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折萱(女非男处,np)》 第一章 “Congratulations!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香槟杯里上升的气泡,细碎而密集。 柳依还没站稳,已经被三个穿印花连衣裙的女人围住了。 她们是会计事务所的同事,今天特意从肯辛顿坐火车过来,裙子上还带着地铁里的咖啡味。 声音像一把碎银子,哗啦撒过来。 柳依还没来得及站稳,财务部的Sarah已经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我真不敢相信,”Sarah的金发在太阳下晃得人眼花,“Elliot Hargreaves,Hargreaves Group的那个Elliot Hargreaves。老天,他可是出了名的不跟人约会的。我们之前打赌他这辈子只娶他的帆船。” 她说“Hargreaves”的时候嘴唇用力抿了一下,像是那个姓氏本身就有重量。 “谢谢。”柳依说。 “你看起来美极了。”税务组的Lucy从旁边探过头来,金发扫过柳依的肩膀,“老实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嫁得很好。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沉静的东西。男人喜欢这个。” 柳依微微笑。那笑容很薄,像瓷器上头一层透明釉,底下是什么颜色,外人看不出来。 沉静。 她知道这个词在英文里的意思,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不爱说话,是因为说多了容易出错。 她的英语够用,但永远差那么一点。 差的那一点,让她开会时总坐在角落,午餐时总是一个人吃三明治,茶水间里别人讲笑话她总是最后一个笑。 尽管她是在伦敦出生长大的,但她仍然不属于这里,她在这里不被称作伦敦人,而被称做亚裔。 “Elliot呢?”Sarah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新郎。 一阵风从泰晤士河上游吹过来,把帐篷边缘的白纱吹得猎猎作响。 柳依抬起头,目光越过香槟杯的边缘,落在草坪中央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柳依朝草坪中央抬了抬下巴。 Elliot正被一群穿亚麻西装的男人围着,四十七岁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是那种很深的棕色,鬓角刚刚开始泛白,但浓密得不需要任何遮掩。 他的西装是萨维尔街定做的,袖口的扣子是家族徽章,皮鞋擦得可以照见天上的云。 他没有喝酒,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只有下颌骨在细微地开合。 他看起来像一艘船停在港口,四周是欢腾的海浪,他却是静止的。 这个人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 十年前一个冬夜,他的父母在M4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双双走了。 从此他一个人住在曼哈顿的那栋别墅里,有些房间他从不进去。 他继承了家族的公司和一艘六十三英尺的帆船——那船名叫“孤独号”,是他祖父起的名字,他从未想过要改。 他的生活像一份经过四大审计的账目,笔笔分明,没有意外,没有透支,没有任何需要重述的项目。 直到他遇见柳依。 “他跟你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Sarah追问,“拜托,你必须告诉我。我需要细节。” 柳依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细小的羽毛。 “他说他做了一个成本收益分析。” “天呀。”Lucy用手捂住了嘴。 “模型显示,风险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Romantic.”Sarah干巴巴地说。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但有些东西不在他的模型里。他说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个想看到的人是我。他查过行为金融学的所有文献,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他问我能帮他看看这个问题吗。” 两个英国女人对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真是世上最古怪的求婚了。然而古怪里头,又有一点不知从何说起的真。 “但他写的诗是对的。”柳依说。 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不舒服。 “依依。” 柳依转过身去。 她的母亲柳月珍女士站在三步之外,穿一件暗红织锦旗袍,头发吹得高高的,像一小片铁灰色的云压在她头顶。 她的五官与柳依有三分相似,但所有线条都更冷更硬。她的嘴唇薄,颧骨高,下颌骨的弧度像一柄用钝了的裁纸刀。 她身边站着柳依的姐姐柳衍。 柳衍比柳依大三岁,名字是母亲亲自翻字典挑的,一个“衍”字,寓意丰饶绵长。 柳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西装,她看起来很体面,她在做一些跨国公司的生意,她的孩子在温布尔登读私立学校,似乎一切都很妥当。 “妈。”柳依叫了一声。 柳月珍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再从那裙摆一寸一寸地扫上来,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胸针呢?” 柳依怔了一怔。“什么胸针?” “我给你的那个翡翠胸针。你外婆传给我的,我专程托人从成都带来给你。” “妈,这件礼服是设计师定做的,他说不需要别的首饰。珍珠已经——” “所以一个外国人说的,比我们家祖传的东西要紧?”柳月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铅笔刀仔细削过的,尖锐,整齐,落下来不带渣滓。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那笑是给旁边人看的,不是给柳依的。 Sarah和Lucy听不懂中文,只见这位中国老太太笑容满面,便也朝她友善地点头。 柳月珍也朝她们点头,点得很慈祥。 柳衍在这时候走上前来,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上千次,熟练得像呼吸。 “妈,妹妹今天是她的big day,胸针的事改天再说。你从家赶来也累了,先坐一坐。” 她转过头来对柳依笑了一笑。那笑容是暖的,带着一点歉意,但不多,刚好让人不好怪她。 “依依,你今天真好看。Elliot人不错,好好对他。” “谢谢姐。” “就是太瘦了,”柳月珍把话头接过去,目光从柳依的锁骨扫到手腕,“你看你姐姐,你怎么总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英国菜你不爱吃,自己也学着煮些东西。一个人带着孩子,连饭都不好好吃——” “Mum.”柳衍轻轻叫了一声。她叫“Mum”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英式发音,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说错了?我说的是实话。你样样不用我操心,反倒是依依呢,从小到大,一件事都不让我省心。” 柳月珍依旧滔滔不绝。 旧事被她翻来覆去晾晒,从姐妹俩垂髫稚龄,一路絮叨至各自长大成人,兜兜转转,句句不离归宿与运气。末了又是一声轻叹,带着十足的庆幸。 “也是你命好,叫Elliot看中。人家四十多岁的人,干净利落,从未沾过婚姻半分纠葛,家底体面,前途安稳。你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更要惜福,好好把握。” 又来了。 柳依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眼底无嗔无怒,连委屈亦是没有的,只剩一层浅浅的、积年的倦怠,轻轻覆住所有心绪。 这种场面,她半生看了无数次。 柳月珍的天平里,她永远是次等的那一个,自打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姐姐是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笑声朗朗,人人爱。她呢?她像月亮的背面,永远藏在阴影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有时候她会忽然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安安静静立在客厅角落,听着母亲一句一句地训。 那些话她都能背了——你要乖,你要懂事,你要让着姐姐。她一一应下,一句也不反驳。 那孩子真让人省心,大人们都这么说。 她以为这就够了。她以为只要够乖、够懂事、够忍让,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总有一天,母亲会看见她,会分一点点爱给她。一点点就好。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心是铁打的,你便把自己揉碎了捧上去,也捂不热半分。 那些年少时拼命攒下的温顺与退让,到头来只教会了别人一件事——这个人,是可以被亏待的。 这时候有一只小手抓住了柳依的裙摆。 “妈妈。” 柳依低下头。女儿柳寅站在她的脚边,白纱裙的下摆沾了些草屑,花环歪到了左边耳朵上。 六岁的人,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细长而安静,看人的神情像是在问一个你永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问题。 她的五官像柳依,眼睛也像柳依,也像柳月珍。 三代人,一双眼睛,三种不同的光。 “花篮里的花瓣都撒完了,花童的工作结束了。” “是的,宝宝。” “那我现在是什么?” 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花环扶正。手指触到那些小小的雏菊,花瓣薄得像纸,还有一点湿润,想必是在冰箱里放过一晚。 “你是柳寅。” “永远都是?” “永远是。” 柳月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目光从柳寅身上移到柳依身上,又从柳依身上移到远处那个穿定制西装的外国男人身上。 然后她把双手交迭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 “寅寅,”她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柔和,“过来阿嬷这里。” 柳寅看了外婆一眼,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脸埋进了柳依的脖子里。 柳月珍的手伸在半空中,像一座没有船只停靠的码头。风从泰晤士河上游吹来,把那只手吹得有些凉。 “这孩子,跟她妈妈小时候一个样,”柳月珍收回手,对柳衍笑了笑,“认生。” 她说“认生”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不懂事”是一模一样的。 Elliot在这时候走过来。 他穿过人群的方式很安静。人群自己会给他让出一条路。也许是他的身高,也许是他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不需证明什么的神情。 他走到柳依身边,朝柳月珍微微颔首。角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他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站姿。 “Everything alright?”他低下声音问柳依。 他的英文讲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刻意咬准。 “Fine.”柳依说。 Elliot看了她两秒钟。他没有再问。 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不施力也不移开。 那是一个安静的回答。 司仪开始催促这对新人完成仪式。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gathered here today...” 司仪的声音从花架那边传来。 婚礼要开始了。 司仪的伦敦音在六月下午的草坪上滚过去,被泰晤士河上游吹来的风剪成碎片。 草坪两侧摆满白玫瑰与尤加利叶,香气甜得有些过分。宾客们端着香槟,三五成群站着,女人头上的帽子像一朵朵浮在阳光里的蘑菇。 柳依抱着柳寅,朝牧师走去。她穿一件香槟色缎面礼服,是Elliot在邦德街定做的,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刚好盖住脚踝。料子太娇贵,她不敢靠任何东西,也不敢坐下。 Elliot走在她的左边,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草坪很软,高跟鞋的鞋跟陷进泥里,每一步都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声响。 正如柳依在阴郁,湿漉漉的伦敦踩下的人生轨迹。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缎面在阳光下流动着细碎的光。宾客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带着善意的好奇,有些带着礼貌的审视。 牧师翻开书本,清了清嗓子。 泰晤士河上又吹来一阵风,把帐篷边缘的白纱吹得猎猎作响。 Elliot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那双手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四十七年,它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帆船的舵轮,在无数个夜里独自放在餐桌上,对面只有一杯水和一盏灯。 现在它摊开着,等着她。 柳依把右手放了上去。 “I, Elliot Hargreaves, take the, Liu Yi, to be my wedded wife...” 柳依听着那誓言。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轻,像是花瓣掉在水面上。 柳依低下头,看见柳寅正仰着脸看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映着天空和白云,还有她穿着香槟色礼服的样子。 女儿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也笑了。 “妈咪,希望你开心!” 这是今天第一句柳依听见的不是恭喜的话。 第二章 伦敦的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才收住。 柳依换下白纱,再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红色的旗袍。 那旗袍是真丝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腰身收得窄窄的,下摆垂到脚踝,开衩只到小腿,含蓄得很。 可那一片红,红得正,红得烈,像肯辛顿灰蒙蒙天色里陡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她从小在伦敦长大,习惯了这城市阴晴不定的脾气,此刻站在这间花重金包下的酒店宴会厅里,倒觉得有几分恍惚。 窗外那个她骑单车上学、搭地铁上班的伦敦,和此刻水晶灯下这个伦敦,分明是同一座城,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手腕上戴着几只镯子,翡翠的,成色极好,水头足,绿得像一汪深潭,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走动的时候,镯子轻轻相碰,声音脆而清冷,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在一屋子西服与晚礼服之间,格格不入地响着。 宾客里有人低声说,这位新娘子,是本地长大的华裔。 靠近角落那一桌,坐的是Elliot Hargreaves从美国带过来的几位高管。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女人端着香槟杯,目光跟着柳依转了半圈,慢慢开口道:“Hargreaves等了半辈子,原来是等这样一个人。” 旁边一位金发的女董事笑了笑,说:“听说是在伦敦遇见的。她在他合作的那家跨国公司做文员,就那样碰上了。” “文员?”另一个知情的男人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他回来之后就跟丢了魂一样,动用了不少人脉去查这位小姐的底细。Elliot Hargreaves,曼哈顿飞来伦敦,放着几亿美金的生意不谈,三番两次约人家吃晚饭。一个做文员的女孩,再漂亮,至于这样大费周章?” 金发女人侧了侧头:“那只能说明,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文员。” 那男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举起酒杯,遥遥对着新郎的方向虚碰了一下,唇边那点笑意很淡,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屑说。 Elliot Hargreaves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被几个从纽约专程飞来的生意伙伴围着说话。他四十七岁,保养得宜,头发剪得极短,两鬓微微有些灰白,配上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倒有几分斯文。 可谁都知道他这个人,商场上出手狠辣,行事果决,半点情面都不讲的。他白手起家,产业横跨几个领域,半辈子刀口舔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从来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停下来。 直到他偶然看见了柳依。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眼万年。 可旁人未必这样看。在座有人隐约听说过,柳家那头,似乎并不太平。柳家在伦敦几十年,柳月珍一个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住的还是东区那栋外墙都掉了漆的联排老屋。 大女儿柳衍做生意亏了一笔大数目,当妈的柳月珍急得团团转,四处替大女儿奔走筹钱。至于小女儿柳依,从来都是被推出去顶在前面的那个——当初考上大学却意外怀孕,柳月珍一句“怀孕之后还要养着不好上学”,硬是让她坐完月子去读了两年秘书课程便出来,倒把省下的钱全给了柳衍念商科。 柳衍要创业,柳月珍掏空了积蓄去支持。柳衍欠了债,柳月珍便把主意打到了柳依身上。 Elliot Hargreaves有钱,有地位,更重要的是——他肯要。 他查到这些底细的时候,想必是满意的。 一个被母亲捏在手心里的女孩,一个被姐姐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次女,他要得到她,简直易如反掌。哪怕她已生育了一子,可她的男友依旧没有和她结婚,这样的情况让他不必强取豪夺,只需在柳月珍面前表露出一点意思,那位母亲便会亲手把女儿送上门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今大女儿有难,正是时候。她甚至没有问过柳依愿不愿意。在她的字典里,小女儿从来不需要“愿意”,只需要“听话”。 婚宴进行到后半段,柳依静静地坐在主桌旁边,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那几只镯子在灯光下愈发显得翠色欲流。她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像是欢喜,也不像是悲伤,倒像是一个被人精心装扮过的瓷器,摆在那里,供人观赏。 柳依的身旁坐着柳寅,她紧紧的靠着妈妈坐着,握着她被室内空调吹的冷冰冰的手,她们就这样紧紧靠着。 柳月珍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替柳衍拢一条披肩。柳衍换了一身杏色的长裙,笑得明媚,正与一位从纽约来的银行家攀谈,仿佛那些债务从未存在过,仿佛真是家里办了一场盛大的喜事。 Elliot走过来,弯下腰,贴着柳依的耳边说了句什么。柳依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柳寅交给早就找好的保姆,扶着他的手臂,往宴会厅旁边预备好的套房走去。 身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铁树开花,果然非同凡响。” 没有人接话,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把所有的意味深长都淹没在一片喧哗里。 那一夜,伦敦又下起了雨。 第三章 套房在酒店顶层。 柳依推门进去的时候,高跟鞋陷进地毯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地毯是鸽灰色的,厚而密,踏上去像踩在云上。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亮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烟灰色的缎子,光从里面透出来,软软地铺了一地。窗帘已经拉上了,是几层迭在一起的,最外面一层是银灰的缎,里面是白纱,再里面是遮光的厚呢。 窗帘盒里藏着灯带,光从上面洒下来,把整面墙染成一种温吞的琥珀色。 柳依站在客厅中央,那件红旗袍还没有换。缎面在黯淡的光线里不再张扬,红得沉沉的,像凝固的酒。领口三颗盘扣,扣头上各镶一粒小珍珠,她伸手去解,解了一颗,手便放下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床很大,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码得齐整,四只,两方两长。 床头墙面嵌着一面茶色玻璃镜,镜子里映出整张床,也映出她——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单薄,苍白,像走错了房间。 床头柜上一瓶香槟,插在冰桶里,冰已经化了大半,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有一颗正慢慢地往下滑。旁边是两只水晶香槟杯,杯口朝下扣在托盘里,等着什么人来把它们翻过来。 Elliot从衣帽间那边过来。 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带松着。他在她身后站定,从镜子里看她。 “冷不冷?”他问。 柳依摇了摇头。 其实有一点。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Elliot伸手,把她后颈上的碎发拨开,指腹贴在她颈侧。 他的手是热的,柳依轻轻打了个颤。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一下一下,灼热地喷在她脖颈上。 水晶灯没有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四面墙底下的灯带,光线从下往上打,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柳依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又看见Elliot的影子迭在上面,两个影子都变了形,像两个陌生人。 她伸手去解领口的盘扣。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珍珠在指尖滑动,扣子松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Elliot替她把旗袍从肩上褪下来。缎子滑过皮肤,凉凉的,像一尾鱼游过。 旗袍堆在脚边,红得刺目。 镯子还在腕上,三只。 “留着。”他说。 床单是新浆过的,有一点硬,贴着后背的时候微微发凉。 柳依望着天花板,正中央一盏水晶灯,没有开,挂件安安静静垂着,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 Elliot的手扣着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上。镯子硌在骨头上,有点疼,她没有说。 房间里只听得见呼吸声,他的,她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伦敦的雨从来不会大声喧哗,只是不依不饶地敲着玻璃,一下,一下,像一个人用指尖轻轻叩门,明知不会有人来开,还是不死心地叩着。 床头柜上的冰桶里,那颗水珠终于滑到了底,落在托盘里,无声无息。 Elliot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然后是肩头,然后是胸口。他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下,停在她胯骨的位置,五指微微收拢,像是丈量,又像是确认。 “柳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皮肤上,震得她胸腔里嗡嗡的。 她没有应。 他皱了皱眉,俯上去,吻她的眼睛。 柳依终于闭上眼睛。 看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黑暗里浮出许多东西。 Elliot半生已过,在曼哈顿的华尔街起落沉浮,见过许多人,谈过许多交易,唯独没有谈过恋爱。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什么都算得准,唯独算不出为什么有些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失眠。他不理解那种东西,也懒得去理解。 直到去年秋天,他走进那间会计事务所的会议室。 那天伦敦难得放晴,阳光薄薄地铺在街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纱。Elliot Hargreaves从纽约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西装笔挺,脑子里装的都是数字。会议室在十二楼,百叶窗半拉着,日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橡木长桌上。 他坐下来,打开文件夹。有人在旁边放了一杯水,他没有抬头。 然后她进来了。 柳依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他右手边,把杯子放下。杯耳朝外,角度刚好,不需他转动分毫。她的手很稳,指甲修得干净,没有涂颜色。她说了一声“your coffee”,发音很轻,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枚硬币,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她已经转身了。 柳依没有看他。 她走出去的时候,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被光照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像瓷器在灯下泛出的那一层柔光。她的头发是绾起来的,几根碎发垂在耳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Elliot看着那个后颈。看了很久。 他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合同某一条款的空白处。墨水在指尖干掉了,他浑然不觉。 是什么感觉呢。 说不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四十七年精密运转的系统里丢进了一颗沙粒。 那颗沙粒很小,小到肉眼看不见,但齿轮开始发出细微的异响,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频率。 他见过太多人。女人,男人,会看报表的人,生活里每一分钟都被计算过,产出,回报,效率。 恋爱和性生活从来不在他的日程表上——不是刻意排斥,只是不需要,像一架运转良好的机器不需要多余的零件。 可那个后颈。 那个被晨光照着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后颈。 他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 一开始他只是想碰一下。 那颗沙粒在齿轮间轻轻地响着。 他不知道这意味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Elliot的动作很慢。 他等了四十七年,不差这几分钟。他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捧到了那件寻了半生的瓷器,不肯草草拆封,要一层一层,慢慢褪去包裹,每露出一寸釉色便停下来看许久。 镯子在腕上滑动,凉丝丝的。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高了一些。后背不再觉得床单凉,反而有些潮。 窗帘没有拉严,中间一道缝,透进来一截光。伦敦的月色从来不亮,蒙着薄雾,像隔一块毛玻璃。那截光落在床尾的白色床单上,落在她露出来的脚踝上。 Elliot的手滑进她后腰底下,把她托起来一点。柳依的身体离开床面,失重了一瞬,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一路往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 他隔着红色蕾丝内裤舔着柳依的阴阜。 她今天穿的一整套全都是他挑选的。 成套的红色蕾丝内衣,那红比旗袍的缎面更艳,是罂粟红,衬在她皮肤上,白便愈发白,像雪地,像白瓷,像月光底下没有脚印的一片净地。蕾丝是细密的,花叶纹路贴着她的身体走势蜿蜒而下,该遮的都遮了,又好像什么都没遮住。 蜿蜒的花纹被津液浸湿,柳依感觉镯子在手腕上滑动,凉丝丝的,像一圈不会融化的冰。 Elliot终于含够了,他抬头望着柳依水润的眼眸,他的手已经掐在她内裤的边缘,绅士的问了一句:“MAY I?” 柳依咬着唇点了点头。 细密的蕾丝在大腿滑落,有点细微的痒意像花叶纹都化作花草摇曳着枝叶。 红色蕾丝落在床尾的白床单上,小小的一团,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瓣花。 细密的水声在室内响起,Elliot那永不满足的饥饿感仿佛得到了缓解,他舔舐着珍馐,把所有的水液都咽到胃里。 柳依的性经验不算少,但吞吃对她来说一直都不算什么易事。 她的阴毛和她本人一样温顺,不算粗硬,只塌塌的垂落在她的鼠犀处,被Elliot舔的贴在她的阴阜上。 她的穴是蜜色的,泛起一层温润的水光,只有小阴唇因为正常的摩擦在顶端有一层软软的黑,它被吸的东倒西歪,也覆上了一层津液的水光。 扣头轻轻一碰,咔嗒细微一响,皮带松开来。屋里本就静,这点声响不算突兀,但在这伦敦的新婚夜代表在顶层的套房里要下另一场雨了。 Elliot的性器是紫红色的,顶端翘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他的尺寸在本就天赋异禀的白人男性里面也算可怕的存在了。 他没有戴套,他没有避孕的计划。他的身份地位和财富足够他抚育很多子嗣,但他只想和柳依一起抚养她们的子嗣——最好是女孩,他想。 Elliot的龟头几乎要跟柳依小小的阴阜一样大,戳在她的阴阜上,挤压着她的阴阜,把它遮得只余下旁边一点点的肉色。 沉寂了四十七年的凶器依旧不减雄风,耀武扬威的流着腺液和她的花液混合,试图闯进亚裔女人被开拓得温软的穴里。 “嗯……”柳依侧了侧头,脸颊贴着枕头。浆洗过的棉布味,干净的,不带任何人的气息。酒店的床,新婚的夜,身边是她的丈夫——一个重新给了她秩序和安全感的男人。 这些东西迭在一起,沉甸甸的,比他的身体更重,比他的鸡巴更涨。 Elliot性器凿进穴里的感觉不太好受,他滑了几次才进去,可怕的性器像要把她的身体劈开,才能吞吃她柔软的内陷一样。 终于抵到最里面,她的胞宫无所遁藏,被紧贴在他温热的龟头前面,被压的歪歪扭扭。 Elliot的阴毛硬硬的戳在她被拓开的阴阜上,扎的阴蒂泛着痒意,细细丝丝的,不算难忍,偏不肯安分,只一阵阵传着快感。 柳依在穴里努力的适应着比以往更粗更硬的东西,Elliot分了一只手帮她揉了揉阴蒂缓解她穴里的饱胀。 乳珠坠在白玉般的乳房上像瓷器上点的一滴雪梅,被一只大手揉弄着,在水晶灯下泛着莹光。她的乳房被从红色蕾丝内衣里掏出,那罂粟红的花纹盖在她的胸下,更显得她像在罂粟从中诞生的美人。 Elliot把她整个人覆住,心跳贴着她的胸口,跳得又快又重,跟他的年纪一点都不相称。 柳依感觉到他的急切,那种急切不像少年人的冲动,而更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坐到了餐桌前面,面对满桌珍馐,明知应该细嚼慢咽,却压不住喉咙里那一声饥饿的响动。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被双层玻璃隔成了模糊的一阵低响,转瞬即逝。 Elliot忽然停下来,撑起上半身。 “你在想什么。” 柳依睁开眼。他的脸逆着光,只在她眼里显出一道看不清神情的暗影。 “没想什么。” 他低头,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她吃痛,倒吸一口气。 “别走神。”不是命令,是请求。 柳依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手心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皮肤底下肌肉绷得很紧,是烫的,有汗。他僵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柳依躺在套房宽阔的床上,听见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一声又一声。 Elliot Hargreaves等了半辈子,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像是要把积攒了半生的渴望全部倾注到这一夜里,近乎蛮横,近乎贪婪,不给她任何喘息的余地。 他俯在她耳边,呼吸灼热,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坐在曼哈顿办公室顶楼、对着落地窗独自喝威士忌的男人了。 他得到了她。 他正在征伐她。 柳依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有想,她轻轻的喘息着。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作响,叮的一声,叮的又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锁紧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带她和姐姐去唐人街尽头那间佛堂烧香。佛堂里有个老师太看了她们姐妹一眼,对母亲说,你这个小女儿,命里带煞,怕是来还债的。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截光。 伦敦的月色从来不亮,蒙着薄雾。那截光冷冷清清的落在床尾的红色蕾丝上,落在她褪下来的镯子上。 镯子搁在床头柜上,挨着那瓶始终没有打开过的香槟,在暗处兀自绿着。 柳依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她的头发散了,铺在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黑绸。 她转头看了一眼Elliot。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一头餍足的兽。 Elliot从后面抱住她,银白的鬓角在月色下闪着微光。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箍得很紧,像是怕她趁夜色逃走。 她不会逃。 也逃不掉。 柳依睁着眼睛,望着窗帘缝里那一截光。窗外是伦敦,她出生长大爱过却从没逃过的伦敦,此刻正安静地睡在后半夜的薄雾里。 眼眶慢慢湿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那一小片温热被浆洗过的棉布无声地吸走。 身后,Elliot的胳膊又紧了紧。 第四章 婚后,柳依加入了美国籍。 一切手续都由Elliot的律师团队一手包办。当她拿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美国护照时,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她的新名字——Iris·Hargreaves。 Iris,鸢尾花,也是虹。 Elliot说这个名字适合她,像雨后的虹。 她们定居在纽约——这是柳依要求的。 Elliot给了她几个选择。 伦敦,他有一处旧宅在肯辛顿,翻修一下就能住。洛杉矶,他在比弗利山有物业,院子大到可以养马。或者纽约,第五大道的公寓,中央公园像一座私家的后花园。他把这三个选项摊在柳依面前,像摊开一本精装房产目录,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她晚餐想吃哪一道菜。 柳依几乎没有犹豫。 “纽约。”她说。 Elliot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理由的人,他只需要知道结论,然后去执行。 第二天律师就开始办理相关文件,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他没有问,柳依也就没有解释。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像Elliot这样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男人,一个人可以同时憎恨和依恋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憎恨和依恋自己的过去。 伦敦于她,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柳依在那里度过了她过去的所有日子,把人生最年轻、最应该意气风发的一段日子全部抛掷在了那座灰蒙蒙的城市里。 她没有爱上伦敦,却长出了伦敦的骨骼——湿冷的,隐忍的,习惯了阴天多过晴天的。 她不想再承受伦敦那阴恹恹的天气。 十一月的雨可以连着下一整个月,天空低得像要压到头顶,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旧地毯的味道。 那种冷不是干冷,是一种湿答答的、黏在骨头上的冷,无论穿多少件毛衣都暖和不起来。她在那样的天气里走过太多次了,几乎每一次走回去的路上都在下雨,好像伦敦的雨是专门为她下的,为每一个没有伞的人下的。 她在这种天气里出生,在这种天气里长大,在这种天气里度过了二十多年,已经受够了。 柳依的人生不需要更多的雨了。 可天气终究只是天气。真正让她想逃离的,是那些和天气纠缠在一起的记忆。每一个阴天的光线都会让她想起某些东西。 她也不想再想起那些等待。 等待是最温柔的暴力,不留下任何可见的伤痕,却可以把一个人的意志磨成粉末。 伦敦有太多的阴影,每一处街角,每一个地铁站,每一个她曾经以为会通向未来的地点,最后都变成了一条死胡同。 她需要一座和伦敦截然不同的城市。不要阴天,不要雨,不要那些潮湿的、发霉的、纠缠不休的记忆。纽约是新的,纽约是亮的,纽约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种光芒太强了,强到仿佛可以盖过一切旧日的阴影。 柳依告诉柳寅的时候,她正在地板上拼一盒拼图。她听完母亲的话,抬起头来,用一种过于安静的目光看了柳依一眼。 “好呀。”柳寅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拼拼图。那一块拼图正好是天空的一角,蓝色的,没有一朵云。 于是她有了新的名字:Iris·Hargreaves,一个似乎属于上流社会的名字。 但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因为佣人和外人只称呼她为Mrs.Hargreaves,Elliot依然叫她“依”——他为她学了中文。 “依。”他叫她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呼唤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年过四旬的男人,鬓角已经发白,却不是那种衰败的灰白,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银白,他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衬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反而生出一种凛冽的风度。 