男人的皮鞋。 手颤抖地放到贴身底衫的衣摆。 其实和他在泳池里纏綿的时候,她穿的就很少,可是现在站在这里,只是掀开一层上衣,她都没有力气。 她努力地想要往上掀,但是真正露出一点雪白时,她一下就崩溃了。 她猛地放下手,捂着脸大哭起来,她的身体猛然被一股力道扯着倒下。 那根刚点燃不久的烟落在地上,被踩灭,而她则坐在赵峯城的腿上,伏在他的怀里,被他牢牢地禁锢着,哭得快要昏死过去。 她的发顶被吻摩挲着,身体被掌控着,整间房里只有她蕴含无限委屈的痛哭声,而赵峯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一直到她终于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彻底软下来。 赵峯城把她打横抱起,踹开那扇薄弱的房门。 离开这间出租房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见赵家跟来的手下朝赵峯城恭敬地颔首,然后接连进入那扇大门。 她知道,那些人会把她的证件、物品全部都搜集起来带走,并且处理好之后的事。 但她没有一点点能够去管的可能了,她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在被带上车的时候,在头发上、脊背上溫柔沉穩的安抚里,她彻底昏睡过去。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三四章 第25章 第25章 回美国的飞机上, 丁思敏发了一路的低烧。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从广州回上海那天夜里外套太薄受了寒气。 生活又回到了不堪的原点,逃了这么些天, 最后就是个笑话。 她清醒之后, 发现自己是在找赵峯城的房里,闹了一场。 她的房间被封了,东西都搬了过来,管家说, 是专机还没到庄园前先生就下的指示。 她哭得很厉害,手上打着的吊针险些甩掉,女佣和医生围上来压制才没让她摔下床, 但手背上入针的地方渗了血,只能又换另一边手打。 赵峯城回来的时候, 她还烧着, 但身上已经软了,没力气再闹,躺在床上红着泪眼瞪他。 赵峯城站在床边,沉着眉头看她,脸色很冷。 长久对峙的死寂过后, 赵峯城开口, 就三个字。 “还闹吗?” 丁思敏在被下的手攥得很紧,几乎发痛了。 她耳朵听清楚了, 眼睛看清楚了, 心里也明白清楚了。 他这是在逼她。还是逼她。 他是要她低头, 要她认错,要她收回那些刺人的话,要她说以后不再犯了, 以后都听他的话。 如果她现在又变回当初和他甜言蜜语、抱着他撒娇要这要那、他一回来就缠着他亲吻的女孩子,他可以既往不咎。 如若不然,搬到他房里来就只是个开始。 她在那间出租房里对他说她要卖,他就让她看看真正要和他两清的卖是怎么个卖法,于是让她站在他面前脱,现在又把她放到他的床上,哪里有情妇不给金主暖床的。 什么叫不闹呢,应该是不再吵着要回国去陪妈妈、不再想着离开他、继续乖乖地让他给她安排一切,而这一次回来之后,他对她人身上的监视控制绝对会更加严苛…… 丁思敏躺着,朝他笑的时候眼泪从眼尾滑下来。 “今天算多少钱?”她说。 …… 和赵峯城硬顶的结果是,丁思敏没再出得了大宅。 看着赵峯城面色变化的那一时无疑是痛快的,但之后要承担的后果很快就把那股痛快压下去,刀子慢慢割肉,让人血淋淋。 在回来之前,她的证件、卡、手机,就全部被收走了。 她应该报警说赵峯城非法拘禁,但事实是就算打了,也没有用,更何况江玲还在那座疗养院里。 她就在宅子里呆着,学也不去上了,但过得更加煎熬。 集团的事似乎忙告一段落,赵峯城不再日日晚归或者不归,而是一直在庄园里。 每日下属们送文件来给他处理,如果有会议,就在庄园的会议厅里开。 他不忙了,无数的邀约和活动,他全都拒掉,有充裕的时间来折磨她。 … 每天入夜总是最难受的时候。 丁思敏很多天不和赵峯城好好说话了,她做的最多的,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幼稚又无效的抵抗,但这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多。 除了咬紧牙,她还能做什么呢,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从没想过他还能够更坏。 丁思敏躺在沙发上,侧着身,头发披散罩着脸,她就在光暗的缝隙里无神地把玩自己的发。 房间里的温度对她来说有点冷了,她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真丝睡裙,吊带蕾丝款的,同样类型相近的睡裙在衣帽间那里摆了很多,甚至旁边都是赵峯城的西装。 像是对她当初那次临走前的引诱的重现和审判,她这些天到了晚上都只能穿这些。 头发终究没办法作外套,挡不住冷,或浅或深痕跡还残留的雪白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越来越冷了, 还有,又到时间了。 房门开阖的声音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震。 房间里铺了地毯,脚步声是不明显的,但她的耳朵好像变得尤其的敏感。 耳鼓连着心鼓,开始拉扯着呼吸滑向艰难。 腕表解下的那轻微的一声落下,她的身体顫抖得更加剧烈。 她的牙关都在打战,明明是缩在华贵的古董沙发上,但姿态完全是街边流浪一般,头发乱散着遮住脸,埋头缩起来,不切实际地希冀着自己不被发现。 赵峯城没说什么,掌握住她的臂,糙砺的指腹压进她的柔腻皮禸里,不费力气就把她带了起来。 拂开她的头发,面对她的闭眼撇头,也面色不变,只是掐着她的腮颊,直接让她张开嘴。 丁思敏讨厌和他接吻,像是一场酷刑。 更难堪的是,她现在已经适应了这样下流蜿深的舌佼。 在被捏开张口的时候,軟紅已经先她自己的意识一步微微伸了出去。 像是交-配季节里在湿叶软泥的土地上缓缓扭動身體释放着求偶气息的雌蛇。 而赵峯城自然而然地捕捉到,口乞得很深入,她的头被沉重地抵住,只有黏膩的鼻音可以发出。 她浑身都嫲掉,被松开的时候,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会咳喘了,濡丝在舌尖粘勾着,慢慢拉长。 她緩緩喘息,半睜着淚眼,臉頰粉紅,眉尾下耷着。 裙裏一塌糊塗,她现在已经连他接近都快受不了了。 男人把她抱起来,托着她的臀后。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被他带着去浴室。 这是她更讨厌的第二件事。 浴池里的好处很多,可以反复弄髒,再反复地被清洗,一切荒亂粘綢都掩在微浪推涌的水聲下。 她以前很喜欢泡澡,可是现在不喜欢了。 准确来说,她害怕。 没有任何一回,她是神志清醒出的浴室。 赵峯城有太多法子整治她,不彻底到最后一步,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和男人皮禸交贴的滋味让她的头脑极度暈眩,像是笼罩在一层深厚的网下,越收越緊。 而在这张网里,她的尊严全都失控。 難受到最極點的时候,她甚至会无意识地配合着他的哲摩,只要快点解脫出来就好。 并且她能感觉到,赵峯城也接近忍耐的边缘了。 她看到浴室里已经放了從前沒有的东西。 沉进池水里,她仰头難捱咬了两回唇。 望着天花板,空茫的一片白色里,倏然游离几霎。 就那几刹那,在茫然混乱的时候却像是好几辈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忽地揪住身前埋着的头颅。 