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负暄》 内容简介 《春日负暄》作者:鱼多语 文案: 心外科医生x物理系讲师/双向救赎/彼此唯一 母亲去世后,谭芊时常去公墓祭奠。 某天傍晚,经常去的那家花店花束全部售罄,她站在店外,泣不成声。 老板去后院给她摘了一支月季,没要她钱。 沈绍清的父亲意外离世,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 他从医院里辞职,接手了母亲的花店。 时间慢慢流淌,他以另一种方式看待死亡。 直到有一天,谭芊问他:“人为什么活着?” 沈绍清想了想:“为了让离去的亲人仍留存于世。” 谭芊与沈绍清相识于冬季。 此后,春日负暄。 ·心外科医生x物理系讲师 ·猫男犬女,双向奔赴 ·双c,慢热,市井甜文 ·正经老派年上 内容标签: 都市 甜文 治愈 主角:谭芊 沈绍清 配角:下一本 一句话简介:于是我走向你。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第1章 谭芊的母亲七月去世,葬在京市郊区的一座公墓,她起初每隔几天就要去祭奠一次。 墓园旁边开了一溜花店,她经常去那家“应氏花语”。 花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不连带推销、明码标价,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又友好。 见谭芊进来了,迎面问候一声。 谭芊杏眼弯弯,同样报以微笑。 她今天选了一束黄百合,付钱的时候应老板说三十,谭芊扫码的手一顿,垂眸看了眼花束上的标签,贴着四十。 老板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说自己记错了,她上了年纪,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谭芊付完钱,临走时看店门外一大桶康乃馨在阳光下暴晒,于是折回去,和老板知会了一声。 老板一拍脑袋:“哎!我又忘了。” 谭芊来墓园的次数多了,这种事遇见的也多。 整整一个暑假,她每次来买花时都得提醒对方一些零碎的琐事。 有时是店门口遗落的花束,有时是花架倒数第二层遗忘的书本。 谭芊把书拿起来,轻轻拂开上面枯黄的花瓣,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白色的碎雪点,左上角是书名——《大雪将至》。 随手翻过扉页,右下角龙飞凤舞地写着个名字。 谭芊一眼扫过去只认出个三点水,将这本书放回桌上。 慢慢地,谭芊和老板关系亲密起来。 她添加了花店的微信号,有时候想要一些价格昂贵的花束,就会提前一天发信息过去。 老板会回复一条声线温和的语音过来:“好的,备上了。” 后来,谭芊叫老板应阿姨。 应阿姨保养得很好,叫人看不出年纪。 花店装潢得也精致,只卖花束,不卖纸钱。 应阿姨一个人开店,东西太多整理不过来,说自己上了年纪,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谭芊用食指挠挠鬓边,尴尬地笑笑:“的确是呢。” 具体也体现在一句话不停地重复。 夏天天热,应阿姨关着玻璃门开空调,一天下来花也卖不出去几朵。 谭芊是个自来熟,有时店里没有生意,她会和应阿姨闲聊几句。 应阿姨以前中医院工作,退休后闲得慌,所以才出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谭芊说难怪,您这每天就卖几束花,换别家都交不起房租。 应阿姨笑着说自己就是个劳碌命,天天在家脑子都要退化掉了,她上了年纪,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谭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记性不好了吧? 她委婉地建议应阿姨去医院做个体检,应阿姨应了声好就去忙别的事了。 谭芊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答应得倒是快,大概也不会去吧?” 应阿姨哈哈大笑。 谭芊也跟着勾了勾唇,却并没有让这个话题随着笑声翻过去。 等到那阵轻松笑意暂时歇下来,她又继续捡起之前的话茬:“还是去看看吧,如果我当初能早点带我妈妈去做个检查,她可能也不会走得这么突然了。” 谭芊的母亲是心梗去世的,非常突然。 甚至前一天晚上人还好好的,和谭芊打电话时说自己马上要退休了,打算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 那时正是期末,谭芊在大学任教,工作忙,打算等放了暑假就陪母亲一起去。 话筒那边也应了声好。 和往常一样的通话,互相道了晚安后就挂断了。 却未曾想隔天就出了意外。 事后,谭芊无数次回忆起这通电话,怀疑母亲在提出体检之前身体就已经出现不适了。 可她却未能及时察觉。 谭芊的父亲早逝,她是母亲一手带大的。 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几乎要走了她的半条命。 那段时间她不吃不睡,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之后两个多月的暑假,她一点一点慢慢调整。 张不开的嘴也张开吃饭了,站不起来的人也扶着墙站起来了。 迈不过的坎、走不出的痛,也就这么被时间推着,一点一点慢慢往前磨。 开具死亡证明、统计名下财产、销户、下葬、整理遗物。 吃饭、睡觉、工作。 只要还能喘气,总能熬过来。 直到现在,谭芊已经可以像以前那样正常生活。 她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吊着往前走,手脚都被牵着,慢慢缓缓地往前拖。 这样的状态始终还是不对。 终于在九月中旬,谭芊生了场病。 不过是换季的普通感冒,硬是拖了一个星期也不见好。 她趁着午休去校医院挂吊针,手机上收到了丁谷南分享给她的几条公众号动态,其中一条说什么“揭秘为什么不能频繁去墓园”,谭芊点开来看,无非是一些玄而又玄的迷信。 她给丁谷南发信息:你还信这些? 对方回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丁谷南是谭芊的大学室友,虽然毕业后天各一方,但工作后一直保持着联系。 谭芊母亲刚出事的时候丁谷南抛下工作过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即便之后回去了也是一天给她发无数条信息来,谭芊总不好让她继续担心。 而且就算不去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迷信,经常去墓园总归也是不好的,毕竟触景伤情,她每次看见母亲墓碑上的照片心里总会难受。 因此九月之后谭芊就把精力大部分用在工作上,闲暇时给自己报了几个兴趣班,也算是有计划地打发时间。 差不多坚持了半个月,她在九月末的时候再次去了趟墓园。 这次是临时决定去的,谭芊并没有提前一天给应阿姨发信息预定花束。 然而等她到了花店门口,却见玻璃大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休店通知,没写复工时间。 谭芊探着脑袋往店内看了看,花架上空空如也,看起来已经关门有一阵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去了别处。 等探望结束,谭芊又路过花店,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便划开手机给应阿姨发去了一条信息,询问身体是否安好。 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回复的很快,且并不是一贯的语音,而是一段文字。 【应氏花语:多谢挂怀,一切安好。应氏花语9-10月暂时歇业,届时将于11月份重新开业,开业后一星期全场八折,欢迎新老顾客前来光顾[庆祝][烟花][烟花]。】 谭芊脚步一顿,盯着这串一本正经的小作文停了两秒,又重新迈开脚步。 可能是应阿姨在哪儿复制的吧。 她忍不住这么想。 十月份,谭芊带着学生参加了几场大学生竞赛。 她高中选的理,本科学的工,研究生在实验室兢兢业业搬了三年的砖,毕业后留校任教,教的是理论力学,也带几门课外实习。 这届学生是她工作后带的第一届,所以格外认真用心。 平时有什么比赛或者活动谭芊都亲自领着过去,和学生们在一起很充实也很快乐。 只是当身边的人散尽,仿佛潮水拍岸后的急急退潮。 那种湿漉漉的感觉还黏在身上,是汗冷下来的触感。 晚上十点,谭芊从睡梦中惊醒,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她双手抓紧被沿,扭头望向窗外月色如霜,思念在这一刻如海水倒灌。 妈妈。 谭芊随便披了件大衣出门,初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凉。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意外走丢,自己也是这样胡乱地抹着眼泪,沿着马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有路人蹲下身询问她家住在哪,谭芊谨记着妈妈“不和陌生人”说话的叮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警察叔叔把她带去了派出所,后来妈妈赶到,同样哭着扑向了她。 那时她还有妈妈。 谭芊长发蓬乱,在墓园的入口处泣不成声。 眼泪冷了下来,仿佛在皮肤上结下了一层薄薄的冰,和她的心一样,随着呼吸“咔擦咔擦”皲裂开来。 基于安全风险和管理规定,墓园夜间不允许进入。 正在值班的保安大爷急得抓耳挠腮,监控拍着呢,这关系到他的工资。 谭芊知道,也不愿为难打工人,只是细着嗓音“嗯”了一声,便默默转身离开。 然而没走几步,余光扫过有一抹亮光,她偏过头去,才发现熟悉的店面已经开始重新开张。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隐约能看见忙碌的身影。 谭芊走向那家“应氏花语”,本想推门进去,可走近了才发现玻璃门上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提示牌。 她伸出去的手一顿,随即垂在了身侧,心里反复修筑的堤岸在这一刻破开豁口,往外“哗啦啦”淌着身上的体温。 一开始她还尝试着控制,咬紧齿关,十指攥拳。 但那一道豁口很快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冲刷成一处洼地,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聚拢在她的下巴,于胸前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指尖轻轻发抖,冷得快没有知觉。 谭芊站在那儿,像是被全世界遗弃。 “吱——” 门轴因缺乏润滑,在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声响。 那扇玻璃门开了,一片阴影拢住了她。 谭芊抬起头,对上一道自上而下的目光。 那是个十分高大的男人,宽阔的肩膀把店里的灯光遮了大半。 他五官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身上带着暖意,在十月的夜里扑面而来。 谭芊吸了吸鼻涕。 片刻的停顿后,男人询问道:“需要帮助吗?” 温和的声线带着几分低沉,磁石一般落入谭芊的耳中。 灯光打在他薄薄的耳廓,有一瞬间的透光,很快就被细碎的乌发遮掩。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毛衣,略微宽松的款式,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随意舒适。 半边玻璃门被他完全推开,暖黄的光亮重新映入谭芊的眼底,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店里开了暖气。 “进来坐会儿吧。”男人看向谭芊,再次开口,“你会感冒的。”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春分,小春日和大家见面啦!同样是篇幅不长的故事,希望谭老师和沈医生可以陪伴大家一起走进热烈的夏季 第2章 第2章 男人姓沈,是花店的新老板。 花店这几天试营业,他刚才在打扫卫生。 空荡荡的店铺,又是深夜,谭芊往店内看了一眼,没见着应阿姨。 她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声问:“这家店原来的店长是不干了吗?” “她生病了。”沈老板说。 谭芊心里一个咯噔。 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慌乱,想问问相关,却又怕得到不被期望的回答。 “我、我想买束花。” 沈老板略带歉意地说店里的花束都已经售罄了。 顺便又好心提醒她晚上八点之后墓园禁止入内。 谭芊知道,她刚才已经被禁止过了。 这一晚上她有什么要求似乎全都被驳回了,甚至到最后她都有些淡然,只是“哦”了一声,好像也没什么。 只是那股酸意再次冲进鼻根,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敏感得就像一块在磁场里打转的指南针,任何轻微的波动都能让她产生剧烈的连锁反应。 或许是有点儿泪失禁,要么是冷的,她大衣里面就穿了身单薄的睡衣,现在快冒鼻涕泡了。 谭芊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用袖子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了一通。 鼻尖不知是冻的还是揉的,快要和眼睛一样红。 “以前都不知道,”她哑着声道,“我好倒霉啊。” 她想起自己母亲曾说过:人从出生那一刻开起,命运就已经定下来了。之后的高光或低谷,幸运或不幸,都会被平均地安排进这一生。 可能她今天就注定了进不去墓园,又注定了买不到鲜花。 她总是迟一步,就那一步。 无论是之前的种种,还是眼下买这一束并没有用的花。 眼泪越擦越多,谭芊哭得有点尴尬。 沈老板递来一片纸巾,她接过来,一边擤鼻涕一边抹眼泪:“哈哈我倒霉哭了。” 谭芊撇着嘴,又哭又笑的,沈老板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干脆把那一包纸巾全给了她。 谭芊一点没客气地拿来了,她出门走得急,就带了个手机,刚才擦眼泪都是纯手搓,把皮肤搓得通红,袖口和掌心里都湿漉漉的。 “谢谢。” 谭芊哭完把纸巾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她谢这一张纸巾,也是谢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在十点多的夜里搭理她。 打扰到别人了,也没给对方提供一单生意,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您生意真好,我以后早点来买。” 谭芊紧了紧自己的大衣,向沈老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走了,再见。” 沈老板犹豫着叫住了她:“你稍等。” 片刻后,沈老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支橙色的月季。 花朵开得热烈,花枝略微弯曲,大概有手掌长度,叶片和尖刺都在,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沈老板耐心地将花枝尾部的花刺摘去,反递到谭芊的面前。 “这个可以吗?” 谭芊微微垂眸。 男人的腕骨突起,托着花枝的手指修长。 橙色的月季太明亮了,衬得沈老板的皮肤很白。 谭芊左手抓着大衣,右手伸过去捏住花枝尾端,愣愣地问:“……多少钱?” “不用。”沈老板收回手。 他又折返回店里,用一次性水杯给谭芊倒了一杯热水,提醒道:“早点回家。” 谭芊捏紧花枝,再次道了谢。 等她再次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谭芊路过玄关的穿衣镜时余光瞥见一个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女人,吓得她直接抖了个激灵。 片刻的停顿后,她意识到这个疑似女鬼的影子是自己,差点蹦出来的心脏又落回了肚子里。 她的确有点狼狈,哭得红肿的双眼,满脸泪痕,手上还拿着一支月季,明艳的橙红在此刻灰败的色调中突兀得有些诡异。 为了破坏这个宛如从鬼片里复制出来的画面,谭芊不得不将客厅里的主灯打开。 随后,她用手抓了抓头发,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最起码像个人样了。 谭芊划开手机,播放了一首《好日子》,把那支橙色的月季插在了鞋柜上的空花瓶里。 隔天,谭芊痊愈没多久的感冒又开始复发,她怀疑是昨晚冻的,这纯粹是她自己作死。 掏掏口袋,拿出来的纸巾还是别人给的 谭芊想起昨天那个男人,先想到的是他拿着花枝的手指。 还挺好看的。 上午没课,谭芊去学校走了个过场。 等到十点一过,她先是顺路买了感冒药,然后拎着去了墓园。 路过应氏花语,看见玻璃门上挂着“正在营业”的提示牌,便推门进去。 店内,沈老板正在打理花材,抬头对上了谭芊的目光。 早上的阳光很好,从窗子里照进来,整个屋子里都明亮温暖。 谭芊穿了件紫色的针织衫,柔软的布料衬得人也跟着温和。 她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那个……您好。” 不确定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毕竟她昨晚上那副样子,和见鬼了也没什么区别。 沈老板微一颔首,目光如常:“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看样子是不认得。 “我买花,”谭芊立刻把视线转移到靠墙边的花架上,“有粉百合吗?” 谭芊的妈妈生前就喜欢买鲜插花回家养,各种各样的,都能养护得很好。 她尤其喜欢百合,粉色和黄色最爱,谭芊大多时间都会买百合去祭奠。 只是墓园边的花店大多以菊花为主,百合通常需要现扎。 沈老板放下手上绑了一半的花篮,洗了洗手,绕过柜台走到风冷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束粉百合。 “这束可以吗?” 谭芊点点头。 沈老板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头毛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格子衬衫。 这种暗色显得人沉稳,也衬那一束粉嫩的百合,谭芊看着沈老板走去工作台把花放下,在包装前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洗手。 虽然是个洁癖,但挺赏心悦目的。 沈老板垂着视线,一边修剪花枝一边问道:“需要写寄语吗?” 谭芊回过神来:“不需要。” 包花费点时间,相比于应阿姨的随意,沈老板严谨了不少。无论是丝带的用量还是包装纸的折法都格外标准,包出来的花束规整干净,和花架上的那些仿佛粘贴复制一般。 “三十二。”沈老板又去洗手了。 谭芊“唔”一声:“八折?” 老板虽然换了,但价格倒是没变。 沈老板点头:“八折。” 两人跟对暗号似的,谭芊忍不住笑起来。 她划开手机扫码,看见二维码立牌下垫着熟悉的书本,问道:“这是原来店长的书吧?” 沈老板微微一顿,随即回答:“原店长是我的母亲。” 谭芊一愣,突然反应过来那本书扉页的三点水原来是沈的左边偏旁。 “您母亲她还好吗?”她问得有点忐忑。 沈老板把杂乱的工作台收拾整齐:“身体状况还算乐观,近期正在调养。” 谭芊松了口气。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会太好也不会太糟。 昨天她心情不好,感觉下一秒天就能直接塌下来,但等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太让人担心的。 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 ——但有花一直倒霉。 谭芊抱着百合离开时意外发现风冷柜里有一束康乃馨泡着深水,便停下脚步,转身提醒沈老板这样会烂根。 沈老板停下手上的活,把这桶康乃馨及时抢救回来。 他还不太熟悉这么多种类的花的养护方法,谭芊笑着说以前应阿姨会经常把康乃馨留在店外晒太阳。 沈老板说话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她记性不好。” “这话我每次来都能听她反反复复念好几遍,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有这样那样的病,之前还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呢,现在知道没事儿就好。” 谭芊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唠两句。 沈老板可能没想到她能突突突冒出这么大一串来,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 不过谭芊要走了,这话也不需要接住。 她能看出来沈老板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便摆摆手说了再见。 谭芊母亲的墓离入口很近,是墓园第二批开发的区域。 其实严格来说是这是谭芊父亲的墓,十几年前买的合葬墓,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谭芊按照母亲曾经的提议,把墓碑上的照片换成了父母的合照。 那时的两人还很年轻,他们挨着肩膀,在天安门下合影。 粉色的百合花映衬着他们的笑容,谭芊也跟着笑起来。 以前她还没进墓园呢就开始想哭了,现在竟然也能心态平和地想或许爸爸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已经重逢。 阔别了近三十年,他们会说什么呢?应该会聊自己吧。 他们的女儿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作为,但也老老实实地念完了本硕,跟自己老妈一样光荣地成为了一位人民教师。 有钱总不会过得太差,她目前还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谭芊抿了下唇,逼退鼻根涌上的酸涩。 或许昨晚没能进来也不算是坏事,自己那副样子,妈妈看了一定会担心。 想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勾着唇角,在转身前依旧保持着微笑。 “爸妈,我走了。”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墓园里没什么人,非常安静。 谭芊路过人工湖,从桥上探头往下看池子里面成群的锦鲤。 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她从保安室旁边的自助贩卖机上购买了一包鱼食,趴在栏杆上小撮小撮地往下撒。 小鱼听见响动都过来了,红彤彤的聚在一起,很是好看。 谭芊用手机拍了张照,给丁谷南发过去一张,显得她热爱生活。 想想,又点开应氏花语的对话框,给应阿姨发了一条信息。 【芊:阿姨,身体还好吗?我今日来墓园祭拜,听说您病了。】 她发完信息后退出去刷了会儿朋友圈,丁谷南估计在忙,没有第一时间回她信息。 但应阿姨却回得很快。 【应氏花语:您好,因原店长身体抱恙,应氏花语的账号暂时由新店长接管。】 过于书面的语句让谭芊一愣。 【应氏花语:您好,应氏花语9-10月暂时歇业,届时将于11月份重新开业,开业后一星期全场八折,欢迎新老顾客前来光顾[庆祝][烟花][烟花]。】 谭芊托腮,心想这复制粘贴就是快啊。 怪不得应阿姨之前不发语音改文字了,原来是账号易主了。 然而很快,第二条信息被撤回了。 【应氏花语:您好,你的感冒药落在店里了。】 作者有话说: ---------------------- 来啦!爱你们!明天继续,先更三章! 第3章 第3章 谭芊一路拎着药过来的,出了花店之后手里抱着花,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她当即把剩下的半袋鱼食一股脑倒进池塘里,蹦跶着往花店里跑。 沈老板已经把花束全都包完了,他的工作台上干净得一尘不染。 所有包装好的花束都被标好价格安置在花架上,剩下零散的花枝进了风冷柜,一切都那样的妥帖。 谭芊再次不好意思地进店——其实她这种性格的人,是很少不好意思的,至于为什么总会在沈老板这个半熟不熟的人面前放不开,可能是对方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即便当事人不记得了,但谭芊还没失忆,她记忆中自己成年之后就没这么狼狈的哭过,还是有点丢脸。 好在店里还有客人,沈老板暂时没工夫搭理她。 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感冒药搁在放置二维码的柜台前,应该是之前扫完码忙着抱花,就把药给忘了。 客人买了一束成品的花束,付完钱就走了。 谭芊拿了药,向沈老板道谢:“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啊?” 沈老板重新拿了一束花填补花架空缺:“猜的。” 他说话依旧平淡,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 说好听点是情绪稳定,说难听点就跟白开水似的,没什么意思。 谭芊也认识这样的人,她们办公室就有一个致力于考证评级时时刻刻想跳槽的白开水,谭芊跟这种话多的也需要捧哏,说几句话要是全掉地上她也就不说了。 不过沈老板还好吧,最起码有问必答。 谭芊就多说了两句:“你怎么猜的?” 沈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人也停了,整个人原地思考片刻后回答:“如果有理由就不叫猜了。” 稳得跟个不倒翁似的,谭芊觉得这人好玩。 “花店的微信号一直就在你这儿了吗?应阿姨调养好了还会回来吗?” “应该会。”沈老板端着他那只拿着剪刀的手,“她的眼睛不好,不能经常看手机。” 谭芊点点头,彻底放心了:“那您带我像应阿姨问候一声,我叫谭芊,草字头底下放个千的芊,她知道我。” 沈老板微一颔首:“沈绍清。” 沈老板是个讲究人,谭芊自报家门的时候他也做了自我介绍,虽然没说哪个绍哪个清,但和之前只知道一个姓氏比,关系是近了点。 虽然这份亲近并没有什么用,但对于谭芊的社交法则来说,知道名字就算朋友,更何况对方昨晚还送了她一支月季。 “好的,沈老板。”谭芊挥挥手,“我走啦!” 玻璃门被向外推开,发出“吱”一声干涩的声响。 沈绍清在明媚的阳光中瞥见一抹淡淡的紫色,片刻后他缓过神,走到玻璃门边,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一点。 他早上刚给轴承润滑过,小幅度的推门并不会引发噪音。 要不再加一点吧。 他转身回工具间。 等拿着润滑油再次回到门边,沈绍清又莫名想到刚才那一点跳脱的紫色。 个头不大,一身牛劲。 之后的一个星期,谭芊又去了一次墓园。 她提前在线上跟沈老板说好自己要的花束,对方一板一眼地用文字回复:收到。 谭芊觉得沈老板可能是之前牛马当久了,习惯改不过来。 再后来,开业大酬宾的时间过了,但沈老板还收她三十二,说是原店主交代的,算谭芊友情价。 谭芊问应阿姨身体好些了没。 沈老板说好多了,昨天还来看了会儿店。 谭芊惊喜道:“那我明天来能见着她吗?” 沈老板点头:“能。” 谭芊是想见见应阿姨的,这个与她母亲年纪相似的长辈性格也与她母亲相似,两人虽然只认识了不到半年,但总觉得亲切。 但不是很凑巧,学校临时让她送学生去外省比赛。 学生不是谭芊带的那届,按理来说她是不用去的,但校领导寻思着谭芊家里刚出事,就顺了她一个名额,权当公费旅游。 谭芊虽然不是这届的辅导员,但也带过他们的课,学生都是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想着出去跑跑浪费浪费精力也好。 她把这件事应了下来,之后几天一直在忙比赛相关,学生们非常给力,取得了一个比较好的成绩。 晚上吃饭,谭芊想起自己上次的失态,这次说什么也不喝酒了。 学生们在包厢里闹腾,她也没跟着一起,自己打算回酒店,结果一出门发现外面下雪了。 十一月底,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谭芊伸手去接天上的雪花,路灯下昏黄的光影虚虚地罩着她,纤长的手指收拢,像攥了一把呼出来的团雾,她接了一手冰凉。 雪花在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就化成了温温热热的雪水,倒是她的大衣和袖口沾了不少晶莹的白色冰片。 谭芊长发的后半截被收在围巾里,整个人毛茸茸的,插着兜在雪里一蹦一跳地走。 她想起以往每年下雪时,妈妈总会打电话叮嘱她多穿衣服,换厚被褥。 今年没人这么说了,她就提前穿上了秋衣秋裤,也早就换上了厚的被褥。 下雪了,一点都不冷。 谭芊抬起头,感受着雪花落在她的脸颊,看一道道树枝从夜空中缓慢划过。 明天就是父亲的忌日,自己得去一趟墓园,于是拿出手机给应氏花语发了条信息,希望对方明天可以准备石斛兰和向日葵,自己大概要下午才能过去。 对方照例回了句“收到”。 他们订的车票是明天早上的,不出意外的话,一上午足以处理好学校那边的事,谭芊吃完饭就可以去墓园。 可惜就是中途出了意外,谭芊一觉醒知道那群学生昨晚喝大了,两个被拉去了医院,剩下的几个现在还要死不活的。 谭芊又忙不迭地照顾学生、联系家长,一通组合拳下来一天过去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束花落在沈老板那。 她又赶紧给沈老板发信息,说自己今天可能回不去,顺便把钱给付了。 沈老板收了钱,问她要不要把花材拆掉保留一天。 谭芊微微叹了口气,觉得拆了重包也是挺折腾人的。 【芊:不用了,如果可以就放在店门口吧,我爸应该知道那是我给他的。】 谭芊这条信息发出去,自己看了一遍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人是个唯物主义,就凭她敢大晚上往墓园里跑就说明她其实不在意这些。 送花啊什么的也就寄托个念想,没想着真能送到死人手里,只是让活着的人心里舒服一点罢了。 但万一沈老板不这么想呢? 他们干这一行的,在意的可能多一些。 谭芊用食指挠挠鬓边,为了避免歧义,又在后面追加了一句:不放也可以。 然而片刻后,沈老板发来信息。 【应氏花语: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提供墓碑位置,我把花送到您父亲那儿。】 谭芊发了个小猫惊讶的表情包。 【芊:滴滴送花[天啊]】 【应氏花语:[天啊]】 谭芊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想象不出来沈老板是怎么一本正经地发送这个表情的。 【芊:二区33排14号。】 【芊:需要跑腿费吗沈老板。】 【应氏花语:不需要。】 【芊:谢谢![爱心]】 【应氏花语:不客气[爱心]】 啧,怎么还学人呢? 谭芊在医院里捧着手机乐。 她的同事给她递过来一杯热奶茶,谭芊连忙放下手机,抬头双手接了过来:“谢谢。” 同事名叫齐哲,比谭芊大了三岁,是今年大一那届的辅导员,两人一样是京大毕业,严格来说也算是同门师兄。 平日里齐哲对谭芊很是照顾,这次的外出估计也是他把谭芊给带上的。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谭芊笑了笑:“没什么。” 她不想透露今天是自己父亲忌日这个消息,不然齐哲估计会让她提前回去。 但这已经快晚上了,也没那个必要,说出来还惹得他人关心。 齐哲很知趣地换了个话题:“这边突然下起雪了,京市那边估计更冷一点,你穿这身会不会太薄了?” 谭芊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我这件衣服很厚的,而且我老实穿了秋衣秋裤。” 齐哲笑了:“得,这个不用跟我说。” 谭芊也跟着笑:“有什么嘛,大家都要穿。”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齐哲对她的偏爱。 但感情这事就是王八看绿豆,有时候就是看不对眼,这也没办法。 越是含糊越是暧昧,不如大大方方,倒显得坦荡。 谭芊那性格,跟谁都坦荡。 她低头戳开奶茶,抿了一口,放在手心里暖着。 没一会儿,手机收到信息。 【应氏花语:花已经送到了。】 【芊:谢谢沈老板!】 谭芊咬着吸管,以为自己会等来一句“不客气”,又或者是“收到”。 但出乎意料的,应氏花语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半天都没个回复。 是手机息屏了?不应该啊。 谭芊拇指往上划拉,他们的每一次对话都是以对方的回应而收尾的。 沈老板写什么小作文呢?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 然而到最后,“正在输入中”终于变回了应氏花语,沈老板也发来了一条信息。 【应氏花语:不客气。】 沈绍清回到花店时,应月棠正坐在落地玻璃窗后的沙发上发呆。 她的坐得很端正,腰背都挺得笔直,视线也直,呆滞地盯着墙角处那一个垃圾桶。 沈绍清直到推门进来她才稍微有点反应,慢半拍地抬起目光:“你去哪了?” “给客户送花。”沈绍清说。 这句话他在十分钟之前说了一次,当时他让应月棠看着店,应月棠说好。 现在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应月棠又茫然地问他去哪儿了,沈绍清只是微微停顿了一瞬,很快就回答了她。 “哦对!”应月棠锤了下自己的掌心,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谭今天不来了是吧?” “嗯。”沈绍清点头,“下雪了,我送您回去。” 今天天黑得快,这个天气这个时间,基本也没什么生意了。 沈绍清打扫完店铺,关好门窗,替应月棠撑起一把伞。 应月棠站在店门外,头顶有屋檐,有伞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冷不丁念出一个名字。 那是沈绍清父亲的名字。 “孩子忙,没时间管你。”应月棠自顾自地说着,“就咱俩咯,留守老头。” 作者有话说: ---------------------- 坏了,说更三章我给忘了,对不起呜呜呜评论发红包 ps:除了文案上说过的已经去世了的人,这篇故事里不会再有人去世,大家都会好好生活下去,幸福美满地走完余生。 第4章 第4章 隔天谭芊回了京市,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墓园赶。 她得去看看她的父亲。 按理来说祭奠亲人都是上午过来,但谭芊不是个特别较真的人。 工作忙走不开,晚一天过来也是可以的,他们父女俩不讲究这些。 公墓的卫生工作做得很好,清洁工定期打扫,会收掉枯萎的花束。 谭芊小半个月没来,也只是用纸巾擦掉墓碑上落下的浮灰。 擦到一半,她发现搁置花束的那一方小台似乎干净不少,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亮得反光,用手指抹了一道,没什么灰尘。 应该是沈老板替她擦了。 “不好意思啊爸爸,昨天没能赶回来。” 谭芊随意地坐在墓前的那节台阶上,开启了她的碎碎念模式。 “我的学生喝酒喝进医院了,吓得我第二天早上头发都没梳就跑过去,万一真出事我们就完啦!听我妈说你也喝酒,可悠着点,不过我妈和你一起,也能管一管……” 谭芊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车祸走的。 当时谭芊才四个月,谁都以为这孩子保不住,但伟大的万雅丽女士硬是撑了过来,平平安安把谭芊生下来,一个人抚养她长大。 所以谭芊对父亲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母亲。 谭政霖同志在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戴眼镜,长得很斯文。 他平时工作很忙,下班喜欢喝茶、看报,偶尔喝酒,但是酒量很差,醉了会抱着老婆小声唱歌。 谭芊想到这忍不住笑起来。 “老谭,这半年你肯定很开心吧,老婆去找你啦!可苦了你家宝贝闺女,现在就我一人在这儿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是笑着的,直到说完后好一会儿都勾着唇。 倒不是在硬撑,就单纯的平和,她的性格在那儿,脸上总是挂着笑的。 谭芊坐在父母的墓前晒晒太阳吹吹风,觉得整个人都跟着静了下来。 挺奇怪的。 母亲刚去世的时候谭芊一想起来随时随地就开始掉眼泪,现在过去了小半年,她已经能平静地接受对方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上的事实。 可能在世界的那头有人接着,所以不用担心。 等个五六七八十年,到时候就有两个人接着谭芊了,她也不用担心。 看望过父母,谭芊出墓园时已经三点多了。 平时这个点基本没什么人了,但临近年关,所以前来祭奠的人多了些,就连沈老板的花店里都还有客人,谭芊进店时对方刚好抱着花束出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和她一样是个百无禁忌的主。 “叮咚”一声,谭芊抬头看向声源处,发现门头靠近墙角的位置装了一个声控感应器,只要门被推开就会发出“欢迎光临”的提示音。 她的一只脚刚迈进店门,只听“哎呀”一声惊叹,应月棠放下手上的花束,眉开眼笑:“小芊来啦!” 谭芊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声音清脆明亮:“应阿姨!好久不见!您的身体还好吗?” 从九月开始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她们的确是好久不见。 两人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站着说累了就去沙发边坐下继续说。 谭芊把刚才跟她爸妈说的话全给搬花店里了,几乎原封不动地又给应阿姨说了一遍。 应月棠听到学生住院时面露担忧,听到沈老板替她送花时又恍然大悟,最后又听到他们的责任老师被上头严厉批评时无奈地笑笑:“他的年纪应该也不大吧?” “比我大了几岁,”谭芊说,“不过平时工作时还是很稳重的。” 正说兴头上,沈老板给两人端来了茶水。 谭芊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来:“谢谢谢谢。” 沈老板再将另一杯没放茶叶的白开水递给应月棠,同样得到一声谢谢。 他回了句“不用谢”,转身继续回工作台前继续裁纸包装花束。 “这个点还要做花束吗?”谭芊抿了口茶,是淡淡的茉莉香。 “要的。”应月棠解释说,“最近快元旦了,生意很好,现在多做一些,明早就会轻松一点。” “也是。”谭芊点点头,“那过年的时候会不会人更多?” “多呀,”应月棠道,“元旦之后人就开始多了,直到除夕,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过来上年坟。” 年坟,顾名思义就是每逢过年要给长辈上的坟。 一年中除了清明、中元、寒衣这三个节日,除夕、中秋、端午也是花店营业的高峰期。 按着墓园的规模,如果所有人都挤在那几天过来祭拜,这边的交通估计会直接瘫痪。 所以从最近开始陆陆续续就会有人提前把年坟上了,花店越临着过年越是忙碌。 谭芊忧心地看着花架上的花束,余光带过正在包装花束的沈老板,却没想到下一秒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的眼睛一弯,沈绍清低下了头。 谭芊收回目光,看向应阿姨:“到时候忙得过来吗?” “应该忙不过来,”应月棠笑了笑,“到时候看吧,不行就招个临时工。” 谭芊在花店里和应阿姨说了好一会儿话,这几个月的分别不仅没让她们生疏,反而更亲密了些。 应月棠就像一个长辈一样听她抱怨生活上的琐事,末了唠叨几句,关心她的身体健康。 直到天都快黑了,她们这才分开。 谭芊回家后洗了个澡,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群里发来的文件。 是前几天学生获得省级以上竞赛的申报证明,她填写好之后发回给对方,顺便又自己保存了一份。 接着,她点开之前下载好的论文,揉揉脸,开始生啃绪论。 再过一年她就有资格评选副教授了,虽然“有资格”和“能评上”之间差着不止一星半点,但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她得在这一年里想办法发几篇论文或者专利。 不过她这几年工作着实犯懒,都在办公室处理一些零碎的琐事,也不怎么往实验室里跑了,手里没有实打实的数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谭芊打算趁着寒假留校,正好自己的学生今年也大三了,凑一起研究点东西。 人不怕忙,怕闲。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然而论文刚看完目录,丁谷南打来视频。 谭芊接通后把手机竖在一边,对方正敷着面膜追剧,看起来十分惬意。 “干嘛呢?愁眉苦脸。”丁谷南问。 “刷论文。”谭芊用中指往上划拉了一下触控板,感觉自己被大片的英文榨干了精气,“谁来管管这些专属名词啊!” “停!”丁谷南一个尔康手紧急打断了她的唉声叹气,“不要让我们的对话沾染上学术的酸臭味。” 谭芊瘪瘪嘴,觉得自己现在像根酸萝卜。 “说正事。”丁谷南调整到一个舒适的睡姿,谭芊听到了电视剧传来的隐约对话,“我过年打算去北方玩雪,要不要一起?” 谭芊惊讶道:“你过年不在家?叔叔阿姨能同意吗?” “是他们先要出去的!”丁谷南气急败坏地告状,“他们突然要过二人世界,把我给甩了!” 谭芊笑嘻嘻地说:“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呵呵!”丁谷南翻了个白眼,“他们已经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 “不过可能不行。”谭芊惋惜道,“我寒假打算留校。” 如她所料那般,丁谷南在电话那头直接爆炸了。 “我就说毕业之后不能留校吧!永远都是上不完的学!” 丁谷南是个较为厌学的,本科毕业后直接去了老家的一所设计院混吃等死。 她没什么上进心,好好活着就是父母对她最大的期望。 而卷王谭芊读完了研,在继续读博和直接入职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因为近几年严峻的就业趋势而选择了后者。 她的妈妈年纪大了,她也想早点安定下来照顾对方。 只可惜事与愿违。 谭芊和丁谷南叽叽喳喳了一个小时,论文没看进去几页,反倒被安利了一部电视剧。 挂了电话后,她硬着头皮把论文第一章 刷完,随即美滋滋点开电视剧。 中途去厨房拿了两个橘子,将其中一个放在了父母的遗照前。 客厅的灯很暗,她只穿了袜子,走路静悄悄的。 隔天,谭芊正常上班。 之前那俩喝进医院的男生去了谭芊的办公室,挺不好意思的,给里面的女老师一人买了一杯奶茶。 谭芊觉得一个冬天自己都吃胖了。 她翻出了那张落了灰的健身房卡,打算把自己的晚餐缩点水。 结果私下的同事群里立刻就有活动,周六晚上酒吧集合,不醉不归。 大学里的工作氛围还是好的,谭芊经常和其他女老师们一起出去吃饭。 但那些仅限于逛逛街看看电影,像这种去酒吧的还是少见。 一同事透露道:“据说是这个酒吧是齐老师的一个学生开的,这几天开业大酬宾,喊我们过去玩玩。” “学生开的?”谭芊有些惊讶,“咱们学校还真是卧虎藏龙。” 谭芊的酒量不行,也不常在外喝酒。 她只去过清吧,女孩儿抱着吉他唱民谣的那种。 甚至她觉得,学生既然都能邀请老师去,那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太乱太糟糕的地方。 然而直到周六傍晚,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玻璃双开门,一阵燥风伴随着动次打次节奏感极强的旋律扑面而来,谭芊这才意识到,或许这个酒吧并不是她所想的那种酒吧。 身后的门被关上了,冷风自动隔绝,谭芊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惶恐幼鸟。 音乐震耳,耳膜跟着空气一起跳动起来。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饱和度极高的红绿彩光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我还是回去吧。 谭芊转身就往外走。 她抬手去握门把手,指尖还未触及,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了。 谭芊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屋外的夜风卷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她在微微愣神中往后一个踉跄,手腕被及时抓住了,随即立刻松开。 “不好意思!” “抱歉。”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熟悉的声线让谭芊抬起头,迎着月光,她虽然不太能看清对方的脸,但却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的人是谁。 “沈老板?!”谭芊睁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沈绍清也是一怔,还没来及回答,与他一同前来的男人从他身侧探过来目光,饶有兴趣地问:“沈医生,认识啊?” 作者有话说: ---------------------- 谭老师:沈老板表面上看起来文绉绉的,其实私下里半夜逛嗨吧(那种语气) 第5章 第5章 本来谭芊都确定来人是谁了,被同行人的一句“沈医生”说的,又不确定了。 她是个活泼的性子,又是个好奇宝宝,当即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大门关上,瞳孔缓慢适应此刻的光线。 沈绍清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搭了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让他本就高瘦的身形更加挺拔了些,他肩宽个高,撑得起来。 “我母亲认识。”沈绍清同身边的人说。 那人十分懂行地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等人走后,谭芊指指自己,逗他:“沈老板原来不认识我?” 沈绍清停顿片刻,老实回答:“也认识。” 像课堂上开小差突然被老师点名提问,谭芊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忍不住笑起来。 “沈老板夜生活挺丰富,大晚上的来逛酒吧?” “朋友邀约。”他的声音立刻混杂在一片吵嚷声中,但依稀可辨,“你要离开了吗?” 谭芊“呃”了一声,没急着回答。 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来人是喜欢和谭芊聊八卦的那位女同事。 “哟,谭老师来这么早,你怎么——”女同事的话音随着目光的转移而有些许的停顿,她看了沈绍清一眼,很快又看回谭芊,揶揄道,“认识?” 这些人商量好的吧话都说一样。 “认识呀。”谭芊大大方方地介绍,“我朋友。” 沈绍清的视线扫过谭芊,然后十分礼貌地向同事微微颔首。 “那你们聊。”同事笑着点了下头,脚底抹油直接开溜,“我在卡座里等你啊谭老师~” 那拖着波浪线的尾音格外荡漾,谭芊几乎能听出其中的画外音:一会儿给我老实交代。 等人走后,谭芊耸了一下肩:“其实我刚才想溜的,但被人发现了,溜不了了。” “为什么开溜?”沈绍清问。 “我第一次来,有点怕怕的,”谭芊往走廊那边看了看,“沈老板你要进去吗?咱俩一起。” 沈绍清应了声好。 双开大门进来只是一个前厅,往里走是宾馆前台和酒吧入口。 沈绍清向门口站着的工作人员报了个名字,工作人员递给他两根细长的丝带,系手腕上的,相当于酒吧的门票。 沈绍清垂眸,将那根紫色的分给谭芊。 这玩意儿一人单手不好系,谭芊撸起袖子在手腕上努力了一下,着实有些困难。 她抬头看向沈绍清,本想寻求认同,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系好了。 谭芊对自己的肢体协调能力产生了怀疑。 她有点着急,越急越系不好。谭芊又失败一次,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截白皙的手腕往沈绍清面前一递:“沈老板,能帮我系一下吗?” 她外面的大衣袖筒宽,往上一带就能看见里面穿着一件粉紫色的细针针织毛衣,毛衣袖口收紧,毛茸茸软乎乎。 沈绍清接过丝带,在那一截纤瘦的腕间松松垮垮绑了一道。 他的手指灵活,谭芊都没看清楚动作就已经系好了一个活结,两种紫色非常相近,宽大的袖子落下,又全都藏了起来。 谭芊觉得沈老板的手指真好看。 “沈老板,”她突然想起什么,“为什么你朋友叫你沈医生啊?” 沈老板偏头回答。 然而第二道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音浪差点掀翻谭芊的天灵盖。 她只看到沈绍清的嘴唇动作,完全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啊?你说什——” 她的声音同样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谭芊干脆说一半闭了嘴。 酒吧内暖气十足,甚至有点儿燥热。 mc的喊麦声律动震耳,胡乱摇晃的光束像激光一样在人群中疯狂扫射。 两人不约而同地左转绕过舞池区,往更里面的卡座区走去。 沈绍清走在前面,谭芊跟着他,掏出手机查看信息。 同事给她发的位置是往左拐后一直往里走。 谭芊从沈绍清的身后歪了下头,看见不远处有人冲她挥手。 她和沈老板告了别,自己去了同事那儿。 笑着和一群人寒暄几句,又点了杯低酒精的果酒。 酒吧里有点太热了,谭芊脱了外衣,身边的同事立刻凑过来,把嘴凑在她的耳边:“老实交代!” “没什么可交代的。”谭芊笑道,“就一普通朋友!” 同事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果真如此?” 谭芊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那你今晚要不要认识一些新朋友,”同事悄悄用手指指向隔壁卡座,“我听他们说隔壁就是京市一院的医生,可以去认识认识。” 谭芊惊讶:“还有这么一出呢?” “碰巧撞见的。”同事说。 谭芊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刚巧看见沈老板入座。 “哎?”她有点惊讶,“沈老板?” 卡座是下沉式的,两个卡座之间大约有一米远的距离。 恰巧沈绍清也朝这边投来目光,两人隔着沙发后背大眼瞪小眼。 谭芊忽的一下就笑了,冲他摆摆手:“沈老板!” 卡座区域里舞池稍远,音量提高一些勉强可以听见。 沈绍清侧过脸,一道白光同时掠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转过一道阴影。 “你以前是医生啊?”谭芊把手臂垫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笑着问他。 沈绍清点头。 “谭老师怎么都聊起来了?”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调笑,“既然认识,那就介绍介绍呗?” 出来玩的都是和学生相处得好的老师,也是比较年轻思想较为开放的。 齐老师那个学生过来了,说到底是这里的老板之一,气氛立刻就嗨了起来。 成年男女,去酒吧总不能是纯喝酒。 二三十岁光棍一堆,主动点积极点,缘分这不就来了。 谭芊作为出头鸟,莫名其妙就被推举成了两边的交友大使。好在对面也都挺能放得开,不等谭芊说什么就自己端着酒杯来了。 两桌人混在一起,谭芊被挤到了沈绍清的身边。 她端着她的酒杯:“沈老板,你就在这干坐着?” “我来找你。”沈绍清说。 谭芊一懵,再次惊讶:“啊?你找我?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沈绍清说:“没有回复。” 谭芊突然想起来了,她是用生活号加的花店微信。 最近一直都在工作,加上也没什么要联系的人,就忘了换号登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忙掏手机,果然有几条未读信息。 阅读完毕,谭芊神色严肃了许多:“应阿姨怎么了?” 沈绍清正色道:“大概是阿尔茨海默病,这段时间记忆力退化得很厉害——” 话说一半,有人打断:“你们怎么聊起来了?” 谭芊和沈绍清同时直起身子。 虽然远离了舞池,但周围绝不安静。 他俩说话都没扯着嗓子喊,音量小了距离就近一些,互相往对方那边倾着身体,肩头差些就要贴在一块。 如此亲密的距离要在平常那是不应该的,但为了对话就会不自觉靠近,甚至因为灯光晦暗,还不容易被人发觉。 谭芊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音乐和灯光的妙用。 她抬头,发现说话那人并不认识,但这并不耽误什么。 “我们在聊正事。”谭芊一本正经道。 对方“噗”一声笑出来:“好好好,那你们聊。” “咱俩去那边说,”谭芊指指更远处的吧台,“话说你怎么也没点杯喝的?” 吧台的高脚凳有两处空位,谭芊大步过去率先抢占了。 沈绍清在她身边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我发现她和你对话却很正常——”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 谭芊抬头看向吧台内的酒保:“嗯……能不要吗?” 酒保笑了笑,礼貌道:“这里座位是有低消的呢。” 谭芊:“低消多少?” 酒保:“一人五十。” 谭芊拿过酒水单:“沈老板喝酒吗?” 沈绍清道:“不喝。” “好嘞,”谭芊把酒水单往酒保面前一递:“四罐旺仔牛奶。” 牛奶拿上来了,红彤彤的在谭芊面前排成一排。 谭芊把最边上那个给沈绍清,沈绍清道了谢,没打开。 谭芊帮他开了:“喝点,你总不会让我抱着四罐奶回去吧。” 沈绍清一愣,又道了声谢。 谭芊又给自己开了一罐,拆了吸管插进去:“然后呢?继续说。” 沈绍清缓了会儿才接上之前的话。 这几天他发现应月棠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不仅限于近事记忆减退,甚至远期记忆减退,以为沈绍清的父亲依旧活着。 “都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医生怎么说?”谭芊惊讶道。 沈绍清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愿意去医院。” “为什么?”谭芊不解。 沈绍清答:“可能伴随着轻微焦虑症,或者和我父亲有关。” 沈绍清的父亲也是一名心外科医生,退休后返聘回院,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不幸的是,他在一年前意外去世,应月棠为此大受刺激,慢慢地就有些精神错乱。 谭芊慢慢坐直了腰板,面露担忧:“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和她沟通。”沈绍清微微蹙了下眉,“我……不太擅长。” 谭芊摸摸下巴:“还好吧?咱俩沟通效率挺高。” 沈绍清道:“因为你擅长。” 谭芊恍然大悟:“哦——你想让我和应阿姨说说话?” 沈绍清点头:“目前是这样。” “那可以啊!”谭芊答应得非常爽快,“阿姨最近都在花店吗?我一下班就过去陪你们唠嗑。” 沈绍清被她的回应速度小小震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按时间计费可以吗?” “不用,”谭芊摆摆手,“上个月你给过我一支月季。” 她说完,笑眼弯弯,指向自己:“我呀,你不认得啦?” 作者有话说: ---------------------- 小沈:超级大i人。 但没关系,他有个超e的老婆。 第6章 第6章 谭芊的脸有些圆,眼睛也圆,笑起来就眯成一道弧,看起来很可爱。 沈绍清几次看向谭芊,她总是笑着的,像一颗无忧无虑的棉花糖。 但他依旧记得那一晚,谭芊站在店门外垂泪的模样,碎发黏着泪水糊了满脸,像化了一脑袋的糖浆,把他也给黏那儿了,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对。 “记得。”沈绍清说。 谭芊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啊?我以为你忘了呢!第二天去你店里你好冷淡啊。” 不过现在她想明白了:“你一直都这样。” 沈绍清动了动唇,本想说什么,但看谭芊又笑起来,于是把嘴巴重新闭上了。 “不过刚才你说你来找我,是怎么知道我要来这的?”谭芊问。 沈绍清回答:“听说有京大的老师。” 谭芊惊道:“咱们京大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专业呢!” 沈绍清:“碰巧。” “敢情把我们拉这儿联谊来了?”谭芊扭头看了眼卡座方向,“那咱们等会再回去吧。” 透明的吸管有点长,谭芊咬着顶端喝了几口,视线暼去沈绍清那儿,发现他似乎没动面前那罐牛奶。 “你不喝这个吗?”她用食指点点。 沈绍清轻轻摇了头。 “牛奶过敏?”谭芊的手试探着伸过去,“那我喝了?” 沈绍清先是摇头,然后把牛奶推到她的手里。 谭芊刚喝了一点酒,那酒调的真不怎么样,嘴里现在酸不拉几的一股子洗洁精的味道,正好用牛奶顺一顺。 等她喝完两罐牛奶,谭芊把剩下的两罐揣进口袋,笑着说了句“谢谢沈老板”,然后一起回了卡座区。 两人一起离开了这么久,再回来肯定被打趣,不过大家都有分寸,说个两句当事人不接话茬,也就不说了。 谭芊把兜里的牛奶分给身边的两个同事,齐哲坐过来,问她刚才去哪儿了。 “吧台。”谭芊抬手一指,“旺仔牛奶二十五一罐,贵得我眼珠子掉一地。” 旁边的同事立刻觉得手里的牛奶烫手:“二十五你也买?” 谭芊伸出五个手指头:“低消一百,不买不行。” 她身边两个都是女同事,立刻围绕着“谁付的钱”“怎么不喝酒”之类的话题聊起来。 齐哲见谭芊没有想跟他聊天的意思,便默默地起身离开了。 差不多晚上十点,谭芊和几位女同事打算离开了。 其中有一位开的车,没喝酒,能把她们都送回去。 谭芊临走前特地和沈绍清打了个打招呼。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谭芊洗漱完毕,散着长发坐在桌边,两条腿收在椅子上,脚跟踩着边缘,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大概了解了一下阿尔茨海默病。 这种病症主要发生在老年或老年前期,具体有注意力难以集中、记忆力或思维能力减退、幻觉、错觉等主观症状。 而目前尚无特效药能治愈、或者有效逆转疾病进程,只能联合使用药物治疗、非药物治疗和细心护理才能减轻症状和延缓病情发展。