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纳np文男主做棋子》 第1章骑机车的轮椅妻子 今天是孔老太太九十大寿。 孔家是政治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但这场寿宴办得不隆重,中央八项规定摆在那里,只来了血亲和几家世交,就在孔家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几桌。 孔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个男婴。那是孔令则的儿子,刚满百天。众人簇拥着祖孙俩合影,闪光灯一阵一阵的。孔令则在部队服役六年,最近两年转业从政,是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他站在老太太身后,肩宽得撑满西装肩线,腰收得窄而紧,隔着衬衫能隐约看出背阔肌的轮廓。麦色的皮肤,浓眉深目,眉骨高耸,眼窝深得像凿出来的,鼻梁挺直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整张脸轮廓分明,端正得让人想起硬朗这两个字,不笑的时候嘴角绷着一条直线,像一堵沉默的墙。妻子温如月等老太太抱够了,接过孩子去喂奶。旁人都说这个孙媳妇贤惠。 裴砚之来的时候寿宴已经过半。他穿过花厅,在廊下看见孔令则,走过去站定了。他身形修长挺拔,眉骨高、鼻梁直,面部骨骼干净利落,像一柄入鞘的剑。穿一件深灰西装,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好,站在那里挑不出错处。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带着天然的矜贵和疏离。 恭喜你。他说。 孔令则侧头看他一眼。裴砚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身形差了一个尺码。 今天小怜闹了脾气,我哄了好久,所以来晚了。 他说的小怜是尤见怜。尤见怜是裴砚之和孔令则共享的女人。孔令则的妻子不能生育,这个孩子是尤见怜生的。但今天这种场合她来不了——主角是她的亲儿子,但她连门都进不了。所以少不得要闹,要撒娇,要男人们轮流哄。 这次是我捷足先登了。孔令则说,接下来该你了吧。你离婚的事怎么打算的?小怜那边这次肯定是要名分的。 在办了。裴砚之说,言曌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机车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孔家老宅这种地方格外扎耳。所有人都朝那边望过去。 一个女人跨腿下来,摘了头盔。 她穿一身黑色皮衣。身量高挑修长,比例极好。摘下头盔的瞬间,一张脸露了出来——眉形偏浓,略弯,浓而不粗。眼睛大而深,眼型偏长,睫毛浓密,瞳孔黑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鼻梁挺直,山根高,侧面看是一条流畅的线。唇形丰满,唇峰清晰,唇色天生偏红润,不涂口红也带着血色。整张脸骨相极好,颧骨位置恰到好处,下颌线流畅地收住,额头饱满开阔。肤色是暖调白皙,颊侧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看起来气血很足。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极直,黑发松散披着,垂在肩头像一匹光亮的缎子。她不疾不徐地扫了院子一眼,眼神坦坦荡荡,毫不避让。 孔令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人,但这一张不太一样——她的美带着侵略性,硬生生闯进你视野里,让人不得不看。更重要的是,她和尤见怜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这谁啊?他问旁边的人。 那女人看见了裴砚之,挥了挥手,笑起来。她很少笑,但笑起来反差极大,像冰面上突然开了一树桃花。 老公!好久不见。 孔令则愣了几秒,转头看裴砚之。裴砚之也愣了几秒,才开口:言曌? 怎么,不认识你老婆了? 言曌走过来,笑着。孔令则已经整理好表情,说:弟妹,腿好了?恭喜。 这些年一直在做复健。言曌说,也才康复不久。 裴砚之看着她。那张脸和五年前婚礼上看到的不太一样了。那天她化了重妆,唇色正红,美得锋利。今天她没怎么化妆,反而更艳,素着一张脸,气血很足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齿白唇红,裴砚之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样子,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康复不久就能骑机车了? 言曌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她只说了句:是老公你太不关心我了。其实我一直都在进步,不是突然的。 她装了十年。现在不需要装了。 孔令则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像是要确认某件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说:周家确实把你照顾得好。周老爷子不愧是医学泰斗。 言曌说:我外公确实厉害。这次我也是替外公来给孔老太太祝寿的。外公年纪大了,不便行走,由我代劳。 周家是医药行业的顶级家族,鹤鸣医药和鹤鸣医疗遍布一线城市。政商两界没有人不需要周家的资源,孔家也一样。 温如月把孩子交给育儿嫂,过来招呼众人入席。孔令则看见妻子,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言曌很自然地挽上裴砚之的胳膊。裴砚之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无名指下方戴着一枚银色尾戒,此刻那枚戒指被他不自觉地转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胳膊。 孔令则做了个请的手势。裴砚之和言曌并排走过去,以夫妻身份向老寿星祝寿。 言曌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的时候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夫妻身份出现在这种场合。 第2章琵琶少女 言曌走上前,握住孔老太太的手。 “孔奶奶,我是周鹤亭的外孙女。我原本早就给您备好了寿礼,可孔令则总说什么规定,偏不让我们送礼。” 她说着,偏头看了孔令则一眼。那一眼带着嗔怪,却不轻浮,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把刀收了锋。孔令则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瞬,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松了松。美丽的女人带来的好感是天然的,他三十岁的人了,不至于被一个眼神勾得失态,但还是有点受用的。 “确实是规定。”他解释道,语气平缓,“周老爷子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温如月站在孔令则身侧,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袍,头发挽得妥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伸手替老太太理了理膝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像做过一万次。言曌看了她一眼,微笑夸道“嫂子真是细心。”温如月笑意未减,指尖在毯边轻轻一按,声音温软:“令则从小被孔奶奶带大,我替他尽点心,也是该的。”她侧眸看向孔令则,目光清亮而笃定,仿佛早已将这角色刻进骨血里。 孔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九十岁的人了,精神依旧矍铄,脸上的皱纹迭在一起,眼神却清亮。 “你们人到了,比什么都强。我这岁数了,也不缺什么了,看后辈们都开开心心的,我也跟着开心。” 她看着言曌,目光顿了一下。 “你这小丫头,我记得你。很多年前在你外公的寿宴上,你弹了段琵琶。你那会儿还是个瘦小的小姑娘,坐在轮椅上,弹的是《寿亭侯》还是什么来着...”言曌回答道:“就是《寿亭侯》,您记性可真好。外公说孔老太爷和您,是他苏州评弹的同好。” 孔令则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言曌脸上。那张脸比记忆里那个十岁的女孩有更锋利、更浓烈。多年前寿宴上的惊鸿一瞥,留在了记忆深处,后来他遇见尤见怜,那张相似的脸勾起了这段年少记忆。尤见怜家道中落,美丽、柔弱、无处可去,他动了心思。他是男人,喜欢漂亮女人,就这么简单。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那个十岁的琵琶少女长成了眼前这种让人难以忽视的美貌。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裴砚之也站在一旁。他和言曌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看见言曌握住老太太手的时候,手指干净修长,指腹有薄茧,握力不轻不重,恰好让老人家觉得亲近。她说话的语调软下来的时候很自然,像换了一张脸——和刚才骑机车进来时那个飒爽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五年。结婚五年,他们见过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逢年过节扮演一下合格的联姻夫妻,在裴家和言家的饭桌上说几句客套话。头两年,两人还维持着联姻夫妻应有的体面和交流。之后三年他连这些客套都省了,整颗心扑在尤见怜身上,圈子里很多人几乎忘了裴砚之已婚。 她兴趣爱好是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手指上的茧是怎么磨出来的——他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会弹琵琶。 说起已故的孔老太爷,孔老太太有些怅然:“是有些年没听苏州评弹了。我这儿有现成的琵琶,不如今天小言曌再帮我弹一段?”孔老太太吩咐佣人取来琵琶。 言曌接过佣人送来的琵琶,低头调了调弦。那是一把小叶紫檀的老琵琶,面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但音色极好,像被岁月浸润过的。她随手拨了一下,弦音清冽。“孔奶奶,苏州评弹我不会,但是这琵琶我使得。那我就借您的琵琶,弹一曲《寿亭侯》为您贺寿。” 她坐下来,腰背挺直,黑发垂在肩头,一身黑色皮衣配一把古旧的琵琶,颜色撞得刺眼。她拨弦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那股飒爽收起来,换了一种沉静的、旧式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弦音起,是《寿亭侯》的开篇,清越婉转,带着苏州评弹特有的柔韧与韧劲。 孔老太太闭了闭眼,嘴角弯着。 孔令则看着言曌的手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下拨弹都干净利落。那双手的力道和节奏他熟悉,他十五岁那年在言曌外公寿宴上听到的,就是这个味道。记忆里的琵琶少女和眼前的女人终于迭在了一起。他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轻轻攥了一把。他偏过头,目光从言曌脸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砚之也看着言曌。 弦音在院子里飘着,和风搅在一起,拂过他的耳朵。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那种闷很陌生,不像愧疚,不像遗憾,像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摸了一下尾戒——冰凉的金属碰到指腹,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这个动作。他放下手,心里想的是:如果尤见怜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对,他在想尤见怜。他需要见她、碰她、把她按在身下——那样他就能把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他一直是这么做的。每次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时候,他就去找尤见怜。尤见怜的身体是一剂药,用了就能暂时舒坦。 他盯着言曌拨弦的手指,想的是另一具身体。面上却是一派温和的笑意,像一个称职的丈夫在欣赏妻子的才艺。 言曌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弦声在院子里慢慢散尽,像水面上的涟漪终于平了。 她抬起眼。把琵琶轻轻搁在膝上,对孔老太太弯了弯嘴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拢到耳后。 ...分割线... 说一下创作灵感和初衷。(废话太多,放在正文里了) 某个深夜,我原本是想读一篇小h文做睡前读物。我读到了白白白欧写的《np女配想离婚》,那晚我看到了凌晨四点。白白白欧文笔很好,吃肉也很香。但是里面的情节让我又爽又痛,抓心挠肝。一般小说都是作者的xp之作,所以我读的时候,感觉作者在我的雷点和xp上反复横跳。我一边感叹作者的巧思,一边又恨不得把笔抢过来自己写。后来我看了续作《np文女配不当替身》,偏偏在最精彩处,作者断更了。那几天我都没睡好。 再之后,作者断更反而激发了我的灵感。所以有了这篇文。可以把这篇文当成同人文来看,如果说我照搬设定或是融梗,都随你。我就是想把笔抢过来,按照自己的xp写自己想要的走向。弥补断更的遗憾。 所以全本都不付费。有人愿意看我就很开心了。很希望有人和我讨论剧情,无论是我这本还是白白白欧写的那两本。在这里也呼唤白白白欧,求你回来把坑填了吧。 为什么要写个有女绿嫌疑的文?因为我时而被《女配想离婚》里的出轨不洁男气到,时而又像被激发了绿帽癖一样非要看下去。我处于一种矛盾心理。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动笔,把这群男人虐一遍。这种虐不是虐身那种,而是更现实的角度让狗男人们都只有做男宠的份。 女主叫言曌已经说明基调了,毕竟曌字是武则天亲自造的名字。裴砚之,和张易之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第3章我们离婚吧 寿宴结束后,言曌挽着裴砚之的手臂走出孔宅。两人步调一致,面带微笑,在宾客们的目送中上了各自的车。演戏演全套,这是他们五年婚姻里为数不多的默契——逢年过节、出席场合,他们总能把这出恩爱夫妻演得滴水不漏。 一走出孔家的院门,言曌就松开了手。她指尖离开他小臂的那一瞬间,裴砚之的胳膊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言曌,”裴砚之站定,没有回头,“我们谈谈吧。我在以前的婚房里等你。”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径直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巷口。副驾驶座的车窗没有降下来,裴砚之没有再看她。言曌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难过,没有遗憾。胸口涌上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关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她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跨上机车,拧了油门。风灌进领口,吹得她头皮发紧,她没减速。 婚房的门锁没换。她伸出手指按在感应区,锁芯咔嗒一声弹开,清脆利落,和五年前第一次开门时一模一样。 屋里很久没人住了,但干净得一尘不染,家具上连浮灰都没有。有人在定期打扫,大概是裴家的佣人,每个星期来一趟,拖地、擦窗、换掉枯萎的插花。客厅的陈设还和她离开时一样——沙发上铺着她当年挑的那条灰蓝色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空花瓶,电视柜旁边立着那把轮椅。深色的铝合金骨架,黑色的皮质坐垫,扶手的位置被她磨出了一层光。她离开那天没有带走它,就让它靠在墙角,像一个被遗弃的道具。 她走过去看了它一眼,弯下腰,指腹擦了一下扶手表面。不脏。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碰第二下。 