赵峯城抬起头,水珠濡淌在他冷硬面容上,唇齿松开咬住的殷菽。 他的眼珠此刻绿深近墨,黑沉的,带着撕骨吞禸的狠厉。 仿佛如果她把他扯起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今日就彻彻底底地弄死她。 丁思敏的眼泪水儿止不住,眼神很恍惚。 “……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她突然說。 声音很弱,还带着哭腔。 他听清了,一瞬,瞳中骤然紧缩。 丁思敏说完了,卻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似的,就这么愣愣地看他。 直到不知多久后,赵峯城将她重重抵压在池壁上。 他死死盯著她,说出来的字像是从咬紧的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你说什么?” 丁思敏还在吃痛,泪掉得更凶。 “……我给你,生个孩子……”她顫抖著抬手,捧住他的脸。 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亲一亲他,亲在他的唇上,就像從前。 他的面色肉眼可见的極度緊繃,没有半点笑意,事实上身躯的肌肉都筋脉隆虬。 她亲完了他,慢慢退开。 看他的眼神怯怯的,带着哀求,终于把话说完:“我给你生个孩子,你们不都喜欢孩子越多越好吗,我给你个孩子,你放我回去和我妈妈在一起,好不好?或者 ,或者两个……” 她自顾自开着价码,浑然不觉男人的脸色已经彻底铁青,直到他大掌猛地扼住她,直接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闭嘴。”阴沉暴怒。 第26章 第26章 被温水熱霧打濕的发丝细軟凌亂, 蒙粘在目前,模糊不堪。 她的脖颈被扼住,但赵峯城没有真正使力, 让她难受片霎就变成了单纯的压制。 她看着面前男人勃然无掩的戾怒, 泪流得断断续续的,整个人也愣愣的。 他这么生气,堪称暴怒,却还是压抑克制住了, 大概是因为就这么弄死了她,前头的投入就都成了白费,实在不划算吧。丁思敏呆呆的想。 她艰难地掰着他錮压在她脖颈上的大掌, 掰不开,又顺着他的小臂, 抚上他淌着水珠的肩膀、伸直了手去捧住他的侧脸。 “你为什么生气……”她的声音像游丝一样地飘, 靡乱到眩晕,“你不要生气了,我心甘情愿给你的,再说了……” 她痴茫地望他:“你养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 朦朧氤氲的雾与光间, 她的眼睛恍惚灼痛, 好像看哪里都是胡乱的。 四下暴雨云夜般黑,云中的雨水淅沥愈坠愈凶, 她被淋透了, 但没有衣服黏在皮肤上, 她身上寸丝半缕也没有。 洶湧浸漓的水越搅越浊,她仰面朝上,晃動砸下来的雨不知道是浴池里出来未净的池水, 还是灼熱咸腥的汗珠。 她黏稠顫唞地哭哼着,想攀住什么,或者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摟不住,什么都抓不着,到处都过分的濕滑。 雨季生的深绿苔藓,湖水摸的壳中蚌肉,沉重地鑿,狠厉地碾。 她的小腿亂唞亂夾,動了一阵都又猛地繃緊,足尖蜷縮的时候she吐出口,不断地反复。 男人阔厚虬健的肩背遮蔽了所有的光。 如若从幽暗的顶部向下看,她整个儿被他的身躯完全地笼罩住,只有漫散的丝发,不安分乱动的細臂和小腿露得出来。 兩俱天差地別的軀體的水液融流在一起,真丝黑色的床被顏色越来越深。 男人亢奋烈悍到极点,肌肉贲张出激烈的紅,然而表情却狠肃冷厉,凛冽地看她哆嗦发唞,看她難耐决溃。 氵雚进去的时候,在她耳边極度沉重地悶息。 如山一样的躯彻底地伏下来,把她劇烈的痙攣压制成无力的微微扭動。 漫长的余延。 赵峯城直起身,长指将垂落的发捋回发背。 居高临下,看着身下神识不清、泪眼只睁开一线细隙,还在抽畜的女孩。 熾汗尚在滑落,他面色极冷,仿佛在询问她的意见一样:“一次不够吧。” 没有人回答,她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 …… 丁思敏又生病了,还是发烧。 但和当初在上海时那场受寒感冒不一样,这一次是高烧,庄园医生每日都来看诊,打了三天的针,还是没有好。 她一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别说和赵峯城继续抵抗了,除了刚病倒的时候,她这些天都没再见到他。 她每天不停地睡,睡得时间非常漫长,好像睡着了,很多事就仿佛从来不存在。 沉沉睡去的时候,她好像每晚都能感受到极致温柔的抚摸亲吻,没有噩梦,只有美梦。 就算是强行清醒,也维持不了多久,她胃口也不好,吃进去的东西也很少,短短三天,整个人就又瘦了一圈一样,恹恹的无精打采。 忽然就这么枯萎了下去。 赵峯城让她搬回了她原本住的房间里,似乎彻底被她激怒,以至于腻味厌烦了她,不想再看见有她这么个人。 她不再提找妈妈的事,也不看电脑电视,不读书,醒着的时候抱着抱枕看外面庄园森林山岭的风景,静静地不知道想什么。 医生在考虑给她输营养针,信仰基督的管家则是提议要不请神父来驱驱邪。 她低烧不断,很多次降下来了,过了两三个小时,就变成突然的高烧,接着又重复打针、低烧、降烧、高烧,往复不断。 她配合医生的治疗,但来会诊的几个医生却说她的情绪很差,这或许也是病一直好不起来的一个因由。 对于这些话,丁思敏一言不发,她对这些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她没有力气去再意。 手背青了,脸白成了纸,她甚至恍惚自己头上是不是长了白发。 她突然就很累,觉得什么都没有盼头,这一病,倒让她紧绷的神经不可抗拒地松了下来。 病来如山倒,原来是这个样子。 … 这天她傍晚输了营养液,就睡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刚过。 她不是自然醒来,是女佣关闭窗帘的时候漏了一丝缝隙,不正常的炫光从那缝隙里洒进房间里。 房间用的隔音材料都是最好的,但是人的耳朵很奇妙,很细微的动静,都能够捕捉到,不专注的时候会忽略掉,而身体状态异常的时候,连一点风过的动静好像都逃不过耳廓。 外面不知道在弄什么,好像有不小的动静,隔着一层玻璃,闷暗地透进来一两分。 丁思敏半睁开眼之后,缓了一会儿,慢慢掀开被子下床。 她的动作很慢,浑身酸軟得近似疼了,骨髓缝里都摩擦得难受。 头脑不清醒,她没摁铃呼唤女佣们,自己扶着墙壁到浴室里,想着洗漱一下,人也精神一点。 她也不知道弄了多久,水的温热让她好受了很多,身体虽然还不适,但起码意识清楚了起来。 她趿拉着软拖,踩在羊绒地毯上像是踩着泥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落地窗边。 没有摁按钮让窗帘彻底打开,只用手掀开一点。 那一点足够让她看清楚下面的情状。 整座庄园辉煌明亮,宽阔大道上名流豪车不绝,现在庄园门口已经接连停驻了许多辆,宾客们下了车之后,侍者将车开走。 从她这里看过去,还能看到宾客如流、鬓影衣光。 今天庄园举办宴会。 但她不知道。 没有人和她说。 丁思敏松开扯动窗帘的手,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唇瓣上滑动揪扯几下,柔软的发垂下来,半遮住眼睛。 她转身朝床头走去。 摁响了铃,她坐在床边等待。 没多久,白人女佣火急火燎地赶来,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时候,倒吸点凉气,像是惊慌似的。 “小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赶紧上来。 丁思敏抬头,太久不怎么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哑:“今天,是有宴会吗?” 白人女佣僵了一下,站定在原地。 丁思敏看她的反应就清楚了。 没有问为什么瞒着,她只说:“我想去看看。” 女佣面露为难:“小姐,这……” “……是他不许我去吗?”丁思敏盯着面前地毯上的花纹。 女佣连忙摆手:“先生没有这么说过。” 丁思敏:“那我想去看看。” 女佣还在犹豫:“小姐,还是先和管家……” 丁思敏抬头:“只是看一看,我没有要参加,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太久不出门了。” “管家现在应该在忙吧。” 如果不是庄园里面繁忙,怎么会她突然醒来,却只有一个女佣跑过来。 白人女佣最后被说服了。 丁思敏承诺,不进宴会厅,就在宴会厅外看一眼。 女佣半扶着她从电梯下去,慢慢地从内部通道走向宴会大厅。 今天举办的是长桌晚宴。 华丽奢极的大厅里,玻璃酒杯与金色餐具长河一样蜿蜒而去,餐桌正中布置精致优雅的鲜花和银制水晶十灯烛台。 整座宴会厅穹顶挑空数层楼高,最前方是一扇从大宅外部进入的大厅正门,左右两侧的厅壁实际上是可以打开的多扇侧门,而剩下的最深处则是一座铺着猩红地毯的宽阔楼梯,楼梯两侧直通宅内核心区域。 丁思敏就是在宴会厅最深处的这一侧,楼梯之上一处隐蔽的鎏金雕花丝绒落地帘后,窥探到下面宴会厅的真貌。 悠扬高雅的音乐正在奏响。 晚宴上的来宾全都非富即贵,她看到很多经常出现在新闻和时代周刊上的面孔。 宾客们按序入座,正在交谈。 她看见尽头主位上的赵峯城,深灰色的西装,发梳理成背头,一丝不苟,也在和身边的人交谈。 他此刻是背对着她这边的,但她根本不需要费半点力气就能认出他来。 他和右边第一、二顺位的来宾谈论事宜,而顺看过去,顺数第三个位置上坐着的女人,纯白缀水钻的鸡尾酒裙,淡笑优雅,不时参与进谈话。 丁思敏也认出了她来。 是赵何联姻的另一位主角,何家的大小姐。 她站在原地,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就这么看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旁边的白人女佣冷汗都下来了,她才转头。 “我们回去吧。”轻声。 第27章 第27章 深夜晚宴方散。管家带着满面慌张的女佣等在柱廊口, 把宴会前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小姐从宴会厅出来之后,没有回房间,又去花园里坐了很久, 小姐病还没有好, 可是怎么劝也不回来……” 纽约五月晚上还很冷,花园庭院里连廊恒温,也安装了室外的温度调节,但庭院太大, 一旦起风,总有顾及不全的地方。 女佣说丁思敏从庭院回来的时候,像是哭过了。 赵峯城朝柱廊尽头走, 管家和女佣小跑跟在后面。 “她现在在哪?” “小姐去您的书房了。” …… 书房的门关着,保镖在门外守住。 从前丁思敏基本不来赵峯城的书房, 嫌这里死气沉沉, 一进来就觉得闷。 有一段时间,赵峯城中午处理工作的时候,都让她在他书房里午睡,在旁边看得着,丁思敏起初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没多久就受不了了。 每次睡的时候一个人, 醒的时候就变两个人,男人躯体极热, 压锢上来, 烧得她也睡不安稳。 而且赵峯城躺上床根本不睡, 他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只是抱着她看,她身上从手指到发丝, 全是他喜欢把玩的爱物,丁思敏身上心里都麻的慌,像是掉进沸滚的糖浆里一样难受,就吵着闹着,怎么也不肯再配合。 那时哄着她来她也不来,现在她自己来了,旁的人倒都十分紧张。 保镖和管家佣人们都离开,赵峯城开门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昏暗,只开了沙发区域的两盏古董灯,女孩就缩在镀金黑檀木丝绒沙发的一角。 她穿着贴身香槟色丝绸睡裙。一件薄薄的羊绒披巾,在深色的沙发和厚重色调的书房里,和墨池里落入一片白玉花瓣一样显眼。 在赵峯城进门的时候,她从膝盖里抬头起来。 赵峯城走过来,靠近到三四米的时候,她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的疲弱。 赵峯城站定,面无表情。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我都看到了。” 赵峯城依旧不言。 丁思敏的指尖掐进掌心,抽了抽鼻子:“你要和别人结婚了,我还呆在这里,也不好看吧。” 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也是红的,红的有些不正常。 她的病还没有好全,又去庭院里吹了寒风,现在又发起烧了。 赵峯城转身,拿起一旁高脚边桌的内线电话,拨通:“叫查尔斯过来。” 丁思敏不陌生这个名字,这段时间,都是查尔斯的团队给她看病。 而赵峯城挂了电话,看向她:“回房间去。” 丁思敏怔了下,然后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但没有回房间,就站在原地。 盯着他问:“你为什么这样?” “我刚刚和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赵峯城眉宇间阴沉几分。 “你现在需要看医生。”他说。 丁思敏低下头,忽然就笑了一下,而后眼泪又下来了。 水珠控制不住地往地毯上掉。 从那座宴会厅出来之后,她不知道怎么的,走着走着,就想往花园里去,仔细想想,当时她是有些呼吸不上来。 没有让女佣跟着,她自己坐在花园的银椅上,看着远处的喷泉雕像,风吹过来,她都感觉不到冷。 她突然就想起来很久以前那场在香江的宴会。 那场她从始至终都融不进去,被无形又极度坚固的壁垒毫不留情隔离在外的宴会。 都是这样,还是这样。 她走进了宴会举办的华厅,可是没有人欢迎她,没有人在意她,就算站在同一个地方,她和他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当时她唯一得到的一点点温暖,也在如今变成了冰。 这根冰锥扎得她胸腔里模糊淋漓,不要说喘气,她甚至想作呕。 她的头开始昏眩,她又开始发烧,忽然就什么都不想顾了。 而站在对面的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阴沉冷漠,从不把她的挣扎放在眼里:“医生很快就到,回去。” 丁思敏倏地抬起头,泪流满面:“我不需要看医生,你才需要看医生。你是听不懂我说话,还是听不懂人话?我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赵峯城眉心骤然压得极低,冷厉盯着她。 想来从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换到别人身上,这就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他的脸色铁青,然而和她对峙数秒,却兀地转身。 走出几步,身后猛然乍起一声巨响。 静谧的书房内,装满水和花枝的花瓶砸在大理石壁上,花瓶整个炸开的时候,震心裂胆。 赵峯城猛地回身,怒色瞬至。 丁思敏重重喘着气,她的身体不舒服,砸东西都很费力气。 