【注】 所以沈老板来找她了。 谭芊能够理解。 她合上电脑,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回想着上次和应阿姨谈话时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除了的确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在,也不至于记忆错乱吧?她侧过身,把长发拢去枕头顶端。 明天是周天,她正好过去一趟。 隔天,谭芊路过玄关时发现插在花瓶里的月季彻底枯萎了。 最里边的花瓣掉不下来,和花头一起缩成一个黄黑黄黑的小团,在枝条的最顶端虚虚地垂着。谭芊用指尖拨了一下,已经干枯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她蹲下身,将它们收拢在花瓶旁边,静静看了会儿,到底还是不忍扔掉,就这么放着出了门。 室外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又逢着周末,再加上年关,几个时间叠一块了,墓园这边人非常得多。 谭芊到店里时八点多,方寸大小的花店里挤满了人。 挑花的、等花的、付钱的,应阿姨忙着收钱,沈老板忙着包花,两人看起来都忙得焦头烂额。 花架上的成品花束没几束了,有个矮个子男人趁乱抱了一束排在队尾,见前面的老板没注意他,转身想溜。 谭芊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跑什么?付钱了吗你!” 男人吓一跳,转身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便狡辩道:“谁说我没付钱?” 谭芊抬手一指门口,杏眼微睁:“摄像头在那拍着呢!你再胡说一个?” 男人顺着那根纤细的手指扫了眼门头,虽然没看见什么摄像头,但架不住他心虚,便改口道:“我、我在这排队呢!你管什么闲事?” 几句话的功夫,沈绍清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怎么不关我事?”谭芊理直气壮,“这是我老板,专门雇我维持秩序,你不是要付钱吗?正好排这儿,我帮你看着,省得有人插/你的队。” 沈绍清原本想说什么,听谭芊发话了,又咽了回去。 谭芊把自己的围巾一摘,俨然已经成为了花店的一员:“来来来,付钱的往这儿排横队,不要挡着门~” 沈绍清原地停了片刻,见那男人没再继续与谭芊起争执,刚打算回去,谭芊又回到他身前,抬了抬手里拿着的奶白色针织围巾:“沈老板,我围巾放哪儿?” 沈绍清看向工作台后的衣架:“那里。” 谭芊一点没客气地把围巾交给他:“谢谢,帮我带一下。” 沈绍清回到工作台后,先把围巾挂在了衣架上。 没一会儿谭芊突然从柜台前冒出来:“沈老板,百合花还有吗?” 沈绍清下意识往风冷柜那儿看,谭芊立刻道:“花柜里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沈绍清说。 谭芊看了眼工作台上刚包好的两束康乃馨:“这个需要摆上去吗?” 沈绍清点头。 谭芊一手一个就给抱走了。 “你知道价格吗?”沈绍清问。 “三十五!”谭芊头也不回道。 的确是这个价。 应阿姨这时才反应过来:“小芊怎么在这?” 沈绍清拿花枝的手一顿,侧过脸道:“半小时前来的。” 应阿姨:“怎么不告诉我?” 沈绍清也是茫然:“我以为你知道。” 早上八九点的时候客人最多,慢慢地就少了下来。 等到十点多的时候基本上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谭芊脱掉了大衣,和应阿姨在店内聊天。 沈绍清插不上话,便独自去后院,把剩下一筐菊花搬进来。 最近几天生意非常好,平时要卖一星期的花两三天就能卖完。 就是太忙了,人手不够。虽然店门外已经挂上了招聘启事,但这些天也没什么人过来应聘,他打算把薪酬再加高一些。 快到中午,艳阳高照。 此时已经没几个客人了。 应阿姨以为谭芊是来应聘的,结果忙活了一上午压根不是,不由得惊讶道:“那怎么成?这不成样子,我该请你吃饭。” 说罢,又看向沈绍清:“你该告诉我。” 谭芊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今天我属于不请自来,跟沈老板没关系,您要觉得不妥,就按着外面贴的招聘薪酬日结给我好了。” 那其实没多少钱,谭芊不缺,沈绍清也不缺,谁都不在乎。 但他俩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人情这玩意儿拿捏不准,欠着的人不好受,被欠着的人也不舒服,谭芊愿意为了那一束花来帮沈绍清,但应阿姨这边总不能再含糊。 “薪酬低了。”沈绍清说,“招不到人。” 谭芊跑到店门探外头一看,歪着身子道:“这还低啊?没人干等寒假了我来干!” 她的长发柔顺,低低的扎在后脑勺,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垂了下来。 发梢轻盈,在阳光的照耀下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亮,细碎的绒毛稍稍炸开了,光晕似的绕着她,像一颗摇头晃脑的蒲公英。 应月棠朝谭芊走过去:“你冷不冷呀?” 谭芊站直身子,发梢随着她轻轻一荡。 再反手把店门关上:“太阳好好,可暖和了。” 她一直都是笑着的,唇角上扬,露出小半颗白森森的牙齿。 应月棠走到她的身边往外看:“今天天气是好,不过你可别穿这身出门。” 谭芊说着就去翻衣袖:“我穿的秋衣可厚了,我妈给我买的,下大雪都不冷。” 应月棠伸手摸了摸。 到了中午,花店暂时关门,三人一起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谭芊推辞不成,最后商量着干脆抵了今天的工钱算了。 “管饭管饭,”她搓搓手,“我早上就吃了一片面包,现在也的确是饿了。” 谭芊的饭量不大,平日里三餐都在食堂解决,一个人在家偶尔会懒得吃饭。 万雅丽女士是高中教师,不忙时会做一桌子菜,带几个家离得远的学生回来一起吃。 谭芊有时也会帮着辅导功课。 “你妈妈真是个好老师,把学生当成自己家孩子。”应月棠感叹着。 谭芊眼下嘴里的饭菜,笑着点点头:“她的学生们也很争气,有的工作好几年了,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探望。”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发散出去的善心终将回馈到自己身上。 两人呱唧呱唧聊了半天,谭芊注意到了对面沈绍清的欲言又止。 她停下来,企图让对方参与进她们的对话:“沈老板还记得自己的高中老师吗?” 沈绍清抬眸:“记得。” 谭芊托着腮:“在京市?” 沈绍清:“嗯。” 谭芊:“你高中成绩好吗?” 沈绍清:“还行。” 谭芊:“还行是多行?有没有次次考年级第一?” 沈绍清:“……没有。” 谭芊笑着转过脸,对应阿姨道:“阿姨他是不是撒谎了?” 应月棠似乎有片刻的停顿,目光从面前的菜式移到沈绍清的脸上。 那边谭芊的话说完,脆生生的笑意都还没散。 她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又舒展开来。 “忘了,得去问他爸。” 作者有话说: ---------------------- 又是勤劳更新的一天! ps:【注】摘自百度百科。 第7章 第7章 问他爸。 谭芊脑内大写加粗红色警报骤然拉响。 那怕是问不了。 沈绍清把手上的汤匙汤匙放下,停住。 气氛凝住了。 沈绍清又看向谭芊。 “爸爸管的小孩和妈妈管的小孩有点不一样嘿!”谭芊的话里带了个没意义的语气词,“我从小就是我妈管,整天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导致我现在也絮絮叨叨的,阿姨不要嫌我吵。” 应月棠连连摇头:“我倒是想跟人絮叨,可惜了,家里一个小哑巴,一个大哑巴,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在说话。” 那个“小哑巴”谭芊听着觉得挺形象,想夸一句,在那个“大哑巴”之后又闭了嘴。 “就像现在这样。”应月棠看着沈绍清,“都不说话。” 沈绍清的视线扫过自己手边的米饭,开口:“需要加饭吗?” 谭芊“噗”一下直接笑了出声,心想:还真是没话找话! 应月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里也是带着笑的:“我才加过一碗!” “我要加我要加!”谭芊乐得不行,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把碗递过去,“辛苦沈老板,给我加半碗饭就好啦!” 再次回到墓园已经是十二点多,墓园没什么人,周围的花店小铺都半关着门。 谭芊原本没打算在这呆一整天,但既然饭前说了抵一天的工钱,这“一天”最起码得等到四五点钟。 她在店里闲得没事,看见工作台边的废纸篓里有几支稍显残败的菊花。 它们因为花茎太短或花头闭合或花瓣掉落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适合包进花束,但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这样丢弃未免有些可惜。 谭芊把花朵废纸篓里拿出来,扯了根丝带草草扎成一束。 沈绍清见了,走过来拉开一张卷筒包装纸。 谭芊连忙叫停:“不用麻烦,都一样的。” 她打算去墓园里看看父母,这时候从花店里抱花,应阿姨肯定不会收她的钱,干脆就随便捡点边角料,这些花虽然有缺点但是都很新鲜,自己爸爸妈妈应该不会介意的。 应月棠看她手里澄黄一片,也走过来:“没有百合了吗?” “没了,”谭芊替沈绍清回答,“早早就没了,卖得可真快。” “我明天给你留一束。”应月棠说。 话音刚落,她随即反应过来:“你明天应该有工作要忙。” “我大约五点下班,”谭芊笑着说,“到时候再过来拿百合怎么样?” 应月棠摇摇头:“你忙你的工作,总是往这里跑也累得慌。” “我有小电瓶!”谭芊亮亮口袋里的车钥匙,“学校离这儿不远,之前怕下雨就没骑,不过最近看起来都是好天气!” 就在她拿着花束要离开时,沈绍清突然叫住了她。 隔着工作台,竟然递过来一小袋鱼饲料。 “哎?”谭芊露出惊讶神色,“怎么有这个?” 沈绍清解释道:“客人落在这的。” 谭芊将鱼饲料从沈绍清的掌心中拿过来:“唔,谢谢。” 中午,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谭芊探望过父母,走前去湖边喂了鱼。 鲜红的锦鲤听见声响,像条水下的红绸,成群结队地朝岸边荡过来。 谭芊心想真是奇了怪,沈老板怎么知道她偶尔会来喂鱼。 接着掏出手机,下意识地想要拍张照发给丁谷南,却倏地停住了。 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 她依着围栏,被晒得暖暖和和。 沈老板记性挺好。 午休时间一过,店里又来了客人。 只是下午不比上午,除了今日办丧事的人家,也没多少人过来祭拜。 沈绍清之前搬进来的那框菊花卖完了,他趁着店里暂时清闲,又去后院搬花。 花店挨着墓园,后面直通墓园内。 这其实算是个灰色地带,但没人去管。 谭芊还没去过,一是好奇,二是沈绍清搬花半天没搬进来,她就跟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站在一辆电动三轮车的车斗边,微微俯身,在里面挑挑拣拣。 “沈老板?”谭芊扶着后门的门框,像是不小心打扰到对方一般,小声问道,“怎么啦?” 沈绍清转过身。 后院的位置朝北,背光,他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手上握着的竟是几支百合。 “耶?”谭芊眨眨眼,“不是说没有百合了吗?” “落下了。”沈绍清把手上的那几支放回框子里。 应月棠听见动静,也跟着过来。 她看见那框百合先是一愣,和沈绍清一起站在那儿静了片刻后道:“我给忘了。” 这车花材是前几天批发回来的,沈绍清负责搬花,应月棠负责统计。 不同的花材每天的供应都要分配好,这一框可能是被落下了,又可能以为是空框,所以没能及时搬进去。 换成菊花或许还可以抢救,但盆栽百合娇气多了,放外面冻一夜就得蔫。 应月棠有点心疼,垂手捡了几支:“这个还好。” 沈绍清轻轻摇头:“用不了。” 虽然现在看着好像挑挑拣拣还能用,但冻过之后再进室内肯定没一会儿就软了下来。 应月棠低着头:“那这一筐——” “没关系。”沈绍清淡淡道,“正常损耗。” 见应月棠不语,他又补充:“这批花材质量好。” 谭芊大概能理解沈老板的意思:因为质量好,所以损耗率低,这一框即便坏了也不至于亏损。 但问题就在应阿姨她能听得懂吗? “正好我今天想要百合!”谭芊抬脚迈过门槛,及时插进母子俩的对话,“放我妈那,也不亏,正好在外面。” 沈绍清侧过目光。 谭芊也走到车边,这地方站三个人有点挤了,沈绍清就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退到了阳光里,那一片暖色正好打在他的发顶,乌黑的短发搭在眉骨,看起来很是蓬松。 “不合适。”应月棠把刚才捡起的那支放下,“算了。” “合适的合适的。”谭芊又把那支拿了起来,“给我打折就好啦!我也算是捡了便宜,可以送我妈超级大的一束百合花!” 说完,她冲沈绍清使了个眼色:“是吧沈老板!” 谭芊的双眸清亮,微一抬眉,活泼灵动。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性不好了。”应月棠小声嘀咕着,“我给忘了。” “没忘啊,这不是记起来了吗?”谭芊继续在框里捡着花枝,“人总有忘事儿的时候,刚才沈老板还给了我一袋鱼饲料,是之前有顾客忘店里的,他们指不定都记不起来自己忘事儿了,这才糟呢。” 应月棠在谭芊话说一半时就歪着头看她,这么看着听她说完,像是想通了,神情又轻松起来,点点头:“也是。” “要我看,这事儿就不该您干啊!一个搬一个算,很容易会出错的,沈老板接手花店都这么久了,就应该交给一个人来干嘛!” 她说到这,微微抬起下巴,冲着沈绍清的方向道:“是吧沈老板?” 沈绍清立刻回应:“是。” 谭芊转头笑着对应月棠说:“你看他好积极。” 应月棠也笑起来。 两人一起把尚且顽强的百合花捡了出来,沈绍清抽了张深绿色的包装纸,混上白色的菊花,包了很大一束。 谭芊的双手一起才能把花抱起来:“谢谢沈老板!” 应月棠不打算要这个钱,但谭芊还是转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转账记录,“嗐”一声:“咱俩都不亏!” 送完这束花谭芊就离开了,在回家的电梯里,她发现自己有一条好友申请,昵称就是本名,“沈绍清”三个字跟在后面。 挺符合对方的风格。 谭芊点了同意。 【沈绍清:你好。】 【沈绍清:沈绍清。】 电梯门开,谭芊一边回复他一边走出去。 原来绍是这个绍。 【芊:你好。】 【芊:谭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逗沈老板很好玩。 沈老板有时候挺呆的,默不作声听她话的样子还有点乖。 大概是察觉到了谭芊的鹦鹉学舌,沈绍清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谭芊换了衣服,洗了手,再次拿起手机,发现沈老板发来一个转账,以及两行非常规整的感谢。 转账的金额远超于她临走时买的那束花,沈绍清还是把今天的薪酬按日结算了进去。 谭芊没收这个钱:我昨天都说过不用啦,你这样我下次都不好去了。 沈绍清回复:实在过意不去。 谭芊一手打开冰箱,翻出一根黄瓜。 另一只手敲着屏幕:没关系,不耽误我的工作。不过花店的确需要招一个店员了,不然阿姨又会出错吧? 她把黄瓜洗了,“嘎嘣”咬了一口。 原本还想继续跟沈老板聊天,下一秒丁谷南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谭芊点了接听。 丁谷南那边镜头很晃,大概还在路上。 “你怎么又跑那儿喂鱼去了?” 谭芊解释:“没特意去。” 可能快过年了,丁谷南给她的电话打得频繁了些。 谭芊知道对方在担心自己,但今天去墓园那真是顺道的。 “没特意是什么意思?你顺什么路能顺那儿去?” 谭芊一本正经道:“去打工。” 丁谷南怪叫一声:“打工?你缺钱啊?” 谭芊笑道:“白打工。” 两人时常联系,无话不谈,谭芊一边啃黄瓜一边打视频,把应阿姨的事挑了些能说的和对方分享。 她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划拉之前没看完的半截论文。 “这不好吧?”丁谷南迟疑道,“万一她更严重了呢?你要负责吗?” 谭芊长长“呃”了一声:“目前一切还好吧?我也就陪她聊聊天。” 丁谷南问道:“你不是要写论文吗?有那时间?” “别提了。”谭芊叹了口气,“实验室排队遥遥无期。” “老天都让你别做了。”丁谷南劝道,“跟我出去玩吧,我给你介绍帅哥。” 谭芊一听就笑了:“哎,你别说,我打工的花店老板还挺帅的。” “哟,原来是这个‘顺路’呀!”丁谷南阴阳怪气道,“原来你搁这重色轻友呢?” “没有没有。”谭芊一想到沈老板就忍不住想笑,“我是那种看脸的人吗?最起码得找个能给我翻译论文的。”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聊到深夜,谭芊挑灯夜战,把剩下的半篇论文啃完后睡觉。 临睡前,她看到沈绍清回复给她的信息。 【沈绍清:我会的,谢谢提醒。】 发送时间已经是几小时前了,谭芊没有回复,关掉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 ---------------------- 谭老师:咦?这里有个沈老板,逗一下,再逗一下。 第8章 第8章 谭芊从答应沈绍清这件事开始就没打算收钱。 一方面是正值期末,她没办法固定去花店的时间,另一方面这事一旦和钱挂钩,很多东西就变了味。 就像丁谷南所说,如果应阿姨的病情发生变化,她既然是拿了钱的,又该不该负责? 倒不是说谭芊不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主要是她不是医生,也拿捏不好这个尺度。 而且,与其说是她去陪应阿姨,倒不如说是让应阿姨陪陪她。 情绪的反馈是双向的,谭芊也从中获利,也没觉得被占便宜。 一月初,元旦。 院里举行了一场小型的联欢晚会。 节目结束之后学生们私下里在ktv还有一场,硬拉着谭芊,谭芊没能拒绝。 齐哲也去了,他们几个老师都很年轻,平日里和学生打成一片。 这会儿喝了点酒,一群混小子开始没大没小起来。 理工院的女生占比不多,愿意跟这群男生出来玩的更是少之又少,谭芊不打算久留,一群姑娘凑在一起聊了会八卦,商量着再过一会儿就回去。 齐哲问谭芊要不要一起唱首歌,谭芊大方接过麦克风,刚说了句“可以”,结果没想到是男女对唱,还是首小情歌。 谭芊说这不会。 一群人在后面起哄。 “怎么不会的?”齐哲的语气说不出是善意调侃还是阴阳怪气,“谭老师是不想跟我唱吧?” “那的确不想。”谭芊哈哈大笑,“和齐老师合唱,衬得我声音多难听。” “没有,”齐哲坚持道,“来一首吧,前奏都过去了。” 他平时都挺正常的,不会听不出谭芊的介意。 但这会儿可能喝了酒,有点脑子不清醒,牛不喝水强按头,齐哲非要头铁,谭芊也没法推辞。 可下一秒,她手里的麦克风被人接了过去:“齐老师,我跟你唱。” 谭芊抬眼看去,是她的学生江星闻。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谭芊立刻退位让贤溜之大吉。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江星闻的信息,问有没有到家。 谭芊有些心情复杂地挠了挠头,等进了家门,这才回复:到了,今天谢谢你。 这样的回应对于谭芊这种性格来说可以算是非常冷淡,如果换一个人她估摸着能千恩万谢地连发一串表情包。 但江星闻不行。 江星闻不仅是谭芊的学生,也是万雅丽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江星闻喜欢她。 这个从小被谭芊妈妈妈妈看重的优等生,三年前以优异的高考成绩入学京大。 那年谭芊刚刚入职,对江星闻非常照顾。 直到一年前,江星闻向她表白,谭芊吓得连滚带爬回了宿舍,好几个月都避着他。 后来万雅丽去世,两人的关系稍有缓和,但目前还是有些尴尬,谭芊依旧觉得自己的教师资格证悬于头顶,岌岌可危。 洗了个澡,江星闻的信息又发过来,说的是寒假留校的事。 谭芊无奈地回他:实验室还没借到,这事再说吧。 跟江星闻发信息谭芊感觉自己都吊着口气。 事情说完之后赶紧关掉对话框,点进朋友圈刷一刷缓解尴尬。 花店的招聘信息映入眼帘,沈老板这几天估计是忙坏了,正在积极寻找着打工人。 不仅花店的店铺号发了,就连他自己的私人号也发了。 谭芊班里有好几个勤工俭学的贫困生,有的为了节省路费寒假留校,其实她也可以帮着牵牵线。 两边都知根知底的,不怕学生被欺负。 这么想着,谭芊戳进对方的头像,发现这似乎是一张照片。 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放着个装了一半水的玻璃杯,水面经阳光照耀,折射出明亮的光点。 谭芊猜这应该是在图书馆走神时拍的照片,因为她曾经也这么干过。 【芊:沈老板,还没招到人吗?】 沈绍清回复很快:有人应聘。 我还来晚了一步,谭芊想。 【芊:哦哦好的,生意兴隆呀!】 【芊:期末有些忙,应阿姨身体还好吗?】 很快,对方回复过来一条语音,说话人是应月棠。 “我很好呀!你还好吗?最近要下雪了,多穿点衣服。” 谭芊捧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芊:好的阿姨,我衣服穿得可厚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衣柜拿出去年万雅丽给她买的羽绒服。 浅紫色的长款,从脑袋护到膝盖,跟个移动睡袋似的。 谭芊第一眼看到还觉得夸张,后来穿这个去看学生晚自习后才发现妈妈是明智的。 她把衣服挂起来,拍了张照片:下雪我就穿这件! 应月棠继续用语音回她:“真好看!” 谭芊又倒回床上。 【芊:明天放假,我去看您。】 应月棠道:“好的,欢迎你来。” 谭芊把那条语音收藏起来,开心之余,心底也慢慢涌出些许酸涩。 每逢换季降温,下雨下雪。 万雅丽女士必将耳提面命,让她多加衣服。 当时觉得不过是寻常叮咛,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年。 可未曾想生命戛然而止,竟不给人一丝的适应机会。 谭芊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 思念毫无预警,突然决堤,她几分钟前还是笑着的,现在喉间却止不住往上翻涌着哽咽。 谭芊握着手机,翻动这几条聊天记录,听得眼眶湿润,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之中,放任情绪泛滥,直至有低低哭声。 灯还亮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隔天闹钟响起,那件羽绒服依旧挂在衣柜外。 谭芊一夜无梦但无比疲惫,她的双眼红肿,神情恍惚地拉开窗帘,入眼一片明亮。 下雪了。 虽然这不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但之前的雪落得薄,化得快,都还没能品出入冬的感觉,马上就回温了。 所以谭芊还是挺兴奋的。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睛还红着呢,一弯又笑起来,开窗感受了一下温度,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一抖,当即穿上她的全套保暖装备,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去了墓园。 早上九点多,花店里闹哄哄的,客人非常多。 新招聘的店员是个小伙子,也不说话,闷着头把花束往花架上放。 谭芊特地来迟了一些,本想错过客流高峰期,却没想到这几天花店的生意远比她想象中要更好一些。 这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间,她默不作声地买了束向日葵,付钱的时候沈绍清才看见她。 收银台后的应月棠忙得压根不抬头,谭芊付完钱后单手抱着花束,抿着笑绕到工作台边,小声跟他打招呼:“早啊沈老板。” 沈绍清拿着剪刀的手停了下来:“早。” 谭芊扒拉了一下围巾,露出她被捂得红扑扑的小脸:“生意真好,忙坏了吧?” 沈绍清点头:“是有点忙。” 身边的人挤来挤去,谭芊摆摆手:“不耽误你啦,等会我再过来!” 她来去匆匆,像团蓬松云,卷着明黄色的花束飘走了。 沈绍清本想给她鱼饲料,抽屉都拉开了一半,一抬头人已经出了大门,于是只好重新推回去,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雪还在下,羽绒一般似有若无地飘在空气中。 黑色的墓碑被白雪覆盖,入眼一片寂静肃穆。 谭芊放下花束,哼哧哧费了半天的劲才把墓碑上的积雪清理干净。 她坐在墓前,窝成一团,翻开衣袖,展示自己里里外外穿得有多严实。 “一点都不冷。”她把围巾扯松一点,“甚至现在我都有点热了。” 正说着一些琐碎小事,身侧突然传来脚步声。 此时墓园人多,来来往往不足为奇。 谭芊一开始还没在意,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期间掺杂着纸张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这才猛地回头,视线撞上一道身影,再仰头往上,竟然是江星闻。 谭芊一愣,随后站起身。 江星闻把花束放在墓碑前,无言地鞠了一躬。 谭芊站在非常靠边的位置,把头转向另一边,抬手掖了一下鬓边的发。 “我猜你今天会过来。”江星闻说。 谭芊甚至不敢直视墓碑上自己父母的照片:“边走边说吧。” 江星闻家境不好,高中时住宿,食堂里没什么好东西。 十几岁的小伙子正式长身体的时候,万雅丽经常会在周末做点好吃的,把这群孩子带回家加餐。 谭芊那时候还在读研,周末回家就能跟这群孩子撞上。 一来二去熟络起来,谭芊把他们当弟弟妹妹看。 “你寒假里准备做的课题我能参加吗?”江星闻问。 谭芊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对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江星闻又问。 谭芊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星闻,别让我难做。” 江星闻还想说什么,谭芊把围巾往脸上一挂,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十点多,早上那批客流终于慢慢减弱了下来。 沈绍清得片刻空闲,走去门边把立歪了的广告牌归正。 也就是此时,他又看见那一团淡淡的紫,脚步极快地从店门前经过。 而谭芊身后跟着个高瘦的青年,小跑着追到她的身侧,似乎说着什么。 谭芊走得更快了。 沈绍清的视线从左到右,目送两人离开。 他停了片刻,转身进店。 “都十点半了。”应月棠看了眼钟表,“小芊怎么还没来?” 沈绍清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问问她。”应月棠说。 沈绍清应了一声,却没拿出手机。 然而没一会儿,谭芊发来信息,不问自答:不好意思沈老板,我早上有点事,您跟应阿姨说一声,我下午再去找她! 沈绍清回了句“好的”,关掉手机。 “她下午过来。”沈绍清说。 “怎么啦?”应月棠问。 沈绍清:“有事。” 应月棠:“什么事?” 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沈绍清思考几秒,把手机递给应月棠,然后继续包他的花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愚人节快乐! ps:配角戏份不会太多的。 第9章 第9章 江星闻和谭芊一个学院,每天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法避开。 好在江星闻尚且还有一颗健全的大脑,明白事情闹大对谭芊不利,所以在学校里并没有任何不当行为。 只是少年心思即便遮掩也难做到滴水不漏,谭芊为此十分烦心。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去劝解就是浪费口舌。 江星闻觉得谭芊有意疏远,谭芊真是有口难辩。 她早上一脸的阳光明媚,到了下午晴转多云,虽然在应月棠面前还是笑着的,但看上去总不想早上时那样自然舒心。 这时晚一些,客流也少了下来。 临时招聘的小伙子没什么事干,坐在沙发无所事事地刷手机。 谭芊和应月棠聊了会儿天,心想应阿姨头脑大概是清明的。 这种状态完全不似之前沈老板说的那样严重,难不成自己偶尔的话疗还真的有用? 她看向沈绍清那边,余光瞥见工作台后靠墙的位置,那里摆了几盆齐腰高的盆栽,闲来无事,便走过去拨弄了一下枝叶。 “这是月季吗?” 沈绍清的目光追过去:“是。” 外面下雪,后阳台不保暖,怕被冻死就全给端屋里来了。 谭芊俯下身,饶有兴趣地这盆摸摸那盆动动:“都是橙色的吗?” 沈绍清侧开一步,指向其中一个:“这盆是。” “那这几盆呢?”谭芊食指挨着墙边划拉了一道。 沈绍清回答:“明黄和正红。” 角落里还有一盆的比较矮的,看上去应该是扦插后的花枝。 谭芊玩心大起,觉得自己也能来上一盆,到时候他每隔几月就会有新鲜的月季观赏,真是不错。 心里这么想着,话还没说出来,应月棠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小芊,你挑点花带回去吧。” 谭芊倏地直起身子:“啊?” 今天生意好,但花店花材准备得也多,这会儿风冷柜里剩了不少,应月棠让谭芊随便拿一些回家。 花材不值钱,谭芊也没推辞。 她打算挑几支意思意思,好让沈老板心里没那么大的负担。 然而就在她在风冷柜旁取花的时候,沙发上的小伙子突然歪过身体,手肘支在扶手上,整个人斜靠着,看起来懒洋洋的:“能加个微信吗?” 谭芊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着摆摆手。 对方并不死心,直接划开手机递过去:“加一个呗。” 谭芊笑容微敛:“我有男朋友。” 本以为这样的拒绝已经够干脆了,可那小伙子竟然颇不要脸,笑嘻嘻地说:“考虑换一个吗?给个机会呗。” 谭芊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 沈绍清报出一个名字:“你可以下班了。” 谭芊转过脸,完全无视对方,继续在花柜里挑选花朵。 应月棠走到她的身边,往谭芊的怀里放了两只百合。 小伙子没趣的站起身,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插:“那我明天再过来。” 他说完瞥了谭芊一眼,转身出了店门。 谭芊回过神来,发现手里已经不知不觉被应阿姨放了一大捧鲜花。 “够了够了够了。”她连忙道,“不用这么多!” 一月初的一场大雪,直接把人带进了深冬。 京大各个学院陆陆续续开始了期末考试,谭芊监考了三天,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已经通过冥想到达了更高一层。 收整试卷,装订成册。 谭芊背着一大摞试卷回家又批了一天,第二天登记分数上传完毕,这才终于正式开始了她的寒假。 时隔一个星期,雪化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雨。 她再次来到花店,进门前将雨伞收起,斜靠在墙边。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里面替她把门打开,谭芊抬头道了声谢。 应月棠和沈绍清都不在店里,女孩没见过谭芊,以为是来买花的客人,便上前询问她有什么需要。 谭芊眨眨眼:“我要一束黄百合。” 话音刚落,沈绍清抱着一大束菊花从后阳台走出来:“谭老师。” “哈喽!”谭芊笑着说,“原来沈老板你在啊。” 沈绍清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胸前系了条深棕色的围裙,为了方便干活,衣袖捋到了手肘处,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他把一般的菊花放在工作台上,剩下的插进风冷柜中。 “我一直在。” 大概是天气原因,分明是上午,但店里的客人并不多。 沈绍清将菊花插好,又取出一束百合,打算替谭芊包花。 “不用包了。”谭芊打断他,“我带回家的,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放我爸妈那儿就给泡坏了。” “有防雨膜。”沈绍清说。 谭芊坚持道:“不用不用。” 她今天过来纯粹就是找应阿姨聊天的,但没想到应阿姨压根就没来店里。 “雨天路滑,让她在家了。” “也是。”谭芊蹲在那盆扦插的月季旁,“沈老板,你弄这些能活吗?” 沈绍清将工作台收拾整齐:“可以。” 谭芊仰着脸问:“那你开春能送我一盆吗?” 沈绍清轻垂着眸:“能。” “我想要那个橙色的。”谭芊说。 沈绍清应道:“好。” “那个——”兼职的女孩打断了他们的聊天,“你是京大物理系的谭老师吧?” 谭芊站起身:“是呀,你认得我?” “我是京大的学生。”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前蹭过你的课。” 谭芊的聊天对象瞬间换了个人。 她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经典逻辑,即便不跟应阿姨聊天,那也要跟别人聊会儿。 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叽叽咕咕,说了会儿话,谭芊这才得知女孩才上大二,跟家里人吵架赌气不愿意回家,这才到花店里打工的。 这么严重的结果,却没有一个同样严重的原因。 家人之间因为无关紧要的琐事爆发争吵,那种矛盾在谭芊眼里都是甜蜜的烦恼。 “还是回家吧。”谭芊劝道,“你没钱的话,我先给你垫上。回家好好和父母沟通,只要还能说话,就没有解不开的问题。” 女孩说到最后哭了起来,谭芊掏出纸巾给她擦擦眼泪。 最后女孩听劝决定还是回家,眼泪汪汪地找沈绍清辞职。 旁听全程的沈绍清自然是同意了的,但同意完了之后她看向谭芊,和对方亮晶晶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沈绍清:“……” 他又垂下了眸。 女孩回校收拾东西去了,谭芊把对方摘下来的围裙兜在手里转两圈:“沈老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骂人啊?” 沈绍清抬眼:“没有。” “没生气?”谭芊扬着尾音。 沈绍清再次道:“没有。” “不过你也听到啦,也就是小孩跟家里闹矛盾,她才十九岁,留校也不安全。再说到时候肯定会想家的,那时候车票可就不好买了!” “我知道。”沈绍清道,“你说得对。” 谭芊稍微放下心来。 她看沈绍清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压根没有情绪波动,忍不住去逗他:“可是我把你的员工给劝回家了,这大过年的,店里可怎么办?” 沈绍清的话里终于有了些许的无奈:“再招就好。” 谭芊走到工作台前,手掌撑着边缘,掂了掂脚,犹豫后开口:“之前那个小伙子呢?” 沈绍清淡淡道:“不合适。” 谭芊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您看我更合适吗?虽然我不是学生,但我放寒假了,也能打寒假工。” 工作台很宽也很长,即便谭芊说话时微微前倾着身体,但两人依旧保持着非常安全的社交距离。 然而即便如此,沈绍清还是下意识往后——一个微不可查地弧度,又或许根本就没这个动作,只是他的心理暗示。 他镇定道:“可以。” “需要试用吗?”谭芊问。 “不需要。”沈绍清答。 谭芊笑道:“直接录取啊?” 沈绍清移开目光:“嗯。” “叮铃”一声,店门上悬挂着的感应发出声响。 谭芊转身,看见有客人进来,十分麻溜地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一套,大步走了过去:“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谭芊这个寒假工找得宛如行云流水般丝滑。 一单生意过去,沈绍清又跟她说了一些兼职相关,这个店员也不是只在店里卖花就行,她得隔三差五跟着一起去集市上批发进货。 这种集市一般很早,天不亮就得过去。 这没什么,谭芊一口答应。 谈完薪酬谈日期,招的是兼职,也就前年那几天时间。 这简直就是为谭芊量身定做的,她年前兼职年后做实验,刚好不冲突。 “要不要问问家里人?”沈绍清说。 毕竟占用过年那几天,谭芊这个决定临时定下来的,还是有点草率了。 “不用,我家就我一个。”谭芊说得直白。 沈绍清一顿:“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谭芊摆摆手,笑着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好。” 沈绍清没再说什么。 快到午饭时间,外面不仅雨停了,还出了太阳。 谭芊坐在沙发上划拉手机,墓园的位置有点儿偏,外卖很少。 她托着腮,半天没选出心仪的,便随口问道:“沈老板,你平时都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沈绍清正在处理百合花的花蕊:“自己做。” 谭芊的头一下就抬起来了:“你会做饭啊?在这做?有厨房吗?” “有。”沈绍清洗了洗手,“在阳台。” 谭芊放下手机,笑眯眯地问:“你做饭好吃吗?” 沈绍清微微停顿,还没来得及回答,店门再次被打开了。 “叮咚”一声提示音响起,来人是应月棠。 她见着谭芊立刻就笑了:“小芊。” 谭芊站起身:“应阿姨,你怎么来啦?” “带你去吃饭呀。”应月棠说,“绍清太晚告诉我,不然我早就过来了。” 谭芊看向沈绍清:“沈老板你搬救兵啊?我还想看你做饭呢。” “他做饭不好吃。”应月棠嫌弃地一撇嘴,“咱俩吃,不带他。” 作者有话说: ---------------------- 总觉得谭老师像个小狐狸一样,围着沈绍清“沈老板”“沈老板”摇着尾巴乱叫。 第10章 第10章 沈老板做饭究竟如何谭芊暂时不得而知,但墓园旁边这几家饭馆的味道还真不错。 她们随便吃了点饭,回花店时正好碰到殡仪经过,黑色的加长车型,车头缀着白花,车后还跟着好几辆,浩浩荡荡往墓园驶去。 “这该是火化场开来的。”应月棠解释着,“这么晚才过来,还得忙好一阵子。” “他们会不会买花啊?”谭芊抓到了重点,“我们赶快回去吧!” 墓园边的花店虽然很多,但应氏花语是离大门最近也是最正规的,基本第一次去的人都会就近选择,所以当谭芊和应月棠赶回来时,店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没说废话,一边招揽客人一边抬手将围裙系上。 这些人约摸都是一家的,组团来组团走,花架上的花束没一会儿就卖完了一半,店里也直接空了下来。 白色的地砖上踩的都是湿漉漉的黑色脚印,谭芊看着难受,随手拿了拖把,慢慢悠悠地把地给拖了。 屋外已经放晴了,这场雨下过之后大概一直都会是晴天。 谭芊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有活干活、没活自由活动的工作方式,体力活动不用过脑子,和坐办公室里翻论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拖完地,拎着拖把打算去后院的水池,沈绍清从中拦了一道:“我来吧。” 谭芊不跟他客气,直接把拖把递了过去。 后院连着墓园,谭芊听到了唢呐的声响。 三声嘹亮的高音,如穿云长箭,一声比一声拖得要长。 这是葬礼的一部分。 她站在门框里,往远处眺望。 那边没了动静,按时间来看大概是结束了。 “沈老板。”谭芊喃喃着,“是不是每天都会有人去世?” 沈绍清关上水龙头,轻轻“嗯”一声。 不同的地方习俗不同,但墓园强行给统一了一个“鲜花祭奠”的标准。 无论是举行葬礼还是探望先人,都得买束花再进去。 而这家花店前门连着大路,后门连着墓园。 一面阳光明媚,一面阴暗潮湿。 从某种奇异的角度来说,倒像是一座现代版的孟婆桥。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 突然,有只手搭在谭芊的肩上,她回过头,发现是应月棠。 “站这冷不冷?”应月棠关心道,“我泡了茶,进来暖暖吧。” 谭芊缓了缓神,笑着跟了过去。 上午忙活一点,到了下午就没什么生意了。 应月棠在附近一家中医馆做了预约,两点多的时候去做理疗。 谭芊闲来无事,拿起收银台边的书本随手翻阅,在看见扉页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竟也能看出是“沈绍清”的样子来了。 她想:医生的字果然是加了密的。 思及至此,谭芊忍不住朝工作台看去。 沈绍清正垂眸处理最后一批花材。 他做事认真,不急不缓,这样的进度难以跟上最近火爆的生意,所以空余时间就一直不停地在包花。 谭芊放下书本,走过去:“沈老板,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包花呗?” 沈绍清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用麻烦。” 谭芊把手一摊:“我这不是闲吗?” “可以下班了。”沈绍清说,“明早六点去早市。” “你这种老板也太好了。”谭芊感叹着,“三点就让我下班啦?” “之后我一人在这就可以。”沈绍清说。 就目前情况看来,沈绍清说的是实话。 谭芊正好也不想在这耗时间,便提前离开了。 回家前她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点蔬菜,逛零食区发现某个饼干和丁谷南喜欢的动漫联名,便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顺便拍了张照发给她。 做完饭时,齐哲发信息问她最近在忙什么,要不要一起去上次的那家酒吧,谭芊委婉地拒绝了。 对方不是没情商的人,但此刻像是突然中了邪,追问着是不是上次的事惹谭芊生气了。 谭芊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上次的事”是什么事。 【芊:没有,只是我实在没那份心思,不好意思齐老师,以后不要再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体面,如果还有下次她就顾不得这些了。 等到丁谷南下了班,两人打了会儿电话,互相吐槽着最近心烦的小事。 丁谷南依旧坚持劝说着谭芊过年跟她一起去北边,谭芊有些动摇,但突然又想起来自己身上多了份兼职。 怕是去不成了。 朋友圈里,同事们的定位已经分散至天南海北。 独自一人或者拖家带口,分享出来的照片像一扇小窗,谭芊从中窥探着他们的人生一隅。 她洗漱上床,本来也想发个朋友圈,但在相册里划拉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分享的,便放弃了。 临睡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谭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又起床,赤着脚走到父母的遗照前。 相框旁的黄百合还是今天刚从花店里带回来的,花蕊已经被摘了,只余下淡淡的花香,同她的思念一起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谭芊沉默着在黑暗中站了会儿。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很轻,“我睡觉去了,你们也晚安。” 隔天,谭芊起了个大早。 她不到六点就赶到花店,天完全黑着,大门也没开。 但店里是亮着灯的,谭芊趴在门缝里小声喊了几声“沈老板”,没一会儿沈绍清就从后门出现了。 他大概是刚洗漱,眉梢上还带着湿润,睫毛浸着水,小簇小簇的黏在一起,显得越发浓密,他的眼皮很薄也很白,微微抬眸时帅眼皮叠在一起,眼窝深邃,是很英俊的眼型。 “早。”沈绍清说。 “早啊沈老板!”谭芊提了提手上的早饭,“一起吃吧!” 墓园挨着群山,天还没亮,从花店的后院看过去,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黑。 云雾微笼,空气中氤氲着湿漉漉的潮气,晨风从山间吹来,卷了深冬的寒,谭芊正啃一个菜包,眯着眼打了个喷嚏。 沈绍清站在车旁,再次清点完空框,转身道:“你先去店里。” 谭芊揉揉鼻子:“没事儿,什么时候走?” 沈绍清说:“不急。” 等谭芊吃完早饭,两人这才出发去集市。 沈绍清开的三轮摩托车,据说是上个花店老板留下来的,车子有一定的年头,开快了就乱抖,抖得谭芊很想笑。 好在他们都戴的头盔,互相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等到了地方,谭芊率先从车上跳下来,她摘下头盔,深深吸了口气。 “好多人呐!” 车子并没有直接开进集市里,只是停在了一个比较开阔的路边。 沈绍清从车上拿下了折叠的手推车,又把几个空框叠在一起,放在手推车上,和谭芊一起往集市里走。 昨天下的雨,今天地还没彻底干透。 但这并不妨碍路边的小摊一个接着一个,卖花买菜卖鱼卖鸟什么都有。 谭芊谭芊从小在京市长大,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现下过来了,直接上演了一出“刘姥姥进大观园”,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在沈绍清身边左看右看,简直忙不过来。 不过他们去的不是小摊,而是里面的店铺,沈绍清拉着小车往里走,没一会儿突然发现身边跟着的人没了,身体转了半圈,还没来记得把周围一片看全乎,谭芊又不知道从哪跳出来:“这边的生菜好新鲜啊,一会儿回来我能买点吗?” “你现在去买。”沈绍清说,“晚了就没了。” “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吧。”谭芊老实了,“我是来打工的,又不是来逛街的。” “我在那家店。”沈绍清抬手指了一下,“你买完立刻过来就好。” 谭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好嘞!谢谢老板!” 得到领导的首肯,谭芊一溜烟跑了。 她去之前瞄准好的摊位,买了一大包生菜和黄瓜。 菜都是今早刚摘的,根茎上还沾着湿润的泥。 买完之后她把菜放在小三轮的车斗里,然后小跑着去了沈绍清刚才指的那家花店。 她到的时候,沈绍清刚拉着满载的手推车出来。 小小的车子里摞了四框包裹严实的花束,谭芊连忙上去帮忙,从后面将花框扶稳。 一路走道三轮车旁,沈绍清把花框搬上车上。 谭芊站在车斗里,再将花框摆放整齐。 她这边还没忙活好呢,沈绍清又拖着空框走了。 最近快到除夕,他们打算多进一些。 两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两三趟下来谭芊已经找到了窍门,忙活得格外有劲。 甚至中途还能闲下来,趁机去附近溜达一圈再回来。 等到所有的花材全部搬上车已经是早上七点多,集市外的小摊已经收了大部分,那些新鲜的蔬菜供不应求,果然已经全部卖完了。 “沈老板。”谭芊抱着头盔跳上副驾座上,“你每次都在那家店买花吗?” 沈绍清微一点头:“怎么?” “我之前去问了,再往里走的几家,一框便宜五块钱。” 谭芊抬手往集市里指,但中途手指一弯,意思是进了集市里之后往那个方向继续走:“老板娘很好,给了我名片,还说量大的话可以送货上门。” 沈绍清的视线随着那根剥葱般的手指往里看过去。 片刻后,这才开口:“这家店是我妈介绍的。” “杀熟啊。”谭芊把手收回来,“沈老板你长得就不是一副精明模样。” 沈绍清动了动唇,可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做生意嘛。”谭芊笑嘻嘻地说,“生人的钱拿一半,熟人的钱大满贯。” 沈绍清思考两秒,认同道:“也是。” 谭芊“嗖”的一下从口袋掏出名片,用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了沈绍清的面前:“那我们下次要不要试试这家?” 沈绍清把名片拿了过来:“好。” 作者有话说: ---------------------- 老实的爸精明的妈。 第11章 第11章 从集市回花店已经七点半了,这时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往墓园走了。 店里应月棠已经开始营业,谭芊和沈绍清绕了一道,从后院进来,该搬花的搬花,该卖花的卖花,对彼此的分工已经非常明确。 今天天气不错,来祭奠的人非常多,花架上的花也就二三十束,很快就卖完了。 谭芊把昨晚沈老板包的那些从冷风箱里拿出来重新摆上。 大约忙了有一小时,谭芊突然听到一阵敲锣打鼓的乐声,接着是礼炮车“噼里啪啦”一阵响,震得她揉了揉耳朵。 墓园每天都有新的葬礼,或三七五七,家属都要成群结队地过来。 谭芊看着门外,短暂地发了会儿呆,其实她已经不是很能记住自己母亲的葬礼是个什么流程,但是眼下却如场景重现般,她又从曾经那段浑浑噩噩的时间里找寻到了新的记忆碎片。 她的心情也随之沉重了几分。 但这份沉重并没有太坠着她,店里还有客人,谭芊很快就回到闹嚷的环境中去,继续忙活去了。 等到十点多,上午的客流终于过去了,谭芊累得往沙发上一倒,只觉得口干舌燥。 应月棠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谭芊笑眯眯地接过来:“谢谢应阿姨。” 没歇一会儿,路上突然传来响动。 谭芊立刻起身,往门外一看,发现一群人堆挤在一起,似乎正冲着他们花店过来。 “哎?”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语速缓慢道,“好像有人……晕倒了。” 花店大门被拉开,那群人背着、托着、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潮水般“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应月棠让他们把人放在沙发上。 店里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120,还有的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偏偏凑过来乱动,把端水过来的谭芊给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沈绍清从她身后及时托了一把她的小臂,谭芊感觉自己的肩膀抵上对方的胸口,这才站稳了身子。 他单手拿过谭芊手上的一次性水杯,另一只手拨开人群,沉声道:“我看看。” 晕倒的人没什么大毛病,早上没吃饭加上伤心过度,脑供血不足导致的暂时性生理性反应。 沈绍清把从谭芊那儿拿的水递给旁边的亲属:“扶她躺下,腿拿上来,衣领解开,先观察一会儿。” “没事吗?”旁边站着的人大着嗓门,“她怎么还不醒?” “可以喊她。”沈绍清说完站起身,把那杯水一并带走了。 谭芊看对方去了后院,连忙跟上去。 沈绍清打开糖罐往里面加了勺白砂糖,余光瞥见门边趴着半边人影,偏头看过去,对上谭芊笑盈盈的眼睛。 “沈医生,你可以吩咐我做嘛。” 沈绍清收回视线,把糖罐放回原处:“不用。” 谭芊朝他一伸手:“用吧!” 沈绍清还是将那杯糖水交给谭芊。 谭芊双手接过,乐颠颠地跑开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晕倒的女人已经把一杯糖水喝完了。 她醒后一直在哭,哭得身边的人也一起哭,呜呜哝哝窸窸窣窣,谭芊心情也差了起来。 等人走后,她站在店门外,目送着救护车“哇儿哇儿”地走远。 正当此时,一辆殡仪车呼啸而至。 一黑一白两辆长款车型在不远处擦肩而过,像两位截然相反的主人公,构造出一幅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车鸣声远了,礼炮声响起来。 依旧震耳朵,谭芊抬手捂住耳廓。 然后她的小臂被人从身后握住,轻轻拉进了店里。 应月棠把玻璃门关上,礼炮声顿时小了很多。 “中午我们去吃面吧。”应月棠说,“那家店很好吃。” 不比昨天就近吃饭,这次的面馆离墓园有点远。 出租车走了有十来分钟才到地方,小小的巷子口,面店开在街边,并不起眼。 不过进店之后,老板和应月棠倒是颇为熟络,入座后寒暄两句,热腾腾的汤面很快就上来了。 谭芊正好饿了,光是闻着香气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 鸡汤鲜而不腻,面条q弹劲道,她只吃一口就眼睛一亮,连连用左手比起大拇指,瞪着眼睛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应月棠捂着嘴笑个不停。 “这是老店,开了有些年头了,你爸爸从不在外面吃东西,但除了这里。” 谭芊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应月棠是笑着说的,没等到谭芊的回应,抬了下头,撞上对方木讷的视线。 谭芊垂下眸,飞快地眨了眨眼。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是应该顺着对方的意思,又或者是纠正,一时间卡在那儿。 “我说错了。”应月棠尴尬地摸摸脸,“先吃面吧。” 吃完面,应月棠打算去中医馆。 谭芊不放心对方,就跟着一道去了。 医馆就在面店的附近,看诊的大夫是位杏眼桃腮的美人。 美人名叫季瓷,和应月棠十分亲切。 隔着遥遥前厅,她提了裙摆迈过门框,喊了声“老师”。 这一声差点把谭芊的职业病给喊出来,她的脊背一挺,等到对方走近了才发现喊的不是自己。 应月棠应了一声,随即牵起了谭芊的手腕。 “你来替她看看。” 谭芊没想到自己一个陪同的,还能给直接插队就诊。 她不明所以地“我”了两声,然后就这么被轻轻按在了红木扶手凳上。 季瓷给谭芊切了脉,又看了舌苔,笑着问她:“最近没睡好吧?” 谭芊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弯:“神医啊!” 季瓷掩唇低笑,又问:“会常做噩梦吗?” 谭芊缓慢地摇摇头:“噩梦不至于,但是醒过来的时候会很难受。” 母亲刚去世那会儿,她还时常梦见过去的种种。 但慢慢地,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梦到什么谭芊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梦里的情绪不会随着惊醒而消散,有时她需要静静在床上坐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之后季瓷又东问西问了一些日常琐事,谭芊都一一回答了。 “心胆气虚。”季瓷道,“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抓副方子?” 谭芊连连点头。 她不懂这些,没觉得是病,更没打算去治。 现在突然天降神医,自然是赶紧抱住大腿。 医馆有中药代煎的业务,谭芊等药期间没什么事干,去院子里逗走廊上趴着的大肥猫。 负责煎药的小姑娘告诉她猫猫名叫馄饨,院里还有只边牧,叫饺子。 谭芊一边撸猫一边问:“饺子呢?” “饺子被季医生的老公带走啦!” 谭芊立刻八卦起来:“季医生结婚啦?” 两人在后院絮絮叨叨没一会儿,药煎好了,谭芊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下去。 她第一次喝中药,喝完一脸生无可恋。 平日里笑盈盈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直到回到花店依旧没给平整回来。 谭芊给自己倒了杯水,哐哐往嘴里灌。 正在打理花材的沈绍清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立刻抓住机会解释:“我和应阿姨一起去医馆了。” 沈绍清瞬间就了然了。 “她应该在里面加了糖,可是那股味道还是很怪,说不好,根本就不是苦不苦的问题,是难喝,难喝还回味无穷!哇!太可怕了!” 谭芊哭丧着脸,描述得绘声绘色。 说完又“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半杯水,灌完也没等到沈绍清的回应,偏头看过去,发现这人竟然在笑。 很淡的笑意,眼睫是垂着的。 甚至沈绍清的手上还捏着剃到一半的花枝,如果不是那一点微微弯起的唇角,压根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 真是奇了。 谭芊走到工作台边,单手按着边缘,歪下去半边身子:“哇你还笑!” 她绑在脑后的长发垂下来,沈绍清立刻收起了笑容:“没有。” “你刚才笑了。”谭芊笃定道。 沈绍清轻咳一声:“没有。” 还狡辩上了? 谭芊“唰”地直起身子,企图跟对方掰扯个三百回合。 然而下一秒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退散,眼底浮现担忧。 “沈老板,有个事我觉得你要知道一下……” 应月棠在面店里的那句话谭芊并不觉得是口误,加上之前她在沈绍清面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很有可能依旧是远期记忆力减退。 沈绍清沉默片刻,说了句“知道了”。 谭芊也不知道还能继续说点什么,原地站了会儿,微微叹了口气。 “谢谢。”沈绍清又道。 谭芊思索片刻:“沈老板,我想问你个问题。” 沈绍清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不常在外面吃饭?” 沈绍清微微迟疑后点了下头。 谭芊有那么一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是不是也不常陪阿姨?” 这句询问后是长久的沉默。 “所以你辞职。”谭芊差不多能把所有的原因串在一起,“因为阿姨生病了。” 沈绍清承认道:“是。” 谭芊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零碎的枝叶,下意识道:“真好。” 这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几乎是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实在不妥,连声道歉:“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还能辞职照顾妈妈真好——不是,是阿姨还——不对,反正就——唉!” 她越说越乱,好像无论怎么解释都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思绪像麻绳似的胡乱绕了一圈,最后越来越乱越来越紧,谭芊放弃了。 “对不起。”她轻声重复道。 沈绍清摇头:“我知道,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 小季医生出来客串一下,是隔壁《招猫惹狗》的女主人公季瓷! 第12章 第12章 谭芊今天心情格外沮丧,一整个下午都蔫蔫的提不起劲。 三点之后几乎就没什么客人了,沈绍清告诉她可以提前回去。 谭芊应了一声,抬手摘了围裙。 现在还早,她回去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其实还有论文要看,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实在是看不了一点。 “你的菜还在后院。”沈绍清出声提醒。 这事儿谭芊给忘了个干净。 