这间婚房是裴家给两人准备的,三室两厅,地段很好,装修花了心思,设计师是裴伯谦亲自挑的。但除了刚结婚那两年应付家族,两个人都不怎么在这里住。言曌有自己的住处,裴砚之也有。逢年过节他们才会回来住几天,换季的时候裴家的司机送几箱衣服过来,裴砚之的衣服只占了窄窄一截。 刚结婚那两年,两个人还能把夫妻的身份演得像个样子。裴砚之推着她的轮椅出席裴家和言家的活动,面带微笑,举止得体,扶着她的椅背走过红毯的时候,旁人都说言家这个女婿温和周到。但只要关上婚房的门,两个人就像合租一间公寓的陌生人。他几乎不和她说话,在客厅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一整张沙发。她在书房里看文件,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落地窗玻璃,“见怜”两个字她还是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那些压低的音节里有一股她自己形容不出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克制”。他克制得很辛苦,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顿一下,像在把那句话从一层密封的壳里面撬出来。 她知道他在想谁。 尤见怜。尤家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姐。两个人郎才女貌,当年在圈子里是很登对的一对。她看过他们以前的照片,裴砚之那时候笑起来脸上有酒窝,不像现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量过尺寸似的精准。尤见怜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满屏的粉白色。照片里的裴砚之连眉梢都是软的。 尤家的根基其实不深。尤父是农村飞出的金凤凰,一表人才,考上名校的高材生,毕业后进了一家地产公司,从业务员做起。他聪明、好看、有野心,被公司老板看重,招做了女婿。他借着这个平台步步高升,把公司从三线小开发商做成了全国百强。老丈人一死,翅膀硬了的赘婿踹了原配,娶了一个漂亮的财经频道主持人,后来生下尤见怜。尤见怜继承了父母的相貌,千娇百媚,从小就被人夸漂亮,十几岁就出落得让男孩子们排队往她课桌里塞情书。 鼎盛时期的尤家赶上了房地产红利期,全国范围内大举拿地,尤父一度进了富豪榜前五十。那时候尤家和拥有好几代财富积累的豪门裴家算是门当户对。尤见怜十六岁那年被尤父牵着出席一场金融圈的晚宴,裴砚之坐在角落里喝水,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撞上她的脸,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后来裴砚之追了她三个月,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其实她心里是喜欢的,只是喜欢端着。 裴砚之的父亲裴伯谦是某大型银行行长,裴家的产业布局主要集中在银行业、金融投资和私募基金,三代人稳扎稳打,每一分钱都有来路。裴伯谦是那种你坐在他对面就会自动坐直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翻你的履历表。他看尤家的方式也是一样的,像翻一份财务报表,一页一页扫过去,哪一行是虚的、哪一行是借的、哪一行撑不住就会垮——他比尤父自己还清楚。 尤家暴雷之前裴伯谦就嗅到了味道。政策收紧,三条红线下来,融资渠道已经明显收窄了,尤父还在“借新还旧”,还在大规模拿地,还在赌政策会松。裴伯谦在书房里翻完尤家最近两年的财报,放下眼镜,当天晚上就找裴砚之谈了一次。他说话很平静,但每句话都封死了退路:“尤家的融资杠杆太高了。你谈朋友我不反对,但裴家不能和尤家有财务上的关联。”裴砚之当时年轻,觉得父亲多虑了。但他后来才知道,尤父那时候已经在私下试探,想通过“未来亲家”的关系在银行融资上开一道绿灯。那件事传回裴伯谦耳朵里,裴伯谦当天就让秘书订了一张去英国的机票把裴砚之送出了国。裴砚之和尤见怜就此被棒打鸳鸯。 尤父被带走那天新闻上了头版,标题里写着“涉嫌非法集资、虚报注册资本、行贿”几个字,照片里他低着头被两个穿制服的夹在中间,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尤家别墅查封,车被拖走,尤见怜柜子里那些限量款爱马仕一只一只被贴上封条拿去抵债。尤母过惯了阔太日子,家里还有一堆富贵病,受不了打击住了院。尤见怜从尤小姐变成了负二代,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打电话给以前围着她转的朋友,没人接;她找以前追过她的富二代,有人接了但语焉不详,说“我们家最近生意也不好做”。 然后孔令则来了。孔家是食物链顶端的家族,上流圈子的第一梯队。孔令则这个人喜欢漂亮女人,而她漂亮、柔弱、走投无路。他给了她一把钥匙,她接了。就那么跟了孔令则。 等裴砚之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初恋情人已经是别人的情人了。 所以他刚结婚那两年,每次看见言曌——那张和尤见怜有几分相似的脸——想的全是尤见怜。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她低头夹菜,眉眼的弧度在某一个瞬间和记忆里的尤见怜迭在一起,他就会攥紧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他以为藏得很好,但那点细微的动作言曌全看在眼里。她坐在他对面,隔着餐桌的距离,他每次攥筷子、每次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正常力度重了半分、每次拿手机的时候拇指停住又收回去——她全看在眼里,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像记账本一样整整齐齐地码着。她什么都不说。她一句都没有问过。 现在,裴砚之到了。他去酒柜里取了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杯壁薄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起来从容,甚至带着一点仪式感——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体面的做派,确实是裴家人。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拔了木塞,红色的酒液斟入杯中,在杯壁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晃了一下才慢慢落下去。 他递给言曌一杯。 言曌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凉的。她端在手里没有喝,等着。 裴砚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抬起头。他看着她,没有沉默太久。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桩已经敲定的生意,但言曌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尾指的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轻,像一条绳子在松开之前最后绷紧了一次。 他说:“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们离婚吧。” 第4章婚礼 五年前,言曌和裴砚之的婚礼。 言曌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在给她上妆。镜子里的脸眉眼描得精致,唇色正红,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短刃。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骨相极好,下颌线流畅地收住,额头饱满开阔。 言国华推着她上了红毯。裴家的花园打理得规整,绿植修剪得齐整,轮椅碾过石板路,偶尔压到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宾客不多,至亲好友加几桌世交,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人。裴伯谦坐在第一排,脸上是“完成了家族任务”的表情。言国华推着她,手心微微发潮,隔着轮椅的扶手传过来。言曌那时候想:你手抖什么。你卖女儿,又不是女儿卖你。 裴砚之站在红毯尽头。他穿黑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好。他站在那里,好看但不张扬。他看见她被推到面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她捕捉到了:他看见她的脸时眉心松了一下,但很快那点松动就被收起来了。他重新变回那副温和的、有距离的客气,眉眼间带着裴家那种天生的矜贵和疏离。 那天她化了妆,眉眼描得锋利,唇色鲜红。她知道自己好看。如果尤见怜的眉眼是柔的、弯的、往下垂的,她就是直的、挑的、往上扬的。她和尤见怜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但摆在那张脸上的方式完全不同。 裴砚之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看见他移开的方向——他看的是远处走廊下面一把空椅子。 交换戒指。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无名指,金属滑进来,冰凉的。她替他戴戒指的时候仰起脸,他的视线从她睫毛上擦过去,没有停留。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他掀开她的头纱,俯下身,两个人的唇碰在一起,不到一秒就分开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台下鼓掌,她低头微笑,弧度精准。 婚礼一个月前的相亲局是言曌和裴砚之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也是坐着轮椅被推进裴家老宅的小茶室。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裴砚之来的时候迟了三分钟,进门说了一句“抱歉,路上堵车”,语气礼貌但没有歉意。他坐下来,替她斟了一杯茶,手势稳当。 但言曌在看他的眼睛。他斟茶的时候左眼微眯了一下。他端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正常力度重了半分。他看了三次手机。第一次扫了一眼时间。第二次看了屏幕三秒,锁屏界面有未读消息,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收了回去。第三次直接解锁了,翻了两页,锁屏,放下。他的耳朵尖在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红了。 言曌从那几个细微的动作里拼出了一幅图景:有人在给他发消息。工作上的事他不会耳朵尖发红。她早就打听过:裴砚之出国前有个初恋,尤家的小姐,后来尤家败了。如今裴砚之回来了,旧情人在找他。 她放下茶杯,笑了。 “我对你很满意,”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你是我喜欢的那一款。既然你有事,那就不叨扰了,裴先生请自便。” 裴砚之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坐轮椅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但很快那点愣神就散了。他站起来。 “抱歉。”满不满意又如何,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们俩不满意的机会。 他说完这两个字,步子已经迈出了门,头也没回。 言曌一个人留在茶室里。那天她脸上画了一个病弱的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裴砚之果然没正眼瞧她。她当时想的是:很好。越不瞧,越好。 婚礼结束后裴砚之就不见了。仪式刚走完,宾客们移步宴席区,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言曌说了句“失陪”,转身往花园僻静处走去。她推着轮椅靠到落地窗边,隔着玻璃看见他的背影——步子比刚才大了,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肩膀轻微地塌了一下。那个塌肩她见过,是“我认输了”的姿态。 他对着电话说话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哄的尾音。言曌听不见内容,但她知道是尤见怜。尤家那位落难的小姐,此刻大约正看着裴尤联姻的财经新闻在哭。今天早盘裴家的股价涨了百分之一点七,新闻标题写的是“世家联姻利好落地”。那位小姐来不了婚礼现场,但她看得到新闻。言曌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新婚夜。 婚房被布置得喜庆洋洋。被子是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戏水。床罩是红的,枕头是红的,窗帘换成了深红色丝绒,白天看着热闹,夜里在昏黄的灯下像一大片凝固的血。言曌让佣人帮她换好了睡衣,真丝的料子,也是红的,贴在身上滑腻微凉。她坐在轮椅里,对着镜子把白天的妆一层一层卸干净,镜中的脸慢慢变回那张素净的、眉眼舒展的样子。 门响了。裴砚之走进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身材保持得好,肩宽腰窄。但脸上没有新郎该有的神色——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不耐烦。他看了她一眼。素着脸,头发散着,红色真丝睡裙衬得她肤色白净。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 言曌正从轮椅上往床边挪。她弯着腰,双手撑住扶手,两条“没有知觉”的腿一点一点往床沿移。动作迟缓吃力,像拖着两块沉重的木头。裴砚之走过来,手指扣住她的上臂,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他扶着她坐到了床边。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离。退了一步,像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义务。 “今天你自己睡,我去睡书房。” 他站在床尾,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他低头看她,皱了一下眉。 “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有喜欢的人。” 言曌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和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我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裴砚之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没有深究,转身走进衣帽间,再出来的时候换了灰色家居服,手里抱着一床薄被。经过床边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阖上,落锁声轻轻一响。 言曌坐在婚床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泛着冷光。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攥成一个拳,然后松开。 她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躺下去,枕着那个绣了鸳鸯的枕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投下的模糊光影,晃来晃去,像碎了的月亮。 那天晚上裴砚之在书房里打电话。隔着两道墙,声音很轻,带着哄的尾音。言曌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睡觉。 第5章醉酒的洞房夜(微h) 那是婚后的第三个月。 裴砚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门被推开的时候动静不小,言曌还没睡,坐在主卧的轮椅里翻一本旧书。