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雨(骨科)》 1.暴雨 陈西荔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的,夏天的暴雨来得猛烈,急促的雨滴敲击车窗玻璃,车顶啪啪作响。 她醒来时还在副驾驶座,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听见有人把冷空调调小了些,风口也被往上拨。 “醒了?快到悦城了。”是旁边开车的男友宋启的声音。 刚睡醒,鼻音有点重,陈西荔“嗯”了一声,往前看高速指示牌显眼的两个大字“悦城”,迅速在她视线里逼近,又迅速在雨幕中后退消失。 雨越下越大,风夹着雨,车前的雨刷器高速摆动,陈西荔觉得空气闷躁。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说这两日悦城的天气是中雨到大暴雨,黄色预警。 宋启把方向盘转了半圈,终于下高速了:“这雨真大。” 陈西荔没出声,复闭眼假寐。 上个月村委会的人打电话来,说陈家老宅的基建年久老化,现在要拆除,把地腾出来给村里建鱼塘,搬迁费和拆除费用公家那边会补贴。 而自从爷爷死后,老家那栋平层房子没人住,大姑二姑一家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屋子也一日复一日荒凉。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一年多没回过悦城。 风雨交加中,导航助手温柔的女声提醒他们已经到了县城城区。 如今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辆小汽车,恰逢大雨天,十字路口堵得慌,车辆在龟速移动。 路口好不容易疏通,宋启刚踩下油门,车子却“咔哒”一声熄火,再拧钥匙,仪表盘的灯光忽明忽暗,只听见一阵电流声,他猛打了几次火,都没动静。 宋启怨叹,小声骂了句脏话。 陈西荔替他撑着伞,两个人下车查看,宋启掀开引擎盖,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风大雨大,陈西荔站在风刮来的一侧,被冰凉的水淋得一身湿漉漉,裤子几乎全湿。 重新回到车座,宋启让她擦擦,自己打开地图搜附近,查到不远处有个修车铺,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手机里传出一声略微低哑的男音,陈西荔拿着纸巾擦自己的手瞬间顿住。 这个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呼吸停顿了一瞬,胸口开始咚咚咚地敲击加速。 “是宜北路修车铺吗?我这车熄火了,就在你店门口出来往左100米,方便过来吗?” 模糊的“滋啦”一声,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是把烟熄灭了:“行,几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了。 宋启还在絮叨着说坏天气,陈西荔却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心跳声撞击耳膜,震耳欲聋。 雨幕里,来的男人身形很高,披一身红色雨衣,左手撑一把黑色厚实大伞,右手提工具箱,从车的侧右方稳步走近。 一步一步,更近了。 陈西荔忽然主动将车窗摇下,叫了一声:“墟青。” 身后的男友宋启闻声,侧身看过来。 陈墟青一如既往黑沉沉的眼,脸部线条冷硬。在看到她的脸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剧震,拿着伞柄的手臂绷得很紧。 他很用力地在压抑些什么。 “姐,是你。” 陈西荔没想到,时隔一年多,两个人竟然是在如此天气、如此场景相见。 她狼狈、湿透,带着一个大城市里来的男朋友。 宋启有点惊讶:“你们认识啊?” 陈西荔连忙开口:“嗯,我弟弟,陈墟青,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县里开了家修车店,不然刚刚我就打电话给他了。” 陈墟青把她眼里转瞬即逝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捏着工具箱的指节紧了又紧,嘴角的弧度淡得无法辨明,他并不戳穿:“我看看车出了什么问题。” 他利落地掀开引擎盖,查看了两分钟:“得拉回店里修,我开个皮卡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句:“先待在车上吧,雨太大了,会淋湿衣服。”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她的眼,只是对她一个人说。 陈西荔的心跳尚未平复,低低地应了一声,依旧用纸巾擦衣服。 小车被皮卡拉回店里,店铺并不小,靠墙两侧全是装工具的铁架,空气充斥金属与机油的气味。陈西荔去卫生间换衣服,店面就剩他们两个。 掀开引擎盖,陈墟青直接操起工具就修。 宋启热络地上前,跟陈墟青打招呼。 “墟青是吧,你好,刚刚没来得及介绍,我是小荔的男朋友宋启。” 他向陈墟青伸出手。 小荔。 叫的那么亲切。 陈墟青嘴角微嘲,向他勾了浅浅的礼貌弧度,将手中的机械器具放回工具箱:“抱歉啊姐夫,手上全是机油。” 宋启收回手,依旧得体地微笑:“没事,有需要帮忙的吗?” 其实宋启也只是客套一下,他是搞数学理论的,对汽车机械的实操知之甚少。 “不麻烦你,半个多小时就能修好。” 陈墟青面色不变,低头继续,拧着扳手的手臂青筋鼓起。 陈西荔换了干衣服出来,觉得气氛有些凝滞,她瞥了一眼陈墟青冷峻的侧脸,优越的下颌角,微抿的薄唇。 他比她上一次到的时候更成熟,也更沉稳,少年的莽撞气息几乎完全消失。 毕竟也算真正长大了。 天气湿热,陈墟青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穿了条黑色工装裤,宽肩,劲瘦的公狗腰,臂膀是流畅而漂亮的肌肉线条。 汗水从额间沿着紧致的腹肌间隙往下滑落,没入人鱼线以下的裤腰里。 那处的弧度鼓起,布料绷紧。 陈西荔只看了两秒,便迅速移开目光,耳朵快要发烧。 “姐,饮水机在门旁边,麻烦你帮我招呼姐夫了。” “姐夫坐,请自便。” 一口一个姐夫,陈西荔能听出这两个字是从他唇齿里咬出来、挤出来的。 并不是真的想叫宋启姐夫,倒是叫给她听的。 她莫名有点心虚。 雨势稍小,店里来了一位急修摩托的顾客,陈墟青停了去修摩托轮胎。 见陈墟青忙起来,陈西荔主动开口:“咳,墟青,我待会做饭吧。” 她看见陈墟青先是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工具,转头盯着她好一阵。 忽而他笑了,恍惚间像她记忆里的少年:“好啊,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想吃你。 我想吃。 我想做。 2.等人 隔了几个店铺就是惠民超市,陈西荔去买了好几种食材,在厨房里忙活。 暴雨天基本没客人来,陈墟青给摩托换完胎,洗了手,就从厨房门挤进来,美其名曰打下手,跟她一起做饭。 狭小的厨房自然是容不下第三人。 宋启倒像是个多余的人,被落在客厅里,客厅里放着体育赛事,解说主持的背景音喧闹,掩盖厨房里的声音。 他心想,姐弟俩许久没见,在一块说说体己话也正常,他不好插足掺和。 于是他心不在焉地在客厅里看手机。 陈墟青进来时,陈西荔正在洗碗台边,背对着门口处理食材,她穿着自他惯用的围裙,尺寸很大,绑带在身后打结,裹得她腰身细薄。 他黑眸深沉,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步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陈西荔以为是宋启,回头刚想说话,入眼竟是男人优越的下颌。 她嘴角的微笑忽而凝滞。 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包裹她,滚烫的肉体贴住她的脊背,热源压下来,尘封的记忆如浪涛撞进她的脑海。 他们也曾以这种姿势…… 耳根发热,慌乱了一瞬,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墟青,你疯了吗?宋启还在外面。”她低斥道,想要扒开他握在腰间的手,一双水纹眼时不时看门口,生怕男友突然进来。 水龙头被拧停,她也被陈墟青轻而易举地转过身来。 面对面,他低头,看得清她眼底的慌乱,却还强装镇定。 陈墟青似是没听到她的话,握住她细腰的大掌用了力。 把人往回一拢,柔软的女性身体撞在他胸口,他把她搂得更紧。 “姐,”他眼神定定地望着她,“你瘦了。” 陈西荔的声音一下哽在喉咙里,她的理智叫嚣着推开他,推开他。 可视线触及他水泠泠的黑曜石般的眼,她便不忍动作。 “我没瘦。” “你瘦了。”男人重复了一句。肯定句。 陈西荔见门口没有来人的迹象,深吸了一口气,轻声:“你先放开,行吗?” 他没动,微微侧头。 陈西荔无法,她压着声音:“你翅膀硬了,忘了我是你姐是不是?” 她还是喜欢用姐姐的身份压他。 陈墟青将她两只手腕握住扣在她身后,迫使她扬起一截雪白脖颈,像袒露软肋一般,眼神与他对视。 他嘴角微勾,弯腰,鼻尖贴近她的鼻尖,嘴角的弧度带着点玩味和恶劣。 “我是翅膀硬了,所以姐,你回来调教调教我吧。” “好不好?” 陈西荔耳廓染了薄红,脸上愠怒,用力挣也挣不开他的禁锢。 “嘘——小声点,要是被姐夫听见就不好了。” 陈墟青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她身体一僵,停住挣扎。 她眼眸水润润,染了一层清亮,带着羞恼轻声问他:“你要怎样才放开我?” “让我亲。” 陈墟青亲到了,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高,气息交融,唇瓣与她的厮磨,含住她的下唇,浅浅的啄,再移到嘴角。 他的舌顶开她的唇齿,找到她的舌尖,深入探寻纠缠。 湿热的口腔急剧升温,陈西荔的上颚被摩擦挤蹭,口津被他带走。 分泌,吮卷,舌根发麻。 陈西荔感觉自己快要被他吃掉了。 几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大口吸氧,整张脸是鲜色的虾子红,一双眼眸瞪他,对他而言却没有太多威慑力。 半个多小时后,四菜一汤被端了上来,桌上全是饭菜的香气。 陈墟青刚刚在厨房里偷了香,嘴角的弧度扬起,连吃饭都压不住。他旁若无人地夸姐姐做的饭真好吃,还殷勤地替她夹菜。 宋启在一边坐着,碗筷端得手腕发酸,觉得有点食不知味,索性主动挑起话题,陈墟青的回应都淡淡的。 他感觉这个小舅子似乎不太待见自己。 可能陈墟青是个姐控,他想。 饭后,陈墟青主动包揽洗碗的活。 天气恶劣,暴雨不停,车倒是修好了,不过路上不好开车,陈西荔和宋启今晚只能暂住在陈墟青这。 陈墟青房间隔壁还有个客房,平日都有打扫,所以很干净。 晚上,昏暗的天,昏暗的光。 外面大雨倾盆,玻璃窗外啪啪的雨声。 陈西荔背对着宋启侧躺着,他的呼吸平稳,显然熟睡,而她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墙上的挂壁。 隔着薄薄一墙,陈墟青正坐在床边,指尖捻着烟,“吧嗒”一声,火机点燃烟尾,他吸了一口,呼出氤氲的白雾。 他低头瞟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自己和陈西荔的微信对话框上。 两个人的信息还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时悦城来了场罕见的大台风,陈西荔主动问他。 一颗荔枝:【台风天注意安全。】 青:【知道了。】 一颗荔枝:【最近怎么样?】 青:【就那样吧。】 一颗荔枝:【平时照顾好自己。】 青:【嗯。】 简短得不能再短。 她的头像和一年前一样,是一张很久以前拍的风景照,陈墟青想点开它。 他多久没点开她的微信朋友圈了? 不记得了。 因为每一次点开都会看见她的朋友圈背景,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照片。 男朋友,和女朋友。 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穿一条白裙子,扎个丸子头。 他却觉得喉头发堵,醋意和嫉妒像泡发的膨胀的海绵挤占他的心脏,把他挤得透不过气来。 指节在屏幕上弯了又弯,想给隔壁的人发个消息,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陈西荔翻来覆去睡不着,轻轻旋开门把手出去了。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并没有吵醒熟睡中的宋启。 陈西荔没开客厅里的灯,趁着外面反射进来的光线,走到阳台,雨这时候小了很多,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 她似是刻意地等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心有灵犀地出现。 陈墟青果然来了。 3.发烧 男人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灰色居家休闲裤。光线昏暗里她没有回头,就撑在阳台的栏杆上。 “跟他分手。”他从背后缓步走过来,声音暗哑低沉,刚刚抽过烟。 不过他把身上的烟味都散了,她闻不到一丝。 “墟青,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这样。” 她说的是“我们”不能这样,不能再往里推进这样的关系,而不是“她”不能分手。 陈墟青觉得外面的雨声把她整个人都溶于夜色之中,全身敷上明灭的光晕,把他拒之阴影之外。 就像一年前她拒绝他那样。 “姐,他不适合你,我知道你不想和他一直过日子。”他从背后往她逼近了一步。 “这与你无关。” 陈墟青继续逼近:“他就是一个书呆子!” 陈西荔下意识反驳:“他很爱我。” “可是姐,我也很爱你啊。”陈墟青用臂膀扣住她的肩膀,猛地从背后抱紧她。 我也一样可以给你幸福。 陈西荔感觉肩上湿热,两滴泪从陈墟青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上。 两滴灼人的眼泪,砸下来,痒痒的,湿漉漉地压着皮肤,掉到她的背里。 又烫,又凉。 她的后背贴在他的胸口,一颗心脏的泵跳传过布料,他似是怀里揣了只鸽子,翅膀扑棱棱地拍她,带着她的心跳逐渐加速。 “姐姐。”他带着细碎的哭腔,温热的唇猝不及防地凑近她的耳垂。 “姐姐。” 鬼魅一般的呢喃。 她靠着他的半个身子都木了,下颚被他捏着朝回,两片温凉的唇覆住她,碾磨,舔吮。 气息交融在一起,逐渐急促,灼热的浑浊的呼吸。 陈西荔能感受到他硬了,粗而硬的男性性器,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贴在她的后腰。 她被吻得双腿发软,一手扶着面前的栏杆,一手扶着他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许久,她推开他,喘息着抬头,眼眸里已经溢满晶莹的水色:“墟青,你够了,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回来见你了。” 陈墟青身体一僵,那双锁住她的眼眸黯淡下去,睫毛遮掩汹涌的欲望和空落。 气氛静默,黑夜里只有雨声和喘息声。 “平时他对你好吗?”他喉咙艰难地问出。 陈西荔指节拧着自己的睡衣,平复好呼吸,“嗯”了一声。 “对我很好。” 作为陈西荔的男朋友,宋启是合格的,他今年准备研三了,而且计划继续读博。导师器重他,周中很忙,忙的晚上一般都住在学校里。 到了周末才出校陪她,不过也算体贴入微,处处照顾她。 陈墟青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她的影子,姐姐离他好远,心也离他好远。 夜更深了,外面的灯一盏盏熄掉,有人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天气是阴天,陈墟青停了店里的生意,开车跟陈西荔一起回了村里,而宋启自然也是跟着坐在后座。 车不好直接开进村里,只能停在村头的平地。 和村委核对好,办理妥当手续,已经中午,走在路上猝不及防下了场雨,虽然有两把伞,不过三个人都淋湿了。 陈墟青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把毛巾递给陈西荔:“擦擦,容易感冒。” 说感冒就感冒,陈西荔淋了一场雨,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回到店里,起初都很正常,到傍晚迷迷糊糊开始发起烧来。 她喉咙干渴,太阳穴发胀发疼,突突地跳,手心灼热,晕乎乎地歪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宋启借来体温计替她量体温,陈墟青的反应却很大,心口发颤,拿来布洛芬,还说要背她去挂急诊。 “她没到38.5度,还不用吃布洛芬。” 关心则乱,陈墟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她喂了温水,去找退烧贴给她额头贴上,又拿出酒精替她擦手腕和脖颈,一下一下,指尖轻颤。 宋启站在一边,插不上手。陈墟青抬眼扫过来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让他莫名发毛。 像一头黑狼护崽。 弟弟照顾姐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男人的直觉在疯狂叫嚣——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姐夫”,分明是在看一个闯入私人领域的外来者。 宋启脊背寒凉。 陈墟青把湿毛巾拧干,盖在陈西荔的额头上,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才注意到房间的桌子椅子上,是宋启和陈西荔的衣服。 男性的衣服,宋启的黑色卫衣覆盖在陈西荔米白色的针织小开衫之上,半边盖得严严实实,甚至味道都会相融。 即使他知道他们两个昨晚什么都没做,只是同床共枕,陈墟青都忮忌地发疯。 理智的墙在寸寸坍塌崩裂,没有尽头。 他猛地别开眼,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她似是好受了很多,紧皱的眉头舒展,睡得安稳昏沉。 陈西荔做了一个很沉很沉的梦,像人在水里浮沉,轻飘飘,没有着落点。 她梦见和陈墟青年少时相处,无数记忆碎片里,她看到了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六七岁的他,看到了青春期与她闹别扭的他,看到了很多次分别时会凶狠抱住她的他。 “姐姐。”稚嫩童音。 “陈西荔。”青涩而别扭。 “姐。”在床上操她时性感的喘。 她不得不承认,记忆里全是他。 窗外的雨还是没停,一场极漫长的隔夜雨。 4.赌气 那时陈西荔刚中考结束,暑假在家。 毒辣的夏日像是要把人烤焦,地堂上铺的碎石砂砾,站上去都烫脚。 隔壁邻居家大肚子的刘阿妹过来串门。 “这么早就摘菜回来了?”刘阿妹坐在椅子上,一手拢一把炒瓜子,一颗一颗格滋格滋咬着,朝蹲着洗菜的陈西荔看过来。 刘阿妹今年只不过比陈西荔大一岁,寒假时被亲戚介绍,出去打了一个月寒假工。因为一点追求人的小花样,什么鲜花巧克力电影票这些新奇的东西,便被厂里的另一个打工仔泡到了。人被拐到床上混了一个多月,两三个月月经没来,一查才发现怀了。 中考也是随意应付过去,反正她平日的水平,连个私立高中都考不上的。 如今是五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挺起来,隔着宽大的衣衫。陈西荔也觉得那肚子圆滚滚的,刘阿妹也像一只大肚子的青蛙。 小小年纪的人的肚子里,有了更小年纪的人。 “是隔壁县的,长得蛮高的,有一米八呢。” 刘阿妹吐出瓜子壳,又是嘎达一声滚在陈西荔的椅子旁边,一只鸡眼疾脚快,鸡喙子急急的啄了去——可惜是空壳。 陈西荔一面洗菜一面应答:“家里做什么的?” 刘阿妹说:“他爷爷那辈是在镇上开家具店的,他爸他妈在店里帮衬。” 陈西荔哦了一声,泠泠的山泉水从龙头哗哗啦啦冲刷下,有水珠溅到自己的水桶靴上,还有裤子上,她并不理会。 “什么时候结婚呐?” “生完孩子,他还在打工,他爸他妈都说生完了就操办,证后面到年龄了再扯。” 陈西荔提起菜篮子用力抖着,把那附在菜叶上的水都抖下去。 刘阿妹又补充说:“上回我去他家,那店里忙得很,站不住脚,他便让我回我妈这来养胎了,更清净。” “也挺好。” 刘阿妹突然凑过身子来问她:“哎,西荔,听说你中考考了六个A+,开学就要去一中了,对吧?” 陈西荔点头。 她又凑过来,连瓜子都不磕了:“那学校奖了多少钱?加上你们家宗祠那边奖的,还有贴的,是不是得有好几千?” 陈西荔的眉头不可察地蹙了蹙:“没有的事,学校没奖钱。” 刘阿妹又坐了回去,继续嗑她的瓜子:“真抠门,我听隔壁百马镇的初中都是奖励好几千的。” 陈西荔在厨房里烧火,不作声了,她拿着黑乎乎的吹风引火的铁筒子“呼呼呼”地使劲吹了好几下,这才偏头去看坐在厨房门口的刘阿妹。 刘阿妹背朝她坐,一双因怀孕而浮肿的脚,随意地搭在另一个矮一点的椅子上,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踝上褶皱很深,露出土黄色的脚底——那是农村的泥。 她收回目光,继续给烧火镗里添柴火,看着那火苗蹭蹭地往上去燎那乌黑的锅底。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前一阵子,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寄来,爷爷陈老汉拿着那薄薄的纸,沿着主路,从村头走到村尾,逢小孩就递糖,逢大人就递烟——自然是那种廉价的吃席惯用的糖果纸烟。 陈老汉见人就说,声音那叫一个洪亮:“哎呀,争气!她爹妈去得早,留下这棵苗苗,像她爸,会读书!” 隔壁的林老伯当时正坐在树下纳凉,摇着蒲扇接话:“了不得,80年代那会分田分户到现在三十多年,咱们村里还没能出过考上一中的娃哩。” 陈老汉咂摸着旱烟,眯眼看着灶台忙碌的她,又瞥见正溜出门要去掏鸟窝的陈墟青,猛地吸了一口烟:“是啊,要是墟青那小子,能有他姐一半坐得住就好了。” 陈家姐弟的事,也成为傍晚村头的老人坐在一起乘凉的谈资。 那些议论,带着探究的、羡慕的、看戏一般的眼神,并不会给陈西荔的生活多带来改变。 * 陈西荔准备开学那会,八月底,太阳晒得人晕眩。 早上八九点,陈西荔在菜地里拿着水管,滋滋地淋菜,苦麦菜、水雍菜、豌豆、红薯叶......土地被昨天的日头晒得干裂,水润润地浇透下来,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从浅色膨胀出黑灰色。 村头传来几辆摩托车的响声,惊起村头的狗汪汪地吠叫,陈西荔沿着声往隔壁家一看,是刘阿妹家来人了。 几辆摩托车后跟着一辆白色的、有点年头的面包车,车停刹在刘阿妹家门口,乌泱泱下来一堆人,大人,高一点的小孩,还有会哭闹的小孩,有十来口人。 刘阿妹还有她爸妈,还有刘阿妹的两个哥哥都出来接,笑盈盈的,让他们进屋坐。 说是进屋,不过是在地堂里,安置了几张长板凳,搬来吃饭的桌子,摆上瓜子花生,还有透明一次性杯子装的水。 陈墟青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篱笆旁,站在田埂上,嘴里叼着半块烧饼,含糊不清地问:“姐,那是来下聘的吗?” 陈西荔看了吵吵嚷嚷的那群人一眼,接着把视线扭回来,一边用手指捏着水管口,让水能射的更远,水柱也更细:“关你什么事?” 陈墟青把烧饼全部都咽下去,又说:“刘阿妹真的要嫁人啦?她男人来了吗?” 水声哗哗,陈西荔像是没听见,再往刘阿妹家看,便见好几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们,还有穿着有些滑稽的男人们,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刘阿妹旁边,手虚虚的绕在她腰后,应该就是那个“打工仔”。 陈墟青忽然嗤笑了一声:“姐,你看那个男的手表,塑料的,还反光呢。” “你很闲?”陈西荔终于关掉水龙头:“鸡喂了没有?衣服晾了没?你作业写完了?” 陈墟青一张脸垮下去,撇撇嘴嘟囔,踢着脚下的石子:“就知道催我。” 他从田埂上利落地跳下去。 “不然呢?指望你像刘阿妹一样,赶紧找个人嫁了,让我省心?” 话一说出口,陈西荔就后悔了,且不说这句话用在男生身上并不合适,就是亲近的人......陈西荔看见弟弟的眼神一下暗下去,惯常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整张脸绷得有点紧。 姐,要是我真的走了,你会想我吗?他忽然轻声说。 陈西荔怔住,菜地里的水汽被毒辣起来的阳光蒸的热腾腾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青涩气味。她想起父母车祸刚走那年,陈墟青还小,刚满十岁不久,又黑又瘦,本来小时候以来身体就不太好,晚上总是做噩梦惊醒,陈西荔就和他挤在同一张床上,抱着他睡。 再长大个两三年,他不害怕了,不再需要她抱了。他学会了和她顶嘴,吵架,逃学,变得像村里那些惹她厌烦的毛头小男孩一样。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乎。 她终究只是说了句,含糊着声调:“你能走到哪去?”她重新打开水龙头,“卖苦力都没人要。” 水声重新哗啦啦地响,隔开陈墟青的声音,也隔开隔壁的热闹。但她看见他又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 他忽然又说:“姐,你去市里读书,能带上我吗?” 陈西荔的手一抖,水管差点掉到地上。 “说什么胡话?”她低声说,“我是去上学,不是去玩。” “我可以打工,给你挣生活费。” “用不着。我要是听见爷爷奶奶说你逃课,别被我打。” “那你周末回来吗?” “......看情况。” 陈墟青不作声了,转头就跳下田埂跑回家里去。 陈西荔看着他有点赌气的背影,就着水管洗掉手上和裤脚上的泥。 这小子,又闹什么脾气。 5.少时 小时候,陈西荔姐弟俩都是留守儿童,一年到头都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自小在小村子里长大。 当年计生管得严,爷爷托了关系让村委会给陈墟青登记户口,户口本上的出生日期比真实情况晚一年多。 陈西荔还记得那会有计生队来抓超生的,她还和弟弟躲在山上,躲在爷爷在房子背后山上搭的竹棚里。 湿漉漉的雨天,竹棚上盖了厚厚的干稻草,他们也没被淋湿。 “姐,那些是什么人啊。” 简陋的被窝里,两个人平躺着睡午觉,七八岁的陈青墟睡不着,侧过头来问闭着眼的陈西荔。 “爷爷说是抓小孩的,对吗?”他戳了戳陈西荔的脸。 陈西荔这才睁着眼,看着顶上的稻草棚:“嗯。抓小孩,所以我们要乖乖的,不要出声,不要被发现了。” 陈青墟“哦”了一声,趴在凉席上,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好无聊哦,等那些坏人走了,我要找隔壁大虎去玩。” “玩就玩,不许玩水玩火。” 他又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去玩随地可摘的野葵。 陈西荔又把眼睛闭上,她困得很。昨天晚上半夜,已经在家里睡下了,村头突然传来摩托声,有人大喊“计生佬来了——”,爷爷带着他俩,摸着黑就急急忙忙跑来山上了。 一年总有那么几回,特别是春天。 