蔬菜被放在靠窗的水池边,应该是沈绍清在早上搬花的时候顺手从车上拿下来的。 ——也不是。 谭芊看向院门外停放的三轮车。 车上仍然还有没搬下来的菊花,她记得自己当时放蔬菜的位置挺靠里的,沈绍清顺手顺不到那么里的地方,十有八九是特地替她把菜拿下来的。 谭芊抱着那一袋黄瓜和生菜发了会儿呆。 她朝着小院旁的矮栅栏走了几步,抬起眼,视线越过车辆,投向墓园后依靠着的群山。 此时天光大亮,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些深深浅浅的黑,眼下变成了浓浓淡淡的棕,冬季萧条,满山枯枝落叶,虽然其中也有常绿点缀,但相比于广阔群山,还是稍显单薄。 这是一个万物凋零的时间,仿佛就连谭芊也跟着一起,在脚边铺了一层快要腐烂的落叶。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响动。 谭芊回过头,见沈绍清站在门边:“怎么了?” 她转过身,下意识道:“没……” 对上沈绍清的视线,话只开了个头就咽了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随口而来的问候——“怎么了”“没事吧”“还好吗”。 也习惯了用“没事的”“我很好”来回应这样的关心。 人生中重大的变故来得突然,又怎么可能完全没影响。 可人又不能完全共情另一个人,把悲伤反复宣泄,只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可怜可悲的祥林嫂。 没人愿意靠近一个时刻散发着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谭芊僵硬地勾了勾唇,想继续把话说全。 然而此时,墓园惊起一道尖锐的唢呐。 林中有鸟惊起,山风吹过,很快恢复平静。 谭芊偏过脸,朝墓园投去视线。 第二声不似第一声高昂,尾音带了些转,像是呜呜哭泣。 第三声则是拖着长音,低沉哀怨,持续了许久。 谭芊仿佛能听见这道唢呐声下家属低低的哭泣。 “一般不都早上吗?”谭芊问。 “也有下午的。”沈绍清答。 谭芊“哦”了一声。 片刻的沉默后,她低下头,飞快眨眨眼。 睫毛煽动,化开眼底堆积的淡淡酸涩。 深深吸了口气,把那些纷繁杂乱的情绪按回心底,谭芊走回院内,从怀里拿出两颗生菜和两根黄瓜放在水池边:“分你一点。” 沈绍清刚一动唇,谭芊立刻道:“不要拒绝啦,没多少钱。” 于是沈绍清改了口:“谢谢。” “不用谢。”谭芊笑着说,“那我走啦!” 花店重新安静下来,沈绍清把刚才中断的那一束花包完。 收拾完工作台,他蹲身按了按靠墙那几盆月季的土壤,然后站起来,去了后院,把生菜和黄瓜拿进了菜篮里。 谭芊将蔬菜挂在电瓶车的把手上,半路逛了个超市,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出来后发现她的菜没了。 她在路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谁啊!黄瓜生菜都要偷! 谭芊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打开手机发了条感叹号浓度极高的朋友圈。 等到了家再一看,评论点赞一大串。 丁谷南给她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让她再去买。 谭芊美滋滋地给收下,一边换鞋一边回她:这是我在早市买的!还带着泥的!超级新鲜!现在买不到啦! 丁谷南回她:明天再去买!!! 谭芊:太早了!起不来!!! 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她的晚饭从番茄沙拉变成了煎鸡胸肉。 磨磨唧唧吃完饭还没到六点,谭芊又拿了杯酸奶,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了她的正事。 留校的小崽子们这几天都挺积极,之前预设好的实验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谭芊打算明晚去学校看看,给这群小崽子们带点好吃好喝的犒劳犒劳。 她习惯把脚踩在椅子边缘,单手环着膝盖,看讨论组里吵吵闹闹。 正笑着,在下一秒收到了江星闻的信息,原本上扬的唇角瞬间就落了下来。 【江星闻:在家吗?】 谭芊又“唰”一下把自己的双腿从凳子上拿了下来。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 【江星闻:蔬菜我放在你门边了。】 毫不夸张的说,谭芊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手忙脚乱地踩上拖鞋,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打开电子猫眼看了看,门口没人。 又用手机调取了门口摄像头的录像,大概在十分钟前,江星闻的确来了一趟。 谭芊打开门,把门口的一包东西拿进来。 里面装着七八种保鲜膜包起来的蔬菜,是从附近超市买的。 谭芊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她把菜拿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咬指甲抓头发。 单元楼是有门禁的,可江星闻并没有让她开门。 能进单元楼里,要么是碰巧有同栋的业主进出,要么就是明知道谭芊不会接受,所以干脆先斩后奏,在楼下守株待兔。 谭芊眉头紧蹙。 纠结许久,她给江星闻发了条信息。 【芊:谢谢你,但不要再这样了。别让我为难。】 大概十几分钟后,对方回复:知道了。 谭芊把手机扔到枕边,整个人砸进了床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不明白这个一直乖巧懂事的弟弟为什么会起这样的念头,如果自己的妈妈还在的话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正想着,手机又是一震。 谭芊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 【江星闻:那你能不要躲我了吗?】 谭芊翻了个身:“苍天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握着手机,噼里啪啦敲了一堆字。 最后又觉得不妥,全给删了。 心里烦躁得不行,谭芊起身换衣服,打算出去溜达溜达。 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发现是去往墓园的方向。 虽然距离还远,但跑过去也不是不行,季医生也让她白天多一些体力运动,这会儿正好赶上了。 谭芊导了个航,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看着挺轻松,但还没跑一半她就开始喘了。 秉承着“跑都跑了”的精神,谭芊咬咬牙,一路跑去花店,看店里还亮着灯,便气喘吁吁地去讨水喝。 应月棠也在店里,正和沈绍清一起准备着明天的花束。 此时见谭芊过来,也是惊讶。 谭芊摘了自己的围巾,乐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也来帮忙。” 多了个人干活,进度快了不少。 谭芊跟个喇叭似的,进门后就开始叭叭。 “我就进去买了盒皮蛋!我打算明天早上做皮蛋瘦肉粥的,结果我的生菜没了!我的黄瓜也没了!我晚上本来要吃番茄沙拉的,最后只剩番茄了——哦不对我还煎了个鸡胸肉,可真难吃,不过我快吃完了,吃完就再也不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原因,谭芊说话条理明确口齿清晰,语气灵动一波三折,应月棠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手上的花都跟着一起发颤。 沈绍清裁剪花束的动作慢了些许,轻轻斜过视线,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晚上八点,工作台后满满当当摆满了花束。 沈绍清开的车来,谭芊正好搭他的顺风车回去。 “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想我一会儿得打滴滴。我家离这边有点远,跑个来回还是太吃力了。” 应月棠问她住在哪,谭芊报了个小区名。 “就和我家隔了条街。”应月棠笑道,“绍清的房子在医院附近,不过他最近都和我住在一起。” “医院附近?那岂不是离京大也很近?”谭芊看向沈绍清,“那边美食很多,五月份的小龙虾很好吃——哎?”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沈绍清递过来一颗生菜。 谭芊眨眨眼。 生菜被保鲜袋装着,还没有处理。 “我吃了一颗。”沈绍清道。 谭芊“哦”一声,双手接了过来。 只有一颗,用来炒菜或许少了些,但做碗皮蛋瘦肉粥是够了。 等会。 沈老板一顿就吃一颗啊? 谭芊正低头看手上的生菜,又听沈绍清说:“我吃过。” 谭芊抬起头:“啊?” 沈绍清:“小龙虾。” 谭芊:“哦。” 话题跳跃的有点快。 应月棠在旁边插了句嘴:“你吃吗?” 沈绍清侧目:“偶尔吃。” “阿姨吃辣吗?”谭芊问,“等开春可以一起去吃呀!”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车位上,谭芊和应月棠都坐在后排。 沈绍清的车开得很稳,谭芊让他停在小区门口就好。 等到了家,谭芊把那颗生菜从保鲜袋里拿出来,特地剥了两片叶子放在父母的遗照前,煞有其事地介绍了一下她从早市买来的还带着泥的蔬菜,可新鲜了。 隔天,她早早起床倒腾早饭。 大概有半个小时,又端着碗热腾腾的咸粥在叶片上短暂飘过。 “当当!是皮蛋瘦肉粥哦!老妈你的最爱!” 她将粥碗放好,折返回去把蒸好的两个速食豆沙包拿出来搁在盘子里。 一切准备好后,谭芊找好角度美美拍了张照发给丁谷南,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吃进嘴里。 粥有点稠了,又烫又鲜。 谭芊咂了下嘴。 只是奇怪,原本的好心情在这一刻像是瞬间蒸发,不过几秒时间,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不好吃……” 她嘴里的米粥还没咽下去,说话声音沙哑粘稠。 “一点都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 ---------------------- 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嘛,这对我很重要 第13章 第13章 谭芊早上到花店时眼睛还红着,沈绍清一抬眼就看见了。 店里就他们两人,视线短暂相撞又飞快错开。 谭芊反手关上店门,瓮里瓮气地道了声早。 天还没亮,草上下了霜,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沈绍清正在处理花材,工作台上散着修剪后的花枝和叶片,靠近时能闻到植物纤维淡淡的清香。 “早。”他轻轻应一声。 谭芊摘了围巾和帽子,吸了下鼻涕。 她的鼻尖也是红的,又像是被冻的。 “今天好冷。”谭芊慢吞吞地绕过工作台,把围巾挂在衣架上,“路上结了冰,我刚才过来看见有人摔倒了。” 沈绍清头也没抬:“注意安全。” 谭芊撇撇嘴:“好敷衍,沈老板。” 原本放月季的墙边摞了一排菊花,大概是沈绍清一早搬进来的,没办法,室外的温度实在太低了。 “沈老板,你几点来的?”谭芊蹲身捡起两束,把它们拿去工作台,学着沈绍清的动作除了包装。 “半小时前。”沈绍清说。 “你不冷吗?哦——你开车来的。” 早上七点,目前还没什么客人。 谭芊说话钝钝的,动作也慢慢的,她有点迷糊,半梦半醒,把一支处理好的菊花拿到沈绍清面前:“这个长度行不行?” “可以。”沈绍清轻声道,“你要感冒了。” 谭芊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的确有一点点哑。 “我中午还得跟应阿姨去一趟医馆,到时候一并把药喝了。” 沈绍清提醒道:“多喝热水。” 谭芊忍不住吐槽:“这四个字也太经典了,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这么叮嘱一句。” 沈绍清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眼,视线扫过谭芊低垂的睫毛,又很快收回目光。 他放下手上的修枝剪,转身去后院用一次性水杯倒了杯水放在对方的面前:“去坐会儿吧。” 沈绍清的手指骨节分明,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平整,长度恰到好处。因握杯而微微隆起,关节处有锋利的转折。 直到他将手从杯上拿开,谭芊这才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地用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谢谢,您真客气。” “嗓子疼吗?”沈绍清问。 谭芊捧着热水,摇头。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否定东西,但很快又发觉不对,拨浪鼓似的点头:“有的有的,一点点。” “你要发烧。”沈绍清说。 “啊?”谭芊肩膀一塌,“不会吧?” 她说完,轻轻抿了口热水,被烫得直咂嘴。 “冷点再喝。”沈绍清说。 谭芊“哦”一声:“好的。” 水是滚过的,现在还有点烫,微微冒着热气,水蒸气湿润鼻腔,感觉舒服了一些。 谭芊坐在沙发上吹了吹表面,又浅浅地嘬上一口,热水润过喉咙,那一点轻微的疼痛像是被手掌温柔地抚平了。 灰白色的天空泛起些许橙色,花店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谭芊放下水杯,起身刚想问好,但动作有点急,她偏头掩唇轻咳一声。 再次开口前,沈绍清接过客人:“您好,有什么需要?” 谭芊赶紧把嗓子给清顺畅了。 客人买了一束菊花,付完钱就走了。 谭芊将客人送去店外,抬眼就看殡仪车前脚跟着后脚,在晨雾中缓慢驶去墓园。 车前的近光灯像两颗明晃晃的眼睛,随着车辆行驶缓缓探向前方。 这个场景在墓园边并不稀奇,但却在此时蒙上一层模糊又离奇的滤镜,让谭芊想到《龙猫》里的猫巴士,或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半假半真。 下一秒,沈绍清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预定了十个花篮,他用纸笔记下,再去清点剩余菊花的数量。 谭芊走到工作台前,和往常一样半只手掌压在边缘,往里探着身子:“要加班啊,沈老板。” 沈绍清“嗯”了一声:“花不够了。” “让他们送呗。”谭芊说。 沈绍清应了声“好”,去收银台将之前那张名片拿出来。 双方沟通非常迅速,那边花店说等下午就送来。 等挂了电话,谭芊笑眯眯地问:“沈老板,是不是便宜很多?” 沈绍清一点头。 谭芊继续道:“也方便了。” 沈绍清又点头。 可能他也觉得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些贫瘠,便补充道:“多亏你。” 谭芊笑逗他:“那你得谢谢我。” 沈绍清看向她,目光平和:“谢谢你。” 谭芊打工没两天,哑巴老板痊愈了一半。 店里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偶尔能搭两句话,还都搭得一本正经,让谭芊更想逗他了。 “就纯谢啊?”谭芊问。 沈绍清迟疑道:“加工资?” 谭芊:“加多少?” 沈绍清:“……一千?” 谭芊睁大眼睛:“我统共才多少工资!老板好大方!” 沈绍清垂下眸,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可谭芊却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难得的笑意,歪着脑袋去看沈绍清的脸。 沈绍清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距离有点近了,谭芊能看见对方轻颤着的睫毛,黑漆漆的一扇,眨眼时掀起一阵最小规模的风,和呼吸一样温热,拂过她的鼻尖。 “水喝完了吗?”沈绍清问。 谭芊微微一顿,直起身子:“没。” “应该冷了。”沈绍清说。 谭芊“哦”一声:“应该吧。” 早上八点,天亮了起来。 花店里忙碌了有一会儿,也没见应月棠过来。 谭芊暂时顶替了收银一职,沈绍清抽空往家里打了通电话。 应月棠没什么事,只是说自己睡过头了。 然而十分钟后,中医馆那边也打来一通电话,季瓷说应老师记错了时间,去了她那。 沈绍清放下手机,眸中晦暗难明。 正忧心忡忡,下一秒店内响起低低的惊呼。 丁谷南女士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谭芊的面前,谭芊懵了两秒“哇”了一声,扑上去就是一个熊抱:“你怎么来啦!” 丁谷南接住她,亲昵地捋了捋背:“我放假了啊!立刻就来找你了。” 店里还有客人,两人只是简单聊了几句。 在知道丁谷南目前是闲人一个的时候,谭芊立刻解了自己的围裙给她套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帮忙接一下客人。” 两人大学时一起兼过职,对这种工作并不陌生。 丁谷南只是有点郁闷自己刚放假怎么又立刻上班了,好在她这个班也没上多久,应月棠很快就赶来了。 不过丁谷南并没真的介意,左右谭芊也走不了,就干脆一起在花店里忙活。 忙完上午那一阵,人基本就清闲了下来。 丁谷南免费拿了束花当今早的报酬,抱着去看望谭芊的父母。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两人绕过人工湖,趴在栏杆上看里面的锦鲤。 谭芊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鱼饲料分享给丁谷南,丁谷南惊讶道:“从哪弄的?” “老板给的。”谭芊说。 丁谷南哭笑不得:“老板还给你买这个?” 谭芊解释说:“以前有客人落在店里的。” 她的指尖捏起一撮鱼饲料,随手扔进湖里,看红彤彤的一团锦鲤翻起肚皮,互相抢食,掀起细碎的水花。 “你在这边打工,每天都会来看叔叔阿姨吗?”丁谷南问。 谭芊摇摇头:“只是偶尔会来。” “可是会不会影响心情啊?”丁谷南有些担忧地看向谭芊,“比较在墓园旁边,天天都有丧事……” 她今天一上午就看见好几家,所有人都沉着脸——虽然这种场合也不应该笑,但是长期浸在这种环境里总归是不好的。 更何况谭芊刚刚失去至亲。 “其实也是有点影响的。”谭芊把食指和拇指分开一点,“这么多吧。” 丁谷南把她的手握住:“那为什么还要打这个工?难道你真看上你们老板了?” 谭芊哈哈笑了两声:“有点道理!” 丁谷南气急败坏道:“我在跟你说正事。” “不用担心,没什么。”谭芊微微收敛了些表情,认真道,“在这边兼职也是阴差阳错,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什么东西越是怕越不能躲。以前我每天都想往墓园跑,现在真在边上了,反而无所谓了,这就是脱敏吧,时间久了就好了。” 中午吃过饭,谭芊把小区的门禁卡给丁谷南。 她折去了一趟中医院,把药喝完又回了花店。 下午三点,沈绍清让谭芊早点回去。 “因为我朋友吗?”谭芊问,“没关系的,她在家肝设计图,我回不回去无所谓。” 她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房门密码,也无所谓照不照顾,相处时都能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不那么遥远,也不过分贴近。 应月棠道:“那你们总要逛逛街吃吃饭什么的。” “晚上可以去。”谭芊冲沈绍清的方向抬抬下巴,“再说沈老板有个大单呢,他一个人怕是忙不来。” “能忙得来。”沈绍清道。 谭芊“哎”一声,不满道:“你可真会拆我台。” “回去吧。”沈绍清说,“注意保暖。” 谭芊轻声咳了咳:“我觉得我的嗓子好多了。” 最终她还是打算先离开,临走时送花的小货车刚到门口。 应月棠不知道这事儿,看见送花上门还挺惊讶。 谭芊简单做了解释,应月棠点点头应道:“你们年轻人做事是比我要妥当。” 菊花送了一车,还挺多,沈绍清没让谭芊忙活,自己和送花的老板一起往店里搬。 谭芊坐上了他的小电驴,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 应月棠站在花店门外,想去帮忙,但被拒绝了,于是只好站在一边,低头捡捡地上掉落的花枝。 她的身上带着很明显的局促,可良好的素养又让她努力维持着正常平静的状态。 那种是一种孤立无援的慌乱,是力所不能及的疲惫。 负面情绪像隐在水平面以下涌动的暗流,随时能裹挟着人的情绪,将一切卷进深海。 谭芊从小电驴上下来。 她走到应月棠的身边:“应阿姨。” 应月棠问她什么事。 “我们一起去逛街吧。”谭芊笑着说,“我带你吃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 更了更了,各位晚安! 第14章 第14章 丁谷南是个自来熟,谭芊以前也经常和母亲一起逛街。 两个年轻姑娘一左一右,活像把应月棠架起来似的,带她去逛街吃饭喝奶茶。 应月棠的身体健康,血糖正常,奶茶点了三分糖,热乎乎的拿在手里,边逛边喝。 三人看完电影又去吃了顿饭,等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沈绍清还在花店,应月棠就没先回家,谭芊和丁谷南把人送过去,店里靠墙摆着一排黄白色的菊花花篮,把走道都给占了一半。 丁谷南感叹道:“这么多花!” “明天一上午就卖完了。”谭芊说。 “还挺挣钱?”丁谷南发现商机。 “也就年前这一阵子。”谭芊说,“累死了都。” 时间有点晚了,沈绍清开车把两人送到小区门口。 下了车,丁谷南就开始嘀咕起来:“奥迪a6当代步车?你还说花店不赚钱?” “他以前是医生啊。”谭芊惊讶道,“我没跟你说吗?” 丁谷南立刻吹胡子瞪眼:“说什么啊你什么也没跟我说!” 话说回来,谭芊这时才发现,她和沈绍清好像也没有认识多久。 两人虽然性格不同,甚至完全相反,但是在生活上意外很合得来,让她有了一种他们认识很久的错觉。 “他不说话不会闷吗?”丁谷南换上睡衣。 “还好吧。”谭芊说,“有时候也说话的。” “你完蛋了。”丁谷南透过现象看本质,“都开始用滤镜看人了,是真的春心萌动。” “不至于吧?”谭芊说,“虽然他人挺好,但是感觉有点太冷淡了,不适合我。” “怎么说?”丁谷南问。 “共情能力稍微差点。”谭芊摇摇头,“我情绪太饱满了,真谈恋爱不一定合得来。” “哎哟我去,”丁谷南笑得不行,“你个母胎单身还在这分析上了。” 谭芊笑着让她赶紧去洗澡。 等到卧室重新安静下来,谭芊在桌边坐下,点开手机。 沈绍清的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沈绍清:谢谢你照顾我母亲,麻烦了。】 谭芊屈膝踩上椅子,戳着手机回复过去。 【芊:没什么麻烦的,只是阿姨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对。】 那边回得很快。 【沈绍清:是这样。】 谭芊挫了下后槽牙,还“是这样”,知道是这样都不注意着点吗?沈老板以前还是医生呢,这儿子怎么当的? 【芊:那你不采取什么措施?】 【沈绍清:她不听。】 【沈绍清:说多生气。】 谭芊挠挠头,应阿姨那样好脾气的一个人还能生气呢? 不过转念一想,也有一些人越是面对亲近的人越是暴躁,反而对那些半生不熟的会客气一点。 不过他们母子也不是完全没问题,最起码沈老板的脑子有点木,这是谭芊一眼可以看出来的。 【芊:你委婉点说。】 【沈绍清:一样的。】 谭芊心想:一样个屁!你真委婉了吗?! 心里吐槽归吐槽,这事儿的确不好定义。 线上说再多犹如隔靴骚扰,还是得当面慢慢谈起才能找到根本原因。 晚上,谭芊和丁谷南睡在一起。 关了灯,丁谷南在被子下摸到谭芊的胳膊,手指往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谭芊侧过身去,也将她的手抓住:“怎么啦?” 丁谷南的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闭着眼说:“我想让你跟我回家,但我知道你不愿意。” 谭芊笑了笑,轻轻捏捏她的掌心,柔着声道:“我真没关系,不要担心啦。” 丁谷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余轻轻的叹气。 “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吗?”谭芊安慰道,“孩子大了,总要放手的。再说我惜着命呢,你放心。” 隔天,谭芊起了个大早。 等到做完早饭,丁谷南还在睡,她在床头留下便签,自己去了花店。 小电驴留在了家里,谭芊打车过去的,年前的冬天冷得吓人,她吸溜了一路的鼻涕,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的享受寒假,而是闲的没事非要给自己找个班上。 不过这个念头刚到花店就没了。 “哇,沈老板,你煮的什么?” 谭芊嗅嗅空气中清甜的香气,也很好猜。 “是梨吗?” 沈绍清从后院进来:“是。” “你早饭就吃这个?”谭芊一边摘围巾一边问。 “不是。”沈绍清扫了眼后院,“我妈给你煮的。” 谭芊往后院探进半个身子,竟然看见应月棠正在锅灶旁拿着汤匙。 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她整个人蹦跶出去:“应阿姨。” 应月棠昨天就觉得谭芊有些感冒,今天特意来早一些给她熬了梨汤。 时间还早,谭芊捧着小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梨汤很甜也很暖和,她心里美滋滋的,又觉得自己这个班上得可真值。 临近年关最是忙碌,谭芊这两天都忙得起飞,压根没时间管家里的丁谷南。 丁谷南也有不少其他朋友在京市,谭芊陪不了她她就找别人陪。 该吃吃该喝喝,主打一个随意。 有时也会跑去花店打发时间,帮帮小忙的同时观察一下花店老板,几天下来觉得人也还算不错。 除夕前一天,丁谷南得回家去了。 临走时,她对谭芊道:“我允许你们在一起了。” 谭芊哭笑不得:“什么啊你还在这允许上了?” 丁谷南冲她挑了挑眉:“反正就那意思,对了你那小学生呢?最近找你没有?” 一说到这个谭芊头都要大两圈:“这个别提了。” 上次送菜风波之后,江星闻老实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犯病。 不过他犯他的,谭芊不理他也是白搭。 但这小孩挺执着,即便到现在也没放弃。 “那个我也允许了。”丁谷南拍拍谭芊的肩,语重心长道,“再等一年毕业了也不是不能考虑。” 谭芊抖掉她的手:“得了吧你,在我这大赦天下呢?” 两人天南地北什么都扯,时间差不多了,丁谷南要走了。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谭芊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 丁谷南不悦:“你先答应。” “答应答应。”谭芊道。 她目送好友离开,路上难免孤独。 回到花店,闹闹哄哄的店铺瞬间把她拉回了现实。 不光是上午,下午也开始忙了起来。 花店外支起了临时的花架,上下三层摆得满满当当,谭芊忙来忙去,倒也不觉得冷。 之后几天,谭芊一直忙到晚上。 直到墓园关门前一秒,依旧有人抱着花往里进。 花店里一地狼藉,应月棠正在打扫。 沈绍清核对着今天的账单,他们的工作互换了过来。 谭芊搭了把手,很快把卫生清理干净。 “花没多少了。”谭芊说。 “除夕休息。”应月棠道。 谭芊看了眼日期,惊觉明天就是除夕。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像是长腿跑了,不知不觉寒假都已经过去了一半。 到除夕了,阖家团圆的节日,心里一点不在意那是假的,但每年都有除夕,她也不能一直躲着。 总得习惯习惯。 “小芊晚上有事吗?来阿姨家里吃饭吧?” 应月棠冷不丁地一句话让谭芊回过神来。 “季医生和她先生也来,家里人多热闹,一起吧。” 应月棠喊了厨师上门,回家时油烟机嗡嗡作响,一桌菜已经上了一半。 谭芊从家里拿了一瓶红酒过来,因为是临时邀约,进门时还有一些拘谨。 应阿姨的房子不大,装修整洁明快,十分干净。 谭芊把红酒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的功夫,季瓷他们就跟着到了。 谭芊过去同他们打了招呼,和季瓷一并来的是她的姥姥和丈夫。 真好呀,谭芊忍不住想,这一家子。 想完又有些落寞,笑容在脸上淡了不少,一转头就对上沈绍清的目光。 谭芊刚落下的唇角又提了起来。 她沿着桌边溜过去:“沈老板,你怎么不说话?” 沈绍清问:“说什么?” 谭芊:“寒暄两句嘛。” 沈绍清:“寒暄过了。” 谭芊:“怎么寒暄的?” 沈绍清:“……” 谭芊这种类似逗小孩的废话提问让沈绍清看起来颇为无奈,但即便如此,依旧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微一点头。 “这样。” 谭芊偏头笑了出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结束后应月棠和季瓷有话要说,沈绍清就先送谭芊回去。 “明天可以睡懒觉了。”谭芊把额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喃喃道,“我这几天忙得真的快把我累死了。” “后天也可以。”沈绍清说。 “初二复工?”谭芊说,“沈老板我得提前跟你说,年后我要忙学校的事,可能没那么劳模了。” “好。”沈绍清应了一声,“你忙。” 谭芊喝了点红酒,不能说醉,但也有点迷糊。 车内开了暖气,蒸得人晕晕乎乎的。 直到进了小区,车轮压过减速带,谭芊这才突然惊醒,猛地直起上身:“到哪了?” “十栋。”沈绍清将车停下,“是这里吗?” 谭芊看了眼窗外,连忙回了一串“是”。 她低头解开安全带:“你怎么还开进来了?小区里不太好走。” 车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 谭芊原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本想下了车再和沈老板道声谢谢,结果一抬眼,看见单元楼下等着的江星闻。 由于近光灯的原因,对方虽然抬了下头,但并没看清谭芊。 加上是陌生的车辆,所以很快就重新垂眸去看手机,并没有发现她。 谭芊的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直接把探出去的那条腿收回了车里,“砰”一下重新带上了车门。 驾驶座上的沈绍清朝她投来目光。 “能帮个忙吗沈老板?”谭芊把自己的安全带重新系上。 沈绍清:“你说。” 谭芊:“你先往前开。” 沈绍清不理解但照做。 开出一段距离后,谭芊频繁地回头张望。 “男朋友?”沈绍清自然也看到了路边的人。 谭芊差点没直接弹起来:“我学生!” 沈绍清了然。 “男朋友不在本地?”沈绍清又问。 谭芊瞪眼:“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的?” 作者有话说: ---------------------- 沈老板:请看第9章 第15章 第15章 谭芊说完自己又回忆起来,她好像是在花店里说过自己有男朋友。 “拒绝别人的借口而已!”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用力,“我要有对象早跟他腻歪去了!大过年的,至于一个人回家吗?” 沈绍清眉梢微抬,不置可否。 话说到这,谭芊忍不住歪歪脑袋,就这么顺着问下去:“沈老板呢?有女朋友吗?” 沈绍清目视前方:“没有。” 谭芊靠回椅背:“我猜也是。” 车子驶出小区,谭芊暂时还没想好去哪。 不过趁此机会,正好和沈绍清聊聊有关应阿姨的事。 沈绍清虽然是医生,但不是心理医生,他从小就和母亲接触不多,工作后自己独住,更不常见了,想沟通起来也的确困难。 沈绍清劝说无果,反而还闹得不愉快。 这是挺无解的。 “你是不是就板着脸说让她去医院?像这样。” 谭芊小脸一垮。 沈绍清:“……” 她粗着嗓音:“去医院吧!我是为你好!” 沈绍清:“……” 车厢里充斥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肯定就是,”谭芊揉了揉脸,又恢复了原样,“你话说软一点嘛!就比如‘妈妈我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我们只是去问问而已,不干别的,好不好?’” 沈绍清叹了口气。 “说不出口?”谭芊问,“哪个字说不出口?是‘妈妈’吗?” 沈绍清动了动唇,还未回答,他的手机进了通电话。 汽车与手机互联,接通后直接连上音响。 应月棠问他去哪了,怎么还没下班。 沈绍清应了一声,说快回去了。 挂断电话,谭芊眉头紧锁。 “阿姨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沈绍清微一点头:“嗯。” 谭芊:“能不能把医生喊到家里呢?” 沈绍清摇头:“开了药,不吃。” “她不是去中医馆吗?”谭芊又问。 沈绍清:“没什么用。” 阿尔茨海默症目前只能延缓不能治愈,最有效的一条路应月棠不愿意走,那状态就只能越来越差。 “你快回去吧,季医生估计是离开了,别让阿姨一人在家。” 谭芊说着解了安全带,车门锁了,她没下得去。 “我送你回去。”沈绍清说。 “我不回去。”谭芊连连摇头,“我自己走走。” “太晚了。”沈绍清说。 “那你把我送到前面的超市吧。”谭芊笑着说,“没事儿,你放心。” 沈绍清坚持道:“我先送你回去。” “我门口有人堵着呢!”谭芊无奈道,“我平时下晚自习比这晚呢,真没事。” 两人僵持不下。 突然,谭芊把身体往驾驶座靠过去一些,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知道沈老板担心我~谢谢沈老板~” 沈绍清猝然收回视线,睫毛飞快地抖了两下。 谭芊捏着嗓子,声音逐渐矫揉造作:“但真的没事~真~没事~” 沈绍清立刻把谭芊扔到超市门口。 超市快打烊了,谭芊在里面溜达了一圈,买了点速冻饺子和元宵。 付款时沈绍清发来信息,问她到家没有。 看来沈老板到家了。 【芊:刚买完东西,阿姨还好吗?】 【沈绍清:好。你学生呢?】 【芊:不知道,一会我从后窗翻进去。】 沈绍清那边停住了,谭芊能想象得出他沉默时的表情,眸中隐隐带着笑意。 片刻后,她才又收到信息。 【沈绍清:注意安全。】 慢悠悠地回了小区,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往单元楼前看一眼,没人,赶紧溜上楼去。 成功到家,谭芊立刻给沈绍清回信息。 【芊:安全着陆。】 【沈绍清:好。】 沈绍清是个话少的人,发信息也一样。 但话少归话少,却句句有回应。 谭芊忍不住逗他:好…… 【沈绍清:什么?】 【芊:好高冷。】 那边又沉默上了。 谭芊笑得不行,搁下手机先去洗漱。 临睡前,她见窗外亮起烟火,远远的,很小的一簇。 谭芊这才有快要过年的感觉,她记得以前妈妈都会在年前包一堆饺子。 情绪又低落下来,断崖似的“哐当”一声就到了底。 她甚至前一秒还因为洗完澡心情不错,点开手机想看看沈绍清回了她什么。 可小心翼翼筑建起来的城墙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一件再寻常不到的事情打破,她愣在那里,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突然什么也不想做了。 闭上眼倒在床上,一天的疲惫如潮水般从床尾涌来,瞬间蔓延全身。 谭芊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了,整个屋子都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心慌。 她还是爬起来,将投影仪打开,选了个吵闹的喜剧电影,也不看,被子蒙过头顶,努力睡了一会儿始终没法入眠。 翻弄手机,沈绍清的信息在弹窗里。 【沈绍清:早点睡。】 信息已经是半小时前发的了,谭芊点进对话框,输入“我睡不着”,觉得不太合适,删除。 又输入“晚安”,觉得这个点沈老板估计已经睡下了,又删除。 她最后什么都没发,重新坐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瓶褪黑素,倒出两片吞下了。 隔天,谭芊起得很早。 大概是生物钟发力了,醒了就没再睡着。 她十点和季医生约了理疗,现在时间还早。 谭芊干脆起床,打算彻底遂了习惯,去墓园看看。 结果一到地方,花店里还真有人。 谭芊推门进去,工作台后的沈老板抬起头。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今天不是休息吗?”谭芊觉得有点好笑。 沈绍清看向花架上零星的几束菊花:“卖完就走。” 谭芊抱下来一束:“那我给你开个张吧。” 沈绍清没收她钱。 “嗓子疼吗?”沈绍清问。 谭芊抱着花的手一顿,笑了:“还好,你这是职业病吗?” 沈绍清摇摇头:“喝点水再走吧。” 片刻后,谭芊获得了一杯热乎乎的感冒冲剂,她小口小口抿了半杯,站在后门的门槛上看院子外的群山。 花束就那几个,不到九点就已经全部卖完了。 沈绍清留了一束,打算给自己的父亲。 谭芊一手一个抱了两束鲜花,沈绍清空出手来,把花店的卷闸门给拉下来。 “以前是不是没有这个?”谭芊问。 沈绍清“嗯”一声:“前天装的。” 两人进了墓园后分开,各自去看要看的人。 路过的墓碑前都有新鲜的花束,过年了,这里都热闹一些。 谭芊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久到再次站起来时眼前有些晕眩。 她微微踉跄半步,低头站稳身型,想像寻常那样告诉父母一切安好,却在话说一半时突然哽住。 浓烈的情绪在喉间翻涌,即便努力吞咽依旧没办法掩盖直冲眼底的酸涩。 谭芊低头揩去眼尾的湿意,轻轻叹了口气,笑着说:“总要面对的嘛,我走啦。” 她没和沈绍清约好一起回去,他们回的地方也不是同一个地方,单纯的祭奠要不了这么久,再说谭芊现在红着眼的状态也不是很想让别人看见。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谭芊刚绕去湖边一抬头,沈老板侧身立于湖边,曲臂半搭着栏杆,他靠近的湖里聚集了一群通红的鱼群,偶尔跳出水面,推搡拥挤。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额前的碎发像模糊出来的轻柔滤镜,更衬得他下颌凌厉、鼻梁高挺。 沈绍清是英俊的,他的眼窝较深,五官较为锋利。 但他的性格又是温柔的,就像此时阳光下晒得发暖的湖水,安静又平和。 谭芊呼了口气,走到他的身边。 沈绍清没说话,只是递给了她一袋鱼饲料。 “客人是落了多少在店里?”谭芊忍不住问。 沈绍清微微摇头,没有多说。 墓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身边也聚过来不少看鱼的人,谭芊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不知不觉俨然已经成为了人群的中心。 甚至还有两个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手掌,企图用极其渴望的眼神分走一些鱼饲料。 谭芊反应过来后玩心大起,微微俯下身对身边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道:“说句好听的就给你好不好?” 小男孩低头抠着手指,有点害羞。 旁边另一个比较开朗的小女孩举手抢答:“姐姐好漂亮!漂亮姐姐能给我点鱼饭吗?” 谭芊乐了,又指指身边的沈绍清,暗示道:“还有呢还有呢?” 小女孩朗声答:“叔叔好帅!” 谭芊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鱼饲料分给这两个小孩,叮嘱他们不要把身体探得太远。 这边逗完小的,又立刻转去那边逗大的。 谭芊用手肘撞撞沈绍清的手臂:“怎么办啊沈老板?我们差辈了。” 沈绍清波澜不惊:“童言无忌。” 这倒让谭芊有些好奇:“话说,沈老板您高龄?” 沈绍清思索片刻:“三十五。” “哇看不出来哎!”谭芊惊讶道,“比我大了七岁,我还以为我们差不多呢。” 沈绍清垂下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离开时九点多,正是墓园人流量的高峰期。 路上人多车堵,开车比人走的还慢。 谭芊劝沈绍清放弃他的座驾,非常热情地拍了拍自己小电驴的后座:“来吧沈老板,指哪去哪!” 沈绍清原本打算回家的,但听谭芊说要去中医馆就顺路跟着一起,应月棠今早也在那。 “那你回家做什么?去找妈妈呀!工作都辞了还不努力点?” 谭芊从后备箱里把备用头盔拿出来给沈绍清。 沈绍清接过来,垂眸沉思。 谭芊把头盔往脑袋上一卡:“怎么啦?让你找妈妈你不高兴啦?” “没有。”沈绍清妥协道,“我去找妈妈。” 叠字从沈绍清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但违和中又有些许好笑,谭芊忍了一下没忍住,在头盔里笑出了声。 “笑什么?”沈绍清问。 谭芊轻咳一声:“没有没有。” 谭芊的小电驴是那种比较大的踏板电动车,动力足坐垫宽,载两个成年人完全没问题。 她耽误了点时间,到医馆刚好十点。 应月棠挺惊讶他俩怎么一起来的,谭芊抢先回答:“路上碰到啦!” “巧了。”季瓷笑着说,“就等你啦。” 谭芊最近月经不调,还有些失眠多梦,季瓷让她少依赖褪黑素,多运动消耗,但她又实在不想动。 患者不听话医生也没办法,把人喊过来扎上几针,又熏了艾。 谭芊揉着小腹从单独的诊室出来,刚好看见沈老板拿了把小扇,正在药炉边看火。 阳光倾泻而下,星星点点洒落一身。 木柴噼啪轻响,中药飘出清苦的药香。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坐在脚腕高的矮凳上,一双长腿蜷在方寸,看起来十分委屈。 谭芊立刻跑了过去:“沈老板,你干什么呢?” 沈绍清抬头:“煎药。” 煎药的火候得人看着,慢慢煎肯定比高压锅来得要好。 此时前厅正忙,沈绍清一个闲人就被打发来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谭芊拉过另一张矮凳坐下,双手捧着脸:“给谁煎的?” 沈绍清垂下目光:“你。” 谭芊顿了顿:“啊?” 她也没听季医生说有药喝啊。 “量体温了吗?”沈绍清问。 谭芊把手放下来:“量了。” 沈绍清:“如何?” 谭芊:“低烧。”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看他这幅样子像是颇为悲观,于是谭芊笑着配合:“大夫我还有救吗?” 沈绍清:“……有。” 谭芊:“怎么救啊?” 沈绍清:“先煎药吧。” 作者有话说: ---------------------- 沈老板:给老婆煎药(扇扇扇) 第16章 第16章 谭芊最近频繁感冒, 状态时好时坏。 沈绍清除了给她递一杯感冒冲剂外也做不了什么。 “再不好的话,得是炎症了。” 谭芊抱着膝盖,垂眸看沈绍清捏着扇骨的手指:“季医生也这么说。” 药炉里烧着木炭, 靠近时有灼热的暖意。 谭芊把手指张开,伸过去取暖。 沈绍清的扇子停下了,那阵慢吞吞的小风也停下了。 “有记经期的习惯吗?” 谭芊茫然地“啊”了一声, 稍停片刻才道:“就这几天吧。” 这其实是挺私密一件事情, 最起码她没跟其他异性聊过自己的经期。 但因为沈老板有个医生的身份, 又觉得说说也没什么。 本以为沈绍清会因此分析分析, 结果对方却话题一转:“多睡觉,补充维生素。” 谭芊撅起嘴巴, 把手指握了握拳:“哦。那你问我经期做什么?” 沈绍清淡淡道:“排卵期体温会升高,但你不是。” 谭芊眯了眯眼,总觉得他俩的话题有点诡异。 “为什么你非要我问才说。” 沈绍清偏过脸:“和经期没关系。” “没关系也得说啊, 我又不知道没关系, 感觉没头没尾的。”谭芊道。 沈绍清又把脸转回去:“好。” 药罐里咕嘟咕嘟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 日照当头,倒也晒得人暖洋洋的,就连院子里那只大胖橘也从猫窝里跑出来, 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谭芊的腿。 谭芊把手收回来,顺着馄饨的脊背摸了摸。 沈绍清那边又开始扇扇子。 “沈老板你说话很有问题。”谭芊虽然在和沈绍清说话,但低着头,视线落在馄饨竖着的猫尾巴上。 沈绍清点点头:“的确。” 谭芊为他的坦诚停顿一秒,抬头又有些无奈, 轻轻笑出来。 “你只要把心里想什么完整地表达出来就好了,对应阿姨也是。” 沈绍清问:“比如?” 谭芊想了想:“比如之前漏了一框百合花在车上,阿姨分明很自责, 你却总揪着损耗率说事。” 沈绍清道:“花已经坏了,放久了也是要扔的。” 谭芊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你委婉一点嘛!阿姨看了也会难过。” 沈绍清不解:“合理损耗,没什么难过的。就算她没忘,那个时间也卖不出去了,结果一样。” 真难得沈绍清说出这么一长串,虽然都不是谭芊想听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阿姨造成的,一个是自然损耗的。”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既然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按照让自己舒心的方式去想呢?” 谭芊把气叹得比他还重:“那有些人就敏感,会自寻烦恼。” 沈绍清理所当然道:“你也说了,是自寻烦恼。” “他们就是明知道是自寻烦恼但依旧还是会烦恼。”谭芊感觉自己像说了段绕口令。 沈绍清顿了顿,诊断道:“他们有问题。” 谭芊:“……” 她咬牙切齿,真想一拳头砸沈绍清脑门上。 “我不跟你说了!” 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馄饨感受到两人的剑拔弩张,“呲溜”一下从谭芊的掌下逃开了。 沈绍清也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再开口:“你生气了吗?” 谭芊没好气道:“没有。” 可这样子就是生气了。 “我不是有意的。”沈绍清说。 谭芊忍不住道:“我应该把你牵磨边上。” 沈绍清思索了片刻:“什么意思?” 谭芊:“犟得像头驴。” 沈绍清:“…………” 他沉默了许久:“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谭芊指责道:“因为你总板着脸,别人都不敢评价你。” 沈绍清想了想,说:“你怎么敢?” 谭芊短暂地卡了壳,然后一瞪眼:“我胆大!” 沈绍清看着她圆圆的杏眼,记忆中漆黑的瞳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清澈明亮的琥珀棕色,浓密的睫毛结成小扇,在眼底映出深深浅浅的投影。 沈绍清从小到大最不喜与人争执,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酒吧都不敢进。” 谭芊的眼睛瞬间又大一圈:“嘿呀?沈老板你今天可真是尖牙利齿!” 沈绍清一本正经:“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完整的表达出来。” 这回旋镖“当”一声就扎谭芊脑袋上了,她有点无语,还有点哭笑不得:“敢情沈老板你以前一直在心里怼我是吗?” 一碗中药得煎四十分钟,之前谭芊在医馆里等的时候觉得真是太慢了,现在跟沈绍清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感觉还没吵一会儿呢,药都煎好了。 沈绍清没过别人的手,用纱布包着手柄进了药室,把药渣过滤出来。 谭芊跟在他的身后,探出头来:“好熟练啊沈老板。” 沈绍清提醒道:“我妈是中医。” 医学生学的很杂,像沈绍清虽然是心胸外科的,但真给扔进中药罐子里也能捡出几味药来。 谭芊笑了:“职业真是世袭制啊,我妈是老师,我也是老师。” 沈绍清轻轻笑了下。 谭芊站在他的侧后方,只能看见微微勾起的唇角,像把她也一并勾起来了,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 结果没看到正脸,倒是怼着脸迎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中药。 谭芊眉头一拧,立刻退了回去:“我怎么感觉你煮的比我之前闻着要苦。” 沈绍清道:“加了穿心莲。” “糖呢?”谭芊问。 “也加了。”沈绍清说。 谭芊接过杯子,闻闻:“真的加了吗?我不信。” 她其实压根闻不出什么来,都是一样的苦。 这么问纯粹就是逗逗沈绍清,谭芊都习惯了,随口就来。 沈绍清也是轴,谭芊问他就答:“真的加了。” 谭芊嫌弃地撇撇嘴:“我闻着好苦。” 刚煎出来的中药有点烫,但这个天,在手里捂一会儿也就冷了下来。 以前谭芊一个人在医院时捏着鼻子就往下灌,现在有人看着她喝药,她反而在这瞎磨蹭。 沈绍清也是顺着谭芊:“那是正常的。” 谭芊把药举到他面前:“正常的吗?你来闻闻。” 沈绍清垂下眸,短暂的犹豫后微微前倾身体,四指拢在杯沿上方,往鼻尖扇了一下。 他的睫毛耷着,小扇一般覆在下眼睑。 沈老板的鼻梁很挺,白皙的皮肤从山根处往下蔓延。 就是有些瘦,皮肤贴着骨头,颧骨处有轻微的起伏,耳廓是温软的暖色。 谭芊下意识也跟着轻轻嗅了一下,除却中药怪异的苦味,还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 有点不像中药的味道,反而像是—— “哒”一声轻响,药房半掩着的门被打开了。 谭芊像是被一只手揪着后衣领,直接把她从香味里拽出来。 同时沈绍清也直起上身,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看去。 刚做完理疗的应月棠卡在门框里:“……” 谭芊立刻撒手,往后退开半步。 这动作太明显了,沈绍清轻轻抬了下眉,却依旧在原地没动。 “药煎好啦?”应月棠笑眯眯地问。 “好了好了。”谭芊心虚地举了举杯子,然后仰头一口气把药给灌了下去。 沈绍清垂眼看她。 “甜。”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谢谢沈老板。” 出医馆已经是中午,谭芊回家煮了面。 想起沈老板的叮嘱,又啃了根胡萝卜。 聊天框里时不时弹出个新年祝贺,有的是群发,老长一大串,有的是手打出来的,很简短的几句话。 其中大多是学生,无论哪一种谭芊都礼貌地道谢,再回复一句新年快乐。 丁谷南给她弹视频,谭芊竖着手机稀里哗啦地吃面条。 被问及下午干什么,她说去健身房。 丁谷南惊讶道:“你是有什么毛病?现在去健身?” 谭芊振振有词:“医生让我多消耗体力,有助于我的睡眠。” 丁谷南“嘿”一声:“哪个医生啊?还说什么了?” “当然是季医生。”谭芊说,“妙手仁心的大美女。” “沈医生呢?”丁谷南问。 “去去去。”谭芊笑起来,“没那回事。” 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却没这么清白。 提及沈绍清,谭芊莫名想起对方凑近闻药时煽动的手指,怎么跟盘丝洞里的妖精似的?就差往她脸上丢手帕了。 “不过他人挺好的,也挺好玩。”谭芊说。 丁谷南咂咂嘴:“哦?怎么个好玩法?” 真要说出来谭芊也没什么能说的,有时她逗沈老板,沈老板都不带理她的。 但这个“不理”也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并不是不想理,茫然的表情和眼神都给到了,和理了没什么两样,谭芊想想就觉得好笑。 “完蛋了你。”丁谷南摇摇头,“看你那不值钱的样。” 谭芊耸了下肩:“我又没打算怎么样,最近可能是无聊了,所以干什么都觉得有趣。” 谭芊吃完面把碗洗了,像个老太太一样在客厅甩了甩手臂。 “有趣是爱情的开端!”丁谷南夸张道,“不过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医院里单身的男医生,就像是晚高峰地铁口剩下的最后一辆共享单车,如果没有问题早就被人骑走了。” 谭芊笑得不行:“挺有道理的,沈老板太木了,我今天还说他像头驴。”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才挂电话,谭芊打算小睡片刻再去健身房,结果可想而知也没能睡着。 不过令人啧舌的是,即便她的睡眠时长和睡眠质量如此惨不忍睹,但每天醒了也就醒了,谈不上精神抖擞但也没多萎靡不振。 丁谷南说她活像回光返照,谭芊觉得也挺诡异。 所以她不得不采取行动,在健身房撸了一下午的铁。 谭芊以前办的卡,去了没几次,私教课都还没过期。 只是除夕当天除了前台留了个小姑娘没人上班,谭芊一人猛猛练腿,两小时后颤巍巍地扶墙出去。 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随处可以听见刘德华唱的《恭喜发财》,谭芊本想去超市买点新鲜蔬菜回去,却没想到除夕人还这么多,她推着购物车在人群里穿梭,人挤着人,走得让人心生烦躁。 路过饮品区,她拿了瓶橙汁,转头看见酒水折扣,鬼使神差般,她拿了两瓶白朗姆酒。 心情越来越差,闷头往家跑的同时又撞上了在楼下守株待兔的江星闻。 谭芊生气得有些莫名其妙,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差点没直接哭出来。 江星闻自然看得出她情绪异常,愣是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敢说,目送谭芊上了楼。 谭芊在电梯里看着自己,表情木然眼神空洞,怪不得江星闻能是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或许她现在就是女鬼。 回了家,谭芊随便煎了块牛排,又给自己下了碗速冻水饺。 牛排啃两口不想吃了,饺子也泡在锅里。 谭芊搜了个教程,用果汁调酒喝,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她对自己颇为欣赏,美滋滋地拍了张照发给丁谷南。 以往的年假都过得那么快,今天她忙活了这么久,人累的半死,结果还不到七点。 春晚都还没开始呢,她也懒得看了 屋里的窗帘都拉上了,门窗也关得死死的,听不到外面一点动静。 又可能是现在还没到晚上,烟花炮竹什么的京市禁的也差不多了。 以前谭芊总觉得禁了没年味,不好玩,万雅丽就开车带她去郊区放烟火。 现在觉得禁了可太好了,年也不打算过,最好就这么一觉睡到开学,她又有事可做了。 或者一觉睡到过去,睡到去年,万雅丽会叫她醒过来,说“起来啦,给你爸爸说声新年好”。 “新年好。”谭芊看着客厅里父母的遗照,神情木然,“爸爸妈妈,新年好。” 她说完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实在没忍住了还是走去阳台边拉开了窗帘。 天暗了下来,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在远处绽放。 谭芊仿佛都能听见随着烟火升空而发出的笑声,这又是谁的父母谁的手足,在陪着家里最小的孩子玩闹。 而她只有一个人了。 谭芊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小时的健身房消耗了足够的精力,还是酒精作用麻痹神经,她睡得很沉。 沉到谭芊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几天几夜,梦里她像往年那样,和万雅丽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 母女俩总有着说不完的话,偶尔斗斗嘴,吵得叽哩哇啦的,也都不往心里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梦里有爸爸。 这是谭芊第一次见谭政霖——那个母亲口中斯文的父亲,和谭芊想象中并无二致。 他拿着擀面杖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桌边,捏起一个面剂子去擀面皮。 万雅丽抱怨他擀得太慢了,果然是大少爷,不是会干活的人。 谭政霖也不恼,笑眯眯地,像只没脾气的萨摩耶。 “那你教教我嘛,没有人天生就会干活呀。小芊你会不会?你看嘛,小芊也不会。” 谭芊坐在旁边,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说“爸爸你教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谭芊站起来,努力张大嘴巴,还想说“你们别丢下我”,想说“太痛苦了,带我一起走吧”。 但夫妻二人开开心心包着饺子,毫无知觉。 谭芊在歇斯底里的沉默中苏醒,现实世界中的白噪音在一瞬间灌入耳膜,宛如火车呼啸而过,隆隆作响。 情绪延伸出梦境,海浪翻涌,难以平息。 谭芊胸膛起伏,抬起手臂压住眼睛。 感受着内心从汹涌到平静,抽离的灵魂似乎也慢慢归位。 谭芊隐约发现自己的小腹坠痛,女性几乎趋近于本能的感受到了月经的造访。 她掀被下床,眼前发晕,微微踉跄。 即便动作已经很快了,但依旧沾到了睡裤。 无法,只好紧急处理,再忍着下身酸痛把床铺掀了。 将睡裤搓揉干净后扔进洗衣机,一回头看见客厅茶几上酒杯酒瓶东倒西歪。 谭芊头痛欲裂,强撑着精神给自己接了杯水,站在直饮口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腿连着大腿一起酸软无力,她在客厅走了走,又回到卧室躺下。 点开手机,未读信息铺天盖地弹了出来。 谭芊筛掉一些新年祝福,话最多的就是江星闻和丁谷南。 谭芊先回了丁谷南,又回了江星闻,之后发现沈绍清也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晚上七点多发来的一条语音,应月棠说自己煮了饺子,问谭芊要不要一起来吃。 第二条是二十分钟后,一条文字信息,问她睡了吗。 谭芊点开和沈绍清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之上,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又将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应月棠温和的声线和母亲相似,现实与梦境仿佛在这一刻重合。 想吃饺子。 谭芊的脸埋在被子里,眼睛红红的,蓄着一汪眼泪。 她低头用被沿擦了,吸吸鼻子,却又不好意思真说自己去吃。 大过年的,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幅模样,太狼狈了,都是成年人了,真没必要跟个祥林嫂似的到处哭诉自己的艰难。 应阿姨也难,沈老板也难。 这世界上谁不难呢? 谭芊戳着手机,回复过去。 【芊:新年好呀!我自己煮了饺子,已经吃过啦!谢谢应阿姨[可爱]。】 她发完信息,又蒙着被子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抹干净。 很快,对方回复过来。 【沈绍清:我妈睡了。】 【芊:没看春晚吗?】 【沈绍清:说来话长。】 要是平时,谭芊高低把沈老板按住聊两个小时的。 到现在她实在没那个精力捧着手机打字,头晕,肚子还疼。 谭芊小幅度地换了个卧姿,感觉有些不妙,起床去卫生间。 客厅只亮着玄关的小灯,谭芊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按着墙壁,脚步虚浮地往卫生间走。 拍开卫生间灯的那一瞬间,她一脚踢翻了洗脸池下用来清洗内裤的小盆。 地上的水渍没有清理,谭芊感觉自己就像踩着了一条浑身涂满沐浴露的大鲶鱼,就这么“呲溜”一下往前就是一滑。 那一瞬间她的双手几乎是本能的想去抓些什么,但身边只有滑溜溜的洗手台,不仅没让她稳住身形,甚至在谭芊倒下时还一头撞了上去。 