她听见玄关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脚步声比平时重,步子也不稳,偶尔蹭到墙边发出闷响。她合上书,转着轮椅出了卧室。 裴砚之站在客厅中央,领带松了,歪挂在脖子上,衬衫上面几颗扣子全部解开,露出脖颈和锁骨的线条。脸泛着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下颌。他平时那种优雅体面的壳在这一刻碎了一大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压在额角。言曌看见他这个模样,心里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裴砚之这个样子比平时好看。平时那副“世家公子”的皮像是量过尺寸的,好看但没有破绽。破了壳才显出肉来。 言曌看了他两秒,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你还好吗?需要解酒药吗?我记得医药箱里有。” 她说完转着轮椅往储物间方向去。手刚搭上轮圈,裴砚之忽然走上来。他的步子不稳,但速度不慢,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轮椅两侧的扶手上,整个人罩下来,把她圈在那方寸之间。言曌抬起头——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呼吸里浓重的酒气,还有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在一起,怪异的冲。他的眼睛看着她,平日那层温文尔雅的窗纸在这一刻被酒烧穿了,底下的东西涌上来,乱糟糟的,她一时辨认不出是委屈还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言曌心里一惊。两人结婚三个月,还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裴砚之没说话。他突然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和婚礼上的完全不同——婚礼上是碰一下嘴唇就分开,现在是啃。唇齿撞上来的时候言曌的后脑勺抵在了轮椅靠背上,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往里探,带着酒气,莽撞又急切。言曌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偏过脸躲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她喘着气叫了一声:“裴砚之?” 裴砚之没应声。他看着她,胸口起伏得很急。言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他不是醉到意识不清的那种。真正的醉鬼连走直线都困难,不会精准地跨过两步路、弯下腰、找到她的嘴。他清醒着,他只是借着酒意把那层皮脱了。 裴砚之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抄进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言曌身体一僵——她的“腿”是没有知觉的,被抱起来的时候应该自然垂着,不能绷直也不能蜷缩。她赶紧把两条腿放松,像两根绳子一样晃在他臂弯里。裴砚之抱着她往主卧走,步子不太稳,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压了下来。他低头继续亲她,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睡衣的扣子,动作很急,一颗扣子被扯崩了,弹到地板上滚了两圈,消失在黑暗里。 言曌一下子明白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被他压着,呼吸不畅。她没有推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她装了十年残废,任何动作都必须符合“腿没有知觉”的人设。但如果继续下去,她该怎么维持?她现在的双腿是蜷着的还是伸直的?如果伸直了,两条“废腿”该自然分开还是并拢?她脑子里一大堆计算的念头在被吻的间隙里飞速运转着,身上却是热的。 她伸手够到床头灯开关,按了一下。 屋子里彻底黑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淹没了两个人模糊的轮廓。裴砚之的动作在暗处变得更加无所顾忌,呼吸重了起来。言曌闭着眼睛,身体本能地绷着,又必须控制自己不要绷得太明显——她的腿应该是“死”的,不能蜷起来,不能夹紧。她像个演员在演一出随时可能穿帮的戏,而台底下唯一那个观众正在亲她的锁骨。 衣服在这个过程中一件一件褪干净了。手指、皮肤、交缠的呼吸,在黑暗里浑浊不清。但到了最后那一步,裴砚之停住了。他试了一次,没进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进去。动作越来越急,身体压着她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压得很低:“在哪里?” 言曌愣了一下。她仰面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是第一次?” 裴砚之没有回答。动作停了下来,呼吸却仍然很重。言曌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那种僵硬是尴尬,连带着耳根的烫从空气里传过来。她心里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在这种时候问下去太煞风景了,再说——再说一个男人第一次被她撞上,她再说什么都是往他脸上踩。她伸手摸索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把腿微微分开了些。裴砚之重新动起来,这一次终于对了。沉进去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闷闷的,言曌很喜欢那个声音——和平时那个体面的、克制的裴砚之判若两人。 但他不说话。从头到尾几乎不说话,只在动作最激烈的时候喘息重一些。全程沉默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言曌闭着眼承受着,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力道越来越紧。她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小怜……” 他的声音含在嗓子里,混着喘息,但“小怜”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吐了出来。言曌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她心里暗骂了一声。狗男人。趴在她身上,操着她的穴,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但她没有推开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走到这一步,再打断就太蠢了——她不想白挨这一场。她咬着牙,把那一声“小怜”压进耳朵里,像一根刺,先插着,以后再说。她全程控制着自己的腿不能动,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屋子这么黑,他应该没看见。 第一次很快。他身体先绷紧,然后塌下去,重重压在她身上,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言曌推了他一把,他没动。过了不到两分钟,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重新有了反应。 刚开荤的男人果然可怕。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久。言曌被翻来覆去折腾得浑身发软,到最后已经不用再刻意伪装“没有知觉的腿”了——她是真的觉得两条腿酸得合不拢。膝盖内侧火辣辣的,大腿根像被碾过一遍。她仰面躺着,心想,装残废装得再像,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真的“站不起来”。 事毕之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酒气、汗气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闷得不透气。裴砚之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身体坐起来。裴砚之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汗湿着,几缕垂下来遮住眉眼。酒精的劲头退了大半,他又变回了那个裴砚之——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壳子里的人。 言曌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终于伸手推了他一下。 “找你的小怜去。”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但那个“小怜”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裴砚之的肩膀僵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坐着,很久,像被钉在了床沿上。 然后他开口了。 “抱歉。” 他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走出了主卧。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走廊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言曌看着那条亮线,听见隔壁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咔嗒一声,很轻。 她躺回床上,腿间的酸胀感还在,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隔壁书房有轻微的响动,裴砚之大概也没睡。 这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远了。之前是“不熟”,之后是“熟了一次但不想再熟了”。那一声“小怜”像一层霜,薄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裴砚之大概是觉得理亏,回来得越来越少。言曌不催,也不问。结婚三个月后两人几乎都不怎么回婚房了——言曌有自己的住处,裴砚之也有。那间婚房空下来,像一间样板间,定期有人打扫,定期换花瓶里的水,但没人住。 第6章春节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言曌三个月没见过裴砚之了。那晚之后两人都不提那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但年关到了,第一年到婆家过年,这顿年夜饭躲不掉。裴砚之来接她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翻得齐整。言曌穿了藕粉色的羊毛裙,头发挽起来,露出耳侧,温顺柔和,像个合格的刚过门的新媳妇。 裴砚之推着她的轮椅进门。中途几次弯腰替她理了理搭在腿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言曌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椅背上,偶尔碰到她的肩头,力道很轻。两人一路无言,但在别人眼里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 裴家老宅在城西。灰砖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对旧灯笼,红纸还鲜亮。正堂挂着山水画,两边摆红木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暗红锦缎坐垫。暖气足,刚进门就一股热浪扑来。裴伯谦在主位喝茶,沉韫宁坐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果皮一瓣一瓣放在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言曌推着轮椅上前,叫了“爸、妈”,又向裴家的叔伯长辈一一行礼问好。礼物是提前备好的,沉韫宁是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是托人帮她寻的,裴伯谦是一盒陈年普洱,叔伯那边各人一份烟酒茶点,纸袋外面贴着标签,谁送的、送谁的,写得清楚。 沉韫宁笑着拉过言曌的手,塞了个红包在她掌心里,厚实的一封。 “都是一家人,准备那么多礼物,”沉韫宁的声音软而缓,“小曌真是有心了。妈祝你们早生贵子。” 言曌低下头,嘴角弯着,声音也软:“谢谢妈。” 她心里想的是:早生贵子?那天晚上三次,他一次都没戴套,事后她吃了一颗紧急避孕药,胃里翻涌了半天。她才不想和他早生贵子。 裴伯谦放下茶杯,看了他们一眼:“落座吧。” 年夜饭摆在正厅。一张大圆桌,红木面,能坐十六个人。碗碟是青花的,筷子头镶银。菜是裴家老厨子做的苏帮菜:松鼠鳜鱼炸得酥脆,响油鳝糊淋上去吱吱有声,四喜烤麸甜咸刚好,蟹粉狮子头炖得滚烫。每道菜都配一双公筷,不能用自己的筷子去翻拣。裴家的规矩是长辈没动筷子,晚辈不能先夹。裴伯谦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才说了句“吃吧。”众人这才纷纷举箸。 席间说话声音不高。敬酒的时候,晚辈的杯沿总要低一些,碰在对方杯身的中段往下。沉韫宁坐在言曌左边,偶尔给她夹菜,说“小曌尝尝这个”,语气温存,但那一筷子夹完就收手,不会替她布第二筷。言曌注意到沉韫宁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腿上,停一下,然后移开。 言曌知道沉韫宁瞧不上她。一个坐轮椅的残废,配不上裴家独子。沉韫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翰林。沉家如今只剩祖产和体面撑着了,但那份“文化底蕴”的招牌还在,能给裴家做门面的包装。裴伯谦和沉韫宁也是联姻——一个要钱,一个要脸。沉韫宁看不上言曌,但言家和裴家确实门当户对。言家是八十年代进出口贸易起家的综合集团,虽然比不上孔家贺家,但比尤家强了太多。要是尤家还在,沉韫宁未必会反对裴砚之娶自己喜欢的人,毕竟尤见怜至少是个健全的姑娘。 但裴伯谦有他的算盘。言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裴言联姻能补齐各自产业布局上的短板,是同一梯队豪门的强强联合。一个坐轮椅的儿媳又有什么所谓,只要好掌控。言曌一边嚼着菜,一边在心里把这两公婆的想法翻了一遍:一个算她能带来多少利益,一个算她能不能生孙子。她像一盘端上桌的菜,被这两双筷子翻来翻去地看,看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吃完年夜饭,女人们往偏厅去。麻将桌已经支好了,沉韫宁和几位姑嫂围坐下来,洗牌的声音哗啦啦响。男人们留在正厅喝茶,说的还是那些——孔家的升迁,贺家的动作,谁家拿了什么牌照,谁家明年要换哪条线。表面是谈工作,底子和偏厅的麻将桌没有区别,都是炫耀谈资,都是在八卦,只是包了一层“国家大事”的壳。 裴伯谦把裴砚之叫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和文件卷宗,台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收得紧。裴伯谦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开会时那个坐姿。他先说孔家:孔令则在特种部队服役期满了之后可能转业从政,走的是孔老太爷的老路。又说贺家:贺彧的病情圈子里已经走漏了风声,贺宗盛最近动作频繁。裴伯谦说到“贺彧”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残值。“贺家的事我们不动,但看着。” 说完这些,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转了话头。 “你和言曌,考虑要个孩子吧。”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分析孔家贺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砚之坐在对面,背挺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他答应得从容,像接一个工作指令。