她抬头,看着赵峯城戾气暴怒的紧绷面色,可能是因为烧得糊涂,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倔强地瞪着他。 赵峯城怒喝:“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丁思敏讨厌死了他这么说,讨厌死了这个“闹”字。 她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向身后的金边柜壁,上面摆了不少欧洲中世纪的古董。 她眼睛里泪珠滚下来的速度很快,手上的动作就更快,十几秒的功夫把离得近的东西全给抓下来砸了。 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大概就毁了上千万。 但无奈病着,力气越来越小,扔出去的距离就越来越小,有些碎片溅到了她的脚下,险些划到她足腕。 又抓到一个鹦鹉螺杯的时候,手腕被猛地钳制住,腕部一瞬剧痛剧麻,手里的东西就落到了地毯上。 她尖叫挣扎着被捉住转过身,但她和他的身量力气怎么能比,几乎是瞬间就被压制住了。 “别闹了!”赵峯城低吼。 丁思敏大哭起来,不断摇着头,根本不想听他说话,疯了一样踢他咬他:“你放开我!你滚开!” 他的虎口被她咬出了血。 然而她这点挣扎哪里被他放在眼里,很快就败下阵,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不能动弹。 手脚动不了了,眼泪还是自由的。 “你凭什么这么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你就是个混蛋,赵峯城你混蛋……”她哭得快要昏死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你杀了我好了,你不是有枪吗,你不是会杀人吗,你有种就崩了我,反正我死了你就高兴了,不用你假惺惺地给我叫医生……” 赵峯城俯下身,捧着她的脸,不断用力地吻她湿软冰冷的脸颊。 “对不起。”他忽然在她耳畔说。 丁思敏哭得神志不清,听到这三个字,没有意识到背后代表什么,只是挣扎得更厉害: “你以为你的对不起很金贵吗……你不许碰我……” 虽然还在叫着,但她的手都没有力气抬起来了,只能任由他摩挲舐吻。 “对不起。”赵峯城还是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极度低沉,带着沙哑。 事实上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是很不可思议的,过往三十年的人生,从记事起,即使是对着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也没有说过“对不起”。 无论是双亲还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哪怕是成长时的师长,他从没让其中的任何人失望过,自然也就不需要抱歉。 至于那些被他清扫的对手和敌人,弱肉强食,他当然也从无情感。 只有怀里的这一个小东西,他确实是对不起她的。 他应该向她说这三个字,为了当初在她年纪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觊觎她,为了在背后罗织密网让她掉落,为了引诱逼迫她和一个比她大了这么多的男人纠缠一辈子,还为了将来的许多。 除了对不起,别的他给不了她,他克制不住,也不愿克制她不喜欢的一切。 譬如掌控她,譬如对她的欲望。 他应该对她愧疚。 她烧得很厉害,他抚摸着她的额头,很滚烫。 意识不清、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时候,她还哭着喃喃:“……我不要做你的情妇了,我不要做了……” “好,不做了,”他大掌抚着她的后脑,和她耳鬓厮磨, “以后都不做了。” 第28章 第28章 房间里很安静, 佣人们把药膳送进来之后就退了出去。 柔软的金线雁鸭绒被团成了球,像个小窝堆在床上。 丁思敏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只露出双警惕的眼睛, 恶狠狠地瞪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赵峯城手里的勺子举了半晌, 她也不肯张嘴巴。 赵峯城倒是耐心十足:“吃饭。” 丁思敏目露凶光:“不吃。” 他面色沉肃:“吃了病才能好。” “呸!”丁思敏泪眼瞪他,“你还管我死活。” 她一闹起来小嘴噼噼啪啪个不停,没理也能蛮缠三分,更何况这些天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在赵峯城又到她跟前,先低了头,就更了不得了。 “你过来干什么, 这么些天了您也没露金面,现在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她凶巴巴地冷笑,从被窝里冒出颗头发捂得乱躁的小脑袋, “我又不识好歹,最近也没给您老人家暖床泄火,哪里配您亲自喂我吃的, 等下折我的寿, 对了,我在书房砸的那些东西记得也记在账上, 你算算要多睡几回……” 赵峯城把碗放下了, 抬手捏揉眉心。 脾气不好又能闹腾, 他现在算是自作孽,自己给自己请回来个祖宗。 丁思敏见他这样子,更气了:“累了?烦了?找别人去呀, 找你的未婚妻去,我上不了台面,我在房间里躲着,以后都不出去了。” 赵峯城抬眼盯着她,足半晌。 丁思敏不甘示弱,和他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赵峯城开口,沉声不疾不徐:“我说过了,没有联姻。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赵何两家就是世交,我父亲的确曾经有意让两家结亲,但已经是陈年旧事,已经说开作罢了,媒体方面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不会再有不实的新闻。” “昨晚的宴会是为了几项重要的合作项目,早就安排的,你病了,才没有和你说。你生病的这些天,你睡着的时候,我会晚上从小门过来看你,因为心理治疗师说,你短时间内,可能不适合见我。” “你昨天晚上在书房里等我,对我发脾气,我很高兴。” 他一连说完这么多,神色还是沉稳冷静。 而丁思敏则是惊呆了。 赵峯城看着她睁得溜圆的眼睛,又抬手揉过眉心。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事实上让他这个岁数的男人去和一个刚长成的女孩摊开了“倾诉衷肠”,是件极为无奈,甚至尴尬不适的事。 成熟的男女之间往往会随着时间默然演化出“心照不宣”的规则,尤其是在上流社会权钱达到顶峰的圈层里,很多时候都是不需要明说的,下面的人会极为有眼色地提前摸清并做好准备,有些上位者本人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倾向喜好,他们也能仔细摸清。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久了,开口解释就变得稀缺,更何况他的性情本来就和热切毫不相关。 但他在她这里,不正常的时候太多,她从来就是例外。 丁思敏被惊天霹雳一样的糖衣炮弹给砸的晕头转向。 要不是赵峯城跟座山似的坐在这,确凿无疑不是幻觉,她现在手背上也没有插着针,她真的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打错药出现谵妄了。 “你,你……”她磕磕绊绊地,好一会儿,才憋出话,“你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相信你,你一直让我做你的情妇……” 赵峯城面无表情:“当初到底是谁提的这两个字?” “当然是——”她猛然一挺胸。 电光火石记忆闪回。 她唰地一僵硬。 脑袋里想起当初被带到庄园的第一个夜晚,重逢他的第一面。 昏暗卧室里,她哭得眼泪止不住,抽抽搭搭地说:“赵先生,我,我愿意做您的情妇,您放心,我知道规矩的,我保证绝对不对您动感情,乖乖地守好做情人的本分……” 心虚地抬头,对上男人阴冷目锋,丁思敏喉咙一哽,紧接着又反驳道:“不对,这能怪我吗?你怎么不想想当时是什么状况,你让我能怎么办?除了那么想,我还能怎么想,再说了,你不也没有解释吗?” 就是,没错,她一个险些流落街头,身上没钱的女孩,被带到一个财力雄厚的男人跟前,换做谁不往那方面想,更何况赵峯城对她就是男女的意思。 丁思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从被子里扑腾出来,委屈控诉他:“你凶什么?分明就是你蓄谋已久,图谋不轨,你还狡辩!” 赵峯城冷道:“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情妇。” 丁思敏不服:“怎么没有?” 赵峯城冷笑:“你见过男人养情妇。我对你是那样吗?” 丁思敏一下又哑了。 她当然见过男人养情妇了,她爸丁建华不就是一个,还有丁建华那些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 说实心话,赵峯城对她好得确实,确实远远超出“养情人”的范畴了。 但不是养情人,她却不敢想是什么。 这么久了,她从来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旦想错,她不知道会有多难堪。 她又缩回了被子里,闷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赵峯城目中有些阴沉。 丁思敏越缩越往里,声音低得和气飘一样:“不是养情人,还是谈恋爱呀……” 话音还荡在空气里,忽地床上一陷,她惊声尖叫,被猛然欺身上来的男人从被子里剥出来,直接整个人拎小鸡似的抱起来,放到腿上坐着。 “你大变态!”丁思敏要气死了,抬手海豹一样噼里啪啦拍他身上。 赵峯城一下就制住她,面色肃厉:“昨天晚上你说,再也不当我的情妇。” 丁思敏这么近地对上他极度锋利的眼神,一下瘪了气,支支吾吾:“我,什么啊,我那时候意识不清楚,不太记得……” “我记得就够了。”赵峯城直接打断她,“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两个字。” 他声音淡淡:“当初刚把你接回来,你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所以,只能先养你几年,等到你大学毕业了,懂事了,再结婚。” 丁思敏一下把眼睛睁到最大。 整个人呆若木鸡,脑子不敢相信耳朵,下巴跌下去不敢回来。 “你,你……” 结婚? 结婚?! “你有病啊!”一点红从耳边起,顷刻染满整张脸,她在他腿上泥鳅一样扭来扭去要跑,“谁要和你结婚——” 哪有人,哪有人这么提结婚的,这是求婚吗?这根本就是趁她之危! 赵峯城轻而易举把她锢住,她扭了半天也逃不下去,转而气喘吁吁、眼泪汪汪地控诉他:“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你,你还敢提,提什么结婚!我告诉你啊,我妈妈的事我还没忘呢!” 赵峯城这回意外的好说话,竟然道了歉:“你妈妈的事,是我的错。” 丁思敏屏住呼吸。 赵峯城垂首,额抵住她的额:“是我考虑错了,不应该让你们母女分离。我会再给她找更好的医疗团队,如果你想见她,我会想办法把她转移到美国来,这样你们见面也方便。” 丁思敏喉咙吞咽着,整个身子颤,眼睛避开不想看他,但是没再挣扎。 “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说着又犯起娇作来,小声哼哼:“你做这么多错事,还想和我求婚,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未曾想,这一次赵峯城不是接着服软哄她了,而是骤然沉厉了脸色。 “你这辈子,只能在这里。”肃声,“今天就搬回隔壁睡。” 丁思敏一下头发都想炸起来拔高了:“哪里有你这样求婚的!你就是流氓、变态!” 说着双臂从他桎梏里脱出来,九阴白骨爪一样就挠了上去,赵峯城都险些捉不住她。 脸上不一会儿就多了几道痕。 她另类的活力十足,半点不见气虚了。 …… 丁思敏的病好了大半。 在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诡异求婚之后。 赵峯城像是真的知道错了,并且要延续那场失败的“求婚”。 最近这些天,一直陪着她,带她去到处活动。 这天他又带她去了一场秘密拍卖会,通常公开的拍卖会他们是不会亲自去的,有专门的人在现场举牌,但某些重要的拍卖会之前,有的拍卖行会举办一次秘密拍卖,只有重要的高级客户可以参与,提前进行挑选。 能进入秘密拍卖的拍卖品都是品质最高的,夜场人很少,这个时候很适合高级客户亲自挑选。 丁思敏爱逛街,对拍卖会也很有兴趣,虽然不想和赵峯城一起出门,但还是去了。 到了地方,她才知道为什么赵峯城带她来这一场。 这一次的拍品里面有几颗世界级的宝石。 前几天某个夜里,睡前,赵峯城好像问她,要不要先去选戒指。 她当时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根本没在意,她首饰里的戒指多得很,什么宝石都有,戴多了也就没什么兴奋的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赵峯城带她来这场秘密拍卖也是费了心思了,丁思敏偏爱彩色钻石,尤其粉钻,其次蓝钻,今天拍卖的四颗宝石,全部都是彩色钻石。 赵峯城揽着她腰,用下颌抵着她发顶:“想要什么,自己挑。” 丁思敏呆站了一会儿,这些天第一回 意识清醒下,主动环了他腰,半张脸埋进他胸膛,眼睛还半侧回来盯着预展的珠宝展示柜。 赵峯城俯身,亲她的耳垂:“敏敏,宝贝。” “选吧。” 最后,她挑了两颗钻石,一颗粉钻,五千万美元成交,一颗蓝钻,三千一百万美元成交,作为她的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 选好了钻石,又花了几天,确定了珠宝设计师。 在戒指的设计图纸抵达庄园前,助手团先带来了一个消息,从中国传回来的。 丁建华找到了,连同吴紫荷,目前已经被山西警方逮捕,预备移送回广东。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完结。 下章会长一点,把众人的结局写完。 第29章 第29章 消息拿到的时候, 实际上已经是丁建华被捕半个多月之后了。 关于抓捕方面的细节部分涉密,赵氏在大陆驻扎的人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 助手团来汇报的时候, 赵峯城去了华盛顿开一个重要会议, 丁思敏是自己先听完的。 粗略听完第一遍的时候,丁思敏木着脸,良久,从胸腔里闷出声嗤笑来。 要说丁建华被抓, 最大的功臣,竟然是时代。 警方是在山西群山里某个私开的黑煤窑里捉到的人。 