他身姿依旧挺拔,穿定制西装的时候肩线笔直,走路时步伐沉稳,像一头尚未老去的狮子,只是鬓角的白暴露了年纪。可这白非但没有折损他,反倒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被时间包了浆的古画,贵重,疏离,不容冒犯。 柳依有时候会在某些场合看见别的人偷偷打量他——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带着评估和觊觎。每到这时她心底便会浮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旁观感。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异常。大概不算,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Elliot Hargreaves不是一个能用年龄来定义的男人。 柳依不得不承认,Elliot在某种程度上是爱她的。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她喝茶不放糖,吃鱼不喜欢带刺的,卧室的温度要恒定在七十二华氏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她的生活,小到一日三餐的营养搭配,大到每一季的服装采购,都有专人负责,不需要她操半点心。 每周一早晨,Mrs. Patterson会准时出现在公寓的玄关处,手里捧着一本皮面日程簿,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语调向她汇报未来七天的安排。 周一上午私人健身教练,下午皮肤管理;周二上午花艺课,下午慈善基金会午餐会;周三自由时间,但司机Thomas会在十点整把车停在楼下,以备她临时想要出门——她很少想。周四发型师和造型师上门,为周末可能有的社交活动做准备;周五下午三点,Thomas会载她去Whitmore Academy接柳寅。 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的方块,像一块切好的水果拼盘,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每一块都尺寸适中,方便入口,不需要她动刀。 柳依有时候翻着那本日程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像一件被编入博物馆馆藏的艺术品,有专人负责恒温恒湿,有专人负责定期保养,有专人记录它的每一次移动和展出。 这份爱像一只精致的玻璃罩,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密不透风。 他甚至安排好了柳寅的学业。 柳寅入学的那所学校叫Whitmore Academy,是一所全年龄段的精英学院,也就是说,她将在这里从小学一直念到申请大学为止。 这是Elliot一手安排的,他甚至没有和柳依商量。 那天晚餐的时候,他只是用陈述的语气通知她:“Whitmore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妥了,寅寅下周可以入学。” “住校吗?”柳依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住校,”Elliot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全日制寄宿,周末和假期可以接回来。” 柳依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紧了。她早就猜到这个安排,但这和亲耳听到的冲击是两回事。 “她太小了,”柳依说,“她才八岁。” “Whitmore有专门的低年级宿舍,舍监非常负责,二十四小时看护,比她待在家里更安全。”Elliot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温和得无懈可击,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在安抚妻子的不必要的担忧。 “而且周末就能见面,平时你想她,随时可以让Thomas送你过去。这所学校是纽约最好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Elliot没有骗她。柳依第一次去参观的时候就被镇住了,那不是一所学校,简直像一片宫殿。 主楼是殖民地风格的白色建筑,前面有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远处是马场和室内游泳馆,学生在走廊里穿行,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每一样设施都崭新锃亮,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坪特有的清香。可她看着那些穿着笔挺校服的孩子们,心里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柳寅倒是很平静。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闹,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瓷器。舍监领着她们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单人间,淡蓝色的床单,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植物。 柳寅伸手摸了摸那片肥厚的叶子,抬起头来看着柳依,反而安慰着她眼眶泛红的母亲:“妈妈,我很喜欢这间宿舍,而且我们周末就能见面了,我会想你的。” 柳依抱着她,闻着她身上青草的芳香,这是第一次她和柳寅这么长时间的别离。 这样的日子里唯一不需要被安排的,是和Elliot共进晚餐的时间。因为他每晚七点半准时到家,从不例外,像一座行走的钟。 晚餐总是设在餐厅那张可以坐下十二个人的长桌上,但他们只用靠窗的那一头。椭圆形的红木桌面被擦得光可鉴人, 两套餐具贴着摆放,这似乎是一种亲密到令人不安的距离。 烛台是Tiffany的,银器是Christofle的,餐盘边缘描着一圈细细的铂金线,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柳依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花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才记下哪把叉子配哪道菜,哪只杯子装红酒哪只杯子装矿泉水。 现在已经不用想了,因为她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作为唯二的用餐者,Elliot总是纵容她。 “依,今天的花艺课怎么样?”Elliot切着小羊排,动作精准而从容,刀刃划过瓷盘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还好,”柳依说,“今天教了日式插花,叫草月流,讲究线条和留白。” “留白。”Elliot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不熟悉的水果糖。 他的中文进步了不少,但遇到抽象的词还是会顿一顿。“听起来很东方式克制。” “是的。” “你喜欢吗?” “喜欢。” Elliot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背上已经有了浅浅的斑,但握杯的姿势仍然稳而有力,和他整个人一样,岁月在表面留下了痕迹,骨架却纹丝不动。 柳依看着他,有时候会忘记他的年龄,有时候又觉得他的年龄就在那里,像一本合上的古籍,厚重,安静,不急于被人翻阅。 “寅寅这周回来,”Elliot换了个话题,“她想去看那个动画电影,我让Martha周六上午带她去。”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她,“或者你想把我带上一起去。” 这不是一个问句,但也不算一个命令。 柳依已经学会辨认Elliot话语中的细微差别:真正的问句他会直视她的眼睛,等一个回答;而这种陈述句后面缀着的“或者”,更像是一种体贴的姿态,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给出过选择。 “一起去吧。”她说。 Elliot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银白色的鬓角衬托下,显得格外温煦。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加深,像大理石上细细的刻痕,非但不觉苍老,反而添了几分儒雅的深度。 柳依想,这个男人大约永远不会有狼狈的时刻。 晚餐后Elliot通常会去书房,处理那些柳依永远不知道具体内容的“事务”。 他从不跟她谈工作,她也从不问。 因为这个时间是柳依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刻,她可以随意分配自己的时间,她更喜欢翻看她和柳寅从前的照片,给柳寅发一些不打扰她的消息,思考下一次给柳寅发消息要给她发什么内容,刷刷社交媒体,然后看着奢华的室内装饰发呆。 有时候她会在这空旷的寂静里听见一些细微的声音,中央空调的风声,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声,隔壁房间里座钟整点报时的声响。 这些声音迭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她兜在中间。 第五章 柳依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相册里全是柳寅。 八岁的,六岁的,五岁的,四岁的,三岁的。 缺了门牙的,扎马尾的,穿雨鞋踩水坑的,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她用手指一张一张划过去,屏幕上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停。她每天都要看一遍这些照片,像在温习一门功课,一门关于柳寅的功课。她怕自己忘记任何一个细节——她左耳后面那颗小痣,她笑起来右边比左边多一道细纹,她生气的时候会先抿嘴再说话。 柳依甚至已经习惯她们一年聚少离多,她们一年见过的面不如之前半年的多,更别说她们的亲子活动了。 但这些细节她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她退出相册,打开和柳寅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寅寅,晚饭吃的什么呀?” 柳寅回了一个单词:“Pasta.”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吃面条的表情。 柳依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想再发点什么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问功课?问天气?问宿舍冷不冷?这些问题她已经问过了,每一个都问过了。她不想变成一个烦人的妈妈,每天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 但除此之外,她能说什么呢?她自己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是值得告诉柳寅的。 最后她打了一句:“妈妈爱你。” 发送。 没有回复。 她知道柳寅已经睡了——Whitmore的宿舍九点熄灯,舍监准时关灯,不许留夜灯。这是Elliot告诉她的,他说这样对孩子的作息好。 柳依没有反驳,她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一晚,后来就不哭了。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社交媒体。 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有人在晒新买的包,有人在晒度假的照片,有人在晒一家人的周末聚餐。这些面孔她认识又不太认识,多半是Elliot社交圈里的太太们,或者是柳寅同学的母亲。她们的生活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午餐会,慈善拍卖,花艺课,健身房。她们的照片里总是笑着的,牙齿洁白,妆容精致,配文永远积极向上。 柳依有时候会给她们点赞,但从不评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划了一会儿就厌倦了。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静。 静到柳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种干燥的、不属于任何季节的凉意。 这栋公寓的空调系统是恒温恒湿的,永远七十二华氏度,永远百分之四十五的湿度,不多不少,精确得像一道数学题。 她刚搬来的时候不习惯,觉得这种空气是死的,像博物馆里保护藏品的惰性气体。 现在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已经被这种空气同化了。 风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座钟。 那座钟摆放在走廊尽头的玄关柜上,是一台十九世纪的法国鎏金钟,Elliot从某个拍卖会上带回来的。 他不怎么在意它,说是随便买的,但柳依知道,在这栋房子里,“随便买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那座钟每到整点就会报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余音久久不散。 此刻是九点。 钟响了九下。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她又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 钟声落下去之后,她听见了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声。 那是另一种声音,不同于伦敦的雨声,纽约的车流声是干燥的,持续的,低沉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处均匀地呼吸。偶尔有一声喇叭,偶尔有警笛呼啸而过,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那种绵绵不绝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从十六层楼下传上来,已经被距离削弱了,变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东西。 她有时候会在这种声音里想起伦敦。 伦敦的夜晚不是这样的。 伦敦的夜晚有雨打窗棂的声音,有风吹过老旧窗框时尖细的呼啸,有隔壁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有街角那家炸鱼薯条店深夜关卷帘门的哗啦声。 那些声音是混乱的,潮湿的。 而纽约的夜晚是隔音的。 双层玻璃,天鹅绒窗帘,厚重的羊毛地毯,把一切都过滤得干干净净。 窗外那座永不眠的城市发出的所有喧嚣,传到这里都只剩下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听别人说话,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真。 柳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第五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 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往南,白色的前灯往北,在夜色中画出无数道交错的光轨。 对面大楼的窗户亮着灯,有的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的亮着惨白的荧光,像一格格被随意点亮的棋盘格。 有人影在其中晃动,模糊的,匆忙的,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 更远处,中央公园是一片巨大的、浓稠的黑暗,像城市中间被人挖掉了一块,连路灯都照不透那些密密层层的树冠。 她往上看。 纽约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一种暗沉的橘红色,被地面上数百万盏灯照得永不真正黑暗。 没有星星——她早就发现了,纽约的夜空里看不到星星,只有飞机的导航灯一闪一闪,假装自己是一颗会移动的星。 她又往下看。 十六层楼的高度,说高不算太高,说低也不算太低。从这里看下去,行人已经小到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一个个移动的影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一个人,有的牵着另一个影子。 他们要去哪里?回家?赴约?还是像她曾经在伦敦那样,在夜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 她松手,窗帘重新合拢。 那些光和影子被挡在外面,客厅重新陷入只有一盏落地灯的昏黄。 她转身,视线扫过客厅里的那些家具。 深灰色的丝绒沙发,黄铜镶边的茶几,壁炉上方那面镀金框的大镜子,此刻正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珍珠白睡袍的女人,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光着脚站在羊毛地毯上,面容模糊,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彩画。 太大了。这间公寓太大了。 客厅挑高的天花板在日常的感知里并不明显,直到这种时刻才显出它的压迫感,那些水晶吊灯的坠子在暗处互相折射着微弱的光,像倒悬的冰锥。 墙上那幅她不认识的抽象画,红与黑的色块在昏暗中扭在一起,看在眼里只剩一团说不清的浊色。 壁炉是空的,从来没有生过火——Elliot说真火有安全隐患,所以壁炉只是一个装饰,一个假装温暖的存在。 餐厅的十二张椅子整整齐齐地收在桌下,除了靠窗那两把,其余十把永远空着,像一排沉默的观众,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开演的戏。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这套公寓里的一件摆设。 被安置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有专人打理,保持恒定的状态,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有需求,只需要在主人经过的时候,解决他对她的需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柳依转过身,看见Elliot从书房走出来。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领带松松地挂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站在外面等我?” 他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力道不重,但也不容忽略。 “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说,“看看夜景。” Elliot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因为窗帘已经合上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走吧,该睡了。” 他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腰。 他们穿过走廊,座钟正在敲十点,叮,叮,叮,每一下都落在她心口上,不重,但很准。 卧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她们每天都要做爱。性爱从来没有一天缺席过柳依的生活,仿佛Elliot要把她们相遇前他和她错过的爱全部做完。 Elliot没有立刻走向床边。他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目光从上到下,不急切,但也不收敛。 柳依已经习惯了他的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珍珠白的丝质睡袍,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脚趾因为接触凉意而微微蜷起。 他走过来。 他的手先落在她的后颈,拇指抵住她下颌线的那道弧,微微抬起她的脸。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裹了无数层棉纸的易碎品。他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往下,经过脖颈,停在锁骨的位置,指尖轻轻地按在那道凹陷处,像是在感受脉搏的跳动。 “依。”他叫她。 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种刻意的低,而是一种从胸腔里自然沉下去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是Elliot一天里唯一会柔软下来的时刻。 白天的他是锋利的,沉默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瑞士机芯。 但此刻,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平日里让柳依想起古画的清冷和疏离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不加修饰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干渴的目光。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俯身饮水时的目光。 他把她拉到床边——他的手始终扣着她的手腕,仿佛怕她在半途消失。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急躁。 Elliot从来不是一个急躁的人。他解她睡袍带子的动作,从容,有条不紊,连指尖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丝带松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声叹息。 他的吻落在她锁骨上。 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是带着吸吮力的,仿佛要用嘴唇记住那一道骨骼的形状。 他的胡茬已经刮得很干净了,但柳依细嫩的皮肤还是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粗糙,像最细的砂纸擦过丝绸。 他的唇一路往下,经过她的胸骨,她的小腹,所到之处都留下湿润的痕迹,那些痕迹在空气里迅速变凉,像一条正在消散的路标。 照常的在开拓前他会安抚的给她带来唇舌制成的高潮,这样的前戏很温和,不会让她小腹痉挛,不会让她哭吟,反而会安抚她,让她能有心理准备承受后面猛烈的高潮。 “哈啊……” 今天的柳依很敏感,她的脖颈像白天鹅一般扬起,她下意识的抓住Elliot头发向后梳起整整齐齐的脑袋往后一拢,把他利落的造型带来几分凌乱。 但Elliot没有停,他边吮吸着她的阴阜——他几乎把她下身的两瓣软肉都吸进去了,她们身高差的很多,柳依相对来说窄小的阴阜根本填不满他的口腔。 一边用舌头快速的拍打她的阴蒂,频率过高的性爱让她的阴蒂已经很快的伸出红艳艳的头来,准备迎接高潮。 “呃啊……”柳依的上半身挺起,双腿无力的靠在Elliot的脸庞抖动,哪怕是如此温和的高潮也让她露出无力承受的模样。 静谧的卧室里响起不间断的水声和吞咽声。 Elliot在吞咽她的水液,这样无疑延长了她的高潮,这对柳依来说其实太超过了,但她从没说过,只是咬着嘴唇默默承受。 红润的嘴唇上印着花瓣般的牙印,像被人采摘的花瓣落入水心,荡起微微涟漪。 潮液溅落到Elliot微白的鬓角,在他动作间泛起微微的水光。 他带着茧子的手微微摸着她腿心细嫩的软肉以示安抚,另一只手探入她温顺的软穴——她的穴湿透了,不需要任何润滑剂辅助。 蜜穴内的两根手指很粗,带着一点点的茧子,他只是让她先适应这个不算什么的手指,甚至他不敢多触碰她的敏感点,过量的高潮会让她体力流失很快。之前她在开拓的时候多高潮了两次,后面甚至没撑到最后就可怜的晕过去了,晕的时候小腹还微微鼓着。 她的穴实在是和他尺寸不匹配,即使她们几乎每天都做爱,但她仍然没办法一下子就容纳他可怕的性器,要经过漫长的开拓和湿润,才能一点点的吃下他紫红的性器。 Elliot一直是有耐心的人,哪怕是在床上。 “宝贝你真棒,今天好快就拓好了。”他亲了亲她红润的唇瓣,舔着上面被她咬出来的牙印。 “嗯……”柳依在唇齿交缠间发出小声的哼哼。 她的双腿被缠在Elliot的腰腹处,睡袍被大敞着,只虚虚摊在她背后,在背后传来细微,微不可查的痒意,只有袖口被手臂穿过。 紫红的鸡巴在进入时不可避免的把阴阜压扁,几乎是凿开一样的进入,把她肏得双腿无力,要靠着他的手才能维持着环绕他腰腹的姿势。 进到最深处,柳依已经双颊绯红,可怜的喘息着,发丝被汗水黏湿在白皙的脸颊,脖子上也黏着几根碎发。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一线城市的夜光漏进来,落在Elliot的肩胛骨上,把那些肌肉和骨骼的起伏镀成一片模糊的银灰。 Elliot没急着动,只是先帮她刺激着她的敏感点,让她好受一点,直到柳依在这个状态下第一次高潮后他才会开始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柳依在高潮后最受不了,她总是在这个状态下被他肏得哭叫连连,到最后穴肉都无力绞紧他,只能无力的流出可怜的穴液以表投降,他反倒觉得进的更顺了,反而更用力的征伐。 柳依也没跟他说过。 她只是默默的被肏得哭吟不止,每天晚上的眼皮都是肿的,穴也都是肿的,漂亮的蜜穴会被肏成艳红色,嫩嫩的肿起来被涂上药膏。 她的穴口每天都会被塞住,因为尺寸可怕的性器长时间的进出,穴口每次结束都会留下硬币大的小口,黏糊糊的流出乳白色的精液,然后被特制的塞子塞住,因为她们在备孕。 “嗯啊……”Elliot发出性感的低喘,他的精柱像水枪一样射到柳依的宫口,把她刺激的两眼开始往上翻,身体控制不住的上仰起,贴到Elliot的胸膛上。 她脸颊的绯红覆满了全身,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Elliot怜惜的揉了揉她痉挛的小腹和小腿,这只是今天的第一次而已,柳依就已经小腹痉挛了,身下的尿孔也不堪重负的在他灰色的阴毛的扰动下喷出一点清液,紧接着就是淡黄色的液体。 一般她们第二次会是后入的姿势,这个姿势能让Elliot肏进她的宫口,也不会让穴里的精液外溢,但是这样的刺激对今天格外敏感的柳依来说就太超过了。 Elliot不想让她还没到最后就晕倒,虽然她被肏晕的模样仍然让他性致勃发,但那样就太不体贴了。 体贴的丈夫把柳依的睡袍脱掉,就着交合的姿势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这个姿势,她们的身高差让Elliot可以完全抱住柳依,完全掌控住她不让她逃脱,就像整个钉在他的性器上一样。 柳依赤脚踩在他的腿上发着颤,这样进的太深了,她整个穴肉都被摁在Elliot的睾丸上压扁,被他硬硬的阴毛刺着,她又被这样送上了高潮。 潮液带着精水从她们交合狭窄的缝隙滑落,像河流一样从他的睾丸蜿蜒到床上的毯子上。 但柳依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承受着过量的高潮,她的脚趾紧缩,可怜的抓着比她脚面还宽大的大腿,被整个环进怀里。 Elliot没急着动,他实在太过喜欢这个姿势,他可以完完全全的抱住环膝的柳依,抱紧她的整个人,甚至她们下体还连着,就好像她们合为一体了一样,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如果选出人生最佳帧,他一定会选这一帧,就像他找到了他最终要回归的阴道一样。 他从母亲的阴道中降生,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柳依的阴道中死去,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她一定会可怜的尖叫吧,说不定会被吓晕,醒来后哭哭啼啼的把她的小逼拔出来,然后带着一肚子精液六神无主的报警叫警察。 ……真可爱。 “依”他叫她。 胸口的震动把柳依吓了一跳,如同低频的琴声一样,像要传导到她的脑仁里面。 这只是他对她的提示,每次他要开始动的时候都会叫她,她现在听到这个字就会条件反射的分泌淫水,她的穴先她一步被Elliot驯化,温顺的分泌穴液等待可怕的性器的开拓,以免吃苦头。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他总是这样,仿佛不使劲握住就会飘走。那股力道让她的身体微微陷进床垫里,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他对她的占有,细致入微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今晚他格外久。 柳依哭了很久,小腹里晃晃悠悠的液体被荡出去了很多,但小腹里还是湿漉漉的作响鼓起。 沾湿身下的毯子不知道是她们荡出去的水液还是柳依的泪珠,她只是承受不住的低声呜咽着,Elliot的速度很快,把她几乎要摇晃起来。 一切结束得总是很突然,Elliot从来不会拖泥带水。高潮来的时候,他的动作会停止,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弛,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下来,把柳依完完整整地覆盖住。他会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沉重而湿润,胸腔贴着她的胸腔,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撞在自己肋骨上的震动。 她的身体还带着他留下的触感,那些被握住的地方正隐隐发烫,像被烙铁轻触过的丝绸。 柳依湿红的眼皮被轻轻的吻住,微咸的泪珠都被舔走,只剩下她小声的啜泣声和下身失禁的水声。 Elliot低头看她。 他银白色的鬓角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颧骨两侧,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里面有一种柳依说不清楚的东西——满足?像是一种更深、更暗的餍足,像一头捕食完毕的大型猫科动物,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目光却仍然紧紧锁着自己的猎物,不许它离开视线哪怕一秒。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从额前拨开,动作出奇地轻,轻得不像一个能单手折断杉木板的人。 “I LOVE YOU ,BABY.”他亲在她被汗湿的额头上,宣告今天这场性事的结束。 第六章 那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头半年,柳依做得很好。 每周一早晨送走柳寅,她可以在铁艺大门外站三分钟,然后转身,上车,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到后来她会在送柳寅上车的时候笑着挥手,会关上门以后平静地走回客厅,会在面对Elliot询问的目光时轻松地说一句“我没事”。 她学会在周三早晨开始倒数,学会把日程簿上的空格一个一个填满。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 她错了。 十一月。纽约的十一月是一种阴沉沉的灰,天空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中央公园的树掉光了叶子,大片大片的枝杈伸向天空,像倒插的根系。 柳依坐在客厅沙发上,刚挂掉柳寅的电话。 电话内容十分平常——我钢琴课要迟到了,妈妈再见。 就这样。 柳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出神。公园里的树已经开始秃了,大片大片的褐色枝杈伸向天空,像倒插在地上的根系。她看着那些树,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它来了。 心跳。先是心跳。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猛蹿上来的、毫无道理的狂跳,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发了疯地撞着肋骨。 然后是手——手指发凉,指尖发麻,手机从膝头滑落,闷声跌在地毯上。 然后是呼吸——空气忽然不够了,她张开嘴,却觉得吸不进任何东西。 客厅里的家具——那张深灰的丝绒沙发,那只黄铜镶边的茶几,那面镀金框的镜子——它们都还在原处,但她觉得它们正在逼近,天花板在降低,墙壁在合拢。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一个念头,清晰,荒谬,无懈可击:她再也见不到柳寅了。 没有根据,没有道理。柳寅只是在宿舍里好好待着,学校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但她的大脑不理会这些。她的大脑像一盒被打翻的幻灯片,哗啦啦地播着各种画面——柳寅在校门口被陌生人带走,柳寅在宿舍里突发急病无人知晓,柳寅摔倒了,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每一个画面都栩栩如生,细节精准到血的颜色、地面的纹理、柳寅哭喊的口型。 她闭上眼睛试图驱散它们,但它们反而更清晰了,像是被关掉灯之后显影的照片。 Mrs. Patterson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 地毯上有一小摊水渍,是她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她自己不知道。 Mrs. Patterson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严肃。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柳依的肩上,另一只手已经在拨电话了。 “Mrs. Hargreaves?您能听到我说话吗?请您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柳依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那件体面的驼色开衫里,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话。 “柳寅”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柳寅呢,你在哪里,妈妈找不到你了。” Elliot赶回来的时候,柳依已经被扶到了沙发上。 她不再发抖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一堆靠垫之间,脸色白得跟身后的墙面没有分别。 Elliot站在客厅中央,西装上还带着外面十一月冷风的气息。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Mrs. Patterson。 “多久了。” “我不确定,先生。我发现夫人的时候她坐在地上,大约二十分钟前。” “叫医生了吗?” “Bet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Elliot点点头。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碰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不可见的茫然。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遇到了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依,”他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柳依张了张嘴。“打了电话。她很好。她去上钢琴课。然后——我不知道。”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心跳,很快,我吸不上气。” Bet医生来了。测了血压,听了心率,问了几句话。然后收起听诊器,转过身对Elliot小声说了什么。柳依只听到几个词——“惊恐发作”、“可能不止一次”、“心理医生”。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Elliot照旧用他的方式处理一切。 当天晚上,曼哈顿最好的心理医生坐在了他们的客厅里。第二天,诊断书出来了——分离焦虑障碍,诱因明确,程度中等偏重。 第三天,Whitmore Academy收到了一份通知。 柳依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她整个人像是被那场惊恐发作抽干了,只剩一具壳子躺在沙发上,按时吃药,按时作息,按时做呼吸训练。唯一她主动要求的事,是她每天都要和柳寅通电话。这件事她一天也没有忘记,哪怕当天她惊恐发作。 Elliot也试过。 医生建议多陪伴,他便取消了两次商务晚宴,提前一小时回家,有一天甚至下午三点出现在客厅,问她要不要去中央公园散步。他牵着她的手沿水库走了一圈,指给她看湖面上的野鸭,说春天这里会有很多候鸟。 她全程点头,微笑,应答。眼睛里空得像是两颗没有嵌进眼眶的玻璃珠。 “依。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很好,这里很好。” 她撒谎。Elliot看得出。但他没有办法。他可以买下整栋大厦,可以重组一家市值数十亿的公司,可以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滴水不漏,但他没办法把她大脑里那些枝枝蔓蔓的恐惧连根拔掉。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金钱摆不平一切。 这个认知让他不习惯。让他在某些夜晚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熄了的屏幕沉默良久。 三个月。 惊恐发作没有停。即使心理咨询每周两次,即使药物剂量调了两次,即使她每天都能和柳寅通电话——她还是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崩溃。 一次在花艺课上,她正修剪一支白玫瑰的刺,手指忽然发抖,剪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一次在深夜,Elliot被她的哭声惊醒,发现她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嘴里一遍一遍念着柳寅的名字。 一次在周日傍晚,柳寅被送走之后的第四十分钟,她坐在柳寅的房间里,把女儿画的一张话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 Elliot把所有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上门,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开,用自己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逼她看他的眼睛。 “依。看着我。” 她的目光终于聚了焦。 “你不能这样下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寅寅每周末都回来,你每天都能和她通电话,她很好,她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很安全,她在接受最好的教育,你要接受她迟早有一天会长大,像现在一样离开你。” 这一句像一把刀子,又准又轻,扎进她身体里某个她一直在逃避的地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不断往外溢的眼泪,沿着他的手指流进他的掌心里。 Elliot看着那些眼泪,像看着一种自己完全陌生的液体。 他们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她轻微的抽泣声,和走廊尽头座钟的整点报时。 十下。叮,叮,叮。 Elliot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柳依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有些疲惫。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微微垂着头,银白的鬓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然后他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与平时不同。 