她被摔懵了,有半分钟的时间是安静的,但随即而来的是脚踝处的剧痛,以及天旋地转的世界。 谭芊也不知道自己是趴着还是靠着,就这么在混乱中“哇”一声哭了出来。 所有的难过、悲伤、委屈,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惊天动地。 只是痛哭无济于事,脚上的疼痛开始往上蔓延,谭芊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跌落在一旁的手机,点开就是和沈绍清的对话框。 她本意是想打120的,但考虑到自己崩溃的情绪可能无法精准地求救,所以干脆直接顺着这个页面给沈绍清打去了一通语音电话。 隔着一条街,沈绍清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春晚。 收到谭芊的语音请求时,他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手滑按错了。但那不过一秒时间,沈绍清很快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拿在手上,还没来得及贴去耳朵,话筒那边撕心裂肺的呼救几乎顺着网线直接给沈绍清耳朵来了一巴掌。 “我!摔!倒!了!”谭芊鬼哭狼嚎,“好疼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死了救命!!!” ----------------------- 作者有话说:生活太平淡?老婆给你找事干。 第17章 第17章 之后的事谭芊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沈绍清让她不要挂断电话,她就一直躺地上哭哭啼啼。 近几天憋闷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发泄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难不难的问题, 此时此刻她就是全世界最难的人。 该哭就哭。 稀里哗啦哭完一通,也不管对面在说什么,直到自家大门咚咚直响, 这才意识回笼, 听见沈绍清问她家的房门密码, 迷糊中报出一串数字。 沈绍清和谭芊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一起到的。 两个男人都很高大, 小小的卫生间瞬间被站满了。 沈绍清蹲下身,把手轻轻按在谭芊的脚踝上。 “这里疼吗?” 他的手有点冰, 触及谭芊的皮肤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 谭芊疼得整个小腿都麻了,忙不迭地点头。 沈绍清确定了受伤部位后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谭芊这一跤摔得不轻,不仅脚腕骨折了, 脑袋也给撞出个包来。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眩晕呕吐的症状, 暂时排除了脑震荡的可能。 沈绍清和急诊室的值班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打上了夹板固定。 谭芊全程白着张小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等到一切处理完已经十点多了,谭芊被临时安置在一张临时病床上, 头发凌乱,满脸泪痕。 沈绍清递给她一张纸。 谭芊低头胡乱把脸给擦了擦。 她现在有个很尴尬的问题,她肚子疼。 但现在是除夕,又是晚上,谭芊不可能在这时候把她任何一个朋友喊来医院照顾自己。 当然也包括沈绍清。 如果可以,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虽然感觉更惨了些,但总不至于生出打扰到别人的愧疚。 特别是自己刚才那一通哭嚎, 谭芊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沈绍清如果不在这,她可以寻求其他医生的帮助。 即便是异性,但那是陌生人,总归没这么尴尬。 但沈绍清在这儿,而且似乎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就不太好办了。 “沈老——咳——” 谭芊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有点儿疼。 “怎么了?”沈绍清问。 谭芊停顿片刻,破罐子破摔:“我来例假了。” 她的语气平静,尽量把话说得自然。 沈绍清并不意外:“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能回家吗?如果不能的话,我需要卫生巾。” 沈绍清一点头:“我去买。” 住院部在急诊对面,一楼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面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都有。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忽觉衣袖被轻轻拉住。 回头看去,谭芊微微仰起脸:“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 沈绍清思索两秒,茫然地摇头。 “夜用的,你要是挑不好就直接让店员给你拿。” 沈绍清又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他的手上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包夜用卫生巾。 谭芊惊讶道:“买这么多?” 沈绍清正色道:“尺寸不同。” 谭芊“哦”一声,挑了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谢谢沈老板。” 虽然她的腿仍有不便,但总归还是有一条是好的。 谭芊身残志坚,硬是撑着去了趟卫生间。 急诊的临时病房并没有独立卫生间,她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卫。 谭芊一手拄着单拐,另一只手被沈绍清托着,像个四肢不协调的僵尸,蹦蹦跶跶跳了一路。 等到了卫生间的门口,谭芊微微抬起手臂,下意识想要松开沈绍清。 但沈绍清却没因此松开,反而朝女厕迈去一步:“送你进去。” 谭芊惊讶道:“这是女厕。” 沈绍清波澜不惊:“里面没人。” 谭芊:“你怎么知道没人?” 沈绍清:“急诊没人。” 没有人会比医生更了解医院。 谭芊耳尖有点烧:“那、那也不用送我进去。” 沈绍清依旧平静道:“地上有水。” 谭芊无话可说,只好就这么被沈绍清送进女厕隔间。 她开了门,在进去前实在忍不住转身问道:“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沈绍清这才终于垂下视线:“我去外面。” 谭芊出来时沈绍清正在门口等她,男人纤长的身形映在走廊最侧边的窗户玻璃上,她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垂眸洗了洗手,沈绍清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谭芊把手往自己身上蹭蹭,擦干净水珠,这才搭上沈绍清的手臂。 沈绍清扣住她的小臂,微微用力托住谭芊。 谭芊的另一只手拿过单拐,她还不能太熟练的使用这个玩意儿,手忙脚乱间支在腋下,刚用上力,结果底端一滑,直接滑出去个一米远。 谭芊失去平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好在沈绍清时刻警惕,手疾眼快一把搂住谭芊的腰,就这么硬生生把人提了回来。 谭芊一头撞在沈绍清的胸前,人还有点发懵。 她又闻到了之前闻过的那股清香,淡淡的,混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还好吗?”沈绍清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谭芊回过神,连忙站稳身子:“没、没……”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就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谭芊连忙重新支起单拐,低头气急败坏地往地上磕了两下。 沈绍清松开她:“慢一点。” 再次回到急诊的病床上已经是十点多了,沈绍清和急诊的医生聊了两句。 谭芊老老实实坐在床上,抬手揉揉脑袋,还在想自己刚才在撞在沈绍清胸口时是什么情况,但可能是她撞懵了,又可能是沈绍清很快放开了她,总之记不得多少。 片刻后,沈绍清回来。 他给谭芊接了杯热水,谭芊接过道了声谢。 “沈老板,我能走了吗?” 沈绍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等麻药过了。”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中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 可能是医生当久了,对待患者都这样,总之谭芊还是挺意外的,这时候的沈老板看起来没花店里的好欺负。 谭芊“哦”一声,低头抿了口水。 床边,沈绍清正垂眸检查医用冰袋的生产日期。 在确定包装完好无破损后,手指从中间用力挤压,捏破内袋,来回摇匀。 谭芊眨巴眨巴眼:“这是什么?” 沈绍清回道:“冰袋。” 等冰袋不再膨胀后,沈绍清将其隔着睡裤轻轻敷在了谭芊的脚踝上。 谭芊下意识收了下腿。 “会肿。”沈绍清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膝盖上按了一下,“麻药过去还会疼。” 谭芊的手指揪着衣袖:“那、那什么时候麻药才能过去?” 沈绍清:“一个小时。” 谭芊:“……” 也就是说,她最起码还要这么和沈绍清相处半小时。 不到一节课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谭芊那一嘴伶牙俐齿仿佛都变钝了许多。 “这、这么久,那我疼着回去吗?” “看情况吃药或者打针。”沈绍清把冰袋换了个地方,“不会太疼。” 谭芊“哦”了一声,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能不能先回去啊?” 沈绍清抬起头:“你有事吗?” “没……”谭芊又啜了口水,低垂的睫毛颤颤,“就是觉得大过年的,把你弄到医院来了,怪不好意思的。” 沈绍清目光一顿:“别这么想。” “阿姨一个人在家会不会不太好?”谭芊问。 沈绍清摇头:“她睡着了,没关系。” 冰袋隔着睡裤冷敷,谭芊其实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直到半小时后,隐约的痛感传来,沈绍清这才将冰袋拿开。 人的目光总是会追寻活动的事物,尤其是谭芊这个资深手控。 本是不经意的一瞥,却在看见沈绍清被冻得发红的指尖时愣住了。 “我去拿点止痛药。”沈绍清起身离开,将冰袋扔进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谭芊坐在车后座。 她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时不时能听见隐约的炮仗声,以及夜空中灿烂的烟火。 “不是禁烟吗?”谭芊目光发直。 “部分区域可以。”沈绍清说。 “这样啊。”谭芊愣愣道,“我妈以前总带我去郊区放烟火,那边有很多人一起放,还有人会专门支个摊子在那里卖烟火,我每次放完了都忍不住再去买点……” 她陷入回忆,也不管驾驶座的沈绍清有没有听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总说那都是小孩玩的,我这么大了怎么还玩不够。虽然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不听话也不懂事。” “我妈一边说我是个大人,一边又说我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孩。我以前还想过,等我老了,我妈走了我该怎么办,但那太远了,即便想也没有真的考虑过。” “可那么远的事就突然发生了。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他们走得都好突然,只剩我了。” 车辆平稳的前行,路灯一晃一晃,在谭芊的眼底映出一道明灭交替的虚线。 狭窄的车厢里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引擎发出细微的轰鸣。 “其他亲戚呢?”沈绍清问。 “没有。”谭芊摇头,“我妈妈的原生家庭很差,父母总想把她嫁出去,是我爸爸一直暗地里照顾我妈妈,供她念了专科。他们两人十几岁就在一起了,我爸爸不顾家里的反对娶了妈妈,只是结婚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妈妈和娘家断了亲,婆家也不管她,她……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很辛苦……” 喉间情绪翻涌,压抑不住的哽咽让声音变得粘稠。 谭芊很少和人提及父母,更何况沈绍清压根没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沈绍清说这些,但就是想说了,必须说点什么。 “我晚上做梦还梦见他们了,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包饺子,我爸还问我会不会擀饺子皮……和真的一样。我妈是在梦里走的,她会不会也梦到了我爸爸?如果我和她一样,是不是就停在那个梦里——”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的话。 谭芊回过神来。 “郊区哪里?”沈绍清问道。 谭芊抽了张纸擦擦鼻涕,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对话接上。 “下了高架后有一片空地,好像是一个待开发区,听说今年那边计划要建个楼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绍清说:“那就去看看吧。” ----------------------- 作者有话说:来啦!谢谢宝宝们的评论,爱你们! 第18章 第18章 直到车子驶上高架, 谭芊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去?”她惊讶道,“阿姨一个人在家呢。” 沈绍清淡淡道:“零点之前回去就好。” “可我……”谭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我也放不了烟火啊!” “没关系。”沈绍清说, “我来放。” 他说得十分自然,就像身经百战。 然而等真到了地方,沈绍清找到买烟火的小摊买了乱七八糟一袋回来, 在谭芊面前茫然地罚站了片刻, 才发现身上没有火机。 车后门大敞着, 谭芊打着夹板的左腿平放, 拧着身子看向另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老板你不抽烟呀?”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把那袋烟花递给谭芊:“我再去买。” 空地上不少父母带着孩子在玩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萦绕在耳。 沈绍清刚一离开,谭芊的笑容立刻就收敛了许多, 她的眼底微微发酸, 仿佛能看见去年这个时候的母亲和自己。 情绪又跟着思绪跑出去老远,谭芊赶紧低头深深吸了口气,打开怀里的那袋烟火,翻了翻, 都是些地老鼠窜天猴之类的,也不知道沈老板敢不敢放。 谭芊又有点想笑。 就在她哭笑不得时,沈绍清再次去而复返,又顺道搬回来一个三十发的巨无霸。 车子只能停在路边,所以燃放的位置也没有靠里。 谭芊看他蹲在五米开外, 闷头捣鼓半天,大概是找引线。 可惜他找太久了,久到谭芊都有点想拖着她的瘸腿下车一看究竟, 沈绍清那边才成功点燃,起身后退半步,然后走向谭芊。 灯光原因,沈绍清背着光。 谭芊只能看见一道身影,挺拔而纤长。 “点着了?”她仰着脸问。 “点着了。”沈绍清站在车门边。 几近午夜,晚风卷着深冬的寒。 谭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被吹得眯起眼睛。 “车后有毯子。”沈绍清道。 谭芊回过上身:“哪呢?” 突然,只听一道类似鸟叫的尖锐声响,谭芊和沈绍清同时仰起脸,第一发烟火在空中绽放。 “啊……”谭芊半张着嘴,“橙色的。” 沈绍清垂下目光,刚好看见那双略微红肿的眼里映出星星点点的彩光。 谭芊是个很好哄的人,分明刚才还难过到快要掉眼泪,现在就已经能笑出来了。 这样的女孩儿不应该太伤心。 沈绍清绕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俯身探进车内,将座位后叠放着的薄毯拿出来抖开,轻轻盖在谭芊的腿上。 谭芊转身:“谢谢沈老板。” 沈绍清没说什么。 三十发的烟火放完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在此期间沈绍清捣鼓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这个点着就松手。”谭芊指着沈绍清手里的地老鼠说。 沈绍清一手拿着地老鼠一手拿着火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点燃了,往远处随手就是一扔。 “呲溜”一声,地老鼠炸着金边,小陀螺似的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十几秒后熄灭了。 沈绍清沉默着看完全程,再去点第二个。 谭芊甚至可以从他无动于衷的背影里读出些许内心活动:就这? 她笑着打趣:“沈老板你还真没童真。” 沈绍清扔出去第二个,转身把打火机递给谭芊:“你玩吧,童真。” “我不玩。”谭芊没接,“火星不长眼,别把你车燎了。” “没关系。”沈绍清说。 “算了算了。”谭芊把毯子拉到胸前,“太冷了,我不玩。” 沈绍清只好继续放烟火。 他挑了个大点的,走到几米开外,低头拨出引线,放置在地上,点燃后起身走回谭芊身边。 简直游刃有余从从容容。 没一会儿,烟花就噼里啪啦的炸了起来,红绿变幻的光点打在沈绍清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更谈不上高兴,这幅冷淡模样,和逐渐向此处聚集、笑着叫着玩疯了的小孩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谭芊靠在座椅上看沈绍清,觉得他放烟火总有种淡淡的人机感,分明刺激一件事,偏偏给玩得安静又刻板。 如果单纯是为了放给她看,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谭芊坐直身子,将薄毯叠放整齐。 接着她弯腰从座椅下抽出自己的单拐,另一只手撑着车门,就这么艰难地下了车。 沈绍清身边围着三四个小孩,他在分发仙女棒。 “给我留一个呀。”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转过身:“怎么下来了?” “坐着好无聊。”谭芊伸过手去,“我也要玩。” 沈绍清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根仙女棒:“不是说冷?” “就玩一会会。”谭芊又要了打火机,低头去点,“看你一个人在这挺无聊——”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肩上一重,是沈绍清的大衣。 “啊……”谭芊抬起头,“沈老板?” “披着吧。”沈绍清说,“玩一会就回去。” 沈绍清比谭芊高出一个头,他的大衣有点长,末端垂到了谭芊的小腿肚。 脱都脱了,谭芊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就这么大大方方给披着了。 仙女棒发出银色的星点,谭芊捏着尾端,在空中画着圆圈。 她的视线从圆圈里看去,沈绍清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叔叔”,满怀期待地找他讨要零碎的烟火。 沈绍清分完两盒仙女棒,又把其他的分出去。 小孩儿就在这边玩,大家凑一起看,笑得都大声一些。 谭芊把大衣领口收了收,站在沈绍清身边问:“沈老板,你小时候是不是不爱玩这些?” 果不其然,沈绍清道:“没玩过。” “你小时候是不是学霸?”谭芊又问,“整天都在刷题学习的那种?” 沈绍清摇头:“算不上。” ——倒也没否定后半句。 “哇我念书时最怕你这种人了,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卷生卷死。” 沈绍清偏头看向她。 谭芊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肯定或否定。 但等待片刻,却没等到沈绍清开口。 “开玩笑的。”谭芊解释说,“我一般用这种说法表示尊敬” 沈绍清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是学霸。” 放完烟火已经十一点了,沈绍清送谭芊回家。 他停在门外,没往里去。 “明早我带你去医院挂吊针,夜里有任何不适要告诉我。” 谭芊应了一声,摘下身上的大衣还给沈绍清:“今天谢谢你。” “没关系。”沈绍清接过衣服,“我先回去了。” 谭芊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的门打开,沈绍清站进去,抬眸见谭芊依旧敞着大门眼巴巴地看着他,于是开口道:“关门吧。” 谭芊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哦”一声,把门关上了。 她在玄关站了会儿,抬手闻闻自己的衣袖,似乎沾了点沈老板身上的香味。 说不好的味道,可能是某个牌子的洗衣液。 挺好闻的,改天找他问问。 谭芊一瘸一拐地往卧室走。 路过客厅,看见了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闭了闭眼睛,选择无视,继续往里走。 等到坐在床上,点开手机发现快到零点,这才发觉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她和沈老板竟然一句“新年快乐”都没说。 于是谭芊连忙点开沈绍清的对话框,发了条信息过去。 【芊:沈老板新年快乐。】 对方没有及时回复,应该还在路上。 谭芊咬了下唇,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发过去一条。 【芊:今天的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她发完信息去卫生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移动过程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么一来一回磨蹭了快有二十分钟。 沈绍清的信息回了过来。 【沈绍清:三百,从你工资里扣。】 【沈绍清:新年快乐。】 【芊:这么便宜?[惊讶]】 【沈绍清:省去了其他费用。】 【芊:谢谢沈老板给我省钱[玫瑰]】 【沈绍清:不客气。】 谭芊换了身睡裙,躺进被窝里。 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继续和沈绍清发信息。 【芊:阿姨醒了吗?】 【沈绍清:没有。】 【芊:你怎么还不睡?】 【沈绍清:你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时间跳到零点,谭芊又收到了一堆祝福。 丁谷南直接给她弹来了语音,谭芊没敢告诉对方自己摔瘸了的事,话都挑好的说。 她一边语音一边打字,丁谷南听见指甲敲屏幕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和别人聊天。 谭芊的手指微微一顿,算是默认。 丁谷南拿腔捏调:“是不是那位沈医生啊?” 谭芊“哎”了一声,笑着叹了口气:“是,是。” 不想狡辩也不想否定了,先不论沈绍清是怎么想的,最起码在谭芊这儿,她对沈老板的好感已经远远超过了身边的普通异性。 不仅仅是对方大晚上忙来忙去,还有很多细碎的细枝末节。那些东西单独拎出来好像也不算什么,但拼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沈绍清,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很有趣,谭芊想着就觉得心头发暖。 丁谷南敏锐的捕捉到自己姐妹语气中的变化:“怎么啦?有情况。” “好吧我承认了。”谭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我觉得他真不错。” 谭芊一边和沈绍清互道了晚安,信誓旦旦说自己去睡了。 另一边和丁谷南彻夜长谈,深度探讨了一下成年人应该如何化被动为主动,让crush反过来追你。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谭芊聊一半睡着了。 再醒时她的手机还贴在脸边,腿疼得她脑仁发麻。 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和丁谷南的语音竟然还没挂断,看样子对方也跟自己一个德行。 谭芊挂了电话,撑起上半身,把放在床头的止疼药吞了一片。 吃完药开始犯困,半梦半醒中总觉得冷,在被窝里哆哆嗦嗦抱成一团。 可都这么冷了,却出了一身的汗。 应该是发烧了。 谭芊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摸到手机想给沈绍清打电话。 然而看了眼屏幕,不过早上七点,大年初一头一天,谁都在睡懒觉。 谭芊又把手机给放下了。 她记得家里有退烧药,但实在不想起床去客厅拿药箱,于是裹了裹被子,把自己包得更严实,想着等九点多再说。 然而没扛到九点,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于是艰难地爬了起来,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里的值班医生依旧是昨晚的苦命人,他见着谭芊一人过来,不由得惊讶道:“沈医生怎么没陪你一起?” 谭芊脸色苍白,笑着摆摆手:“不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医生没多说什么,临时给她安排了退烧针。 谭芊在输液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迷迷糊糊就开始打盹。 她还是有点怵冷,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细细的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很不好受。 突然,她感觉到有什么盖在了她的身上。 谭芊睁开眼,刚好和沈绍清低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低低“啊”了一声,小声道:“沈老板。” 沈绍清皱着眉:“为什么自己过来?” 在谭芊心里,沈绍清做什么都是淡淡的。 开心淡淡的,伤心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多大情绪。 可是此刻,他的情绪外露的很明显,虽然相比于正常人来说还是有些许的收敛,但最起码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不高兴。 谭芊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然就被沈绍清这么一句不高兴的询问给问没音了。 她有点心虚,错开沈绍清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盖的是对方车里的那张薄毯。 “我……”谭芊咽了口唾沫,电光石火间想起昨晚和丁谷南的谈话,继而怯生生地抬起头,可怜巴巴道,“你这么凶干嘛?” ----------------------- 作者有话说:谭老师: 沈老板: 第19章 第19章 沈绍清的眉头在听见这句话后猝然松开。 他停顿片刻, 短暂思考后作出回应:“我没有凶。” “凶了。”谭芊撇撇嘴,看起来格外委屈,“我都这么难受了, 你也不安慰一下我,一见到我就皱眉头,还怪我。” 可能是没料到谭芊会有这种反应, 沈绍清的嘴唇蠕动, 欲言又止。 尝试着放缓嘴角, 抿唇后却也笑不出来。 他没刻意表现过温和, 无论学习还是工作,向来一板一眼。 如今被冠上个“凶人”的罪行, 沈绍清不仅猝不及防,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谭芊倒是乐了,往后一倒笑得花枝乱颤。 张口想说什么, 却被一口气呛着, 弯腰一通咳,眼泪都给咳出来了。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给谭芊接了杯热水,问她:“吃早饭了吗?” “没,没呢。”谭芊接过水杯, 用袖口擦擦眼泪,继续笑眯眯地看着沈绍清,“怎么啦?沈老板要请我吃吗?”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鸡蛋豆浆可以吗?” “可以可以,”谭芊连声道,“我要吃两个鸡蛋。” 等人走后, 谭芊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拉,低头嗅了嗅。 只是这毯子到底不是一直披在沈绍清身上的,不仅不香, 还有一股轻微的皮革味。 她把毯子又拉回去了。 动作先于意识,谭芊脑子里晕晕乎乎的,等事儿都干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怎么到处闻别人东西? 谭芊挠挠额头,感觉脸上更烧了。 她赶紧喝了两口水压压惊,但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原因,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谭芊猛地把一次性水杯拿开。 沈老板刚才……握过。 不至于吧? 谭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脑子快被烧坏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 谭芊脑袋歪去一边,俨然已经陷入昏睡。 她的那条瘸腿打着支架,直直地抻着,整个人长长一条,像一滩化掉的糖浆,就这么顺着座椅淌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身上的薄毯却还是好好收着尾巴,那只还扎着针的左手紧紧攥着边缘,让它没有垂到地上去。 而他走之前给谭芊接的那杯水压根没喝几口,此刻被远远地放在一边。 沈绍清站在谭芊的面前,垂眸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谭芊双手一扑腾,猝然惊醒。 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沈绍清,谭芊擦擦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你回来啦?” “昨晚没睡好?”沈绍清问。 “还好。”谭芊说,“就是早上起得早。” 沈绍清抬手取下挂在高处的点滴瓶:“换个地方吧。” 经过一晚上的磨合,谭芊和她的单拐已经十分熟悉。 沈绍清一手拎着早饭一手举着点滴瓶,把谭芊给牵到了一张临时病床上。 谭芊坐在床边,左右看看,有点担心:“这里可以躺吗?” “可以。”沈绍清将吊瓶挂在高处,“躺吧。” “但我没交床位费啊。”谭芊说。 沈绍清又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十八块一天。” 谭芊:“嗯?” 沈绍清一本正经:“交给我吧。” 谭芊“噗”一声笑出来:“我来猜猜,你肯定私吞。” 沈绍清唇角微勾,笑容转瞬即逝。 谭芊忍不住睁大眼睛,可对方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原样。 “把腿抬高。”沈绍清道。 又开始凶巴巴。 谭芊收回视线,手掌按着床边,往里挪挪屁股,再弯腰去搬自己的瘸腿。 沈绍清垂手在她的脚踝处托了一下,手指隔着夹板和纱布,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谭芊还是下意识往上躲了一下,动作很小,沈绍清随后把手收回。 躺着的确比坐着舒服,谭芊后背叠了两个枕头,稍微一靠就昏昏欲睡。 沈绍清将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的面前,谭芊又坐起来接过,道了声谢。 看沈绍清端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谭芊连忙道:“沈老板你不用在这陪我,应阿姨还在家呢吧?大过年的,别在医院里。” 左右她已经挂上吊针了,沈绍清在这儿也没事干。 再说大年初一的,把人家儿子拐来医院是怎么回事?应阿姨也病着呢。 “没关系,她知道我来。”沈绍清把床上的小桌支起来,又给她递过去一个白煮蛋。 “她知道?”谭芊接过鸡蛋,“那她也知道我摔倒的事了?” 沈绍清微微点头。 “你告诉她了啊?”谭芊愁眉苦脸。 “瞒不了。”沈绍清说。 “说是这么说……”谭芊生无可恋地把鸡蛋往小桌上磕了磕,“但晚点告诉不就晚点担心么……”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强迫自己吃了蛋白,把蛋黄挤在了塑料袋里。 沈绍清拿了要扔。 “别。”谭芊拦了道他的手腕,“我要带给季医生的,她喂猫。” 沈绍清把蛋黄放回原处:“今天中午在哪吃饭?” 谭芊开始剥第二个鸡蛋:“不知道,点外卖吧。” 她目前这个状态,虽然勉强能给自己做饭,但想想还是不要冒那个险。 至于大年初一能有几家外卖还开着门,就再看吧。 沈绍清继续说:“我妈让你中午去她那吃。” “啊?”谭芊的动作一顿,“今天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沈绍清说。 “大年初一不会有什么亲戚过来拜年吗?”谭芊问。 “初二才开始拜年。”沈绍清说。 这事儿谭芊不理解,毕竟她也没什么亲戚。 但对于“走亲戚”这事儿她还是挺向往的,尤其这个“亲戚”还是应月棠,就更想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许的担忧:“我真的能去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沈绍清耐心地重复着,“你去了她会很高兴。” 谭芊眼睛一亮。 吊针的后半段,谭芊一直在和沈绍清讨论自己带什么礼物过去比较好。 她也不困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沈绍清从一开始的“不用带什么”,到最后“什么都可以”。 谭芊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弯着眼睛,歪着脑袋,拱拱手,开心道:“谢谢沈老板赏饭吃。” 沈绍清垂眸错开她的目光,纤长的睫羽轻颤,什么也没说。 挂完点滴已经快十点了,谭芊拄着单拐健步如飞,回家从酒柜上取下一盒黄酒。 “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我妈喝了一瓶,觉得不错,一直没舍得开第二瓶。” 沈绍清替她接过来。 谭芊靠在柜子上,一回头看见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房间有点乱,其实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在家喝闷酒来着。” 沈绍清道:“受伤之后就不要喝了。” “肯定肯定。”谭芊笑着支起单拐,“你不说我也不喝啦!” 冬天正适合喝黄酒,放点姜丝红枣煮一煮,暖身又养颜,应月棠高兴得不行,煮好了也给沈绍清倒了一杯。 “沈老板会喝酒?”谭芊惊讶道。 要知道之前在酒吧里,沈绍清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会。”沈绍清面无表情道。 “别听他胡说,他会。”应月棠毫不留情地拆台,“以前念书的时候他喝过,醉醺醺的回来,被他爸一通骂。” 谭芊闻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真的假的?”她双手捧着脸,“沈老板念书的时候为什么喝酒啊?” 应月棠思考片刻,脸上的笑收敛了许多:“我不记得了。” 谭芊忙道:“那么远的事忘了很正常,我以前念书的事也都忘掉了。不过应阿姨你做的菜可真香啊,这事再过三五十年我肯定都忘不掉!” 应月棠又笑起来。 沈绍清盯着眼前的一小杯黄酒,微微摇头。 饭后,沈绍清去洗碗,应月棠和谭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 两个人昨天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看春晚,今天凑一起看倒是新鲜。 “你爸每年都等这个小品,看完了才愿意去睡——” 谭芊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也没有出声打断。 “不过近几年的小品真是越来越不好笑了,我觉得没意思,他还是能笑出来。” 谭芊看着应月棠,目光中有温暖的柔和:“他一定很爱笑吧?” “没有。”应月棠摇摇头,“他可不爱笑,成天板着脸,生出来一个继续板着脸——” 她说着,偏头对上谭芊笑着的眼。 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前后对不上号,她迟疑了片刻,恰巧此时沈绍清从厨房出来,推拉门的动静让应月棠一惊,又转身看向沈绍清。 两人都在客厅,她愣住了。 “哎呀!”谭芊突然提高音量,指着沈绍清道,“你看他衣服都湿了!” 沈绍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虽然被溅了些许水花,但也没有到湿了的程度。 应月棠像是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他啊,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能刷碗可太难得了。” 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给你一个夸夸,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沈绍清顺着谭芊的意思微一颔首,回了自己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新的衬衫,正当他低头解开纽扣时,手机收到了信息。 【芊:阿姨又把我当她的孩子了,你一出现她就有点错乱。】 沈绍清单手脱下衣服,另一只手回复信息。 【沈绍清:不能让她有错误的认知。】 【芊:我下次直接纠正她?】 【沈绍清:嗯。】 【芊:会不会刺激到她?】 【沈绍清:没办法。】 他放下手机,换上新的衣服。 出门前发现又有新信息,于是点开来看。 【芊:你之前把黄酒倒回去了吧?】 【芊:所以你念书的时候到底因为什么喝酒啊?】 ----------------------- 作者有话说:沈老板喝醉之后:世界为什么不能和平?国家为什么不能统一?人民为什么不能幸福? 第20章 第20章 春晚结束刚好一点多, 谭芊行动不便,应月棠干脆就直接留她在家包饺子。 沈绍清不会包,她一次和不了太多面, 昨天晚上包的那些分来分去没多少了,今天得包新的。 谭芊可来劲了,她最会包饺子。 “当当!”她的掌心托着一个胖鼓鼓的饺子, 在应月棠和沈绍清面前依次显摆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 “好看呀!”应月棠十分给面子道, “小芊手真巧, 比我包得还好看呢!” 沈绍清在一边任劳任怨地擀饺子皮,也跟着肯定道:“好看。” “我妈妈教我的。”谭芊把饺子放在案板上, “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像什么包子啊饺子啊粽子啊都是自己包, 还会腌酸菜做辣椒酱。” 谭芊以前念大学的时候, 每次从家去学校总会背一大堆好吃的。 她妈妈做的辣椒酱又香又辣,一寝室的室友甚至都要出钱去买。 后来万雅丽知道后做了好几罐让谭芊带过去分给室友,她就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人,无论对谁都满怀善意。 谭芊说着说着语速就慢了下来, 她的指尖捏着花边,最后沉默着叹了口气。 “善良的人都去得早。”应月棠轻声道,“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 谭芊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负面情绪带去了别人那里,在慌乱中想要改口, 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 正当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一旁的沈绍清突然出声:“能教我吗?” 谭芊猝然抬眸。 “当然可以!”她朗声道,“沈老板包花那么熟练, 包饺子一定行的!” 事实证明,谭芊的猜想不无道理。 以前拿手术刀的手稳得吓人,她只是慢动作在沈绍清面前讲解了一遍,对方就能立刻重复一遍,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来。 谭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哇,沈老板,你真的不会包吗?” 沈绍清把他的第一只饺子放在垫板上:“没包过。” “他哪里做过这些。”应月棠捏着面褶,淡淡道,“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完的书,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往他的房间里一扎就是几小时。开这个会那个会,年纪不大,比他爸还要忙。” 应月棠噼里啪啦地说着,倒豆子似的吐槽了一堆。 谭芊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就不好给予回应。 然而目光一转,看见沈老板低眉顺眼一声不吭,那约摸就是说对了。 她轻轻抿了下唇,忍着笑:“是吗沈老板?” 沈绍清认命地一点头:“是。” “以前工作这么忙?”谭芊问。 沈绍清垂着睫:“会忙一点。” “那可太忙了。”应月棠反驳道,“自从上了高中就不怎么着家,出国后更是没影,有什么事情就知道给他爸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回国后更是只在他房子那儿,我想着他不过来我就过去,他又让我尊重他的个人隐私,不让我去……” 谭芊都听不下去了:“真过分啊!” 应月棠重重地点点头:“真过分啊!” 沈绍清:“……” 他动了动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我没有不让你去。” 应月棠立刻道:“你说我打扰你。” 沈绍清解释道:“那时我在睡觉。” 应月棠不跟沈绍清说话,转过脸对着谭芊道:“我下午四点去的。” 谭芊猝不及防被卷入对话,瞬间直起了腰背:“可能是单位排班?” 她说完立刻冲沈绍清眨眨眼:“你值班了吗沈老板?” “我刚做了一场手术。”沈绍清说,“你去我那里应该提前告诉我。” “我让你爸和你说了。”应月棠道。 “没有。”沈绍清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牵扯到沈绍清的父亲,应月棠突然沉默下来。 谭芊一双杏眼给瞪圆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最后眼一闭心一横,道:“以后就不用担心啦,沈老板每天都回家。” 应月棠摇摇头:“还不如回医院呢,在家也不说话,活像我耽误了他。” “哪有妈妈耽误孩子的道理?”谭芊连忙道,“沈老板愿意在家就是关心你呀!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你看看,以前的工作狂连班都不上了,就为了回家陪您,您多幸福啊!我真是羡慕死了!” 这话说得感情充沛极尽肯定,不仅听得应月棠稍稍舒缓了眉头,就连一旁的沈绍清也跟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谭芊瞪他一眼,心道:这人是个呆子吧,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包饺子?还不赶紧跟着我一起表忠心? 可惜沈绍清并没接住她目光中传达的意思,略微停顿后就继续包他的饺子去了。 谭芊简直气倒。 “你就知道哄我。”应月棠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以前我就想要个女儿,可惜了。” 沈绍清的手指又是一顿。 谭芊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绍清抬头看向她,谭芊朝应月棠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沈绍清这个信号极其不好、甚至时而掉线脱离对话的脑电波终于对接上了谭芊的意思,思索片刻后开口:“怎么不生?” 谭芊:“……” 这时候不应该表示一下儿子也很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沈!老!板! 应月棠反倒是认认真真回答他了:“生了谁带?你小时候那么闹腾,一个就够折腾人了,再来一个真是要我的命了。” “啊?”谭芊惊讶道,“沈老板小时候闹腾啊?” 她不是没话找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沈绍清小时候竟然闹腾,这可真是出乎她的预料。 “闹腾。”应月棠摇摇头,“不听话,乱跑,带去医院里一会儿不看着就没影了。” 谭芊更惊讶了:“不会吧?沈老板你——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应月棠卡了一下,皱眉沉思了片刻:“我不记得了。” “男大十八变。”谭芊立刻道,“文静点好啊,文静点知道干活,你看他饺子都包一排了。” 她说着,拿起沈绍清最新包的一个饺子放在掌心,平托到应月棠的面前:“真不错啊阿姨,你是不是应该夸夸他?” 应月棠笑了笑:“是不错。” 谭芊乘胜追击,补充道:“你看你儿子多聪明啊,什么事情一教就会,以后你想让他做什么就教他做嘛,他马上就会做啦!是不是,沈老板?” 沈绍清立刻道:“是。” 应月棠把谭芊手心里的饺子拿开,拍了拍她的手:“你啊,就会哄我。” “怎么是我哄呢?”谭芊笑盈盈地说,“以后什么事又不是我去做,谁做谁哄你呀!” 沈绍清像是突然开了窍,非常给力地又应一声:“是的。” “是什么?”谭芊鼓励道,“话要说全。” 沈绍清张了张嘴,继而又重新闭上。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哄。” 那副样子活像是被人逼迫的良家子,谭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哄什么啊你哄。”应月棠眉眼带笑,也跟着臊他几句,“跟在小芊后面捡人的话,倒像是受什么委屈一样。” 谭芊把身体往应月棠那边歪歪,小声蛐蛐道:“他愿意捡别人的话可太难得啦,咱们可不要再说他啦!鼓励,应该鼓励。” 沈绍清大言不惭道:“是。” “好好好,鼓励。”应月棠无奈地瞪了沈绍清一眼,“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半盆饺子馅在说说笑笑中给包完了,应月棠取出冰箱里最先冻上的那一盒,装进食品袋准备给季瓷送过去。 谭芊摸着她的单拐就起来了:“我也去!” 家里一个勉强老弱一个勉强病残,这会儿都要往外跑。 沈绍清只好默默拿上了车钥匙,把两人打包送了过去。 大年初一,医馆并没有营业,他们是从后门进去的。 门半掩着,院子里站着个男人,谭芊前两天在应阿姨家里吃饭时见过,是季医生的丈夫。 他腿边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一条大尾巴欢欢喜喜地摇着。 对方转过身来:“应老师,新年好。” “是小靳啊。”应月棠笑着说,“新年好。” 男人名叫靳森,又和沈绍清谭芊一一颔首:“季瓷她在大堂——” “老师!” 一道清脆的声线先人而至。 季瓷抬脚迈过大堂的门槛,绕过后院的小廊过来。 “老师新年好!我等你好久啦!” 她非常应景地穿了身大红色的马面裙,走路时裙摆蹁跹,看得谭芊眼前一亮。 等走近了,季瓷的目光又全被谭芊吸引,惊讶道;“你腿怎么啦!” “摔的。”谭芊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年好,你这裙子真好看。” 后门的石板阶梯有些滑,谭芊的单拐在上面拄了一下,还没使上劲呢,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手臂。 谭芊抬头,对上沈绍清微垂的目光,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就给搭了上去。 季瓷本来想去扶她的,一看沈绍清出手了,立刻跑八百丈远。 谭芊把单拐往地上一点,企图给自己找点台阶:“这地滑不溜秋的,拐也滑不溜秋的,沈老板你可得使点劲,我就靠你了。” 沈绍清“嗯”一声,下一秒被谭芊拽得身形一歪,但很快又正了回去。 恍惚间他想起过去的某次相见,谭芊穿着浅紫色的毛衣,“吱”一声把花店里原本就有些生涩的大门给推出了尖叫。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气。 思及至此,沈绍清又垂眸去看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 纤长白皙的手指找不到受力点,干脆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白色羽绒服的袖口因为动作往上收了一些,露出里面的一截内搭,好像……又是紫色。 谭芊蹦跶着跳过门槛,微微把手松开,却不见沈绍清卸力。 她抬头,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捕捉到沈绍清的目光垂落于她的手指。 哪怕沈绍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及时收回视线,谭芊还是猛地蜷起五指,把手收拢进袖口。 双方都觉得自己行为不当。 因此他们分开得很突兀,谭芊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单拐拄上。 身体一晃,沈绍清又握住她的手臂。 谭芊忙不迭地拄好单拐,沈绍清立刻放手。 从进门到入院统共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谭芊感觉自己简直经历了一场和沈绍清耗时许久的拉锯战,莫名其妙就紧张得手心里出了汗。 直到小廊上应月棠与季瓷的说话声渐远,后院的门“咔”一声关上。 谭芊猛地回头,看见靳森将门栓插上。 男人转身的同时目光也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一条摇头摆尾的黑白边牧就这么从他们的身边路过。 “我先进去了?”他微笑着一抬眉,“地滑,你们慢点。” ----------------------- 作者有话说:沈绍清和季瓷在一家医院工作过,那时候季瓷还是规培生,看到沈绍清这种大牛基本都是恐慌状态,之后回京市工作,私底下没少在靳森面前蛐蛐这个工作狂魔,所以靳森对沈绍清的印象一直是:学霸,精英,以及“md最烦内卷的人”。 现在季瓷看到沈绍清能跑就跑,靳森同为男人,一眼就看出来沈绍清对谭芊有意思,于是对他的态度就变成了:哟哟哟,这么厉害,怎么还没追到老婆? ps:小剧场人物性格略有夸张,仅供娱乐。 pps:靳森和季瓷是隔壁《招猫惹狗》的男女主。 第21章 第21章 地滑不滑谭芊不清楚, 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滑。 大脑褶皱在这一刻仿佛被抚平了不少,就连思考都颇费力气。 看着一人一狗逐渐远去,谭芊也没工夫去顾忌其他, 直接把单拐一拄,哼哧哼哧踩上小廊,闷头就往前走。 刚才她也不是故意拽别人衣袖的, 还不是沈绍清扶个人都扶不稳当, 害得她心下慌乱, 随手揪了个能抓到的东西。 而且抓的是衣袖又不是手指!她在慌什么啊? 再说都和沈老板这么熟了, 她一个病号,又有什么好慌的? 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时候最怕心虚, 人的心一旦虚起来,那些没有的事就像全给坐实了,没什么都成了有什么。 谭芊以往是最不怕这个的, 面对追求者她向来是大大方方地拒绝, 不拖泥带水不犹豫不决。 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到她这儿都得处成亮亮堂堂的朋友,话说出去事做出去也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虽然近期出了江星闻这么个意外——谭芊一想到就头疼,但那也是因为和她的工作挂钩,同时对方又是自己母亲的学生, 各种buff叠满了,她有点无计可施。 一想到就烦。 思绪越来越远,谭芊眉头也慢慢地皱了起来。 沈绍清看在眼里,跟在谭芊身后半米远,脚步不快也不慢。 大堂里开着暖气, 季瓷给谭芊端来一个软凳,让她把伤腿放在上面。 红木制的八仙桌上摆了糖果和瓜子,季瓷怕她不方便, 专门拿了个小碟,各种都抓了一些递给谭芊。 谭芊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大概出于医生本能,季瓷又去看了看她的腿,问了些杂七杂八的问题,面露担忧。 谭芊连忙安慰说没什么大事,她暂时不疼也不痒,沈绍清已经给她拿过止疼药了。 提及沈绍清,季瓷突然正了正坐姿。 她的目光一转,掠过在场的两位男士,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靳森是做生意的,人灵巧嘴又甜,长着一双惯会哄人的笑眼,两三句话就把应月棠聊得哈哈大笑。 反观沈绍清,倒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很平和、不着急、极具耐心。 季瓷实在没忍住,往谭芊的身边稍微倾过来身体,小声问道:“小芊,你和沈医生怎么认识的呀?” “沈医生”这三个字听进谭芊耳朵里,跟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惊得她一个激灵,眼睛瞬间睁大一圈:“啊?” 季瓷单手捧着自己的脸:“我以前和沈医生一个医院的,他不太喜欢交朋友。” 谭芊心想这夫妻俩还真是一个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私密的问题,谭芊和沈绍清的相遇也并不离奇。 谭芊省略了自己那一晚的失态,只是说经常去沈绍清的花店买花,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季瓷也是开朗的性格,之前忙着工作,没怎么和谭芊聊过天,眼下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两颗脑袋凑一起噼里啪啦说起来,谭芊也知道了不少沈绍清以前在医院工作时的样子。 简而言之就是人形柳叶刀,行走的sci,连着三天不合眼的工作狂魔,冷脸救场的天降神仙。 谭芊:“……” 她看了眼沈绍清,只能想到对方认真捏饺子褶的样子。 恰巧此时,沈绍清也向她投来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下一瞬谭芊立刻移开,在雕花的木质吊顶的边角观赏了一圈,再看向季瓷时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或许沈医生辞职是对的。”季瓷笑着说,“他现在看上去开心了很多。” 谭芊也不知道季瓷是怎么看出来沈绍清开心的,可能和以前比起来是开心了一点,但沈绍清以前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虽然从季瓷的只言片语里了解了一些零星的过去,但那样的沈绍清太陌生了,谭芊总是不能把脑子里的沈医生和沈老板合成一个人。 而且—— “你真的有二十几篇sci吗?” 谭芊问这个问题时看向沈绍清的目光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尊敬。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 “一区一作?”谭芊又问。 沈绍清答:“不全是。” 谭芊摸了把怀里的大橘,陷入恍惚。 季瓷和靳森去厨房下饺子了,应月棠和季瓷的外婆在中药柜前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大堂里就剩个瘸了腿的谭芊,以及镶边的沈绍清。 他俩坐得不算太近,大概隔着两三米,但其他人都走完了,想说话只能他俩说。 谭芊先开启话茬的,问了两句没声了。 沈绍清又是话题终结者,可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于是思索片刻又抛出一个反问:“你呢?” 谭芊张了张嘴,尴尬地笑笑:“加上我的毕设才两篇,有一篇还不是一区,让您见笑了。” “你是硕士?” “嗯。” “也还行。” “……谢谢。” 谭芊茫然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和沈绍清谈论这个。 “你是学物理的。”沈绍清道。 这像是问句,又像是已经肯定了。 谭芊分不出来,顺着意思一点头:“嗯,力学。” “理工科比较难。”沈绍清道。 谭芊哭笑不得:“你是在安慰我吗?” 沈绍清不置可否。 只是这话从干临床医学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我最近想发个专利,去隔壁学校借实验室排队排明年,现在也不用愁了,我这腿还是在家老实待着吧。” “京理工?”沈绍清问。 谭芊点头:“他们刚引进的机械,可能都在用吧,我再等个半年差不多。” “什么实验室?用几天。”沈绍清问。 谭芊顿了顿,如实告知。 她心里有点忐忑:“沈老板,你有人脉啊?” 沈绍清轻轻摇头:“替你问问。” 谭芊“啊”一声:“其实不用着急的,我这腿……嗯……” “耽误做实验吗?”沈绍清抬眸。 谭芊硬是把“可能耽误”咽了下去:“不耽误。” 沈绍清回了声“好”。 