所幸一次也没被发现过,又过了几年,政策松了很多,再也没有过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 村里的人都说陈墟青读书的脑瓜子一般,至少,对比起他那学霸一般的姐姐。而陈西荔怀疑就是他小时候吃药吃多了,把脑子吃傻了。 因为从陈西荔记事起,陈墟青就多病,一不留心就是感冒发烧,经常让爷爷带他去镇上找药吃。 药店开了一小包一小包的药粉,经常是她哄着他吃,格外地苦。 起初,陈墟青非常抗拒喝药,呜呜地哭,苦得舌头都要被他吐掉。 “我不喝我不喝,好苦......”他在地堂里撒泼,像煎蛋一样在地上翻来翻去,瘪着嘴,嚷嚷着。 陈西荔端着碗靠近他,好声好气哄他喝药:“乖,不苦的,一口就喝下去了。” 碗还没端到他嘴边,便被他胡乱挥舞的手打翻了,碗咕噜一声掉到旁边,那些白色的浑浊的药水就淋了陈墟青一身。 “姐——我真的不想喝嘛,喝了那么多,昨天也喝,前天也喝,我都要变成大苦瓜了......”陈墟青有点怕他姐生气了,坐起身,拽了拽她的裤脚,鼻子吸得红红的。 陈西荔刚想发作,想揍他一顿,但看着弟弟那哭红的眼睛,眼泪打湿他的睫毛,一撮一撮黏在眼皮下,还吸着鼻子的可怜模样,她终究还是没忍心下手。 “起来,衣服脏死了,洗了澡再滚地你今晚自己睡。” 陈墟青站起来擦眼泪,跳着抖自己的衣服。他姐没生气。 陈西荔哄不了他喝药,便想着个法子,用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大包水果硬糖,那种撕开塑料袋子会咔滋咔滋响的,很便宜的糖,什么橙子,草莓,西瓜,葡萄味的,陈西荔自己吃过一颗,很甜,还挺好吃。 “墟青,乖乖喝药,喝完就给你吃一颗糖。”陈西荔又哄他。 “真的?”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陈墟青咕噜咕噜喝了,整张脸苦得都皱起来,拿到糖果就开心地跑开。 那时候他们姐弟俩还小,还没分床睡,她经常半夜醒来给他盖被子,也许是被他踢到的动作惊醒的,也许是忽然在梦里想起这回事,再长大点,陈墟青慢慢生病的次数就少了些。 *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南方罕见地下了冰霜,临近年关,村里每家每户都热闹喜庆,在树下挂红灯笼,买年货,大扫除。 陈西荔父亲母亲都是在省外打工入厂的工人,每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每一回回来,都拎着大包小包,有给姐弟俩的衣服裤袜,有外面时兴的零食,还有小孩都喜欢的玩具。 父母回来那天,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股脑堆满那张陈旧的木桌,陈西荔看着两个风尘仆仆从车站回来的大人,拉着陈墟青喊了声“爸爸”“妈妈”。 陈爸陈妈“哎”地应了一声。陈爸爸说要看看儿子,陈墟青有点怯怯的,眼神乱飘不敢看人,躲在姐姐背后不肯出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羞呢?”奶奶一边在厨房门口拔滚水里的鸡毛,一边怪道。 直到他爸爸叫了好几声“墟青”,陈墟青才从姐姐身后踱出,一点点踱到他爸爸身边,一下子被陈爸爸抱在怀里。 一家人围在木桌上吃饭,大人们唠家常,两个小孩子坐在一起,陈西荔不太听得懂大人们聊的内容,大致听到一些字眼,买二手车,拉货,走夜路,诸如此类。 连续好几个晚上,暮色半近时,陈西荔都会和陈墟青去晒谷场上放烟花,陀螺,冲天炮,仙女棒,火树银花,烟花的火光映入一双双黑色的眼睛里。 一瞬,又一瞬的光明。 很美的烟花,一年一年如此盛放,也不会厌倦的烟花。 这个年似乎和以前过的年一样,穿新的衣服,吃零食,挨家挨户去拜年恭喜......除了陈西荔和陈墟青的零花钱比往常多。 晚上天气很冷,爷爷在他们被窝旁边放了电热扇,老旧的电热扇散发橘黄色的暖光。因大过年,连续三天整夜不关灯睡觉,姐弟俩一起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数收到的红包。 陈墟青一边数一边笑:“姐,我的红包都给你收着吧,下次你带我去集市买小金鱼和小乌龟。” 陈西荔把自己数完的钱迭放整齐,堆迭在他递过来的钱下面:“可以啊,你自己拿小本本记住,给多少,用多少。” “那当然!”陈墟青很神气,陈西荔觉得他头上那几根杂乱的呆毛还有点好笑。 * 大年初四刚出年,陈爸爸陈妈妈就拎着包离家。他们早上五六点走,能正好赶去外省的大巴车,陈西荔当时被他们的动作吵醒了,披着一件妈妈买的新外套就在门口的缝隙往外张望。 天气很冷,爸妈两张模糊的脸,白色的雾气从他们说话的嘴巴里呼出来,声音放得低,似是怕吵醒两个孩子。可陈西荔还是听清楚他们在对旁边的爷爷奶奶说又得过年再回来,在外头多挣点钱这些话。 他们才回来几天,又要走了。 陈西荔心里并不觉得有太多难过和不舍,她和陈墟青,得到他们关爱是有限的,她,更是有限的。 尽管小学的作文里,她次次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都被老师当范文表扬,陈西荔却知道,那些爱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虚拟的,不可实现的。 不可在她身上实现的。 6.金鱼 年过完不久,春日慢慢暖和,草木染上新绿,抽出枝条。夜里还有些凉,早晨还能看见在地堂铺的石渣地上的凝露,略微潮湿。 一个周末,陈墟青吵着让陈西荔带他去集市:“姐,你上次答应带我去圩上买小金鱼和小乌龟,今天去吧,好不好?” 他摇晃着她的手臂,到底是小孩子,喜欢热闹,又爱玩。 陈西荔将装在铁罐里的钱取出来,一张一张数,递给他:“好,拿着。” 陈墟青在集市上喜欢自己攥着钱,今天特地穿了大裤兜的裤子。 “趁爷爷奶奶午睡,我们偷偷去吧。” “为什么要偷偷去?” 陈西荔把铁皮盖子往罐身“咔”地一声摁下去。 陈墟青眼珠子溜溜地转:“因为爷爷总喜欢和诊所的那些人坐一块说话,一直跟着他可无聊了,姐姐,你就带我一个人去吧。” “行,不过你得跟紧我。” 过完年,但气氛还在,圩上大大小小挤满人,都是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来赶集的。 陈西荔牵着陈墟青的手,怕他走丢,握得牢牢的。他今天穿的并不厚,风刮在脸上凉爽,他却觉得姐的手心潮热。 陈墟青不是第一次牵他姐的手,但这次单独和姐姐出来,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但不是和隔壁玩伴王志杰前段时间偷别人的钱那种偷偷摸摸。 今年过年前,王志杰在一楼窗户拿着木棍改造的镊子夹他爹放在桌面的钱,被他爹打得屁股开花。 他陈墟青可没有偷偷扯过他姐的手来牵——是他姐主动牵他的。 “姐,我要吃那个!”陈墟青指着旁边的烤肠小摊,拉了拉姐姐的手。 陈西荔带他走到其中一个小摊面前,点了两根烤肠,付了钱,一回头,发现自己身边的陈墟青居然不见人影。 手里的两根烤肠差点没拿稳,她稍微定了定心神,一双眼拼命往四处看,看那些跟她弟弟身高差不多的小孩。 没有—— 这个不是他—— 他今天穿的不是这件衣服—— “陈墟青!” 她嗓门不小,声音发抖,却被人群淹没。 陈西荔把陈墟青给弄丢了。 她的心头直跳,连带着视线都发黑,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只能一面垫着脚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一面大喊着陈墟青的名字。 “陈墟青——” 人太多了,太嘈杂了,大人们也都太高了。 她根本看不到一点陈墟青的身影。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脊背冷汗滚落带来痒意,初春的风一阵吹过来,直凉到心里去。陈西荔针一般穿在人群里,眼睛迅速地往四周看。 特别是平日里她弟弟喜欢的零食摊,玩具摊,还有来之前他说的要买小金鱼和小乌龟的地摊。 她抓住一个卖金鱼的摊主急切地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弟弟?这么高,瘦瘦的,穿蓝色衣服。” 摊主茫然地摇摇头,陈西荔又连忙跑着转向下一个摊位问。 还是找不着。 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得快要哭了,手心紧紧捏出月牙一样的红痕。现在正是集市人最多的时候,到哪里去找他? 昨天她还在爷爷房间的电视机里听见拐卖小孩的报道,要是有人将陈墟青拐了,绑了扔上面包车,送到别的地方。 她听大人说过人贩子特别坏,喜欢挖小孩子的眼睛、心脏和肾脏,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分开卖给别人...... 快要把下唇都咬破了,陈西荔找了很久还没找着,才想到回家找爷爷奶奶。 她疾跑回家,一张小脸因为着急和喘息憋得通红。陈老汉和陈奶奶闻言连忙也来集市找人。 一只昏黄孱弱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爷孙三人还是没找着陈墟青。爷爷奶奶还在找,陈西荔被叫回家去看。 陈西荔下午哭过,眼睛被揉红,走了一天腿又麻又酸,鞋磨得脚底火热,回到家门口,看见沉沉暮色里熟悉的矮小人影,正坐在石凳上。 见自家姐姐回来了,陈墟青还没来得及说“姐姐,你和爷爷奶奶去哪里了,饿死我了”,就被他姐揪住他的耳朵。 “陈墟青,你这半天死哪里去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叫你跟着我身后不听,你不知道圩上有那么多人吗?!你还不如被拐跑算了!” 她说话又快又急,声带因为下午喊他名字太多都哑了。胸腔里有怒,有后怕,像夏天的山火,很烈,烧的寸草不生。 从陈墟青口中,陈西荔才得知,他是回想到前面路过一个投球投圈的游戏摊子,跑回去看,看得入了迷,又自己上手玩,把姐姐和小金鱼都抛在脑后。 果不其然,把所有钱的输光了。 他怕被骂,不敢直接回来,在空稻田里看了半天小蝌蚪,等肚子饿了,才慢吞吞地回家。 毫无疑问,陈墟青被他姐狠狠揍了一顿,哇哇大哭。 他姐估计是被气狠了,晚上都不肯和他一块睡了。 陈西荔躺回另一个房间,将被子和自己卷成一只茧,面对墙壁,心里还有气,闭上眼也睡不着。 门口窸窸窣窣的,不用想陈西荔都知道是陈墟青,因为他还在吸鼻子。 真吵。 “姐姐,我......我想和你一起睡。” 陈墟青见陈西荔扭过头去躲在被子里不理他,他眼眶哭得红红的,爬上床,把脸贴在他姐的肩膀上,小手臂隔着被子抱她。 一边吸鼻子一边蹭她肩膀:“姐,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这样气你了。” 洇过一层布料,陈西荔能感受到肩膀上湿热的眼泪,浸得皮肤痒痒的。 陈西荔还是心软原谅了他,还用自己的压岁钱买了小金鱼和小乌龟送他。 她不喜欢玩玩具,但给她弟弟买,她眼都不用眨一下。 7.悲恸 陈西荔十二岁这年,南方小年前一天,她听到爷爷奶奶接到陈爸爸陈妈妈打回来的电话。 电话里说他俩在外面日子混得有些起色,忙着送货,今年过年就不回来了,但是转了钱到存折里,让老人给姐弟俩买衣服交学费。 陈老汉“好好好”地应着,苍老得像干枯老树干的手握着固定电话的听筒,不免又是一阵嘱托。 “在外头要注意安全,晚上开车,白天要休息好。” “两个娃在家里都好好的,墟青今年来也没生过病了。” “西荔读书老师都是夸的,争气得很…” …… 陈西荔就站在门口,没进房里。 陈老汉唠叨了许久才扯着嗓子,下巴往堂屋外扬,问道:“阿荔,阿青,你们要对你们爹妈说话不?” 姐弟俩自然也是和往常一样说没有,被老人嗔了一嘴,陈老汉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才把电话挂了。 小年一过,每家每户开始大扫除。 陈家再往上走一些,是村里生活用水的蓄水池,从山里引出的山泉水排蓄在这。 它是水泥砌筑,在外头看来像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约摸有一米高,自打陈西荔记事起就在那了,石箱子的顶上还盖着厚重的水泥板。 村里众人约着时间给它搞大清洗。厚重的水泥板被几个胳膊粗壮的男人搬到一旁,水被排的差不多后,陈墟青和陈西荔,还有村里的其他几个小孩,包括刘阿妹,被大人架了咯吱窝从顶上放了下去。 这是陈西荔第一次进到这里,池子只掀掉一半的盖子,泄进来的光并不充足,水池的四壁爬满墨绿的青苔,短而茸茸的水生植物;水池底部还有水,格外沁凉。 大人在外面扔了盆子大的水勺和小铲子进来,让他们小孩子把青苔铲了扔出来。 刘阿妹是邻居刘三爷的孙女,皮肤晒得黑,圆脸,编了两条小辫子,过来搭话:“喂,西荔,我爸妈这次回来给我买了辆自行车,咱们待会一起玩吧。” 陈西荔在舀水,应了一声:“好。” 刘阿妹还在叽叽喳喳说:“那自行车可好看了,还是粉的,我哥想要蓝的,被气的不行,哈哈哈,还有后面的轮子有三个......” 陈西荔回想今年某次电话她父母也说过年带一辆自行车回来给姐弟俩骑,今年他们要失信了。 她正想着自家的父母出神,被旁边两个嬉笑推搡的小男孩撞了一把,陈西荔重心不稳,一下子滑跌在池子里,湿了一身。 “王志杰!梁大虎!你们干什么!”陈墟青凶巴巴地大喊,见自家姐姐被撞倒了,连忙过来扶她起来。 两个小孩被他突然的大嗓门吓到了,忽的安静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见到陈墟青突然凶起来那张脸,还有今年来他也比他们两个人长高了些,王志杰两人心里就有点怕。 好在陈西荔也没摔重,膝盖破了点皮,傍晚王志杰和梁大虎家里人也来赔了罪,都是小孩,没多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刘阿妹说的邀请她去骑自行车,她再去不了。 凌晨,她从座机电话里得知父母车祸去世。 陈爸陈妈的尸体被运回来,摆在灵堂里,小孩子们都胆小,不敢去看。陈西荔只瞧见两口棺材被人慢慢涂满红漆,从白色到红色,漆汁被木刷子带着,一上一下,一寸一寸,渗进棺木的纹路,也盖过棺木的纹路。 