平时的平静是冰面,光滑,看不出厚度。此刻的平静是湖面,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好吧。” 柳依没有听懂。 “寅寅每周可以回来住四天。周三下午接回来,周末照常。课程换成私教,我已经叫人安排了。” 柳依怔怔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种自己不认识的语言。 然后她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胸口上。隔着衬衫,她能感到他的心跳。有力,稳定,强壮的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点头。 那天晚上的柳依,与之前的每一个晚上都不一样。 不是Elliot要求的。 她在他解她睡袍带子的时候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眼睛是湿润的,但目光很亮,亮得像中央公园湖面上破碎的月光。她在他吻她锁骨的时候抬起手,手指插进他银白的发间,从额角梳到脑后,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虔诚的人抚摸一尊神像上细微的裂纹。 她在他呼吸沉重、绷紧了全身力气的时候主动收紧了手臂,把他拉向自己,近到不能再近,近到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还在他耳边说了话,用中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Elliot听懂了。 “谢谢你把她还给我。” 他的回答是把她的腰扣得更紧,力道大得让她的背弓起。他把她翻来覆去,把所有积攒了三个月的焦灼、挫败、无力,以及终于得胜的餍足,统统倾注在她身上。他以为她终于为他燃起了一把火,他不知道——也许只是选择不去深究。 那天晚上柳依几乎是尽力的配合他,他那可怕的性器凿进她的蜜穴里的时候她亲了亲Elliot的嘴角,被他亲了回去,他的舌头追逐着她的舌头,整个口腔的唾液都被收刮干净。 然后就是无尽飞溅的水液,仿佛无穷无尽的湖泊停留在她体内,慷慨的撒下恩赐的黏液,把他的性器裹上一层淫水做的水衣,油光水滑的,温顺的让它进出。 那天晚上Elliot的嘴唇几乎没离开过她的唇瓣,她的嘴唇被亲的红肿起来都没停下,她的宫口被肏进去灌满了他的精水,在他离开的时候甚至没办法马上合上,汩汩的流出他乳白色的精水。 Elliot很兴奋柳依的态度转变,他拉着柳依翻来覆去的做,到最后她只能像水一样在他的身上流动,无尽的高潮让她浑身都泛着红,像傍晚落下的云霞一样。 到最后她甚至主动要求他把性器堵在她的穴里代替塞子,她们就这样保持着相连的姿势睡了一整夜。 下午,柳依醒来的时候,Elliot已经去了公司,他实在是想把泡肿的鸡巴一直留在他想死去的阴道里面,但是有一个十分紧急的董事会,他只能在解决完晨勃后,把唇印印在脸上还带着昨晚未完的潮红的柳依的额头上匆匆离去。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满身痕迹。 她站起身,腿心的白浊顺着她柔软的大腿内侧滑落,还有早上新射进去的一大滩离开她松软的穴肉掉在地上。她拿纸象征性的擦了擦,最终还是放弃了——这里的佣人每天都要清理这样的痕迹,他们甚至窃窃私语的讨论着她们频率过高的性生活和Elliot的过量精液。 她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脖颈上几片深红的吻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像打翻的葡萄酒洒在白瓷上。锁骨下方是一道青紫的指印,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手腕上也有,腰上也有,一路往下蔓延,深浅不一,新旧交迭。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用冷水洗了脸。 她匆匆给自己清理之后就结束了洗漱。 没有化妆。从衣橱里挑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领子遮到下巴,遮住了所有能遮的地方。只有耳后那一块怎么也遮不住,她试了两次,最后放弃了。 她穿上大衣,系好围巾,走到玄关。Thomas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Whitmore。”她说。 车停在铁艺大门外,这一回她没有在车里等。 她推开车门,走进十二月纽约的冷风里。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散,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她站在最靠近主楼玻璃门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玻璃门开了。 柳寅背着书包走出来,穿深蓝色校服大衣,马尾扎得歪歪的。她看见柳依,先是一愣,然后小跑了几步,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因为她看清了母亲的脸。 “妈妈。你怎么又下车了。” 柳依蹲下来,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把她歪掉的马尾拆了,用手指重新梳了一遍,再扎好。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很稳,比她自己任何时候都要稳。 “妈妈来接你回家。” “回家?可是今天才周三——” “以后周三都回家。”柳依说。声音里有笑意,但眼睛里已经有光在碎裂。“以后周三就回家,不上课了。” 柳寅歪着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柳依耳后那块怎么也遮不住的痕迹,用小女孩特有的、不轻不重的好奇心。 “妈妈,你耳朵后面是什么。” “没什么。妈妈撞了一下。” “哦。你老是撞。”柳寅说。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鹤,放进柳依掌心里。 “给你,这只可以扇翅膀。” 柳依低头看着那只纸鹤。每一道折痕都干净利落,两边翅膀对称得几乎完美,轻轻拉一下尾巴,翅膀真的会动。 她把纸鹤小心地放进口袋,和之前那几只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牵着柳寅走向车门。柳寅的小手在她掌心里,很暖,很软,脉搏一下一下,贴着她的掌心。 上了车,柳寅还在说。 这周学了两位数乘法,食堂没有布朗尼但是有巧克力曲奇,Miss Buttons生了一窝小猫她想要一只但是舍监说不可以。柳依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听着,把它们全部吞进肚子里,像吞一颗一颗救命药。 她的手始终放在柳寅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温热。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了,心跳终于慢下来了,那种被掐住喉咙的感觉终于松开了。她看着柳寅的发旋,眼眶发烫,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寅寅,不要离开妈妈。 然后她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在女儿抬头对她笑的时候,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完整的、安稳的微笑。 第七章 那个职位是Elliot在某个周二早晨随口提的。 早餐桌上,他把一杯刚送到的橙汁推到她面前,那杯子是他特意吩咐人从威尼斯运回来的水晶杯,薄得透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片冰。 “依,”他说,“我在公司给你安排了一个位置。从今天起,你和我一起去公司。” 柳依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刀顿了一下。“我去公司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Elliot端起他的黑咖啡,那香气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待在我身边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中央公园。 五月的公园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阳光照在那些百年老树的树冠上,泛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但柳依知道,这看似不经意的提议背后,每一环都已经被计算好了——头衔、工位、职责范围,甚至她办公桌上的那盆绿植,大概都已经有人安排妥当了。 柳依便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她没有争辩。同Elliot争辩是没有用处的,他不是那种会提高音量的人,他只是会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你,等你自己想通。而他想让你想通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她把吐司放下。 “好。”她说。 Elliot点点头,重新端起咖啡。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的头衔是“特殊行政助理”,工位设在Elliot办公室的套间里。 那间办公室占据了整栋大楼视野最好的一个转角,两面落地窗,一面俯瞰公园大道,一面俯瞰东河。 Elliot自己的办公桌是一张巨大的胡桃木桌,桌面几乎可以停一辆小型汽车,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四台显示器、一部座机、一个黄铜笔筒和一张她站在柳寅小学毕业典礼上的照片——那是他办公桌上唯一的私人物品。 而她的位置,在套间的外层。 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隔间,和Elliot的办公区域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 门是磨砂玻璃的,她能看到他伏案时模糊的轮廓,他也能看到她的。 门从来不关——Elliot明确吩咐过,这扇门必须时刻保持打开的状态,理由是“方便沟通”。 但柳依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沟通的事情。她唯一的工作,就是等Elliot推开门叫她。 “依,帮我冲一杯咖啡。” “依,这份文件帮我复印三份。” “依,午餐你想吃日料还是意大利菜?” 这些事任何一位秘书都能做,而且做得比她好得多。 她第一次用咖啡机的时候把水加多了,整杯咖啡淡得像洗锅水。 Elliot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下杯子说“再来一杯”。 后来她就学会了,不是学会冲咖啡,而是学会了让真正会冲咖啡的人冲好,她只需要端进去。 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张小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台开机后从未打开过任何工作软件的电脑,旁边是一盆永远有人浇水的蝴蝶兰。 她带来的书一本一本翻完了,后来Elliot让人在她桌上装了一台Kindle,账户里充了一千美元的书券。 于是她的日子就更安静了——他工作的时候,她看书;他开会的时候,她看书;他打越洋电话用几种语言和人谈判的时候,她仍然在看书。 有时候她抬起头,隔着那道磨砂玻璃看他的轮廓。 他的侧影很稳,肩线笔直,接电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个模糊的影子像一个固定装置,每天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从不偏移。 每隔一个小时左右,他会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出来。 走出来做什么呢?柳依观察了很久,发现大多数时候他根本没有事要找她。他只是走出来,站到她的工位旁边,看一眼她在看什么书,或者伸手碰一碰她的头发,或者问她要不要饮水。有时候他连话都不说,只是站一站,存在了片刻,便转身回去。 柳依觉得,他像一个在旅途中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伸手摸一摸口袋里的钱包,确认它还在,没有丢。 那个把她安放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的习惯,从早晨持续到傍晚,从周一到周五,从卧室到办公室,密不透风。 唯一从这片密不透风里逃逸出去的,是那个被称为“休息室”的房间。 休息室在Elliot办公套间的最里层,经过他的办公桌,再经过一扇胡桃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私密空间。里面有一张真皮沙发,一张小茶几,一个嵌入式衣柜,和一个带淋浴的卫生间。 这里才是柳依真正待得最久的地方。 因为Elliot有午休的习惯。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他会准时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她的工位旁,伸出手,像是一个沉默的指令。 柳依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由他牵着穿过那扇胡桃木门。 休息室的窗帘是遮光的,一拉上就分不清白天黑夜。 Elliot不喜欢在黑暗中做爱,所以他总是留一条缝,让一线光落在她的锁骨上。 沙发的真皮在夏天贴着皮肤时会有一种微微发黏的触感,柳依被按在上面的时候,会闻到皮革混着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那气味被体温一烘,变得暖而暧昧,像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 中午的Elliot和晚上的Elliot略有不同。晚上的他是缓慢的,沉溺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俯身饮水,每一口都珍惜。 而中午的他更迫切,更直接,像是用一顿简餐来补充下午需要的能量。 他似乎有某种生理层面的需求,需要在这间密不透风的休息室里反复确认她的存在——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皮肤上细微的起伏。 他的手仍然和晚上一样用力,扣住她的腰或肩,仿佛不使劲握住就会飘走。那股力道让柳依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钉在墙上的装饰品,被反复确认螺丝是否松动。 她腰上的掐痕一般到晚上都不会消失,然后他的手会覆盖住变得浅淡的痕迹,重新留一下一个更深的。 Elliot最喜欢的姿势是让她跪在沙发上扶住把手后入她和抱着她让她门户大开的对着茶几。 一般第二个姿势她的水会喷到茶几上,甚至落入上面特地放的开盖茶壶和茶杯上,有一次她喷的太多甚至把不深的茶杯都倒满了。然后那个水面还在微微泛起涟漪的茶杯就被Elliot拿起来一饮而尽。 那是一把银质的茶壶,是Elliot从伦敦某个拍卖会上带回来的。茶壶里面的水超过一半他就会拿来泡茶,用作他的下午茶,一口都不会剩下。 Elliot似乎对她的淫液有非同常理的狂热,他甚至亲自调香,把她的淫液的味道混入他调配的香薰中,摆放在她们的床头用作侍寝香,每晚伴着入睡。哪怕她们房间里的味道就够浓了。 完事之后他会去冲一个很快的澡,柳依得等到她们要去晚饭了才能洗澡,因为她们在备孕。柳依经常躺在沙发上喘息着,听见隔墙传来的水声哗哗的响,然后戛然而止。 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穿好了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扣扣得整整齐齐,又是那个让整栋大楼噤声的Elliot Hargreaves了。 他会走到沙发前,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下午茶想吃什么?” “都可以。” “我让楼下送一块芝士蛋糕上来。” “好。” 然后他推开那扇胡桃木门,走回他的办公桌。 柳依仍然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是被囚禁在玻璃里的碎星。 她躺三分钟,或者五分钟,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带着他的满腹精水走出去,坐回自己的工位。 下午的时光继续流淌。 Elliot在玻璃门那边开会、打电话、签署文件。 柳依在玻璃门这边,面对着那台从未亮起过的电脑屏幕,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密集而均匀,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有时候她会在这种声音里走神,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 伦敦也是这样的雨声,但那是真正的雨,打在窗玻璃上,会留下一道道水痕。这里的雨声是假的,是人造的声音,从一个价值三千美元的机械键盘上制造出来的,没有水,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五点半,Elliot准时合上电脑。玻璃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领带重新系得一丝不苟。 “依,回家了。” 回家。 从这栋大楼回到那栋公寓,从一张沙发换到另一张床,从一种等待换到另一种等待。 但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她始终在他的视线之内,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在他的掌控之内。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黑色的奔驰S级,后排的真皮座椅有一种崭新的气味,和前座司机身上干洗过的制服气味混在一起。Elliot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放在她膝盖上,拇指偶尔轻轻摩挲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确认一件随身物品还在口袋里。 车窗外,纽约的黄昏正在降临。 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一整面一整面的金色,街上的人潮像被搅动的沙丁鱼群,朝着地铁口和公交站的方向缓慢洄游。 柳依看着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从车窗外掠过——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对着耳机说话。 他们的表情如此丰富,如此理直气壮,像是每个人都在过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忽然想,如果她推开车门走下去,随便走进其中一栋大厦,随便混入其中一股人潮,Elliot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她。 大概不会太久。她知道他手机里有她的定位,Thomas的行程日志会记录她的每一个目的地,连她社保卡上的地址都是他的公寓。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坐标,她的坐标就是Elliot Hargreaves身边。 但柳依竟然在这一刻感到诡异的心安,她紧了紧Elliot放在她旁边的胳膊。至少她不会被他弄丢了,她想。 前方红灯,车停下来。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穿过斑马线,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一跳一跳的。柳依的目光追着那个红色的小点,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依。”Elliot叫她。 她转过头。他在看她,他的手从她膝盖移到了她手背上,五指扣进来,力道不大,但很牢。 “晚上想吃法国菜还是中国菜?” 柳依看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银灰色。 她是他陈列在玻璃柜里最珍贵的一件瓷器。每天擦拭,每天端详,每天确认它完好无损地待在原处。他以为这便是爱。 “中国菜。”她说。 他微微点头,对前座的司机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又沉默下来。 车继续往前开。他的手始终扣着她的,指节像锁扣一样严丝合缝。 柳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他问的永远是晚餐吃什么、下午茶吃什么、窗帘用什么颜色、花艺课选什么花材。他从不问她真正的问题,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意那些问题存在。 他只是不在乎。 因为他要的不是答案。 他要的只是她在。 第八章 柳依之前的心理医生姓朱迪思,一个在曼哈顿执业二十年的德国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套装永远是深灰色。 朱迪思医生在接手柳依的案子六个月之后,开始出现失眠的症状。 她发现自己在下班后仍然无法停止思考这个病人的案例——不是因为病情复杂,而是因为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对她倾吐心声的女人内心里似乎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巨大的、空洞的绝望,那种绝望太纯粹了,纯粹到会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朱迪思医生开始预约自己的心理医生。 她的心理医生,就是华静。 华静比朱迪思年轻许多,三十五岁,哥伦比亚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专攻认知行为疗法与催眠疗法,在业内小有名气。 她的诊所在东六十街一栋老建筑的八楼,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种满银杏树的小街。 她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放下戒备的人——声音平稳,音色柔和,倾听的时候会把下巴微微偏向一侧,目光专注而不逼人,仿佛你讲的每一个字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朱迪思在她的沙发上坐了三次,就把柳依的案例讲了个七七八八。 她讲那个女人的丈夫如何控制她的全部生活,她讲那个女人如何痛苦,那个女人一直在梦到雾蒙蒙的雨季的伦敦,她有多么迷茫她的母亲为什么不爱她多一点。 然后她讲到那个女儿。 朱迪思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了。 “那个女儿,”她说,“是她的宗教。” 华静本来正在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 “宗教。”她重复了这个词。 “宗教,”朱迪思说,“你不可以质疑,不可以挑战,不可以让她在女儿和任何事物之间做选择。因为她会选女儿。每一次,毫无例外。” 华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朱迪思意外的话。 “这个案例,我可以接吗。” “什么?” “你的反移情已经在影响你的睡眠了,”华静说,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你不能再继续接手这个病人。把她转给我,我对这个案例非常有兴趣。” 朱迪思看着她。华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个专业人士面对疑难杂症时该有的、恰到好处的热忱。 但朱迪思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华静说“非常有兴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一周之后,柳依的档案被转到了华静手里。Elliot对此没有意见,他只关心结果——新的心理医生有什么资历,治疗频率是多少,账单是多少,能起到多少效果。 他的助理在核实了华静的执照和执业记录之后,签了字。 他对心理治疗本身并不太在意,也不了解,他只希望柳依的精神状态好起来。 他甚至没有亲自见华静一面。 柳依第一次走进华静的诊所,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二下午。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被雨水打湿了粘在人行道上。她迟到了五分钟,因为Thomas在单行道上绕了两圈才找到停车位。 “Hargreaves夫人。”华静站起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迎接她。 柳依看着这个新的心理医生,有些意外。 她以为会是一个和朱迪思差不多的、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 但华静很年轻,或者说,看起来年轻。她穿一件藏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齐肩,剪得很干净。她伸出手的时候,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一个涂了颜色。 “叫我柳依就好。”柳依说。 “柳依。”华静重复了一遍。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发音竟然相当准确,不像大多数美国人那样把声调念得面目全非。 “请坐。” 柳依在华静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那沙发是米白色的,亚麻面料,软硬适中,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不会太软让人陷进去,也不会太硬让人坐立不安。 诊室的布置也是如此,既不过分临床,也不过分居家,像一间中性的、让人容易开口说话的房间。 “朱迪思医生转给我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华静说,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翻任何文件夹,“但我不喜欢根据资料来判断一个人。我更想从你这里听到——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问题,所有心理医生都会问的问题。 但华静问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柳依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注视,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柳依发现自己竟然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钻戒,是鸽子蛋,成色极好,是Elliot选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想我一直在过循规蹈矩的人生,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只是比很多人更幸运。” 华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平稳地落在柳依身上支持着她。 那种沉默不是空洞的沉默,而是一种蓄意的、有温度的空间,仿佛在说:你可以继续,我等着你。 柳依就真的继续了。她讲到伦敦,讲到母亲,讲到罗迪,讲到那些漫长的、湿冷的等待。 她讲到Elliot,讲到纽约,讲到那间永远敞开的磨砂玻璃门。然后她讲到柳寅。她的声音变了。 “我女儿叫柳寅,寅是寅时的寅,老虎的意思。”她说,“她刚出生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六磅三盎司,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她在哭,但声音很响,不像一般婴儿那样嘤嘤的,她是嚎的,整层楼都能听到。护士说她是一个很有力气的小东西。” 华静注意到,柳依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外在的,不是脸上的血色或者眼里的光彩,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荧光。像是在极其黑暗的海底,忽然亮起了一小片磷光。 “寅寅十岁了,”柳依继续说,“她一个人住在学校里,我们每周见面三天,她接受着良好的教育,我很为她感到开心,而且她很聪明,老师总是夸赞她。” “可是……我总是很想她。” 她停下来,因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华静递了一张纸巾给她。不是从纸巾盒里抽出来的,是从自己桌上一个藤编的小盒子里取出来的,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柳依的手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很想她。”华静说。 “每一天。”柳依说。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眼泪,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每一天我都在想她。” 华静点点头。 她没有说“这是正常的”或者“你需要学会放松”。 她只是看着柳依,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成分。在那层专业的面具之下,在那层温和的共情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饥饿,被精心包装成慈悲的饥饿。 她看着柳依坐在对面,穿着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衫,领子遮到下巴,遮住了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 她的手腕很细,脚踝也很细,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缩过,密度很高,但体积很小。 她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侵略性的美,而是一种被动的、惹人怜惜的美,像一朵被放在阴影里太久的白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透明。 华静想,这个女人太容易被控制了。 她已经被控制了一辈子——被母亲,被旧情人,被丈夫。 控制她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你只需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伸出手,她就会把全部重心靠过来。 但她同时想到了那个女儿。 朱迪思的警告在她耳边回响:你不可以让她在女儿和任何事物之间做选择。因为她会选女儿。每一次,毫无例外。 华静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挑战,她喜欢挑战。 “柳依,”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为婴儿掖被角,“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从下周开始,我们一周见两次。周二和周四,可以吗。” “可以。”柳依说。 “还有一个作业,”华静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本很小的皮面笔记本,递给柳依,“当你想到寅寅、又觉得焦虑的时候,把你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写下来。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你自己看的。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讨论。” 柳依接过笔记本,摩挲着它的封皮。笔记本很小,可以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不用谢。”华静说。 她把柳依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又关了。华静仍然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轻轻刮着那层漆面。 第九章 照常的心理辅导结束后,华静站在门口,直到电梯门关了很久,走廊里连脚步声都消散了,她才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她走回办公桌,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街。 一月的风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扯下来,金黄的小扇子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积了水的路面上。 她看着那些叶子,目光平静,呼吸平稳,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又想起了柳依咨询第一天说“每一天我都在想她”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在说到女儿的时候,整个人的质地都变了。 从一只被雨淋湿的、瑟缩的鸟,变成了一盏被突然拧亮的灯。那种光不是为她华静亮的,不是为Elliot亮的,甚至不是为柳依自己亮的——它只为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而亮。 这不公平,华静想。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公平。这是一个心理医生不该有的念头。她受过十五年的专业训练,她知道反移情是什么,她知道如何处理它,她知道应该在第一次察觉到这种情绪的时候就去找自己的督导。 但她没有动。她任由那个词在脑海里回响。 不公平。柳依这样虔诚而卑微地爱着她的女儿,她的女儿知道吗?她的女儿能回报她什么?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一句“妈妈我学会了系鞋带”?这些东西就能填满柳依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吗?能治好她的心理疾病吗? 可笑。 华静转过身,走回沙发旁边,在柳依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那上面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亚麻面料被压出了浅浅的凹痕。她把手指放在那凹痕上,感受着那一点正在消散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画面。 柳依的手指依旧是纤细的,苍白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鸽子蛋钻戒,但戒指在她手上不像珠宝,更像一道锁。 柳依的头发很黑,很软,拢在耳后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耳垂,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耳洞,但她没有戴耳环。 柳依的嘴唇,她没有涂口红,她的唇色是淡粉色的,说话的时候微微发干,说到动情处会用舌尖轻轻舔一下下唇湿润唇瓣,看起来更加红润……很好亲的样子。 华静睁开眼睛。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朱迪思转过来的档案。 档案很厚,记录了柳依从初诊到现在的每一次谈话摘要。华静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但她现在又翻开它,直接翻到朱迪思标注“重要”的那一页。 那页上只有一段话。 “患者对女儿的情感依赖已经超越了正常的母子依恋关系。女儿是她的安全基地,是她的情绪调节机制,是她对抗存在性虚无的唯一锚点。这种依赖的强度是我二十年执业生涯中从未见过的,它既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也是她无法真正康复的根源。” 华静合上档案。 存在性虚无。 朱迪思用了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但朱迪思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那个虚无不是空的,它是可以被人填满的。问题只在于,谁来填。 Elliot试过,失败了。Elliot的方式是把她装进一个玻璃罩里,恒温恒湿,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他没有意识到,她需要的不是保护,而是被需要。她需要感觉到自己对于某个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是空气,是水,是氧气。柳寅给了她这种感觉,所以她所有的生命力都朝着那个方向生长,像一株植物朝着唯一的光源。 如果能让她感觉到,另一个人同样需要她—— 华静的手指在档案封面上的那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柳依。Iris。两个名字,两个身份,两重枷锁,而真正的她藏在底下的某个地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谁能找到她,谁就能拥有她。 华静想要拥有她。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早在朱迪思第一次在督导中描述这个案例的时候,华静就已经被吸引了。 朱迪思说,那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脆弱,但那种脆弱不是软弱——软弱的人会倒,但柳依不会倒,她只是被反复摔打却从不碎裂,像一块被锤了千百次的锻铁,表面布满了锤痕,但内核反而更密实了。华静当时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她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圈大概就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她想成为柳依需要的人。 不是排在第二位的,不是“仅次于女儿”的那个,她想把柳寅从那个位置上推下去。 但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迪思的警告不是虚言。如果她在柳依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对柳寅的敌意,她就会永远失去这个女人。 柳依不会容忍任何人威胁她和女儿的关系,那是她的底线,是她最后的城池,是她愿意用命去守的。 所以华静必须走另一条路。她必须成为柳依的支持系统,成为那个帮她更好照顾女儿的盟友,成为她在Elliot的控制之外唯一可以倾诉的出口。她必须让柳依觉得,华静是懂她的,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真正理解她和女儿之间那种联结的人。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柳依的依赖从柳寅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而华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曾经花三年时间跟踪一个抗拒催眠的罪犯,每周见面,从不催促,从不施压,只是聊天,只是在每一次对话中植入一个极微小的暗示。 三年后,那个人在一次催眠中把自己三十年前藏匿证据的地址告诉了她。她赢了。她从来不急于求成。她享受的是驯化的过程本身。 华静把柳依的档案放回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和刚才送给柳依的那本一模一样,小尺寸,皮面,可以放进口袋。她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柳依——Iris Hargreaves。 