其实不耽误是假的,他们院的试验大厅里鸡飞狗跳,谭芊拄着单拐进去那都属于碍事的地步。 只是机会难得,实在不行就让本科生去做,小屁孩们一身的力气,一天忙活下来管饭又给钱,都乐意干。 “你是怎么发那么多篇的?”谭芊还是不能释怀。 沈绍清淡淡道:“读个博就知道了。” 谭芊嘴角一抽,“哈哈”两声:“真幽默啊沈老板。” 大概是科研人对学术大牛刻在基因里的尊敬,谭芊再看沈绍清时,总觉得对方身上仿佛拢了一层圣光,她都不敢再嬉皮笑脸地开玩笑了。 这距离感,瞬间就出来了。 谭芊低头剥着花生,心想:怪不得季瓷这么怕沈绍清,如果自己念书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个科研天才,那压力不得爆表?真可怕真可怕。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狂撸馄饨。 沈绍清没想到有朝一日“幽默”两个字还能落在自己头上,和“倔驴”的评价一样,听着也挺新鲜。 当晚,谭芊洗漱完毕给自己倒了杯水,划开手机看见自己联系人那栏赫然出现一个“幽默的驴”。 她呆滞地盯了数秒,又看了眼熟悉的头像,不确定,拇指点开对话框,反复确认了对方是沈绍清后“噗”一声喷了出来。 因为沈绍清的昵称是本名,所以谭芊就一直没改备注,现在对方一改昵称,简直就是贴脸跳大。 谭芊喷完水笑了个前仰后合,最后擦了擦嘴,在反复欣赏后截图发给了丁谷南。 【芊:救命!】 对面大概正在玩手机,几乎秒回。 【丁谷南:?】 【芊:我今天说他幽默。】 【丁谷南:???】 【芊:他回去把昵称改了哈哈哈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丁谷南回了个电话过来。 “谭芊,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谭芊还有点咳,摸着床边坐下,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 “什么?” 丁谷南嫌弃道:“一股酸臭味,让我觉得你俩已经谈上了。” 谭芊把自己的瘸腿搬上床,顺了两口气:“没有没有,高攀不起。” 丁谷南立刻道:“放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不算高攀。” 谭芊:“他发了二十多篇sci。” 丁谷南:“那你的确高攀。” 谭芊又是一阵仰头大笑,笑完把手机放在一边,搬来笔电开始赶论文进度。 两人聊完男人,丁谷南说打算过几天来京市找谭芊。 谭芊连忙找借口说自己没时间,丁谷南问她干什么,谭芊说自己要做实验。 “谈个大牛就是变样了,这上进的,不知道还以为你研三呢。”丁谷南啧啧道。 “没谈没谈别乱说。”谭芊感觉自己脸都热了,“倒是你,朋友圈那张合影的帅哥是谁?不坦白一下吗?”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直到快深夜了才挂了电话。 临睡前,谭芊合上电脑,划开手机才发现幽默的驴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二月初的几天,问她可不可以。 谭芊发了个三叩九拜的猫咪表情包,发完才想起来现在的时间或许不太合适。 正咬着唇想着要不要撤回,沈绍清的信息已经回了过来。 【幽默的驴:还不睡?】 【芊:被你昵称笑精神了。】 【幽默的驴:幽默吗?】 【芊:别逗我笑了沈老板。】 【幽默的驴:明早接你去医院复诊。】 【芊:好的收到。】 两边互道了晚安,谭芊都放下手机了,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去医院复诊怎么就默认让沈绍清来接了? 她又爬起来,手肘支着上半身打开手机,却在看见沈绍清昵称的那一瞬间无力地笑出来,赶紧把备注给改成了“沈绍清”三个字。 点开对话框,信息删删减减后还是没发出去。 都已经答应过了,拒绝的话十有八九也会被反驳。 最后谭芊还是关了手机,破罐子破摔地想拉倒吧,顺其自然。 ----------------------- 作者有话说:半年后沈绍清顶着这个昵称回医院去了,手下有新一批医生加他vx,点开一看:幽默的驴。 新医生: 新医生:我加错了吗? 沈绍清: 沈绍清:幽你一默。 第22章 第22章 可能是谭芊今天拄着个单拐蹦跶了一天, 到了晚上尤其疲惫。 她难得没吃药就睡着了,睡得很熟,做了场美梦。 梦里她回到了几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 因为实验的反复失败,在工科楼的楼梯间哭着给万雅丽打电话。 浪费了时间、精力和体力,却什么也没得到。 那种无力感实在是太难受了。 万雅丽柔声安慰了一个多小时, 隔天就来了学校, 带了谭芊最喜欢吃的油焖大虾, 谭芊一边在食堂吃一边掉眼泪。 万雅丽把剥好的虾仁放在谭芊的碗里, 安慰道:“念不下去就别念了,当初就不支持你念这个专业, 一个小女孩,累死累活的。” 谭芊最不喜欢听这话,当即撅起嘴巴, 不满道:“你再这样说我以后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母女俩时有争吵, 但不激烈。 即便话不投机,但谭芊的负面情绪依旧被万雅丽稳稳地接住了。 其实情绪崩溃也就突然的那个时刻,等熬过去了,该干嘛还是得干嘛。 吃完饭两人分开, 谭芊甚至都没把万雅丽送去校门口。 当时天气晴朗,她站在实验楼前挥了挥手,只觉得这是一次非常普通的分离。 直到被闹钟惊醒,谭芊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抓进了现实,白噪音如海浪般涌入耳膜, 她恍惚中摸到湿润的枕巾,这才发觉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境。 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在醒来的这一瞬间都会感到失落。 谭芊的腿开始疼了,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缓慢地接受母亲已经离开自己的事实。 等到情绪平和,她打开手机。 麻烦接踵而至——江星闻给她发来了信息。 谭芊大概扫了一眼,发现更可怕的是对方已经拎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等在楼下了。 先斩后奏啊? 谁让他来的?! 谭芊下意识就想趴阳台往下看,但她的瘸腿很好的限制了这一行动。 正当她握着手机不知所措时,沈绍清也发来了信息——他们昨晚约好了今早一起去医院复诊。 谭芊又靠回了床上。 【芊:沈老板,你一会儿能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吗?】 【沈绍清:好。】 没问原因,挺好。 【沈绍清:吃早饭了吗?】 谭芊抓了下头发,手掌撑着床边起来。 这种情况她念书时遇见过,追她的男生问她有没有吃早饭,她实话实说自己没吃,没一会儿早饭就送到了宿舍楼下。 可不能这样。 【芊:我在家吃。】 【沈绍清:好。】 她放下手机,蹦跶着去洗漱。 路过父母的遗照时,谭芊以往即便不认真祭拜也会问一声好。 可今天不知是不是江星闻的原因,她沉默着走过,竟然有点不敢面对。 一个快三十的人了,被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堵得下不了楼,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不仅是面对父母,还是沈绍清。 且后者似乎更显窘迫。 算了算了。 半小时后,谭芊直接坐电梯去了地下车库,沈绍清正等在她单元楼的出口,见着谭芊后下了车,替她拉开后车门。 谭芊收起单拐,道了声谢。 车子驶出车库,谭芊透过车窗,下意识往自己单元楼下看了一眼。 虽然视线被建筑遮挡,压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心里还是突突了一下。 大冷的天,在外面站着肯定遭罪。 这么多年,谭芊也算是看着江星闻从十几岁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愿意努力,也争气,万雅丽和谭芊提过多次,谭芊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 面对这样一个乖巧的弟弟,心不软是假的,但表露出来就完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会蹬鼻子上脸,一旦露出一点豁口,后续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她不一定控制得住。 真到那时候,风言风语都算是好的。 她一定会被实名举报,撤销职称,通报批评,遗臭万年。 这都是什么事! 谭芊重重拧了下眉。 后视镜里的沈绍清微微抬眸,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腿疼吗?” 谭芊回过神来。 “哦……哦!有一点。” “早上吃药了吗?”沈绍清又问。 “没有。”谭芊脸色稍微缓和些许,“不是特别疼我就没吃。” 沈绍清的声音有些沉:“疼了告诉我。” 谭芊顿了顿,抬手挠了下耳朵。 这话她好像听沈绍清说过好几次了,有点偏命令的口吻,不是说不愿意听,就是觉得有些强势。 早上也是,问她吃饭没有。 昨晚也是,直接就说开车来接。 换做平常可能也没什么,谭芊是个好脾气,沈绍清以往在花店里跟她说话时也用过这种语气,她从没介意过。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她醒来之后就有点莫名的烦躁,以至于此时有点不能忍受。 “告诉你,然后呢?你不也就让我吃止疼药。” 沈绍清说:“我送你去医院。” 谭芊反驳:“我自己也能去医院。” 万雅丽去世后最难的那几个月她都撑过来了,现在难不成还失去自理能力了? 真要这样以后怎么办? 她年前死活不让丁谷南来京市陪她,就是怕依赖上瘾,怎么换成沈绍清就理所应当? 谭芊垂眸揪着自己的袖口,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急促。 途径一个十字路口,沈绍清缓缓踩下刹车。 早高峰差不多快要结束,黑色的轿车如猎豹一般蛰伏在猩红的指示灯下。 引擎陷入安眠,耳边的噪声都小上许多。 晨光从车窗外打进来,空气如冰一般清透。 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沈绍清开口:“腿疼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炎症、肌肉、神经的引起的,也可能是夹板松动,或者心理原因。你及时告诉我,可以避免感染、血栓等病发症的发生,即便概率很小。” 他的语速很慢,咬字清晰,一点一点向谭芊做出解释。 谭芊诧异地抬起头。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半年前万雅丽在医院抢救时,医生拿着纸笔,温声细语地向她解释母亲的死因。 他们温和而又礼貌,眼里充斥着怜悯,却没有丝毫悲伤。 “沈医生把我当你的病患了吗?”谭芊冷声问。 一个称呼的转变让沈绍清再次抬眼。 后视镜里,谭芊绷着唇角:“这里又不是医院——” “谭芊。”沈绍清打断她,“你的情绪不对。” 谭芊心上一惊。 红灯转绿,车辆缓缓起步。 由于惯性,谭芊仿佛脱力般往后靠在了座椅上,她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等到了医院,沈绍清将车子停好,谭芊低着头,表情木然,没有要下车的动作。 沈绍清坐在驾驶座,陪她坐了会儿。 直到谭芊理了下衣袖,他这才开口:“你该去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心理应激障碍。” 谭芊低低“哦”了一声,像是与现实重新接轨。 “我之前也这样过,本来高高兴兴的,突然一下就不高兴了,莫名其妙的,原来是有病。”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我会抽时间去检查的,谢谢沈老板。刚才对你发脾气了,对不起。” 沈绍清摘了安全带:“不用道歉。” 谭芊打开车门,把单拐撑在地上。 她有些着急,想要快点远离沈绍清,可越急越乱,打着夹板的脚踢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谭芊身子一歪,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好在沈绍清早有准备,手疾眼快拖住了谭芊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就这么把人拎起来放回座椅上坐好。 谭芊咬住下唇,疼得脸都白了。 沈绍清立刻托起她的脚踝,俯身检查了一下夹板的固定情况。 再抬头,蓦地一顿。 谭芊在哭。 她的睫毛凝成小撮,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衣服的前襟、衣袖,带着一点重量,像冬季的冰雹,没那么淅淅沥沥,砸人手背上是疼的。 沈绍清蜷起手指。 即便他在此刻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一刻依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昨晚梦到我妈妈了,我还在梦里跟她说气话,她坐了好久的车才到我的学校,陪我吃了顿饭就走了,我都没有送她离开,因为我急着去实验楼,因为我急着做实验,做那个破实验!破实验!我就不应该继续念书!我应该早点工作!在家附近工作!如果我能早点陪她去做个检查,可我还非要等一个暑假!” 谭芊的声音越来越大,哭腔也越来越明显。 她说到最后完全就是在发泄情绪,逻辑明显跟不上了,捏着拳头想到哪说到哪。 沈绍清安静地听她说完,再听她小声地抽咽。 等到哭声渐弱,他抽了张纸递给谭芊:“我带你去做检查吧。” 谭芊红着眼睛,被沈绍清领进了医院。 两人先去复诊,之后又去了心理科。 诊断过程比较私密,沈绍清暂时回避,谭芊和医生聊了大概有半小时,出诊室时看见沈绍清正和一名高挑利落的女医生站在走廊上聊天。 “hello。”女医生十分友好地冲谭芊打了个招呼,“我叫唐颖然,是沈医生的朋友。” 谭芊勉强勾起唇角:“你好,我叫谭芊。” 唐颖然是沈绍清的同门师妹,两人认识近十年时间,当初沈绍清从医院辞职唐颖然还吃了一惊,今天听说沈绍清又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她扎着高马尾,长相明艳,自信大方。 走廊侧边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睫毛是亮眼的金色。 “你们聊。”唐颖然冲他俩摆摆手,“我也去忙了。” 谭芊也跟着摆摆手,她的目光发直,表情木讷。 “还好吗?”沈绍清垂眸看向谭芊。 “挺好的。”谭芊吸吸鼻子,“感觉自己恢复正常了。” “下一次咨询是什么时候?”沈绍清问。 谭芊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星期后。” “我陪你来。”沈绍清说。 谭芊抿了下唇,似乎欲言又止。 但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谭芊突然想起了什么:“沈老板,你的花店不开了吗?” 沈绍清道:“不着急。” 谭芊:“拜年呢?” 沈绍清:“也不着急。” “因为今天要带我去医院吗?”谭芊懊恼道,“其实不用的,我自己也能去。” 沈绍清:“别逞强。” 谭芊其实没逞强,一条腿瘸了对她的行动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约束。 唯一可能有影响的是她的情绪。 自从母亲去世后,谭芊失眠多梦焦躁易怒。 但那些负面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有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骨子里还是要强的,不想像祥林嫂那般喋喋不休自己的苦难。 她又是乐观的,稍微明媚一点的早晨就可以让她鼓足勇气开启新的人生。 可绵延的潮湿犹如三月的梅雨季,并不会因为几个晴天而变得干燥,水珠在不知不觉中于心头冷凝,风一吹,结成了冰凌,一节一节一点一点地缓慢伸展,终于变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刃。 “沈老板。” 一个弯转过,谭芊被灿烂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沈绍清:“嗯。” “人为什么活着?”谭芊问。 大概有半分钟的沉默,沈绍清这才启唇:“为了让离去的亲人仍留存于世。” 谭芊一愣,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绍清微垂的眼睫。 “逝者仍然活在生者的记忆里,我们会替他们走完最后一段生命。” 谭芊的下唇微微发颤。 “十一月的时候我曾给你的父母送过花束,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们。但现在我知道阿姨很会做饭,叔叔喜欢喝茶。” “还比如,你不认识我的父亲,但现在我告诉你他叫沈从谦,面冷心热,寡言温和,是名很伟大的医生。如果以后有人提及他,你就可以说‘我知道,他是沈绍清的父亲’。” 谭芊愣怔着听完,她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走完最后一段生命吗?” 片刻的沉默后,沈绍清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谭芊的眼睛,认真道:“不会。” 谭芊:“为什么?” 沈绍清:“我们不是亲人。” 谭芊:“……”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这个理由非常充分甚至有些无法反驳。 谭芊好看的细眉微蹙,但又很快展开:“沈老板你的情商安弹簧上了吗?为什么忽高忽低的?” 沈绍清:“谢谢。” 谭芊:“我没在夸你。”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轻松愉快的聊天方式。 只是当车子重新启动,谭芊的笑容渐敛。 “我知道,你那么说无非是怕我想不开寻死,但我不会那么做的,我还有论文要写实验要做职称要凭。再说,我妈知道非得骂死我。” 万雅丽辛辛苦苦把她托举起来,谭芊不会不珍惜生命。 她是被爱着长大的,她看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我只是太想我妈妈了。” 在沉重的思念面前,生与死仿佛都变得轻若鸿毛。 两者之间的界限被汹涌的情绪覆盖,逐渐模糊,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一脚迈去了另一边。 她控制不了。 谭芊只觉鼻根酸涩,双目潮湿。 她偏头看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你生病了。”沈绍清冷不丁开口,“积极治疗。” 谭芊硬是把喉间泛起的哽咽咽了回去。 她红着眼,愤愤道:“这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吗?” 沈绍清想了想:“我可以帮你翻译论文。” 谭芊睁大眼睛,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沈绍清说。 谭芊好像记起来了,她前段时间刚在朋友圈里抱怨论文里的专属名词。 “真的假的?”谭芊立刻起了精神,甚至有些两眼发光,“你这个安慰是纯安慰吗?” “真的。”沈绍清无奈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打包发给我吧。” ----------------------- 作者有话说:偷偷看老婆朋友圈是吧 第23章 第23章 给人翻译论文是要收钱的, 沈绍清这么说,谭芊也信他会这么做。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明晃晃占人便宜,毕竟翻译一篇论文挺费劲的, 那和单纯的看不一样。 与其在沈绍清这担这么大的人情,倒不如她自己勤奋点。 车辆原路返回,开进地下车库。 谭芊一瘸一拐地下来, 沈绍清有分寸地守在一旁, 看她哼哧哧站好, 两人互相告别。 看着车辆鲜红的尾灯远去, 谭芊有些心情复杂。 其实她和沈绍清认识满打满算没到三个月,这点时间在谭芊的朋友圈里是排不上号的, 甚至可以说是不算熟络的。 然而就这样本应该不熟的两人之间发生的种种,却已经超出了谭芊和异性间相处的正常社交。 即便她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如果换成齐哲要过来送她去医院, 她肯定是万般抗拒, 绝对不会同意的。 不得不说,沈绍清在她这的确特殊。 不仅仅因为应阿姨,还因为那束橙月季,更因为沈绍清无论做什么都很让她舒服。 那是基于对方与她保持着足够安全的社交距离, 或许有时会略微有些强势,但也是因为人不长嘴。 一旦解释了,就能给出正当合理的原因,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谭芊缓缓转身,拄着单拐进了单元楼的入口。 等电梯时她点开自己的朋友圈, 从上到下划拉了一下动态。 谭芊发动态的频率不高,大概一个月只有一条。 她没设权限,加了好友就可以查看全部。 之前沈绍清说看了她的朋友圈, 谭芊逐字逐句琢磨了一下,不清楚是只看了添加好友后她发的那几条,还是特地点进主页一路翻到尾。 应该不是后者吧……沈老板似乎也没那么闲。 “叮”一声,电梯到达相应楼层。 谭芊收起手机一抬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江星闻就站在她家门口,脚下放着一大包东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大概是早早就听见了电梯的声响,视线先一步落在了谭芊受伤的腿上。 “姐?”他大步走向谭芊,“你怎么了?” 少年在这两年里飞快抽条生长,肩膀宽阔身形高挑,已经具备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体格,因此在快速逼近时给人以轻微的压迫感。 如果谭芊的双腿灵活,此刻定会下意识后退半步。 只可惜她现在行动不便,只能微微后仰了一下身体,电梯门在此刻突然关闭。 江星闻一只手直接插进门缝,硬是让电梯门重新打开。 他的眸中满是慌乱与担心,竟然就这么直接握住了谭芊的手臂,低头道:“你的腿——” 谭芊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没事,不严重。” 江星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手指握拳收回身侧:“我……我有点着急了。” 谭芊慢慢走出电梯:“前天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 江星闻在旁边虚虚地护着她:“去医院看过了吗?你一个人在家摔的?” 谭芊“嗯”一声:“大过年的,你不在家,跑我这干什么?” “我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江星闻赶紧提起门口的一大包塑料袋,“是她灌的香肠和一些咸鸡腊肉。” 江星闻的原生家庭并不富裕,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 他高中住校时受万雅丽颇多照顾,一家人都知道感恩。 谭芊浅浅呼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 “谢谢阿姨惦记了。”她把门打开,“先进来吧。” 谭芊的房子是她工作第二年买的,面积不大,适合一人独居。 入住一年多,除了之前沈绍清意外来过一次,还真没异性做过客。 谭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让江星闻换上,也不跟他客气,指了指水台:“我不方便,那儿有水,你自己倒吧。” “我不喝。”江星闻说。 他把东西拎去厨房放下,出来时摘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了餐凳上。 “你喝水吗?”江星闻问。 谭芊摇摇头。 江星闻走到沙发边,于谭芊隔着一个身位坐下。 “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腿脚不便,一个人怎么行?我、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谭芊一个头两个大:“不用。” “我住学校里。”江星闻立刻道,“你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过来。” “不用。”谭芊再一次拒绝,“江星闻,你知道我的意思。” 江星闻的表情瞬间失落下来:“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提交过申请了,你就算不理我我也会过来的。” 谭芊一听脑袋都要炸了:“你过来干什么?万一被别人看见了——” “我知道你在意这个。”江星闻急切地打断她,“我会小心的。” 谭芊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想说话了。 “还有一年半。”江星闻道,“等我毕业就好了。” 谭芊又把脸转回来,气急败坏道:“这和你毕不毕业没关系,你是我学生,是我弟弟,我大了你七岁,你明白吗!” 江星闻沉默了片刻:“你只是被局限了,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就能照顾你了。” 谭芊往后靠倒在沙发上,随手抓了个抱枕按在怀里。 她有点无语,又有点烦躁,这一刻恨不得把江星闻扫地出门,眼不见心不烦。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人照顾。” “怎么可能?”江星闻看向谭芊,认真道,“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逞强。” 谭芊:“……” 这话让她想起自己初高中偷摸看的言情小说,男主说话大概就是这种腔调。 十几岁的谭芊可能吃这套吧,她以前看小说也感动得死去活来的。 但现在二十几快三十的谭芊听到这话,有点无奈,还有点尴尬。 “我没逞强。”她尝试着心平气和地交流,“我只是脚踝骨折而已,不是瘸了,也不是瘫了。我一个快三十的人了,在你一个小孩面前逞什么强?” 江星闻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你不用总强调年龄,我不在意这个。” 谁关心你在不在意啊! 你小子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沟通太困难了,像在跟猪对话。 谭芊扔了抱枕站起身,江星闻也跟着站起来。 “你要去哪?我扶你。” “别别别——”谭芊蹦着跳开了,“我要去睡会儿,你先走吧。” “现在睡觉?”江星闻跟着她,“你午饭怎么吃?” 谭芊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我不走。”江星闻说,“我做饭给你吃吧。” 谭芊:“……” 她停在自己的卧室门边,单手按着门框,转身看他:“江星闻,你如果这样,我下次不会让你进来的。” “你本来就不让我进来。”江星闻目光沉沉,“我在楼下等了好多天,你都躲着我。” 谭芊感觉心口憋了口气。 “今早我六点多就过来了,根本就没看见你出去,你没从单元楼的大门走。你去了地下车库吗?但你的脚骨折了,也没办法开车,不就是躲着我?” 谭芊绝望地想,如果这小子知道有个男人在地下车库接她,会不会直接跟沈绍清当面掰头?那沈绍清看他俩不得跟看笑话似的? 太可怕了,太丢人了。 这种事绝对不要发生。 “你,回学校去。”谭芊疲惫道。 “我不回。”江星闻定在原地,“我要出去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 谭芊简直震惊,音量也不由得提高了许多:“江星闻,这是我家,请你尊重我!” 可能是她的话太伤人,江星闻咬紧后槽牙,没吭一声。 “现在立刻,回学校!”谭芊厉声道。 江星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身拿起餐凳上的书包出了门。 “咔哒”一声大门关闭,谭芊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她靠在门框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回到床边坐下,看到沈绍清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问她到家没有。 谭芊仰倒在床上,刚才因为江星闻而生出的气恼在点开沈绍清对话框的那一刻慢慢消散。 她的拇指点点屏幕,发过去一条“安全到家”的信息。 然后点开沈绍清的朋友圈,入眼的第一条还是半年前他分享的医院公众号的一篇科普。 往下翻过去,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网址分享。 谭芊只是划拉几下就直接给划到八九年前,终于找到了一条原创动态——仅仅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晚间的河流,在路灯的照耀下,暗金色的河水缓慢流淌,映着月亮。 算算时间,那时候的沈绍清大概在国外念书。 谭芊看河边隐约漏出的建筑,也不像是国内的风格。 她退了出来。 然而几分钟后,沈绍清又发来信息。 【沈绍清:在看我朋友圈?】 谭芊当即炸起一身汗毛。 【芊:???】 【沈绍清:你给我点赞了。】 谭芊手指飞快,重回案发现场,发现点开照片之后,点赞按钮就移到了左下角,那个地方左滑极其容易误触,她可能就是退出时不小心给碰到了。 如果是新动态还能用手滑来体面的掩盖一下,但这是十年前的动态,谭芊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她尴尬得脚趾抠地,在承认和狡辩之间选择了倒打一耙。 【芊:你能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一句反问发出去,她觉得舒服多了。 【沈绍清:可以看。】 【沈绍清:但我发得少。】 谭芊装模作样道:多发点。 没一会儿,她的朋友圈刷新了。 点进去一看,沈绍清发了一条动态。 【沈绍清:今年学会了包饺子。[图片]】 配图是昨天和谭芊一起包的那一排饺子。 谭芊乐得不行,连忙点了个赞,正想着评论些什么,沈绍清的信息再次发了过来。 【沈绍清:发过了,去看看。】 ----------------------- 作者有话说:沈老板:夸夸我。 第24章 第24章 沈绍清发完朋友圈之后收到了一大堆点赞和评论。 他从上到下划拉一圈, 听见身边的小外甥喊道:“舅舅发照片了!” 他的堂姐“哎哟”一声:“真的假的呀?” 小外甥殷勤地举着手机:“真的真的,你看!” 大年初二,沈绍清堂姐一家过来给应月棠拜年。 他们年岁相仿, 但对方结婚较早,孩子都已经会玩手机嗷嗷乱叫了。 厨房里,堂姐夫正在准备午饭。 客厅里, 电视机的背景音混着大人小孩的谈话, 吵吵闹闹。 沈绍清向来寡言, 朋友圈很少, 也几乎都是工作相关。 今天破天荒发了一条,自然让人惊奇, 堂姐接过手机啧啧两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应月棠喜欢热闹,小孩儿们这样叽叽喳喳的,她心情也很不错, 转头问了谭芊复诊的情况, 沈绍清如实告知。 她放下心来,轻声道:“年轻人身体总是结实的,养一养就好了。” 沈绍清略微停顿,正色道:“但她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 应月棠身子一僵。 沈绍清声音沉沉:“我陪她去了心理科。” 应月棠垂眸拿了一颗花生, 拇指轻轻一捏,“啪”的一声,花生壳在她的指尖爆开。 沈绍清继续道:“生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身体生病和心理生病都是——” “好了。”应月棠皱着眉,“大过年的, 别说这些。” 沈绍清唇瓣轻抿:“你总逃避。” 应月棠倏地站起身来。 只是起身之后她左右看了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于是僵在那儿, 不上不下的,像被人欺负一般,看着格外可怜。 堂姐见势不对,连忙出声转移话题:“谁生病啦?” “没有生病。”应月棠缓过神来,又重新坐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总嫌我。” “正常的正常的。”堂姐笑着对沈绍清说,“别说是婶婶了,就连我现在都总是忘事儿,你姐夫总说我丢三落四的。” 小外甥立刻跟腔:“她昨天还忘了守岁呢!” 堂姐拍拍他:“我只是太困啦!” 应月棠的面色缓和下来,微微叹了口气,对堂姐说:“我跟他说不到一起去。” 堂姐立刻凑到应月棠身边,挽住她的手臂:“那您要不要来我家住段时间?宝宝你说好不好?” 小外甥大声喊了句“好”。 应月棠摸摸他的脑袋,慈祥道:“那我可要看着你写作业咯!” 小外甥一头扎进沙发上:“不要啊——” 客厅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沈绍清却依旧眉宇沉沉,没再说什么。 饭后四个人照例组一局麻将,往年都是沈从谦上场,今年沈绍清顶上。 他第一次打麻将,看明白规则就直接上了。 因为不熟练,所以抓牌慢,出牌也慢,打牌跟做实验似的谨慎。 最重要的是沈绍清打麻将没有那种赌一把的气势,这样看运气的游戏,太认真乐趣就少了一半。 虽说沈从谦也是个沉稳的性格,但该玩时也从没拖过后腿。 父子俩对比太过惨烈,加上应月棠这几天怎么看沈绍清怎么不顺眼,于是麻将也不想打了,又去沙发上坐着听电视。 堂姐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也不愿意。 总之就是蔫蔫的,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气。 等到晚上,堂姐一家人离开,房间同时陷入安静。 应月棠去了书房,坐在沈从谦经常坐的书桌前发呆。 沈绍清也跟着进去:“我陪您出去走走。” “不去。”应月棠直愣愣地盯着一处,“这年过得真没意思。” 沈绍清走到桌边停下,沉默片刻,捡起了之前中途被半途中打断的话题。 “你需要药物控制。” 应月棠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我没病!你堂姐都说是正常的,只有你一直说我有病!” 沈绍清沉声道:“她不是医生,难道你也不是吗?” 应月棠半张着嘴,却突然噤了声。 “这种情况已经快一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即便你因为父亲的意外不愿意去医院,那也应该按时吃药接受治疗——” “够了!”应月棠捂住耳朵,大声道,“我又没让你辞职,你为什么这么逼我?” 沈绍清皱眉:“我没有提辞职的事。” 应月棠倏地起身就往外走,沈绍清连忙跟上去。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沿街的商铺都敞开大门开始营业。 马路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应月棠在前面走,沈绍清在后面跟。 母子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一路走去了墓园,这个时间已经禁止入内了。 应月棠裹紧大衣,在大门口满眼热泪,最终还是沈绍清握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去了旁边的花店,打开暖气。 应月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她的眼泪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流干了,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绍清递给她一杯热水,应月棠没接。 她的视线发直:“我好累啊。” 沈绍清垂下眸:“痊愈了就不会累了。” 片刻后,应月棠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自己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沈绍清提了裤腿,蹲在应月棠的面前。 他牵过对方的手腕,把那杯水放进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谭芊正和一帮小崽子们在科研小群里吹牛打屁。 实验室定下来了,方案也定了下来,现在大家摩拳擦掌,就等着再过一个星期大家提前返校。 其实谭芊还挺喜欢跟着一群小年轻一起说说笑笑,感觉自己心态都年轻了不少。 然而下一秒江星闻的信息弹出来,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很快就淡出了对话。 她敲了会儿键盘,点了外卖。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谭芊出门拿饭,结果门一开,外面提着她外卖的人喜笑颜开,竟然是几天没见的丁谷南。 谭芊心道:糟糕! “surprise——” 丁谷南的一个单词都没说全尾音,就这么随着对方下移的视线而停住了。 果然下一秒,她眼睛一瞪,惊声尖叫起来:“你腿怎么啦?!!” 该来的躲不掉,谭芊才瘸了不过两天就被发现了。 丁谷南气得不行,差点没直接把她外卖给扬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点外卖了,还想着你终于想通了大过年的不吃那些烂菜叶子鸡胸肉,原来是腿瘸了做不了饭!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 谭芊被一通好吼,陪着笑打开外卖。 “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我其实也还不饿,嘿嘿,别气啦。” 她本来就心虚,现在被抓了个现行更是连连求饶。 丁谷南看她那瘸吧瘸吧的样子,也不忍心跟她生气,嘴上叨叨几句也就算了。 “这几天都没给我发信息,我还以为你跟你老板度蜜月去了。” 谭芊一听这话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你别乱说!” “你摔跤这事儿他知道吗?”丁谷南问。 谭芊没好意思说是自己鬼哭狼嚎把人给喊来的,就只点点头。 丁谷南立刻不乐意了:“他知道我不知道?!” “地理优势!”谭芊立刻澄清,“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家里多了个人照顾,谭芊肯定是舒服一些。 她赶紧使唤丁谷南帮自己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你初二就这么跑出来了,叔叔阿姨不会说你什么吗?” “我陪他们吃完晚饭才跑出来的。”丁谷南理直气壮道,“换做去年我也跑出去玩了,不耽误。” 她掀起被子挤到谭芊身边,笑嘻嘻道:“刚才我看厨房里放着好些咸货,看着也不像买的,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老板送的?” 谭芊痛苦地一闭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把灯一关,絮絮叨叨说着悄悄话。 谭芊这边的江星闻愁得人脑壳疼,丁谷南那边的相亲局也让她翻白眼。 这个年纪还没对象,到哪都有人瞎热心非要给你介绍。 谭芊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却从来也没有过那个念头。 上学的时候没想过,现在又觉得不能随便敷衍自己。 尤其是万雅丽去世之后,谭芊有时很怕自己被那些负面情绪推着走,做出一些后悔的事。 她越说越远,差点就说到了自己心理疾病的事,连忙打住了。 “那你对你老板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啊?”丁谷南八卦道。 “不知道啊。”谭芊盯着天花板,“可能有吧?不过我又没喜欢过谁,他也没表示,总不能让我去追他吧?” “追呗。”丁谷南怂恿道,“二十几篇sci呢,追回来让他给你当牛做马。” “我能追到吗?”谭芊愁眉苦脸的,“他看起来就很难追哎!在学校里那简直学神级别的,我都怕跟他有生殖隔离。” 两人“嗤嗤”地笑了一会儿。 “试试呗,看他也不是对你没意思的,不行就拉倒。最重要的是如果你谈恋爱了,江星闻就没理由缠着你了。你是真的要注意这个,现在举报的小人可多了,你别吃这个哑巴亏。” “我知道。”谭芊勾起的唇角慢慢回落,“你放心,我不傻。” ----------------------- 作者有话说:谭老师的事业不会因为江星闻出现任何问题,这点大家放心! 第25章 第25章 隔天, 两人出去疯玩了一天。 谭芊很久没出来吃吃喝喝,即便拖着她的瘸腿依旧在一片红红火火的年味中蹦跶得厉害。 之后初四,花店开业了。 谭芊拄着单拐到达岗位, 和工作台后的沈绍清大眼瞪小眼。 “以为我旷工?”谭芊笑咪咪地说,“等我做实验的那天再旷。” 时间还早,店里没人, 沈绍清正在包装花束。 他放下手上一束粉色的康乃馨, 目光微垂:“腿还疼吗?” “不疼。”谭芊走向他, “昨天我朋友来了, 她陪我出去玩了一圈,我不仅腿不疼了, 精神也好得很。阿姨呢,怎么店里就你一个?” “你先坐。”沈绍清说,“她在后院。” “后院?”谭芊有些吃惊, “在后院干什么?这时候这么冷, 你怎么不去帮忙呢?” “没有工作——”沈绍清话说一半,侧过身,看谭芊把后门打开。 “吱”一声轻响,她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中看见一个窄瘦的身影, 虚虚地立在那一片晦暗中。 谭芊立在门框之间,沈绍清把刚才的话补充完全:“她偶尔会这样发呆。” 谭芊的目光在应月棠的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向后投去远处。 群山环绕,冬季的树林是黑色的, 在一片深蓝、深绿、深棕中是最浓重的那一抹。 太阳还没升起,一切都是凉的,残存的月光如霜般落在了应月棠的肩头, 薄薄的一片,和她的人一样,仿佛在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了。 “这个方向……是墓园。”谭芊喃喃着。 沈绍清走到谭芊的身边,同样看向门外:“嗯。” 思念像晨雾般湿润,漫山遍野。 “叔叔阿姨很相爱。”谭芊说。 沈绍清默认下来,却又话锋一转:“但她不太喜欢我。” 片刻的沉默后,谭芊转过脸,目光撞上沈绍清的下颌线。 再往上抬,是他覆下来的纤长睫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的母亲。 “沈老板。”谭芊严肃道。 沈绍清“嗯?”一声。 “你那么高的智商是用全部的情商换的吗?”谭芊问。 沈绍清沉默两秒,看起来有在认真思考:“也没多高。” 谭芊:“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夸你?” 沈绍清:“……没有。” 谭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来:“傻了吧你,没有妈妈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沈绍清摇头:“我总让她难过。” “你们吵架了?”谭芊问。 “或许。”沈绍清不确定道,“她不愿意治疗。” “外面太冷了,你该让她进来。”谭芊往旁边挪挪,给沈绍清让出半边门的空道。 “她在想我父亲。”沈绍清收回目光,看向谭芊,“他们很相爱。” 这句话让谭芊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微微斜过身体,虚虚地靠在门边。 “那你应该给她加件衣服。”谭芊的视线扫过沈绍清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抬抬下巴,示意道,“那件不错。” 沈绍清随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眼,又转回来:“她穿得很多。” “哎呀让你送你就送!”谭芊轻声抱怨。 如果她腿没瘸,现在估计都被沈绍清急得跺脚。 沈绍清去把大衣取下来,路过谭芊身边时问:“我该说什么呢?” 谭芊没忍住笑起来,笑完又叹了口气:“说外面太冷了,会感冒的。” “我说过。”沈绍清话中有浅浅的无奈,“她不听。” 谭芊思索片刻:“你说‘如果你生病了我会担心的’,如果她依旧没反应,就说‘爸爸也会担心的’。” 沈绍清轻轻抿了下唇。 “说不出口?”谭芊歪歪脑袋,调笑道,“还有更说不出口的呢,比如‘妈妈我爱你’。” 沈绍清:“……”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大衣:“我知道了。” 谭芊抱着双臂,看沈绍清走向那道单薄的身影。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她微微启唇,又轻轻碰触,像在回味刚才说出口的那几句话。 心口仿佛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沸腾起来,呼啸着冲到了喉咙口,她努力吞咽了几次才勉强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抑下去。 沈绍清将大衣披在了应月棠的肩上,应月棠仰起脸,并没有拒绝。 两人似乎说了什么,谭芊饶有兴趣地猜着沈绍清会说哪一句。 然而下一秒,应月棠转过了身。 随着那道视线一起到来的是破开群山的第一缕晨光,于清冷黑暗中涤荡出一点暖意。 应月棠冲她笑道:“小芊来啦?” 谭芊一愣,站直了身子。她很快反应过来,同样笑着朝应月棠挥挥手:“阿姨,回来啦!” 花店年后的生意没有年前好,但是相比于寻常的淡季还是稍微忙碌一些。 谭芊因为腿部受伤,和应月棠换了位置,此刻她坐在收银台前,摆弄着收银机,身子一歪就能和旁边工作台的沈绍清说话。 “沈老板……” 沈绍清抬头:“嗯?” 谭芊看了眼正在拜访花束的应月棠,放轻了声音道:“你说以前应阿姨每天捣鼓这些,其实也算是锻炼大脑了吧?” 沈绍清微一点头:“算。” 谭芊“哦”一声,又把身子歪回来:“那以后一直让阿姨收钱不就好啦?” 沈绍清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不行。” 谭芊又问:“怎么啦?” 沈绍清:“强度太低。” 像是收银这样的工作,熟悉机器后基本就是简单的对应关系,加上应月棠最近情绪不稳定,越来越喜欢发呆,这两个月的病情进展竟然比过去一年都要迅速。 沈绍清心里着急,才会有昨天那样强硬的争吵。 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办。 犹豫着抬头,侧目看向谭芊。 对方正在熟悉屏幕上各种花束的价位分布,余光察觉到了沈绍清的视线,立刻转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微微一歪头,仿佛在问:怎么了? 沈绍清又收回目光。 谭芊的脑袋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枕到自己的肩上。 沈绍清不动声色地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谭芊哈哈大笑。 应月棠听见动静,转身走向工作台:“这么开心呀?” “开心呀!”谭芊说,“人活着就要开心!阿姨也要开心哦。” 应月棠抱起一束花:“好的。” 早上八点,店里逐渐有了客人。 一个两个还好,人一多应月棠就有点回不上来话。 沈绍清放下手上的工作去帮忙,他把活接过来,应月棠就闲了下来。 她尝试着去工作台修剪花枝,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不顺利。 沈绍清给客人介绍完,又回到工作台接手。 应月棠手上一空,不自在地往自己身上擦了擦。 “阿姨。”谭芊点了点鼠标,“这个结算怎么弄啊?还有打折,什么样的花才能打折啊?” 应月棠连忙凑过去给谭芊作了讲解。 “原来是这样。”谭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小时候还想过以后当个收银员呢,看来也不是这么容易当。” 应月棠笑道:“你这个年纪学什么不快?也就是逗逗我罢了。” “没有没有。”谭芊一本正经地摇头,“您实在是太高看我了,我的悟性很差的,要不您在这帮我熟悉熟悉吧,我给您招了个临时小工,让她去忙活吧。” 话音刚路,只听“叮咚”一声,感应门铃响起,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谭!芊!”丁谷南怒气冲冲地进了店门,“腿瘸了你还能乱跑!” 谭芊抖了个激灵,侧身往应月棠身后一躲:“天呐!好可怕!” 应月棠忍着笑,回头道:“是啊,你怎么还能乱跑?” 谭芊顿了顿。 眼见着两人联合一起同时讨伐她,谭芊的目光下意识就去求助在场的最后一人。 沈绍清这么个无辜的旁观者突然被拉入乱局,茫然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在谭芊和丁谷南的身上扫了一遍。 最后他礼貌道:“不好意思。” 丁谷南郁闷了:“你道哪门子的歉?” 沈绍清思索片刻,又看向谭芊。 谭芊耸了下肩:“嗯?” 沈绍清道:“你明天在家休息吧。” “那怎么行?”谭芊说,“我有职业道德。” 沈绍清又道:“明天我去接你。” 谭芊迟钝地“啊”了一声:“其实我没这个意思。” “我呢我呢?”丁谷南指指自己,“只接自己想接的是吧?” 应月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谭芊闹了个大红脸,瞪着丁谷南小声道:“你别乱说啊!” 谭芊早起的时候丁谷南正睡到昏迷,她没吵醒对方,自己悄咪咪打车来了花店。 虽然知道丁谷南醒后要找她的麻烦,但这比谭芊预期的时间还是早了不少。 恰巧此时来了客人,谭芊把花店围裙扔给丁谷南:“话真多!来了就干活!” 丁谷南一边嘀嘀咕咕“你这是什么态度”,一边任劳任怨把围裙套自己脖子上了。 一回生二回熟,丁谷南也算在这边兼职出了经验,接手接得很快。 谭芊干脆让应月棠继续收银,自己跑去工作台和沈绍清一起包装花束。 这活不算难,两人并着肩,花束做得很快。 谭芊上手之后甚至可以分出心来和沈绍清聊聊天,她的音量压得很低,轻轻的,混杂在一片闹嚷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 “你不要把所有的活都干了,留一点给阿姨嘛。” 沈绍清捏着包装纸的手指一顿,停顿片刻后应了一声好。 “多鼓励鼓励她。”谭芊继续说,“阿姨很辛苦的。” 沈绍清又是一点头。 看他这样听话,谭芊心里有些痒痒,忍不住道:“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听?” 沈绍清犹豫片刻,却也是“嗯”一声。 谭芊心下感叹:“那我要是让你做坏事怎么办?” “你不会的。”沈绍清道。 谭芊瞪眼:“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那你试试。”沈绍清说,“看看我会不会同意。” 谭芊想了一小时没想出有什么坏事,但是心飞出去了,蹦蹦跳跳十分开心地跑了,到中午也没收回来。 应月棠带着两个姑娘吃了午饭,又去了医馆。 今天医馆还没正式营业,她们算是托了关系走了后门。 丁谷南第一次看中医,把袖子一捋,眼里全是新奇。 完事儿小声跟谭芊说这个季大夫可真温柔,不仅漂亮还技术高超,把她这几天重油重盐熬夜喝酒全给把出来了。 谭芊笑呵呵地把丁谷南往后院一推:“神吧?下面还有更好玩的。” 丁谷南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去了。 半小时后,她喝下第一口中药,眼神都清澈了,忙端着水杯往嘴里猛灌。 谭芊在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太难喝了!”丁谷南说,“这种难以形容的味道简直上头。” “正常正常。”谭芊拍拍她的肩膀,“良药苦口嘛!” 季瓷给她拿了几颗糖渍山楂,丁谷南立刻咬勾,屁颠屁颠就过去了。 “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谭芊天都塌了。 季瓷笑着说:“最近擦开发出来的,喜欢的话我给你们装一点呀。” 两人连吃带拿,季瓷还给丁谷南配了好几包中药。 丁谷南心里不安,坐在前厅小声对谭芊说:“我也就在花店兼职了一上午,这时薪是不是太高了?”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钱给我吧。”谭芊笑嘻嘻道。 丁谷南眼睛一眯:“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跟别人成一家了?你们早上在工作台那边说悄悄话,别以为我没看见!” 应月棠就在旁边,谭芊直接给丁谷南肩膀一拳头:“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啦?”丁谷南被打的一点不疼,反而说得更起劲了,“我这张嘴就会说大实话!听说季大夫以前和你老板是同事,你正好打听打听。我告诉你呀,如果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对他赞不绝口,那这人的人品是真不错了。” 谭芊耳尖发红:“我才不打听!” “你不是要追他吗?”丁谷南问。 谭芊惊恐道:“谁说我要追他了?” 恰巧此时季瓷拿着打包好的糖渍山楂过来了,丁谷南眼前一亮,立刻起身:“季大夫——” 谭芊预感不妙,连忙追过去。 可惜瘸子跑不过正常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丁谷南亲昵地揽过季瓷的肩膀,非常丝滑地给人转了个方向。 “漂亮姐姐好大夫,咱们去药房聊聊天嘛?” 季瓷一脸懵逼,瓷蓝色的群摆在门槛上荡了一下,又给荡回去了。 “丁谷南!”谭芊咬牙切齿,满脸通红地追出了门,“你给我站住!”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长辈,季瓷的外婆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帮小年轻闹腾。 “年轻就是好啊。”外婆道。 应月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视线随着谭芊的离开停在空荡荡的大门处,逐渐放空,焦距不知道落去哪了。 年轻的确好。 她也年轻过。 ----------------------- 作者有话说:妈妈们:谁年轻时没谈个恋爱呢? 明天这篇文就入v啦!入v章节是16章,明天会更新大肥章!希望大家到时候可以补个订阅,全订的宝宝评论区留言可领200jjb红包!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谢谢宝宝们! 第26章 第26章 谭芊的性格如果算作开朗, 那丁谷南那就是社交恐怖分子。 她仿佛是一只叼着布偶猫狂奔的比格犬,上蹿下跳后被谭芊抓了个正着。 倒不是羞于让季瓷知道自己对沈绍清有些别样的意思,他们男未婚女未嫁, 即便有谭芊也不会别扭地藏着掖着。 只是她和季瓷认识没多久,算不上太亲昵。 加上背后议论别人总归不好,无论是褒还是贬, 对季瓷来说都很失礼。 谭芊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她不想让对方为难。 事后, 丁谷南撇撇嘴, 并不认同:“我看季大夫好相处得很,倒是你, 和她有距离感。” 谭芊叹了口气:“也不至于有距离感吧……只是认识的时间太少。” 下午的花店人并不多,谭芊和丁谷南三点出头就下班了。 两人买了一堆好吃的回去,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追剧闲聊。 话题扯到了中午的事, 两人的想法又有了分歧。 谭芊捧着脸不吭声, 丁谷南贴在她的身边,把头枕在她的肩上。 “总觉得你不开心。” 谭芊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人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开心吧?” 丁谷南声音低低的:“我想你时时刻刻都开心。” 电视剧还在播放,温暖的阳光像是透过了屏幕照在谭芊的心里。 耳边流淌着轻快舒缓的音乐,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放松了不少。 世事虽然无常,但总给她留了一点温暖。 谭芊轻声道:“南南,我好爱你啊。” “叮咚——” 比丁谷南鸡皮疙瘩先到的是单元楼的铃声。 “妈呀!”她一蹦三尺高,“谭芊你好肉麻!” 谭芊“嘿嘿”一笑, 大概自己也不好意思,便用手推推她:“快去开门。” 丁谷南立刻跑开,边跑还不忘哼哼:“刚才还说爱我呢, 现在对我就这个语气。” 单元楼下连接着可视电话,丁谷南按下接听,看见屏幕中站着个模样年轻的男生,瞬间收敛起笑容。 “谭芊。”她微微皱起眉,“你过来看看。” 谭芊蹦跶着过来,愣了愣:“别开门。” 丁谷南怒道:“我当然知道别开门,我压根就没打算给他开。这是不是就你那死缠烂打的学生?” 谭芊下意识看了眼客厅里母亲的遗照,轻声道:“别说这么难听。” 她没给江星闻开门,也没让他离开,就这么冷处理着,当没听见。 “被人看见怎么办?”丁谷南扶着谭芊坐回沙发上,“就算学校里的老师学生看不见,你家这上上下下这么多户人呢,总有几个知道你是老师,又一眼能看出他是学生的大聪明。” “我说他也不听啊。”谭芊也是无奈了,“我又吵不过他。” 丁谷南“唰”一下就站起来了:“我吵得过!” 谭芊吓了一跳:“你干——” 话音未落,丁谷南直奔玄关,抄起自己的大衣就要下楼。 谭芊愣了几秒才是反应过来,赶紧手脚并用追过去阻拦。 可惜她的动作实在是太慢,而电梯又恰巧停在附近楼层,丁谷南怕谭芊拦她,狂按关门键,还真就把人给隔在了外面。 电梯里,丁谷南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对着轿厢里的仪容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慢慢地板起了脸。 江星闻虽然没见过丁谷南,但谭芊曾分享过两人的合照,所以当对方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他一眼看过去会觉得眼熟。 但那份熟悉一时间找不到源头。 他有略微的思考,但丁谷南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直接停在江星闻的面前道:“你就是江星闻吧?” 江星闻一愣:“你是——” 丁谷南压低了嗓音,话音沉沉:“我是谁不重要,但我得先警告你一句,以后少骚扰谭芊!” 江星闻脸色突变:“你胡说什么?” “是,谭芊也没这么觉得,她甚至不愿意说你一句难听的话,那是因为她脾气好,她善良。但我不是,我恶毒得很,我最烦你这样没点自知之明还听不懂人话的狗皮膏药!” 江星闻像是被骂懵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丁谷南:“她怎么有你这样的朋友?” “她怎么有你这样的学生?”