但心里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凉。 楼下偏厅里,言曌陪着沉韫宁坐了一会儿,看了一局牌。沉韫宁摸了一张牌,在指尖捻了一下,打出去,然后侧过头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曌,你们有没有在备孕啊?”言曌笑了笑,说“在准备呢,妈。”语气温顺,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温水,不烫不凉,正好入口。沉韫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手又伸向了牌堆。 第7章备孕作业(h) 大年三十晚上,裴砚之和言曌在裴家老宅歇下,住的是裴砚之以前的房间。 言曌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一圈。书桌上摆着中学时的奖杯,一排排码得齐整,铜制的底座有些氧化了,刻着“市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全国数学联赛省赛区一等奖”之类的字样。书架上有外文文献,金融和法律居多,有几本翻旧了,书脊裂开细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笔墨稚拙,大概是十几岁写的。言曌心想,这小子从小就这么有禁欲气质。 裴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好奇地打量,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我的房间是这样子,让你很惊讶?” 言曌把奖杯放回去。“谈不上惊讶。毕竟你是学霸,这房间很符合你的人设。” 她心里清楚,老宅这个房间,摆在父母眼皮子底下的东西,每一件都是设计过的。奖杯、奖状、外文文献,给裴伯谦看的,给客人看的,给“裴家独子”这个人设添砖加瓦的。她承认裴砚之是个优秀的学霸,但连房间都在展示这种优秀,指不定私底下多闷骚。想起他醉酒那晚两人的亲密接触,言曌更加笃定他是个闷骚。 裴砚之笑了一声。“符合我的人设?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设?” 言曌想也没想:“闷骚的禁欲系学霸。” 她第一次直言不讳说出心里话。裴砚之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比平时那些量过的、应付场合的笑不一样。两个人之间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像调情。 “言曌,”他说,“你以为和我睡过一次就很了解我了吗?” “裴砚之,我确实不够了解你。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的第一次是和我睡的。我还以为你早就身经百战了。”言曌怼人很不客气,之前没发挥功力是因为和裴砚之不熟。 裴砚之的笑容收了一下。他嘴角平了,喉结动了一下。男人的第一次是尊严问题,言曌那句话戳到了某根弦。他抬腿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开始解衣服扣子。最上面那颗,第二颗,第三颗。又解了手表,表带剥下来搁在书桌上,金属扣碰到木头,一声脆响。 “爸让我们生个孩子。”他说。语气平,像在转述一件事。 言曌仰头看他。“所以你现在准备完成你爸布置给你的家庭作业?” 裴砚之没有回答。“去洗澡。”他看了一眼她的轮椅,“要我帮你吗?今天妈专门吩咐了,不让佣人来打扰。没有女佣可以帮你。” 言曌不是那种羞涩扭捏的人。两个人领了证,是合法夫妻,并且已经做过一次了。她张开双臂等着他来抱。“好呀,老公,那麻烦你了。” 裴砚之明显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尤见怜那种被动羞涩的——娇滴滴等着男人采撷,哄得脸红了再欲拒还迎地推拉一番,才进到下一步。言曌这种干脆主动的,他没有料到。但箭在弦上,他也没带客气的,弯腰打横抱起她,往浴室走去。 浴室不大,暖气开得足。裴砚之把言曌放在浴缸边沿,脱了她的衣服。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搭扣时微微顿了一下,呼吸重了,手有些不稳。那不是害羞,是兴奋。浴缸里已经蓄满了热水,水蒸气腾起来,熏得两个人脸都泛着红。 裴砚之把她抱进水里,然后脱了自己的衣服。浴室灯光白而亮,没有遮挡,他第一次看清了那晚要了三次的身体是什么样子。 言曌靠在浴缸里,水没到胸口。她的肩线平直开阔,锁骨分明,胸脯饱满,乳尖是淡粉色的,在水面下若隐若现。腰身收得极细,从肋骨到胯骨之间凹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腹部平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双腿修长,从大腿到脚踝线条匀称,膝窝处微微凹陷,脚踝纤细。她的肤色是一种暖调白皙,不是尤见怜那种纸一样的苍白,颊侧透着薄薄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气血很足。 裴砚之站在那里,肩宽腰窄,常年健身养出来的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分明。胸肌平实,腹肌的沟壑从胸口一路收进腰线以下,人鱼线深而利落。从锁骨到肩膀的线条是舒展的,肩背的弧度像一张绷开的弓。手臂上的肌肉不夸张,但每一块都分明,连着小臂两条筋线收进手腕。手指修长,骨节干净,那枚银色尾戒还戴着,此刻指尖正微微收紧。 言曌的目光从他胸口一路滑到腰腹,眼中没有羞涩,全是坦荡的欣赏。她看人的时候向来不遮不掩,此刻也一样。 裴砚之被她看得喉结又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问:“看够了吗?” 言曌盯着他那双满是欲色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看够。我的腿不方便,老公帮我洗洗?” 裴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看了一眼。“你的腿还是不能动吗?” 言曌心头微微一紧。他问这个做什么?她面上不动,语气轻松地回了一句:“一直在做康复训练,拄着拐杖还是能走几步的。怎么,老公觉得我这腿很好看?” 她把话题往暧昧的方向引。男人在这种时候没什么思考力,顾得上硬的顾不上想的。 裴砚之没再追问。他弯腰,握住她的脚踝,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然后他把她的脚放在了自己身上,贴着他滚烫的小腹。“有知觉吗?” 言曌在心里骂了一句。有,不仅有,还深刻感觉到了温度。她还没开口,裴砚之已经抓住她的双腿分开,一步跨进浴缸,俯身压了下来。 水面荡开,漫出缸沿,淋湿了地板。水里进入得很顺利,言曌被撞得闷哼一声。裴砚之大概是估计着在裴家老宅怕被长辈听见,直接用嘴堵住了她的声音。 言曌一只腿搭在浴缸边缘,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像真的没有知觉一样。她被吻得喘不上气,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狗男人,又不戴套。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生理期——今天是安全期。为了完成备孕作业,裴砚之大概也不会戴。水波一下一下拍在浴缸壁上,她的身体被那节奏带着往上顶,后背贴住微凉的瓷面,又滑下去。她闭上眼睛,任他堵着她的嘴,把她按在水里一遍一遍地完成那份家庭作业。 第8章回门 大年初一在裴家老宅拜完年后,按照礼数,大年初二该裴砚之这个女婿陪着言曌回门了。说起来是礼数,实则就是封建。言曌这个女儿如果大年初一带着丈夫回娘家,恐怕会以初一回门穷娘家的说法,被赶出言家。这些一个个标榜自己家风的豪门,实际上迂腐得很。言曌心里并不痛快,自从十岁起被接去外公家,她已经十年没有在言家过年了。她也不稀罕。看着言国华那张虚伪的老脸,她只想吐。但如今联姻了,顾及着裴家的体面,她还只能和裴砚之一起演一演。若说裴家的压抑来自于体面和规矩森严,那言家的压抑则来自于那种恶心与混乱的关系。 裴砚之也知道的,言曌的妈妈周婉在她八岁时就因为抑郁症自杀了,听说是因为婚姻不幸福。言国华还有个私生子,只比言曌小三岁。这种事在豪门圈子里其实很常见,裴砚之在知晓这些事时,心中倒不是多心疼言曌,而是觉得周婉不必做到这个份上,为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把命都搭进去了。言国华至今在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男人总是会更共情男人。裴砚之观察了下言曌的表情,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眼神中的冷意仍是藏不住。那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是平的,底下冻得结实,他看了竟有些发怵。他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不舒服,吃完饭我们可以早点回去。关心只占两分,剩下八分是他怕在言家这种环境下言曌的行为不可控——万一她也开始计较他和尤见怜的事,那可真是让人头疼。言曌没有应他,像没听见一样。 车子停在言家别墅门口。言澈先迎了出来。 言澈十七岁,年轻俊美,眉眼间有言国华的影子,但更多继承了母亲的精致。嘴唇薄,眼尾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轻佻,像一只被宠坏但内心空洞的小豹子。皮肤偏白,穿一件米白色毛衣,笑起来有酒窝。他看见言曌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 姐姐!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主动接过言曌的轮椅把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裴砚之一眼,笑容收了收,叫了一声姐夫好,语气没有叫姐姐时那么软。 裴砚之心里微微诧异。他原以为言澈和言曌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关系冷淡,现在看来倒不是那么回事。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言曌没有拆穿这虚假的温情。言家人都是演戏的好手,包括她自己。她露出姐姐式的微笑,声音温和:小澈好久不见。越来越帅了。 言澈的脸微微泛了红,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嘴角的酒窝陷得更深了。姐姐你故意开我玩笑。我们进去吧,爸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言家的别墅与裴家老宅的中式老钱风完全不同,是更加现代简约的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黑色的钢架结构穿插在白色墙面之间,几何线条利落。客厅挑高极高,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和整个空间的冷调形成一种刺眼的反差。家具是意大利的,沙发低矮宽大,整块大理石做成的茶几光可鉴人,地板是浅灰色的,没有一点多余装饰。整个房子干净得像一间样板间,住在里面的人像随时准备搬家。 言国华已经在餐桌旁等着了。他身形高大,年轻时是圈子里有名的美男子,现在虽已中年,底子还在,五官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成功男人特有的自信与傲慢。但近年因为商业压力和身体状况,比同龄人显老,两鬓灰白,眼角嘴角的纹路深了。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和言曌极像,压迫感极强,看人时像在掂量你值几个钱。 他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脸上堆出笑容。小曌,砚之,我和言澈盼你们好久了。 听到言国华叫自己小曌,言曌心里直犯恶心。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叫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她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嘴角弯着,像一块焊在脸上的铁皮。 三个姓言的合伙搭台子唱戏,裴砚之是台下唯一不知剧本的观众。言曌垂着眼,推着轮椅到桌边,心想:演吧,谁都别拆穿谁。 第9章书房谈话 这场回门宴并不热闹。言老爷子早已过世。言国华和弟弟分了家,弟弟那房在海外定居,今年没回来,所以回门宴上就一桌四个人,没有裴家那么多亲戚热闹。好在言家规矩少,说话不用像在裴家那样端着。四个人互相夹菜,问候寒暄,聊些家长里短,即便提到工作也点到即止,绝不触及敏感处。言澈十七岁,正在申请国外的大学,趁着饭桌上的空隙向裴砚之取经。他问得很细,推荐信找几位老师写、文书怎么写才不落俗套,裴砚之一一答了。言澈一边问着,手上一边没停——剥了一只虾,去了头,挑了虾线,干干净净地放进言曌碗里。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裴砚之看了一眼那只虾,又看了一眼言澈,没说什么。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姐姐忠诚的仆人。 这场回门宴面上其乐融融,实则各怀鬼胎。言曌在这种情形下根本吃不下什么,整桌菜她只动了半碗汤,碗里的虾堆成小山,一筷子没碰。 吃完饭后,言国华放下筷子,看了言曌一眼。“小曌,你来我书房一趟。” 言曌放下汤匙。“好。” 言澈转过头去看裴砚之,继续刚才的话题。“姐夫,那你当初的推荐信...” 言曌推着轮椅跟着言国华上了二楼。书房门在身后关上,楼下裴砚之和言澈说话的声音被隔断了。言国华走到书桌后面坐下,靠进椅背里,刚刚那副慈父的面具揭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冷脸。 “你在财务部的动作,是不是大了点?”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言曌没有去看。“什么动作?” “上个月采购部的供应商换了三家,新签的合同全部绕过了原来的审批流程。法务那边说,是你批的。”言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小曌,我说了让你接触集团事务,不是让你拆我的台。那三家供应商,和谁有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 言曌平静地看着他。“那三家供应商的报价比原来低了一成七。合同条款干净,没有历史遗留问题。原来的那家...”她顿了一下,“和您那位姓苏的朋友之间,账目我翻过,有一笔挂了三年的往来款,一直没平。如果审计的时候翻出来,爸爸脸上也不好看。” 言国华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盯着她,像是重新在估量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儿。她回看他,目光坦坦荡荡,毫不避让。那张脸和他年轻时几分像,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他的是火,烧完了就没了;她的是水,底下沉着冰。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收了回去。 “财务上的事你刚接触,有分寸就好。”他语气缓了一些,但缓下来的底下是更重的警告,“集团的事我可以让你参与,但以后绕开我的事,下不为例。言澈还小,等他毕业回来,集团迟早要交到他手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不是。” 言曌笑了一下。“爸爸,我有分寸的。我刚接触集团事务不久,会注意的。” 她心里清楚言国华在防她。她十岁那年就被接去周家,十年里这个父亲从没过问过她一句。现在想和裴家深度合作了,才想起用她来联姻。她答应了,但交换条件是接触集团事务。言国华当初犹豫过,不拿出些东西来,她不会点头。裴家需要言家,言家也需要裴家,这门婚事毕竟不是她求的。何况周家自周婉死后对言国华恨之入骨,有些合作早就断了,要不是她这个女儿还在中间撑着,周家和他早就撕破了脸。就算看在周家的面子上,他也没法拒绝她的条件。他以为她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掀不起什么风浪,给了就给了,反正言澈很快就长大了。 客厅里,言澈给裴砚之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搁进杯子里,叮的一声。