她神色是木木的,像只丢了魂的傀儡。 爷爷让她跪她就跪,让她上香她就上香,让她烧纸钱她就烧纸钱。 等那两口棺盖彻底合上,陈西荔这才失声痛哭出来。 哭丧时,灵堂里,两姐弟抱着哭。陈西荔觉得从心口延伸至喉头,有一大股剧烈碰撞的痛苦,是沙尘暴,是泥石流,是山洪,是台风天癫痢的暴雨,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哭得如此凶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呕出来。 陈墟青只是抱着他姐的腰哭,把眼泪都抹在她白色的孝服上,眼睛红肿,鼻子和嘴巴都是红的。 没有爸爸妈妈了。 陈墟青只能紧紧抱着他姐的腰。 好冷的天,姐姐的眼泪好冷,姐姐身上也好冷啊。 村里的人也在唏嘘,老陈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倒是可怜两个年幼的孩子。 陈爷爷陈奶奶悲痛万分,陈奶奶病倒了,还好已经出嫁的姑姑来帮忙,前前后后过了三四天,葬礼算是结束。 8.初别 中考成绩出来了,陈西荔考上市一中。 大夏天晚上还是热得慌,她刚洗完澡,身上汗涔涔的,在地堂里坐着吹夜风。 陈奶奶在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荔啊,明天要去上学了,行李都收拾好了?” 陈西荔点点头:“收拾好了。” 陈奶奶又絮絮叨叨地嘱托。 “在路上要注意安全,去到学校要好好吃饭,不要太节省了。” “荔啊,你从小就懂事,除了好好学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 陈西荔一面听一面应,手里掰着不知哪里扯来的草茎,一小段一小段掰着,扔了脚边一小堆,眼睛却看着大门口外面的陈墟青,他正背对着她,看远处的田野和山色。 暮色沉沉,光线渐渐暗了,陈西荔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似乎一下子长高了,窜到了一米七,比她还高半个头。还没到十五岁,他的肩膀单薄,却隐隐有了撑开的架势,身形也趋于挺拔硬朗。 自从一个月前,一中的通知书送到,知道自己明天22号开学,陈西荔就觉得他身边围着微妙的低气压,话越来越少,白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和隔壁男孩到处去玩,要么自己一个人去山上捡柴火,要么就去河边竹林捡竹壳子。 做饭干农活还是积极,独独不想和她说太多话。 陈西荔似是猜到了他赌气的原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墟青,你也初二了……好好念书。” “平时多听听爷爷奶奶的话,别惹他们生气。” 陈墟青低垂着眉眼,踢着脚底下的石子,不说话,只是呼吸有些乱,许久才嗯了一声。 “姐。” 他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略微沙哑,陈西荔看见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起伏。 “嗯?” “你忘了什么事吗?” “什么?” “没什么……就想提醒你,别忘了调闹钟,明天早点起来。” 少年的声调听不清情绪。 夜色深了,白开水一样的清透月光洒下来,能见路面,可陈西荔看不清他的面容。 “嗯,我知道。” 少年似乎深呼吸了下,然后停滞两秒,转身就回去。 “我回去洗澡了。” 他走了一步然后定住:“早点回去,天黑了这里蚊子多。” 促狭的浴室里,灯光昏黄,陈墟青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尾,透入骨髓的清凉。 他甩甩额间湿漉漉的碎刘海,两只手掌撑在墙壁上,眼睫毛一小撮一小撮黏在一块,下巴滴滴答答落下一串水珠。 他狠狠闭了眼。 陈西荔食言了,半年前,她说过,如果她考上市一中,就会带他去看风车,前两年县里筹办的,在集市再往西北走的很高很高的山上的发电风车。 他曾经在去学校的路上遇见过大卡车载运一页风车的翼,从上坡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坡底的灰白色的翼,远比他见过的四五层的自建房要高。 当时陈墟青就想,如果是去看四页风车,应该很壮观吧? 他睁开眼,视野由暗转明,令人眼花,过了几秒才聚焦到墙壁上。 可他姐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 夏天天亮的早,才是早上七点,天幕爬满晨光。 陈西荔摁灭闹钟,起身洗漱,做早餐,又把行李证件等检查了一遍,这才准备出门。 为了送陈西荔去镇里车站乘车,陈老汉借了村里的一辆三轮车,停在家门口。陈西荔把行李搬上车斗。 陈奶奶递来一个大布袋,里面装满了新鲜摘的荔枝龙眼,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玉米鸡蛋,让她在路上饿了吃。 陈西荔嗯嗯应着,有点心不在焉。 从她起来到现在,大半个小时了,陈墟青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他屋里竟然是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是没醒? 还是不想见她? 太阳逐渐升起来,艳黄的阳光已然从东边照到半个村庄。 陈西荔朝那木门看了好几眼,但终究没出声叫陈墟青,转头对爷爷说:“走吧,爷爷。” 声音平静无波,如静悄悄的海。 三轮车的引擎“突突”响动,陈西荔坐在车斗后面,看着坐在前面驱车的爷爷满头白发,像铺的很密的雪。 陈西荔手心攥紧车斗壁,清凉的风迎面扑来,有朝露水汽和潮湿的草木气息,车在路上晃晃荡荡,也带着她的心晃晃荡荡。 昨天她也察觉到陈墟青似乎有话要说,只是他们都慢慢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直近距离黏在一起。 刘海被风吹得飞扬,挠她的脸。 出村子这段路此刻显得如此长,快到村头,即将看不见自家的老房子时,陈西荔回头。 再看一眼。 忽而见家门口高大的龙眼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兀自伫立在那里。 是……陈墟青。 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正远远地望过来。 距离很远,他面容模糊。 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姐姐会回头,愣了下,很不自在地扭过头去,踢着脚底下的石子,假装路过。 陈西荔张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同他说,没出声。 车子拐过弯,家门口和那个身影都彻底看不见了。只见郁郁葱葱的花草。 风还扑在脸上,带着阳光的温度,可她却觉得,那风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吹来的。 她终于转回身,坐正了。 9.他来 市一中跟她想象中的一样,也很不一样。 整齐划一的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清一色的蓝白校服,宽敞的塑胶跑道。 陈西荔也见识到形形色色的城里人,聊她听不懂的陌生话题,形成多个隐形的小圈子,陈西荔融不进去,只能埋头苦学,独来独往。 高中的生活忙绿而平静,波澜不惊。 陈西荔周末放假没回家,一是远,路费贵,二是周末她能住学校,在附近找些兼职,发发传单,摇奶茶,洗盘子,补贴家用。 傍晚陈西荔回宿舍吃饭,寝室里空空荡荡。 她平时用按键手机给家里打座机电话,要么是爷爷接,要么是奶奶,话题永远是:学校里吃的好吗?学习累不累?钱够不够? 今天打回去,话题饶了了半天,陈西荔这才状似无意地聊到陈墟青。 “你弟弟他,也挺好,就是话少了些,一直闷着……” 那头的奶奶似是叹了口气。 像苦柠檬气泡水咕嘟咕嘟冒泡的酸与涩,陈西荔将筷子插进饭盒里的米饭,一小粒一小粒去戳。滑过某粒没戳着,又回来继续戳。 直把那点饭戳得面目全非。 “奶奶,墟青在家不,我想……和他打下电话。” 她忽而想,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竟然为接下来可能接听的场面感到有些不自在。 奶奶却说:“墟青还没回来,跟他爷爷收渔网去了。” 陈西荔的呼吸乱了,只是奶奶不会察觉,又聊了一会家常话,才把电话挂断。 她只觉得发堵,像湿漉漉的棉絮闷在心口,密不透风。只是这种闷堵的情绪随着刻意压抑和三点一线的生活,慢慢被缩扁在心的低处。 * 开学一个多月了,陈西荔这周周末找了家快餐店兼职。 快餐店的后厨过于拥挤,老板娘安排她在店门口旁边的水龙头处洗碗,油污黏腻的碗碟筷子堆了满满两大盆。 已经快十一月了,天气转凉,水也是冷冷的,陈西荔蹲坐在前面的小矮凳上,满手白色泡沫。 水龙头哗啦呼啦响,才洗第一次,陈西荔见油污浮满水面,倒映彩虹色的周围的物件,脏兮兮,晃悠悠,又被泻下的水冲碎。 弯着腰久了,陈西荔站起身直了直腰,活动有些酸胀的腿,忽而看见马路对面站着绝不会出现在此的人。 是陈墟青!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外套,头顶着外套的帽子。 他应该是直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发现自己,有一瞬间的慌乱。扭身一转,在树后便不见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陈西荔要怀疑刚刚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喊他,手中的碗碟差些拿不住。 “小陈啊,洗快些,待会中午来的客人多——”身材肥胖的老板朝陈西荔催促。 陈西荔的注意力猛地被拉回。 “哎——好,马上!” 陈西荔机械地动手,盯着手里的碗碟,心思还在刚刚那道身影上。 他怎么来市里的?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好不容易停下来有个空隙给家里打电话,她开口就问陈墟青这会周末在不在家。 爷爷说:“他说这两天和几个同学去县里玩,还没回来呢。最近这孩子,总爱往外跑。” 她捏着塑料按键机的手指握紧。 他哪里是去了县里,他分明是去了市里! 他交了新朋友?交的朋友会不会带坏他?要是他们带陈墟青去不该去的地方怎么办? 她忽而想起白天看到他时,他脚上那双看起来全新的运动鞋,是他现在绝对买不起的某个奢侈牌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席卷她,他是不是学坏了?是不是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出来瞎混? 晚上她几乎一夜未曾合眼,阳台晾的衣服的水往下滴,滴答滴答,有节律地敲地板。 她一闭上眼就是老家那棵龙眼树,可树下空无一人。 10.归人(100珠加更) 第二天傍晚,陈西荔在快餐店下班后,就着陈墟青昨天出现的那条街上找人。 她四处张望,就在一个街角,余光瞥见靠在墙边的熟悉身影,心口一跳。 她停住脚步,定睛看去——那身影也站直了,迟疑地迎上来。 “姐——” 是陈墟青。 他显然等了一会,鼻尖冻得有点发红,眼神躲闪。 “你怎么来了?” 陈墟青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皱巴巴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 袋子还是温的,里面是两只的烤红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给你,趁热吃。”他声音低哑,低着头看地面。 陈西荔没接。她目光从他冻红的鼻子,移到他递过来的塑料袋,猛的定在他脚上穿的某款奢侈牌子的运动鞋——想起他最近向爷爷撒谎往外跑,一阵无名火攫住她。 “陈墟青!” 她像小时候无数次这样喊他,声音颤抖。 “你哪来的钱?老实告诉我,还有你这鞋,是不是——” “不是!” 陈墟青猛的抬起头,打断她,眼眶一下子有了委屈和愤怒。 “这是我挣的!我去工地搬了两天砖!这鞋是工头看我干活卖力,便宜折给我的!不是偷的!” 陈墟青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得陈西荔呼吸一滞,心头那股怒火霎时消失,她这才真正仔细地端详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的弟弟。 他似乎更高了,肩膀也比之前宽,但脸却瘦削,皮肤是日晒后的麦色。 她看到他肩膀沾了点灰白的尘屑,T恤领口不小心露出一小片晒伤的皮肤,肉红色。 风冷冷地从街角吹来,死绿色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陈西荔手心的塑料袋似乎有千斤重,那红薯也在灼烫她。 “你……”她的喉咙似是被杏仁堵住,她见弟弟把自己弄成这样,生硬出声,“为什么去搬砖?不用上学吗?我来学校之前怎么教你的……” 他却忽然开口:“因为我不想你花别人的钱!你洗碗难么累,那个死胖子还吼你!” 陈西荔身心剧震,顿时五味杂陈。 陈墟青又低下头,声音放低,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反正我课又听不进去。”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零零碎碎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钞票,近乎粗鲁地塞进她的手心。 “这钱你拿着,别老吃便宜青菜。” 