她在下面画了两条线,左边写“柳寅”,右边写“???”。 她在柳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这个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柳寅和柳依都圈在里面。 然后她在外面的那个大圈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华”。 她看着这个图,看了很久。 不够。 这个“华”的位置太边缘了。她要在柳依的内心地图上,把自己从一个外来的介入者,变成一座不可替代的地标。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然后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大衣,围上围巾。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猎人辨认猎物时才会有的光,冷而亮,藏在温和的微笑后面,无懈可击。 她想起柳依临走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把她完成作业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对她说“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终于和华静对视了。那一眼很短,不到三秒,但华静在里面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信任的萌芽。 只是一颗种子。很小,很脆弱,但已经种下去了。 华静关掉诊室的灯,走进走廊。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门。 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门上,黄铜铭牌刻着她的名字:Dr. Hua Jing。 医生,拯救者。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往下沉,镜子里的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微笑。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上瘾了。 不是对柳依这个案例上瘾,而是对柳依这个人上瘾。她的脆弱,她的隐忍,她那种被反复击打却不碎裂的韧性,她那种把所有生命力都倾注在女儿身上的、偏执而纯粹的爱的能力——华静想要那种能力。 她想要柳依把那样的爱投注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十分之一也好,哪怕是百分之一也好。 总有一天,她想。 她会把那些纸鹤全部换成我的名字。 第十章 柳依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准时到达诊室,Thomas会在楼下等她。华静把这些疗程精确地控制在五十分钟,不多不少,因为迟到或者超时会引起Elliot那边的注意,而她不想引起注意。 华静严格按照标准的治疗方案进行——建立了安全信任的咨访关系,引导柳依做了系统的放松训练,教她识别惊恐发作的前兆,用认知重构技术帮助她挑战那些关于女儿会突然消失的灾难化思维。 柳依的执行力比华静预期的要好得多。她按时完成作业,认真做呼吸练习,把每一本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她的惊恐发作频率从每周两次降到了每两周一次,睡眠也从每晚三四个小时延长到了五六个小时。 柳依对她感激涕零。 华静当然看得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生,”柳依某天对她说,“朱迪思也很好,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你真的在听。” 华静把这句话收下了,像收下一枚被轻率交付的钥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沉默,每一次“无意中”触碰她手背的动作,每一次在她谈到Elliot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同仇敌忾的微表情。 她在柳依的脑海里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很舒适,很安全,充满了柳依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无条件的接纳和理解。 柳依开始把她在内心世界中最隐秘的角落向华静一一展示——她对Elliot的迷茫和依赖,她对罗迪挥之不去的爱与恨,她在伦敦那些漫长等待中滋生的自我厌弃。所有这些,她都告诉了华静。 甚至连柳寅的事,那些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她也开始向华静坦白。 而华静,只是听着,记录着,在合适的时机说一句“我理解”或者“那不是你的错”。 她知道要得到柳依的灵魂,不能急躁。 柳依是一个被控制了太久的人,她对控制有本能的顺从,但她对爱没有。 她对爱的理解已经被扭曲了——她以为爱就是被占有,被看到,被精心呵护。 所以华静要做的,不是给她爱,而是给她一种比爱更有效的、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那是绝对的、无条件的接纳。 一个永远不会背叛她的容器。 Elliot对她的进展很满意。 他注意到了柳依状态的变化,但他没有追问变化的原因。 在他看来,他付了钱,效果出现了,这笔交易就算完成了。 他甚至在某天晚餐的时候夸奖了一句:“你的新医生比上一个有用。” “是的,”柳依说,“她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说出“她很好”的时候,眼睛里浮现的那层薄薄的光,是另一个女人精心培育了三个月的成果。 治疗进行到某一天,华静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那天柳依的状态不太好——柳寅在学校里发了一次低烧,舍监半夜给她吃了退烧药,第二天早上才通知柳依。柳依在诊室里坐立不安,手指一直绞着毛衣的下摆,指甲把那团羊绒刮出了一个小毛球。 “她已经退烧了,”柳依说,“但她们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她在发烧,她在不舒服,她可能在哭,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十公里外的床上睡觉——” “柳依。”华静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质地。 柳依抬起头。 华静从她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柳依面前,蹲下来。她的目光和柳依的平齐,距离很近,近到柳依能闻到她身上一种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干燥的、暖和的、类似檀木的东西。 “我帮你,”华静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在最焦虑的时候,感觉到她就在你身边。你想试试吗?” 柳依看着华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诊室柔和的灯光下几乎接近于黑,里面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破绽,只有一种坚定而温柔的承诺。 “什么办法。”柳依说。 “催眠。” 柳依沉默了。她对催眠的了解仅限于电影和小说里的那些桥段——人们被操纵,被诱导说出秘密,被植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她有一瞬间的犹豫。 “会不会……很可怕。” “不会,”华静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微笑,“你全程都是清醒的。你只是在我的引导下进入一个更放松的状态。在那个状态里,你可以和你的潜意识对话。你甚至可以‘看见’寅寅——不是幻觉,是一种心理上的真实。很多病人告诉我,催眠状态下和所爱之人的重逢,比任何药物都更有效。” 柳依听到“和寅寅重逢”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 华静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我们可以试一次,”华静说,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 柳依点了头。 那一次催眠,只进行了十五分钟。 华静把诊室的窗帘拉上,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调到最暗。 她让柳依躺在长沙发上,头垫着一只丝绒靠枕,脚踝被沙发的扶手托起。 华静自己坐在她头侧的一张椅子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送出来的,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闭上眼睛,柳依。跟着我的声音。你的脚趾开始放松,你的脚踝开始放松,你的小腿开始放松……你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那扇门,你会看到你最想见的人。” “她在吗。”华静问。 “在。”柳依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平,像在梦呓。“她在那里。” “她在做什么。” “她在折纸鹤。”柳依的眼球在眼皮下急速转动,“地上全是纸鹤。红的,黄的,蓝的。她在对我笑。” 华静看着她。躺在沙发上的这个女人面容安详,嘴角微微翘起,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 她在催眠状态里找到了她的女儿,找到了她的宗教,找到了那个让她的灵魂不至于彻底散架的支点。 但引导她抵达那里的人,是华静。打开那扇门的钥匙,握在华静手里。 从那天起,催眠被固定为每次治疗的一部分。 华静通过一次又一次催眠,逐渐把自己植入柳依的潜意识。她在柳依的催眠意象里构建了一个固定的场景——一座湖边的花园,湖水平静如镜,花园里有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三个人:柳依,柳寅,和她。华静。 每一次催眠,这座花园都会出现。每一次,华静都坐在柳依身边,有时候握着她的手,有时候只是陪着她看柳寅在草地上奔跑。画面极其温馨,极其安宁,像是某个已经失落的伊甸园。 柳依开始依赖催眠,就像依赖氧气。 她把那个笔记本写满了,但她不再需要阅读它了,因为她现在有了更直接的方式。每当她感到焦虑的时候,她只需要闭上眼睛,想象那座花园,想象华静的声音,想象柳寅在草地上对她笑。她的呼吸就会平稳下来,心跳就会慢下来。她没有意识到,那座花园里,华静的位置已经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又从参与者变成了不可或缺的建构者。 花园是华静造的,钥匙在华静手里。如果华静离开,花园就会消失。 第五个月,华静开始加入身体接触。 起初是非常细微的、在专业伦理允许范围内的碰触——递纸巾时手指相触,送她到门口时手掌轻扶她的后背。然后,逐渐升级。催眠结束的时候,她会把柳依从沙发上扶起来,手在她肩头多停留三秒。 柳依在催眠中流泪时,她会用手帕替她擦拭眼角,指尖顺势划过太阳穴和额角。柳依在催眠中呼唤柳寅的名字时,她会握住柳依的手,低声说“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柳依没有注意到这个措辞的变化。她的潜意识注意了,但她的意识没有。在她的意识里,华静仍然是那个温柔而专业的医生,是她漆黑生命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光。 疗程推进后,华静把催眠推进到了更深的层次。她开始给柳依植入特定的后催眠暗示。 指令会触发柳依的防御机制,但暗示不会。暗示像种子,种下去之后会在潜意识里自己生根发芽。 她给柳依植入的第一个暗示是:当你感到安全的时候,你会想起我。 第二个暗示是:当你感到不安的时候,你需要我。 第三个暗示是:我是除了寅寅之外,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你的人。 这些暗示太微妙了,微妙到柳依完全没有察觉。 她只是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华静——不是在看诊的时候,而是在看诊之外的、日常的时刻。 吃早餐时她想起华静说过的一句话,散步时她想起华静笑起来的样子,甚至在Elliot夜里将手放在她腰间的时候,性器放到她穴里征伐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会短暂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此刻是华静在握着她的手,会不会不一样。 然后她会被这个念头吓得穴肉一紧,然后Elliot会安抚的在她腰间抚摸,询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华静产生这种感觉的。 她以为是感激,她以为是想念,她说服自己,那只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理解她的人。 但在某些无法防备的深夜,当Elliot已经睡熟,第五大道的车流声被双层玻璃隔成遥远的白噪音,柳依会翻出华静上次给她的手帕。 那条手帕她没有还回去,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放在鼻子底下闻。手帕上早已没有气味了,但她还是能闻到那种干燥的、暖和的、类似檀木的气息。她把那个气味放在脑子里,和柳寅的发卡放在同一个地方。 华静嗅到了胜利的气息。 她花了六个月,把柳依对自己单纯的信赖,酿成了一种复杂的、不可名状的依恋。 她知道这个成果有多么珍贵,但也知道这个成果有多么脆弱。柳依的心是一座堡垒,里面只容得下一个人,那个人是柳寅。华静用了所有技巧和耐心,才让自己挤进了这间只容一人的神龛。 但她终究只能站在角落里,不能移走中心那个小小的、不可撼动的神像。 这让她无比愤怒。 她当然没有表现出来。她的愤怒不是那种面红耳赤的、可以被轻易察觉的愤怒。 每次柳依在催眠中呼唤柳寅的名字时,华静都会把同样的场景录下来。 不是用设备,是用她的大脑。 她把柳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声低语、每一次因为梦见女儿而绽放的微笑都刻在脑子里。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些画面调出来,反复观看。她看着柳依的笑脸,看着那因为柳寅才会出现的、整个人从内到外被点亮的样子,然后她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柳依也会因为想起我而露出这个表情,那该是怎样的滋味。 柳依是她从未遇到过的类型,一个在精神上被完全孤立的人,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而她对孤岛有无法解释的迷恋。她喜欢那些没有出口的东西。 因为它们一旦依赖上你,就永远无法离开。 第七个月。华静决定实施最后一步。 她要的不是在柳依心里“仅次于柳寅”的位置,她要的是并列。她要在柳依的精神世界里和柳寅共享同一个神位。如果做不到,她就退而求其次——成为除了柳寅之外,柳依唯一需要的人。 这一步,需要在催眠状态下进行更深度的暗示植入,需要柳依对她的信任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更重要的是,这一步需要在柳依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完成,否则暗示永远只停留在潜意识层面,无法真正改变她的行为模式。 这一天,是某个周四的下午。 窗外下着雨,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诊室里的落地灯调到最暗,雨声透过窗缝传进来,成了一种催眠般绵延的白噪音。 柳依躺在长沙发上,已经进入了深度催眠状态。 她的呼吸平稳,眼皮安静地合着,睫毛在灯下投出两道弯弯的阴影。 华静坐在她头侧,一只手轻轻覆在柳依的手背上。 “柳依,现在仔细听我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是气声,每一个字都像被筛过的细沙。“在你的世界里,除了寅寅,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等,不会让你独自在夜里害怕。这个人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她比你的丈夫更了解你,她比你的母亲更在乎你。她永远不会伤害你。她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人。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柳依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一个选择题。几秒钟的沉默。 “华静。”她说。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轻的,是温的,像一片羽毛落进华静等候了七个月的掌心里。 华静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刻她几乎要发抖,但她没有。她的控制力太好了。她只是在柳依的手背上加重了一丝力道,把那只纤细的、永远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对,”她说,“是我,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都在。” 柳依的眼球在眼皮下急速转动,一道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丝绒靠枕。 华静伸出手,用拇指接住了那一滴眼泪,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从那以后,柳依和华静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柳依开始主动在非诊疗时间联系华静。 起初是在惊恐发作的前兆出现时,她会给华静发消息。华静总是秒回,回复的文字永远平静、温柔、不容置疑。后来,发消息的范围逐渐扩大,高兴的时候也会告诉她。或者在和Elliot吃晚餐的时候,看到某道菜忽然想起华静说过她喜欢吃什么。或者在给柳寅买发卡的时候,会多买一只,放在抽屉里,想着下次去诊所带给华静。她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习惯了华静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空气。 Elliot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对心理治疗的态度始终没变——只要效果在,过程不重要。 柳依的状态确实更好了,惊恐发作几乎消失,睡眠恢复到七个小时,脸上甚至偶尔会有血色。 他以为这是他请的心理医生的功劳,支付账单的时候从不犹豫。他不知道,在他掌控不到的那个世界里,另一个掌控者已经悄悄入了局。 某一天,柳依照常躺在催眠用的长沙发上。 华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头侧,而是站在沙发旁边,俯视着她。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 她伸出手,把柳依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沿着她的额角、太阳穴、颧骨,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 “柳依,”她说,“你属于我。” 柳依闭着眼睛,嘴唇微启,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意识漂浮在某个遥远的、安全的地方。 在催眠状态里,她正和柳寅在湖边花园里散步,不知道华静在说什么。 华静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柳依的耳垂。那个位置,是Elliot每晚亲吻的地方,是柳寅小时候依偎着入睡的地方,是她身上最敏感、最脆弱、最容易让呼吸变调的地方。 “即使你听不到,”华静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也已经是我的人了。” 窗外,纽约的雨还在下。 第五大道上,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往南,白色的前灯往北,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模糊的光轨。 没有人知道这间诊室里正在发生什么。这座城市的千万盏灯里,这一盏,亮得格外安静。 柳依今天穿的是一件上下装,华静轻轻的把她的上衣撩上去看着柳依腰上的指痕,默默伸手比划着她和她腰上指痕的大小。 她的手指比上面浅淡的指痕小了不少,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手指放上去,摩挲着那片细嫩的肌肤。 华静就在这个雨夜中显得格外静谧的小房间看了柳依很久。 最终,她只是拉起柳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在她的中指处落下一吻。 此刻,柳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寅发来的消息——妈妈,我今天又学会了一种新的纸鹤。华静的目光掠过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被柳依奉为宗教的名字。 在她的诊室里,柳寅是唯一不能被分析和拆解的存在,是她苦心经营了七个月仍然无法攻克的堡垒。 华静把手机轻轻从柳依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回到自己的扶手椅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拔开笔帽,用清晰而专业的手写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患者对女儿的依赖仍然是治疗的最大阻力。建议继续强化催眠干预,提升患者在日常生活中对治疗关系的迁移能力。目前我在她生活中的心理排序已经稳定上升至第二位。前路可期,但需警惕女儿因素的干扰。”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睛。柳依还在沙发上安睡,面容平静,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光。 华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一个收藏家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尚未完全入袋的藏品。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杈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出干净的轮廓。纽约的冬天冷得发硬,但华静觉得这个冬天并不长。 她有的是耐心。 第十一章 柳依带着柳寅回到伦敦的时候,又是一个雨天。 这城市像是永远不会晴。灰的天,灰的楼,灰的水汽从泰晤士河上升起来,把一切都罩在一层薄纱里。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行驶着,司机穿深灰制服,室外的雨淋不进舒适温暖的车厢里。 柳寅的脸贴着车窗玻璃,看外面陌生又熟悉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柳寅安静了片刻,手指在起了雾的车窗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鸽子。 “这里还是看起来好旧,”她说,“天好灰。” “伦敦就是这样的。”柳依说。 Elliot在旁边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他把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 柳依依旧讨厌这座城市。 讨厌它的天气,它的气味,它每一个转角里藏着的记忆。 但她在离开这里八年之后,又带着她的女儿和丈夫重新回到了这里,这个潮湿发霉的城市。 人总是会回到自己最想逃离的地方,不是因为原谅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一具尸体在等她告别。 殡仪馆在东区一栋维多利亚式的老建筑里,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半边,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柳依牵着柳寅的手走进去,高跟鞋敲在旧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柳月珍拿着Elliot给的“聘礼”早就换上了大房子,一个人居住,但她的身份证明还是在东区,所以她死后也被警方送往东区殡仪馆。 ——这里承载了她大半的人生,她在搬离这里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死后会重新造访,就像柳依从没想过重新回到伦敦是这样的光景。 Elliot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黑色的,鬓角的银白在这个阴沉的下午显得格外触目。 柳衍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们。 她穿一件黑色长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两颊微微凹进去,颧骨比上次见面更高了。她比柳依大四岁,但看起来像大了十年。 “妈妈在里面的房间,”柳衍说,“警方说今日是最后一面,调查结束之前不能下葬。”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汇报工作。 但柳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Elliot收起了伞。柳寅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地走进那条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壁纸是几十年前的花样,泛着黄,边角卷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有一点像柳依小时候住的那栋楼的楼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你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封存得很好了,打包,装箱,塞进阁楼最深处,锁上门,把钥匙扔进泰晤士河。 但只需要一种气味,一种光线,一个转角,所有的箱子就会全部炸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砸在你脸上,躲不掉。 房间里很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凉意。墙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瓷砖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血色都洗掉了一层。柳月珍躺在中间的金属台面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布很薄,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身体的轮廓——一个瘦小的、干瘪的轮廓。 柳依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她想起的第一个画面,是母亲在厨房里剥豌豆。 那是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板凳上,姐姐在上课外辅导班,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还没剥的豆荚。 母亲站在灶台前炒菜,背对着她,围裙系得很紧,腰身被勒成细细的一截。厨房里很热,油烟很大,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垢。 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依依,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没打算生你。” 柳依的小手停住了。 一颗豆荚裂开在她掌心里,三颗圆滚滚的豌豆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橱柜底下的缝里。 她趴下去捡,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手指够不到,只能看到那三颗豆子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绿光。 她趴在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母亲穿着拖鞋的脚,和灶台底下积着的灰。 她想问为什么。 但她没有问。 她从小就不会问为什么。她把剩下的豆子一颗一颗剥完,剥得干干净净,一粒都没有掉。 她以为这样有用。 母亲没有回头。 柳依记不得母亲有没有抱过自己,在她整个人生的记忆里,母亲似乎只抱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她五六岁的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母亲抱着她在雨里等出租车。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母亲身上有一种很廉价的洗衣皂的气味。 不好闻。但她记住了那个气味。 后来她每次闻到那种洗衣皂的味道,都会觉得额头微微发烫。 第二次是母亲知道她怀孕了,她用一种很幽深的目光看着她,她本能的感到害怕。 柳依想,要是母亲那时候叫她把孩子打掉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打掉。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问,这个孩子是不是罗迪的,那个罗迪·德莱文。 她已经想不起当时的记忆了,只记得她浑身发冷,像坠入无边的深海里面,连血液也冻结成冰。 她第二次抱了她,她说, “做的很好,柳依。” 柳依还记得自己当时在她的怀里发抖,她哭都哭不出来,只有天旋地转的晕眩和绝望,她甚至不敢去细想她夸她什么做的好。 在她和Elliot婚礼结束后,她塞给柳依一个红包,她上了车才打开那个红包。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很潦草,像是写了又涂掉好几遍才定下来——“你的八字,先生说,是贵命。”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贵过。 柳依是被算命先生救下来的。 这件事她从小就隐约知道。 她的出生只是因为柳月珍在酒吧里遇到的一个俊美的陌生人。 一夜情。 母亲那时压力太大,去酒吧喝了几杯,然后和一个陌生俊美的男人度过了她人生中的一个放纵的夜晚。 柳依能想象母亲在发现自己怀孕时的心情——不是惊喜,不是犹豫,是一种冰冷的的愤怒。 母亲立刻决定拿掉她。 但那时母亲太忙了,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要给柳衍交钢琴课的学费,要给家里寄钱,要应付房东的催租。 等她终于抽出时间去诊所的时候,医生说来不及了。 怀孕已经超过六个月,在英国,这个周数已经不能做堕胎手术了。 母亲只能捏着鼻子把她生下来。 生下来之后,母亲决定送她去领养。 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个住在伯明翰的华人妇夫,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她们渴望一个健康的孩子。 母亲甚至买好了去伯明翰的火车票,把柳依放在一个竹篮子里,盖了一条毛巾。 但在出发前一夜,母亲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只是母亲平常最信的一个算命小姐,突然上门告诉母亲她的福报来了,让她把握住。 她问柳月珍要了柳依的八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掐着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脸,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变色——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道柳月珍没有读懂的光。 “这个孩子,”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能送走。” “为什么。” “她的命,”她顿了顿,“贵得很,但不是那种富贵。这种贵,是……”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只是说,“你留着她,好好养,不要苛待她,她就是你的福德。” 然后她闭上了嘴,不再多解释一个字,连算金都没有收全,只拿了一半,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 柳月珍把柳依从篮子里抱了出来。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慈爱或不舍的表情,只是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过身去厨房做饭了。柳依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比如母亲从来不牵她的手,过马路的时候让她自己跟在后面,走丢了也不会回头找。比如母亲会给柳衍买新书包,而她的书包是柳衍用旧了淘汰下来的,背带断了用别针别上。 比如母亲会在柳衍考了好成绩的时候炖一锅排骨汤,而她考了第一名回家的时候母亲只是嗯了一声,说继续保持。 比如母亲会在柳衍生日的时候订蛋糕,而她的生日有时候会忘记,有时候不会,忘记的时候母亲会说抱歉下次补上,然后下次继续忘。 母亲没有虐待她。 她从来没有少过一顿饭,没有缺过一件冬衣。只是给柳衍的太多了,多到显得给她的太少。像一个分蛋糕的人,明明盘子里还有半块,但全部给了大女儿,然后对小女儿说抱歉,没有蛋糕了。 她记得自己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亲子日。 她提前三周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好。 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了很久,把校服的领子整了又整,把座位上的名牌摆了又摆。母亲没有来。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柳衍有一个钢琴比赛,母亲去了那场钢琴比赛。柳衍拿了第二名,母亲很高兴,带柳衍去吃了牛排,也把牛排打包回去给柳依吃了。 柳依什么也没有说。她把那张亲子日的通知单从书包里拿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扔进了垃圾桶。 她只是默默劝自己该习惯了,至少还有牛排吃。 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了罗迪。 浪子罗迪。 他骑一辆黑色的机车,皮夹克旧得发亮,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加勒比海最浅处的那种绿。 他在一个派对上看到她缩在角落里,走过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站在角落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拽到舞池中央。没有人应该站在角落里,他说。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不把她放在角落里的人。 第十二章 柳依是在十六岁那年遇见罗迪·德莱文的。 伦敦正值深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落叶气息,天色灰得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旧玻璃。 那是一场她本来不该出现的派对。 姐姐柳衍在肯辛顿租了一间短期的公寓,说是要“拓展人脉”,母亲难得给了柳依一点零钱,让她去给姐姐送一包家里腌的腊肉。 柳依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怀里抱着那个油纸包,站在公寓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哄笑。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她准备转身走去楼下的小花园里,打算等派对结束再把东西交给姐姐。 罗迪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当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一个洞,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瑟缩的站在公寓门口,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她那时候已经很习惯等待了,她准备继续去等待。 但是,门开了。 公寓里喧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比眼前的人更快的灌到柳依耳朵里。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声浪,鼓点震得门框都在微微发颤,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像一场小型交响乐的前奏。走廊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来,是一团暧昧的、昏黄的暖光,把门口这一小方地界照得如同一个小小的舞台。 罗迪就站在那团光里。 他本来是要走的。这间公寓里的派对对他来说太过廉价了,酒是超市里买的打折货,音乐是从某个人的手机蓝牙里放的,在场的所有人里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的朋友在二十分钟前就发了消息说换场子了,他只是懒得动。 当他终于决定起身离开的时候,拉开门,却看见了这个女孩。 她缩在门口的墙边,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整个人笼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有被门内漏出的灯光照到的一小片侧脸是亮的,颧骨的弧度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罗迪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 他想,她看起来和这扇门里的世界毫无关系。 这个派对里的女孩们穿着亮片裙和高跟鞋,头发上喷了亮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而门口这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卫衣,袖子长过手腕,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一个洞——不是故意做旧的那种破,是真的穿久了磨出来的。 她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故事。 “你找谁?”他问。 柳依抬起头来看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金褐色的头发被发胶随意地拢到脑后,有几缕掉下来搭在眉骨上。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是那种不需要光线修饰也好看的长相,下颌线条利落,像一个被切得很干净的多边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我找柳衍。”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柳衍?”罗迪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扫了一眼,“不认识,你姐姐?” 