丁建华早知道黑灰游走难有好下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河边湿了鞋, 于是给自己安排了最后的“退路”——一处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小煤窑,还有假的身份。 这个藏身地有多么巧妙呢?大概相当于黑夜里下海捞一条漏网的狡猾的鱼。 山西是煤乡, 全国第一产煤大省, 每年产出的原煤至少占中国总煤产量的四分之一,整省矿井数量庞大,从上个世纪起就存在许多私人小煤矿和黑煤窑。 煤山是难进难出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煤矿将一座座山体占得千疮百孔、尘石遮天,白天的时候到处都是噪音粉尘, 到了夜里, 则极度深寂漆黑。 矿工下了井,都是黄的白的进去, 黑得不成人样出来, 井下暗得像十八层地狱, 只有汗水、微弱的头灯光亮、沉重艰难的呼吸,想要在那里躲藏,只要下井, 在采煤掌子角落灭了灯不出声,连最厉害的猎狗都别想闻到半点味。 但丁建华千算万算,最后被时代的大潮一巴掌拍扁在沙滩上。 就在丁建华畏罪潜逃后不久,即2006年年中,由于长期整治煤矿工作后省内依旧大小矿难不断,整个山西的政府官员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省政府会议决定,依照中央指示,在2008年上半年前,彻底清除关闭省内小煤窑。 丁建华就是在这场风暴中现了形。 据说警方为了抓捕他,费了很大一番力气, 警察查到丁建华那里,展开抓捕行动前蹲了很多天。 在大山里的私煤窑里捉人很有难度,如果网不够紧不够密,很可能失手。 首先,要深入山体布置警力又丝毫不被察觉,本身就需要极致详细的提前排查布置。 绵延的煤山经年累月,已经钻成了小孩儿玩儿的那种洞洞球,道路很复杂,地图也不能完全顶事儿,必须要找到真正在里头做过的人带路探。 而这又引出第二个难题,小煤窑聚集的地方几乎是另一片社会地界,不是只要亮出警官证就能够管用的,万一没找对人,反而打草惊蛇,让丁建华提前捉到了风声,一切努力有可能付诸东流。 最后还有第三个难点,那就是煤矿本身就是天然能够藏人的地方,深在地下七拐八绕黑得像十八层地狱的煤道,不是人能够长呆的地方,但想要逃避追捕的通缉犯本身已经不能用常人来思考。 实在畏罪,丁建华最有可能真的会躲到煤道里,而在那个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冒顶砸死人不需要多么大的技术含量,真丧心病狂到要鱼死网破,甚至会在下面埋炸药,所以警方已经提前做好了多手准备。 事实证明警方的研讨与判断是完全准确的,丁建华最后是在地下采煤掌子里被捉出来的,他浑身抹着煤灰,黑得看不出来有人形,警察捉出他的情形,和啄木鸟从树干里猛钉后叼出虫来差不多。 而吴紫荷一直跟着丁建华,在大山深处的煤矿里呆了快两年。 丁思敏看到了吴紫荷被捕时的照片,头发花白,形容臃肿狼狈。 两年煤矿的生活,为了逃避抓捕,她和丁建华连山都不敢轻易出,钱也不敢随便花,怕被警方顺藤摸瓜找到,因而早就没有任何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痕迹。 和丁建华两个人惊恐盯着执法镜头时,完全是路边的老乞丐和老乞婆。 丁思敏盯着那两张照片好半会儿,抬头问助手:“就他们两个吗?” 助手点头:“是的。” 丁思敏:“丁建华还有个情妇,怀了他孩子的,叫关莉莉,没有跟着他吗?” 丁建华那么想要儿子,跑路前都不忘了为关莉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设置信托基金,但最后跟着他的却只有吴紫荷。 ……不过也是,丁建华哪里舍得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受苦。 助手此时推了推眼镜:“关于这个女人的资料,目前还在整理,主要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彻底确认,所以还需要一点时间,您放心,我们会尽快。” 丁思敏蹙起眉:“重要的事情?” …… 赵峯城知道消息,结束会议之后立刻从华盛顿赶回来。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夜。 赵峯城是赶着回来,管家电话里说的紧张,在助手团来汇报丁建华的事之后,丁思敏连晚餐都没吃,只喝了杯红茶,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去了。 然而他沉下的脸色到了房间里却一顿。 浴室的门没有彻底关,里面音响还在放着交响曲。 威尔第的《震怒之日》。 赵峯城推门缓步进了浴室,背对着他的女孩,哪里有半点惆怅的样子,此时盘了长发,正在浴池里泡花瓣澡。 交响乐太激昂,以至于她都没发现他回来了。 赵峯城就这么看着她一边撩着花瓣和绵密泡泡抚拭肌肤,一边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一会儿是冷笑,一会儿又变成大笑,腿把水面踢得哗啦作响,和极度激烈的交响曲组合成略微诡异的画面。 赵峯城抱臂站着,也没出声,直到乐曲到了最后一段,丁思敏一个激动,一大捧水拍出池边,飞溅湿了他裤角。 丁思敏发泄够了,一回头,险些吓到池底去。 “你怎么回来也不出声!”她脸一下通红,双臂拢抱在身前。 赵峯城面色淡淡,一本正经似的:“怕打扰你。” 丁思敏一瞬间恼羞成怒,手一伸,抓到什么就朝他扔过去。 赵峯城抬手接住。 垂眸瞥了一眼,而后长指挑着那东西,面无表情看向她。 丁思敏定睛一瞧,一霎呼吸屏住,唇瓣儿抿得紧紧的。 男人指间的私物,有纯白的蕾丝、细细的绳边和三角的丝绸布料。 赵峯城微眯起眼,从她的角度望过去,他的眼睛深得近似沉黑。 她不陌生他此刻的神情和眼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看向男人强健高大的躯体。 她的身体食髓知味,已经被惯出了习惯,从心口到足尖,顺着脊骨、贴着皮肉,瞬时颤得一麻。 丁思敏慢慢摸摸地伏到池边,乖巧地笑了一下:“那个,先生,过段时间,我想回国一趟。” 她对他的称呼很多,不耐烦的时候直呼他大名,讨好的时候,就爱叫先生。 赵峯城盯着她:“行程让下面的人去安排,我和你一起回去。” 丁思敏睁大眼:“……真的?” 赵峯城没再说话,低眉,大掌揉搓手里柔软至极的私物。 丁思敏雪腮上有不自然的缊粉,或许是在浴池里泡了太久,又或许是别的。 “先生……”她小臂叠着,趴在池边,下半张小脸埋在手臂里,说出话来,声音都黏黏闷闷的。 “你要不要……下来呀?” 赵峯城手背绷浮青筋,眼神一瞬有些狠厉。 望过去,她睁着双大眼睛,水润无辜得很。 ———— 几个月后,丁思敏又回到了广州,赵峯城履行承诺,陪她一起回国。 丁建华身上的案子属于特别重大案件,案情涉及敏感区域,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光是公安侦查和检察院审查起诉,时间都会拖半年以上。 但丁建华的情况特殊,他是逃犯,并且在外逃了两年,除了他和吴紫荷之外,其余涉案的罪犯都已到案,审讯、判决,尘埃落定,证据链极为完整。 丁建华在审讯的时候还想检举立功自保减刑,但和盘托出的,全都是已经查实的案件, 可以说,丁建华被抓回来之后,就是等着被判而已。 一审判决之后,吴紫荷选择了上诉,丁建华放弃了。 一审判处他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法院派来的援助律师说的很清楚,即使上诉,二审改判有期徒刑的可能基本是零。 