言国华和言曌上了楼,言澈收敛了饭桌上那副刻意营造的乖弟弟模样,换了一张脸。他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看裴砚之的眼神变了味道。 “姐夫,”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冰块碰着杯壁响,“姐姐看着洒脱,其实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我听说姐夫和那个漂亮的尤小姐是初恋,姐夫,你不会对不起我姐吧?” 裴砚之端着杯子没喝,看了他一眼。这话里有试探,也有冒犯。他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漂亮的尤小姐?听起来你不仅知道她,还见过她?” 言澈笑了笑,酒窝浅浅的,眼底却没有笑意。“尤小姐可是社交圈里的明星,那张漂亮的脸蛋,不认识都难。圈子里谁不知道她。” “你放心,我和你姐的事,我们自己有数。”裴砚之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尤见怜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你还小,不太懂这些。把心思放在申请学校上吧。”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言澈,“比起尤见怜,你姐姐应该更在意的是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在解释自己和尤见怜的关系,实则在告诉言澈——你姐姐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裴砚之和言曌无论夫妻感情如何,在外人面前是利益共同体。而言澈嘴上说着关心姐姐的话,他才是言曌真正的心腹大患。 言澈的眼神冷下来。他仰头喝了那杯威士忌,酒杯搁在茶几上,不轻不重,“咚”一声。裴砚之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一个未成年而已,和他不在一个段位。 书房的门开了,言国华推着言曌的轮椅出来。言国华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慈父模样,言曌端坐着,看不出什么表情。裴砚之站起来迎上前,一脸关切,演戏演得入木三分。“聊完了?” 言国华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慢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言曌,又看了一眼裴砚之,“还有,你们也可以准备要个孩子了。” 裴砚之恭敬地点了点头。“在准备了。” 言澈站在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拳头攥紧了。 言曌坐在轮椅上,垂着眼。心里只觉得讽刺。结婚之后过个年,全世界都在催生,仿佛结了婚的女人只剩下生育价值这一件事。言国华催,裴伯谦催,沉韫宁也催。她好像不是一个人,是一块地,大家都等着看这块地什么时候能长出庄稼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正好,像一块焊在脸上的铁皮。 第10章言家往事 和裴砚之回去的路上,言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开口:“明天一早我要去祭拜我妈妈。” 裴砚之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言曌说。 裴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言曌也没有看他。她心里清楚,裴砚之如果真的想去,不会用疑问句。“需要我陪你吗”和“我陪你去”是两回事。前者把决定权推给她,其实是在等她说不用。她不想让他去。婚姻这东西对周婉来说太沉重,重到让她把命都搭进去了。女儿带着一个没有感情的联姻丈夫站到墓前,周婉恐怕要气得托梦来骂她。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玻璃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言曌靠在座椅里,想起言家的那些事。那些旧事像压在箱底的信纸,翻出来的时候纸已经脆了,边缘发黄,一碰就碎。 周婉是周鹤亭的独女。周家是医药行业的顶级家族,上流圈层第一梯队的顶级豪门。鹤鸣医药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制药集团,二十多家高端私立医疗机构遍布一线城市。周鹤亭本人是药理学博士,医学泰斗级的人物,参与过国家级新药研发。周婉从小受尽宠爱,是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她气质温婉,待人接物妥帖,骨子里又有几分傲气。年轻时的言国华是圈子里有名的美男子,相貌堂堂,精明务实,在父亲打下的基础上扩大了言家的产业。言家虽算不上顶级豪门,但家世清白,根基扎实。言国华在一次酒会上遇见周婉,那天周婉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他端着酒杯穿过半个宴会厅去和她说话。之后便是追求,周婉被他那张脸和那份殷勤打动了。言家对这门婚事求之不得,周家虽然觉得言家差了些,但言国华这个人看着出息,也就点了头。 婚后两人过了几年甜蜜日子。言家和周家因为联姻合作密切,言国华借着周家的东风,把言家的产业往多元化发展。周婉是沉溺于恋爱的,她爱言国华,爱得认真。结婚前几年她只想过二人世界,不想要孩子。周夫人把女儿叫去谈了一回,跟她铺陈早生孩子的好处,说女人过了黄金生育期恢复慢,又说有了孩子婚姻才稳。周婉听了,点了头。后来便有了言曌。 但言曌出生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 言国华是风流的。周婉孕期那段时间,就有女人上前献殷勤,想替他排解寂寞。言国华起初还能守住底线,直到他遇见苏曼卿。苏曼卿出身小县城,家境普通,但从小生得美,靠着那张脸一路从县城混进了上流圈层的边缘。言国华认识她之后像着了迷,一颗心都扑在了她身上。周婉生了言曌之后有些产后抑郁,本来情绪就不稳,外面又传来风言风语。言国华维持着表面的关心,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言曌对母亲最深的印象就是温柔,那种温柔底下裹着一团化不开的愁,像怎么搅都搅不散的雾气。家里时常有父母的争吵声,言国华摔门出去,周婉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灯也不开,就那么坐一整夜。言国华的解释永远是一套话:“曼卿不会和你争,她只是外面的女人,你永远是言太太。”周婉听了这话,盯着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苏曼卿生了言澈,言澈被送到言老太爷身边抚养。丈夫的不忠已经孕育出了生命,周婉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坐在窗边发呆,言曌走过去叫她,她回过神来笑一笑,笑容也像隔着一层雾。她忽然想弄清楚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勾得丈夫背叛婚姻,能让他连家都不回。她开始打听苏曼卿,开始追问言国华,开始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言国华起初敷衍,后来不耐烦,再后来连敷衍都省了,直接不回家。 周婉动用周家的资源调查苏曼卿,却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 第11章金丝笼 第11章 金丝笼 苏曼卿能进入上流圈层,靠的就是一副好皮囊。年轻时的她生得极艳,是那种浓烈的、咄咄逼人的美——眉尾上挑,眼尾微翘,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看人时像在邀人入瓮。唇色天生偏红润,不涂口红也像抹了一层胭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出一点弧度,三分媚意七分从容。身段玲珑,曲线起伏分明,穿旗袍的时候腰掐得极细,胯却撑得圆润,走路时腰肢摆动的幅度恰好,不多不少,每一步都踩在男人心尖上。她知道自己美,也知道怎么用这份美。她从县城一路走到上流圈层,靠的不是运气,是一步一步挑男人挑出来的。跟过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每一个都是她往上走的台阶。 言国华认识苏曼卿之后像着了迷。他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为她购置了一套别墅,地段隐蔽,装修奢华,取名叫“金丝笼”。别墅里有一个房间被改造成专供淫乐的地方,里面是定制的各种情趣用品和道具,皮质的、金属的、丝绸的,摆满了一整面墙的柜子。苏曼卿在床上的花样多,言国华也舍得花心思调教。周婉那样端着架子的千金小姐在床上放不开,苏曼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会做,满足了言国华的全部幻想。他开始带着苏曼卿出席一些需要女伴的商业场合——男人之间谈生意,酒过三巡之后总要换个地方继续,那些地方不方便带太太。言国华年轻时是风流的,当初是为了追周家大小姐才收了心,如今结了婚、素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喜欢灯红酒绿的日子。 一次泳池派对,苏曼卿认识了贺宗盛。贺宗盛是贺家长房长子,贺家是豪门第一梯队,发家史不清不楚,传闻早期涉足灰色贸易。贺家起源于港城,产业布局庞杂,家族内部比产业还乱。港城还没废除多妻纳妾的旧制时,贺老爷子娶了四房太太,兄弟阋墙、嫡庶之争是贺家的常态。贺宗盛彼时已有妻女,和妻子感情不咸不淡,维持着表面体面。他见到苏曼卿的时候,一双眼睛就钉在了她身上,即便知道她是言国华养的情人,兴趣也半分未减。贺宗盛为人霸道阴狠,背着言国华挖墙脚,反而享受这种背德带来的刺激。苏曼卿很快怀了贺宗盛的孩子,贺宗盛做了性别检测,得知是个男孩,高兴得连开三瓶好酒。言国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绿帽子戴得结结实实。贺宗盛非但不慌,反而给了言国华丰厚的好处,又抛出一份合作协议。言国华是个精明人,恼归恼,算了一笔账之后觉得不亏,就这么借着苏曼卿搭上了贺家这条线。他们玩起了古代“献妾”那一套,把苏曼卿作为共享情人,用来攀附和拉拢盟友。金丝笼那间专门改造的房间,从此成了几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苏曼卿给贺宗盛生了儿子之后,对言国华心中有些愧疚,又积极备孕,给他生了言澈。之后还有其他男人陆续加入这个共享局,连一向注重规矩体面的孔伯年据说也和她有过一夜风流。苏曼卿让两个上流圈子的顶尖男人成为裙下之臣,艳名在圈子里流传。男人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女人嫉恨她的美貌和不知检点。她不以为意,活着而已,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周婉在那些风言风语里挣扎了很久。她查到了丈夫名下那套别墅的位置,一个下午,她打车跟了过去。别墅的铁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循着声音找到那间改造过的房间。透过门缝,她看见了自己这辈子最不堪的一幕——苏曼卿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嘴里含着一个,下身被另一个占着,手里还握着第三个。她一脸媚态,脸上泛着潮红,分不清是谁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而她深爱的丈夫言国华,衬衫敞着,满脸欲色,沉溺在这颠鸾倒凤的淫乱里,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的妻子。 周婉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那个疯狂又淫乱的言国华,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她认识的那个言国华,是酒会上端着酒杯走过来和她搭话的男人,是婚后早起给她倒热牛奶的丈夫,是抱着女儿教她喊爸爸的父亲。眼前这个人,她完全陌生。这一幕击垮了她最后的精神力。她是周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啊,一个没有吃过苦头的、骄傲的公主。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他生孩子,用娘家的资源为他的事业铺路。她以为那是爱情,她以为他值得。她如今看见自己深爱的男人如此不堪的一面——他宁愿沉溺于肉体的欢愉,宁愿和别人共享情人,也不愿意回头看她一眼。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活下去。 那天晚上周婉回到家,吞下了大量安眠药。药是自家药企生产的,她柜子里常备着,失眠的时候偶尔吃一颗。她吞了一整瓶。 第二天早上,小言曌去叫妈妈起床。她推开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着紫。她走过去摇了摇母亲的手。“妈妈,我陪着你睡。你要第一眼醒来就看到我哦。那本故事书,你还没给我讲完呢。”母亲没有动。小言曌坐在床边等了一个上午,等到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中央,母亲还是没有醒。 周家人收到消息之后,周夫人急火攻心当场晕倒。周鹤亭撑着一口气赶到言家,走进女儿的房间,看见女儿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紫,手里还攥着那只空药瓶。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只药瓶——是他自己研发的安眠药,是周家的产品。他救人无数,研发的药物挽回了多少人的命,却没能救自己的女儿。他研发的药,断送了自己女儿的命。周鹤亭走出房间的时候,一夜之间白了头。命运弄人。 周家之后断掉了和言家的大部分合作,在生意上做了切割。但顾忌着言曌,明面上没有彻底撕破脸。言曌是周婉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周鹤亭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为了言曌,他可以忍。 第12章车祸与轮椅 言曌八岁丧母之后,在言家过得不好。 周婉死了,但言家还是言家。周家想接走言曌,言国华不让。外面已经传开了——说他出轨逼死发妻,连带苏曼卿的名声也臭了。如果周家再把孩子接走,等于坐实了他逼死发妻、苛待嫡女的名声。那时候公司的股价已经在跌了,合作方都在观望,怕周家和言家撕破脸影响项目。即便是横着一条人命,每个人考虑的都还是自己的利益。言国华不惜对簿公堂也要把言曌的抚养权握在手里。言曌才八岁,法律天然偏向亲生父亲。两家最终没有闹到那一步——周家没有胜算,周鹤亭也不想让言曌刚死了母亲,又看见亲人互相撕咬的样子。 没了妻子约束的言国华跟苏曼卿公开出双入对。苏曼卿俨然一副言夫人的模样。 言国华不再回家了。整栋别墅里只有言曌和从小照顾她的保姆。言国华对她不闻不问。言曌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在言家待下去只会慢慢废掉。周家才是她的依靠。但言国华根本不让她和周家走动,她连给外公打个电话都有佣人在旁边听着。 十岁那年,言曌出了一场车祸。车子撞上护栏,她的腿被卡在变形的座位下面,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只是轻微骨裂,休息两周就能好。言曌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周家的老管家来医院看她,她拉着管家的手说了一句话:“我的腿动不了了。”她的腿其实能动。但她把声线压得很低,眼眶也泛了红。老管家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那份医疗报告是周婉生前留给她的人脉做的。周婉在时,对医院里几个医生护士都很好,那些人还记得周婉。言曌让保姆偷偷打了一个电话。第三天,诊断报告改成了“神经性损伤,可能永久性残疾”。舅舅周明远从海外专程飞回来,到医院的时候言曌正坐在轮椅上,两条腿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周明远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指腹粗粝,手背上有青筋。“曌曌,舅舅带你走。” 第二个月是周鹤亭的七十大寿,宴请了许多名流。寿宴设在周家的老宅,宾客盈门,政商两界来了不少人。