丁谷南反问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吗?竟然还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她!” “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江星闻涨红了脸,“我只是过来看看她。” “谭芊找你了吗?她让你过来了吗?你时不时堵在楼下,换个不认识的异性我已经报警了!而且如果被她的同事看见,领导看见,她的事业就毁了!” 江星闻咬肌紧绷,片刻后却也只冒出了一句无力的“清者自清,我们也没什么”。 丁谷南冷笑一声:“小朋友,你可真天真,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你一个男的,又是学生,自然没什么,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说不定还会称赞你可真牛逼。但谭芊不一样!她是女的,又是老师,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的对家会给她泼什么样的脏水扣什么样的帽子,你想过吗?” 江星闻沉默不语。 “即便是没有竞争关系的同事,也会把谭芊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更别说你们学生之间能传的有多难听!” 江星闻挣扎道:“不会的……” “你能不能清醒点!”丁谷南捏紧了拳头,忍着不直接招呼到江星闻的脸上,“你就会在这说说说说说说,除了动动嘴皮子你还会干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有一点可靠吗?你自己相信吗?小孩就老老实实找同龄人玩你的过家家,你照顾谁啊你照顾个屁!谭芊才失去了她的亲人,情绪本来就敏感,你要是让她再受什么刺激我饶不了你!” 江星闻垂着眸,突然绕开丁谷南往单元楼里跑。 这太突然了,丁谷南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给越了过去。 她生怕江星闻直接冲去谭芊面前,连忙转身一把抓住了对方的书包侧兜。 然而想象中的拉扯却没有发生,因为江星闻不过跑出几步就蓦地停了下来。 谭芊就停在单元楼内的转角处,墙角遮住了她的身影,只要稍微往里走几步就能发现。 丁谷南也停了下来,松开了江星闻的书包侧兜。 谭芊单手扶着墙,站直身体,微微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 江星闻眼眶发红,声音哽咽:“你也这么想吗?” 谭芊沉思片刻,实话道:“大差不差吧。” 江星闻身体一晃。 虽然这样很残忍,但快刀才能斩乱麻。 既然丁谷南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没道理还在一边左顾右盼打圆场。 再说,那些话虽然听着难听,但句句属实。 谭芊所处的环境就这样,她面临着的困境比江星闻面临的还要残酷。 “我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江星闻说,“等到那时候——” “我根本不喜欢你啊。”谭芊疲惫道,“我已经拒绝过你很多次,原因也不是单一的,师生只是其中一个,更重要的是我只把你当弟弟,因为我妈妈很看重你,仅此而已。” 谭芊每说几句话就要叹一口气,对待这个弟弟真的已经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 “如果你真为了我好,就和我保持距离吧。” - 丁谷南来京市不过三天,成功替谭芊解决了一个心病。 看着江星闻失魂落魄的样子,说没点难受是假的,但那也没办法。 之后的一个星期,江星闻果然老实了不少。 谭芊在花店的工作被之前的女学生接了回去,对方过年时还给她发了祝福信息,说已经和父母和好了,谢谢谭芊当初劝自己回家。 而另一边,沈绍清给谭芊结算了薪水。 一个远超于她预想中的数字。 【芊:这么多?】 她倒是有点不敢收了。 【沈绍清:兼职的、照顾我母亲的,还有你朋友的。】 【芊:您真客气。】 【沈绍清:收着吧。】 谭芊把钱收下。 她刚才正窝椅子上写实验设计,沈绍清的信息一发过来,谭芊的心就跟着飘走了。 【芊:沈老板。】 【沈绍清:怎么了?】 【芊:你还在花店吗?】 【沈绍清:在。】 【芊:我过去一趟。】 和江星闻说过那些话之后,谭芊就一直很想去母亲的墓前坐一会儿。 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又或者是内心潜意识的逃避,事情拖到了今天还没完成。 她起身换了衣服,再拿起手机时点开未读信息。 【沈绍清:我去接你?】 谭芊顿了顿。 沈绍清之前说来接她,谭芊以为是玩笑话。 但那天之后,沈绍清真的遵守承诺开车过来接谭芊去花店。 甚至颇为贴心地每次都开进地下车库,进去一趟再出来。 丁谷南为这多此一举地行为感到奇怪,谭芊又不好解释是因为江星闻的原因。 但那时候她是去花店上班的,带伤上班,老板殷勤点也没什么。 可这时候她和沈绍清已经没有雇佣关系了,实在没什么理由特地过来接人。 然而就是这种没有理由又偏要做的事最戳人心窝,谭芊心里就像有个猫爪似的挠了一下又一下,说不出是痒还是软。 【芊:不用了吧……】 她捧着手机,慢吞吞地坐在玄关处换鞋。 【沈绍清:真的吗?】 谭芊挠挠额角,搞不清沈绍清这是真的在询问她,还是欲迎还拒地和自己拉扯。 不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沈老板可能没那个脑子。 于是谭芊站起身,在输入框里打字“太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好”。 然而信息还没发出去,沈绍清的白泡泡又弹了出来。 【沈绍清:还是用吧。】 谭芊忍不住笑出来,把刚才编辑好的信息删掉。 【芊:我要还说不用呢?】 【沈绍清:我得掉头。】 【芊:你在车上?还玩手机?】 【沈绍清:红灯。】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 谭芊这次去了小区门口等着,没麻烦沈绍清再把车开进来。 她没再像以前那样去后座,而是拉开了副驾的门,把自己的腿搬了进去。 她的动作麻利,沈绍清本来都已经打算开门下车,结果一转头谭芊跟颗白煮蛋似的砸进了他的车里。 “谢谢沈老板。”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把手从车门上拿开:“不用谢。” 下午花店没什么生意,只有沈绍清和应月棠两人。 谭芊抱了一束百合,临走时沈绍清又给她一袋鱼饲料。 “客人落下的?”谭芊问。 “不是。”沈绍清说,“我买的,” 谭芊好似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哦~这样啊~” 应月棠在一边无奈地摇摇头。 等到谭芊离开,沈绍清回到工作台后。 年后生意清淡了许多,他也不需要提前做很多花束。 “绍清。”应月棠突然喊了声。 沈绍清抬起头。 “你和小芊……”她微微停顿片刻,“怎么回事啊?” 沈绍清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左思右想,却也没办法清晰的表述。 虽然他曾被谭芊调侃“智商是用情商换的”,但无论双商谁高谁低,理解力到底还是时时在线的。 他并不是懵懂孩童,这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在最先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谭芊于他有十足的吸引力。 “我喜欢她。”沈绍清说。 或许是惊讶他的坦白,应月棠微微睁大眼睛。 但她很快又恢复正常,轻轻勾着唇角:“我想也是。” “不过你们应该聊一些年轻人该聊的东西,不要再和小芊说我了。” 沈绍清道:“她很喜欢你。” “你总这样,她会不喜欢的。”应月棠说。 沈绍清笃定道:“不会。” “不要消耗别人情绪。”应月棠轻声说,“你也是。” ----------------------- 作者有话说:好像也不是很肥,但不管了了 全订评论区发200jjb红包!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7章 第27章 二月初, 谭芊带着一帮小崽子开始倒腾实验。 实验室只借来了几天,时间紧任务重,左右谭芊行动不便, 干脆吃饭都在实验室里解决。 学生们按着步骤在那边拍照做实验,她在电脑这边收集处理数据。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还算融洽。 江星闻也在其中, 他的心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虽然已经被谭芊三令五申告知远离, 但真见着人了, 却总还是想要靠近的。 一下午的时间, 他借着实验的借口去问了谭芊好几个问题。 谭芊如往常一样温和地给他讲解,似乎并没有受之前那次争吵的影响。 江星闻一开始害怕谭芊会冷着他, 不给他好脸色。 或者区别对待,让人看出来他们有隔阂。 然而谭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对方一如既往的态度却更让他恐慌。 他自认为很严重的事在谭芊这里轻飘飘地掠过去了, 那一道几乎快要摧毁他的飓风, 好像只是谭芊生活中一点微不可查地凉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被带过了。 江星闻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重新躁动起来。 纯粹的关心中夹杂着些许埋怨和不甘,他难受极了, 又想着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难过。 晚上,谭芊请大家出去吃饭。 这次算是年后返校的第一次聚会,学生们都很兴奋,喝了点酒。 谭芊随他们去,自己提前离了席。 两个女生送谭芊出了餐厅, 她们在马路边等车的时候江星闻也出来了。 谭芊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江星闻对那两个女生说:“我送老师就行,你们回去吧。”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点点头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另一个散着发的女生拉住:“一起吧,正好透透气。” 谭芊把脸转向马路,什么也没说。 “你喝醉啦?”马尾女生问道,“外面好冷。” “有一点。”散发女生侧身挡在江星闻和谭芊之间,“老师,你看我脸红不红?” 话题被成功转移,三人说了会儿话,网约车就来了。 谭芊被搀扶着上了车后座,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江星闻就直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谭芊身体一僵。 扎着马尾的女生疑惑道:“江星闻,你也要走吗?” 散着发的女生顿了顿,道:“可能怕老师一人回去不安全,要不我们也一起吧,挤一挤,从那边车门上。” 就这样,原本谭芊一人喊的网约车现在成了满载。 她和散发女生对上视线,在昏暗的车厢内露出一个略微苦涩的微笑,女生挨着她坐着,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网约车送到楼下,两个女生把谭芊送进了家门。 谭芊站在玄关内和他们告别:“今天谢谢你们,到了学校给我发个信息,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女生点点头,让谭芊先关门。 谭芊微微颔首,将门关上。 随着“哒”一声门锁落下的轻响,单元楼的走廊内只剩三人。 散发女生看向身边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的江星闻,问他:“不回去吗?” 江星闻淡淡瞥她一眼,一言不发。 散发女生干脆也停下来站在原地,同样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 马尾女生跟了一路,也品出一点不对劲的苗头。 她说话就比较直接:“你不走吗?你不走我们也不走了。” 江星闻皱起了眉,这才转身离开。 三人僵持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一切都被猫在防盗门后面的谭芊尽收眼底。 门上监控记录了所有,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瘸一拐走到沙发上坐下,谭芊先是给女孩儿们发了红包让她们打车回去,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父母的遗照欲言又止。 正发着愣,手机收到了沈绍清的信息,问她实验进展如何。 谭芊缓缓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回过神来。 整理了一会儿思路,也调整好情绪,回复道:还好,很顺利。 对方提醒她别太劳累。 谭芊说自己和学生吃了晚饭,这会儿刚到家。 几秒后,沈绍清回道:我也是。 谭芊的思绪集中在前半句上,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沈老板在“也是”什么,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沈老板是在说自己也刚到家。 他们这是……互相报备呢? 谭芊用食指挠挠鬓边。 她觉得正常异性朋友大概不会刚到家就要和对方来这么一句,如果真有这么一出,就得怀疑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倒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有太多这样的先例。 谭芊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立刻在脑内拉响警报并且迅速远离,但此时却有片刻的犹豫,觉得就凭沈老板那个木鱼脑袋,到底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情是不正常的? 万一他就是喜欢聊天呢? 跟谁都这么聊。 谭芊“嘶”一声,往后仰靠在沙发上。 她难得有些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 【芊:哦,我打车回来的。】 【沈绍清:我开车回来的。】 【芊:我要是碰着沈老板就好了。】 她搭沈绍清的顺风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今晚在餐馆门口接她的人是沈绍清,江星闻就不会坐进副驾,也不会麻烦另外两个学生。 思及至此,她难免想深。 如果自己和沈绍清真发展成情侣关系,那基本就没有江星闻什么事了,晚上回家时屋里也不会这么空荡荡的。有沈老板,还有应阿姨,最起码有人跟她坐在一起说说话,而不是这样捧着手机敲屏幕。 谭芊的视线发直,焦距不定,眼前的字变得模糊。 直到沈绍清的信息又发过来一个,这才回神。 【沈绍清:可以给我电话。】 谭芊一惊,回想自己刚才想的都是些什么,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赶紧关了手机冲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等到完全清醒之后这才重新捡起手机,给沈绍清回复过去。 【芊:哈哈,开玩笑的。】 谭芊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原因很简单:没时间、看不上。 倒不是她眼高于顶,只是学业繁重,加上同龄男生大多幼稚,谭芊对那些孔雀开屏似的炫耀略微嫌弃。 她向来感情锋利,爱恨边缘都清晰。 可如今心口缺了一块,血把一切都变得黏黏糊糊,谭芊竟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对沈绍清到底是纯粹的喜欢,还是被孤独驱赶着不放过任何一丝温暖。 她难得犹豫,心底动摇。 而且说实话,谭芊其实搞不懂沈绍清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应月棠才与她接近?继而询问“如何与母亲相处”以及“提高情商一百问”。 毕竟两人就是因此才有的交集。 如果有别人对应阿姨帮助更大呢?毕竟健谈的姑娘大有人在,沈绍清说不定就喜欢跟人聊天呢?每天回家跟七八个人报备。 谭芊想着想着把自己给像笑了。 虽然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沈绍清干不出这事,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笑完了又重新静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一团。 手机又收到了新信息,送她回来的女生安全回到了宿舍。 同时沈绍清也发来一条。 【沈绍清:我没开玩笑。】 - 实验做得很快,流水线似的忙碌个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 之后的处理数据和绘制图片图表才是花费精力的大头。 谭芊为此宅在家里废寝忘食,以至于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伤腿需要换药。 还是沈绍清当天提醒,她这才记起日子,忙不迭地往医院跑,还好在下班前赶上了。 换药的医生笑着问谭芊怎么没和沈医生一起来,谭芊尴尬地解释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这样和另一个人绑在一起的感觉有点微妙,不过对方是沈绍清,谭芊倒也不是特别反感。 医生很快处理完毕,谭芊拄着单拐出了。 她走路慢,本想着等快到路边再线上叫车。 结果还没走到地方,身边停下来一辆浅灰色的轿车:“谭老师~” 谭芊抬头看去,驾驶座探出半个脑袋,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唐颖然。 她侧过身:“唐医生。” “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吗?”唐颖然问,“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谭芊一开始并不想麻烦别人,但唐颖然报出个地址,和谭芊的小区正好顺路。 “我们住得挺近。”唐颖然继续道,“上来吧,谭老师,现在晚高峰,不一定打得到车呢!” 谭芊不好再拒绝,上了对方的副驾驶。 她将手上的药放在脚下:“这次实在麻烦你,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就行。” “我肯定给你送楼下啊!”唐颖然道,“谭老师不用跟我客气。” 医院到谭芊家小区不远,开车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但晚高峰的车流果然可怕,加上几步一个的红灯动辄一百秒朝上,快十分钟了竟然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 两人闲聊几句,谭芊得知唐颖然和沈绍清师出同门,毕业后一样工作于心外科。 “医院里一堆事等着他呢,师兄还真卸甲归园了。”唐颖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毕竟出了那档子事,也是没办法。” 谭芊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来了:“什么事?” “师兄父亲的事。”唐颖然疑惑道,“你不知道吗?” 谭芊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绍清的父亲意外去世,母亲退休后开了个花店。 沈绍清辞职是为了照顾母亲,其他的事出于礼貌没有刻意打听过,所以并不知情。 唐颖然放缓了语速:“这样啊……” 看得出她欲言又止,谭芊连忙道:“要不你跟我说说?” 她有些口不择言,话说出口之后才觉得有些失礼。 “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事不算秘密。”唐颖然抿了下唇,目视前方,轻声道,“可能你不是医院的,所以不知情罢了。” “师兄的父亲是我们院返聘回来的院士,是国内外都颇具威名的心外科医生。他的去世并不是意外,而是医闹。” 谭芊瞳孔一缩。 “虽然凶手已经伏法,但造成的影响已经无法挽回了。”唐颖然道,“沈院士于抢救三天后死亡,两个月后师兄辞职。我们科室一下失去了两个主任医师,但没一个人多说什么。” 谭芊的五指蜷起,紧紧握住掌心里的手机。 她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唐颖然笑了笑:“我想让你劝劝他。” “以前念书的时候师兄比谁都认真,我能感受到他不是为了学位和荣誉,他是真的很喜欢医学,那种很纯粹的热爱。后来工作了,他也认真对待每一场手术、每一个病人,从来不会敷衍马虎。” “他是我见过最优秀,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我……我不想他就这么离开医院了。” “我知道这样很不妥当,也有点道德绑架,但是那种不理智的人终归还是少数,师兄休息室里挂满了锦旗,他——” 谭芊实在忍不住打断她的话:“你认为沈绍清是因为他父亲的去世而辞职的?” 唐颖然轻蹙着眉:“他说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 那种敏感的原因自然是需要一个得体的外壳,唐颖然并不相信沈绍清辞职完全是因为这个理由。 车子驶过小区门禁,谭芊刷了自己的住户卡。 她给唐颖然指了方向,车辆穿梭于路边茂密的绿植下。 “不管是哪种都无可厚非。”谭芊说。 唐颖然叹了口气,没说出什么话来。 单元楼下,唐颖然踩下刹车。 谭芊再次道了谢,抬手摘下安全带。 临下车前,她认真而又严肃地对唐颖然道:“很抱歉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沈绍清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不过你真的很关心他,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大约是幸运的。” ----------------------- 作者有话说:明晚十一点再更新,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顺便打个广告,下本《冬山如睡》求收藏! 高考后的第十二年,明峤与沈时安再遇。 对方任教于当地的一所大学,依旧是缓慢温和的模样。 两人吃了顿饭,聊了会天。 话题扯到了程星漾——沈时安一母同胞的弟弟,亦是明峤的前男友。 “和你分开后他消沉了许久。”沈时安道。 明峤笑着抿了口水:“那你呢?” 片刻的沉默后,明峤追问:“沈时安,那你呢?” 依旧沉默,她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你真是一点没变。” · 沈时安和程星漾是对双胞胎。 两人身材相仿,容貌相似,性格相反。 哥哥寡言温和,弟弟张扬跳脱。 高考结束那年,明峤约了沈时安去古寺祭拜。 祈福树下,少女长发白裙,羞涩大胆。 可没等来沈时安,却等来了程星漾。 “你喜欢的是我哥?”程星漾不敢置信,“开什么玩笑。” 心上人被贬低,明峤自然不高兴。 她向来尖牙利齿,两人不欢而散。 多年后,沈时安忍不住问:“你又为什么会和星漾在一起?” “因为好玩。”明峤笑着冲他一挑眉,“要在一起吗?沈教授?” 沈时安想了一夜,隔天带着明峤打了结婚证。 钢章“咔”一声盖在照片的右下角,明峤接过那两张红本本,感叹道:“这么多年过去,倒也有点长进。” ·温和稳重x清冷强势 ·双洁双c,前男友是假的 ·双向暗恋,彼此唯一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老实人娶到了一个厉害媳妇 第28章 第28章 谭芊到家好一会儿, 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忘了。 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突然“哎”一声,她今天从医院拿的药落在唐医生车上了。 光顾着聊沈绍清了。 这个便车搭得纯属偶然, 谭芊也没唐医生的联系方式。 她思来想去,除了去医院挂号,就只能找沈绍清了。 左右也都是这个人害她忘记, 也算是礼尚往来。 然而正当她点开手机时, 沈绍清的信息恰巧弹了出来。 谭芊一愣, 心想有这么巧吗。 【沈绍清:你的药在我这。】 还真这么巧。 【芊:唐医生给你的?】 【沈绍清:嗯, 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芊:我正想找你。】 【沈绍清:我给你送过去。】 谭芊本来还想客气一下,但对着沈绍清又觉得做作, 干脆就不说了。 【芊:你今天没在花店吗?】 【沈绍清:下班了。】 【芊:这么早?】 【沈绍清:不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谭芊把家里稍微收拾了一下,省得一会儿沈老板过来太尴尬。 然而没过一会儿, 沈绍清又问她喝不喝排骨汤。 这其实挺突然的, 毕竟沈老板从来也没有什么烹饪爱好,谭芊仅用几秒就猜到了排骨汤是谁做的。 应阿姨做的药膳那自然是喝的。 谭芊去了趟厨房,在煮米饭和下面条之间选择了后者。 人刚回家晚饭就解决了,她美滋滋地洗了个脸, 坐沙发上划拉了几下手机,等着沈绍清拎着排骨汤过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绍清给谭芊打了通电话。 他是过来了,但人在地下车库,拎着排骨汤的另有其人, 已经在电梯里了。 谭芊连忙过去开门,刚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电梯到达的声响。 应月棠就这么拎着一个排球大小的保温桶出现了。 “应阿姨。”谭芊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 怎么还麻烦您跑这一趟?” 应月棠笑呵呵地说:“就是因为有些晚了,我想着绍清过来会不会不方便。” “方便方便,没什么不方便的。”谭芊赶紧侧身让应月棠进门,“他在楼下吗?我的天,我让他上来!” 六点多的时间并不算晚,只是二月的天黑得早,天一暗下来做什么都不方便。 换个人谭芊大概是会介意的,但沈绍清还好。 倒不是说和他关系斐然,所以默认对方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房间。而是沈绍清的教养和品性有目共睹,即便谭芊敞开大门,对方也会有意避嫌,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现下有应月棠在,就更不需要顾忌了。 没一会儿沈绍清上了楼,应月棠已经在厨房忙着给谭芊下面条了。 谭芊提前给沈绍清拿了客用拖鞋,捂着脸,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沈老板你快去把阿姨劝出来,她第一次到我家,我没招待她就算了,还让客人进我家厨房给我做饭,我的天,我要难受死了。” “让她做吧。”沈绍清不仅不拦,甚至还颇为放任,“她说你受伤后都没看望过,这汤本来就是给你熬的。” “啊?”谭芊愣了愣,“今天不是因为唐医生吗?” 沈绍清解释道:“她原本打算明天带给你。” 谭芊嘴巴一撇,赶紧抬头,用手往自己眼睛里扇扇风:“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我要掉小珍珠了。” 沈绍清的视线微垂:“吃药了吗?” 谭芊立刻就从刚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啊?你这是职业病吗?” 沈绍清虽然是第二次进入谭芊的房子,但说成第一次做客也没什么问题。 谭芊的家不大,装潢简单,家具大多原木,看起来非常清爽。 电视里放着某档纪录片,沈绍清坐在沙发上认真看了一会儿,直到应月棠端着一大碗面条出来:“绍清,你要不要也来吃点?” 沈绍清抬眼看过去:“我?” “你不是没吃晚饭吗?”谭芊拿着筷子出来,“一起吃吧。” 应月棠带过来的排骨汤就多,谭芊两把面条下进去,一锅都快满了。 三人坐下分了分,沈绍清分到一海碗。 谭芊低头抿了口排骨汤,香得她舌头要掉了。 加上今天白天也没吃什么,跑来跑去的确有些累,竟然就这么稀里哗啦地吃掉了比平时更多的饭量。 “好饱……”谭芊摸摸自己肚子。 “我应该明天中午再带给你的。”应月棠笑着说,“晚上吃这么多不好。” 谭芊笑嘻嘻地说:“明天带给我我也会吃两顿,总要有一天是撑着肚子睡觉。要怪就怪阿姨炖的汤实在是太好喝了,余味甜甜的,和我以前喝过的汤都不一样。” 应月棠道:“我加了一些黄芪和枸杞,补气养血,你喝了好。” “谢谢阿姨。”谭芊歪歪身子,把脑袋往应月棠的肩上轻轻靠了靠,“以后我炖汤的时候也放一些,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应月棠侧过脸,抬手摸摸她的头发:“还是女孩儿好,我以前就想要个女儿,可惜了。” 这似曾相识的话,不仅谭芊注意到了,就连一直在一边默默吃饭的沈绍清都抬起了头。 谭芊连忙轻咳一声,生怕沈绍清又石破天惊地冒出一句“怎么不生”。 “儿子也好啊!”她努力补救道,“看沈老板多乖啊,我们吃不完的面条都给他了。” 应月棠茫然了一瞬:“什么?” 沈绍清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应月棠原本正捋着谭芊的发梢,两人靠在一起,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这话问后,她身子僵了一僵,蓦地坐直了,抬头绕着餐桌扫了一圈,这才将目光定格在沈绍清的脸上。 沈绍清沉默地与她对视了片刻,应月棠这才重新松下肩膀,垂眸去看面前的瓷碗。 可沈绍清却没有任何动作,他依旧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刚才欢快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谭芊的坐在两人之间,视线左右来回几下。 她不清楚这对母子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贸然开口打破这份缄言。 最后,还是沈绍清垂下睫,他一言不发地将碗里的面吃完,收拾好碗筷后和谭芊告了别。 回去的路上,沈绍清一直保持着沉默。 等到了家,他这才问道:“你是忘了我吗?” 应月棠一顿,把保温饭桶放回厨房:“没有。” 沈绍清皱眉:“你该去医院。” “说了我不去。”应月棠说着就往卧室走,“我讨厌那个地方。” 沈绍清快她一步,将人拦下:“那你也该吃药。” “我没病!”应月棠陡然提高了声音,“你爸之前脑子也不清楚了,年龄到了就这样!” 沈绍清与她对峙不下:“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病还能通过药物控制——” “别说了!”应月棠双手捂住耳朵,“我自己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你真的清楚吗?”沈绍清握住她的手腕,“你现在的判断还有参考价值吗?” 应月棠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她是一个一生体面的女人,从来也没这样被钳制过,于是更加用力地挣扎了起来:“你放开我!” 因为动作太大,额前的碎发散了下来,垂在颧骨上。 那双微微深陷的眼眶红了一圈,即便是双手一起用尽了全力,却没有动摇沈绍清丝毫。 “你——”应月棠哽咽着,“你还想干什么?” 沈绍清的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吃药。”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应月棠躬身尖叫起来,沈绍清的五指一松,她蓦地缩回卧室,“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沈绍清将手掌按在门上,喉结滚动。 “妈。” 无人应他。 沈绍清敲了敲门:“妈。” 还是没有动静。 慌乱从心底蔓延开来,沈绍清下意识摸到手机,想问问谭芊要怎么办。 只是在点开谭芊的对话框前,先看见了她发的朋友圈。 【芊:超级无敌好喝的排骨汤,减肥暂停,吃好喝好![图片]】 沈绍清犹豫片刻,放下手机。 只是下一秒,谭芊竟给他发来了信息,询问应月棠状态如何。 沈绍清薄唇轻抿,拇指点击屏幕:不太好,我在劝她。 【芊:别太强势,说点好听的话。】 沈绍清懊恼地叹了口气。 【沈绍清:知道了。】 - 二月末,老师比学生要先开学。 谭芊的脚腕好的差不多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随身带着单拐。 忙完工作上的事,又抽空和学生一起把实验试块集中摧毁。 等把实验垃圾处理完毕,也就宣告了整个实验的彻底结束。 开学在即,她又把这群小崽子带出去海吃胡喝了一顿。 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发生,她刻意多带了个同事一起,想着万一有什么问题,今天就去职工宿舍凑合一晚。 然而就在一群人说说闹闹的时候,谭芊突然接到了一通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沈绍清的名字,她按着椅背起身,蹦达到窗边接听。 沈绍清很少给谭芊打电话,两人交流大多都是发送信息。 这次来电谭芊接听前只是觉得大概有什么要紧的事,可当话筒那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沈绍清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炸/弹般落进了她的耳朵里,轰然炸开。 “我妈有和你联系吗?她走丢了。” -----------------------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努力日更中! 25.26章红包以发送完毕,谢谢大家的喜欢 第29章 第29章 谭芊身体一晃, 抬手扶住窗框。 “你说什么?!” 包厢内吵吵嚷嚷,谭芊听沈绍清说话本就费劲,现更别提还要去理解那一句难以细想的“走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即便她想自欺欺人, 想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但听完沈绍清的解释后她如遭雷劈,停在原地一动一动。 有人察觉出了她的异常, 大家说话的音量也慢慢降了下来。 一起吃饭的女同事走到谭芊身边扶住她:“怎么了?” 谭芊挂掉电话, 失魂落魄地转身:“家里老人走丢了, 我、我得去找……” 今天下午五点, 应月棠如往常一般去中医院理疗。 沈绍清继续在店内处理花材,直到快七点才关店回家。 意外的是, 家里房门紧闭,应月棠并没有回来,沈绍清立刻给季瓷打电话, 医馆那边说应月棠来这边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 也就是说, 距离现在为止,应月棠已经失踪一个半小时了。 她最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可能是忘了回家的路。 现在天都黑了,冬夜又那么冷, 谭芊简直不能细想。 她指尖都在发抖,摸着窗沿就要离开。 然而没走一步,又突然想起要去拿自己的单拐。 刚一转身,同事就将单拐递到了她的手边。 “你冷静点,先别急。咱们人多, 你把老人的照片发在群里,一起找。” 学生们饭也不吃了,立刻涌到谭芊的身边, 应和道:“是啊,我们现在就去找!” 谭芊关心则乱,竟然没想到这一层,她忙不迭地划开手机,向沈绍清要了照片以及当天应月棠的穿着发到班级群里,学生们立刻发朋友圈把信息扩散开来。 此时已经是晚上,路边有鸣笛的警车。 警车附近,谭芊和沈绍清碰面了。 “怎么样?”谭芊问道。 沈绍清的话难得带上急躁:“她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半个小时前,在这条路上。” 谭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路蜿蜒的灯带。 再往前就是高架桥,桥上车辆飞驰,通往京市的外环。 谭芊一时脚软,踉跄半步。 同事连忙扶住她。 沈绍清说完就要走,谭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这边有条河。”谭芊努力吞咽下情绪,尽量让话说得平稳,“我建议先沿着河边找……” 她说完,又松开沈绍清,转身对警察道:“同志您好,监控能让我看看吗?我、我也是家属。” 监控画面很模糊,加上又是晚上,清晰度很差。 谭芊依稀可以看见有道身影沿着路边缓缓地走着。 虽然她是很不确定这个人是否就是应月棠,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情绪很稳定,没有一丝慌乱的样子。 如果是因为病发记忆有损,她不会这么冷静。 谭芊咬紧牙关,心又沉了几分。 同事在一旁忧愁道:“你刚才让他们去河边找,是不是觉得——” 谭芊无声地点头。 同事不解:“那高架上也有可能啊。” 谭芊又摇头:“她不会连累别人的,高架上的护栏太高了,翻不下去。” 同事心一惊:“你怎么知道?” 谭芊用手指揩掉眼角蓄着的泪:“我开过车。” 她快速收拾好情绪,和所有人一起踏入找人的行列。 好在如她所料,学生没一会儿打来电话,说人在湖边找着了。 谭芊的一颗心猛地落回肚子里。 然而还没等她彻底松下下一口气,对方又立刻道:“但她要跳河,我们没人敢拦。” 谭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湖边已经拉上了警戒线。 她和同事被拦在线外,什么也看不见。 “你不是家属吗?”刚才给谭芊查看监控的警察一把抓住她。 “是!我是家属!”谭芊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让我进去,我能劝她!” “你别激动。”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谭芊往里走,“我们在布置救援,你先稳住她的情绪。” “沈绍清呢?”谭芊问。 “他儿子吗?”警察说,“还在路上。” 饶是谭芊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见蹲在栏杆外缩成一团的应月棠时,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应阿姨……”她喃喃着,“应阿姨我是谭芊。” 应月棠也在哭,她的哭声被风刮得零碎。 谭芊只隐约听见一句“你们别过来”,接着,不等她有所反应,应月棠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谭芊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应、应阿姨!”她几乎是往前爬了两步,“别!别!求你了。” 应月棠慢慢地挪动身体,看向脚下深色的暗流。 即便整个人抖得厉害,也能清晰地看出她的脊背起伏,是一个深呼吸的动作。 她在和下意识的恐惧作最后的斗争。 时间太短了,营救人员压根还没做好准备。 晚上的水流湍急,一旦落水,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周围的警察跃跃欲试,企图在最后这千钧一发之际找到机会把人救下来。 应月棠的身体又动了几分。 “妈——!” 猝不及防的,沈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月棠身子一僵。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另一道更为凄厉的哭喊。 “妈——!!!”谭芊手脚并用往前爬过去,“妈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满脸是泪,声音嘶哑。 “你带我走吧,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应月棠愣住了。 旁边的警察手疾眼快,隔着栏杆牢牢扣住了应月棠的手臂。 几乎同时,有人迅速翻过栏杆,把应月棠拦腰一抬,随即三四个人在护栏内接手,在杜绝一切意外的情况下把人送进了警车。 谭芊整个人瘫在地上,三魂七魄抽走了一半。 没等她反应过来,有人抄起她的膝窝,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谭芊闻到了一股令人心安的香味,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沈绍清抱进了警车里。 应月棠正坐在她的身边。 谭芊愣了两秒,直接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警车直接开去了医院,车上两个病号,该挂哪科挂哪科。 谭芊的脚本来都快好了,现在重新肿成了一个猪蹄。 她像块木头似的躺在病床上,两眼空洞。 同事守在她的床边:“那边要做笔录,有的忙。” “我知道。”谭芊转头看向对方,有些愧疚道,“今天耽误你时间了,我其实没什么事,要不你先回去吧?” 同事叹了口气:“谁让我吃了你这顿饭呢?那就老老实实照顾你吧!” 谭芊勾了勾唇,扯出一抹笑来:“你饭都没吃几口,可真的亏大了。” 没躺一会儿,唐颖然过来了,她查看了一下谭芊的脚伤,问道:“感觉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 “我一切都好。”谭芊道。 唐颖然点点头:“那就好,师兄让我来照顾你。” “我没什么要照顾的。”谭芊语速很慢,声音也很轻,你去应阿姨那吧,她不喜欢到医院的。” “阿姨那边没什么事。”唐颖然说,“她的情绪很稳定。” 谭芊“哦”一声:“我的情绪也很稳定,只是刚才想起我妈妈了,心里有点难受,其他没什么。” 刚才哭喊时,那种剜心剔骨的痛苦仿佛能把她的身体撕成两半。 她的所有力气、所有情绪,都因为那份痛苦而消耗殆尽。 等到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一般。 她的脑袋空空,情绪也空空,灵魂和身体仿佛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她浮在半空中看自己。 “我记得你也是要看心理医生的。”唐颖然说。 “我已经来咨询过三次了,医生说我暂时没有太大的心理问题。”谭芊平静道。 “我感觉你可能也有一点问题。”同事忧心忡忡地在一边插了句嘴,“你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 谭芊:“……我只是有点累。” 她闭上眼,脑海中出现了在猎猎夜风中发抖的应月棠。 只要稍微往旁边站一点点,那具孱弱的身体就会坠入汹涌的河流中去。 谭芊猛地把眼睛睁开。 唐颖然站在床尾,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可能我的确有一点问题。”谭芊勇于承认,并不讳疾忌医,“可是精神科的医生应该下班了吧?” 晚上十点多,除了急诊外都下班了。 但应激障碍也不一定非要精神科的医生才能诊断出来。 比如谭芊这种非常明显的,光是唐颖然就能直接给确诊了。 “不奇怪。”谭芊说,“我本来就有点神经。” 同事捧着脸:“好了,这不是你搞抽象的地方。” 谭芊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再次提议:“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有唐医生照顾我就行。” “我?”唐颖然往病房外一抬下巴,“外面站着的那个呢?” 谭芊跟着她一起往外看:“什么?” 同事小声提醒:“江星闻。” 谭芊:“……” 她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你学生?”唐颖然问。 谭芊随便“嗯”了一声。 “高中的时候是谭老师妈妈的学生。”同事好心解释说,“后来又成了谭老师的学生,挺巧的。” 唐颖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巧。” 谭芊拿过自己的手机,给江星闻发信息让他回去。 江星闻不出意外地没听她话,说只在门外守着,不进去。 谭芊心想你进不进有区别吗? 想完自己又在心里回答了:还是有的,进来更麻烦。 谭芊又把手机放下。 恰巧此时,病房门从外面被叩了两声。 谭芊下意识以为是江星闻,“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结果门打开,进来的是沈绍清,谭芊跟仰卧起坐似的,又“唰”一下躺了回去。 想想也是,江星闻怎么会这么有礼貌。 刚想完,往旁边一扫眼,江星闻跟在沈绍清身后一起进来了。 谭芊“唰”一下又坐起来了。 完了!这俩碰上了! 要死要死,坏事坏事! “应阿姨还好吗?”谭芊先一步开口问沈绍清。 “还好。”沈绍清停在床尾,“我姑姑在照顾她。” 他的话音刚落,江星闻走到了谭芊的床边:“姐。” 说完后十分警惕地看了眼沈绍清。 江星闻也就以前高中的时候这么喊过谭芊,上了大学之后在人前都是规规矩矩地喊谭老师,所以这么一喊把谭芊给喊懵了。 谭芊被不知道是先回沈绍清的话,还是先应这声让人意外的“姐”。 虽然沈绍清对此一直保持沉默,但她还是有点手忙脚乱了,眼睛这看那看,最后干脆重新往床上一倒。 “先不说了。”谭芊闭上眼,“有点头晕。” -----------------------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哭 第30章 第30章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谭芊说完这话后,沈绍清只是确认了她暂无大碍后就离开了。 江星闻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直杵在床边,刚才信息里的“门外守着不进去”就像是别人说的。 同事原本不打算走的, 现在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打算带江星闻一起回学校。 江星闻起初不为所动,谭芊沉着脸说明了不方便, 唐颖然又保证自己会照顾谭芊,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人走后, 唐颖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真头疼啊。” 谭芊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小孩心思。” 唐颖然笑了声:“你不喜欢而已。” 谭芊思索片刻,认真询问道:“你喜欢?” 唐颖然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晚间无事, 两人在这闲聊。 话题因江星闻而起,有些私密。 一般来说谭芊和唐颖然还没到聊这些的关系,但今晚不知怎么的, 嘴一张就开始推心置腹起来。 唐颖然是个要强且慕强的人, 她的择偶标准和能力挂钩,与其他没什么关系。 “冒昧地问一句。”谭芊终于还是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你的sci是不是也很多?” “还行吧。”唐颖然轻飘飘地带过了,“数量也不是越多越好, 还得看含金量,我师兄的大小论文都挺多的,他跟你说过吗?” 话题成功地从江星闻转移到了沈绍清身上。 聊起沈绍清谭芊可精神了。 头也不晕了脚也不疼了,两眼放光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 唐颖然和沈绍清认识十几年,也算是多年好友。 在她记忆里, 沈绍清念书时就这样,分明年纪轻轻又像是一把年纪,无论做什么事都很稳。 唐颖然比沈绍清低一届, 在第一次处理小白鼠时出现了疏漏。 那时她还年轻,心里存有一丝不忍,腹腔注射后的小鼠出现了漏液。 正手足无措时,沈绍清直接拉断了小鼠的脊柱,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给了唐颖然极大的震撼。 “起初觉得他残忍,后来明白是仁慈。” 沈绍清不爱说话,沉默占据了他大多时间。 没脾气没情绪没表情,日常不是进实验室就是宅图书馆,除了必要的运动以外,几乎看不到他有任何的娱乐活动。 也符合谭芊对沈绍清的刻板印象。 “所以他辞职时我挺震惊的,我有点想不出来师兄不干这行还能干什么。”唐颖然皱巴着脸,有点欲言又止,“后来他去卖花了……我觉得……也还行吧。” 谭芊低头笑出来。 唐颖然也无奈地摇摇头:“我去过店里一次,看阿姨状态很好,就总觉得师兄辞职有其他原因。现在想想,自己还是太不专业了。” 谭芊之前吃了药,和唐颖然越聊越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时床边的人变成了沈绍清,谭芊揉揉眼睛,对上沈绍清的视线。 病房里非常安静,只亮着门口走廊的一处顶灯。 窗帘半遮,清亮的月光洒了一地,也覆在了沈绍清宽阔的肩上。 他垂着睫,眼瞳中是投进去的阴影,黑漆漆的一片,让谭芊想起静默的河流,安静地隐藏着水平面以下的暗流汹涌。 先是有片刻的沉默,谭芊率先开口:“几点了?” 晚上十一点半,她也没睡多久。 谭芊晃晃脑袋,感觉自己被医院的暖气蒸得昏昏沉沉。 问了应月棠的情况,确定对方一切都好时松了口气。 “阿姨可以留在这吗?她不是不愿意来医院?” 沈绍清道:“她意识清醒时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应激反应,这边也需要观察一下她的后续状况。” 谭芊点点头:“那就好。” 话题在此中断,沉默让气氛有些尴尬。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谭芊挠挠鬓边:“你说。” “你还好吗?”沈绍清问。 谭芊笑起来:“之前不是问过了?我好得很,就是脚又肿了,没办法。” 她的眼睛还肿着,薄薄的眼皮红彤彤的,睫毛上还凝着湿润。 分明笑起来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却被泪水腌渍得狼狈,沈绍清只是看过一眼就垂下视线。 “今晚多亏有你。”沈绍清说。 谭芊的笑容渐敛,肩膀也随之塌了下来。 回忆起桥上的夜风猎猎,原本胸口平静下来的心脏仿佛又开始不正常的跳动起来,抬手按住左胸,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沈绍清立刻道:“先不提了。” 谭芊茫然地“啊?”了一声,没伤感一秒就被逗笑了:“哎,也没什么不能提的,我现在情绪很稳定的。不过你那时候去哪儿了?怎么半天才赶过来?” 沈绍清道:“附近有人在找,我走远了些。” 谭芊点点头:“其实大家都在忙,和他们比我也没做什么。” 沈绍清沉默片刻,缓慢开口:“在桥上的时候,如果是我,可能喊不住她。” 谭芊有些愣怔,随后摇头道:“不,反而是因为你喊的那一声,阿姨才会回头。” 说罢,她又十分笃定地补充:“把她喊回来的是你。” 沈绍清微怔。 “她那时候已经松手了,可听见你喊她,又回头了。”谭芊呼了口气,停顿片刻,继续道,“你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放心留你一个人?” 夜间的住院部很静,静到只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显得波澜壮阔。 沈绍清收敛的情绪在此时被放大数倍,谭芊可以看见他轻颤的睫毛,和上下滑动的喉结。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谭芊轻声道,“如果那时候我也能及时发现我妈妈的异常,将她送医,她可能也不会走得那么突然。” 沈绍清道:“不要自责。” 谭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苦笑道:“什么自不自责的……我妈都已经走了,我做什么都没用了。但你不一样,你还能补救。” “你和阿姨都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心里想什么都藏着,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么知道呢?” “而且你的脑回路也有问题,竟然还觉得阿姨不喜欢你,那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推一推,阿姨会不会觉得你也不喜欢她呢?” 沈绍清一愣,思索片刻后道:“我和她有过争吵。” “又有?”谭芊问,“是之前那一次,还是新的?” “新的。”沈绍清抿了下唇,哑声道,“她失态了。” 谭芊惊讶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沈绍清略有迟疑,“我不想太麻烦你。” “怎么能是麻烦呢?”谭芊连忙道,“当初你不就是雇佣我让我和阿姨沟通的吗?” 沈绍清欲言又止。 “你应该及时告诉我的,你嘴那么笨。” 沈绍清无话可说了。 “你跟我复述一遍你们的争吵内容。不要加入主观概括,要一模一样的客观重复。” 沈绍清的嘴虽然笨,但表述能力还是在线的。 谭芊在详细了解完前因后果低头沉思了片刻,她的眉头拧成小山,忧心忡忡:“其实这几天我想了一些事情,但是由于没有任何依据,所以我没向你开过口。” “阿姨之所以走极端,是不是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沈绍清一怔。 “关于阿尔茨海默症,在你第一次向我提及时我就搜索过与之相关。前期的症状或许可控,但到了后期可能会失去自理能力。应阿姨就是太明白自己的病情,所以才会放弃治疗。至于抵触医院,只不过在给她的行为找一个借口罢了。” 许久的沉默后,沈绍清嘴唇蠕动,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是我父亲的原因——” 提及自己的父亲,他的话音稍停,整理好情绪后继续道:“我的父亲是在医院里去世的。”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谭芊的手指轻轻揪起了被褥:“我听说过叔叔的事。” “我——”沈绍清深深吸了口气,“我以为她是应激。” 曾经那些劝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他们的交流只会演变成争吵。 应月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沈绍清丝毫没有察觉。 这么多年,他与母亲之间缺失了太多的亲情,当父亲去世后,那一点点细微的亲缘纽带无法抵抗任何情感变动。 他辞职回来照顾母亲,把母亲照顾地寻短见。 沈绍清微微弓下身子,按住了自己的眉骨,只觉得心口生疼。 “我不知道怎么做。”他哑声道。 而此时,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教你嘛。” 夜深了,谭芊暂时在医院里歇下。 沈绍清将房门关上,回了应月棠的病房。 陪护床位的姑姑和堂姐都已经睡着了,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像刚才守着谭芊那样,又守着自己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轻轻抽动了一下。 沈绍清抬起视线,发现应月棠正半阖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母子俩对视片刻,沈绍清往前倾过上身。 他牵过应月棠略显枯瘦的手,握进掌心。 “妈妈。” 应月棠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们上一次牵手似乎还是沈绍清很小的时候,幼童下意识依赖母亲,稚嫩的手指牢牢攥着她的手。 而现在,男人的手掌宽厚,指根处有长期握持精细器械而留下的薄茧。 那是一双救死扶伤、托举万物的手,是她的孩子的手。 细细的眼泪从应月棠的眼尾滑落,掉进耳朵里。 沈绍清俯下身,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侧脸:“妈妈,我很爱你。” 他感受到了淡淡的体温,是独属于母亲的柔软。 再开口,沈绍清的话中有了哽咽,声线模糊不清:“你还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谭芊在医院的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她的梦境纷繁杂乱,幻灯片似的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是经历了很多,可醒时又全不记得。 这种感觉很累,像被狗撵。 谭芊在前面使劲跑啊跑啊,突然听见身后的狗说话了——“你怎么在这?” 她从梦中惊醒。 天刚亮,晨光金黄金黄,是太阳刚升起时没有热度的颜色。 谭芊慢半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声线大约是江星闻的,整个人立刻像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爬了起来。 沈绍清和江星闻又在病房门口撞见了。 谭芊赶紧摸着墙去卫生间把自己洗漱收拾一遍。 沈绍清比江星闻高上一点,微微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旬多的孩子——他以前在花店工作时见过,对方一路追着谭芊,谭芊当时走路的脚步极快。 “我是谭芊的朋友。”沈绍清说。 江星闻道:“她是女的,你就这么一声不吭进去了?” 片刻的沉默后,响起两道叩门声。 此刻的谭芊已经重新摸回床上躺下:“……请进。” 江星闻先一步进来了:“你醒了?” 谭芊一看见对方就头大:“嗯……你今天没课吗?” “来得及。”江星闻大步走到床边,把手上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我买了早饭,你吃一点。” 谭芊压根来不及拒绝,江星闻就先一步支起病床上的桌板,把豆浆米粥茶叶蛋一一拿出来摆在谭芊的面前,殷勤地问她想吃什么。 谭芊烦躁地抓了把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发:“我不吃,你快收起来回学校上课。” 沈绍清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进了病房。 他站在床尾,看了眼桌板上五花八门的早饭,又看了眼满面愁容的谭芊。 浓密的睫毛覆下来,似乎勾了下唇角。 谭芊被江星闻憋了一肚子闷气,正难受呢,突然就有了个宣泄的出口。 “你是笑了吗?”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绍清,“你竟然还在这笑。” 