十日上诉期过后,看守所允许家属探视已决犯,丁思敏以直系亲属的身份进去。 时隔两年多,见到了丁建华,她曾经叫“爸爸”的人,她的亲生父亲。 丁思敏坐在玻璃外,神情还算平静,只是在看到一身囚服剃了头的丁建华出来的时候,有些波动。 从挥金如土、身价十位数的老板变成被警方逮捕归案的阶下囚,精神气早就在暗无天日的煤窑里垮了下来。 丁建华比她在照片上看到还要苍老狼狈,腰背直不起来了,头也抬不起来了。 而丁建华看见她,反应则是非常大,刚出来的时候,他的模样迫不及待,但看到探视的人是她,就变成了极度震惊,一双浑眼上下打量她。 丁思敏知道他在打量什么,丁建华也是当了几十年的大老板,她的打扮没有掩饰,定制的裙装,手上和耳垂上的珠宝,价值几何,她知道丁建华都认得出来。 丁建华激动地拿起对讲的电话,丁思敏也拿起来,不紧不慢放到耳边。 丁建华先开的口,因为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叽里呱啦胡乱一堆,才开始清晰: “……闺女,你妈现在和你在一起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妈留了多少钱?他妈的,你们怎么不早来……” 他乱七八糟地说话,先痛哭流涕,说在看守所里多惨,以前多对不起她和她妈妈,要她想办法打点,但说了半天,丁思敏就只是沉默看着他,于是又转而眼睛猩红怒骂,骂江玲藏钱自己跑了,骂丁思敏明明知道他在这里又有钱,不给他请个好的律师,看丁思敏没反应,更是暴跳如雷说她是白眼狼。 “你和你妈还不是花老子的钱?!要不是老子养你们,你们早就喝西北风了!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就是上了天你也是老子的种!妈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一直到他气喘吁吁,又因为言语难听被里面的管教警告了几句,不得不停下声,丁思敏才开口。 “丁建华,”她不再叫他“爸”,眼神冷得像冰,“当初你跑的时候,和我妈说了什么?” 丁建华脸上的肉还因为激动扭曲着,听见这个问题,没直接回答:“你想干什么?” 丁思敏只是重复:“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丁建华仰着下巴不说话,而丁思敏从他那双淬毒的眼里,得到了无言的答案。 无非是恐吓。 恐吓江玲要拉她们母女做垫背、做替死鬼。 丁思敏忽地笑了:“今天有人来探视你,你没想到是我吧?我知道你想见谁。” 她微微挑眉:“你很久没见他们了吧?不对,认真说起来,你就见过那个男孩几面,出生证上有你起的名字,丁承宗对吧,你还给他和关莉莉设了信托基金。” 丁建华的脸色一下巨变,猛地扑上来,手里抓住里侧的铁栏:“你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不是傻的,眼前这个大女儿对他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刚刚询问他江玲的事也足以证明这一点。 而她现在看起来如此光鲜亮丽,绝对是有了新的靠山,不然她从哪里知道他给关莉莉和儿子设置的信托基金,她甚至知道他儿子的名字! “你想干什么你?”丁建华目眦欲裂,儿子就是他的逆鳞,“你想对你弟弟做什么?!” “我弟弟?”丁思敏忽作疑惑状,不解似的,“你搞错了吧,我是独生子女。” 丁建华咬牙切齿,憎恶瞪着她,然而刚想骂出口,丁思敏接下来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直接砸得他脑浆欲裂—— “你还想骂我?是听不懂啊?那不好意思,我应该说的清楚一点,”丁思敏笑得温浅,“你没有儿子,关莉莉生的那个孩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对了,你可能不信吧,因为那个孩子是试管来的。但是很可惜,就因为用的试管,换精子才特别容易。” 丁建华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到诡异的空白,好像浑身都在抖,又好像整个人化成汗一样,白条条鬼一样。 嘴巴蠕动好几下,也咕噜不出什么。 看嘴型,就是重复“不可能”三个字。 丁思敏悠悠从旁边的包里拿出整理好的资料,有医学证明、照片等,一张张贴到玻璃上给丁建华看。 “你说说你,一把年纪了非要生孩子,多让人遭罪,谁能受得了你,你不被戴绿帽谁被戴绿帽。”丁思敏微笑。 天知道刚从助手团那里得知关莉莉生的男孩血脉存疑的时候,丁思敏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大笑出来的冲动。 丁建华年纪大了,从吴紫荷数次流产来看就能知道,他的精子质量有多差。 关莉莉在跟了丁建华之后,知道丁建华疯了一样想要男孩传宗接代,并且江玲这个原配妻子软弱可欺,只要有了男孩,就板上钉钉能上位成丁夫人。 她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主动做试管,但因为丁建华的原因,屡试屡败,还受了天大的罪,这些年为丁建华受这个罪的女人不止她一个,打麻将都能凑两桌。 关莉莉不甘心,而丁建华那时候见她久久怀不上,又找了新欢,空房寂寞,关莉莉和丁建华派来处理情妇事宜的秘书暗中勾搭在了一起。 之后狼狈为奸,看到国外有医生替换客户精子成自己精子的案例,就想出了个主意来,换精。 关莉莉身体年轻健康,卵子也很有活力,只要精子没有问题,试管婴儿大概率可以成功。她和男秘书打算换了丁建华的精子,改用男秘书的,只要生下孩子,之后有的是办法把丁建华的财产谋夺到手。 于是说干就干,关莉莉找丁建华,哭诉国内的医院技术不够好,要换国外的医院,之后接着丁建华不好常常出国,成了事。 而有秘书在,就算之后丁建华起疑心,搞定一份亲子鉴定还不简单吗。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那个孩子一生下来,丁建华就成了罪犯。 赵氏的助手说,经过调查查实,丁建华留给关莉莉的那笔信托基金被击穿后就冻结了,用于清偿丁建华案的债务,而那个和关莉莉生孩子的男秘书,也在丁建华公司被抓捕的人员中。 关莉莉二十多的年纪,丁建华给她的房车都不在她名下,全部被查封,那些名牌包和珠宝能卖了换钱,但她还得养一个孩子,更别提她养尊处优的生活过惯了,普通的工作根本做不下去。 没过多久,她又接受了另外的男人包养,并且据调查资料,包养她的这个公司老总,当初是丁建华的“兄弟”之一。 然而这回她遇见的靠台不是丁建华,靠台的老婆也不是另一个江玲。 这个世界上,其实小三二奶不稀奇,像江玲这样卑微又没有实权的原配才是难找的极少数。 关莉莉没改掉高调的毛病,也要给这个靠台生儿子,结果转头就被金主的原配知道了。 而这一次招惹到的原配妻子不是一般人,背景非常强硬,下了狠手收拾了她,而那个公司老总屁也没敢放一个,当天跪下求饶。 关莉莉残了,带着儿子从大城市逃回了老家。 当然,丁思敏不会把所有都说出来。 “丁承宗。”丁思敏重复着这个名字,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你如果真的还能生,早就生了,丁建华,你是有多蠢,你就是个大王八,你拿你最后的钱给别人养儿子,你还设信托,给别人养一辈子!” 而坐在里面的丁建华,眼睛一动不动地戳在那堆资料上。 忽然,双手抓住铁栏杆,猛地摇晃,又疯狂地砸玻璃,大声嘶吼,但他太颓老了,就连发怒都像是犯精神病。 