言曌穿着素白的裙子,被保姆推着轮椅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琵琶比她还大一些,她抱着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满场宾客看见她坐在轮椅上,都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这就是言家那个孩子?” 宴会厅另一侧的角落里,十五岁的孔令则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他是跟着父亲来的,对这种场合提不起什么兴趣——满场的人都在寒暄、敬酒、交换名片,和他没关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在盘算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言曌被推到了台前。 她低头调弦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伸手别回去,动作很轻。孔令则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拨了一下弦,清脆的弦音穿过满场低语,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过去。她弹的是《寿亭侯》,手法稚嫩,但指法干净,每一下拨弹都不多余。弦声在宴会厅里飘着,像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涟漪慢慢散开。她弹完之后抬起头,对周鹤亭说:“外公,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想跟您回家。” 周鹤亭把她连人带轮椅揽进怀里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了掌声。孔令则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果汁还没喝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女孩,她苍白着脸,却挺直腰背,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公主。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寿宴前半段那些无聊冗长的环节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她——一个坐着轮椅弹琵琶的小女孩,像今日寿宴唯一一抹亮色。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么好看的女孩,腿却动不了。有些惋惜。 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跟着父亲出了宴会厅。他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一幕。想起那天她低头拨弦的样子,想起那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的样子,想起她挺直腰背坐在轮椅里的样子。可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她长大了,健全的言曌骑着机车出现在孔老太太的寿宴上,他才把这两张脸对上。 满场宾客都说,言曌好好一个女孩,八岁丧母,如今又瘸了腿,肯定是言国华苛待独女才导致的。言国华那两年在圈子里名声烂透了,苏曼卿和他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走在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言国华再不敢提抚养权的事。言曌终于有了安稳的家。 回到周家的那天晚上,言曌对周鹤亭说了实话。她坐在轮椅里,两条腿蜷在裙子下面,低着头。“外公,我的腿没事。是装的。” 周鹤亭看了她很久。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没有责怪她。他蹲下来,替她把毯子盖好,摸着她的头说:“曌曌,你做得对。” 周家开始替她打掩护。医疗报告、复诊记录、外人问起来时统一的口径——周家是医疗世家,这点事做得滴水不漏。从此言曌在上流圈层中销声匿迹,传闻都说她被周家送出国治腿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哪儿也没去。她住在周鹤亭的书房隔壁,每天看书、练字、学商战,从十岁学到二十岁。 她在轮椅上坐了十年。那十年里,她见过言国华在宴会上避着她的目光,见过苏曼卿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从她面前走过,见过言澈远远地看着她。她一次都没有站起来过。她等的是有一天,她不用再坐回去。 言曌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事了。她松开手,慢慢呼出一口气。明天去看母亲,她要在墓碑前面,把那些话好好说出来。那些她八岁那年就该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第13章叫老公(h) 言曌和裴砚之回到婚房。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住了。联姻夫妻就算感情再差,过年期间亲戚走动多、人情往来多,总还要装装样子。做戏做全套,合体回婚房住一晚,免得让人嚼舌根说两人貌合神离分居两处。 回了趟言家,言曌心情不好。洗漱之后她早早躺下睡了,连灯都没留。睡眠是眼下唯一能让她从那些翻涌的旧事里逃出来的地方。 她睡得正沉。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母亲躺在床上的脸,一会儿是金丝笼那扇半掩的门,她推开一条缝,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她在梦里拼命想看清楚,意识却在往另一处沉。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脖颈,又湿又痒,像一条温热的蛇贴着皮肤游走。她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想躲开,那个东西追过来,顺着锁骨往下,钻进衣领里。直到臀缝被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抵住,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她被人从背后圈在怀里,脊背贴着一堵滚烫的胸膛,腰上横着一只手臂,掌心正不规矩地揉着她的胸。她身后那个人呼吸又重又急,喷在她后颈上,下身正抵着她顶弄。 狗男人。趁她睡着爬她的床。 言曌的起床气一瞬间从脚底烧到头顶。她最恨别人在她睡觉的时候打扰她,何况是用这种方式。她一把扒开那只揉在她胸口的手,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裴砚之被她这一下顶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 “裴砚之,你还是不是人啊!”言曌翻身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被撩到一半的睡衣。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哑和压不住的火,“这种时候乘人之危?我记得我锁了主卧的门,你怎么进来的?” 裴砚之半靠在床头,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领口敞着,裤子那里顶着一团。他笑了笑,声音也是哑的:“这婚房是裴家置办的,装修是裴家盯着的。家里每扇门的钥匙,我都有。” 言曌气笑了。“所以我之前锁门都白锁了?防君子不防小人。” “做惯了君子,”裴砚之俯身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床上,“偶尔做做小人也不错。” 他低头吻下来,嘴唇堵住她的嘴,不给她再骂人的机会。吻得又重又深,顺着下巴滑到脖颈,又沿着锁骨的线往下走。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索,熟门熟路地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唇齿之间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做个小人出来。” 言曌心中警铃大作。狗男人是认真的,他是真打算和她生个孩子。万恶的过年,万恶的催生!言家催、裴家催、全世界都在催。她很想一脚踢开他,但立刻想到——她“腿没有知觉”,这一脚踢出去就什么都完了。她在黑暗里咬紧了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他又压深了一寸。 裴砚之已经把她两条“没知觉”的腿分开了。他裤子都没脱完,只拉了一半,掏出来就欺身而上。言曌刚开始还在打他——手肘顶他的胸口、巴掌拍他的肩膀、指甲挠他的后背。后来她经过审时度势,觉得胜算不大,搞不好还会被戳穿装瘸,最后只能躺平。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反抗成本太高,收益为零,还可能露馅。不如算了。她安慰自己:就当是白嫖了,好歹裴砚之姿色上乘,身材也好,不算吃亏。 裴砚之已经进去了。见她不再反抗,他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解,但下面始终没有拔出来。他俯身压下来的时候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了一句:“腿能钩住我的腰吗?” 言曌心里骂了一句。闷骚,现在还会提要求了。她冷着声音回他:“不能,没知觉。”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如果照这个亲密接触的频率发展下去,要么自己迟早怀孕,要么装腿瘸的事迟早穿帮。这两件事她一件都不能接受。任何一件都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她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表面上不动了,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跑路路线。 裴砚之没有再说什么。她腿没知觉,正好被他随意摆弄。这个认知本身似乎让他更兴奋了一些。他没有慕残癖,只是言曌美色当前、又无法反抗、只能任他施为的样子,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施虐欲和掌控欲。他把她的腿弯折起来压向两边,俯下身去,动作越来越快。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和床垫吱呀的声音。 言曌忽然察觉到什么。裴砚之抓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腿举高了,低头去吻她的脚背。她的脚型纤细,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弧线。他吻得很细,从脚背到脚踝,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来回磨蹭。言曌浑身一激灵,缩了一下脚,被他攥住了。 “裴砚之,你个闷骚!”她忍不住骂出声。 裴砚之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说我是禁欲系吗?” 言曌愣了一下。那是她之前在背后吐槽他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听见了。 “还有,”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进耳廓里,“叫老公。” 老公你妹啊!言曌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她同时也在想——他什么时候听见的?他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 “老公,”她把声音放软了,尾音拖得又娇又柔,“快点。” 裴砚之果然受用。他加快频率,压着她一下一下地撞,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整个人化身一台没有感情的打桩机。言曌配合地哼了两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别的事。她在想怎么跑路。她不能怀孕。也不能被裴砚之发现自己装瘸。 窗外不知道哪里放了一串烟花,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瞬明灭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又暗下去。言曌闭着眼,把那些盘算收起来,藏在呼吸的起伏下面。裴砚之趴在她身上喘气的时候,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已经开始数日子了。 第14章发配东南亚 裴砚之做完“备孕作业”就去了其他房间休息。门关上之后,言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黑暗里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翻了几页资料,又切到日历看了一眼,心里盘算了一阵。她没有再睡。 第二天一早,言曌去了墓园。天阴着,风不大,松柏的叶子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她推着轮椅走到周婉的墓碑前。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周婉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温婉地笑着,五官和周鹤亭如出一辙。言曌在轮椅里坐了很久,松柏的影子从她身上移过去,又移回来。她伸手摸了摸墓碑边缘冰冷的石头。“妈,我一切都好。”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和一个还醒着的人说话,“我会拿到我想要的。” 她在那句话后面顿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离开。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吹动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她伸手拢到耳后。 言家的集团这几年在欧洲市场的财务报表一直不太好看。欧洲业务营收连续三年下滑,两个核心子公司的市场份额被本地竞争对手蚕食,再加上欧盟新出台的数据合规政策,成本陡增。言国华想转型,方向是收购一家欧洲的中型科技公司,补上集团在工业软件和智能制造领域的短板。董事会连着开了三场,各方意见分歧,谁也没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 言曌在那三场会上没有说话。她熬了四个通宵,翻完了那家欧洲公司近五年的财报、诉讼记录、专利清单和客户合同样本,又托周鹤亭帮她找了一个欧洲那边的行业顾问,把收购标的的估值逻辑从头捋了一遍。她做了一套完整的收购方案,包括估值模型、风险对冲方案和欧洲监管政策的应对策略。她把报告打印了二十份,在第四场董事会开始之前,一份一份放在了各人桌前。 她推着轮椅进了会议室,把方案投到大屏幕上,讲了四十分钟。从标的公司的技术护城河讲到现金流折现的合理区间,从监管风险讲到替代性方案,数据翔实,逻辑自洽,条理清晰。几位董事频频点头,翻着她那份彩色打印的方案书,纸张哗哗地响。言曌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把手里的方案又翻了一页,看了一眼言国华。言国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方案没有翻开。 “爸,”言曌说,“这个方案我用了很多心思。收购窗口期有限,如果我们拖到下半年,标的公司可能会被其他买方锁定。您看要不要尽快推进?” 言国华盯着她,手指按在方案封面上,没有翻开,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言曌看得清楚——他嘴角绷得很紧,眉心压着一道褶皱。那种表情她见过,小时候他摔门而出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样子。他怕了。她今天表现出来的不是一点点能力,是足以让人警觉的能力。