沈绍清轻咳一声,板起脸。 江星闻也回头看了眼沈绍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两人的不同寻常,只是无论心中有多酸涩,到底是没有立场。 “不收你就放着吧。”谭芊实在没法了,“赶紧回学校上课。” 谭芊到底是老师,江星闻不可能直接旷课赖在这。 即便他一点都不放心两人独处,但到底还是卡着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人离开后,沈绍清这才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吃我的吧,我不用回学校上课。” 谭芊给气笑了:“一晚不见你功力大增,都能过来调侃我了?” “没有。”沈绍清说,“看你实在窘迫。” 谭芊忍不住吐槽:“我拒绝过他很多次了。”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伤心。”沈绍清说。 “他比我小了七岁!”谭芊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我的老天爷——” 沈绍清将谭芊面前摆得五花八门的早饭一一收起来。 这个动作耽误了些许时间,让这段对话有了短暂的停顿。 接着他将保温桶打开,扑面而来的鲜香咸味让谭芊精神一震。 “这是什么?”谭芊问。 沈绍清答:“海鲜粥。” 就听起来就很好吃。 在谭芊搓搓手指等待美食降临时,沈绍清冷不丁冒出一句:“喜欢年纪大的?” 谭芊一顿:“呃……” 没等她“呃”出个所以然来,沈绍清又问:“我好像也比你大了七岁。” 谭芊这回连呃都呃不出来了。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了,最起码让她喝一口粥。 可就在沈绍清盛好粥、即将递到谭芊面前时,那只小碗突然又在空中悬停住了。 “这个年龄差会很难以接受吗?” 依旧是沉默。 曾经两人对话的角色在此刻似乎发生了置换,沈绍清连着说了好几句,谭芊倒成了一言不发的那个。 最后,沈绍清叹了口气,还是将那只碗放在了谭芊面前。 “怎么不说话?” ----------------------- 作者有话说:谭老师:你也给我闭嘴回学校上课去。 第31章 第31章 谭芊还能说什么, 她无话可说。 与其相顾无言,不如低头干饭。 “问这个干嘛?”她迅速转移话题,“阿姨吃早饭了吗?” “吃了。”沈绍清说, “她让我给你送来的。” 察觉到关键字眼,谭芊坐直腰背,双手捧着小碗, 目光在沈绍清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哦, 那我得谢谢阿姨。” 沈绍清立刻道:“我本来就要来送给你的。” 谭芊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和妈妈相处的不错?” 沈绍清目光柔和了许多:“嗯。” 一些话没说出来的时候总觉得艰难, 可真说出口了, 又觉得无非只是一句表达爱意的话罢了。 “看吧,阿姨其实挺好哄的, 你以前就是对她太冷淡了,女人嘛,说点好听的哄一哄就好啦!” 沈绍清垂眸, 若有所思。 片刻后微微抬眼, 看向谭芊,认真询问:“你也是吗?” 谭芊一愣,十分艰难地把嘴里的半截虾仁咽下去。 “沈老板,你可真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在帮你调节母子关系,你把我教你的用来对付我?” “不是对付。”沈绍清解释道,“我是担心这次的意外会对你造成影响。” 谭芊又喝了口粥,腮帮一动一动。 她的脸颊白皙,鼓起时略带圆润, 咀嚼时像兔子吃草,咕叽咕叽,十分可爱。 沈绍清盯着那小半边脸看了片刻, 垂下目光。 “影响肯定会有的,但我能克服。”谭芊几口把剩下的海鲜粥喝完,大咧咧地将碗递回去,“一会儿我得去精神科找许医生聊天,不过你大可放心,我超健康的。” 谭芊吃饱喝足,打算早早过去。 但等到下了床,这才发现自己的单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沈绍清从护士站那儿推来一个轮椅,谭芊往上面一坐,正低头捣鼓着自己要怎么动手,只听见身后沈绍清让她把手收回,接着轮椅“吱”一声,被推着慢慢地往前走了。 谭芊往后仰起脸:“你送我过去呀?” 沈绍清“嗯”一声:“有点远。” 早上八点多,正是刚查房的时候。 走廊上有陆陆续续回办公室的医生,见着沈绍清都会礼貌地问一声好。 于是谭芊又仰起脸:“他们都认识你哎。” 沈绍清依旧波澜不惊:“以前的同事。” 谭芊干脆往后靠在椅背上:“听说你是工作狂。” 她的长发低低束在脑后,鬓边的碎发微微散出一些,尾稍轻飘飘地挠过沈绍清的指背——他正握着推手,食指微微抬起些许,拨弄那丝柔软的碎发,却又没舍得将它挑开太远。 “我不是。”沈绍清定了定心神,“正常上下班。” “卷王一般都这么说。”谭芊道。 “没有。”沈绍清坚持道,“下班我就会走。” 他们进了另一栋楼,早上的医院人总是很多。 电梯等了两趟才进去,沈绍清将轮椅反推,自己护在谭芊的面前。 这个站位让对视变得轻松很多,谭芊一抬头就能撞上沈绍清的目光。 对方的注视似乎持续了很久,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都快垂到了鼻梁,和浓密的睫毛糊在一起,一眼扫过去黑漆漆一片,更衬得他皮肤雪白。 一个大男人……皮肤这么好做什么? 谭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电梯里人挤着人,她不自觉地蜷起手指,率先移开目光,不自在地左右看看。 好在十楼很快就到,沈绍清又后退着把轮椅给拖出了电梯。 许医生和谭芊打了个招呼,又和沈绍清聊了几句。 两人约好了时间,等到咨询结束,沈绍清再进来把谭芊接走。 “挺好。”许医生乐呵呵地说。 不过就两个字,越是简洁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 谭芊被说得有些耳热,嘴闲不下来的话痨也变得有些语塞。 结果沈绍清倒是大方应了声:“麻烦了。” 出了办公室,谭芊又被沈绍清推去了应月棠那儿。 到了病房,她才明白为什么沈绍清会有那么多时间跑来自己这里,因为守在应阿姨身边的人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年纪大的年纪小的,坐着的站着的,一眼扫过去得有五六个。 这一群人本来正聚在一起说话,在谭芊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朝她投来了目光。 谭芊:“……” 如芒在背了。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应月棠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关系,反倒是谭芊,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学生,严格来说算是忘年之交吧,只是目前看起来她和沈绍清的关系倒像是更为亲密。 “小芊来啦。”应月棠从床边站起来,“你还好吗?” 谭芊撑着扶手,也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沉淀了一夜的情绪,本想在应月棠面前表现得平静,可当真看见对方和往常一样安然无恙地冲她微笑,即便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心底却还是不受控地泛起了阵阵波澜。 “我……我没事。” 应月棠走到谭芊面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喉间的情绪翻涌,最后只化为轻轻拍过她手背的动作。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被沈绍清推出病房时,谭芊还有一些愣神。 直到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这才眯了眯眼,抬手挡在眉骨。 “沈老板。”她慢吞吞地问,“你要把我推到哪?” “回家。”沈绍清继续把他往前推,轮椅碾在水泥路面,有轻微的震动和响声。 “你要送我回家啊?”谭芊仰头问。 沈绍清低下头:“你想去哪?” 谭芊就这么靠着,半阖着眼,懒洋洋地晒太阳:“快到中午了,我还没吃饭呢。” “想吃什么?”沈绍清问。 谭芊笑眯眯道:“你做给我吃呀?” 沈绍清:“嗯。” 她问得直白,沈绍清也答得清楚。 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太阳晒着暖和,心里也跟着暖和。 谭芊嘿嘿笑了两声:“今天吃什么?” “看你。”沈绍清把轮椅停在自己车前,“支持点菜。” 谭芊金鸡独立,扶着车门蹦跶进了副驾。 沈绍清将轮椅折叠收起,放进了后备箱。 “轮椅可以带出医院吗?”谭芊问。 沈绍清扣上安全带:“我能。” 谭芊微微挑眉:“哦~沈医生。” 沈绍清勾了勾唇:“嗯。”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转弯时刺眼的阳光从眼前一晃而过,谭芊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沈绍清。 “沈医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说你是卷王啊?” 沈绍清目视前方,迟疑道:“我是吗?” “不知道呀,”谭芊歪歪脑袋,“你又没跟我说过你以前的事。” “我很无趣。”沈绍清道。 这话听在谭芊耳朵里可有趣极了,甚至觉得板着脸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沈绍清也都可爱极了。 她绷了绷唇角,努力让自己没笑出来:“哦?怎么无趣的。” “学习。”沈绍清说,“或者在做实验。” “一直都是?”谭芊问。 “大部分时间。”沈绍清答。 谭芊感叹:“这还不卷啊?” 沈绍清轻声道:“不会的太多了。” 这样的感叹并不陌生,谭芊也经常在学到崩溃时抓着头发要死要活地喊上一句。 可从沈绍清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对不上号。 “你不会的还多啊?”谭芊道。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很多。” 一开始谭芊以为是沈绍清父亲的原因,所以他从小压力就大。 但随着话题的推进,她又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沈从谦对待沈绍清的学习一直都是自由的放养状态,甚至在年轻时忙于工作,不能经常陪伴自己的孩子。 沈绍清偶尔会出没于父母的办公室,小孩天性活泼,爱玩爱闹,很快就和同龄人结交成为朋友。 “他是我父亲的病人。” 沈绍清从陈旧的回忆中剥离出一个人影。 “室间隔缺损,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病,五岁前有几率自我愈合,手术后治愈率非常高。” 说到这,沈绍清顿了顿。 “但他突然去世了。” 谭芊也是一愣。 “可能因为感染,或者肺动脉高压,我不知道,也记不清了。” 那时沈绍清不过几岁,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震撼又残忍。 他向父亲一遍遍地询问对方的病情,了解病因,有的问题父亲能回答的上来,有的回答不上来。 这时他才才明白,没有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手术,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有百分之九十的疾病是无法治愈的,现代医学的发展在庞大的生命系统面前只是沧海一粟,但沈绍清愿意做那一滴聚少成多的微渺水珠。 现在多读一点书,以后就可能能多救一个人。 工作是性命攸关的事,他不敢马虎。 车子驶进地下停车场,谭芊打开车门跳下来。 沈绍清正准备拿轮椅,她连忙扶着车身过去阻止了。 不过点点远的路,来回折腾实在麻烦。 她蹦跶两下表示自己稳如泰山,沈绍清合上后备箱,递给谭芊一条胳膊。 谭芊立刻就搭上了。 “沈医生。”她低着头,一边蹦一边说,“你其实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吧。” 沈绍清就着谭芊的速度走得很慢,轻轻应了一声。 “可是……”谭芊小心翼翼道,“叔叔发生了那种事,你就一点不会怨恨吗?” “一开始会有。”沈绍清说。 沈从谦出事后应月棠受不了打击,一度陷入晕厥。 是沈绍清守在他的床前,听父亲临终前用模糊难辨的声线交代了后事。 “他说‘不要心怀怨怼’,以及‘照顾好你母亲’。” “叮——” 电梯达到负一层,谭芊的手指握住沈绍清的手腕,只觉眼底湿润,难以开口。 电梯门开了又关,沈绍清重新按下开门键。 谭芊扶着门槛蹦了一下,低头逼退眸中的温热,找借口道:“哎,脚麻了。” 沈绍清扣住她的手肘,微微用力,往上托了一下:“还站得住吗?” 谭芊笑嘻嘻地往他那边倒:“有点站不住。” 沈绍清侧过身子,面朝着她,停顿片刻后突然俯下上身,另一只手抄过谭芊的膝窝,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谭芊最多也就想着靠一靠沈绍清,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上手更进一步,慌乱间手臂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等到沈绍清将她抱稳,她才发现这个动作实在有点儿太毁气氛。 谭芊讪讪地收回手,不敢抬眼,一直垂着眸。 视线定格在沈绍清白色的衬衫衣领,被她抓得歪到了一边。 于是谭芊又厚着脸皮把领口整理了一下,沈绍清第一颗纽扣是开着的,衣领在她的指尖压下扶起,露出锁骨间小片的凹陷。 谭芊的眼珠子像是被烫了一般连忙收回目光,也顾不得衣领到底有没有整理好了,反正意思意思就那样。 这样一来一回浪费了很多时间,可他们仍在电梯里,没有丝毫地动静。 许久,谭芊忍不住开口:“电梯怎么不动?” 沈绍清抬头观察了片刻,然后往右前方迈出一小步:“没按。” 他的两只手都抱着谭芊,可能第一次这样抱着人,手臂端得有些僵硬,抽掉哪条都兜不住。 谭芊慢半拍地“哦”一声,伸手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缓慢上行,她的那只手悬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要放哪儿才好。 两人都很紧张,也都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谭芊实在是憋得难受。 “沈医生。” “嗯?” 她把那只无处安放地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另一只从背后环过后颈的手臂搭在一起:“我重吗?” 沈绍清低垂的睫毛飞快眨了两下。 “很轻,”他轻声道,“多吃点。” -----------------------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放假偷懒了呜呜呜对不起 第32章 第32章 谭芊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抽什么风会问出这一句。 沈绍清也是, 就这么顺着她的话认真回答了。 谭芊抿了抿唇,有点儿想笑。 但努力忍住了,把话题又扯回正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于谭芊而言, 刚才那些可以说是非常私密的话题了。 而以沈绍清那个寡言的性格,或许只告诉过自己。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相应楼层。 沈绍清一板一眼道:“不用谢。” 谭芊晃晃小腿, 又有点飘:“你怎么这么死板啊?这时候不应该说‘口头上的感谢不是感谢, 如果想真谢谢我, 应该做出点什么’。” 她着实有些大胆, 环着沈绍清的颈脖说着十分危险的话。 可即便如此,沈绍清却依旧八风不动, 淡定地把谭芊抱出了电梯。 “不用。” 谭芊“哎”了一声。 “多好的机会啊。”她靠近一些,循循善诱,“咱们礼尚往来, 你可以问问我一些事情。”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沈绍清思索着询问:“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生活吗?” 谭芊卡了壳。 住户门几步就走到了,沈绍清停下脚步,他们在门板前罚站。 谭芊嘴上答不上来, 手上就勤快一点,将那只搭在沈绍清肩头的手收回来,按下指纹解了锁,将门板往外拉开。 “可以进吗?”沈绍清礼貌地问了一句。 谭芊握着门把手,道:“我要说‘不可以’, 你就不进了吗?” 沈绍清想了想:“我会争取你的同意。” 谭芊乐了:“怎么争取?” 沈绍清认真争取:“我抱着会比较方便。” “的确是。”谭芊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你进来吧。” 其实她刚才开门的动作几乎就已经默许了沈绍清接下来的行为,但或许沈绍清是个木头脑袋, 又或许他需要一份更明确的肯定。 于是这个心照不宣地暧昧在此刻挑破,像在水里蓄了很久的气泡,随着一句应允往上升腾,在冲破水面那一刻“啪”地一声,是一个欢欣雀跃的信号。 沈绍清抱着谭芊迈过门槛,又在玄关的地毯处停留了片刻。 “地板很久没打扫了,你直接穿鞋进吧。”谭芊说。 “不太好。”沈绍清说。 谭芊一摊手:“可是你能自己从鞋柜里拿一次性拖鞋吗?” 沈绍清试了试:“你抱好。” 谭芊配合地伸出双手,环过沈绍清的颈脖。 他微微屈膝,试着松开一条手臂,打开鞋柜快速换好了鞋。 谭芊在他怀里略微颠簸,笑得不行:“沈医生,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在换鞋凳上呢?” 沈绍清又把她稳当地抱住:“那你就不会让我进来了。” “我家有什么好进的?”谭芊笑着说,“你又不是没来过。” 沈绍清摇摇头:“不算正式拜访。” “那这次算吗?”谭芊问。 沈绍清道:“也不算。” 他走过客厅,又停在了卧室外一步远的位置。 “这也要进?”谭芊并没有立刻开门。 “不。”沈绍清轻咳一声,“你自己进。” 谭芊逗她:“怎么不争取了?” 沈绍清真诚道:“可以争取吗?” 谭芊犹豫片刻:“要不你试试?” 沈绍清好似有略微的挣扎,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不了。” 谭芊笑道:“怎么?” 沈绍清:“不礼貌。” 谭芊攀着他的肩膀,仰头笑出了声。 “沈医生,你别这样如临大敌,我卧室里没什么的,就算进去了也不算没礼貌。”她说着,拍拍沈绍清的肩,“不过现在大白天的,也没有进卧室的必要,你把我放在沙发上就行。” 沈绍清将谭芊安置下来,掀开裤脚查看了一下伤口位置。 “消肿了。”他重新将裤腿放下。 谭芊连忙坐直身子,附身捏了捏自己的脚踝:“还真是,怪不得今天起床都没觉得疼。” “快好了。”沈绍清说,“多静养。” “好嘞。”谭芊笑着应下,“谨遵医嘱。” 沈绍清走后没多久,给谭芊发来了一串菜谱。 都是些清淡的家常小菜,谭芊从其中挑选了两个,对方很快应下,说一会儿就送去。 耳边静了下来,谭芊微微偏头,看向客厅角落里父母的遗照。 发了会儿呆,她按着沙发边缘站起身,蹦跶着跳过去。 临着开学,学校的事多。 她有好一阵子都没去墓园祭奠,也有好一阵子没给照片前摆上鲜花。 逝者已逝,生者仍然在继续生活。 她想起沈绍清刚才问她的话: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生活吗? 谭芊盯着照片发了会儿呆,随后坐下,给丁谷南打了通电话。 对方正在工作琢磨今天吃什么,谭芊把自己刚才选的那两道菜报给她。 “我就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请问预制餐有提供这些吗?” 谭芊咯咯直笑:“你来京市,我请你吃。” “真难得。”丁谷南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我啦?” 两人腻腻歪歪煲了会儿电话粥,丁谷南看了排班,最早这个周末就能来京市找她。 “等我腿好了就去找你。”谭芊说,“爱你么么哒!” 之后,她又给几位同事报了平安,又在班级群里说了话。 意料之内的,江星闻给她发来了信息。 两人交流无非就是一些车咕噜话,来来回回说的都是那些。 谭芊此时心情不错,即便对待这个挺烦人的小孩都多了几分耐心。 可江星闻这人不知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无论谭芊如何开导,依旧固执己见,油盐不进。 这事儿她不想跟丁谷南吐槽,更不好和沈绍清抱怨,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一会儿,沈绍清带着谭芊之前点的午饭又回来了。 意外的是他还带回来了谭芊的单拐,说是去了趟派出所,给找着了。 谭芊有了单拐,行动也方便不少。 沈绍清来了又走,谭芊把人送到门口。 关门后她低头看着玄关里留下的拖鞋,想想又重新打开,沈绍清正在走廊里等电梯。 “沈医生。”谭芊叫住他。 沈绍清转身向她走来:“怎么了?” 谭芊的手还握着门把,整个人靠在门框里,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刚好能露出她的一张脸:“你之前问我‘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生活’,我还没回答呢。” 身后的电梯门开了,沈绍清没有理会。 他微微垂眸,注视着眼前的人:“有答案了吗?” 谭芊点点头,乖巧道:“有了。” “我之前……的确是那么想的。” “我只有我妈妈一个亲人,她刚去世后的几个月,我真的很难过。我感觉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太没劲了,也想过不活了,死了算了。” “但又不敢死。” 谭芊苦笑了一下。 “昨晚救阿姨那会儿脑子一片空白,现在缓过神来了,又在想,如果她没有你,我还能喊得回人吗?如果我是站在桥上的那个人,又会因为什么原因回头呢?” 随着谭芊逐渐低落下去的语气,沈绍清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谭芊突然拔高了音量,同时也将门打开一些,把自己整个人都露了出来,“我今天又想,可能也会有人喊我吧!我虽然没有亲人了,但我还有朋友,她们会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的。所以,我不会让自己站在桥上,我妈妈辛辛苦苦把我养这么大,是让我开开心心地生活的,我会好好活着,带着我爸妈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她笑起来,眼眸弯弯,让沈绍清想起他在冬季的夜风中摘下的那一支橙色月季,是跃然眼前的鲜活生命力。 “所以,沈绍清。”谭芊认真道,“你照顾好阿姨,不用担心我。” - 三月底,春分之后,白天越来越长。 谭芊的脚在一星期后痊愈,她丢了单拐,趁着双休去看望父母。 墓园外,应氏花语的店门关着,上面挂着“暂停营业”的提示牌。 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倒影,谭芊穿了件淡紫色的长款毛衣,探着身子往里看了看。 店内陈设一切如旧,只是原本放满鲜花的花架上空空荡荡,一眼扫过去仿佛落满灰尘。 她将手放在玻璃上,能感受到阳光照耀下微暖的温度。 说来也怪,谭芊从走进这家花店到现在都没一年时间,却和店内的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无论是应月棠,亦或沈绍清。 “吱”一声轻响,出乎意料的,后门竟在此时从外面被推开,阳光倏地打进店铺,在半空中映出一道笔直的光束,沈绍清走了进来,目光隔着一个空荡荡的店铺,和正门外的谭芊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谭芊惊讶道。 由于应月棠的病情需要治疗,所以这几天沈绍清都在医院陪护。 他们二人有过线上交流,但谁也没想到今天彼此都会脱离预定轨道在这里碰面。 沈绍清走过来把店门打开:“周末堂哥有空,医院——暂时不需要我。” 他的话音在中间折断,停顿片刻后才接上后面的话。 谭芊见过沈绍清的堂亲,略有印象。 不过她暂时不想追问那些。 “怎么样?”谭芊晃晃自己的脑袋。 齐肩的短发烫着微微的卷,零碎的发梢像糊开的满天星,点缀在谭芊白里透粉的脸颊边。 “很好看。”沈绍清评价道。 “我第一次剪短发。”谭芊用食指绕了道自己脸边的发梢,“本来只是想随便换个发型,但理发师说我的脸有点圆,短发会很合适。” “没有很圆。”沈绍清立刻道,“长发也很合适。” 谭芊眼睛一弯:“哎呀,沈医生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你教的。”沈绍清站在一片温暖的春光之内,同样微笑着说,“勇于表达。” ----------------------- 作者有话说:春天来啦(虽然今天正好是立夏哈哈 第33章 第33章 谭芊一愣, 随即笑起来:“所以说老师都喜欢学霸呢。” 学霸之所以为学霸,优异的成绩不可或缺,但过人的学习能力更是难能可贵。 即便起点垫底, 可只要被点拨一二,就能立即领悟,一通百通。 沈绍清的情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到现在已经能时不时冒出一句让谭芊惊讶的话来了。 “不是不喜欢学霸吗?”沈绍清问。 “啊?”谭芊歪歪脑袋, “谁呀?” “你。”沈绍清俯身将靠墙的一盆月季搬起来, “你说最怕我这样的人。” 天气回暖, 花店里的月季都坠着花苞。 谭芊的视线因为沈绍清的动作而移向墙边,刚被那一盆盆五颜六色的月季吸引, 接下来就听见后半句,又重新回过神来。 “什么呀?我说过这话?” 沈绍清在走进后院前极其肯定道:“说过。” 谭芊屁颠屁颠跟上去:“你记错了,我肯定没这么说过。” 遮雨檐窄窄一点, 挡不了多少阳光。 谭芊倚在门框里, 往外一探身子,被灿烂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 “说过。”沈绍清将月季放下,“我记得很清楚。” “那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谭芊解释道,“我才不会怕你。” 她笑着说的, 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仿佛都柔软了很多,哪哪都是笑盈盈的,和她这个人一样温和。 沈绍清看着她,看她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染成了金色, 白毛毛的,像扑了层暖暖的霜花。 原本就白的皮肤在此刻有些透明了,尤其是耳廓边缘, 仿佛和糊着柔光的碎发搅在了一起。 春天来了,谭芊就像是春天。 “会喜欢我吗?”沈绍清冷不丁问了一句。 谭芊一愣,缓缓睁大眼睛。 沈绍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语不当,于是又补充道:“我是说,喜欢学霸。” 谭芊眨巴眨巴眼,她那一双金色的睫毛扑闪扑闪,连带着眼睛里也亮晶晶的。 沈绍清只是对视了片刻就有点接不住这道目光,也跟着胡乱眨了眨眼,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花盆。 他回忆着自己在千人的报告厅里做演讲时自己是什么样的状态——人在不擅长的领域总是格外心虚。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谭芊龇起她那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贼兮兮的,“作为老师,我还是很喜欢学霸的!” 沈绍清抬起目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到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因为前阵子的意外,花店临时闭店,也没怎么收拾。 沈绍清来得比谭芊早,已经处理好了大部分卫生,现在只剩下一些杂七杂八的活,比如后院里的月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浇水了。 谭芊弯腰用指尖拨了拨其中一盆的枝叶:“想我一个月前还在这跟你一起哼哧哼哧搬花呢,不过那时候天还没亮,山都是黑漆漆的,树也没有叶子。” 如今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沉静的群山像是睡醒一般,春风一吹,变得嫩黄碧绿。 这一丛,那一簇,粉的是桃树,白的是梨花。 平原上有小方的油菜花,黄澄澄的一片,规整的像块明亮的积木,将最浓郁的春天拼凑在世界一角。 宽阔的叶子舒展开来,被阳光晒得亮晶晶的,生长痛一般轻轻颤动。 当数以万计的叶片同时颤动时,群山便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仿佛也在这片盎然的生机中跃跃欲试,跟着一起缓慢呼吸。 “这边的日出很美。”谭芊极目远眺,在一片春暖花开中深深吸了口气,“冬天的时候很美,春天也很美。” 她整个人都浸在光里,光晕模糊了边缘,周身生出几分明亮的暖意。 沈绍清的视线与谭芊同向,但他的位置稍稍靠后,目之所及不仅仅是那一片明媚春光。 “芊。”他轻轻念着谭芊的名,“草木茂盛。” 谭芊回过头,眸中有淡淡的惊讶:“这你都知道啊?” 沈绍清微一点头:“忘了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谭芊九曲十八弯地“哦”了一声:“学霸果然名不虚传!” 听见这个词,沈绍清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眉骨挺立,眼窝深邃,不笑时眸中略带凌厉,是冷峻的长相。 可此刻笑起来,整个人都是舒缓的,眉眼间都带着淡淡的柔和。 他低头去浇另一盆月季,不过几秒的功夫,再一抬头发现谭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面前,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紧紧盯着他:“沈医生,你刚才笑了吧?” 沈绍清承认道:“是。” 谭芊用双手戳戳自己的唇角下方,把自己的脸戳出两坨肉出来:“你笑起来好像有梨涡。” 沈绍清的唇角无意识地绷紧了些,随后又想放松下来。 动作没那么丝滑,他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这会儿又没了。”谭芊把手放下,“说明你不是真心想笑的。” 沈绍清又酝酿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要怎么真心笑出来。 但没考虑出个结果,一转眼看见谭芊正眨着她那双大眼睛一动一动地盯着自己,原本放松下来的唇角又绷起来了。 谭芊又笑起来,没再打趣他:“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多笑笑。” 说着,她转头看向地上淋着水的月季,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哎!之前你说送我一盆花的!” 沈绍清感觉自己脸都要僵了,终于松了口气:“你挑。” “它们还没开呢。”谭芊有些犹豫,左右看了看,“你之前给我剪下来的那朵橙色的月季是哪一盆?” 沈绍清短暂的回忆了片刻,指向其中一盆:“这盆。” “我要那盆。”谭芊拎着裙摆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顶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疑惑道,“怎么感觉金黄金黄的,颜色和那支不像。” “的确是这盆。”沈绍清说,“可能早晚有色差。” 谭芊暂时接受了这个理由。 “不过你竟然还记得。”谭芊道。 “它最高。”沈绍清说。 “你挑了一支最高的给我吗?”谭芊笑着问。 沈绍清轻轻点了点头:“橙色的花也比较有生机。” “也是。”谭芊说,“不过你猜猜我喜欢什么颜色。” 沈绍清毫不犹豫:“紫色。” 谭芊一惊:“哇,回答好快。” “对吗?”沈绍清问。 “对。”谭芊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绍清实话实说:“你有很多紫色的衣服。” 谭芊低头看看自己淡紫色的裙子:“哦,你天天看我衣服。” 沈绍清:“……” 谭芊又咯咯笑起来。 两人在后院里浇完花,又回到店里。 沈绍清清点了一下收银台里的现金,谭芊顺手拿起压在收款码下的那本书籍。 她翻到第一页:“这是你的名字,说实话我当初看到的时候真没认出来。” 沈绍清扫了一眼:“我的字很草。” “我也看过这本。”谭芊随意翻到了其中一页,目光快速浏览着文字,安静下来。 沈绍清整理完现金,走到谭芊的身边,目光跳过她的肩膀,定格在书页的右上方,那是他用横线标出的一句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会失去越来越多的东西。【注】 谭芊合上书本,微微侧过身体,朝后仰头:“人会慢慢失去。” “不尽然。”沈绍清对上她的视线,“也会慢慢获得。” 谭芊心里的伤感刚起了个苗头,就被沈绍清的一句话给掐死在了襁褓。 她觉得有道理,“哦”了一声,又把头转过去,看了看手里的书:“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沈绍清伸过去手臂,从谭芊的身侧将那本书接过来。 谭芊松了手,感觉刚才的那一瞬,她和沈绍清之间有一个擦肩而过的拥抱,是一种说不清的环绕感,像春天的暖光一般围绕着她,转瞬即逝。 书页往后翻了翻,又停在另一处标注的部分。 ——总之,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混乱了。过往好像朝着所有方向弯折……它们以独特的方式在他记忆中重新塑性,重新分配权重。【注】 “我们才认识不到六个月。”沈绍清说。 谭芊一愣:“是吗?” 沈绍清继续道:“可我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谭芊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书里的主角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他的妻子。 而此时此刻沈绍清对她说这样的话,实在令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谭芊一眯眼,装傻:“什么意思呀?” 沈绍清微微一笑,谭芊立刻被他唇边的梨涡吸引,盯得五迷三道。 沈绍清并不回答,只是放下书本,反手拉开工作台下的抽屉,露出一堆小包的鱼饲料:“喂鱼吗?” 鱼是要喂的,但那都是顺带。 谭芊和沈绍清在其他花店买了花束,各自去看望自己的亲人。 “爸爸妈妈。”谭芊轻轻擦拭着墓碑,“我好久都没来看你们啦!” 自从她年前去花店打工,到年后开学忙着工作,相比于去年几天就要来一次墓园的频率来看,的确是少了很多。 “以前总梦见你,梦见爸爸,现在也不怎么梦见了。” “你们是等着我呢?还是已经去当别人的宝宝了?” 她问出这个问题,沉默许久,又自己回答了。 “还是不要等我了。”谭芊轻声道,“我还得活好多年呢,等我也是浪费时间。” “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她笑起来,“这么多年妈妈辛苦了,就让我这个‘意外’自己蹦跶去吧!” 她细细碎碎地说了很多,温柔的低语混着沙沙风声飘去很远。 中午时分,热了起来。 谭芊解开粗针开衫的扣子,露出她舒展的锁骨。 淡紫色的裙摆随着轻快的脚步一荡一荡,影子像蹁跹的蝴蝶,追在她的脚跟。 沈绍清正在石桥上喂鱼,男人的肩膀宽阔,身形修长。 谭芊见着他,加快了脚步,笑嘻嘻道:“沈医生,你在等我吗?” 沈绍清侧身看过来:“是。” “等我干什么?”谭芊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鱼饲料,“喂鱼吗?” 沈绍清目光微垂,看她细白的手指捏起小搓鱼食,再如天女散花般投去湖面。 “不止。” 赤红的锦鲤在水下摇头摆尾,湖面是淡淡的绿色,映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中午有时间吗?”沈绍清问道,“可不可以请你吃个饭?” ----------------------- 作者有话说:竟然都写了12w了,我当初估计是加番外15w左右,好像也差不多。 【注】摘自《大雪将至》 第34章 第34章 两人认识这么久, 仔细回忆起来,单独吃饭好像没有过。 以前要么没时间要么就会带着应月棠一起,沈绍清不是一个外向的人, 平时基本都会避免和女性单独出去吃饭。 但谭芊例外。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一颗藏进糯米纸里的糖果,暗戳戳的甜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蔓延开来,在每一个忍俊不禁的对视中逐渐浓郁, 酿成醉人心脾的暧昧。 他们聊天的话题发散开来, 大到未来发展, 小到日常琐事, 都能拿出来说上两句。 不过最后总是会落在应月棠的身上。 “我这几天看阿姨在医院的精神挺好的,说话笑盈盈的, 吃过晚饭还会下楼遛弯呢。” 早期的阿尔茨海默症是可以用药物干预,应月棠的病情并不严重,得到治疗之后状态明显改善了许多。 “我要多谢你。”沈绍清说。 谭芊垂下眼眸, 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生病了就去看病, 听医生的话住院吃药治疗——这样小孩儿都懂的道理,像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可在应月棠那儿却是一道横亘在生死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之所以能够理解,是因为感同身受。 外界的干涉只能说是小小的推力, 真正让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永远是那个人心底的内驱力。 或许应阿姨与沈叔叔之间有什么小秘密;又或许在沈绍清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值得撑住她余生的事;又或许是她的至交好友、恩师学生,谭芊不得而知。 人从出生起,除却与生俱来的血缘亲情,还会连带着产生热烈又刻骨的友情和爱情。 那些浓烈的情感如蛛网般细密交织、重叠盘复, 最终成为托举这个世界的最大浮力,让人们在繁杂的琐事中呼吸到那一点甘甜的氧气。 “应阿姨很辛苦。”谭芊缓缓道,“别忽略她的努力。” 一顿饭没吃多久, 谭芊下午还有工作。 两人出了餐厅,沈绍清直接把谭芊送去学校。 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场,沈绍清在谭芊下车前道:“我该谢谢你的学生们,听说那天他们都没有好好吃饭。” “也吃了一段时间了。”谭芊笑着说,“不过大家的确努力帮着找人了,你可以请他们喝杯奶茶。” “好。”沈绍清一口答应,“现在的小孩都喜欢喝些什么?谭老师能告诉我吗?” “我去给你做个调研。”谭芊打开车门,和他挥了挥手,“等我消息!” 当天晚上,谭芊就给沈绍清发来一份饮品名单,拖家带口二十来杯,平均分布在四五家奶茶店。 沈绍清隔了一天,挑在周一晚上大家都在的时候,开车把奶茶给送了过来。 谭芊带了四个学生过来,打算一次性全给拎进学校。 其中一个男生性格开朗,在临走时还不忘给沈绍清说了句“加油”。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的人能听见,谭芊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工作加油。”男生嬉皮笑脸地解释,“老师以为我说什么?” 谭芊瞪眼:“再说一句你的奶茶我就没收了!” 剩下俩女生相视而笑,推攘着男生赶紧离开了。 等学生走后,沈绍清从车上又拿出单独打包的一杯。 谭芊见到包装袋后微微惊讶,双手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家?” 沈绍清老实回答:“前天吃饭时,你好像打算进这家店。” 谭芊回忆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以为沈医生会劝我少喝奶茶。” 沈绍清道:“适量就好。” 谭芊把纸袋打开,手伸进去拿饮品。 沈绍清自然而然地接过袋子,顺便将其中的吸管拿出来递给对方。 “选了销量最高的一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不挑。”谭芊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应该是真的喜欢,她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 “你具体喜欢哪一款?”沈绍清问。 谭芊想想,说出几个名字来:“会不会太多了?” 她歪歪身子,小幅度晃晃,脸边的碎发轻轻蓬动着,像草坪里点点的碎花,笑眼中满是晶亮的星点闪动。 “没有。”沈绍清认真记下了,“下次再给你买。” 谭芊笑眯眯地问:“不是说适量?” 沈绍清思考片刻:“也不是每天都会见面。” 谭芊眼珠子一转,又开始逗他:“见面也适量?” 沈绍清像是被逗习惯了,没了最初的停顿和局促,倒也能从善如流地接上一句:“没有必要。” 谭芊哈哈大笑。 校外不能长时间停车,沈绍清原本打算送完奶茶就离开的。 但见着了谭芊,随口说上几句话也觉得开心,心思扑进学校了,人也想跟着往里进。 谭芊捧着奶茶,喝不完也不好走,见沈绍清没有主动要离开的意思,随口说了句“要不进学校走走”,结果对方就这么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顺便还贴心地补充一句“车子能进吗”。 谭芊这才扫了眼路边的大家伙,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应该……能吧。” 在校任职的老师带辆车进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她挺意外沈绍清还真乐意跟她闲的没事四处溜达。 “去操场逛逛吧。”谭芊抬手指了下方向,“我没课的时候经常会去那边消食,走一走,也算是放空一下脑子。” 今晚的晚自习她不是必须过去,大三的学生了,也不至于让老师耳提面命地看着学习。 只是这个时间点,突然消失难免被学生说点闲话。 不过说就说吧……反正也都是事实。 “平时的工作压力会很大吗?”沈绍清问。 “还好。”谭芊道,“我个人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 晚上的操场很热闹,跑道上有人散步,有人慢跑。 人工草坪上有人聊天、有人唱歌,有人聚一起举办活动,直播的、拍摄的,什么都有。 谭芊和沈绍清刚进了操场的大门就听见一阵欢呼,不远处许多人坐着围成一圈,举起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手臂随着旋律轻晃,荡起一小片明亮的光芒。 “应该是社团聚会吧。”谭芊说,“我念书那会儿就有这种传统了。” 十几二十岁的年纪,做什么事情都美好。 经常和年轻人待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从未逃离学生时代。 “你呢?”谭芊顺着大多数人的跑步方向,沿着塑胶跑道的边缘慢慢走着,“以后不打算回医院了吗?” 沈绍清沉默片刻后回答道:“需要根据我母亲的恢复情况来决定。” 谭芊点点头:“也是。” 毕竟沈绍清已经辞职了,应阿姨以后的恢复尚未可知,两头总得稳住一边吧。 “医院那边我随时可以回去。”沈绍清补充。 “那挺好啊。”谭芊惊喜道,“果然是实力才是硬道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多,操场绕完一圈,沈绍清提醒谭芊需要休息。 谭芊“哦”一声,有点想笑:“我看你的医生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还是早点去医院消耗精力得好。” 他们没逛太久,分开前沈绍清问谭芊明天有没有空。 谭芊微微一愣,笑了:“怎么啦?你又要请我吃饭?” “我妈要请你吃饭。”沈绍清说,“她明天出院,打算在家做饭吃。” “那肯定有!”谭芊立刻肯定道,“中午还是晚上?我好久都没吃阿姨做的饭了!” 吃饭的时间定在中午,可惜谭芊明天早上三四节的课,可能下班会晚一点。 不过她下午就没课了,这顿饭虽然吃得晚,但可以吃得久一点。 隔天,沈绍清比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把车停在校外的临时停车处。 等了一会儿,谭芊给她发信息说马上就走。 沈绍清回复说不急,自己还在路上。 另一边,谭芊回到办公室,把手里的书本往桌上一放,赶紧掏出镜子把妆补好。 她今天化了淡妆,更显气色。 短发也是精心打理过的,整个人看上去精致又漂亮。 抿了抿唇,谭芊拿起手机,同样让沈绍清开车慢点。 接着,她又七里哐当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拎起自己的斜跨小包快步出了办公室。 原本是挺好的一天,阳光灿烂,晴朗明媚,谭芊要去赴应月棠的约。 她走路时脚尖都是掂着的,开开心心地哼着小调,无比期待着中午美味丰盛的午餐。 然而这份好心情随着江星闻的出现而有了一道裂缝,谭芊的心猛地一沉,表情肉眼也跟着可见的凝固了。 “你要去哪?”江星闻问。 谭芊左右看了看,路上大多是赶去食堂的学生。 虽然她已经出了自家院校的教学楼,周围大多也不是什么熟人,但在学校里直接把她拦下,江星闻也是头一次。 谭芊摸不准对方的情绪,生怕对方头脑发热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便语气委婉地说准备出校吃饭。 她说话时脚步没停,心想即便一定要发生什么,那也不能发生在学校里。 江星闻果不其然跟了上去:“你要去找那个花店的老板,是不是?” 谭芊一边给沈绍清发信息紧急报备,一边转移话题:“什么花店的老板?” “我都知道了。”江星闻眉头紧皱,“昨天给他们送奶茶那个,姐姐,你怎么看上那种人?” 谭芊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对方:“你倒也不用这么说他。” “小恩小惠。”江星闻小声嘀咕着,“穷酸。” 谭芊抽了下嘴角:“我是跟他的母亲有联系,你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她把自己和应月棠这层关系摆出来,主要是想安抚下江星闻,避免没必要的麻烦。 但这话一说出口,反而燃起对方仅剩的希望。 “那你们没什么吗?”江星闻满是期待地问。 谭芊眉头紧皱。 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略带青涩的青年,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因为自己母亲的原因,她一直把江星闻当学生、当弟弟,日常生活都颇为照顾。 可能就是这份照顾,让对方察觉到不同,理解为偏爱,进而得寸进尺,胡搅蛮缠。 之后她又刻意的远离,看似处理,实则逃避。 问题放在那里一直不被解决,长年累月压抑着,迟早有爆炸的一天。 谭芊做了个深呼吸,抛去母亲的原因,把江星闻当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青年人。 “江星闻,你尊重一下我。” 她并没有回答江星闻的问题,但这句话说出来,却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江星闻的眼眶倏地一红:“姐姐……” “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姐姐,就一定记着万老师的好。她如果知道你这样逼迫我,会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我没有逼迫你。”江星闻加快了语速,急忙解释着,“我只是问问你——” “那之后呢?你会根据我的回答采取什么行动?”谭芊忍无可忍道,“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你都不应该打扰我的生活。成年人应该有正常的社交距离,你不小了,别让人总包容你。” 江星闻脸上一白。 时间不早了,谭芊看了眼手表,急着往校门外赶。 可没走几步,江星闻又追上来:“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眼见着就要出校门,谭芊有点儿烦躁。 她的眉头紧蹙,也不想管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事儿又不是她的错,凭什么江星闻就能肆无忌惮,自己却畏头畏尾? “是,在一起了,你能别缠着我了吗?” 江星闻身体猛地一晃:“你骗人,你分明——” “昨天在一起的,刚在一起。”谭芊破罐子破摔,压低声音道,“你一定要在这里跟我说话吗?非得闹得所有老师学生都知道才肯罢休?你总让我把你当成一个男人,你看看这是成熟男人的做法吗?江星闻,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万老师失望!” 话音刚落,谭芊觉得身后有人靠近。 她吓了一跳,猝然转过身体,在看到沈绍清的那一刻又重新放松下来。 “你……”谭芊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怎么进来了?” “看见你了。”沈绍清略微垂眸,“遇到了什么麻烦?” 一旁的“麻烦”脸上又是一白。 “没什么。”谭芊推推沈绍清的手臂,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走吧。” 他们一起出了校门,刚要上车时,江星闻又追了出来。 “你们在一起了吗?”他这次问的是沈绍清。 沈绍清的目光停在谭芊脸上。 谭芊只觉得头顶上“轰”一声炸出一朵蘑菇云,但此时此刻顾不得害羞,只能厚着脸皮寻求沈绍清的帮助。 “昨天在一起的,是吧?” 沈绍清立刻接上话:“是。”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打配合,但这样迅速且果断地肯定还是让谭芊心头一颤。 “你们才认识多久?”江星闻不敢置信道,“姐,你是故意气我的吗?” “我为什么要故意气你?”谭芊简直无力了,“我看上去是会和普通朋友开这种玩笑的人吗?” 江星闻略微语塞,只得憋出一句:“他一个卖花的,他配不上你。” 谭芊原本打算赶紧离开了,听完这话愣是停了下来,无论如何也得给反驳回去。 “沈老板是个很优秀的人,我喜欢他就行了,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句话可以反驳的地方太多了,沈绍清身上随便拎出什么来都能甩江星闻一条街。 可谭芊没说任何一点,她总觉得但凡自己较这个真,就像把沈绍清和江星闻拉在一起作比较似的,沈绍清不应该受这份委屈。 但就是这份留白,给了江星闻更多的发挥空间:“你这是恋爱脑,两个人在一起要考虑很多事情的,他能给你优质的生活吗?” 谭芊气得脑袋发懵:“你管我?” 下一秒,一旁的沈绍清开了口:“虽然我只是个卖花的,但我会努力让谭老师生活得更好。” 谭芊转过头:“……” 江星闻仿佛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立刻反驳道:“努力有什么用?有钱才是最重要的,京市的房子你买得起吗?你拿什么给她更好的生活?” 说罢,又转头看向谭芊:“而且他一个花店老板开这种车,指不定是租来骗你的,你是傻吗你真相信他?他给了你什么?他也就只会给你买奶茶!” 谭芊听完这一长串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的心情复杂,酝酿了半天,然后竟然笑了出来。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很快,她又对自己笑出来这个行为有点难以评价,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呼了口气。 沈绍清暂时接替下了出声的工作:“我认为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爱情,其次是尊重。即便你被谭老师拒绝了,我希望你依旧可以尊重她。” 这人还在这讲理?谭芊有点哭笑不得了:“走吧走吧,不说了。” 车外,江星闻依旧说着:“我怎么不尊重她?倒是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谭芊坐进车里把门一关,当听不见。 沈绍清拉开驾驶座的门,一条腿迈进车里,谭芊立刻小声提醒他把车门锁上。 然而下一秒,沈绍清又把那条腿拿出去了。 他单手扶着车门,语速不急不慢。 “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这辆车的确是我买的,我没有骗谭老师任何,这点你大可放心,谢谢。” -----------------------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这章写到后面我一直在笑 这几天太忙了都没更新,很抱歉,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35章 第35章 谭芊本来挺不好意思的, 毕竟她和沈绍清现阶段什么关系都没有呢,把对方当挡箭牌来拒绝追求者,单论这件事挺没礼貌的。 但好在沈绍清不仅不介意, 甚至还挺享受,分分钟摆正自己的位置,入戏颇深, 还能跟江星闻吵了两句, 真是刷新了谭芊的认知。 以至于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刚开始的尴尬, 语气中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奈和哭笑不得。 “你可以不用理他的。”谭芊苦笑道。 沈绍清目视前方, 把话说得一板一眼:“他贬低你的眼光。” 谭芊再次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肩膀因为憋笑而抖了两下, 心想沈绍清这是什么话?兜兜转转不就是说贬低了自己?这是什么小学鸡互啄?竟然能发生在沈绍清的身上? 谭芊没忍住偷偷瞥了身边的人,看对方面无表情说话的样子,竟然鬼迷心窍觉得可爱。 她的恋爱滤镜是不是太重了?要命要命, 怎么能完全被沈绍清给拿捏了?! 谭芊坐直身子。 “这次我有点儿着急, 顺着他的话给肯定了下来。本想着赶紧走了省事,没想到还连累你了,实在不好意思。” 沈绍清抓住关键字眼:“他说了什么话?” 谭芊拖长声音,思考着“嗯”了片刻:“也没什么, 不重要。” 话越说越多,那些想藏起来的心思随着字眼一点点的往外漫,谭芊立刻叫停,把有些发烫的脸转向窗外,看飞驰向后的灌木快出残影, 一如此刻她杂乱的心情。 “重要的。”沈绍清说,“如果我不能让他心服口服,他还会来骚扰你。” 谭芊挠挠鬓边:“哎……其实这事儿吧……我拒绝就好了, 就一小孩,没什么……不说他了。” 她一旦磕巴,车内的气氛连带着也变得略微尴尬。 时间像一撮酵母,缓慢的发酵着,到现在才开始真正起了作用,气泡一连串的从心底冒出来了,说不清是酸还是甜,反正“咕嘟咕嘟”一刻没停,闹得心脏也不安分,隔着肋骨“怦怦”地跳,吵得谭芊头晕目眩。 她把车窗打开一点,风从缝隙中灌进来。 细溜溜的一条,打在脸上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让人能够清醒一点。 “你觉得爱情和时间有关系吗?”沈绍清冷不丁问。 谭芊感觉自己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开始迷糊了:“啊?” 沈绍清目不斜视:“觉得优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谭芊半张着嘴,在片刻的茫然中回过神。 她没回答这些问题,也回答不好,只得双手合十,给沈绍清拜了一拜。 “我不知道啊,别问我。” 沈绍清不仅不收敛,反而一句比一句炸裂。 “你觉得昨天是告白的好时机吗?” 谭芊欲哭无泪:“收了神通吧,沈医生。” “不要有心理负担。”沈绍清说,“闲聊而已。” 恰逢红灯,车子停在路口。 谭芊眼前一片通红的刹车灯,有些出神。 “也不是负担吧,是真不知道。得过且过呗,我也没跟谁有过爱情啊。” 沈绍清侧目,格外认真:“是吗?” 谭芊假意蹙眉,佯装生气:“这是什么语气?” “抱歉。”沈绍清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应该有很多追求者。” “那能说明什么?”谭芊好奇道,“难道你没有吗?” 沈绍清回答:“没有。” 谭芊不信:“怎么可能?” 于是沈绍清把话说得具体了一些:“没有‘很多’。” 这话谭芊也不信。 就凭沈绍清的这张脸,在校时的追求者肯定只多不少。 不过对方大概率也没有撒谎,因为那些“媚眼”可能都抛给了“瞎子”,看不见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医生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为什么不谈?” “工作忙。”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两人攻守互换,谭芊从刚才的抬手求饶,变成了句句追问。 “也是。”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现在不是不忙了吗?有这方面的考虑吗?” 红灯转绿,汽车缓缓起步。 沈绍清绷着唇角,像在认真开车。 “有考虑。”他在思考后回答,“但不是因为工作不忙。” 是因为什么有点儿太明显了,那个答案谁都知道。 谭芊的询问兜在嘴里,犹豫着要不要把窗户纸挑破,但她还没考虑出一个结果,沈绍清率先开了口。 “你呢?有考虑吗?” 坏了。 只是稍一心软,问题就抛回自己这里了。 “我啊……”谭芊卷卷发梢,又揉揉鼻尖,她的小动作太多,很明显是心虚的表现。犹犹豫豫地开口,说话也像是飘着的。 “我其实都一样,没有刻意去考虑这件事。以前忙着学习和工作,也……没什么特别聊得来的异性朋友,后来我妈去世了,就更不考虑了。” 爱情应该是纯粹的,不应该被其他情绪所影响。 谭芊没经历过,也没把握,她怕自己的判断有所偏失,这不仅是对他人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所以你拒绝他?”沈绍清问。 “不是。”谭芊的思维跳跃太大,有点凌乱了,“那不是一回事。” “不喜欢?”沈绍清又问。 谭芊点点头。 “喜欢年纪大的。”沈绍清肯定道。 谭芊“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能这么说吧,这事得看眼缘。” 沈绍清不懂就问:“眼缘该怎么定义?” 谭芊轻轻“嗯”了一声,细细的柔柔的,尾音向上扬着,羽毛似的拂过沈绍清的耳廓,带着些许的酥麻痒意。 沈绍清侧过视线,飞快一瞥。 目光掠过谭芊浸在阳光里的蜷曲发梢,金灿灿的,像一块散发着甜味的拔丝山药。 “不知道呀!”扯着糖丝儿的发梢轻晃,谭芊狡黠一笑,“我又没谈过恋爱!” 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谭芊到家时应月棠刚把最后一大碗排骨汤端出来。 满满一桌子菜只有他们三个人吃,这实在是有些奢侈。 谭芊敞开吃了很多,结束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感觉自己有点晕碳。 沈绍清建议她活动半小时再迷糊。 “我在这也不能迷糊啊。”谭芊笑着站起来,“不过我和季医生说好了,吃完饭我得去医馆一趟。” “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沈绍清问。 “没有。”谭芊摇摇头,“她前阵子捡了一窝刚出生的流浪猫,问我要不要养,我打算去看看。” “绍清也去看看吧。”应月棠笑呵呵地说,“正好我多煎了一些带鱼,帮我带给小季吧。” 谭芊傻乎乎地说:“我可以帮忙带过去啊。” 应月棠笑笑:“让他也跑跑。” 谭芊看看应月棠,又看看沈绍清,半晌才回过味来,脸上火烧一样红。 别人都是先谈恋爱再见家长,他俩眼下压根还没什么呢,家长那边倒是先撮合上了。 真是倒反天罡。 医馆没多远,谭芊和沈绍清步行过去的。 四月初的京市已经能很明显感受到气温的回升,谭芊抬手去接正午的阳光,衣袖因为动作微微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绘声绘色地和沈绍清描述季瓷发现那一窝流浪猫的经过,小猫们大约是被遗弃的,四只挤成一团,在夜里瑟瑟发抖,要不是碰巧被季瓷遇见,可能都撑不过一个夜晚。 “生命很脆弱。”沈绍清说。 一句很简单的话,像是随口而出的感叹。 可谭芊斜过目光,却从他轻垂的眼睫中读出万分的怜悯与认真。 沈绍清同样侧目,看进谭芊的眼底。 他的声音平缓,语气温和:“但也很坚强。” 这是一名医生从无数逝去的生命中提取的真理,也是从无数跨越苦难的鲜活生命中谱写的赞歌。 谭芊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浅薄,但大概率没办法与沈绍清完全感同身受。 不过那些文字无法叙述的力量在此刻化为温暖的阳光,从千里万里风尘仆仆得奔赴而来,只为在她掌心中停留片刻热量。 “生命之源——” 谭芊举起手臂,小幅度地前后摆摆,像是往怀里揽着太阳。 她的脸轻轻仰着,双眸眯起,贝齿微张,明亮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卷着,像扑了细碎的金箔,被额前的发丝拢着,是花瓣中细细的花蕊。 沈绍清安静地看着她。 “春天真好。”谭芊笑着说。 沈绍清勾了勾唇:“春天真好。” 医馆里,季瓷正坐在长廊下给小猫喂羊奶。 谭芊拢了裙子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已经有手掌大的三花猫。 季瓷空出手来,按在廊边的坐板上,微微俯身去看谭芊怀里的猫崽:“半个月前打的疫苗第一针,今天该去补了。小家伙们都很健康,现在长大了,活蹦乱跳的。” 谭芊没养过宠物,在季瓷找她时还曾犹豫过自己到底能不能肩负起喂养一个生命的责任。 但此时此刻,这么一团小小的温热的活物在她怀里窝成一团时,她的心软得稀里哗啦,只觉得交给别人都不放心。 季瓷给了她最基础的猫窝和猫粮,谭芊抱着猫腾不出手,沈绍清就很自然地把东西全都接过来。 之后谭芊去宠物医院给小猫补疫苗,沈绍清也跟着一起去了。 他在等待时闲来无事,被店员抓着介绍宠物用具,稀里哗啦买了一堆。 “你这是——”她看着沈绍清面前一堆罐头零食猫粮猫砂衣服玩具哭笑不得,“她还小,用不着这些。” “会长大的。”沈绍清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 “我们拿不走这么多。”谭芊又道。 “送货上门的亲!”店员突然从谭芊身后冒出来,“这只小咪真是个幸运的宝宝,爸爸妈妈都这么疼她。” “爸爸妈妈”这四个字对于谭芊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她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忙不迭地反驳:“不是爸爸!” 店员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谭芊把手晃成拨浪鼓,话也说不出来了,赶紧抱着猫逃离这是非之地。 沈绍清跟着一起,他的手上拎着一个小型的航空猫包,抿着唇,不说话,谭芊瞥他好几眼,都没在笑的。 “沈医生。”她微微靠近一些,明知故问,“你怎么啦?” 沈绍清神情凝重:“刚被剥夺了做父亲的权利。” 谭芊脚步一顿。 她茫然地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无话可说。 这一刻她竟然在想如果丁谷南在就好了,她有千言万语想立即和对方沟通交流。 可四目相对间,只有沈绍清。 尴尬的另有其人。 “我在开玩笑。”沈绍清改口道,“抱歉,失礼了。” ----------------------- 作者有话说:沈医生:幽你一默。 谭老师:…… 沈医生:(紧急撤回) 还有一章应该就完结了,最多两章。 大家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评论区说一说。 第36章 第36章 沈绍清平常没什么表情。 成年人不形于色, 礼貌地和每一个人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但他又是温暖的,愿意在冬夜折一支月季安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从与沈绍清相识起,谭芊从不觉得他冷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又发现沈绍清有趣鲜活,可爱生动。 那些旁观者过于主观的评价仿佛是明珠上的陈灰,无形中掩盖了沈绍清熠熠生辉的内在。 “我没觉得失礼。”谭芊低头摸摸怀里的小猫,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可爱。” - 有了小猫后, 谭芊忙碌了许多。 以往下班迟了她就凑合住在寝室, 现在无论多晚都会往家里赶。 房门打开时, 小三花乖乖地端坐在玄关的地毯上,圆头尖儿三角身, 模样标准得像一尊精致的陶瓷摆件。 见着了谭芊,细着嗓子“喵”一声,软软糯糯, 听得谭芊赶紧俯身把她抱起来, 亲亲摸摸好一会儿才肯罢休。 小猫长得很快,一个月就已经能跑会跳开始拆家了。 谭芊偶尔会把她牵出去遛一遛消耗精力,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季瓷家的医馆。 医馆里有个小院,猫窝玩具猫爬架一应俱全。 谭小花在这里生活过一阵子, 每次来都像回了快乐老家,撒泼打滚连吃带拿。 “小花。”季瓷蹲在长廊下用逗猫棒逗猫,“名副其实。” 谭小花是一只田园三花,脖子上有一块橘色的斑纹,像一朵盛开着的花朵。 “我是小草她是小花。”谭芊笑着说, “听着就像一家人。” 她摸着大橘猫顺滑的脊背,又问季瓷:“你当初为什么要给它取名馄饨?是不是想吃馄饨了?” 季瓷轻轻“啊”了一声,笑着思考了片刻后点头:“的确是。” 医馆今日没什么预约, 两人就坐在长廊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季瓷和她先生因为猫狗结缘,爱情这事儿对上眼了就这么简单。 谭芊想起沈绍清,微垂的目光都变得柔和。 “可能我需要勇敢一点?”她模棱两可地询问着季瓷,“因为有人是木头。” 季瓷笑眯眯地说:“也可以啊,真迈出那一步后指不定发现是双向奔赴呢。” 谭芊从她的话中读出几分意有所指,轻轻歪了歪肩膀,撞了一下季瓷:“咦?你是啊?” 季瓷身子一斜,笑着拍了一下谭芊:“不是在说你的事吗?怎么又扯上我。” 天气越来越热,下午的日头正盛,阳光带着灼人的热量。 长廊的尽头种着一颗香樟树,茂密的叶片层层遮挡,只留零星光斑洒落地面。 后院的门在此时扣响,季瓷拿着逗猫棒起身,门外来人是应月棠。 谭芊也站起来:“应阿姨?” “小芊也在。”应月棠提了提手上的甜瓜,“一起吃吧。” 应月棠经过一个月的治疗,病情明显好转。 最近打算重操旧业,在季瓷的医馆里任个闲职,也算给自己找点活干。 季瓷捧着甜瓜直乐:“别看我的医馆不大,但里面卧虎藏龙,以前挂不到的专家号现在有两个,记得给我多多宣传哦!” 谭芊一口应下,吃了口甜瓜,又去问应月棠:“那花店呢?只有沈医生一个人忙吗?” 应月棠道:“最近没什么节日,他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不过大约也忙不久,绍清的医院有援疆计划,他在考虑是否参加。” 季瓷在旁插了句嘴:“我记得沈医生以前参加过。” “是呀。”应月棠道,“所以他应该是想去的,只是放心不下我。” 季瓷连忙道:“老师要是不嫌弃,干脆搬来医馆好了,我平日里也不住在这里,后院还有一间空房,全看老师的意思。” “真是谢谢你。”应月棠笑盈盈道,“不过我现在一个人生活完全没问题的。” 谭芊又咬了口甜瓜,软糯的的瓜瓤像果冻一般在口腔内化开。 她安静地观察着应月棠说话时的神情,以一个纯粹外行人的角度来看,应月棠似乎比以前开心了不少。 谭芊拿出手机,拍下手里啃了两口的甜瓜,发给沈绍清。 那边回复得很快,问她是不是在医馆。 【芊:是呀,阿姨带来一个超好吃的甜瓜。】 【沈绍清:那个甜瓜是昨晚我和她一起买的。】 【芊:你们一起逛超市了吗?】 【沈绍清:是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气温的缓慢升高而变得生动起来。 【芊:你还在花店吗?】 【沈绍清:在,要过来吗?】 谭芊虽然也有过去的意思,但也没这么急。 不过既然沈绍清都开口问了,那就勉强给对方一个面子吧。 【芊:要。】 谭芊先把谭小花送回家,然后骑着她小电驴就去了墓园。 下午快到饭点,花店没什么生意,展示台上的花束寥寥无几,沈绍清正在工作台后打理花枝。 花店的前后两扇门都开着,穿堂风带着群山中的树木香气,吹走店内的部分燥热。 沈绍清已经穿上了短袖,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简单的白t把他衬得非常年轻,加上他刚剪短了头发,又显得格外清爽。 谭芊眼前一亮,暗搓搓地心痒。 “好熟悉的场景。”她感叹着,“我快忍不住想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了。” 沈绍清抬眸,轻轻笑了笑:“晚上好。” 距离有点远,这一笑没看清梨涡。 谭芊走进店里,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就已经是晚上了吗?我得赶紧去给我爸妈送一束花,省得到时候天黑了。” 她说着,顺手从展示台上抱了束菊花,转身毫不客气地说:“我拿走咯?” 沈绍清应了一声:“好。” 入春之后,谭芊似乎很少来墓园了。 而且相比于以前,她祭奠时的心境也大不相同。 亲人的离世固然是一生的潮湿,但回南天一年不过也就几月。 晴天还是占据大多数时间,当阳光洒落心田时,那些氤氲着的潮湿也会化作团团温柔的水汽,蒸腾出朵朵柔软的白云。 辗转反侧,千难万难。 最终化作满目明亮,春日负暄。 谭芊出墓园时路经湖边,看见沈绍清立于桥上,正垂眸往下投着鱼食。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拍拍他的左肩,又蓦地从右边冒出来。 沈绍清左右看了一遍,眼底落下淡淡的笑。 他将掌心的鱼饲料递过去:“忘了给你。” “我也不是每一次都要喂鱼。”谭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把鱼饲料接了过来。 远处天色稍沉,墓园十分安静。 锦鲤争先恐后地抢夺鱼食,湖面上一圈一圈往外荡着涟漪。 “今天下午在医馆时,我看应阿姨恢复得很好。”谭芊说。 “是。”沈绍清答,“在药物控制下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 谭芊往湖里扔了一撮鱼食:“我还听说,你打算去援疆?” 沈绍清顿了顿:“还在考虑。” 来的路上谭芊特地了解了这一政策,总的来说机会难得。 沈绍清在辞职的情况下依旧收到通知,不仅能看出医院对他的重视,也能反映出他的确优秀。 “很远。”沈绍清道,“要一年半。” 谭芊偏过脸,笑着说:“我猜你会去的。” 沈绍清对上她的视线:“为什么?” 谭芊回答:“因为这是你热爱的事业呀!” 沈绍清轻轻抿了下唇。 “学校的工作忙,我已经不会在夜里跑来墓园掉眼泪了,阿姨也去医馆挂了闲职,不会早上坐在花店的后院里发呆。我们现在都往前走啦!你也别掉队呀!” 谭芊的声音轻轻的,像此刻吹拂在脸上的晚风,温柔而又坚定。 “再说你也看到啦,阿姨在医馆好得很,季医生是个很细心的人,她也会照顾阿姨的。” 沈绍清并没有应答。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阿姨,我也会替你照看她。” 说罢,谭芊收回视线,将手里剩下的一点鱼饲料全部撒进湖中。 “听说回来涨工资呢,”她笑了笑,“机会难得。” 两人于花店前告别,沈绍清如约给谭芊端了一盆正在盛开的橙月季。 谭芊都快忘了这茬了,低头盯着月季沉默了会儿,然后突然笑出来。 “沈医生,你知道吗?当初你随手摘给我的月季,我在花瓶里一直养到它完全枯萎。” 或许那只是沈绍清细碎的日常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谭芊这里却是照进她逐渐灰暗的人生中一束难能可贵的光芒。 “我很喜欢这棵月季,谢谢你。” 回家后,谭芊把花挪去阳台。 橙色的叠瓣月季鲜艳明亮,凑近能闻到馥郁的花香。 她抱着膝盖坐在花盆边,从这枝月季中静静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心动在发觉时毫无预兆,可细细回想,又都有迹可循。 这时,沈绍清发来一条信息。 【沈绍清:我答应医院了。】 谭芊笑着回复他:恭喜啊! - 花店在一星期后停业,店门外贴上了“门店出租”的通知。 因为地段难得,很快就被下家接手。 沈绍清入职后一直忙碌,不过最近他空出一点时间,打算去花店收拾一下东西。 谭芊是在前一天收到沈绍清信息的,对方话里的意思是让她过来帮个忙。 正逢双休,又是举手之劳,谭芊自然一口答应。 只是约定的时间有些太早了,谭芊以为沈绍清忙完后还要去医院工作,所以并未提出质疑。 于是当天,她起了个大早。 昼夜交替的时间,天空将亮未亮。 花店的大门敞开,里面亮着灯。 然而店里打扫整齐,空无一人。 谭芊有些奇怪,走进店里,探头探脑地喊了声“沈医生”。 一声中气十足的“在”隔着后门传来,语气坚定得仿佛军训中被教官点名。 谭芊顺着声音走过去,拧开后院的门,“吱”一声,微弱的晨光从破开的门缝中倾泻而出,在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里印出一束温热的光束。 晨光倾斜,风声鸟语。 大片的橙黄堆满后院,蔓延向外,漫山遍野,如泼开的明黄火焰,卷着橙红色的深色花边,一路烧到山脚树下。 而沈绍清就站在这片明亮的花海之间,怀中捧着一大束橙色的月季。 谭芊的手还握着门把,一时间愣在原地。 天光乍破,太阳升起来了,光芒迈过山脊,逐渐浓郁。 谭芊的眼中盛满了金灿灿的光点,像大海中波光粼粼的涟漪。 “早安。”沈绍清认真道,“我是来告白的。” ----------------------- 作者有话说:谭芊:沈医生重新入职后好忙呀。 医院同事:沈医生重新入职后就没怎么见着人。 沈绍清:您好请问有橙色的月季卖吗?不要鲜插花不要其他颜色,量大包运费支持任何支付方式货到立刻结账。 第37章 第37章 沈绍清的告白,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最初的惊讶过去,谭芊眼里就只剩笑意。 沈绍清走近些,将花递给谭芊。 谭芊接过那捧橙黄月季, 低头嗅到那股熟悉而又甜蜜的花香。 “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让你过来。只是你说这边的日出很美,所以想你可能会开心一点。” “的确挺开心的, 不过也不全因为日出。” 谭芊的目光越过沈绍清的肩膀, 从那一片明黄的花海中飞快掠过。眸中的雾气随着太阳升起而消散了, 只剩下点点明亮的光彩。 沈绍清道:“准备得有些仓促。” 他和谭芊相识的时间不久, 进一步的接触也只是在年后。 满打满算小几个月,又碍着性别这道坎, 太着急的相处就显得唐突。 沈绍清活了三十多年,从未刻意与人建立亲密关系。 即便是与生俱来的父母亲情,经营得依旧十分差劲。 他不善外露感情, 接收爱意也同样迟钝。 原本该是时间缓慢加固的关系, 被一场即将启程的分离打乱,太过急躁就显得轻浮。 “不仓促!”谭芊瞪大眼睛,直言道,“我天, 这还算仓促吗?沈医生,你不要对自己太严格!” 她抱着花走进院里,微微俯身,指尖点了点挨在腿边正在盛开的花朵。 小院的地砖湿润,应该是不久前刚浇了水。 月季叶片舒展, 花朵□□,长势喜人。 谭芊这里摸摸那里点点,像只采蜜的蜂鸟, 怀里的那捧花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橙黄的色块如裙摆般摇曳,沈绍清追着这抹跳脱的色彩,和谭芊一起走到小院的栅栏边。 再往前是墓园的后山,部分被开垦成了田地,部分是尚未开发的墓地。 原本绿莹莹的草地上摆满了橙色的月季,金色的阳光铺洒大地,亮堂堂的一片,比春日的油菜花还要热烈明艳。 “以前从没觉得橙色是这么有生命力的颜色。”她转过身,笑着看向身侧的沈绍清,“不过以前没觉得的事情太多了,没想到的事情也太多了。” 不过一年前,她还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冷清,可如今却恰恰相反。 这儿大概是她的“谷底”,也是在这里,遇见了沈绍清。 谭芊越过花丛,和沈绍清一起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以前应月棠喜欢在这里与墓园遥遥对望,然而微微偏转方向,面朝的就是太阳。 “之前你问我有关援疆的事,我说我还在考虑。不仅仅是放心不下我的母亲,还有你。” “我?”谭芊微微睁大了眼睛,“我可健康了!许医生都说我痊愈了,你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其他原因。”沈绍清话音稍顿,轻轻抿了下唇,“我走得太急,这个月底就得离开,那边太远,来回不方便,我复工后也会很忙,没太多时间陪你,也没办法替你打掩护,摆脱那些向你示好的异性。” 担心的事太多了,几句话压根说不完。 谭芊歪歪脑袋:“所以——” 她急切地询问,话里带着难以遮掩的笑,像极了以前故意抛出话茬去逗沈绍清,笑盈盈地在一边看他无奈又窘迫的模样。 沈绍清抬眸,对上谭芊的盈盈笑眼。 金色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底盛着春光漾漾。 欲言又止,喉结滚动,僵持半晌,沈绍清低头叹出一声轻笑,唇边印出浅浅的梨涡。 “所以我想说,我喜欢你。” 一字一顿,清晰认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像被囊括进了一个巨大的破折号里。 谭芊呼吸一窒,只觉心跳怦怦,在胸膛里不安分地敲击着她的肋骨。 “认识你的时间太短了,现在说可能也太早了。之前你说不考虑这件事,但也没有提及一个明确的时长。所以我想先告诉你,等你决定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希望可以第一个考虑我。” 谭芊抱起花束,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但看眼睛还是可以看出她是笑着的,沈绍清那这种笑最没办法。 “我们之间的对话可能存在误会。”谭芊笑完,把花又放下来,“我是没考虑过,以前是工作忙,后来是我妈去世,怕自己病急乱投医,随便找个人凑合过了。” 说到这,她大概也觉得好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摇了摇头。 “但现在我不怕了。”谭芊挺直腰背,深深吸了口气,“即便我妈去世,即便我一个人,我也会好好活着。” 她的人生很长很远,不会被任何外因动摇。 精神和经济同样独立,随时以最饱满的状态等待着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命。 “至于你说的——”谭芊偏头,看向沈绍清,“我的确没考虑过,因为你不需要考虑。” - 赶着四月的春末,谭芊有了个男朋友。 只是他的男朋友有些迟钝,沉默着思考谭芊话里的意思。 就在这大片的空档里,谭芊把怀里的花束倒去左手,再伸出右手,用食指戳戳沈绍清的唇角。 沈绍清转过脸。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谭芊新奇地眨眨眼,“沈医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可爱。” “没有。”沈绍清僵硬地勾了勾唇,“我不常笑。” “那你应该笑一笑。”谭芊说,“今天可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沈绍清的嘴角落下,随后又自然勾起:“你答应我了?” “沈医生的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谭芊又用食指戳戳他的梨涡,“一定要人说那么直白吗?” 沈绍清抬手圈住她纤细的手腕。 指腹触及皮肤,有一瞬间的停顿。 但很快,他的五指收拢,将那双柔软的手握进掌心。 谭芊并未挣扎,手臂自然垂下,手指胡乱交叠在一起,动作流畅好似树影倾斜,日头静默而又缓慢,将阴影拉扯变化。 “你有梨涡的事,是不是也没人知道?”谭芊问。 “大概。”沈绍清道,“没人说过。” 谭芊“嘿嘿”两声:“沈医生太严肃啦!” 沈绍清轻声道:“我会改正。” 他们并肩坐着,像极了以往平平无奇的某天。 可两人交握着的手指,却又提醒着他们有些东西变了。 他们的第一个拥抱隔着一捧灿烂的明黄,谭芊的额头抵在沈绍清的肩膀,几乎被花朵浸了满脸,可她又舍不得放下,欢欢喜喜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谁先松开,谭芊松了口气,很快又小跑着扑进花丛里,笑着转了个圈。 “这些花你准备了多久呀?” 沈绍清跟着她走了几步:“五天。” “这么久?”谭芊惊讶道,“不会是你一个人布置的吧?” 沈绍清摇头:“叫了工人帮忙。” 一开始他还只是联系了花市的散户,自己布置了小院。 后来散户牵线,直接对接上了鲜花棚栽基地,货车拉来几千盆,只能赶紧找工人卸货。 经过几天的照料,大片月季欣欣向荣。 不过话说回来,谭芊不得不去想一个问题:“这么多盆月季,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绍清把问题扔回去:“送你的,你决定。” 谭芊犹豫着又重新坐回石凳上,歪了歪脑袋,轻轻靠在了沈绍清的肩上。 “我决定吗?”她微微拖着声音,“那再看会儿吧。” 最终,谭芊先是给了自己班里的几个女生发了信息,让她们鲜花自取。 女生们在得到允许后又各自带了朋友过来,噼里啪啦一通拍照发朋友圈。 看见朋友圈的同学慕名而来,都想沾沾喜气。 花很多,谭芊自然应允。 于是大家拖家带口的都过来了,嘴甜的见着沈绍清就喊师公。 沈绍清第一次被这么称呼,看似宠辱不惊,实则颇感欣慰。 “师公,你的花店倒闭了吗?” 沈绍清道:“易主了。” “师公要去别的地方开花店吗?”学生继续问,“到时候我们给您捧场。” 沈绍清耐心道:“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谭芊和沈绍清相处久了,会觉得这个人温和。 但真要跳出自己这个身份来看,沈绍清的边界感还是很强的。 “你们师公的本职工作是医生哦。”她出声打了个圆场,“不过马上就要被祖国分配走了,见一面少一面咯。”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接着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沈绍清虽然边界感强,但并不反感学生们的询问,问题挑着说,被一句句的“师公”喊得愣是定在原地走不动道。 再后来,江星闻也来了。 他铁青着脸,停在花店门口,从那窄小的后门窥见一片明亮的橘黄,竟生出几分怯懦,不敢上前。 还是谭芊过来迎他,停在花店门前,微微叹了口气。 “我听说了。”江星闻声音低哑,“他是医生。” 谭芊停在店门里的阴影处,轻轻“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还能和江星闻说什么,后院里都是学生,更怕江星闻失控把一切弄的一团糟。 可出乎意料的,江星闻却道:“你当初不告诉我,是和他一起看我的笑话吗?” 谭芊一愣,有点儿茫然:“什么?” 江星闻双眸赤红,咬牙切齿:“你们门当户对,我是比不上。” 自卑拢着他,快被今天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谭芊大概明白了什么,动了动唇,话在嘴中酝酿许久,最终开了口。 “我妈妈只是一个高中老师,我拿什么和他门当户对?但我从来没看轻过自己,也不觉得我被轻视。你和我走的是一条路,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看你笑话呢?” 万雅丽就在不远处安眠,谭芊看着这个曾经的弟弟,百感交集。 “如果我喜欢你,即便你一无所有,也会爱你的品格与灵魂。但我不喜欢你,就算你再努力,也是做无用功。” “你不过是被拒绝了,那又有什么?” ----------------------- 作者有话说:竟然没能完结……失误了…… 最近有点忙,情绪断了再续上太难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orz 第38章 第38章 江星闻刚离开, 沈绍清就从后院里进来了。 谭芊转过身,空荡荡的花店里就他们两个人。 “偷听呢?刚才怎么不出来?” 沈绍清道:“他是你母亲的学生。” 受父亲的影响,沈绍清从小就觉得师门间的纽带非常紧密。 不过单论师生相处, 高中和硕博几乎可以说是两个概念,江星闻在谭芊这里实在算不上多重要。 “我母亲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她的学生有很多。其中有很多努力又聪明的孩子, 我向来一视同仁。” 江星闻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之所以有交集, 不过是因为对方考进了谭芊任教的学校。 这几年的相处虽然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 谭芊微微叹了口气:“以前不见他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只是一句随口而来的感叹, 但沈绍清倒是接上了话:“我能理解。” 谭芊测过目光,微微挑眉:“哦?是吗?” 沈绍清直白道:“因为我也喜欢你。” 谭芊半张着嘴,在短暂的愣怔中回过神, 突然笑出来。 驴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对话, 细想似乎也能有所关联。 她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灌了一口春风,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咂咂嘴,发觉那阵风里带着细细密密的甜。 “哎, 沈医生,你怎么突然来这样一句?” 沈绍清答非所问:“这句不好吗?” “很好很好。”谭芊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可以多说几句。” 她又在打趣,沈绍清并不接茬:“倒是你,从来也没跟我说过这些。” 江星闻给谭芊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 她本人却只字不提。 要不是沈绍清自己发现,怕是一直都蒙在鼓里。 “这怎么好说?”谭芊用食指卷卷自己鬓边的碎发,“你那时候和我的关系还不太能聊这些。” 沈绍清执拗地追问:“现在呢?” 现在他们的身份崭新, 对视时加速的心跳和凌乱的思绪时时刻刻都在宣示着两人应该转变为另一种相处方式。 可谭芊也是第一次与人建立起这样亲密的关系,并没比沈绍清要游刃有余。 她顿了顿,笑道:“现在不是都知道了?” “除了他,还有别人吗?”沈绍清问。 这事儿不好瞒,谭芊换了个说法:“我都已经拒绝了。” 停顿片刻,沈绍清放轻了声音:“如果之后还有这类情况,可以及时告诉我吗?” 听他这有商有量的语气,谭芊更想笑了:“您真是客气,应该说‘如果之后还有这类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话多少有些强势,沈绍清礼貌询问:“可以吗?” “当然。”谭芊肯定道,“你可是我男朋友!” 这三个字从谭芊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动听,沈绍清本人也十分受用。 他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权力,把刚才谭芊说的话又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谭芊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沈绍清补充道:“我也一样。” 后院闹哄哄的,有学生往花店里探进来个脑袋。 谭芊听见身后动静,转身查看,结果那个学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另一个人一把拽了回去。 她哭笑不得,又转过身:“其实这个问题不用这么麻烦。” 说着,谭芊伸出左手,手心朝上,递到沈绍清的面前。 沈绍清不明所以,但还是学着谭芊的动作,将右手放在她的掌心。 指腹相贴的一瞬间,谭芊曲起指尖,五指就这么插进沈绍清的指缝之中,随即十指相扣。 她微微侧身,站在沈绍清的身边,稍稍将手臂平举,地上投出两只手交握的影子。 “咔嚓”一声,谭芊拍下一张照片:“这种事,发个朋友圈就可以从根源上杜绝了!” 谭芊上次发朋友圈还是两个月前,碍于职业原因,她不怎么发动态,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发。 毕竟都二十大几的成年人了,谈个恋爱没道理还藏着掖着。 “不过发之前我们得先跑路。”谭芊就这么极其自然地牵着沈绍清的手,把他往前带出一步,“不然那群孩子肯定闹着找你要饭吃。” 沈绍清第一次被人这样牵着走,下意识地迈出几步后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目光顺着谭芊白皙的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定格在她藏在碎发之间隐约的耳廓。 定了定心神,续上刚才的话:“也不是不行。” 谭芊回头:“一群小孩,说话没个轻重的,我才不跟他们玩呢。” 她去了路对面的花店,停在花架前松开了沈绍清的手。 “来都来了,要不要去见见我父母?”话说一半,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好像早就见过了。” 沈绍清选了一束百合:“匆匆一面,不算正式拜访。” 谭芊则拿了一束向日葵:“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谭芊父母的墓地离入口较近,路上依稀可以听见不远处学生吵闹的声音。 她捧着花束,边走边说:“我才发现,你把告白的地方选在了墓园边。” 沈绍清问:“会介意吗?” “怎么会?”谭芊摇头,“只是在想,我爸妈都在这,他们岂不是旁观全程?” “你是唯心主义?”沈绍清问。 “不算是。”谭芊一本正经,“大家都是考过研的,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等等,你是不是没考过?” 学业上一路绿灯的沈绍清点头后补充:“但我也学过这门课。” “……” 人生多变,在盖棺定论前最好都不要给自己下绝对的定义。 谭芊以前只信科学不信鬼神,可万雅丽去世后,她却又宁愿相信人死后有另一个世界,自己的父母可以在那里重逢。 最起码,现在看一看她,看她过得很幸福。 “爸爸妈妈,我又来看你们了。” 谭芊俯身将花束放在墓前,与沈绍清并肩而立。 她看着父母的遗照沉默片刻后,再拿出纸巾,将墓碑缓慢擦拭干净。 “今天我带了个人给你们看看,他叫沈绍清,是我男朋友……” 告别谭芊的父母后,两人又去了沈绍清父亲的墓前祭拜。 谭芊没见过这位长辈,但从应月棠和沈绍清的只言片语中也有所了解。如果对方还在,大概是位慈祥的父亲,她双手合十,小声地喊了声“沈叔叔”。 他们离开时已经快到中午,阳光热烈。 才到春末,气温就已经隐约可见盛夏的势头。 谭芊走出墓园大门,往前迈出几步。 突然,她回过头,看保安亭里值班的依旧是那天将她拦于门外的大爷。 墓园的大门很高,常年开着行人通行的侧门。 一切都像是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 她不会停在路边哭泣,而是会往前走,应月棠、沈绍清都在往前走。 生者会一直努力,那么逝者也应该安息。 正这么想着,谭芊的手蓦地被人牵住。 “在想什么?”沈绍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谭芊转过身,微微抬眸,对上沈绍清的目光:“想什么?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的尾音逐渐飘忽,沈绍清握紧了她的手指。 “你放心,我没想那些能让我进精神科的东西。”谭芊安抚性地用拇指搓搓沈绍清的手背,“那种情况有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想再去跟许医生聊天了。” 两人回到花店,后院外看花的人不减反增。 谭芊最后看了几眼沈绍清送给她的橙色花海,把花店钥匙留给认识的学生,自己溜之大吉。 有学生跟出来问:“谭老师你去哪儿?” 谭芊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挥手:“别问!走啦!” 她原地把头盔戴上,正要拧开小电驴,突然想起什么,又重新把头盔摘下来塞进沈绍清的怀里:“我把花忘了。” 她说罢,急匆匆地冲进店里,把那一大束黄月季给抱了出来。 沈绍清第一次坐谭芊的小电驴,车子不是很大,前踏板上还放着花束。 两人挤在车座上,拉不开距离,的确不太适合异性一起搭乘。 不过这个想法只从沈绍清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异性”范围应该是不包括自己。 “我们去哪?”沈绍清微微往前靠了靠,他的手臂挨在谭芊的肩背,是完全超过了正常社交的距离,但对方并没有立刻挪开,而是直接默许了这一行为。 “不知道啊。”谭芊的话和着呼呼风声,“原本想忙个一上午再吃你顿饭的,现在没忙也没饭了。” “没忙也有饭。”沈绍清又往前贴了贴,两人的头盔碰在了一起,于是他又往后退开一点,“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谭芊大声说,“不过得先回家!” 车上不光有两个人,还有一捧花,无论去哪儿都不太方便。 谭芊回了趟小区,把车骑进了地下车库。 不是上下班的时间,车库里非常安静。 沈绍清之前开车来过几回,车道宽阔,标识设计也很合理,谭芊小区里的配套设施还是挺不错的。 “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谭芊捏下刹车,“之前让你从车库里绕是因为江星闻他总堵我家楼下。不过你不用担心,丁谷南已经帮我把他骂走了。” 小电驴停稳,沈绍清从车上下来。 他摘了头盔,在手里拿着:“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俩没关系啊。”谭芊把自己的头盔挂好,又把沈绍清手里的收进车篮里,手上没停,嘴上也忙活着,“现在不一样啦,以后都跟你说。” 沈绍清轻轻“嗯”一声。 停好车,谭芊抱起花束往自家单元楼里走。 沈绍清起步稍慢,但很快就跟了过去。 以往不得体不合理不应该的一些行为,在他俩关系变化后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或许还需要缓慢适应。 但适应的过程是很美妙的,沈绍清乐在其中。 他走进电梯,轿厢内的装饰并不陌生。 双开的电梯门缓缓关闭,整面的镜子里是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 谭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歪歪脑袋,突然笑了出来。 “沈医生,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 沈绍清思考片刻:“你去医院复诊。” 谭芊提醒道:“当时你是抱着我过来的。” 沈绍清似乎想起了什么,抬手按了谭芊家相应楼层的数字键。 一旁的谭芊忍不住笑出了声:“我抱着花呢,空不出来手。” 沈绍清伸手:“我帮你抱。” “都快到家了。”谭芊又把怀里的花束收拢一些,低头用鼻尖碰了碰花朵,“就是大了点,也不重,我自己抱。” 大概是被风吹了一路,又刚摘了头盔的缘故,谭芊的短发有些毛躁。 沈绍清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停,转了一道,替谭芊轻轻抚平发顶的蓬乱。 谭芊抬眸,从镜子看见沈绍清的动作。 她定在那儿,感受头顶轻微的触感,像被风吹过一样,带着似有若无的痒。 沈绍清的手指修长,认真拨弄着谭芊微蜷的发丝,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干什么大事。 他第一次有意去碰触姑娘家的头发,发丝细软,像蒲公英摇晃的冠毛,十分可爱。 谭芊察觉到沈绍清眼底那抹淡淡的笑。 “叮——” 电梯到达相应楼层,沈绍清收回了手,谭芊也抬起了头。 到住户门不过几米距离,可她走过去的时候却只觉得脚步轻浮,像是踏在绵软的云上,心脏怦怦,飘飘忽忽。 她是没谈过恋爱,但这么多年光是追剧看小说,多多少少也了解大多数情侣该是怎么样的相处方式。 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真轮到自己了,才明白情侣相处时压根不需要刻意做些什么,单是两人站在一起,稍微有些动作,即便压根没有触碰,心里都像被塞了一捧蜜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谭芊这么一想,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打开家门,谭小花如往常一般乖乖地等在玄关。 大概是察觉到有其他人一并进来,它迅速“喵”了一声后“嗖”一下窜去了客厅。 “哎呀,跑了!”谭芊收回想要摸猫的手,“胆子这么小。” 沈绍清停在玄关,直到谭芊踩上拖鞋也没有迈进门槛。 谭芊转身看他,试探着询问:“在思考能不能进来吗?” 或许沈绍清刚才真的在思考,又或许不是。 但在谭芊问出这一句之后,他却肯定道:“我能。” 谭芊乐了,给他拿了一双客人用的拖鞋:“看来我们得快点习惯一下新的相处方式,是吧,男朋友?” 沈绍清再一次进了谭芊的小家,不过这次他依旧两手空空,不是上次所说的“正式拜访”。 但以后估计也没“正式拜访”的机会了,没有男朋友去女朋友家里还要专门提着点东西的。 谭芊把花束放在茶几上,左右欣赏片刻后找了个花瓶去灌水。 沈绍清刚洗完手,正准备从卫生间里出来时被谭芊堵了门,干脆也停在了里面。 “还没到饭点,我先把花插起来。”谭芊说。 沈绍清应了声好:“需要我帮忙吗?” “你拿着。”谭芊把花瓶递给他,“接水,八分满。” 花束太大了,谭芊又在家里搜罗出两个细口的花瓶,拿去客厅时看见沈绍清站在她父母的遗照前,便询问道:“跟我爸妈说什么呢?” 沈绍清侧身说:“辛苦阿姨把你养大。” 谭芊微微叹了口气:“我妈的确辛苦。” 她说罢,转身将那两个花瓶放在茶几上,自己踢了鞋子踩上地毯,盘腿坐下。 “我小时候遇到过坏心眼的大人,偷偷对我说是我拖累了我妈妈。那时我小,不懂事,又被我妈妈教得很要强,当即哭着就去告状了。” 谭芊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将花枝平摊在茶几上。 她垂着睫,一边忙碌一边说着以前的旧事,沈绍清在一边替她收拾垃圾。 “我妈妈跟那个大人大吵一架,吵完她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安慰我,说不是那样的。” 谭芊先拆了两支月季修枝插瓶,随后按着桌沿站起身,将花瓶稳稳当当放在父母的遗照前。 “当时我年纪小,我妈说什么我信什么。但现在又一想,我的确是拖累她。” 虽然是谭政霖将万雅丽拉出了原生家庭,但谭政霖去世时谭芊还没有出生。 如果万雅丽做出不同的选择,那她会不会就是另一种人生呢? 沈绍清将修剪下来的花枝包进作废了的包装纸中,淡淡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不必美化未选择的路。” 谭芊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剩下的月季被分插进两个花瓶中,稍小一些的被谭芊端去卧室,放在了床头。 房门半掩着,沈绍清隔着一个客厅,能看见采光很好的落地窗。 谭芊出来时刚好对上沈绍清的目光,笑着走近:“让我猜猜你又在想什么。” 沈绍清错开她的视线:“你猜对了。” 谭芊乐不可支道:“那答案呢?” 沈绍清回答:“还不能。” “进去逛逛还是可以的。”谭芊故意逗他,“要来吗。” 沈绍清替她把茶几上的花瓶端起来,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放在哪?” 谭芊把那个花瓶放在了玄关,曾经只是放那一只橙月季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圆乎乎的一大捧。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给过我一支月季,我把它拿回家,不小心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心想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门口的仪容镜将户外的阳光反射进来,谭芊换鞋时余光扫过镜面,看见那一束明黄前笑着的自己。 相似的场景,却一明一暗,极尽反差。 她停在那里,将目光移向镜子中多出来的那个人——沈绍清也正看向她。 玄关狭窄,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虚实之间,谭芊仿佛与一年前那个狼狈的自己对桌而坐。 她感受到了另一股体温,被略微灼热的呼吸裹挟着扑向她。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谭芊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 眼前的光影交错,由明转暗。 她闭上眼睛,沈绍清吻在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柔软的唇瓣磕碰,如飞鸟掠过初晴的湖面,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剩镜面般的湖上荡起的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沈绍清稍稍退开一点,目光锁在谭芊轻颤的睫毛上。 就在他思考着自己这样做是否唐突时,谭芊突然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微微往前半步,踮脚续上了刚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不同于刚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紧密而又热烈。 沈绍清的肩膀宽阔,轻而易举就可以把谭芊拥进怀中。 他低下头,温柔又青涩地拿回主动权,谭芊仰起脸,双臂像柔韧的藤蔓,整个人倚在了沈绍清的身前。 他们在狭小的玄关做着亲密的事,带着隐秘的渴望,交换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心脏不受控的跳动起来,“怦怦、怦怦”,震得人耳膜发疼。 谭芊像浸在了一片名为沈绍清的海里,无论是触觉、嗅觉,还是视觉都让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谭芊被吮得发烫的唇瓣重新浸润在微凉的空气中。 她轻轻喘着,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沈绍清的胸口。 沈绍清的下颌贴在她蓬松的发上,像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小兽,不受控地缓缓地蹭。 “沈绍清。”谭芊只觉得自己嗓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 她的话从沈绍清的肋骨间穿过,重重落在沈绍清的心里。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我以后再也不提前说完结了,根本完结不了…… 第39章 第39章 沈绍清提前订了餐厅, 谭芊吃了顿丰盛又奢侈的漂亮饭。 她在饭后发了朋友圈,收获了爆炸一般的点赞消息。 沈绍清有样学样,也跟着发了一条, 随后就把手机给放下了。 饭后,他们就近逛了趟超市,家里的存货没了, 谭芊觉得得囤一些, 以后就可以在家做饭吃了。 沈绍清明显没怎么买过菜, 推着购物车乖乖跟在谭芊的身后, 见她递进来什么都接着。 “以前我总想,如果我爸爸还在的话, 会不会陪我妈一起买菜。” 谭芊小时候对爱情的全部向往都来自于父母,可惜她现在并不能求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今退而求其次,她询问沈绍清同样的问题:“叔叔阿姨以前会逛吗?” 沈绍清迟疑道:“不太清楚。” 他的童年不算丰富, 父母忙于工作, 很少着家。 沈绍清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至于父母闲暇时有没有一起出来逛超市,的确不清楚。 “退休后应该会逛吧。”谭芊猜测着,顺手拿过一双男士室内拖鞋查看, “你穿什么尺码?” 沈绍清报出自己的码号,谭芊就把手上的那双放进购物车里。 接着她再去看旁边的另一双拖鞋,沈绍清的视线垂落在购物车里。 片刻后,谭芊又放进来一双同款不同色的女士室内拖鞋。 两双拖鞋并列放在一起,深灰和浅黄, 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以后你去我那儿就有自己的拖鞋啦!”谭芊说。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往购物车里又拿了两双:“我那边也备着。” 谭芊看着车里四双拖鞋,哭笑不得:“咱们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会。”沈绍清说, “情侣款。” 谭芊“哎”一声,故意道:“同款而已,沈医生,你好恋爱脑。” 沈绍清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三个字还能安到自己头上。 但转念一想,安就安吧,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坏事,于是轻咳一声,依旧淡定:“就是情侣款。” 短短几小时,沈绍清已经学会了情侣间的基本相处方法:得寸进尺。 不久前他还在礼貌地询问谭芊可不可以,现在就已经蹬鼻子上脸,言行举行完全跨过以往与其他人所保持的安全社交距离。 那种亲近感带着些许恃宠而骄,归因于心底明白自己正在被对方好好爱着。 “好好好。”谭芊果然妥协,“是情侣款。” 他们买完东西,又回了趟谭芊家,沈绍清一回生二回熟,特别是踩着谭芊刚给他买的新拖鞋,仿佛连步子都稳上了许多。 两人挤在小小的厨房,将蔬菜肉类分装冷藏。 沈绍清明显不常做家务,每每干了什么就要拧开水龙头洗洗手。 谭芊因此想起在花店初见对方时的回忆,笑着谈起过去的琐事。 谭小花踩着猫步从阳台走近客厅,沈绍清蹲下身用两指点点她的脑袋。 小猫正在掉毛期,太阳一照,像一颗蓬松的蒲公英。 “你别碰她了。”谭芊走过来,并起双膝蹲在沈绍清的身边,“小花在掉毛,脏兮兮的。” “不会。”沈绍清曲起指节,在小花的脑袋上蹭两下,“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像你。” “像我?”谭芊诧异地指指自己,“哪儿像了?” 沈绍清抬眼看了看谭芊卷翘的短发,笑道:“毛茸茸的。” 沈医生摸完猫去洗手了,谭芊笑着说着自己和猫还是有点区别。 沈绍清隔着几米远问她:“什么区别?” 谭芊嘴比脑子快,想什么就说了出来:“沈医生摸完我不洗手呀。” 水流声戛然而止,与空气一起静下来的还有谭芊的脑子。 “呃……”她犹豫着开口,试图补救,“摸头也算摸。” 本来也没什么,添上这句反倒令人浮想联翩。 毕竟也就不久前,就在不远处,那份隔着衣料贴在她后腰的手掌,真算起来也不好去定义。 谭芊撅起嘴巴,吹吹小花竖起来的耳尖,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烧。 沈绍清走出卫生间,刚好对上还蹲着玩猫的谭芊的视线,两人不尴不尬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沈绍清没忍住,率先垂下眼睫,轻轻笑了出来。 谭芊一个旱地拔葱蹦了起来,啪嗒啪嗒跑到沈绍清的面前:“给我看看,再笑一个。” 她的手指戳戳沈绍清的唇角,被沈绍清握住手掌,趁此大好机会,俯身吻了上去。 - 事后,沈绍清带着谭芊和他那两双拖鞋,回了趟他在医院附近的房子。 自从辞职之后他就一直和应月棠住在一起,每个月会叫专人上门打扫,所以非常干净。 房间里装修简单,也没什么家具,沈绍清工作之余回来睡觉,最多呆的也就是卧室旁的那间书房。 “挺符合我对你的刻板印象。” 谭芊一边说着,一边探头探脑地参观。 沈绍清把阳台的门窗打开,听见谭芊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我能进书房吗?” 沈绍清学着她的语气:“您真客气。” 谭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嘞!” 书房里的升降桌很大,靠墙有一整面的书柜。 谭芊随便看了一行,大多是医学相关的书籍,较高位置的隔层上放着零星的奖杯和疑似摞在一起的证书,沈绍清刚好过来了,谭芊抬手指指,让给拿下来看看。 “学霸名不虚传。”谭芊一边翻阅一边感叹。 “很多都是一些必须要考的证。”沈绍清谦虚道,“不是学霸。” 这些东西沈绍清很久没碰了,借谭芊的手,也跟着一起翻过漫长泛黄的回忆。 停顿两面,谭芊突然回头。 她的短发轻轻扫过沈绍清的鼻尖,紧接着,是她略微诧异、隐约带着调笑的视线。 “我没有很讨厌学霸。” 他们离得很近,谭芊的睫毛扑闪扑闪。 沈绍清下意识靠近,只见那双漆黑的眼中映着他的倒影,笑意浓郁,仿佛一池清澈春水,粼粼荡漾。 身体快于大脑,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将要做什么时才生出些许郝然。 见他迟迟不前,谭芊往前一点,在沈绍清的唇上碰了一碰。 沈绍清微微抿唇,低垂的睫毛遮挡目光,谭芊笑起来:“怪不得你总否认,原来问题出在我这里。不过即便你是学霸也没关系,我可以破例喜欢你的。” 沈绍清依旧垂眸沉默,在片刻后偏过头,轻咳一声。 谭芊伸出食指,忍着笑在他发烫的耳尖上拨了一下。 房子不大,东瞅瞅西看看,一会儿也就逛完了。 闲来无事,谭芊坐在沙发上点开自己已经爆炸的朋友圈,下滑翻阅着一堆评论。 其中应月棠的点赞尤为突出,她突然想起这茬,问向沈绍清:“这事儿你提前告诉阿姨了吗?” “没有。”沈绍清答,“不过她应该知道。” 谭芊好奇道:“怎么说?” 沈绍清说:“我今天走得很早,她知道我去花店。” 谭芊把自己手机竖在沈绍清的面前:“阿姨给我点赞了。” 沈绍清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数秒:“她应该会很高兴。” “阿姨现在在哪呢?”谭芊收起手机,“我们去找她吧!” 下午四点多,谭芊和沈绍清去了季瓷的医馆。 这个点没什么新客人,医馆里比较清闲,大家正聚在后院乘凉。 见两人一起来的,应月棠眼前一亮,单是看到谭芊第一眼就笑了起来。 季瓷早就看过朋友圈,便在一旁打趣:“恭喜恭喜!” 应月棠也跟着说:“恭喜恭喜。” 这么一派热闹景象,饶是谭芊都觉得有些脸热。 他们不过刚在一起,被朋友长辈这么一通恭喜,倒像是要怎么样似的。 然而她身后的沈绍清倒是全部接下,十分有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就像是在恭喜他一个人似的。 馄饨摊着肚皮躺在地上,季瓷一边挠她,一边向谭芊打听告白的细节。 日光渐暗,树影横斜。 快到饭点,两人和应月棠一起从医馆离开。 路上,应月棠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不出去玩一玩,和我一起做什么?” “一起也可以玩呀。”谭芊说,“绍清月底就要走了,到时候得有一段时间回不来。我以后可能天天过来找您呢,您可别烦我。” 应月棠笑着摇摇头:“不会的。”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沈绍清在房间里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去客厅时,应月棠正按着谭芊的手腕把脉,他坐过去,问脉象如何。 应月棠抬起头,在短暂的停顿后答道:“还是有些体虚,不过和之前相比好太多了。” “我有早睡早起吃早饭。”谭芊说,“以后会更好的。” 应月棠点点头:“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阿姨气色也好很多呀。”谭芊笑眯眯地说,“等我到您这个年纪,还和您一样精神就好啦!” 应月棠收回手,本以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 可下一秒,沈绍清将手腕递过去:“也替我看看吧。” 沈绍清学的是西医,和中医不是一个路子。 他自己有什么头疼脑热的症状一般不从应月棠这里求证,现下主动求医,倒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应月棠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将指尖搭在沈绍清的脉间。 谭芊有样学样,拉过他的另一只手,闭上眼睛煞有其事地也开始号起来。 “我刚和季医生学过,让我来实践实践。” 应月棠笑着看向她:“你先来说说?” 谭芊倏地睁开眼睛,惊慌道:“啊?现场考核?” 沈绍清也跟着笑起来,小声地提醒着:“我目前身体健康。” “场外求助有效。”谭芊在沈绍清的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身体健康!” 饭后,应月棠出门遛弯,谭芊又观光似的进了沈绍清的卧室。 相比于在医院旁的那栋房子,这间卧室存放更多的是沈绍清未成年时的物件。 谭芊饶有兴趣地左看右看,拎出什么东西都能让沈绍清说上两句。 最后她坐在那张书桌前,打开了有些老旧的台灯。一边想着,一遍猜测:“你小时候肯定很可爱。” 沈绍清站在桌边,声音从谭芊的头顶落下:“只有你会觉得我可爱。” 谭芊仰起脸。 沈绍清一只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搭着椅背,不算太大的动作,却是把谭芊半包围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座位间。 “你只在我面前可爱就好了。”谭芊笑眼弯弯,“现在就挺可爱的。” 沈绍清收起搭在椅背上的手,蜷起手指,在她的眼下轻轻抹过一道。 谭芊的笑容仿佛可以触摸,他心底竟生出“只在我面前笑就好了”的蠢念头。 何时收手、何时靠近,沈绍清都不太清楚了。 直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才猛然惊醒,发觉那双盈盈笑眼已经近在咫尺。 今天的第二次了,他这样是不是有点…… “可以哦。”谭芊往前凑上来一些,“沈医生,为什么你会犹豫啊?” 沈绍清思索片刻,问道:“会不会太频繁?” 谭芊抿了下唇,没忍住,轻声笑出来:“不会,我会很开心。”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雨后偌大的森林里,某片叶尖将坠未坠的水珠。 沈绍清的手指从谭芊的眉梢带过,扣在谭芊的脑后,轻轻吻上了那一抹湿润。 - 五月初,沈绍清离开京市。 早上的机票,到机场时天还暗着。 偌大的机场无论何时都在忙碌,来来往往的行人推着沉重的行李,飞快地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谭芊垫着脚,把脸贴在沈绍清温热的颈窝:“到地方后给我发信息,在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沈绍清微微俯身,揉她柔软的发:“你也是。” 他把吻落在她的耳廓,留下轻轻柔柔的一处温热。 谭芊把锁在他颈上的手臂收得更紧,眷恋地沉迷着最后的温存。 “有时间我就回来。”沈绍清说。 “别了。”谭芊把手松开一些,声音带了些哑,“在那边就已经够累的了,有时间多睡会儿觉吧,不要来回折腾了。” 沈绍清道:“见你不算折腾。” 恋爱没多久,嘴倒是越来越甜。 在离别的时候说这种话最是讨厌,谭芊撅起嘴巴:“好了你快闭嘴。” 再说她真舍不得人走了。 广播在催,谭芊低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橙色的编织挂件。 半个拳头大的花朵圆滚滚胖乎乎,下面托着绿色的叶片,形状有些脱离图纸,看得出是新手制作。 可沈绍清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你送我的那盆月季开了好几茬,我总想着剪了送你。但花枝柔弱,带在路上得成你的麻烦,枯萎时也难免伤怀。所以我勾了这朵给你,挂在行李箱上,既不碍事,又可以和别人的行李区别开。以后见花如见我,多多想我。” 沈绍清将那朵小花接过,卧进他的掌心:“好。” “走吧。”谭芊微微叹了口气,“等你起飞后我就直接去学校了,期末的事儿多得很。” 沈绍清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谭芊看着沈绍清走进检票口,在转弯处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她心底的酸涩涌起,泪意直逼眼眸。 分离是一件既铭心刻骨又稀疏平常的事,每天都会发生。 小到一个转身,大到阴阳相隔。 正因为它的不确定性,所以重逢尤为宝贵。 谭芊走出机场,迎着灿烂的晨光,被照眯起眼睛。 她看了眼时间,用手搭在眉前,静静等待着一架飞机驶过她的头顶。 他们在自己热爱的领域疾行向前,闪闪发光。 世界上宝贵的事情多了一件,谭芊期待着与沈绍清的重逢。 相信在一年半后,又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