柳依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找?”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为什么不进去?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会推开那扇门,站在那个不属于她的空间里,音乐声和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顶,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她。她会像一个多余的摆件一样杵在某个角落里,等很久很久,等到姐姐终于看到她,然后用一种半是无奈的语气说 “进来怎么不说话?” 然后她就讷讷的低下头,沉默,然后被她带在身边和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寒暄、微笑、点头。她会在那些打量的目光里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一块安静的背景板,等派对结束之后,再坐四十分钟的地铁回家,假装这一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太熟悉那个过程了,熟悉到她光是站在这扇门外,听见门里面传来的音乐声,胃就已经开始隐隐发紧。 “我去下面等就好。”她最终说。 罗迪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从她低垂的睫毛扫到她紧紧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再到她脚上那双旧款的帆布鞋。 那双鞋的鞋带系法很特别,是绕了两圈再打结的,说明鞋带太长,不这么系会拖到地上。一个连鞋带都不会换合适的女孩。 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柳依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拉着跨过了那扇门。 公寓里的声浪扑面而来,比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还要大上好几倍。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彩色射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道红蓝相间的光轨,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酒精味和人群蒸腾出的热浪。 有人端着酒杯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靠在墙边大声说笑,沙发上的几个女孩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 罗迪没有停下来。 他拉着她穿过人群,肩膀替她挡开挤过来的身体,步子迈得不快但很坚定。柳依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的手指紧紧箍着,力道不大,却怎么也挣不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跟着他走。 他把她拉到了客厅的正中央——那个被清空了茶几、铺了临时彩灯、充当舞池的地方。 射灯的红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蓝光又从她肩膀上落下来。 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柳依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把脸藏起来,但罗迪捏了捏她的手腕,不让她缩回去。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没有人应该站在角落里。”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震耳的音乐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等不到你姐姐,那就让她注意到你吧!” 音乐没停。 罗迪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周围的彩色射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圈又一圈的光轨,红的蓝的绿的,落在他的脸上又滑走。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着她的手也跟着举了起来。柳依被他带得向前踉跄了半步,差点踩到他的鞋,慌乱地抬头看他,却看到他正在笑。 那个笑容在迷离的灯光里显得很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水雾看月亮。他的头发被发胶拢得有些散,几缕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晃动。 “你没跳过舞?”他凑近了一点问她。 “没有。”她老实地回答。 “那你现在跳过了。” 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柳依的帆布鞋踩在不知道谁洒了半杯啤酒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她不会跳舞,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步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迈,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整个人都是僵的。 但罗迪不在意。他的节奏感很好,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带着她左摇右晃,偶尔故意把她拉近又推开,玩得不亦乐乎。 旁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柳依的脸红得要滴血。 她的马尾在转身的时候扫过自己的肩膀,带起一阵细微的痒。她想要停下来,想躲回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里去,但罗迪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每次她想退,他就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前带一步。 不是用力拽,是那种很轻很柔的牵引,像在说她可以相信他。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改握她的手,举高,让她转圈。 柳依被动地转了一圈,马尾甩出一道弧线。转回来的时候晕头转向地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她听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的薄棉布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 “你看。”他低头看她,声音刚好盖过音乐,“你姐姐看到你了。” 柳依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朝人群里看去。柳衍果然站在沙发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隔着人群看着她。 姐姐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带着审视的意外。 旁边有人在跟柳衍说话,但柳衍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方向,手里那杯酒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柳依下意识想从罗迪怀里退出来,但他的手搭在了她的后背上,很绅士地、只是虚虚地笼着。 “放松。”他说,“让她看。”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没有再动。 音乐终于停了。 罗迪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比了一个小小的、孩子气的胜利手势。 柳依站在舞池中央,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从来没有在这么亮的灯光下、被这么多人看着却没有觉得害怕。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柳衍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看。 罗迪走到她身边,把刚才跳舞时脱掉的皮夹克重新搭在肩上。“渴不渴?”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带她穿过人群,走到厨房的料理台边。这里比客厅安静一些,有几个喝多了的人靠在冰箱旁边聊天,但声音不大。 罗迪打开冰箱看了一圈,皱了皱眉,大概是对里面满满一排的廉价啤酒和预调鸡尾酒不太满意。 他关上冰箱门,在料理台上的一堆半空的杯子旁边找到了一盒没拆封的柠檬水,拿起来看了看标签,然后拧开了盖子。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柠檬水,又从旁边的冰盒里夹了两块冰放进去。 杯子外面迅速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纸巾把杯子外面擦干,才递给她。 柳依接过去,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刚才那一小段舞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手指尖不再是冰凉的,脸颊也透着红。 “饿吗?”他靠在料理台边问她。 她摇了摇头。她想起怀里还抱着那包腊肉,低头看了看,还好,油纸包没有破,只是被她捂得有些发皱了。 她把腊肉放在料理台上,用手把油纸抚平整。 罗迪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笑她。 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喝着自己手里的那瓶矿泉水,偶尔扫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来打扰。 等她把半杯柠檬水喝完,他才开口:“要走了吗?” 柳依迟疑了一下。 她应该留下来等姐姐,把腊肉亲手交给柳衍。但她看到罗迪已经拿起头盔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很难拒绝的笃定。 “就一会儿。”他说,“兜一圈就回来。你姐姐看到你了,她知道你在。” 柳依想了想,最终没有说不。 他带着她从侧门出去,避开了客厅里热闹的人潮。 楼道里的空气冷而清新,和外头深秋的夜风一起扑面而来。柳依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积攒了一个晚上的烟酒味道被稀释了一些。 他的机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面。 是一辆黑色的凯旋,车身擦得很亮,油箱上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斑。罗迪走过去,从后座上取下另一顶头盔——这是他的头盔,深灰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图案。 他把头盔递给她。 “戴上。” 柳依接过头盔,费了一点力才把它套在头上。 头盔比她想象的要重,里面的海绵压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想去扣下巴的搭扣,但手指像没有润滑过的木节,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罗迪笑了一声,走近了半步,低下头替她扣。 他的手指很灵巧,两根指头一捏一扣,咔嗒一声就合上了。 他的指关节在下巴的位置轻轻擦过,一触即离,但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度久久不散。 “上车。” 柳依笨拙地跨上后座。 罗迪启动摩托车。 “抓紧。” 他的声音飘在深秋的夜里,被摩托车的轰鸣声交叉,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混着肆意张扬的顽劣,那股与生俱来的痞气,便在声色交错里漫了开来。 她伸出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整辆车在身下震了一下,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柳依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他的衣服抓皱。 罗迪感觉到后座上人的紧张,扭过头来,那双像加勒比海最浅处的那种绿的眼睛弯弯,闪着细碎的,自由的微光。 “别怕,”他说,“我开得不快。” 他确实开得不快。 机车驶出肯辛顿的住宅区,拐上泰晤士河边的公路。 深秋的伦敦在夜里是另一种模样。河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伦敦眼已经熄了,但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路上的车很少,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辆机车在河边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柳依把脸缩在头盔里,透过挡风面罩看外面的世界。 风从她耳边掠过,不冷,因为罗迪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在她眼前一鼓一鼓的,偶尔会蹭到她的面罩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很干净。 他沿着河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灯光越来越稀疏,直到最后只剩下机车前灯照出的一小片亮光。柳依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她没有问。 后来他把车停在了一处高地边上。引擎熄火之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风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柳依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她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罗迪已经跨下车,站在路边,朝远处的城市轮廓线望去。 柳依也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里是伦敦北郊的一处小山坡,能俯瞰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灯火铺展开来,像一件镶满碎钻的旧袍子铺在地上。天际线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就要升起来的月亮。 “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罗迪说,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比平时低沉,“想事情想不清楚的时候。” 柳依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脸颊。 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以前看伦敦,永远是抬头看的——高楼,阴天,母亲的脸色,姐姐的背影。但此刻她从高处往下看,整个伦敦都在她脚下,小得像一个可以捧起来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罗迪偏过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站了大概一刻钟。 柳依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 罗迪点点头,把头盔递给她。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比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刻意延长什么。到了公寓楼下,柳依把皮夹克还给他,站在楼门口踌躇了一下。 “柳依。”他坐在机车上叫她。 她回头。 “下次不等人的时候,”他说,“来找我。” “我叫罗迪·德莱文,你会记住我的。”他说这话时的眼睛像冬天泰晤士河上的晨雾,泛着微微的雾气和那时候柳依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发动引擎,沿着路灯排成的光河驶远了。尾灯像两颗红宝石,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 柳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伦敦的深夜很冷,但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圈看不见的手环,扣在她的皮肤上,久久不退。 第十三章 他们念的是同一所中学。 圣安德鲁公学,伦敦北部一所有着红砖校舍和哥特式尖顶的私立学校。柳依是靠奖学金进来的,罗迪是靠姓氏。 罗迪·德莱文在那年秋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退出了学校橄榄球队。 教练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说他是三年来最好的边锋,他说他知道,但他现在有比赢球更重要的事。 第二件,他把自己那辆凯旋机车的后座重新包了一层软垫,因为之前那个太硬,坐着不舒服。 第三件,他开始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绕路二十分钟去东区接一个人上学。 柳依一开始是拒绝的。 她说太远了,太麻烦了,被别人看到了不好。 罗迪把她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到机车后视镜上,说:“你觉得我像是怕麻烦的人吗?”柳依说不出话,只能坐上去,攥着他校服外套的后摆,在伦敦清晨的薄雾里穿城而过。 母亲就站在二楼的窗边,隔着那层白纱窗帘,把楼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阻拦她谈恋爱,因为她认识罗迪的姓氏。 他们的一天是从清晨六点五十开始的。 罗迪会准时出现在她公寓楼下,机车引擎突突地响,手里永远拿着两杯热可可。 柳依下楼的时候总是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头发有时候没梳好,校服领子有时候没翻好,他看都不看,先伸手帮她把领子理好,再把热可可塞到她手里。 罗迪会把那双像翡翠一样闪耀的眼睛眯得只剩下一小缝,然后对她说一句“早上好”。 然后等她喝完第一口才发动引擎。 从东区到圣安德鲁公学的路有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是她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 她侧坐在后座,一手攥着他的衣服,一手握着热可可,风从耳边过去,他后背的温度透过两层校服传过来。 他偶尔会指着路边某个地方大声跟她说话,比如“那家店的甜甜圈很难吃”或者“上次我在这里差点被一只鸽子撞到脸上”,都是毫无营养的话,但在风里听起来格外好笑。 她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坐得更直了一点,像是想替她挡住更多的风。 学校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圣安德鲁公学不算大,这种消息传得比流感还快。 柳依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的看,但被打量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她习惯了做透明人,忽然之间不能透明了,她有些不自在。 但罗迪从来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他在食堂端着餐盘走到她对面坐下,把她碗里挑出来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他在走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下来给她系松开的鞋带,他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跑进教学楼,湿着头发在楼梯口朝她笑。 他用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把她从角落里拽了出来,让所有人看到——看清楚了,这个女孩是我的。 表白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十二月初,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但天空是那种发白的灰,校园里的梧桐树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柳依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做数学卷子,罗迪在他对面复习物理,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像蒙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她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抬起头来看他,发现他早就放下了笔,正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墨水。 “我在算。”他说。 “算什么?” “算我这辈子还能看你多少次。”他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算不出来,因为我希望它应该接近于正无穷。” 罗迪唇角轻轻一挑,勾出抹漫不经心的痞笑。 他像加勒比海最浅的海水的浅绿瞳仁在昏暗中漾着细碎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语气懒懒散散:“我今天刚学的,它代表无数次。” 柳依愣住了。 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罗迪把笔放下,拉开椅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自习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一览无余——他鼻梁上那一点淡淡的雀斑,他发际线上翘起来的一小撮碎发,他浅绿色眼睛里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柳依。”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两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范围里。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松木须后水,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哪怕在这种场面下也觉得安心。 “我知道你不习惯被人注意,”他说,“我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我见过你在走廊上低头走路的样子,见过你被人看了一眼就把脸别过去的样子,我全知道。” 他没有碰她,只是那样看着她,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但我想做那个可以保护你的人。你什么都不用改,继续低着头走路也可以,继续躲着人也可以,你只要让我站在你旁边就行了,我要做你的伞,in London.” 柳依心砰砰的跳着,好像要冲出她单薄的皮肉,飞向对面的胸口和他的心紧紧纠缠。完全没有预兆,好像就是突然之间眼睛一热,然后眼泪就滚了下来,落在校服裙子的褶皱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小圆点。 罗迪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大拇指从她的颧骨上慢慢滑过去。 他的手有些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薄很薄的瓷器。 “你在害怕吗?”他笑了,但声音也有点哑,“可我还没说完。” 她看着他,望进那连绵的碧色里。 “做我女朋友。”他说,“不是那种试试看的,是那种我要跟所有人说的,我要带你去所有地方的,我要你每天早上都喝到我买的热可可的那种,跟我永不分离的那种。” 自习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窗外有乌鸦飞过,翅膀扑簌扑簌地响。柳依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了起来。 “好。”她小声答应,“我们永不分离。” 罗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柳依把脸埋进去,听到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迭在一起,跳得一样快。 那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 柳依要坐公车回家,罗迪要去机车棚取车。 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她走出两步,听到他在背后叫她。她回过头,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裤袋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融成很细小的水珠。 “柳依!”他喊。 “嗯?” “没事,”他说,“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柳依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脸埋在围巾里,围巾是灰蓝色的,羊绒的,罗迪上周送她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看。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天上课,罗迪带她去了摄政街看灯。 那条街在十二月会挂满天使灯,巨大的发光翅膀在街道上空展开,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柳依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 罗迪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灯,一直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灯?”她发现他在偷看。 “不看,”他说,“灯旁边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柳依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罗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那个口袋很大,塞了两只手还是暖的。 他们在摄政街上走了很久,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来。 罗迪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她喝了一口就被酸得皱起整张脸,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完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完了。 柳依看着他就着自己喝过的杯沿喝那杯热红酒,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比接吻还要亲密。 新学期开始之后,罗迪被学业压得紧了一些。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爱丁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了,但他还要应付最后的考试。 柳依开始主动去图书馆陪他复习,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作业。有时候她抬起头,发现他又在看她,就用笔敲一下他的手背,说“看书”。 他就乖乖低下头,过了五分钟又开始看她。 五月份,罗迪把一封请柬压在她的课本下面。 米白色的棉纸信封,封口处是德莱文家的深蓝色火漆印。 柳依拆开的时候手指是抖的。里面用花体字印着她的名字,下面一行是罗迪潦草却有力的手写笔迹:一定要来,等我安排。 安排三天后到了。 一个扁平的盒子在课间被递给她,深蓝色缎带,哈罗德百货的徽标。柳依拆开的时候同学刚好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悠长的“哇哦”。 盒子里是一条裙子。 深蓝的底色,近乎午夜的颜色,面料是丝绸和薄纱的迭层,在光线下泛出一种极细微的银灰色光泽。 领口是方领,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袖子是透明的薄纱,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小腿处开始散开,像一朵倒置的郁金香。裙子下面压着一双同色系的缎面高跟鞋,鞋码是她的码。 盒子的内盖上有一张卡片,罗迪的字迹:My finest gown, for my precious one. 柳依蹲在地上,把裙子抱在胸口,蹲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那间公寓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膝盖破洞的牛仔裤,手里攥着一包腊肉。 那条街区的女孩子们穿着亮片裙和高跟鞋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平视前方,没有一个人看她。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像她们一样。 毕业舞会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柳依穿着那条裙子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罗迪已经在楼下等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深蓝色领结,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整整齐齐。但当柳依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他的手指本来在转机车钥匙,钥匙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柳依站在台阶上,深蓝色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晃动,方领刚好露出锁骨,那条银链子上的蓝宝石坠子正好落在骨窝的位置。她没有烫头发,只用鲨鱼夹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化了很淡的妆,口红是豆沙色的,睫毛刷了一层薄薄的膏。她紧张得不敢看他,手指捏着裙摆的边缘,指节泛白。 “怎么样?”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罗迪没有说话。 她的盘发让她露出完整的脖颈和锁骨,形状优美,像最优雅的天鹅献上华丽的舞姿,锁骨上是他送的那条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蓝宝石,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罗迪没有回答。 他走近了一步,弯腰把钥匙捡起来,然后伸手把她耳侧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节不经意地从她耳后的皮肤上滑过,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像烙铁一样烫。 柳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可以数出他的睫毛。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太好看了。” 柳依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某种玄妙的鼓点和音符,在暮色里和他共振,被他牵动心弦。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把自己看个够。 舞会在圣安德鲁公学的老礼堂里。 穹顶很高,挂着几盏水晶吊灯,光线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深色橡木的地板上。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烛台和高脚杯,乐池里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正在奏一首很慢的曲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绸带在天花板下面缓缓飘。 柳依挽着罗迪的胳膊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很多双眼睛转过来看她。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在罗迪的西装袖子上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偏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你比这里所有人都好看。” 他带她走进舞池。 柳依不会跳正式的舞步。但罗迪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自己的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带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转圈。他的舞步很稳,他让她踩在他的皮鞋上,带着她翩翩起舞。她的高跟鞋踩在他擦的锃亮的定制皮鞋上偶尔踉跄一下,他就收紧手臂把她扶住。 “现在你会跳舞了。”他低头看她。 “这哪里算?”柳依被他逗笑了。 “没关系,有我在你就会跳舞。”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柳依抬头看他。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她忽然想起他们初遇那晚,他站在肯辛顿那间公寓的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她人生里一个短暂的意外,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天亮之前就会谢幕。 但他没有走。他把她从角落拉进舞池,替她挡开人群,给她拧开一瓶柠檬水,带她在深夜里看过整个伦敦的灯火,然后在那个普通的傍晚蹲在她面前,说要做她的伞。 “罗迪。”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爱我吗?” 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那天在舞池里一模一样,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点只有她看得懂的认真。 他没有说“我爱你”,他只是说, “我们不会分开的。” 只是把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带着她转了一个更慢的圈。 那时候的柳依就知道誓言从不会永远兑现,但她也不会想到它的时效那么的短暂,轻的像浮在空气里的泡沫一样,她还未伸手去抓,就毫无征兆的消散了。 那天晚上舞会结束之后,他开着玛莎拉蒂送她回家。 柳依坐在后座,裙子外面裹着他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那双缎面高跟鞋——他在车里给她准备了一双拖鞋。 豪华的跑车在空荡荡的深夜街道上驶过,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伦敦的雾蒙蒙的街头被玛莎拉蒂的车灯点亮,引擎的嗡鸣和她的心跳融合。 他没有送她到家楼下。 罗迪的玛莎拉蒂把她送到了她们初遇那天去到的伦敦郊外。 玛莎拉蒂缓缓停稳,远离了市区的楼宇与人潮,大片草地顺着缓坡铺展,老树疏疏落落地立在路旁,枝叶在微凉风里轻轻晃动。 天际晕开浅灰的薄霭,远处的城市缩影被压缩成一片片的晦暗不清的影子,连风的味道,都带着熟悉的潮湿的泥土味。 “柳依,”他叫她,“你想不想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柳依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他的眼睛,在夜色的车厢里闪着野性的绿色,在车窗外景色的映照下像丛林里蛰伏的兽瞳,带着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侵略感。 像什么呢?柳依想,像那条引诱夏娃偷食禁果的蛇。 第十四章 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但那种暗不是绝对的漆黑,是那种被薄霭过滤过的、带着灰调的暗,所有的轮廓都在,只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缓坡上的草地在暮色里铺展开来,颜色不是白日里的翠绿,而是一种沉郁的墨绿,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平的旧天鹅绒。 几棵老橡树疏疏落落地立在坡顶,树冠蓬松地撑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剪出几团浓黑的剪影。 树叶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像翻旧书页一样的声音。 远处是伦敦。 整座城市被压缩成地平线上的一片晦暗不清的剪影,高楼的轮廓像锯齿一样参差地咬进天空,灯光还没全亮,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透出针尖大的光点。 泰晤士河变成了一条隐约的灰色缎带,弯弯绕绕地穿过那片剪影,在某一处被桥上的灯光染成一小段金色。 整座城市看起来很小,很安静,像一堆积木搭成的玩具摆在远处,那些喧嚣、拥挤、打量、窃窃私语,在这个距离上都变成了不存在的东西。 “柳依。”罗迪在叫她。 柳依含着泪仰头看头顶那几棵橡树。 树叶缝隙里漏出来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灰蓝色,有一颗星星出来了,不太亮,孤零零地挂在天顶偏西的位置。 一切在她泪眼朦胧的视野里只剩下朦胧的幻影。 柳依发出可怜的泣音,却很快被罗迪舔掉。 柳依被罗迪压在身下,玛莎拉蒂敞篷的前排座椅被放倒,狭窄的空间里,柳依根本逃脱不开罗迪的任何动作。 她们甚至还没有进入正题,柳依和罗迪都是第一次,亚洲人狭窄的骨盆和穴道让她第一次就和白人交配就得吃尽苦头,罗迪只是不过进了两指,她的穴就被塞的满满当当了。 更何况,她甚至连自慰都没有过几次,她这样的老实女人如何能承受住对她来说十分可怕的高潮呢? 只可惜,成功引诱夏娃的毒蛇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她必须吃下那枚痛并快乐着的禁果。 “啊!