说完这句话,他似是怕她拒绝,快速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口。 陈西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钞票还有红薯,忽然觉得秋天的风吹得极慢,慢吞吞的异样感觉也从心尖滚过一遍。 她一张一张数着钱,零零碎碎都是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外面是一张红色的一百元,迭的整整齐齐。 她缓缓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眼睛盯着地上一滩水里映出的倒影发呆。 霓虹的灯光条字样一个个移动,出现又消失。 今天10月29日。 陈西荔才想起,再过一周多,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陈墟青替她记得。 * 月假连着放三天,陈西这次荔打算回家一趟。 爷爷奶奶见她回来,眼尾纹笑得更深。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又瘦了,喊陈墟青去抓只老母鸡炖汤给姐姐补补。 陈墟青嗯了一声,两条长腿先后从围墙边上一抬,就翻下去。 杀鸡时,陈西荔使了力气,抓住鸡的翅根和腿。 陈墟青的虎口则扣住鸡的脖子,熟练地扯毛、割喉、放血,从她手里接过半死的鸡,一扭翅膀绞住它的脖颈,扔在盆子里。 他那越发结实有力的小臂,轻而易举便制住扑棱棱的家禽。 整个过程,陈墟青却沉默不语。 等到只有两个人在灶台前熬汤炒菜,陈西荔和他并排坐在矮凳上。 她折了根木枝放进灶膛,试着找话题:“墟青,这段时间在学校怎么样?” 陈西荔侧头看他,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越发棱角分明。 “挺好的。” 他含糊回应。 饭桌上,爷爷奶奶问陈西荔在学校的生活,她报喜不报忧,挑顺心如意的讲,让两个老人放心。 “学得还可以,和同学相处得来。” “学校有伙食补贴,钱够用。” …… 整顿饭下来,只有陈墟青很少说话。爷爷奶奶唠家常,他偶尔应声,问他问题了,就说“挺好”“过得去”,埋头扒拉饭。 陈西荔瞥了自己弟弟一眼,脸比之前尖了些,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鸡腿给他。 “墟青,多吃点肉。” 陈墟青似是有点错愕,飞快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埋头扒拉饭。 “谢谢姐……” 他咀嚼姐姐夹来的菜,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饭后,陈西荔喊陈墟青出去,沿着村里的主干道散步消食。 天色还没完全暗,陈西荔眺望着远处的田埂,杂乱无章的野草疯长。 “墟青,你之后别再去搬砖了,好好念书,考个好点的高中。” 陈墟青踢着石子,没说话。 “墟青?” 见他不搭话,陈西荔扭头去看。 “姐,”陈墟青脚步停顿,略微低头,定定看着她,“你是不是嫌我的钱脏?” 陈西荔皱眉道:“我怎么会嫌弃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下一次我也不会要你给的钱,我自己钱够用。” “哦。” 他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去。 “搬砖多累,”陈西荔放缓了语气,“你不用操心我的生活费,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嗯。”陈墟青一脚将鞋底下的石子踹进了田野里。 气氛有些静默,两人听见村头小孩追逐嬉笑的玩闹声。 陈墟青忽然开口:“姐,你忘了什么事吗?” 又是这句话。 “什么事?你上次也这么问我。” 他神色失落:“你果然忘了,你说过你要是考上一中,就带我去看风车。” 陈西荔想起来了,今年开年时拜神许愿,对陈墟青应下的承诺。 她有点不自然:“抱歉,墟青,我这半年来忙忘了。” “我明天就带你去,吃过午饭后,怎么样?”她试探地问他。 陈墟青转过头来,眼睛一下亮了,嘴角上扬:“好。” 陈西荔似是许久没见弟弟这么开心,心想他到底还是半个孩子。 可这所谓的半个孩子第二天就会展示他不再是个孩子。 11.风车 第二天天气格外好,天空澄澈,万里无云,凉爽的风吹得人的心也开阔空明。 中午吃过饭后,陈西荔还在洗碗,陈墟青却从库房推出爷爷那辆摩托车。 这摩托车已经有些年头了,金属部件表面铺满一层黑红的锈色,塑料坐垫还是好的,但毛边磨损得厉害,显露白色的丝络。 “你这是?”陈西荔不解。 陈墟青骑在摩托上,长腿往两边跨,稳稳地踩住地面。 他带着黑色头盔,侧过身拍拍身后的坐垫,向陈西荔扬了扬眉,示意她坐上来。 “姐,我学会骑摩托了,这两个月学的。” 陈西荔有些诧异,这摩托笨重,又沉,他竟然能架住? “你能行吗?”她半信半疑地问。 陈墟青哼哼了两声,抬着下巴:“你看我行不行。” 他坐正了,握住把手往后旋,起火成功,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他说:“姐,你上来呗,我带你兜一圈,再去看风车。” 陈西荔见他如此自信,洗了手便扶着车跨上去。 座位比想象中窄,她的膝盖无意间轻轻抵住陈墟青的腰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腰部肌肉在用力维持平衡时的紧绷感。 她赶紧稍稍向后挪了挪,戴上另一顶头盔。 “咳,我坐好了。”陈西荔手握紧车座两侧的金属扶手,轻声道。 陈墟青似是没有察觉刚刚她的动作,应了声好,一扭油门便从村头的路开出去。 他车技很稳,出了大马路,他总能躲避沥青路上凹陷与断裂的坑洼地带,陈西荔坐着基本没有颠簸感。 风从前面呼呼往后吹,吹过沿途的风景,是她看过无数次的花草树木,陈西荔刚刚那点不自然也被吹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个道路拐弯,就到大风车山脚下的路了。 “墟青,车开得不错嘛。”陈西荔头往前靠了靠,为的让弟弟听的清一些。 “那是当然。”他扬了扬下巴。 摩托靠路的右边缓缓停下来,陈西荔正准备从左边下车,身后却忽然传来车急转弯时的喇叭声。 “叭叭!哔——” 声音急促、尖锐。 陈西荔猛地回头。 一辆大巴车从拐角处冲撞而来,庞然大物般,豪无急刹的痕迹。 陈西荔心头微乱,动作有些急切,连忙左腿撑着地,把右腿从摩托上抬下去。 在大巴车真正到达两人之前,陈西荔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抓住,那人拉着她退到马路边。 车飞速呼啸而过,卷起呛鼻的尘土。 “你刚刚在乱动什么!多危险!” 陈墟青声音凌厉,脸色肃白,握着她手腕的手如此用力,紧的令人发疼。 “你不知道可以等着它过去再下车吗?我停在这,它会瞎了眼直接撞上来吗!” 陈墟青又是气,又是后怕,一张脸黑了又白,线条冷硬,阴沉得吓人,两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怒音,像有火在灼烧。 陈西荔惊魂未定,心脏狂跳。 面对弟弟的质问,她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她做了件何其危险的事。 但这也并不怪她,正常人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下车,然后躲到马路旁边。 但她是从左侧下的车,如果她不小心重心不稳摔了,车又那么近,冲得那么猛,来不及刹车…… 会酿成什么后果?! 她一阵心悸。 陈墟青见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下懊悔自己话说重了,别扭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只是他的手还牢牢拷在她的细腕上,许久才慢慢松开。 两人共同感受到的温热一触即离。 往山上走时,两个人都没开口说话,气氛沉默。 路还算好走,草丛里有一条走过人的小道,不一会就爬上了山顶。 风车在视野里靠近,陡然间放大,风并不算很大,那几片翼缓缓地一圈一圈转动。 发出“呼呼”的巨响。 风车外头是被围起来的一圈尖刺钢丝绳,进不去,只能在不远处看。 陈西荔看看风车,又看看远处的山色。 山顶视野开阔,能见满山草丛和树,一山连着一山,绵绵不断往西北而去,看不到尽头。 风车那么高,一定也能看得更远,也更宽广吧。 站得久累了,陈西荔找着旁边枯黄的干净草地坐下。 陈墟青在她旁边坐下来,只是侧脸部线条紧绷,看起来不大高兴。 “墟青,别生气了,我知道刚刚的危险了。” 到底是陈西荔先服了软,她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下车,我都会注意的。” 陈墟青闷闷地嗯了一声,那股气焰早在和她一起上山的路上,已经慢慢熄掉。 气氛缓和了很多,话匣子打开后,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多,都是关于分别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聊陈西荔的高中,聊陈墟青认识的新朋友,聊平时兼职挣钱,聊爷爷奶奶的身体…… 也不知聊了多久,陈西荔觉得肩膀一沉。 就像小时候,陈墟青侧过身来,极其自然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身体一下僵住了。 他呼吸很轻,比风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进她耳里,气息一下一下喷在她的手臂上,一呼一吸,冷热交替。 他靠得如此之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家里熟悉的和她同款的洗发水清茶香,还有属于青春期男性的荷尔蒙的味道。 不难闻,但,有些陌生。 陈西荔微微转头去看他。 陈墟青闭着眼,碎刘海乖顺地遮住一点眉毛,睫毛根根分明,没有动静,像假寐,棱角分明的脸靠在她的臂膀上。 现在他比她高了,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其实不太舒服。 但如果他稍微抬起脸,就能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可不会这样的。 也不能这样。 这样会让她觉得怪怪的。 他似是感受到她身体的僵意,不一会便抬起头,坐正了,没有再多越界的动作。 他状似悠闲地扯过一长条藤条,编着野花花环,开口道:“姐,你在高中要好好学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让自己压力太大了。” “我会的。” 她回道,声音依旧维持平静。 花环编好了,黄色的小花,还有翠绿色的叶子,团成一圈。 他两根手指像带着呼啦圈一样,带着那圈花环在空中飞速转起来。 “姐,我其实自己能一个人来看风车,”陈墟青开口,两条长腿向前伸展,“我前几周刚来过一次。” 陈西荔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来。” 闻言,陈西荔一愣,呼吸停顿了两秒,飞快地扭头看远处风景。 “……嗯,毕竟我考试前答应你跟你一块来。” 陈墟青没接话,只侧头看她,能看见她脸侧的绒毛。 柔软。细小。干净。 风从两个人的背后吹来,把陈西荔的头发吹到他脸上。 酥麻,带着一点痒意。 也带来只属于她的冷而淡的香。 回到家,做饭晚,收衣服,喊爷爷奶奶吃饭。 一切有条不紊,谁也没再提白天去看风车时说的话。 只是晚上,陈墟青来到陈西荔门口,和她随意聊了些不相关的话题。 最后,在离开她的房间前,他脚步顿住,转身对她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姐,”他声音很低,“今天我很开心。” 12.宴席(修) 月假结束后,陈西荔回了一中,临走前,将陈墟青当时递给自己的钱,悄悄塞回他房间抽屉里。 市一中。 陈西荔的同桌是一个胖胖的圆脸女生,叫王琦琦,认识两个多月后也稍微熟悉了些。 “西荔,体育课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买奶茶喝?”王琦琦托着下巴问。 陈西荔把手里的练习卷迭好,“你去吧琦琦,我不喜欢喝奶茶。” “好吧,”王琦琦嘟囔了一声,她凑近了些,低声说,“西荔,你周末作业写得那么好,要不给我抄抄,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陈西荔自然是拒绝她,王琦琦有点不大高兴,拉着另一个女生买奶茶去了。 那时高中的女生,同桌之间往往做什么事都会一起,陈西荔没能和王琦琦玩得交心,因而她俩并不会这样。 在一次英语口语课上,老师要求两人组队练习对话,王琦琦拒绝了陈西荔,转头去和她以前初中一块升上来的好朋友组成一组。 大家都两两结对,陈西荔没能找到关系近一些的人,只能最后被老师安排着和同样落单的一个男生组队。 那男生说话细声细气,留的头发盖住眉毛,很内向,声音很小,话又不多。 整个口语练习课,基本都是陈西荔自己在跟自己对话。 她心里并不觉得委屈,只是心口会莫名有点闷躁,整节课班级里闹哄哄的,就这样过去了。 不过下午全是她熟络的数理化课程,她又会将这些事抛到九霄云外。 * 十二月,已经入冬了,南方冬天的冷是湿冷,潮气和湿意能沁入骨髓。 陈西荔这周打电话回去,听爷爷说隔壁的刘阿妹已经生了,下周孩子就要出月了,大办酒席,让她回来吃喜酒。 陈西荔没有理由拒绝,趁着月假又回了趟家。 真正办喜酒那天,陈西荔很早就听见隔壁刘家的声音,村里头的大人老早就起来,聚在他家门口帮忙。 男人们杀猪,放血,架起土灶炸扣肉;女人们则是择菜,杀鸡,洗刷锅碗瓢盆。 陈西荔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她昨晚回来,跟着奶奶去刘阿妹家见过她一面。 