身后的管教上来拉他,而丁思敏则是把电话放回去,站起身,就这么看他歇斯底里,眼神越来越冷。 最后,转身离去。 九十月份的广州,还很热,看守所外的天碧蓝,日光刺眼。 丁思敏上了车,车里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很快,哆嗦就停了,赵峯城过来,把她整个儿抱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缩在他怀抱中。 赵峯城不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她的发。 ———— 江玲已经被转移到美国的疗养院,纽约最好的一所。 丁思敏常常去看她,陪她说话,从广州回来去看她的第一回 ,带着打印出来的判决书。 她把判决书一字一字地念给母亲。 其实江玲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自残或伤人的迹象,也渐渐恢复意识。 而在丁建华判决书回来之后,好转的速度有所加快。 最近好几次,她都认出丁思敏了,尽管不是完全清醒,意识处于混乱的时间段。 有时候是还没带着丁思敏到广州跟着丁建华的她,她会对丁思敏说,过几天有公开课,她还没备完课呢,过一会儿,又说,有个学生的家长不让她读高中了,她得上门去做做学生家长的思想工作。 丁思敏想,或许妈妈还是想回去当老师,讲台上的江玲是有光彩的,教导学生的时候,她活得更快乐。 等妈妈真的好了,如果有这个心愿,她会想尽办法帮她实现。 而有时候,江玲的意识又停留在丁思敏高中那段时期。 某一天,丁思敏来病房的时候,江玲刚吃过药。 看见丁思敏的一瞬间,她突然大吃一惊,惊呼:“敏敏,现在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去学校!” 丁思敏呆住了,手上还拎着爱马仕的包包,脚下还踩着高跟鞋,她抬手挠挠头:“呃……” 江玲坐在床上,一瞧她的模样,更是惊恐万分:“敏敏!你,你这穿的都是什么呀?你校服呢?!” 丁思敏顿时如鹌鹑缩起来,下意识站军姿:“我,我校服洗了,今天不上课,放假!” “什么放假,你们老师都没有通知过,你什么时候学会骗妈妈了!”江玲不信,然后眼睛不知道怎么,一下瞥见她手上那枚戴在中指的蓝钻钻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 丁思敏飞速低头一看手上,又飞速把手背到身后。 “你躲什么?我都看见了!”江玲生气起来,很激动, “那是谁给你的?戒指也是能乱戴吗?丁思敏,妈妈是不是说过,要好好学习,不能早恋!” 丁思敏拨浪鼓一样摇头:“不是不是,我带着玩儿的!假的,是假的!” 江玲很严肃:“假的也不能戴!你撒不撒谎妈妈看得出来,你实话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和男同学早恋了?是哪个班的?你再不说,我就去找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把那个男生的家长一起叫到老师那里!” 丁思敏暗暗龇牙咧嘴,心想叫家长那怕是叫不了,就是要叫,烧香应该也比打电话靠谱…… 她腹诽这一小段时间,在江玲看来就是冥顽不灵。 “你就是不肯说是不是?”江玲的眼神开始有伤心。 丁思敏连忙抬头,雨刮器样摆手:“不是不是,我说,我说。” 江玲:“说。” 丁思敏脸上五彩缤纷,难为情地很,舔了舔唇,低声:“他,他不是学生……” 这五个字可不得了,一下炸了锅。 “不是学生?!”江玲眼睛要瞪出眼眶,“你,你……” 丁思敏一看就知道她又误会了,然而来不及阻止。 “丁思敏!”江玲的眼神又伤心又失望,“你怎么能,怎么能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流氓混在一起呢?那些人,说好听一点是社会闲散人员,说难听一点,就是社会混混,连书都不读的——” 丁思敏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打断:“不是不是,他有学历的!他不是混混,只是工作了!就是年纪有点大而已……” 说道这句,她猛地住嘴。 意识到完蛋,这是越描越黑。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玲满脸苍白:“你说什么?” “我,我……”丁思敏讪讪。 “年纪有点大,大多少?”江玲瞪着她,“大你两岁?三岁?四岁?……到底多少?!” 丁思敏支支吾吾,声如蚊蚋:“嗯……这个,也,也就,也就八,九岁……” “什么?!”江玲整个人从床上几乎弹起来,而后又捂着额头朝后像是要晕倒。 丁思敏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妈妈!妈妈你不要激动,我错了,我错了嘛……” 而她的认错安慰不了江玲,江玲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哽咽: “敏敏啊,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你要听妈妈的,你才高中,怎么能……咱们不能误入歧途啊……” 丁思敏除了附和什么都不知道了,泪眼汪汪地安抚她: “好好好,妈妈,你不要激动,我回去就和他掰了,他人确实又老又坏,但是改邪归正了……” 门口。 费尔南多不敢动弹,只眼珠缓缓看向身旁不动如山的顶头大老板。 瞥清楚老板脸色后,眼珠飞速又收回来,喉结紧绷滚动。 十分钟后,江玲在对女儿的教育中睡过去。 丁思敏松了一大口气,拎了包,蹑手蹑脚往病房门口走。 然而刚出病房,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里是豪华病房区,病房外门厅区的沙发上,男人沉寂坐着,单臂展靠在沙发背上,侧对着她。 不远处角落站着西班牙助手,丁思敏一卡一卡地扭头向费尔南多,在得到对方怜悯惨淡的眼神示意后,整个人都要软到地上了。 她此刻恨不得钻到地里去,就当她不存在。 然而事实是她不是真田鼠,既然钻不了洞,就只能面对。 丁思敏飘一样挪到沙发旁边,唯唯诺诺地坐下来,颤颤巍巍抬起手。 僵硬、乖巧、畏畏缩缩地,靠到他胸膛上。 “先生。”她笑得极度讨好。 赵峯城眼皮都不掀,面如冷霜。 丁思敏再接再厉,抬头亲亲他下颌,语气更甜蜜:“亲爱的?” 声调要划出波浪来。 赵峯城依旧不语,斜眼冷睨她。 丁思敏嘿嘿笑了两下,一把环住他脖颈,直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老公,不要生气了嘛?” 面对她卖乖撒娇,嬉皮笑脸,赵峯城似笑非笑,吐出三个字:“我老了?” 丁思敏冷汗直流,果然全给这老东西听见了。 她笑的比哭难看:“不老不老,怎么会呢,老公……” 但男人铁面无情,捏住她小下巴:“回去再收拾你。” 丁思敏被这几个字弄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立刻开始闹了:“不是,又不是我先说的,为什么收拾我!” 她不服气,她刚刚还讨好他叫他他爱听的呢,早知道不叫了! “你不讲理!不许收拾我!”她花绳一样扭起来要逃,委屈叫唤。 赵峯城轻易把她锢住,掐住她软颊,贴在她耳畔:“不收拾你,疼你。” 丁思敏泪眼朦胧,哼哼唧唧地趴回他怀里,嘴巴要翘到天上。 狗屁,老东西,就会对她糖衣炮弹。 她才不信。 “赵峯城。” “嗯。” “你是不是特别爱我” “嗯。” “那不许再骗我。” “好。”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