不要了……”柳依把腿夹紧,试图泪眼朦胧的抵抗罗迪在她穴里作乱的两根手指,“罗迪……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我的……我的身子不舒服……嗯……” 罗迪的手指在她窄紧的穴里戳刺着,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还有她潮吹时的水液喷洒在真皮座椅上发出一些细碎的水声,在静谧的郊外极为明显。 “你身子哪里不舒服?”罗迪欺身上去,“告诉我,柳依,你哪里不舒服,我来帮你解决……” “哈啊……嗯……”柳依紧紧咬着唇瓣,她的嘴唇留下一点花瓣型的牙印,羞涩让她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小小声的从嘴里吐出几个简单的单词,“就是……那里……” 风吹过的时候,她听见她的声音和远处河水的声音迭在一起,中间还夹着某种细碎的、不知道是虫鸣还是草籽爆裂的声响。 但她像蚊子大的声音还是被罗迪捕捉到了,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种幽深的、近乎墨绿的暗色,那双眼睛在夜色的车厢里闪着潮湿的光,像丛林深处蛰伏的兽瞳,又像暗礁下涌动的暗流。 “好吧……柳依,”他的手从她的穴里伸出来,放嘴里舔了几口“你不舒服的话……那让我来帮你舔一舔吧。” “啊!”柳依本来看他抽出手松了一口气,虽然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她实在是不能承受这样的异样的…… 但她的穴口很快便被更软更湿的东西覆盖了——罗迪的嘴唇。 他的嘴唇总是带着一点健康的粉色,接吻时有薄荷清新的味道会从他的唇齿传到她的唇齿。她们亲完嘴之后,柳依总是带着一嘴薄荷味回家,直到睡前刷牙才会换成她牙膏的橘子味。 现在这个薄荷味的嘴唇在亲吻她的阴唇,柔软灵活的舌头在舔舐着她的蒂珠,她被吓得直往后退,却被早有预感的罗迪扣住胯骨。 “不……这样是不对的……”柳依都快哭出来了,“罗迪……你……你不可以……亲错地方了……” 罗迪把她的阴蒂和穴肉一起吸进嘴里,嘬得渍渍响,一边口齿不清的问她,“Nothing wrong. I039;m kissing you on the lips.” 柳依拉着他金色的脑袋,被他送上高潮,“我……我……罗迪别这样……” 柳依失焦的望着头顶树冠里露出的深蓝色夜空,含不住的眼泪可怜的顺着脸颊落下,被罗迪带着腥味的手卷走。 罗迪把裤子解开了。 他的性器是粉色的,但形状仍然十分可怖,他圆润的龟头足有鹅蛋大小,他的柱身笔直,像一座壮硕的小塔。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满头大汗,下身硬的快要爆炸,只能想起来把早就买好的套带上就急不可耐的试图进入还没他半个龟头大的穴口。 “柳依……柳依……”他叫着柳依的名字,发出小狗般的嘤嘤,“我要进去……” 柳依给不了他任何回应,他每一次的滑落都撞在她的阴蒂上,把她送上一阵阵的高潮,连小腹也坠疼起来。 风吹过橡树,树叶沙沙响。远处泰晤士河上的桥灯突然全亮了,金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啊!好疼……”柳依吃疼的在他背上抓挠,甚至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真的太疼了……像什么烙铁凿开她的下体,还在往里面钻,痛感完全压过了所有的感觉,她甚至把罗迪的肩膀咬出了血。 罗迪不敢停下,但他一路进到一半就被绞紧得进不去,只能安抚的亲着柳依的脸颊和她早就被吃的油光水亮的乳肉,由着她咬,试图让她放松一点。 柳依的鬓发都被汗湿透了,只觉得被什么可怕的棍子捅进了肚子里,下身都是可怕的异物感和撕裂感。 但好在没有流血,她小口的喘着气,哭着叫罗迪出去。罗迪也满头大汗,但他知道如果这次没有处理好柳依怕是再也不许他跟她做爱了,他必须要让她爽快起来。 罗迪把手舔湿去揉她的阴蒂,他下身不动,让她适应着这可怖的性器,一边感受着她的穴肉,在她高潮后放松的时候一下进到了最里面。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做到后面柳依也能稍稍得了点趣味,但她已经浑身失了力气,只能发出小声的哼哼,可怜的流着眼泪,在这里度过了她和罗迪的初夜。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撩起她耳侧的一缕碎发。远处伦敦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稀疏的针尖变成密密麻麻的光斑,把整座城市从剪影变成了一片铺开的碎钻。 但柳依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被钉在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柳依第二天晚上抖着腿回家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脸色,只是脸色苍白的跑回房间。 第十五章 罗迪的大学在爱丁堡,柳依在伦敦,隔着大半个英国的距离,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电话维系。 罗迪不喜欢发短信,他说文字是死的,听不到声音他会忘记她的样子。所以他每天晚上都打电话来,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十一点,没有固定时间,但每天都有。 柳依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音量调到最大。 她会在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屏幕,会在洗碗的时候把手机搁在窗台上,会在深夜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摸一下枕头边的冰凉外壳。 电话的内容多半很琐碎。 他跟她讲今天的课有多无聊,讲他同学做实验把实验室烧了一个角落,讲爱丁堡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她跟他讲今天去便利店打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买了十罐猫罐头的老人,讲她的班级新转来一个学艺术的女孩。 都是很小的事,但她说的时候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的笑声,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她就继续往下讲,一直讲到手机发烫才挂。 每个月他会来一次伦敦,坐最早的火车,到的时候柳依通常还没醒。 他就在她公寓楼下的台阶上坐着等,手里拎着两杯热可可和一袋可颂。柳依裹着睡袍下楼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坐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仰起头来朝她笑的样子。 “你来了怎么不打电话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热可可塞到她手里,用自己冰凉的手背碰了碰她刚睡醒还热着的脸颊。 柳依被冰得往后缩,他就笑,笑完把她连人带睡袍一起裹进怀里。伦敦清晨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门廊下的他们两个像是一座小小的孤岛。 然后他们会在她的小房间里待一整天。 柳依坐在床上看书的时候,罗迪就躺在她旁边,头枕在她腿上,闭着眼睛听她翻书页的声音。她偶尔低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在侧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你在看我。”他闭着眼睛说。 “没有。” “你就是在看我。” 柳依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他睁眼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鼻尖对上她的鼻尖。 他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带着热可可的甜味。他没有吻她,只是那样悬着,像在欣赏她脸红的过程。 “柳依。” “嗯?” “你在等我吻你。” 柳依说不出话。 罗迪得逞般地笑了一下,然后才把那个吻落下来。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们就会开始做爱——柳月珍一看到罗迪来了就会出门,柳依也从不问她到哪儿去了。 她只是任由着罗迪把体液几乎遍布她的小房间,像是标记地盘一样。 有一次她们在窗台做爱,伦敦的冬天把窗子蒙上一层雾气,柳依呼出的热气和因为内外温差产生的雾混合。 罗迪在内射她,她也潮吹了。 鬼使神差的,她在窗户上画了一个石头,把它涂满,露出窗外的一点点景色,她才发现柳月珍原来出门从来没有离开东区,她坐在深冬的伦敦公园的长椅上,静静的等待着。 那年圣诞节他带她去了爱丁堡。他租了一间小公寓,窗外能看见城堡的轮廓,下雪的时候整座城市变成一张黑白的明信片。柳依站在窗前看雪,他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条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冷吗?” “不冷。”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厚厚的毛衣传过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城堡的灯在雪夜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他们两个。 然后她们开始互相取暖,像是两片连绵的篝火一样纠缠在一起,水声,呻吟声,肉体拍打声,响彻爱丁堡的冬夜。 那条围巾她后来一直留着。 灰蓝色的,羊绒的,边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鹰隼图案。 罗迪说是从他家里拿的,柳依没问那个“家里”具体指哪一栋房子,他也没说。 他们之间有一些话题是心照不宣的禁区,比如他的家庭,比如她的家庭,比如将来的事。 因为她太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语言里,而在一个人的沉默里。 罗迪的沉默不在他不想说的时候,在他刚刚挂掉电话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通常刚吃完晚饭,她的小房间里飘着速食面条的味道,他那边是爱丁堡宿舍窗外的风声。 电话里他跟她讲今天教授说了什么冷笑话,讲室友又把袜子丢在了洗手间,语气轻松得像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人。 然后电话挂断。安静下来的那一秒里,柳依有时候会听到他叹气。 很轻,很短,像是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烟。那声叹息里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他的母亲,一个从未在任何对话中出现却始终在场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块被压在所有话题底下的磁铁,看不见,但扭曲了一切。罗迪从不提母亲喜欢什么、做过什么、对他说过什么,但那个女人就在那里,在这声叹息里,在他每次接完电话后短暂的空茫里,在他每次说“我得挂了”时那一闪而过的、被收回去的表情里。 还有他的家族。 德莱文。这个姓氏在伦敦的报纸上偶尔出现,通常在“房地产收购”或“慈善晚宴”相关的版面上。 柳依在图书馆的旧报纸架前站了很久才找到一篇——德莱文家族信托完成了某项资产重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几个穿西装的人从一栋石砌建筑里走出来,面孔一个都看不清。她合上报纸,觉得这个姓氏就像那张照片一样,近在眼前,却看不清楚。 她从不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会怎样。罗迪不会生气,不会沉默,他会笑着把她搂过去,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什么好说的”,然后把话题转到今天的天气或者下周的电影。 那个笑容完美无瑕,但正是因为它太完美了,柳依才不敢碰。有些界限是看不见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扇没有门把的门。 你推不开,也无需去推。 他没有在社交媒体上放过她的照片。 他的账号是公开的,粉丝很多,发的东西很少——机车的侧面照,爱丁堡的雪景,一杯咖啡上拉花的纹理,偶尔一张乐队现场的模糊光影。 没有她。 柳依翻过一次,从最近翻到最早,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来伦敦看她,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笑着朝她挥手。他没有提,她也没有问。 柳依把手机放下,看着他的笑脸,想,他说这是保护。 这个理由很好,好到她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更多解释。因为她害怕问出口之后得到另一个答案,更害怕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了。 十七岁的柳依信很多东西。 她信他每次假期回来时带的那束雏菊——用报纸裹着,茎叶上还沾着水珠,他说是火车站门口买的,她信。 她信他在深夜电话里给她唱的那些民谣歌词,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忘了词就用哼的,哼完说“这首歌讲的是一个水手和他等在家乡的姑娘”,她说好听,她信。她信他骑机车带她去白崖那天,站在英吉利海峡的风里,她问“我们以后会怎样”,他说“会很好”,她没有追问“很好”具体是什么,她信。 她甚至信他那次在摄政街天使灯下说的话。 那天是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整条街被巨大的发光翅膀笼罩着,金色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她仰着头看灯,他站在她旁边看她的侧脸,他说,“等毕业了,我带你去看更远的灯。” 她问多远的灯。他说很远很远的。 她信了。 她信他是她的岸。 那段时间柳依的小房间里到了晚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昏黄地打在二手书桌上,桌角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她坐在桌前看书,耳机里放着他推荐的歌,偶尔走神的时候会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伦敦地铁图发呆。 柳依在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去过的地方却少得可怜。但罗迪带她去过的地方她全记得——北郊的山坡,白崖的海风,摄政街的天使灯,泰晤士河边的每一条长椅。 她想,这些地方就是她的岸了,伦敦就是她的岸了。 她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一座岛。一座在他漫长航程中暂时停靠的岛,他在岛上休息、欢笑、留下过夜的篝火和空了的酒杯,但潮水一涨他就会走。 船总要出海,岛却永远在原地。 第十六章 她怀孕的那天晚上。 爱丁堡下雪了。 柳依在伦敦上车的时候天还没亮。维多利亚火车站的穹顶下挂满了彩灯和槲寄生花环,电子屏上的发车信息一排一排地跳动着 火车到爱丁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站台上的人比平时多,到处都是拎着行李箱赶回家过节的旅客,围巾和帽子上沾着融化的雪水,空气里混着热红酒和肉桂的味道。 那年的雪来得早。 十二月的爱丁堡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压着,城堡和尖塔的轮廓在雪雾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过的铅笔素描。 火车站台上的灯光在下午就亮了起来,昏黄的一团一团,照着铁轨边堆积的薄雪。空气冷得发脆,吸进鼻子里像细小的玻璃碴。 柳依从车厢里出来,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鼻腔都要冻住了。 爱丁堡的火车站是一栋老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铸铁的拱形顶棚上挂着积了灰的吊灯,光线从玻璃穹顶透下来,被雪光映成一种冷调的灰白色。 她来过爱丁堡三次了,认得路,不需要罗迪来接。 但她走到闸机口的时候,罗迪还是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厚大衣,灰蓝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笑弯的眼睛。头发没有打发胶,金褐色的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搭在眉骨上,沾着几片还没融化的雪花。他远远看到她就开始小跑,步子踩在湿滑的月台上,皮鞋底打了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旁边的垃圾桶。 柳依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他小心,已经被他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他的大衣敞开了,把她也裹了进去。 围巾上有雪,贴在她的脸颊上化成冰凉的水珠,但他胸口的温度透过两层毛衣传过来,烫得惊人。 她听到他喘气的声音,像是刚才那段小跑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把她整个人箍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都在发酸。月台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有人在用苏格兰口音打电话,有人在笑。 但他就那样抱着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闸机口,没有松手。 “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她把围巾拉下来露出嘴巴,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白气。 他把背包甩到自己肩上,直起身来看她。睫毛上沾着雪花,眨一下眼睛那些雪花就化成了很细小的水珠。 “我说了不来吗。”他反问。 罗迪的目光从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扫到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风衣,再到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缠到她脖子上。 她脖子上本来已经有一条围巾了,他不管,把自己的也缠上去,缠了两圈,把她从下巴到耳朵全裹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围巾上有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松木须后水的味道,温热的,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走吧,”他一手拎着她的行李一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去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外面雪大了。” 罗迪叫了一辆出租车。 路两边的联排石屋窗台上都挂着圣诞灯饰,有的在门楣上挂了槲寄生和冬青花环,暖黄色的灯光从结着霜的玻璃窗里透出来,把街上的雪地映成一片金色。 罗迪在后座上一直握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圈。 柳依靠在他肩膀上,透过出租车车窗看街边的圣诞橱窗,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棵用可颂堆成的圣诞树,她笑了一声。 罗迪低头看她在笑什么,正好错过橱窗,就问她在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他说不行必须告诉我,她说你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想知道,他说不可以。 然后她们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kiss。 他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条石板坡道的尽头,二楼,窗户对着城堡的方向。 门口摆着一个旧陶罐,陶罐里插了两根干枯的薰衣草,是柳依上次来的时候从市集买来的,他一直没扔。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 柳依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松枝的味道——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棵很小的圣诞树搁在窗台上,树上缠着一串电池驱动的暖色小灯,树下放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盒子,扎了深蓝色的缎带。 暖气片还是咣当咣当地响,桌上摊着两本翻开的教材和一张写到一半的圣诞贺卡, 厨房的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是热红酒,橙皮和丁香和肉桂棒在深红色的液体里慢慢翻滚,把整个公寓都染上了一层甜丝丝的、带酒精味的暖香。 柳依站在门口,看着那棵小圣诞树看了很久。 “你弄的?”她明知故问。 罗迪把她的行李放在沙发旁边,耸了耸肩。 “过节嘛。”他的语气很轻巧,但柳依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 “圣诞树是跟楼下花店老板讨的,他说这棵卖不出去因为长得不够直。我看它挺好的。” 柳依走过去,蹲在窗台前面看那棵树。树枝上除了小灯还挂了一个很小的银色铃铛,一个用毛线绕成的小星星——毛线是深蓝色的,和他那条围巾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星星,指尖轻轻一推它就晃起来,铃铛跟着发出很细很轻的叮当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星星是你做的?” “不然呢。” “很丑。” “谢谢。” 她站起来,转过身。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松弛,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的反应,那种专注和紧张出卖了他。 和那次在舞会上她穿着蓝裙子走出来的时候如出一辙——假装漫不经心,其实每一根神经都在等她说好看。 柳依伸手拽了拽他毛衣的下摆,往前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直到他低下头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左边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到他的皮肤不到一秒就离开。 “谢谢,”她说,“很好看。” 他的耳朵又红了。 和每一次一样,从耳垂开始红,蔓延到耳廓,然后延伸到脖子。 罗迪·德莱文可以当着全校人的面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可以在月台上抱她抱到路人侧目,可以在毕业舞会上说“你比这里所有人都好看”而面不改色。 但每次她主动亲他,哪怕只是脸颊,他就会变成这样。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眨了两下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眼尾往下压,灰蓝色的虹膜在圣诞树小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温暖的光。 “那我以后多做几个丑东西。”他说。 下午他们去王子街花园的圣诞市集。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树枝上挂着霜,旋转木马的彩灯在暮色里转成一圈流动的光环。 罗迪给她买了一杯热红酒,她喝了一口又被酸得皱起脸,他笑着拿过去喝完,然后又给她买了一杯苹果酒,说这个不酸。 她捧着苹果酒暖手,走到卖圣诞装饰的木屋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天使挂件看了很久,又轻轻放回去。 罗迪在她身后,趁她走开两步之后把那个天使买了下来,揣在大衣口袋里。 天黑之后他们回到家。 柳依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番茄浓汤,切了法棍面包放在烤箱里烤脆。罗迪负责摆桌子,把窗台上圣诞树的小灯打开,关了顶灯,又用两个茶杯当烛台,各插了一支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蜡烛。蜡烛是橙子味的,点起来之后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摆完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好像缺了什么,又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罐姜汁啤酒。 吃完饭之后他们窝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圣诞树的小灯和快要燃尽的烛火照明,光线昏暗而温暖。 快燃尽的蜡烛发出最后一点光,橙子味的蜡油已经融成了一小滩透明的液体,在茶杯底部凝固成光滑的表面。 罗迪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吉他搁在腿上,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吉他弦的颤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弹的还是那首歌。 那首他第一次在深夜电话里弹给她听的民谣,关于一个水手和他等在家乡的姑娘。她听过太多遍了,能从头到尾默写歌词。 水手的船在海上漂了七年,姑娘在灯塔下面等了七年,最后水手回来了,姑娘已经不在了。 但今天他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歌词变了。原词是“水手回到了港湾”,他唱的是“水手学会了留在港湾”。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柳依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看不到她的脸,但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的毛衣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改词了。”她说。 “改了很久了。”他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 罗迪把吉他放到一边,从圣诞树下面拿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盒子递给她。 报纸外面扎着深蓝色的缎带,蝴蝶结歪歪扭扭的。盒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棵圣诞树,旁边写着 To:LIU YI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绒布小袋子,打开袋子,她倒出来一个银色的挂坠。 挂坠很小,比她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是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张开着,尾羽像剪刀一样分叉。 银质表面做成了哑光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泽。链子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穿过鸟背上一个极小的环扣。她把手心里的挂坠凑近了一点才看清鸟的细节——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刻出来了,鸟喙是微微张开的,像是在鸣叫,又像是在说什么话。 “是燕子。”罗迪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上扬尾音。“我在二手市集上看到的。摊主是个很老的老头,他说燕子每年都会回到同一个巢。不管飞多远。”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窗外有烟花开始响了。不是午夜的正式烟火,是早放的零星礼花,从城堡的方向升起来,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成金色和绿色的光点,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隐隐的欢呼声。 柳依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燕子。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帮我戴上。”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他接过去,手指绕到她脖子后面。银链子很细,搭扣很小,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指尖碰着她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指尖反复触到,每次碰到她都微微屏住呼吸。 他扣了很久才扣上,比上一次扣头盔搭扣还要久。 终于扣好了。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从她后颈滑到耳后,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就像每一次他为她做的那样。燕子挂坠贴在她的锁骨上,已经被皮肤焐热了。 “谢谢,”她轻声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尾往下压,所有细碎的灯光都落在他灰蓝色的虹膜里像碎星。 “你才过了十七年,以后还有更多。”他许诺,“从现在开始我每年都会送你一个新的,完美的圣诞节礼物。”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毛衣有羊毛的味道,混着松木须后水和一点点厨房里残留的番茄汤的甜。 他的手环过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胸腔里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一下一下,比机车引擎更稳更有力。 快到午夜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了一角。 城堡那边有人在放跨年烟火,隐隐的爆裂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远方的闷雷。 光雨落在雪地上,把整座爱丁堡映得如同白昼。王子街上的教堂钟楼被照亮了,城堡的火山岩墙壁被照亮了,远处福斯湾的水面也被照亮了,连远处福斯湾的水面上也倒映着一闪一闪的烟花碎影。 柳依走到窗边去看,窗帘拉开一半,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从黑暗里落下来,贴在玻璃上迅速融化。 罗迪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后面,和她看同一场雪。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裹挟着远处人群的欢呼声和烟花的爆裂声涌进来,窗台上圣诞树的小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睫毛在烟花光里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燕子挂坠在她锁骨上反射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那只鸟真的在飞。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带着苹果酒的甜。 窗外的雪还在下,烟花还在响。 新年的钟声开始敲。 城堡的钟敲第一下,当——整座城市都在震动。 远处的人群开始欢呼, “Happy New Year”的喊声从王子街的方向传来,被雪和风裹着,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们在新年的第一秒接吻。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姜汁啤酒和苹果酒和雪花的味道。 她的指尖攥着他毛衣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 窗外的烟花炸成了一片金色的海。 钟敲了十二下。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是灰蓝色的,瞳孔很宽,瞳仁里映着窗台上那串小灯的光。 罗迪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柳依也没有说话。 窗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他的肩膀比她的宽出一截,站得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让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热。 “柳依。”他叫她。 柳依的回应是亲吻,她的手从他毛衣的下摆滑上去,攀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甚至有些笨拙。她撞上去的力道太大了,两个人的牙齿差点磕在一起,鼻尖压着鼻尖,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睑。窗外新年的钟声还在敲,烟花还在炸,欢呼声从王子街的方向涌过来,被雪和双层玻璃隔成遥远的潮水声。 但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烟花还在响。窗台上的圣诞树小灯一闪一闪,那两颗橙子味的蜡烛早就灭了,只剩下几缕白色的烟在空气里飘散。 燕子挂坠贴在她锁骨上,被皮肤焐热了。 “呜……慢一点……”她声音哑哑的,沾着情欲的滋味,雪白的脖颈高高扬起,像一只美丽的天鹅。 柳依被罗迪在沙发上后入,她们甚至等不及到卧室的床上。 罗迪粉色的性器在她的蜜穴里面进出着,透明的淫液被打成雪沫,在她的穴口聚成一堆泡沫状的液体。 “sorry,I039;m afraid I can039;t do that.”罗迪在她汗湿的后颈啃咬着,一边回答着她的话。 柳依的小腹鼓起,她可怜的呻吟着,哪怕她们已经做过了很多次,她还是会因为他尺寸惊人的性器吃着苦头。 但就像伊旬园的禁果,做爱总是痛并快乐着,只要她挨过前头的饱胀和穴口的疼痛,后面的高潮会让她快乐一整晚。 但对柳依这种老实女人来说,还是太过了。 可怕的性器带来的高潮和它鹅蛋大的龟头一样可怕,简直是恶魔的礼物,那粉色的恶魔赠予会狠狠的磨到她的敏感点上,把她磨的一直潮吹也不放过她。 但柳依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她想,这可能就是和罗迪交往的代价吧——可怕的高潮。 窗外又一束烟花炸开,金色的光雨落在雪地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她锁骨上的燕子挂坠在金光里闪了一下。 “嗯啊……”罗迪在她耳旁低沉的喘息着,他射进了保险套里。 柳依眼前发白,窗外的烟花好像在她脑袋里面炸开了,眼前是金色的光雨,下身是可怕的快感和高潮,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们温存了一会,罗迪把他粉色的性器从穴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保险套前面鼓起来一个大包,粉色的龟头都被白色的精液淹没了。 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坐在地毯上喘息着——今夜还没结束。 “……”罗迪不敢置信的晃了晃保险套的包装,“宝宝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做完剩下的保险套放哪了吗?” “……你什么时候剩下过?”柳依全身都泛着粉,她抬头看了一眼罗迪拿着的包装,有气无力的说。 “那怎么办!”罗迪挠着头,有点崩溃,“这好像是最后一盒了。” ……那要不别做了? 但她看着罗迪翘着又硬起来的鸡巴不死心的在床头柜翻箱倒柜的找保险套,胸口的燕子项链的温热传到她的心口,一丝一丝地渗进胸腔,像有人把一小杯温过的蜂蜜水慢慢倒进她的心口。 柳依的心软软的,她说了那句话。 “……要不别戴了?” “不行,你吃药伤身体……” “……没关系,我安全期。” 她撒谎了。 明天就回去了,家里的避孕药应该还有剩,她想。 罗迪的床架是深色的橡木,线条很简单,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有床头板顶端有一道弧形的收边。 床上的被子是深灰色的,棉麻质地,被面压着几条熨烫后残留的折痕,看起来是今天新换的。 床单是白色的,边角塞得很紧,紧到床垫边缘的布料被拉出几道放射状的褶皱。塞床单的手法很生疏——左边塞得太深,右边又不够平整,靠近床头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像是塞完了又觉得不满意、扯出来重新塞了一遍。 但这个笨拙的、用力的平整,让整张床看起来像一份用报纸包好又扎了歪歪扭扭蝴蝶结的礼物。 它的上面躺着罗迪真正的圣诞礼物——一份特殊的圣诞礼物。 “哈啊……啊啊啊……”柳依双眼翻白,她浑身都泛着粉色,腰腹高高抬起,让她小腹凸起的那一小块更加明显。 她的双手被罗迪十指相扣锁在她的小腹,可以体会到他进出时的动静,她已经被内射了一次了,身下白色的床单的湿痕已经快扩散到半张床,分不清是她的水液还是他的精水。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黄铜色的,旁边的手机充电线缠成一团,一个空的玻璃杯底留着干掉的水垢印子。 还有一个很小的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用圆珠笔画的笑脸,笔迹潦草,右下角签着一个很小的“LY”——是她某次在图书馆自习时随手画在他草稿纸上的,他剪下来放进了相框里。 罗迪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性奋,他从来没无套进入过她的穴里,没有那层膜的阻隔,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她收缩的内壁温润的挤压着他的性器,像泡在温泉里一样。 他抓住着这难得的时机,下身像打桩机一样在她被拓得温软的穴里进出着,把柳依肏得惊喘连连,被迫迎接密集而可怕的高潮。 身下像坏掉一样的喷水,又被拍打成沫子糊在她们的交合处。 空气里有他身上的味道——松木须后水、洗衣液、旧羊毛、吉他琴弦上的金属味、暖气片上蒸腾的干燥热气,还有窗外雪夜特有的清冽,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窗外是那条窄窄的石板坡道,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斑,像琴键一样排列着。 雪还在下,偶尔有雪花从缝隙间一闪而过,影子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快速飞过的白色蛾子。 雪下了一整夜。 第十七章 高中毕业那年,柳依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早上起来恶心。 她以为是毕业考前熬夜太狠,胃出了毛病。但恶心感一天比一天重,闻到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就要扶着水池干呕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胸部胀痛得厉害,穿衬衫的时候扣子勒得喘不过气。 那面穿衣镜照出她的身体,侧过身看的时候,腰线似乎比从前模糊了一点。 她站在药店的货架前转了将近半个小时。 