刘阿妹生了个男孩,还在坐月子。头上包着纱巾保暖,怕惹上风寒。 屋子里开电灯,关窗户,密不透风,电热扇一直开着,很暖和。 房里有一股生姜味,还有婴儿爽身粉的气味,应该是刚洗完小孩不久。刘阿妹正半躺着床上给孩子喂奶。 陈西荔看着曾经玩得很好的小伙伴,如今已然为人母亲,顿觉恍惚,繁杂的情绪一时无法言表。 只是问候了几句,陈西荔便无话可说,只静静地坐。 一旁,陈奶奶和村里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唠家常,刘阿妹一面喂孩子,一面插话。 村里头的林婶子笑着说:“阿妹这第一胎就是个男娃娃,是个有福气的。” 刘阿妹的母亲刘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好福气是随了我,我头两胎是她俩哥。将来阿妹啊,再添一个男娃,再随意要一两个女娃,也算人丁兴旺了。” 其他女人附和的附和,陈西荔眼睛动了动,抬头去看挂在墙壁上的白色钟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 * 酒席很热闹,刘家和亲家那边的亲戚都来了,方木桌子摆了十来桌,上午中午下午流水席。 陈西荔和陈墟青还被归在小孩范畴,要坐小孩那桌。 陈老汉去堂屋里和村里的男人一桌喝白酒,陈奶奶则是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带着一帮小孩吃饭。 还没上桌,陈墟青就被梁大虎叫走了。 梁大虎说他老妈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要拉着陈墟青和王志杰去打某款最近兴起的手游。 “要这样走位,哈,单杀!” “上来啊上来啊,团他!” “哎呀,死了!” “队友真是辣鸡——” 梁大虎玩,王志杰在一边蹲着看,两个人一边玩一边大叫。 陈墟青虽然也对这游戏感到好奇,但他其实更想和姐姐一起吃饭。 他刚想站起来,却被旁边桌上吃席的人说的话吸去注意力。 桌上,不知道是谁将话题引导了陈西荔身上,说她有出息,在最近这些年里,是村子里读书读的最好的。 李婶子平时话很多,她说,刚刚仔细瞧了陈西荔的眉眼,“西荔这女娃子长得顶漂亮,又高,以后要是去大城市读了大学,说不定能找到个大城市的有钱人,做个漂亮老婆嫁了。” 前面还好,听到后面嫁人的话,陈墟青心底里莫名产生一股郁气。 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撞倒旁边的塑料凳子,发出“嘎啦”的尖刺怪声。 王、梁二人都抬起头看他,见他脸色不大好看,还没来得及问他,陈墟青大踏步走出门外去。 对面是长辈,那里人又多,他忍着没发作。 来到外面,他深呼吸好几次,鼻腔里灌满冷风。 陈奶奶喊他桌上来吃饭,陈墟青见姐姐在座位上,向他看过来,她对他作了个口势。 “来——吃——饭。” 旁边没人,是姐姐特地给他留的空位。 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些,呼出一口气,戾气散了不少,脚步轻快地走近。 “来了。” 菜一碟一碟被端上来。 桌上小孩疯抢着炒河粉,陈西荔在给陈奶奶剥虾,门口却热闹起来。 刘阿妹的父母在前头,后头的刘阿妹抱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孩子,她旁边站的男人应该是她对象。 陈西荔之前见过一次,男人长得很高,又瘦削,脸颊两侧是褐色的斑点和麻子。 这里农村的习俗便是,父母抱着新生儿一桌一桌问好,给小孩们发糖果,并收下大人们递过来给新生儿的祝福和红包。 刘大娘见墟青站起来都这么高了,一面发糖,一面笑着说: “哎呀,墟青也长这么高了,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啊?” 陈墟青没应答,他沉默地接过那几粒廉价的糖果塞进兜里。 旁边众人也跟着刘大娘调侃他:“你也得快快长大,跟你阿妹姐夫一样,讨个漂亮老婆!” 漂亮老婆吗? 陈墟青下意识地往旁边的陈西荔看去,她正离开位置去给奶奶盛汤,侧脸背光,柔和干净。 姐姐也很漂亮啊。 刘阿妹和她男人过来了,陈奶奶一直让他叫姐姐姐夫。 陈墟青暗暗腹诽道,自己的姐姐就陈西荔一个,又从哪多出来一个刘阿妹做姐姐? 他很小声,随意叫了声便应付过去。 这顿饭陈墟青吃的索然无味,心底里一直郁闷着,他怄气地扒拉碗里的饭菜,如坐针毡。 晚上,他仰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回想起今日酒席上的话,他就睡不着。 他姐才不会像刘阿妹那样这么早嫁人呢。 他也不会随意地娶别的什么漂亮老婆。 哼,村里的人嘴巴真是闲。 想到姐姐以后要嫁人,他又不免躁郁起来。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头顿现。 姐姐如果要嫁,能不能嫁给自己? 13.操她(微微h) 陈西荔上高二,要文理分班,分班考她考得很好,考进了理科的重点班。 秋学期的期中考试一结束,班主任老赵便宣布两周后要召开一次家长会。 陈西荔不想让爷爷奶奶来,路途太远,得坐好几个小时颠簸的车,她怕他们身体吃不消。 而且,他们自小只会听说方言,根本听不懂普通话。 家长会这天是星期五下午,班里很热闹,来的家长穿着光鲜亮丽,男人带腕表,女人拿着小包包,一看就是城里人。 家长坐在班级前面的座位上,学生则在教室后排站着。 先是老赵发言、学生代表发言,又接着观看剪辑的班级集体活动的视频。 陈西荔没有家长来,她的座位空空如也,很显眼,只有桌上一排书整整齐齐摞着。 是她自己买的教辅书。 多媒体上放着视频,背景音是快旋律的DJ摇滚,跳动的照片里偶尔出现她的身影,不过都是隐在人群中,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到。 像背景板。 最后是关于期中成绩。 她期中考试考得很好,进了年级前二十,上了教学楼一楼的成绩光荣榜。 老赵在讲台上一一念名字表扬,家长们在前面鼓掌,陈西荔也给自己鼓掌,眼圈却泛红了。 家长会结束了,家长们都围着老赵询问自家孩子的情况。 陈西荔还见到那些家长接自己的孩子回家。 “妈今天回家给你做一桌子菜,哎哟,在学校吃不好的。” “要不咱们今天出去吃吧?我想吃城西那家新开的海底捞。” …… 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陈西荔不敢再听,连忙收拾好要写的作业去食堂吃饭,然后直接回宿舍。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 陈西荔将卷子平铺摆在床头桌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去了楼层尽头的大阳台,栏杆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风吹过沙沙如蚕食声。呆呆望了一阵,她掏出手机拨打了家里的座机电话。 一阵电话彩铃响过,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音。 “喂?” 居然是陈墟青。 熟悉,低沉,带着少年变声期的略微沙哑。 陈西荔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墟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那头的人自然知道是她,那串号码,他早已熟烂于心。 他今天放学放得早,爷爷奶奶不在家,他的声音沉稳,回应她: “嗯,姐,我在。” 他知道她今天学校要开家长会,所以他知道她哭的原因。 他姐平日看起来冷冷淡淡,懂事坚强,他很少见她哭,所有累积的委屈和怨也被压抑在心里。 陈墟青在电话这头并不开口打扰,他只是站着,静默地听那边传来的轻微的啜泣声。 他喉咙发堵。 太多安慰的话说不出口,他怕姐姐一下子哭得更凶。 许久,他听见姐姐的哭声慢慢停下来,从话筒里传来纸巾擦拭皮肤的噪音,呼哧呼哧的。 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 “姐,有我在呢,”他又说了一遍,“我一直是你的亲人。” 以后有我陪着你。 一直陪你。 陈西荔擦着通红的眼皮,把眼泪憋了回去,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此刻她的刚发泄完情绪,思绪很乱。 她很少哭。 在市里迷路过一次的时候没哭,英语小组课上没人和她组小组的时候没哭,甚至不小心丢了自己挣来的一百块钱时也没哭。 可这次家长会,翻涌的情绪像癫痢的暴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班里还能忍住情绪,可一打通电话,她就忍不住哭出声。 是啊,她还有最亲的弟弟呢。 * “墟青。” 声音带着细碎的哭音,是姐姐在耳畔叫他,还有一股熟悉的冷而淡的香。 陈墟青意识昏沉,想要睁开眼睛。 “墟青。” 她又叫了一声。 姐,我在。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本能地循着那股冷香凑近那人的脖颈,微抿的唇顺着本能去吮吻皮肤,隔着皮肉感受跳动的血管。 顺着肩胛骨,轻咬了一口肩膀。 与那人十指相扣,压在枕头两侧。 他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是凭借本能,掐着她的细腰,挺动劲瘦的腰身。 撞击,拍打,凿挖,操弄那道湿漉而充血的紧致缝隙。 黏腻软烂的穴口吞住他,热,酥,麻,摩擦出一圈白沫,抽出性器带出一层湿热的汁液,有两滴溅在他的腿根,还有一滴没入她稀疏的毛发。 抽出,送入,抽出,送入。 啪!啪!啪! 他在操她。 以一种恶劣的、掌控的力道。 这个念头像一瓢冷水大冬天淋他一身,他忽而惊醒,看见黑漆漆的房顶。 夜里下雨,雨起初并不大,这会忽然随着强风,噼里啪啦急速敲打在半开的窗户上,蜿蜒留下一条条水痕。 潮湿凉爽的水意吹来,陈墟青彻底清醒了。果不其然裤子湿了一片,他起身换掉,在窗前站定,呼出一口浊气。 啪嗒。啪嗒。啪嗒。 雨落在夜里,陈墟青再也睡不着,一直听着雨声到天蒙蒙亮。 雨还是不停,从天黑下到第二天天亮。 一场隔夜雨。 梦里的细节和感受是如此真实,他知道这是什么。梁大虎和王志杰几个经常围在一起,瞒着大人偷偷看光碟时,他被拉着看过。 机顶盒里播放着听不懂的日文,男人和女人的白花花的肉体纠缠在一起,亲吻的啧啧声,女人“达咩达咩”的娇喘,男人在做活塞运动。 如此火辣的场景。 陈墟青一下子就硬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色情电影,心跳突然变得极快,呼吸粗重,这种失控感让他想逃,却又不自觉地再瞟了一眼屏幕。 一片雪白的背,披着的乌色长发。 他想到的只有陈西荔。 他不小心在窗口窥见过一眼,姐姐晨起背对着窗户穿内衣,雪色的撑得笔直的背,手臂动作间蝴蝶骨也在动。 他当时耳根瞬间通红,直接落荒而逃,好几天面对她都很不自然。 陈墟青把头埋在枕头里,有一种难言的羞耻。 他怎么能在梦里对姐姐做出这种事呢? 14.手机 上次那个春梦被连着的几天雨冲刷干净,碧澄天空放晴。 周五。 一周牢笼般的学习生活终于结束,放学铃声一响,同桌王志杰用胳膊肘撞了下陈墟青。 “喂,墟青,放学去游戏厅呗,新来了拳皇机子。” 陈墟青眼皮都没抬:“不去。” 他拎着书包往外走。 “诶诶诶,这不还早着嘛,反正你又没事干。”王志杰追上来。 “我有事。” 趁现在还是下午,陈墟青要去镇上找零工。 之前,他每次把挣到的钱塞到姐姐的书包里,她都会原封不动悄悄地还回来。 他后来也不放了,自己攒起来。 在小镇边缘的工地,陈墟青找到工头,说要做临时工。 陈墟青撒谎说自己已经十六,工头见他身高腿长,肩膀结实,点点头便让他帮忙搬砖。 工友基本都是一些四十来岁的大叔,见他一个年轻小伙计来干活,都调侃他。 “喂,小子,这么小出来干活,是要提早存老婆本吗?” 听到“老婆本”三个字,少年的耳朵罕见地染上薄红,一直从耳廓红到耳根。 他其实是想要存钱给姐姐买个智能手机。 他见过城里的高中生,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台智能机。姐姐都上高中一年多了,只有一台只能接打电话发信息的老人机。 他想给姐姐一个小惊喜。 * 陈西荔这个月放月假回家。 “姐,今天去镇上逛逛吧。”陈墟青靠在门框上,看着房间里正准备拿被子去晒的陈西荔。 她拍拍枕头:“去镇上干嘛,爷爷说待会我俩要把门口那堆竹子劈了。” 陈墟青走近了一步。 “你好不容易放假回来,就当……和我逛逛。” 闻言,陈西荔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眉眼少了些平日的冷硬,眼底的黑比过去更深,状似随意瞟了她两眼,然后挪开。 她应了声好。 和他逛逛也好,毕竟自己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已经好久没陪他了。 “那回来我跟你一起劈柴,还有,晚上教你写作业。都初三了,也该把心收一收。” 哦。 他答应着,去推爷爷那辆摩托车。 她再一次坐上陈墟青驾驶的车,坐在后面,见他握着把手的小臂肌肉结实,青涩的筋脉因为握力微微凸起。 他在以比她反应更快的速度成长,手掌变宽,手指变长,指节也更突出。 去镇上的路是二级路,大部分时候是平坦的,有几段小小的颠簸,陈西荔会不小心轻撞到他的肩膀。 她见陈墟青身体重心偏前,戴着头盔,似乎开得很认真。 想要悄悄往后退,却听到他开口,“姐,前面坡陡,你环住我的腰。” 陈西荔本能地照做了,一双细臂从背后围住他的劲瘦的腰,少年的肌肉温度烫在她的肌肤时,她才回过神来。 他怎么这么瘦。 在学校都不吃饭的吗? 隔着一层布料相贴,脸上的温度似是被少年的体温传染,发烫起来。 陈西荔压下心脏的异样,手虚虚地环绕,轻声开口:“下坡的时候你开慢点。” 前面的人应声。 到热闹的镇上,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陈墟青找了个停车的地方把车停好,将车钥匙揣进兜里。 “姐。” “......啊?”陈西荔被他叫了一声,回过神来。 “其实今天带你来镇上,是想要买一部手机给你。” 他又补充了一句:“用的钱都是我干活攒下来的。” 她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买手机,我用不上。” “那你同学都有,就你没有,我怕......” “怕他们笑话我?”陈西荔笑了下。 其实我是怕你觉得委屈。 陈墟青没说出口,他说的是“那你有了手机会方便很多,打电话,看导航,查学习资料”,拉着她就到了手机店门口。 陈西荔拗不过他,终究还是买了个便宜的,五百块钱,功能基本都有,只是内存比较小。 只是陈西荔挑手机壳颜色时,选了黑色。 买完手机,两个人在街上闲逛。 镇上比几年前热闹很多,新入驻多间奶茶店小吃店百货商场。 陈西荔要给弟弟买文具,进店里挑起数理化的工具书,陈墟青倚在架子旁,看她弯腰忙碌。 脊椎的骨节贴在姐姐背部的衣衫,瘦削的肩膀,陈墟青提出要帮她拎包。 “不用,你自己手上的也不轻,我拿得了。” 陈西荔仔细挑了几本教辅一起搭配,适合中间基础的学生,像陈墟青这种。 回家之前,陈西荔带弟弟去吃桂花凉粉,“老板,两碗桂花凉粉,一碗加芝麻。” “好嘞。” 店铺还是小时候的店铺,凉粉被端上来,陈西荔把有芝麻那碗挪给他,“喏,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吗?给你加了芝麻。” 陈墟青舀起一调羹,吃得像小孩。 手机装在包装盒里,陈西荔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其实并不想用弟弟的钱买手机,所以回到家后,她反悔说手机的颜色她不喜欢,要把它还给他。 陈西荔拒绝了他的礼物,这让陈墟青大半天提不起精神来,她一定是知道,自己其实也想要一部手机。 她知道陈墟青自己舍不得给他自己买,所以假装答应。 她唯一的叮嘱是“初三了,不要沉迷。” 那天晚上,陈西荔教他写作业的细节都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捣鼓那薄薄的一块屏幕,跟姐姐拍了很多合照,还有偷偷拍姐姐在旁边写作业的视频。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依旧觉得屏幕里姐姐的侧脸很美,低头书写作业认真专注,唇微微抿着,偶尔咬着鼻尖思考难题。 “陈墟青!”她见他在分心,用笔敲敲他的头,“好好写完这两页类型题,我要检查的。” 他才把手机收起来。 “姐,你以后要考什么大学?”他忽然问了一句。 陈西荔把解题笔记递给他,“出分了再说吧,倒是你,想想考哪个高中。” “考县里的吧。”这样离市里更近。离你的学校也更近。 “那要加油了,来,继续给你补一补物理。” * 陈墟青手机相册里,绝大部分都是关于陈西荔。 她的背影,她的侧脸,还有他偷偷录下的她哼歌的声音。 他甚至发现了私密相册的功能,只要长摁照片,就可以将照片放进去。 陈墟青挑了合照出来,剩下的单人照和单人视频,都锁好。 这种将她收藏、掌控的举动,即使只是对她的照片,都会让他心跳加速,肾上激素升高,喉头也随之艰难滚动。 锁住她。 独占她。 他唾骂自己的隐秘的兴奋,又在想她时把照片翻出来。 他也曾试图让自己和姐姐的关系变得正常,以一个正常的弟弟身份跟她相处。 发现早已失败。 败因是她。 因为他在她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封情书。 15.情书 高中的女生寝室都会有一面贴墙的穿衣镜,平面的,能照见全身,陈西荔宿舍里也有。 四人间,寝室里有个很爱打扮的漂亮女生,陈西荔每次回寝,都看见她在那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 涂裸色口红,拿卷发棒卷头发,做漂亮的美甲。 陈西荔很少照镜子,每次只是路过那面墙时瞥一眼,匆匆离开。 她在高中读书已经一年多,被阳光曝晒的日子逐渐减少,镜子里高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肤色变白,身体发育,眉眼长开。 她不曾细看过。 陈西荔是在某一个室友都回去的月假,忽而被镜子里的自己的身影吸引,才仔细端详自己。 她如今长这样吗? 难怪上次月假回家村里的婶子都夸她比以前更标志。 她却被这种变化带来的人际交往所困扰。 起因是一个小插曲。 一中倡行劳逸结合,每周都会有两节体育课和两次放学跑操。 有一次体跑操时,因为中午没好好吃饭,陈西荔有点低血糖,跑着跑着,身体发虚,就要晕晕乎乎摔向脚下的塑胶跑道。 好在旁边的一个男生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 “喂,陈西荔,你还好吗?” 好像是后桌苏杨的声音。 她眼前发黑,额间发汗,喉咙干涩,天旋地转。 “报告老师,陈西荔她晕倒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背着她往校医院跑,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跑操太快了喘息,还是因为背着她跑而喘息。 那人跑得很急,陈西荔在背上,被颠得厉害,好在校医院不远,不久她就被校医帮忙躺倒在医务室的小床上。 校医说是低血糖,加上最近学习太辛苦了,才会头晕摔倒。 陈西荔躺在病床上,喝了葡萄糖和温开水,苍白的唇色变红,人才慢慢缓过来。 “谢谢你啊。”陈西荔看着旁边的苏杨。 苏杨身高体壮,在班里成绩还不错,还是校篮球队的队员,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他看着陈西荔一张苍白的小脸和嘴唇恢复正常,笑了下:“没事没事,陈同学客气了。” 他似乎对刚刚背一个女生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故作自然:“那你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嗯。”陈西荔捧着水杯,点点头。 苏杨这才走了。 陈西荔不爱欠人情,为了答谢他,她在后面的体育课,请他喝过两次运动饮料。 苏杨的兄弟张梓远见了,凑近他揶揄地问:“喂,杨哥,你前桌给你送了好几次水,不会是她暗恋你吧?” 苏杨一拳锤在张梓远的肩膀上。 “胡说什么呢?就上次她跑步,晕倒了,我帮过她一次。” 张梓远故意龇牙咧嘴的,胳膊肘捅了捅他。 “哎呀,反正老班管恋爱这块不是没那么严嘛,说不定她就是喜欢你呢。” 苏杨看向不远处蹲在操场旁边写作业的陈西荔。 她扎了个柔顺的低马尾,几缕发丝在微风中抚过她嫩生生的小脸,校服也遮不住腰身骨骼清瘦,无端令人乱了心弦。 苏杨冷不丁往张梓远一脚踹过去,没真踹到:“乱说什么呢。” 有一说一,他认为陈西荔确实长得漂亮。 平时在班里不争不吵,对人也不冷不淡,脑瓜子挺聪明的,只想着学习,坐他前桌,上课坐得笔直。 做操的时候,发现她比旁边的女生高半个头。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陈西荔就觉得后桌的苏杨有些奇怪。 课后会有意无意来找她讨论数理化问题,课上老师让前后桌几个人讨论时,也对她过分殷勤。 跟陈西荔关系近一点的同桌杜萌课后悄悄问她:“苏杨是不是喜欢你啊?整天在你面前晃悠。” 陈西荔正在写作业,握着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染出一个黑色墨点。 弄脏整洁的卷面。 她笑笑:“怎么可能啊。” 表情极其自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脏狂跳,手把笔握得很紧。这无关暧昧心动,只觉得失控困扰。 即使自己对苏杨并不在乎,也不想多关注,但不可否认这会影响她的学习状态。 很多青春校园小说里的桥段,都是男主和女主因为一件小事,触碰了感情的发展的开关,从而有一段轰轰烈烈的青春恋爱。 而面对苏杨,陈西荔的心一片白玉般清泠,她不想发展任何关系,下意识地和他保持距离,减少正面接触。 月末放假回家。 陈西荔把书桌上迭好的几本知识点笔记本塞进书包,根本没注意中间夹着一封淡粉色的信。 晚饭过后,她让陈墟青帮她把书包里的物理笔记拿出来。 她说这本笔记全是初中的重点,是专门拿回来给他用的。 当陈墟青发现那封情书时,陈西荔还在屋外陪爷爷奶奶聊家常。 情书就裹夹在这本笔记本和另一本课本之间。 粉色的,带着淡淡香水气息的情书。 他盯着它,眼眸黑沉,没说话,迅速将其塞进笔记本里,回自己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纸白的刺眼。 白的纸,黑的字,粉色的爱心。 陈墟青压着忮忌扫过。 信末尾有一句是这么写的:陈同学,你真的很努力,很优秀,也很漂亮。 你也知道我姐很优秀很漂亮吗? 知道的话你完了。 16.她哥(200珠加更) 苏杨。 这个名字在纸张的末端。 陈墟青盯着那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信撕得粉碎,扔在垃圾桶里。 还不解气,把那袋垃圾连夜扔进了村头的垃圾堆里。 明天会有人一把火烧了它。 做完这事,他才沿着路往家里走,回到地堂时,碰见陈西荔出来洗漱。 “你刚刚扔垃圾去了?”她蹲在地上刷牙,抬头问他。 陈墟青没有马上回答,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她刷牙,含着水和牙刷,嘴巴是微微鼓起来的,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声音也因此含糊不清。 他许久才回了句:“嗯。” “这么晚了,什么垃圾不能明天再扔?” 陈墟青把目光收回,他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看着就烦。” 她刚想说“晚上草丛旁边全是毒蚊子”,就被陈墟青打断:“你管那么多干嘛呢?我都长这么大了。” 陈西荔哽住了,她把嘴巴里的泡沫吐掉:“行,我不管你。” * 苏杨的情书送出去已经一周,陈西荔都来学校好几天了,态度也不见对他有任何的转变,不亲近,也没有说拒绝他的表白。 她是没有看到那封情书吗?还是看到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中的周末并没有两天的假期,只有周日下午的半天,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家里离得近的学生会选择回家,离得远的会出学校门口找吃的。 炸串,奶茶,米粉,锅巴土豆......店铺里甚至会配上充电插头,方便学生周末拿到手机,一边充电一边玩。 陈墟青是在一中的校门口的奶茶店找到苏杨,找到他时,苏杨正在一边喝奶茶,低头打游戏。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Ace。” 苏杨戴着耳机,游戏声音很大。意识到头顶上一片阴影靠近,有人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那人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你就是苏杨,是吗?” 苏杨刚赢了一把游戏,心情还不错,直接应了“我是”,摘了一边耳机。 入眼是一个与自己长得差不多高的男生,衣着整洁,头发理得很顺,脸部的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股莫名的冷冽的气场。 陈墟青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离陈西荔远一点。” “陈西荔要考名牌大学。” 苏杨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句话,他下意识问:“你是哪位?” “我是她哥。”陈墟青眉眼犀利,语气疏离。 苏杨见他长得确实与陈西荔很像。但看这脸,也不比高中生成熟,不太像她哥,倒是像她弟弟。 “听见了吗?离陈西荔远一点。”陈墟青又重复一遍。 旁边其他人似乎听见了动静,纷纷侧头看来,苏杨神色有点尴尬,眼看游戏又开了,应了句“好,我知道了”,又低头打游戏。 * 一中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给学生洗澡、吃饭,到六点半才开始上晚自习。今天陈西荔回教室回得早,班里只有寥寥几个人。 她正低头写作业,后面有人用笔轻轻戳了下她。 陈西荔回头,是苏杨。 “陈同学,上周交卷子的时候,我好像把一封信传给你了,你有看到吗?” 她疑惑地问:“什么信?” 得,信没看,估计被拿了。 苏杨也假装疑惑:“诶?我记得最后那节课,一大堆试卷传来传去的,我不会把那个信弄丢吧?” 陈西荔想起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又得交周内的试卷,各科的课代表还扎堆发周末的作业,苏杨口中的信,也有可能跟着卷子,被她塞到书包里了。 “可是我在家拿卷子出来时好像没看到信。” “啊,也有可能不是被你带走的,不过前后几桌我都问过了,实在找不着,才来问你。” 她说:“抱歉,我晚上打电话回家问一下在不在我房间里,如果在我家,下次放假我给你拿回来,行不?” 苏杨点点头,说了句“谢谢”“麻烦你了”。 苏杨忽然轻飘飘又来了句:“是不是你家里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不小心拿走了,所以你才没发现?” 陈西荔听到耳朵里,觉得他措辞奇怪,只说会打电话回去问的。 陈西荔思考时会习惯性咬笔尖,自习课上她咬了好几次。家里爷爷奶奶从来不会进她房间翻她的东西,只有陈墟青经常来她房间溜达。 那晚让他拿笔记本,说不定那封信就被夹着拿走了。 晚上她拨了学校的座机电话回去问,陈奶奶说墟青最近晚上放学都是很晚才回来,一问,就说去同学家里写作业,现在晚上七点多了,还没回来吃晚饭。 