她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会议室的人慢慢散去,言国华把言曌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没有让她坐,自己走到桌后面坐下来,背靠进椅子里,打量了她几秒。那种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放在台面上的东西。言曌坐在轮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呼吸平稳,等他先开口。 “方案不错,”言国华说,“但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言曌抬起头看他。“爸,我只是想为公司做点事,帮您分担一些。” 言国华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分担。”他顿了一下,“你不如把心思放在生孩子上。让我们和裴家的关系更紧密一些,比你在董事会熬夜做方案有用。” 言曌没有说话。她低头垂着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捏了一下。言国华这番话和那天在饭桌上催生如出一辙。他不需要她做事,他只需要她当一条维系周家的绳子,一个和裴家挂钩的筹码。言曌早就知道。 “爸,不是我不生,”她声音放低了,带了一些苦涩的味道,“裴砚之嫌弃我是个残废。新婚夜他看了一眼我的腿,连碰都没有碰。而且……”她停了停,“我坐轮椅久了,缺少活动,并不容易受孕。” 她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裴砚之头上。裴砚之不在场,也没法辩驳。言国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就去治腿,去治不孕。”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一个女人,不去生孩子,整天盯着集团的业务做什么?” 言曌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她安静地坐在轮椅里,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反驳的女儿。过了几秒,她轻声开口:“爸,真的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这个方案我真的很用心。而且欧洲那边,舅舅也可以帮忙的。周家在荷兰和德国都有资源,如果收购案需要当地的政策对接,我们可以用得上。” “够了!”言国华突然发作,手边的玻璃杯被他掼到墙上,水溅了一地。碎片弹开,几滴温水溅到她轮椅的踏板上,濡湿了裤脚。“你是姓言还是姓周!” 言曌没有躲,也没有去看那些碎片。她坐在轮椅上,姿态没有变。言国华站在办公桌后面,胸口起伏,脸涨红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东西吓了一跳。他坐回椅子里,手指压着桌面,指甲泛白。他想到周鹤亭,想到周家那些关系网——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人脉,在欧洲深耕多年的商业根基。言曌今天说的那句“舅舅可以帮忙”,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最担心的地方。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让言曌去欧洲接手收购案,有了周家帮衬的她怕是真的翅膀硬了。历史上靠母族和妻族支持造反夺权的君王可不少。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言曌有周家支持,如今还有裴家这个婆家,如果她真的要争,不是完全没有胜算。他不能冒这个险。但他也投鼠忌器,不能直接把言曌名下的资产拿走。她成年了,手里那些股权和不动产是他当年为了稳住周婉给出去的,周婉自杀前还给言曌做了信托。那些钱姓言,但动不得。 最好的办法不是催生她,不是禁足她,而是让她远离权力核心。让她在裴家和周家之间两头不靠,做一副被架空的空壳。 言国华慢慢平复了呼吸。他把桌上那份方案拿起来,翻了翻,合上,放在一边。“方案不错,我会考虑,但不会交由你来做。欧洲的事你不用管。如果你一定要做番事情——”他看了她一眼,“那就去东南亚吧。” 言曌抬起头来看他。东南亚。她当然知道东南亚是怎么回事。当初言国华通过苏曼卿搭上贺宗盛之后,贺家在东南亚根基深厚,两人合作在那里建了厂。言国华为了哄苏曼卿开心,把东南亚那边的股权都挂在了苏曼卿名下。苏曼卿说自己在男人们身边耳濡目染,懂了些商业运作,要当女老板,言国华就当送人情。反正苏曼卿是言澈的亲妈,等言澈长大,那些股权迟早回到言澈手里。但东南亚市场这些年一直没做起来。苏曼卿就是个美丽的花瓶,哪里懂什么经营。管理混乱,当地政策多变,贺家明面上已经撤了一部分投资,留下一个烂摊子。名义上是一块肉,实际上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不挣钱,拿在手里烫,扔又扔不掉。言国华让言曌去东南亚,表面上给了她一块业务,实际上是在打发她。欧洲的蛋糕他留给言澈,等言澈去留学就能顺理成章接手。言曌去东南亚那个烂摊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言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去。” 她说完推着轮椅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没有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的水渍——已经半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15章不识好歹 言曌本来就打算去东南亚。那套欧洲收购案的方案,是她精心准备的烟雾弹。 她在周家那十年,早学会了怎么跟言国华打交道。那个人,你越想要什么,他越不会给你。想要让他松口,先提一个他不可能答应的,等他拒绝了,再抛出真正想要的,他反而觉得占了上风,痛快放手。言国华以为是他把她打发了,其实是她把自己送过去。她故意提起舅舅、提起周家,就是让他心生忌惮。她太了解他了。一提到周家,他就会想起周婉,想起那瓶药,想起周鹤亭一夜白头的脸。他心里有鬼,所以怕。他越怕,就越想把她推远。推得越远越好。言国华料定她处理不下来东南亚那块烫手山芋。可他不知道的是,搭上贺家的,不止他言国华一个人。贺家最锋利的那把刀,是贺彧。贺宗盛虽然坐在家主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的不过是明面上的东西,贺老太爷临终前把贺家真正的暗线资源都留给了贺彧。言曌背后站着贺彧。东南亚,她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为以后铺路。她早就有了往那边发展的打算,只是最近的事让计划提前了。 裴砚之仿佛是真的动了心思要和她生个孩子。一连几天都留宿婚房,吓得言曌后面找借口说在赶方案,避着不回。裴砚之还来公司接她下班,一副不把她肚子搞大誓不罢休的架势。公司里的人都感叹言小姐和裴先生鹣鲽情深,脑补出一出先婚后爱的剧本。只有言曌见他跟见鬼一样——平时看着一副禁欲模样,到了床上就是无情的打桩机。两人没什么话说,他就埋头苦干。她骂他斯文败类,他听了像在夸他,动作更猛。这么下去,装瘸腿的事迟早穿帮。好在如今要去东南亚了,总算能逃开他。 晚上回到婚房,言曌把一份体检报告放在桌上。“裴砚之,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这腿,你也知道的。我去专门问了医生,如果坚持复健,是有机会康复的。但现在不能怀孕。”她顿了顿,“我这种情况,一旦怀孕,雌激素升高、血液高凝,很容易造成下肢血栓。到时候不只胎儿保不住,我更难站起来了。” 她把话头收住,等他自己想清楚,然后补了一句:“当然了,不是不生,是缓生、慢生,有计划的生。” 裴砚之拿起体检报告翻了翻。周家是做医疗的,言曌找人做一份看不出破绽的报告不是什么难事。他翻了翻就放下了,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好,”他说,“那以后戴套就是了。” 言曌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以后戴套?谁想跟他有以后。“还有件事,”她说,“言国华把我发配东南亚了。所以我之后会常驻那边。外公给我安排了康复医师陪我过去,随时做康复。” 裴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和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你们言家做事,不用考虑裴家的吗?” 言曌早知道要费一番口舌。“言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言国华只把我当联姻工具,他未来是要把家业交给言澈的。他怕我挡路。”她说得很平,“等言澈留学回来、顺理成章接了班,他自然把我放回来了。比起考虑裴家,他更急着把继承人安顿好。横竖联姻已成、裴言两家的合作项目已经在跑了,他不会为了我跟裴家翻脸。” 裴砚之听着,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一点点裂开了。他感觉这个坐轮椅的妻子不受控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言曌,你话说得漂亮。你就没想过依靠裴家帮你解决这些事?” “言国华怕的就是我找裴家帮忙。”言曌说,“我外公家是周家,已经够他头疼了,如今又多了裴家这个婆家——这不是给他上眼药吗?而且,我如果找裴家帮忙,你爸不会愿意为了我掺和言家的家事。你们还会拿怀孕跟我谈条件。可我目前这情况怀不了。” 裴砚之没有再追问。话到这一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第一次认真听言曌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发现每一句都扣得严丝合缝——甩出体检报告堵住他的嘴,再打感情牌描述自己的腹背受敌,每一条都让他找不出破绽。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冷了下来。 “言曌,联姻的女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做资源置换的媒介,最大的价值就是生育。你现在放弃了这两样。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言曌听完这句话,觉得胃里翻了一下。这话难听,但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裴砚之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这不像是气话,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只是今天说出来了而已。她也懒得再跟他铺陈利弊了。 “老公,”她笑了一下,语气温温柔柔的,“需要我提醒你新婚夜跟我说了什么吗?你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你有本事让她给你生呀。我倒是不介意记在我名下。” 裴砚之的脸色变了。提起尤见怜,像碰到了他一根不能碰的弦。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识好歹。”然后摔门出去了。 门撞上门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言曌坐在轮椅里,低头看楼下裴砚之的车刚发动,尾灯亮了一下,转出小区门口。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把窗子关上,窗帘拉拢。 障碍都扫清了。她终于可以走了。 第16章泰国生活 言曌刚到泰国的时候,接手的是一个空壳。 言家东南亚分公司账面是干净的——干净到账上几乎没有活钱,三个在建项目停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当地合作方卡着验收款不放。办公室里二十几号人,有一半是关系户,干活的没几个。她翻开第一份项目报告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发票,日期是三年前的,抬头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她把那张发票按在桌上,没有声张。 后面几个月她做的事很琐碎。换掉了财务主管,找了一个从国内调过来的、跟了贺彧十年的老人。停了那个卡了半年验收款的合作——对方提的条件太苛刻,撑死吃人,她签了违约赔偿,当场止损。把三个在建项目里唯一还有望回本的那个拎出来重新走了一遍成本核算,砍掉了三分之二的预算。裁员裁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涨了薪,要求是每个人写清楚自己手上每一件事的流程。办公室从市中心那栋租金虚高的写字楼搬到了清迈城东,房租省了六成,旁边有一家本地人开的咖啡店,咖啡便宜好喝。 头半年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白天在外面跑工地、跑政府部门、跑本地供应商,晚上回住处还要翻账本、看邮件、给贺彧打电话。贺彧几乎不给她具体指示,只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需要资源的时候找我。”她有时候把方案做到半夜发给他,第二天醒来就能收到回复——他字少,但每条都指在要害上。她凭着那些回复,把方向一点一点掰正了。 后来慢慢好了。项目回款开始进来了,当地合作方换了新的,合同谈得比以前干净。她手里积攒了几个靠得住的本地人脉,又用贺彧给的暗线资源接上了几条港城和泰国的贸易通道,把集团的边角料业务盘活了。言家在欧洲那头还僵着,但东南亚这边她已经从“去收烂摊子的人”变成了“能挣钱的人”。分公司账面开始有盈余了。她在当地注册了一家新的子公司,股权结构绕了两层,不在言国华眼皮底下。她在培植自己的东西。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这两年她和裴砚之几乎没什么联系。逢年过节回国合体演恩爱夫妻,去裴家吃一顿饭,在亲戚面前推着她的轮椅走一圈,然后各自分开。裴砚之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样子,她坐在轮椅上也还是那个残废妻子该有的温顺模样。两个人默契地把那几段婚房里的夜晚当作不存在,谁都不提。陌生得像从来不认识彼此。 泰国宋干节,贺彧专程飞来清迈陪她。 他们包下了宁曼路一栋白色独栋villa,带泳池,院子里种了两棵鸡蛋花树,落了一地浅黄色的花瓣。清迈的四月热得透不过气,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言曌换了泳装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剪裁简单,露出两条长腿和光洁的肩背。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尾还在滴水,沿着脊椎那条浅浅的沟往下淌。腰身收得极细,腹部的线条是紧的,两条腿笔直修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她赤着脚走过来,脚背上的水珠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贺彧正躺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戴着墨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没扣,露出瘦削的锁骨和胸口。他比两年前又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脸色偏白,嘴唇微微发紫。但眉眼还是舒展的,嘴角有笑意。他听见脚步声,摘下墨镜,看见她走过来,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滑下去,又回到她脸上。他的眼角的细纹迭了迭,声音轻而低:“很好看。你是穿着这身来考验我的定力吗?” 言曌走到他面前,跨坐到他腿上。他的腿瘦而有力,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能感觉到温度。她双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他。“是,”她说,“就是在考验你。你可千万不要经住考验,不然显得我的勾引太失败了。” 贺彧笑出了声。他抬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来,捧着她的脸微微抬高了一些。