手指在一排验孕棒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脸烧得通红,总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最后她低着头拿了一盒最便宜的,付钱的时候把零钱数了三遍,手指抖得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一圈。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柳依几乎是把东西抢过来塞进口袋,一路跑回了公寓。 两条杠。 她把验孕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包装盒上的说明都快被她盯出洞来了。 她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蹲了很久,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 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地叫。 她的第一反应是慌,铺天盖地的慌。罗迪在爱丁堡,还有两周才毕业。她不敢给他打电话——打过去说什么?说她怀孕了?他能怎么办?他正在准备毕业答辩,他的母父还从未见过她,他甚至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结婚”两个字。她也不敢告诉母亲。她太知道母亲会怎么说了。 母亲不会帮她,母亲只会计算这件事值多少钱。 她给柳衍打了电话。 柳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依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柳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平,带着姐姐惯有的那种置身事外的冷静:“我带你去打掉。” 柳依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但柳衍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快速解决的烂摊子。 柳依没有别的选择——罗迪不在,母亲不能说,这个世界上能帮她的只剩柳衍了。 柳衍安排了一家郊区的私人诊所。 姐妹俩约在地铁站见面,柳依穿了一件宽松的深色连帽衫,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其实她的肚子不算大,好像肚子里的孩子知道她不想要她。 她远远看到柳衍站在地铁站口的麦当劳招牌下面,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柳衍看了她一眼,把咖啡递给她。 “你知道几个月了吗?” 这是那天柳衍对她说过的最接近关心的一句话。 柳依只是摇了摇头。 诊所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房间,空气里有漂白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消毒剂味道,前台护士的表情和药店店员一样平。 柳衍在填表格,钢笔刷刷刷地划过纸面。 柳依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墙上的孕期知识海报,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海报上印着一个小婴儿蜷在母体里的照片,粉红色的,拳头只有核桃那么大。 她忽然想起罗迪那晚在爱丁堡窗台上挂的那棵小圣诞树,树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毛线星星,他眼里的映出星光,还有她脖子上的燕子项链。 如果我把这个孩子打掉,她想,我就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一个家了。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柳依看着姐姐利落的落笔,心里也下了决断。 就在这时候母亲推开了诊所的门。 柳依永远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找到她们的。她后来想过很多种可能——柳衍的手机被定位了,母亲翻了柳衍的通话记录,或者母亲只是单纯地跟踪了她的两个女儿。 无论哪种方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母亲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柳依以为会出现的表情。 柳月珍脸上只有一种东西:算计。 “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母亲站在诊所惨白的日光灯下,声音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合同条款。 她的目光从柳依的小腹扫到柳衍手里的表格,又扫回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柳依从头凉到脚的话 “这是德莱文家的孩子吧。柳依,你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柳依张了张嘴,但她说不出话。 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孕吐的余酸,也可能是所有那些年攒下来的、说不出口的、关于母亲的一切。 她很想问,那她的学业呢,她的身体呢,她的人生呢? 她怔怔的看着母亲怒目圆瞪的面容,第一次觉得她的脸开始扭曲变形,扭曲成可怕的,血肉模糊的魔鬼。 柳衍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反抗,是一种柳依看过太多次的、在母亲面前自动退后的沉默。柳衍退后了半步,把表格放在护士台上,没有再碰。 “我是为你好!” 这是她们争吵时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说是争吵,其实只是柳月珍对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劝说,柳依只是默默的流着眼泪。 柳依最终没有进那间手术室。 母亲把她带回了家。 柳依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用电话一样冷静的语气给她分析:要把孩子生下来,要让德莱文家给一大笔钱,要让她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要用这个孩子换一个保障,要把每个月的抚养费谈好,不能吃亏。 柳依从头到尾没有应声,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从来没有觉得伦敦的夏天这么冷。 她拗不过母亲,只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她没有像母亲说的那样去德莱文家谈判。 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道德,是因为她一想到罗迪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她的胃就绞得比孕吐还疼。 她想跟他结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是她在那间诊所的塑料椅上想明白的事——她想要一个家,不想要一笔交易。 两周后罗迪从爱丁堡大学毕业回来,柳依在伦敦火车站接他。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是从二手店买的,裙摆在腰腹处有褶边,刚好遮住还不明显的孕肚。 罗迪从闸机口出来的时候穿着学士袍,手里卷着毕业证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到她就小跑过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 她在他怀里闻着那股松木须后水的味道,紧张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们在泰晤士河边的一家小咖啡馆坐下来。 柳依把验孕棒的照片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说:“我怀孕了。” 她准备了很多话——关于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让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绑架他的人生。 但她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真的?” 她点头。 然后罗迪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听到他在她耳朵旁边一遍一遍地说“我要当爸爸了”,声音亮得像五月的阳光。 他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说会养她们母女俩,会负起责任,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一起生活。 他的灰蓝色眼睛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恐惧。 柳依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不是一块馅饼,是整片天空都掉下来了,星星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他给她点的热可可,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杯子里,嘴角却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也许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也许那些站在角落里的年月、那些被母亲嫌弃的日日夜夜、那些缩在小房间里裹着毯子等他电话的深夜,都是为了这一刻。 她就要有一个家了,真的家,只属于她们三个的家。 …… 但结婚的事他从来没有提过。 柳依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次她想开口,罗迪都有别的事——他要找房子安置她们,他要跟家里铺垫一下,他要先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他的理由都合情合理,语气都温柔真诚,每一条她都信。 房子找到了,在南肯辛顿的一间两居室公寓,月租是他母亲家族信托按月打给他的生活费里出的。 家具有了新漆的味道,柳依摸着那张婴儿床的护栏,觉得所有的不安都值得。 工作他没找,他说家族信托够用了,他想先照顾她和孩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螺丝刀在手里转得很熟练。 柳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抚着已经隆起的肚子,觉得这一切太完美了。 完美到她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给家族信托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走到阳台关上门。 她也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 母亲打电话的频率,正好和罗迪生活费到账的频率一致。 柳依没有跟德莱文家开口要过一分钱。 她把罗迪给她的生活费分出一部分,按月转给母亲。母亲在电话里总是很满意,偶尔还会关心她几句,说孕期要注意营养,说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帮忙带。 柳依听着那些话,知道它们不是真的,但每次挂掉电话之后还是会沉默很久。她多希望它们是真的。 罗迪给的钱按时到账,像钟表一样准。 柳依有时候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入账通知,会想,他说到做到了,至少在钱这件事上。 柳寅一直都很乖,除了孕中期的不适之外,柳依其实没受什么苦。 柳依对产程不算长。助产士说产妇条件很好,孩子的位置也对。 柳依疼了半宿,罗迪在产房里陪着她,手被她攥得全是红印子,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出生于十月二十号的寅时,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产房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仪器的滴答声和胎心监护仪里传来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柳依在最后一次用力之后听到了一声啼哭。 很响亮,很脆,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是个健康的女孩,恭喜你!”助产士把孩子抱起来,粉红色的一小团,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找东西了。 罗迪在旁边站着,忘了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个小小的东西看。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助产士把孩子擦干净包在襁褓里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稳了好几下才把女儿抱好。 柳依精疲力竭地靠在产床上,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侧过头看罗迪抱着女儿站在产房的灯光下,他的金褐色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袖口上还沾着水槽里溅的水渍。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睫毛湿漉漉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抿回去,像是在忍什么。 “柳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胸口。 柳依低头看,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正把脸往她身上蹭,头顶有一层很细软的深色绒毛。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皮肤比花瓣还薄,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疼都值了。不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值,是那种——她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样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寅时生的,”助产士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挑了个好时辰。” 柳依低头看着女儿,轻声叫她的名字。 柳寅,柳寅。 她会长成一只小老虎的。 她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真的属于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罗迪,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满屋子的消毒水味。 他弯下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好几秒。 “辛苦了,”他说,“她长得像你。” 柳依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那段日子确实是好的。 好到柳依后来回想起来,也会觉得那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一段暖色调。 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南肯辛顿那间两居室公寓里。房子不算大,但窗户很大,朝南,上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客厅的地毯上。 柳依在地毯上铺了一条碎花毯子,让柳寅在上面爬。 罗迪坐在地毯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摇铃,嘴里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逗女儿往他那边爬。 柳寅那时候刚学会爬,像一只小小的毛毛虫,屁股撅得老高,爬两步就趴下休息,脸贴在毯子上,口水印出一个小圆圈。 罗迪就在对面喊加油加油,声音大得隔壁邻居敲了一次墙。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喊,气声的加油加油,柳寅不理他,翻了个身开始啃自己的脚。他回头看柳依,说女儿不理我。 柳依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抬,说那是你没本事。 他笑着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整个人连腰抱住。 她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中。 “别闹我在切东西!”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气息撒在她身上说:“我们要不要请个保姆?” 柳依偏过头看他,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透明的,睫毛上沾着一根很细小的棉絮,大概是从地毯上蹭的。 她伸手把那根棉絮摘掉,说好。 那天他们点了泰式炒河粉,罗迪吃了一口说太辣,喝了大半杯水,然后把她盘子里不辣的那份换过来。 柳依不依,跟他争抢起来,她们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柳寅坐在婴儿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面条,看爸爸妈妈笑,自己也咯咯笑起来。 面条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爸爸妈妈,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谁帮她捡。 晚饭后罗迪会抱着柳寅去浴室。 他把女儿放在婴儿浴盆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蹲在浴盆旁边,用那只握过机车把手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她背上撩水。 柳寅在水里拍手,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说你怎么跟妈妈不一样。 柳依靠在浴室门框上,手里拿着浴巾,嘴角翘起来。 等柳寅洗完澡裹在浴巾里被放到床上,罗迪会躺在女儿旁边,给她唱那首关于水手的民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吉他没有带进卧室,他就清唱。柳寅听不懂歌词,但每次听到他唱到水手两个字就会伸手指他的鼻子,他故意让她的手指碰到鼻尖,然后夸张地往后一仰,说倒了倒了。 柳寅尖声笑起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柳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 不是那种激烈的、汹涌的情感,是很安静的、像温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她想记住这一刻——他衬衫领口上的水渍,女儿后脑勺上还没干的绒毛,窗外伦敦初夏晚上八点还亮着的天光。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周末他们推着婴儿车去海德公园。罗迪推车,柳依挽着他的胳膊。 他推婴儿车的姿势和骑机车完全不一样,慢,稳,过减速带的时候会把前轮翘起来一点点再轻轻放下,然后低头看车里一眼确认女儿没有被颠醒。 他们在湖边停下来,柳依坐在长椅上喂柳寅喝水,罗迪去买冰淇淋。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甜筒,一个草莓一个香草,问她喜欢哪个口味。她说都好,他把两个都举到她面前让她咬了一口,然后说剩下的都是我的。 然后她们像学生时代一样笑闹起来,在婴儿车前打闹,好像一起都和从前一样美好。 柳依靠在长椅背上,晒着太阳,看湖面上的天鹅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 罗迪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卷着她的一缕头发。柳寅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奶嘴掉在毯子上,小嘴还保持着吮吸的形状。 柳依想,这样就好。 不用更多了。她后来想起那一天,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冰淇淋的味道,也不是湖上的天鹅,而是罗迪的手指在她头发上绕圈圈的那种触感。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柳寅睡了,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罗迪选了一张碟,是那种很老的爱情片,他看了一半就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柳依没有叫醒他,她把音量调小,看完了整部电影。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他——他的睫毛安静地搭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像那个在图书馆蹲在她面前表白的少年。 她轻轻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几秒。他没有醒,但手臂无意识地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曾经以为这些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是自然而然的觉得——他在这里,她在这里,女儿在隔壁房间的婴儿床里呼吸均匀地睡着,这一切就是她余生的样子。 她甚至开始偷偷画过一些笨拙的草图,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一个她们一家三口的小房子,窗户是方形的,烟囱是歪的,她不会画画。 她只想让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多停留一会儿——他在地毯上逗女儿爬的声音,浴室里的水花,海德公园午后的阳光,他睡着时贴在她肩膀上的额头的温度。 这些东西是真的,它们曾经存在过。 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它们曾经是她的。 第十八章 母亲催她向德莱文家要钱,从柳寅满月那天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试探。 在电话里问一句罗迪家里有没有派人来看过孩子,语气随意,像是关心。 柳依说没有,电话那头就安静几秒,然后母亲会说一句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吃亏了。” 话是关心的话,但语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像是一个投资人听到了回报率不及预期的消息。 后来试探变成了催促,催促变成了施压,施压的方式永远是软的——母亲不会命令她,母亲只是在她每次回家的时候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用那种半是心疼半是责备的眼神看她。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他家里连个说法都不给?你傻不傻。” “不是他不给,是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那是你应得的。” 柳依不说话。 她坐在沙发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说不出口她不能告诉母亲,她之所以不向德莱文家开口,是因为她还在等罗迪说那句话——嫁给我。如果她伸手向他的家人要了钱,那她和他就变成了一笔交易。 她要的不是交易。 她要的是一个家。 但柳月珍等不了。 柳衍的创业项目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的缺口,母亲的电话每隔几天就有新的说法。她听着母亲在电话里诉苦,说姐姐多难多难,说这个家全靠她们姐妹撑着,说我不是偏心我只是没办法。 每一次挂掉电话之后柳依都会坐在床边,沉默很久。 然后把银行卡里的数字除去必备的开支和她上秘书课程的钱其它都转给她。 她自己留的不多。 衣柜里那几件高中时代穿到现在的衣服,袖口起了毛边,她拿剪刀修一修继续穿。 冬天的大衣还是罗迪送的,款式也有点旧了,但熨一熨还是整齐的。 她走在街上经过橱窗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罗迪给她的钱很多,一个月给的比她母亲前半辈子给她的钱都多,但她根本留不住,她想一个取之不尽的投资人一样去“投资”柳衍从来没有回本的生意。 罗迪在的时候,一家三口的生活开销是他全包的。奶粉、尿布、婴儿辅食、柳寅的小衣服小鞋子,他一样都没少过。 他每次从超市回来手里都拎着几袋东西,有时候还会多出一束用报纸裹着的雏菊,放在餐桌上,说是给她的。 柳依把雏菊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换一次水,能开一个礼拜。 柳寅的奶粉罐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尿布从没断过,小裙子挂在衣柜里,每一件都是罗迪挑的,他说女儿要穿好看点,像你。 柳依就笑,说她才几个月大懂什么好看。他说那也要穿。 那段日子柳依是满足的。 每天早上醒来罗迪都在她的身边,柳寅还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没有意义但好听的声音。 厨房里有咖啡机的响声,客厅地毯上有散落的摇铃和布书,阳台上的雏菊换了新的水。 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哪怕是一个没有婚姻关系的家。 那也没关系,柳依安慰自己,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呢? 然后柳寅三岁了。 三岁的柳寅会走路,会说话,会抱着罗迪的腿喊爸爸抱。 她说话很早,口齿比同龄孩子清楚得多,罗迪总是说那是因为她聪明,女孩子就是很聪明。他笑着把女儿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在客厅里转圈,柳寅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罗迪是在柳寅三岁生日过完不久把房子过户给柳依的,她看着公章落下,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那天伦敦下了小雨。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街上的梧桐叶被雨打下来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柳依在厨房洗水果,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的动静。 柳寅坐在地毯上拼积木,小手攥着一块红色的三角块,正在跟那块积木较劲,嘴里念念有词。 罗迪从卧室里推出一个大号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闷响。 行李箱是新的,标签还挂在拉链头上。他把它放倒在客厅中央,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放东西。航海夹克、防水裤、指南针、一卷 nautical 地图、卫星电话。他放得很认真,每一件都迭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个搁置了很久的仪式。 柳依端着洗好的苹果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的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茶几边,把果盘放下来。 水顺着苹果的表皮流到盘底,她没有擦。 “你要出差?”她问。 “不是。”罗迪直起腰,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世界海图,海图的边角被翻得起毛。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终于要拆开期待已久的礼物的少年。 “我要去环球航行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松。 不是商量,不是试探,是陈述。就好像这件事早就定好了,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通知她。 柳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个刚从果盘里拿起来的苹果。 苹果很凉,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被那股凉意一点点浸透。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他从茶几下面又抽出一本航海日志,封面是深蓝色的帆布,边角磨得发了白, “大学的时候就在计划了,推迟到现在是因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和寅寅啊。” 她说不出话。 他继续低头收拾,把那本航海日志和海图一起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拉链拉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客厅里只有拉链声和窗外细雨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柳寅还在地毯上拼积木,她刚刚把一块蓝色的方块放到了红色三角块的上面,整个结构摇摇欲坠,她皱着小眉头,完全没注意到爸爸在做什么。 柳依把苹果放回果盘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去旅行。 他当然会回来,他一直都回来。 一如既往的,柳依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也没有问他,那她呢?她们的家呢? 接下来的一周,罗迪像往常一样生活。 早上起来给柳寅热牛奶,中午带母女俩去街角的意大利餐厅吃披萨,晚上把女儿架在脖子上在客厅里转圈,柳寅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他说驾驾驾。 柳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听到女儿的笑声从面前传来,混着罗迪夸张的马嘶声。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子,然后又松开。 唯一和平时不同的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柳依说一些话。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他只是在陈述一些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临走前一天的晚上,柳寅已经睡了。柳依坐在沙发上迭衣服,罗迪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手从她肩膀两侧垂下来,松松地环着她。她继续迭衣服。 他说,你知道的,对吧。 “知道什么。”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罗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呼吸的热度,很轻,很真诚。 他说这话的时候和他说“我要当爸爸了”的时候一样,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光。 “我在海上漂的时候,”罗迪继续说,“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会想着你们。你是我的港湾,你知道吗。船总要出海,但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回港。” 他用了“港湾”这个词。 柳依后来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听到这个词。 但那一刻,在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的温度里,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说好,她信。 他说你不用怕。 她说我知道。 他走的那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罗迪在玄关蹲下来,单膝跪地,和柳寅平视。柳寅穿着一条碎花小裙子,头发被柳依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他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拽了拽其中一个小揪揪。 “爸爸要去给你找大海了。” 柳寅歪着头看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围巾,灰色的羊绒围巾,和她妈妈脖子上的是同一款。 罗迪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握在掌心里捏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柳依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他抱了很久,久到柳依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又松开。 然后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走下了台阶。 柳依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越走越远。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肩膀微微晃动,步幅很大,像是身后没有任何重量。 罗迪一步三回头,但他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柳依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柳寅在她怀里扭了一下。 爸爸。 她指着空荡荡的街道说,爸爸。 柳依把女儿换到另一边手臂上,转身走进屋里。 “爸爸去旅行了,”她说,“很快就回来。”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到柳寅没有哭,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 柳依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了看客厅,地毯上还散落着柳寅的积木,茶几上摆着他昨晚喝剩的半杯水,他的拖鞋歪在沙发旁边,像他刚从上面走下来一样。 她走过去把拖鞋摆正,把水杯端到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在碗架上。 然后她回到客厅,在地毯上坐下来,把柳寅搂进怀里。 柳寅伸手去够积木,她把红色的三角块递给她,说这个放在上面会倒,要放蓝色的。柳寅不听,非要把红色的放上去。 积木倒了,女儿咯咯笑起来。 柳依也笑了一下。 一开始,柳依还能勉强适应。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他不在伦敦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生活。 她早就习惯了。现在不过是时间长一点,距离远一点,还多了一个小家伙,但还有保姆呢,这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甚至还有好处——他每个月的生活费照常打到账上,比钟表还准时。 她和柳寅不用为钱发愁,奶粉和尿布从没断过,该有的都有。 她想,就当是有了抚养费之后的离婚日子吧。 这个词从她脑子里闪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切菜。刀刃在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她想,她们本来也没结过婚。 母亲在拿到足够的钱之后也退出了她的生活。 柳依谎称她把德莱文家给的拿笔钱剩下的全都给她了——那是她攒下的钱和她打三份工一次性攒下的一笔巨款。 柳月珍信了,那笔钱实在是很大,但对柳依来说,是值得的交易。 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三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响。 柳依有时候盯着手机上母亲的名字,想接又不想接。接了也是那些话——你姐姐那边怎么样了,你最近怎么样,柳寅好不好。 问候三连之后就是沉默,那种沉默里有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失望,像是她在等柳依主动提起什么。 柳依从来不说。她知道母亲在等什么,她在等她主动开口,给钱,给帮助,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她不想给。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感到孤苦无依。 不是物质上的——物质上她有房子住,有饭吃,有罗迪按时打来的钱。是那种心里空荡荡的冷,好像生活失去控制感。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柳寅身上。柳寅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女儿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天,她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很久,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母——LIU。她把它贴在冰箱门上,旁边是女儿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一个小的。 柳依问这是谁,柳寅指着小的说这是我,指着不大不小的说这是妈妈,指着大的说这是爸爸。 柳依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说画得很好看,把它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罗迪的归期从来不定。 他走的时候说半年,半年之后又说在太平洋上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岛,想多待几个月。 他的明信片从世界各地寄来——巴拿马,斐济,直布罗陀,开普敦。每张明信片上都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着他在哪里,看到了什么,最后一定是那句——想你,爱你们。明信片被柳依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迭成一摞,用橡皮筋扎好。 他有时候会突然回来。 没有任何预兆,柳依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发现他坐在沙发上,柳寅在他膝盖上咯咯笑,茶几上放着一个从某个异国带回来的贝壳或者木雕。 他抬头看她,笑着说回来了? 好像他只是出去买了包烟,好像这个家从没断过档。 他会在伦敦待上几天,或者一两周。 