他真的是去写作业吗?上了这么多年学,她从来没见他写作业如此积极。 陈西荔深吸了口气:“奶奶,您和爷爷先吃吧,他饿了自己会回来吃。” 陈墟青确实不是去朋友家,而是在镇上,他干兼职认识了个大叔,大叔的侄子就是一中的,苏杨的信息和照片也是从他那得来的。 很晚陈墟青才回家,他自己热饭菜吃。 奶奶已经睡了,爷爷还在地堂抽旱烟,把烟斗放一边:“你姐姐今晚打电话回来,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封信。” 陈墟青一噎,爷爷还在说:“看到的话,放在她房间的桌肚里。” 他含糊应了声知道了,低头扒饭,突然有点食不知味。 姐姐,好像很在乎那封信。 难道她真的喜欢那个男的? 17.网吧(修) 秋雨连续下了好几日,天气放晴。 “墟青,把你姐姐屋里的被罩翻出来,趁今天天气好,洗了晒一晒。”奶奶吩咐他。 陈墟青应声,推开姐姐房间的门进去。 屋子被陈西荔收拾过,干干净净,两张被子豆腐块般迭在一起。 陈墟青弯下腰,两只手捏着被角一甩,想把被子铺平,一件遗落的衣物突然从中掉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顿时觉得一股汹涌滚烫的血液冲向脑壳,呼吸仿佛在沸腾。 一件白色的,柔软的,圆状弧度的布料,边缘有一小圈蕾丝。是陈西荔的内衣。 估计是她不小心留在床上的。 两条细肩带缠绕在一起,不分你我,如同他的渴欲连通他的性器。 他瞬间硬了,好在穿的宽松白T,勃起的胯下被遮盖住。 陈墟青像做贼一般,猛地将那团布料塞进旁边的柜子里。 他抓着被子的手在发抖,耳根发热。 隔壁家王志杰在堂屋里咬着番石榴,见陈墟青耳朵红红的,问:“你耳朵咋这么红?” 陈墟青故作自然:“今天天气变热了,穿得多。” 秋老虎还在,气温骤升,王志杰甚至只穿了件短袖,他不疑有它,把最后一点番石榴疙瘩扔掉,拍了拍手:“我待会跟梁大虎他们几个去镇上转悠,你去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你姐今天是不是放月假了,那还是算了,我怕带你去,她会骂死我们几个。” 陈墟青已经将被子晾上,心知肚明王志杰说的是网吧,他们几个这个学期开始一直偷偷去打游戏,每次喊陈墟青一起,他都拒绝说不去。 可这一次,他突然很想去。 如果姐姐知道他去网吧打游戏,会不会直接来找他?会不会把关注从那个男生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他想看她失控,骂他,甚至打他,把所有的心思和情绪都灌在他身上。 这显得他比那个男的更重要。 虽然这个想法卑劣而自私。 “今天去。”陈墟青声音很淡。 “我艹,真的?你今天转性了?”鬼知道王志杰以前叫过他多少次,都被他面无表情地拒绝,“你不怕在城里读书的宝贝姐姐知道了?” 陈墟青一个冷眼过去。王志杰缩了缩,顿时安静如鸡,比了个“okok”的手势,嘴巴紧抿着,生怕自己大嘴巴子说出别的心里话。 新装修的网吧,不到半年,估计还散发浓烈的甲醛,陈墟青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被王志杰和梁大虎两个人扯到电脑前,给他捣鼓鼠标键盘、游戏手柄蓝牙耳机,还要组队打枪战。 陈墟青一下子就上手了,游戏战况激烈,其他几个人都打的哇哇叫,陈墟青没说话,心不在焉地操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网吧门口。 姐姐还没来。 她平时不都是下午三点就放月假的吗?回来大概五点多,这时候也差不到到了啊。 网游喧闹的背景音和强烈的多巴胺刺激,让陈墟青心绪更为焦躁,他一把将头戴式耳机摘下,搁在桌上。 这时有人风风火火闯入,力道极大的一只手掌,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座椅上掰过来。 “陈墟青,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怒气冲冲的声音。 他的视线迎面撞上姐姐的脸,四目相撞,陈西荔气得胸口起伏,他看到她眼圈一下子红了,那双眼睛里是网吧的灯光和灯光里的他。 陈西荔这次回家,就听见几个小孩说看到陈墟青跟王志杰他们一块去镇上了,说要去网吧打游戏。 她来的一路上她思绪转了一遍又一遍,拼命劝自己冷静。 可当真正看到他在玩时,直接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把他的手上的游戏手柄打掉。 她就这样气喘吁吁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的愧疚与慌乱,像以前无数次她发现他做错事之后的反应那样。 可他没有。 他把视线挪走,不看她。 陈西荔扯他的胳膊,把人扯到网吧外面,手指用力戳着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你过几个月就升学考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那你呢?你不也是在读书吗?你为什么要早恋!” “你早恋了还要来管我!” 陈西荔愣了一秒。 “我什么时候——?” 陈墟青立马打断她:“我看到那个男的给你写的情书了,你还狡辩!” “还不是因为你早恋,不然我才不会来网吧。” 他气呼呼地把话倒豆子般一通说出。 陈西荔怔住,她回想学校里苏杨对她那些莫名其妙的靠近和话语,看着眼前人眼里的委屈和愠怒,她的心脏突然跳动加速。 她语气比平时快了些,解释道:“我不喜欢他,我不会早恋。” 她说的是“不会”。 陈墟青心头微动,扭过头去,他语气酸溜溜的:“你班里的男生,是不是全是城里人?成绩好,家境好,哪像我们乡下人又土又……” 听陈墟青越说越离谱,陈西荔忽然怒斥了一声:“够了!你胡说什么!” “陈墟青,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 “我会因为这种事影响学习、困扰我自己吗?我是这种人吗?” “倒是你,为了这点破事跑来网吧,就是想气我是吗?” 陈西荔也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她胸口起伏,仿佛有一把山火在烧,脸侧憋得发热。 愤怒陈墟青误会自己吗? 愤怒陈墟青抬高别人贬低他自己身份吗? 愤怒自己因无法言明的心跳加速而产生羞恼情绪吗? 陈墟青被她斥地噤声,他不得不承认心湖有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柠檬水的涩,又有隐秘的雀跃。 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受。 带他回家,路黑漆漆的,陈西荔拎着手电,一个劲往前走,走得飞快,根本不等他。 陈墟青两条长腿,追上她完全不费力气,倒是她把自己累着了。 因为网吧这事,陈西荔放假在家两天都没怎么搭理他,心口总有一股闷气,气他,也气自己。 桌面上的试卷摊开,空白页,已经十分钟了,她一道题都不想做,她并不明白这股郁闷从何而来,只知道是和陈墟青有关。 18.今年 今年过年似乎和往常的年不太一样,但具体是什么,陈西荔说不出来 。 十六岁的陈墟青,个子拔高了很多,看起来至少有一米八。 臂膀坚实可靠,从背后看去能见肩胛骨撑开的弧度,宽肩窄腰,劲瘦而有力。 他背对着她,在桌边剁排骨和白切鸡,刀锋利落抬起,手腕发力,狠狠剁落,破骨带肉发出沉闷声响,他腕力极稳,几乎没有碎渣飞向一旁烧火的她。 陈西荔是个手控,因为自己的指节白嫩骨骼清脆,也喜欢欣赏纤长而好看的手指。 他手掌宽而指骨冷硬,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起。 于是,她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发呆,直到一个声音猛地把她的神思拉回。 “姐,你盯着我的手看好久了。” 陈西荔心跳停了半拍,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到火星跳跃的炊火灶里:“我看你砍骨头的技术,下一次我来。” 陈墟青无声地笑,显然心情很好:“不用,我力气大。” “姐,你知不知道王志杰谈恋爱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你赶紧学习,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得出来打工了。”陈西荔眉头一跳,带着威胁的语气,掩盖慌乱。 他侧着头来看她:“我可以出去打工给你挣大学学费。” 肯定句,他神色认真,眼神如鹰一般捕捉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陈西荔心跳更快:“你又胡说,我的学费还不用你去挣。” 她从厨房出去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蝉鸣聒噪的六月底,中考期间,全市的高中都会放假。 自打后半学期来,毕业班的学生都得晚上留下来上晚自习,这两天陈奶奶都让陈西荔送晚饭给他。 陈西荔看他安安静静地吃饭,他似乎没有被周围渲染的紧张气氛所影响,只是那双黑黢黢的眸,一如既往地像溶洞底部常年长远流淌的暗河。 看向她时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别紧张,就当平时的考试。”陈西荔干巴巴地说了句。 陈墟青在喝她亲自煮的鸡汤,慢吞吞开口:“我没紧张。” 他把碗放下,定定看着她:“姐,你当时中考考了我们县里前十,还记得吗?” “啊,嗯。” “那你能不能抱抱我,给我一点运气。” 虽然他知道她不是靠运气,而是完全发挥实力考的。 “他们说,欧气会传递的。” 陈西荔咽了咽喉咙,眼睫垂落,分不清他是真想运气,还是真想拥抱。 拥抱他吧,没关系的,姐姐拥抱弟弟是很正常的,何况只是一个拥抱。 “好。” 她站起来,轻轻抱住他。他看起来瘦,实际上并不,少年薄肌贲发,身量也比同龄人更高,她发觉自己的头只能到他的耳朵。 他张开双臂如同翅翼收拢一般把她围住,暗暗用了点力,体温传递,布料相贴,他闭着眼,微微低头在她脖颈间吸气。 吸入时她感到清凉,而喷薄出的气息灼热,让她耳根慢慢染上薄红。 两个人的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淡淡洗衣粉和沐浴露的气息。 她身上还有一丝冷香,如同草木浸染,根生的山茶。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多久,最多五秒,陈西荔放开他,而陈墟青也识趣地退出。 他手臂还有余下的触感,沾染她的温度。 “那你后天考试加油。”陈西荔假装自然,手却把一丝头发撩到耳后,这是她紧张时的动作。 “嗯。借你好运,姐。”陈墟青低头把桌上的餐具收好妥当,整齐地装进保温袋里,才递给她。 “晚上你不用来接我,路上黑不安全,我跟王志杰他们几个回去就行。” “好。” 陈墟青第一天考试很顺利,考之前他又从她这拥抱,“借”了一些运气,还说“发挥的不错,明天还要再借”。 考试要考三天,考七科,第二天考物理和道法历史,陈墟青却突然生病发烧了。 虽然身体不舒服,脑袋晕乎乎,不过他吃了药,坚持着考完了两场。 下午考完,陈西荔在校门口接他回家。 “怎么突然发烧了?昨晚洗了冷水澡?”陈西荔神色焦灼,带他去诊所又拿了一副药,才回去。 陈墟青没说话,一直把自己身上的重量压在她脊弯上。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经常生病那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姐姐会用额头贴着他的,替他量体温,还会在晚上陪他一起睡觉。 他喜欢在姐姐怀里,听她编故事。话永远都说不完,时间也仿佛过得很慢。 他最依赖姐姐的那些年,甚至想,要是他的病一直不好该多好,姐姐就不用去学校,不用跟他分开,一直在家里陪他。 如今姐姐也在一旁照顾他,用手贴他的额头,给他端来温水。 陈西荔甚至还买糖果哄他吃药。 真把他当小孩看啊。 陈墟青虽然脑袋昏沉,嘴角淡淡的弧度却没下去过。 第二天陈西荔送他继续来考试,他退烧了,精神状态还不错,临进考场之前,校门口围了许多接送的家长,陈墟青又要“借”运气,于是他们在人海汹涌里拥抱。 她感觉他在用力抱她,她本能地想要退开一些,他却轻轻在她耳边说:“姐,让我靠一会,我觉得还是有点头晕。” 陈西荔信了,语气关切:“那你考试能行吗?” 他鼻音有点重,嗯了一声:“可以。” 考试最终顺利结束。 升学考成绩要等一个多月,成绩公布这天,爷爷奶奶都很紧张,一边忙活,一边让陈西荔守在手机旁,等十点半的成绩公布。 爷爷奶奶着急,但当事人却仿佛没把这事放心上,他还在那优哉游哉地烧火。 终于到了十点半,陈西荔查分数时,心脏砰砰地跳,手指有点发抖,甚至比查自己的分数都紧张。 网站登上了,陈墟青考了一个A+,两个个A,三个B+,成绩中规中矩,总分算起来应该能上县里一个还可以的公办高中。 要是能在高中能好好学,考个本科还是没问题的。 爷爷和奶奶很高兴,就等两天后填志愿报学校,去悦城实验中学。 陈墟青没多大的反应,他知道自己只能去县里的高中,所以最后几个月突击知识点,临时抱佛脚,要不是考试第二天生病发烧,有两科没发挥好,不然他还能考得更好一点。 陈西荔觉得弟弟考得还是不错的,很高兴,眉眼弯弯,问他:“墟青,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陈墟青抬眼,盯着她粉润的嘴唇看了一秒,然后把视线挪开:“我没想好,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如果姐能做到,我肯定会帮你实现。” 当然,姐,我的愿望你一定能做到。 他想要什么,不已经很明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