他会给柳寅带很多礼物,带母女俩去最好的餐厅,在地毯上陪女儿玩积木,在浴室里给女儿洗澡,在床边唱那首关于水手的民谣。 晚上他把她拉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睫毛,她的嘴唇,温存得像从未离开过。 那几天柳依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一切都回到了从前,觉得这一次他会留下来。但她从来不问。 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然后某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行李箱又立在门边了。 他会蹲下来亲柳寅的额头,说爸爸继续去找大海了,然后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说等我回来,你永远是我的港湾。 每一次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轻松的,真诚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和迟疑。 他不是在骗她,他是真的相信。 他相信她会一直在这里,相信这个家永远为他亮着灯,相信只要他说“港湾”这个词,她就会一直等。 而他每一次回来,她也确实在。 柳依从来不问归期。 不是不想问,是她已经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反应。 港湾不会问船什么时候回来,港湾只是在那里。 柳依有点厌倦了。 第十九章 姐姐创业失败的消息,柳依是从母亲嘴里听到的。 那天她刚把柳寅从幼儿园接回家。女儿坐在客厅地板上给布娃娃梳头,嘴里念叨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对话,布娃娃的头发被她梳得打了结,她也不急,一根一根地用手指慢慢分。 柳依在厨房热牛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本能地愣了一下——母亲。 她已经大半个月没有主动打过电话了。自从那笔钱转过去之后,母亲就像潮水一样从她的生活里退得干干净净,连过年的时候都只发了一条四个字的短信:新年快乐。 柳依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同样四个字。 她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柳衍那边出事了。”母亲的声音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语气里有一种柳依很久没听到过的紧迫,但又不是纯粹的慌乱——是那种天塌下来必须找人顶着的、不容商量的语调。 “资金链断了,下个月的货款付不出来,之前投进去的钱全卡在里面。供应商堵在门口,她不敢上班。” 柳依把煤气灶的火关小了。 牛奶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些什么,只是问, “多少?” 母亲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柳依这辈子经手过的所有钱加起来还要大。 她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拿着勺子,勺子搁在半空中,牛奶从勺沿滴回锅里。 “我哪有那么多钱。”她说。 “你想想办法。” “我真的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柳依以为母亲会像往常一样叹一口气,说一句“那你自己注意点”,然后挂掉电话——就像她每次没能从柳依这里榨出更多时那样,用一种精心设计的失望作为惩罚。 但这一次没有。 母亲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紧迫已经退潮了,换上了一种更冷静的、更让柳依熟悉也害怕的东西。 那是母亲在交易达成之前才会用的语气,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提前算好了三步之后的走法。 “你那个工作,是在金融城对吧。秘书助理,朝九晚五,你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母亲把每一个短句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公司那栋楼,大堂是旋转门,我上次路过看到了,挺气派的。你说,如果我去你公司,跟你领导说你亲姐姐有难你不肯帮,她会怎么看你?你以后还怎么在金融城混?” 柳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台面上,指尖冰凉。 料理台上有一块瓷砖裂了一条细缝,是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厂家的瑕疵。 她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那条缝,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三个月前接到录用通知那天。 她抱着柳寅在客厅里转了一个圈,柳寅咯咯笑,问她妈妈你为什么高兴。 她说因为妈妈找到正式的工作了。 柳寅说什么是工作。她说工作就是可以给你买新蜡笔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街灯,觉得日子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现在那一点起色正被母亲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根蜡烛的火苗。 如果不答应她的话,她会去闹的。 柳依很肯定。 “依依,你会帮姐姐的,对吧?”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 柳依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她拿起手机,把柳寅托给保姆,去了街角的atm机。 余额数字跳出来——三十万英镑,是她存了整整一年存下来的。 本来打算给柳寅换一张新书桌,旧的那张桌腿已经晃了,她用硬纸板垫了好几次。柳寅画画的时候桌子会轻轻晃,她从来不抱怨,只是用左手按住桌角,右手继续画。 她把小数点后两位都看了一遍,然后点了转账。 她的存款只剩下三位数。 “转了。”她说。 “好。”母亲说,“依依,我就知道你懂事。” 电话挂了。 厨房里只剩下煤气灶上小火苗的嘶嘶声和客厅里柳寅跟布娃娃说话的声音。 柳依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锅里的牛奶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勺子把它搅破了,然后把牛奶倒进杯子端到客厅。 柳寅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歪着头看她。 “妈妈,你的眼睛红了。” “被烟熏的。”柳依蹲下来,把女儿的衣领理了理。 那件小毛衣是去年买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她该给女儿买新衣服了。 她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窝里,就那么停了一会儿。柳寅没说话,用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她平时哄女儿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柳依没有去浴室。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女儿蜷缩着。 哭的时候她把被角塞进嘴里,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但发抖这件事是藏不住的——床垫在微微地颤,枕头在微微地颤,连床头柜上那杯水都在微微地晃。 她没有哭很久,因为她明天还要早起送柳寅去幼儿园,然后上班。 她掐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停下来。手背上的红印子第二天早上还没消,她在上面涂了点遮瑕膏。 身后的床垫轻轻动了一下。 柳寅没有翻身——她醒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妈妈后背的轮廓,看着那条被子还在偶尔抽动一下。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资金链”是什么,不知道“转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妈妈在哭——因为姥姥的电话。 总是这样。 她看着妈妈压抑的背影,没有说话,没有爬过去抱她。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妈妈的背上。 隔着被子,柳依没有感觉到。 那段日子过得很紧。 柳依把能省的全省了。咖啡不喝了,午饭带便当,地铁卡充最便宜的套餐。柳寅在幼儿园的午托费拖了一个月,她跟老师说下个月一定补上,老师说没关系,她鞠躬鞠得老师都尴尬了,老师扶着她的肩膀说真的没关系。 她没有跟罗迪说。她试过打他的电话——卫星电话,断断续续,打三次能接通一次已经算幸运。那次接通了,她听到他那边有海鸟的叫声,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 他听起来很快乐,像一个逃课成功的少年。他说这里太美了柳依,我们以后一定要来看看,海水清得像玻璃一样,能看到海底的珊瑚。 她听着他的声音,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说那挺好的,你注意安全。 他说我爱你。 她说我知道。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握在手心里慢慢变凉。 她还想跟他结婚呢。 这句话她现在已经不太敢在心里说了,但它还是在那里,像一颗硌在鞋底的小石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疼。 晚上柳寅睡着之后她对着笔记本电脑接翻译的零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敲,敲到凌晨眼睛发酸。 天亮之前关上电脑躺回床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没翻完的英文长句。 她没有再买过一件新衣服。 衣柜里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毛衣,袖口的线头她自己拿针收了,针脚不齐,但远看看不出来。走在街上经过橱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埃利奥特·哈格里夫斯是在一个周四晚上出现的。 柳依加班到七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在旋转门旁边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见过一次但说不上认识的脸。棕色的头发,鬓角发白,但轮廓很深,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柳小姐。”他叫她的名字,发音很准,像是练习过。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吧。” 柳依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公司办过一个酒会,她是现场的工作人员之一,负责签到。他在签到台前站了一会儿,跟她聊了几句,问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说了,他点点头,递了一张名片。 她没有打那个电话 但现在这张名片大概还在她包里某个角落里。 “Hargreaves先生。”她说。 “Call me Elliot.”他说,“上车吧,雨真的不会停。” 柳依看着外面的雨幕,还是上了车。 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和雪松的味道,空调的温度刚刚好。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爵士乐,音量开得很低。 他没有问东问西,只是递给她一盒纸巾让她擦脸上的雨水,然后安静地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街灯的光被雨水晕开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从那以后他开始约她吃饭。 每次都是不同的餐厅,每次都在她公司附近,每次都说“正好在附近谈事,顺便”。 她推开餐厅玻璃门的时候,每次都能一眼就认出他,因为他和这间餐厅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坐在靠窗的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紧的端正,是长在骨头里的松弛的直。 他头发是很深的棕色,鬓角刚刚开始泛白——不是灰白,是银白,像冬天早晨的霜,薄薄地落在两鬓,反而衬得其余的发色更深更浓。 他不去遮掩这些白发,也不刻意展示,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像树木到了秋天自然会变颜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贴合得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白边,不多不少刚好半厘米。袖扣是银的,很小,不凑近了看不清上面的纹样,但触感很沉。衬衫是白色的,领带的结打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为了体面而勒紧自己的规整,而是驾轻就熟的松弛。 他皮鞋是手工擦的,鞋面光洁到可以照见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光。面前的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两副银质餐具和一支点燃的蜡烛。蜡烛是白色的,火苗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 他看到柳依的时候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手只搭在椅背最边缘的位置,力道很轻,方向很准。 柳依坐下来的时候每次都能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雪松味,不是香水,大概是衣柜里的香木。 柳依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前吃饭了,上一次还是罗迪在的时候。她点了一份海鲜意面,吃到一半想起柳寅喜欢吃虾,就把虾仁挑出来放在盘子旁边,打算等会儿单独打包。 埃利奥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红酒,隔着烛光看她。 他没有问她的过去。只是聊了一些很平常的话题——工作怎么样,女儿乖不乖,喜欢吃什么。 他说他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但不会拿来大做文章的事。他说起自己:四十七岁,从没谈过恋爱,直到现在还没成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弯起。 “你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他说。 柳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看她,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酒杯,杯沿上留着一圈极浅的红酒渍。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她在心里无端地想,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过婚,也从来没有替孩子换过尿布的手。 他从不让柳依碰账单,也从不让柳依碰打包盒。 他亲自动手,把没吃完的菜一样一样夹进餐盒里,盖上盖子,装进纸袋,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给寅寅带回去。”他说“寅寅”两个字的时候发音不太标准,把第二声念成了第一声,但他每次都坚持叫这个名字,不叫“你女儿”,不叫“那个孩子”。 柳寅,像是他已经认识这个小女孩很久了,只是还没见过面。 到第五次约会的时候,柳依差不多摸清了他的来意。 他想嫁给她。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冲动求婚,是成年人的、把一切条件都摆在桌面上的商务谈判。 那天他点了一瓶她叫不出名字的红酒,前菜撤下去之后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双手交迭放在桌面上,坐姿比平时更端正了一些。 “柳小姐。”他说——他一直叫她柳小姐,从第一次到现在,不因为约会了五次就改口叫她柳依。 “我有话跟你说。不是求婚,但差不多。” 柳依看着他。烛光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他说,“我不是要乘人之危。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选择。” 他说他知道罗迪·德莱文的事。 他没有批评罗迪,甚至没有说一句坏话,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德莱文家的规矩有多严,罗迪为什么从来不提结婚,为什么从没带她去过家里。 “他不是不爱你,”他说,“但他没有为你争取过任何东西。他以为把钱打过来就够了,但他从不知道怎么为你提供安全感和稳定的生活。” 柳依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把红酒瓶拿起来,给她倒了半杯,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点。 “我不一样,”他说,“我有能力为你提供优渥的生活和高贵的社会地位,你想要的安全感,我能给你一切我能力范围内你想要的东西,无论你说不说,我都会弄清楚的。” 他说:“只要你点头,我们马上可以结婚。柳寅会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培养,她会继承我们的财产。” 柳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用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意面卷起来,又松开,又卷起来。面已经凉了,酱汁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想反驳他。 想说罗迪在图书馆蹲在她面前的时候眼睛有多认真,想说他在爱丁堡窗台上挂的那棵小圣诞树,想说他在咖啡馆里说“我要当爸爸了”的时候声音有多亮。 但这些话涌到喉咙口就停住了,像被一道闸门拦住。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都知道。 柳依把叉子放下。盘子里的意面还剩一半。 她想,这家餐厅的虾仁真的很新鲜,柳寅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街角——他从来只送到街角,不送到楼下,像是知道她还没准备好让邻居看到一个陌生男人送她回家。 她下了车,裹紧大衣往公寓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罗迪。 是母亲。 即使她很希望那个人是罗迪。 母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手里挎着一个布袋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了几缕。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隔着伦敦冬天湿冷的夜色,直直地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中央。 母亲没有走过来,没有叫她,没有挥手。 只是在确认完什么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柳依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母亲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二天下午,母亲打电话叫她回家。 柳依把柳寅留在幼儿园,坐四十分钟地铁到东区。 她推开联排屋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换了鞋。 客厅的窗帘拉着,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沙发和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冒着热气。一杯在母亲那边,一杯在对面。对面的那个杯子是她的——她从小用到大的杯子,白瓷底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杯沿上有一个很小的豁口。 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紫色的开衫。 那是柳依很多年前用第一份打工的薪水买给她的,袖口已经起了毛球,但颜色还是很好。 她说她平时舍不得穿。 “来了。”母亲说。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给她腾出位置。 柳依走过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沙发还是小时候那张,弹簧已经松了,坐下去会往下陷一块。 母女俩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挨上。墙上那口老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母亲没有马上说话。她把茶端起来,吹了吹,又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她转过头来看柳依。 她的目光从柳依大衣袖口的磨损处扫过,从她手腕上那个手工制作的编绳,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瘦了。”母亲说。 柳依等着。 她知道这不是开场白。 母亲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划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她没有看柳依,看着窗帘上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光。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窗帘上一闪而逝。 “你那个男朋友——罗迪。他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结婚的事。” 不是问句。 柳依没有回答。 母亲也不需要她回答。 “你当我不知道。”母亲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暖气管里的水声盖过。 “你把钱填给家里,你当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德莱文家给的那笔——你有多少是骗我的,我不问。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柳依看到母亲的手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装的。 她从小就见过母亲装出来的颤抖——每一次需要让女儿心软的时候,母亲的肩膀都会恰到好处地抖一抖,睫毛会恰到好处地湿一湿。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母亲的抖是手指尖的,很细微,像是她自己在压,但没压住。 “柳依。”母亲叫她的名字。母亲很少叫她的名字,通常叫“你”,或者“依依”。 但今天她叫了“柳依”。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陌生的、笨拙的重量。 “我这一辈子,”母亲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姥姥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妹俩拉扯大。我没本事,只能靠那点裁缝活,做点小生意,几分钱地攒。我也想对你们好,我也想公平。”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柳衍不争气。但她是我女儿,我不能看她死。你也是我女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们一家三个女人,就这样过着困苦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她的眼眶红了。 睫毛湿了。 眼泪没有掉,就在眼眶里转着,像两颗被封在玻璃珠子里的小水泡。 “那个Elliot Hargreaves,”母亲终于说到了这里,声音里的颤抖也止住了,像是过了那个最难的坎,剩下的路可以平着走了,“我昨天见到他了,他不是小伙子了,但他仍然很英俊,并且事业有成,他不嫌弃你有过寅寅。他能给你和寅寅一个家,你难道还要再等罗迪吗?你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 她站起来,走到柳依面前。 柳依抬起头看她,她低头看柳依。母亲的手伸过来,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轻得像羽毛。柳依整个人僵住了——她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碰她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十岁那年发烧,母亲用嘴唇试她额头的温度。但那也可能是她记错了。 可能是柳衍发烧,她在旁边看到的。 “你嫁给他,依依”母亲说,“我都是为你好。” “好”字落下来的时候,柳依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人一节一节地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大衣没脱,围巾没解,手还是冰的。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公寓门口,怀里抱着一包腊肉,等姐姐派对结束。她想起十七岁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罗迪蹲在她面前说“做我女朋友”。 她想起十九岁在诊所塑料椅上被母亲截住,母亲说“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为柳衍填过的每一个窟窿、为母亲转过的每一笔钱、为罗迪等过的每一个深夜。 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从来没有。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浴缸壁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镜面上慢慢蒙了一层水雾,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先是眉眼,然后是嘴唇,最后只剩下一团轮廓。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了呢。如果她打开这扇窗,从这栋楼跳下去。 罗迪还在海上,大概要过很久才会知道。母亲会难过一阵子,然后替她把柳寅带大,大概还会让柳寅嫁一个有用的人——如果她没做出一番事业的话。 柳寅会忘了她,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东西的。 水龙头还在响。 然后她听见门外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她想象的任何东西,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 “妈妈。” 她关掉水龙头。 门外安静了一秒。 “妈妈,你在里面吗。” 柳依把门打开。 柳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睡衣,光着脚丫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的头发睡乱了,刘海翘起来一小撮,手里攥着她的小毯子,毯子拖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披风。 她仰着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和罗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 “妈妈,我睡不着。”她说,“你陪我睡。” 柳依蹲下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柳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毛。水珠沾在柳寅的指尖上,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妈妈。 “你哭了。”她说。 “没有。”柳依说,“妈妈洗了脸。” 柳寅没有追问。她把小毯子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小手捧住妈妈的脸。她的手太小了,只能盖住妈妈的颧骨。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妈妈,我长大了哪里也不去。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我最爱你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发音。 “世界上最爱。” 柳依愣住了。 “你等姥姥爱你,”柳寅说,吐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你不要等她了。我会爱你的,世界上最爱你。” 她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小小声地说:“妈妈我爱你。” 她把脸又往里面埋了一点。 “世界上最爱。” 柳依把女儿抱起来。 柳寅的腿缠在她腰上,脸埋在她颈窝里,毯子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柳依抱着她,感觉到女儿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度——柔软,温热,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柳寅的小手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哄女儿睡觉的方式,现在被女儿用来哄她。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 柳寅已经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落在她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橘子味——是晚饭时候吃的那个橘子。 第二天早上,柳依给Elliot Hargreaves打了一个电话。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晨雾正在慢慢散开。 柳寅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一半。 柳依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女儿脸颊上方停了一秒,虚虚地描了一下她的眉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已经在通讯录里存了好几周但从来没打过一次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Elliot先生,”她说,“我是柳依。你上次说的话——我想好了。” 第二十章 柳依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罗迪了,也很久没有想起他和那段往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抛弃了那段过往,就像她抛弃了伦敦一样。 柳月珍的葬礼订在伦敦东区一间老教堂里。 教堂门外的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宾客黑色的衣角。 柳依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黑衣,低髻,面容平静如一面不起涟漪的湖水。 柳寅牵着她的手,十二岁,身量已经抽长,像一枝刚拔节的竹,黑裙子上别两朵白花,素净得像旧画片里的人。 Elliot立在她另一侧,一只手扶着她的腰,那姿态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穿着黑色西装,配着哑光领带,袖口戴着素银袖扣。 他替她招呼宾客,欠身,握手,分寸得体,每一个动作都像裁缝量过的,不差一厘。 十一月的天,铅灰色的云压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柳依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伸出去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罗迪。 他站在路灯下,深灰呢大衣,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前,整个人像一幅被雨水淋模糊的铅笔素描。脚下散着一圈烟蒂,像是一颗心烧完了剩下的灰烬。 他从前不抽烟。柳依想。 人都会变的,像河床会改道,像候鸟会迷途。 罗迪看见她,眼睛亮了,那亮法像深海里忽然有人擦着了一根火柴。 他穿过街道跑过来。 起初是走,后来变成跑,像少年追着一列即将开走的火车。 他永远是这样,少年心性,像一把刀怎么也磨不钝。 Elliot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像一堵墙挡住了风。 “没有被邀请的宾客请勿入内。”声音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纸。 罗迪停在台阶下,仰起脸。 雨水沿着他眉骨滑下来。他瘦了,颧骨凸出,那双眼窝深陷的灰蓝眼睛,像两口被废弃的井,井底还有水,但照不见光了。 “柳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我回来了,我知道错了。” 她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像对着潮水。 “我好想你……我联系不上你……” “这位,德莱文先生,”Elliot打断他,“请你自重,依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却有回声。 Elliot微微侧身,将罗迪的视线完全挡住,像一扇合上的门。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 第一天就知道了,像猎人辨认另一只野兽的足迹。 德莱文家的幼子,柳依的初恋,柳寅的生父。 但那又怎样。 过去是过去,像昨日的报纸,再大的新闻也成了废纸。 他终究只是他的妻子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罢了。 Elliot低头对她说:“我们该进去了。” 柳依转身。 没有回头。 她走进教堂的背影,像一艘船驶入浓雾,一点一点被吞没。 罗迪没有走。 他在教堂外面站了整场葬礼,隔着一条街,看着紧闭的木门,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狗,不叫,也不走。 后来他进了教堂,坐在最后一排,盯着她的后脑勺,那目光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要断。 她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记得,像记得一幅画里最隐秘的笔触。那里曾经挂着一条银燕子项链,像一只栖在她颈窝的鸟。 现在是一条绿宝石项链,嵌在白金底座里,每颗宝石都切得极精细,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绿,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藻类。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像一株被移栽过的花,在另一片土壤里扎了根。 仪式结束,宾客退场。 柳依和Elliot在侧门送客,欠身,握手,Elliot仪态优雅,像一台运转精准的钟。 罗迪没有上前。他知道上前没用,像扑火的飞蛾撞过太多次玻璃,却仍然渴望着火焰的光辉。 但他看见了柳寅。 女孩一个人站在花坛旁边透气,像一朵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蒲公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寅寅。”他叫她,那声音轻得像怕惊落一片雪花。 柳寅抬头看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蓝眼睛,像两面小小的镜子,什么也不照。 “还记得爸爸吗?” “嗯。”她记得。但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本翻了太多遍的旧书,内容都知道,但不想再读。 “爸爸年轻时做了很多错事,”他说,声音发紧,像一根绳子越勒越细,“可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柳寅没有说话。 “爸爸回来了,我们应该继续组成一个家庭,对吗?”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远,像看一段历史。 “对不起,寅寅。” 他垂下头,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信封。米白色,边角磨得起毛,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手帕。 这封信写了几年。在海上漂的时候写,靠岸的时候写,回到伦敦对着空荡荡的公寓写,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抽出来的丝。 他不知道地址,只知道她去了美国。 他只是写,像一棵树对着风说话。 浪子回头,他想告诉她,他后悔了,他爱她,他不会再走了,像潮水终要归海。 他在结尾写了一句玩笑,浪子回头金不换。 那是他最后的勇气,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掉下最后一滴蜡油。 “帮爸爸一个忙,”他把信封递过去,那手势像递出一件易碎的旧物,近乎哀求“把这个给妈妈,求你了。” 柳寅看着信封,接过去,像接过一片落叶。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转身跑进教堂。 她站在侧门的阴影里,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密密麻麻全是字,像一片被耕得太密的田地。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有些段落划掉又重写,像一条走了太多次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路。 她没有看前面的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有温度。 然后把信纸迭好,塞回信封,对折,再对折,从中间撕开。 撕得很慢,很碎,像在撕一张过期的月历。 那七个字被撕成七片,混在碎纸里,一起扔进垃圾桶,像把一段旧日子扫进簸箕。 她回到教堂,牵起柳依的手。 “去哪了?” “上厕所。” 柳依没有追问,握紧了她的手。 柳依的手很冷,像在冷水里浸过的玉。 柳寅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像把散落的珠子一粒一粒穿回去。 她才十二岁,就已经学会替母亲做决定。 有些人,回头不是岸,是另一片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