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茧,贴在她颊侧的时候带着轻微的粗糙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头吻了她。吻得很轻,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然后他顺着她的眉骨吻到眼角,又吻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嘴唇上,贴了很久才松开。他的手掌一直贴在她后颈没有收回去,拇指轻轻摩挲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她。 “阿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闷。 贺彧看着她。“嗯。” 言曌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坏笑着跳进泳池。水花溅了他一身,亚麻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他。“你也下来。” 贺彧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躺椅边。他看着水面上的她,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笑容底下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你在为难我,”他说,“你知道我不能剧烈运动的。” 言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腰,头发全部湿透了贴在背上。她低下头,水面晃动,映出她微微抿紧的嘴。她没有看他。“知道了,”她说,“我自己游,你看着。” 她转身扎进水里。清迈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水面折射的光斑碎了一池。她游到对岸又游回来,手臂划开水面的声音很响。贺彧靠在躺椅里看她,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动。 言曌在水里闭了一下眼。几滴温热的水滑过眼角,很快被泳池的水稀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水进了眼睛。她不想让贺彧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她划水的声音更大了。贺彧坐在岸边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戴上墨镜,阳光被滤了一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了。他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疲惫的模样。 第17章宋干节 言曌想去宋干节泼水祈福,非要拉着贺彧一起。她其实知道贺彧对这些热闹的场合不感兴趣,清迈四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满街都是湿透的人和飞溅的水花,他身体吃不消。但她就是想和他一起去,私心里想和贺彧多留些回忆。她总觉得能和他一起做的事太少了,能攒一件是一件。贺彧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去安排了车和接应的人。 第二天下午,两人出了门。清迈古城被水淹了半条街,到处是湿漉漉的欢笑声。水枪的水柱从各个方向射来,当地人站在路边,拿着水桶,看见谁经过就是一泼。言曌换了一身轻便的T恤短裤,手里攥着一把荧光橙的水枪,扎进人群里就和人互喷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贺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也举着一把水枪,象征性地朝几个方向比了比,主要精力全在替言曌挡那些从侧面、背后射来的冷枪。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短袖,袖口卷到肩头,露出苍白而瘦削的小臂,手腕上一枚旧银戒在水光里闪了一下。 两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言曌的T恤很快被打湿了,浅色的布料贴在身上,腰线、肩线、胸口的轮廓被水浸得清清楚楚。贺彧嘴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但目光已经扫了一圈四周。人群中几个男人的视线黏在言曌身上,其中两个故意把水枪对准她的胸口射。水柱打在她胸前,布料一下子透出内里的颜色。言曌皱着眉侧身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彧已经把手中水枪换到左手,右手抬了一下。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保镖立刻上前,两个人架住那人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把他拖进了旁边的巷子。围观的人只看见一个人被架走了,没看清楚是谁动的手。其他保镖垂着手站在外围,大气不敢出。他们已经盯得很紧了,但宋干节人太多,防不住有人钻空子。 贺彧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拉言曌手腕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玩够了吧。回去了。” 言曌被他拽着往前走,手腕被攥得有些发紧。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湿透的衬衫前襟贴在胸口,能看到肋骨起伏的轮廓。言曌知道他生气了,乖乖地跟着,没有挣开他的手。 回别墅的一路言曌都在哄他。她歪着头看他,伸手去够他的手指。“阿彧,别生气了。是我玩太疯了。我再也不去泼水节了。” 贺彧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飞驰而过的街景上,声音平而低沉。“我不是生气,是担心。你让我怎么放心?” 言曌听得鼻子一酸。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不让你放心,那你就一直看着我,陪着我。” 贺彧低头看她。发顶的湿气浸到他胸前衬衫上,她整个人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兽蜷在他怀里。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都多大了,还说孩子气的话。” 言曌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本来就是你的孩子啊。我不就该对你孩子气。” 贺彧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一个停顿的标点。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插进湿发里,慢慢梳理。“嗯,宝贝。”他说,“明天陪我去趟双龙寺吧。听说祈福很灵验的。” 言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不是不信神佛的吗?” 贺彧低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他伸手把那缕挡在眼前的湿发拨开。“为了你,”他说,“信一信又何妨。” 第18章手艺与口技(h) 回到别墅之后,言曌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热水没到肩膀,蒸得她脸颊泛红。贺彧坐在浴缸边缘的矮凳上,给她洗头发。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间,指腹贴着发根轻轻揉搓,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极致的耐心。洗发水的泡沫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滑过锁骨,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团,他伸手替她揩掉。 “力度合适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的。 言曌仰着头靠在他手心里,半闭着眼睛笑。“很合适,贺师傅好手艺。”她伸手往他脸上抹了一把泡沫。贺彧没有躲,白色的泡沫沾在他鼻尖上,他也没有擦,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别乱动。” 洗完澡之后贺彧又包办了吹头发。言曌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撩起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举着吹风机。热风把她的黑发吹散开,像一片瀑布,他耐心地一缕一缕吹,直到全部干透。 他把吹风机放在一旁,手从她的发尾慢慢滑向肩膀。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拿文件磨出来的那种,不粗糙,但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五指舒展的时候像一把收拢的扇子,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双手落在她肩上的时候,掌心是热的,带着吹风机余留的温度,像一片暖流覆住了她的皮肤。 浴袍的领口有些松了,从贺彧的角度能看见她胸前那道流畅的曲线,乳沟在交迭的布料之间若隐若现,刚才吹头发的时候就一直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手指顺着她的肩膀滑进浴袍里面,轻轻拢住一边柔软的弧度。 “言小姐,”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笑意,“喜欢贺师傅的好手艺吗?” 言曌被他这句话撩得耳根发烫。她仰起头来看他,眼尾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喜欢……” 贺彧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颌线上,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嘴唇是微凉的,带着清冽的气息,和刚才在泼水节上那个落在她额头的吻不一样,这个吻是温热的,含着她下唇的时候带了力道。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胸口继续往下滑,隔着薄薄的浴袍布料探下去,直到她的双腿之间。 “看来言小姐很满意我的手艺。”他的声音轻而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言曌羞得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了他一眼。“就知道练手艺哄女人。” 贺彧笑出了声。“练手艺是专门用来哄你的。”他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探入了那片湿软之中,随着他的动作,传来细碎的水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位置,开始专心致志地进攻。言曌忍不住抖了一下,腰身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她咬住嘴唇,可还是泄出了压抑的轻哼。贺彧的动作越来越快,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密。 “阿彧……阿彧……”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珠子,一个一个从他手指的频率里往外滚。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然后整个人弓紧了,又慢慢松开,像一支终于拉满了的弓把箭射了出去。 两人最后缠绵到了床上。言曌把贺彧推倒在床垫里,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一头黑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胸口。她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勾人的亮色。 “阿彧做手艺人,”她慢慢俯下身去,“我做口技人。” 贺彧仰面看着她,胸口起伏,呼吸已经不太稳了。他笑了一下,伸手拨开她垂下来的发丝。“阿曌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我就是这么坏呀,”言曌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他的欲望,故意停在那里不动,“你亲手把我养得这么坏的。” 贺彧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一些,眼里的欲色浓得化不开。言曌低头含住了他。房间里的声音变了,她埋在他腿间,耳根子红透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贺彧的声音暗哑而性感,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频率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贺彧的手落她发顶上,轻轻抓了一下。“阿曌,退出来。”他的声音是忍到极点的那种哑。言曌没有停,反而更卖力了。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又长又急,然后整个人绷紧了,低低地闷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 言曌抬起头,嘴角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擦,就被贺彧伸手用纸巾轻轻拭掉了。 “满意吗,贺先生?”言曌的嗓子有些哑,嘴也酸,但眼睛亮晶晶的。 贺彧低头看着她的脸,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满意,”他说,声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这一夜两个人相拥而眠。言曌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平稳地起伏,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睡得格外沉。他低头看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骨,然后把手放回她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第19章双龙寺 第二天,两人十指相扣,一起去双龙寺祈福。 清迈的阳光烈得像泼下来的金漆,台阶两侧的琉璃瓦在日光里泛着灼眼的光。贺彧走得慢,言曌也放慢了步子配合他。他没有让她扶着,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完那三百零六级台阶。他手心有些潮,脚步比平时更沉,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言曌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阿彧,我们祈福说中文的话,泰国的神明能听懂吗?” 贺彧被她这个问题问得笑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她,眼角的细纹迭了迭。“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心诚则灵吧。大不了我们回国再去灵隐寺,去普陀寺。” 进了大殿,鎏金佛像端坐于莲花台上,面容低垂,俯瞰着跪拜的人。香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檀木和莲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贺彧松开她的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曌,你在外面等我。许愿要是被听见就不灵了。让我一个人和佛祖交流吧。” 言曌点了点头。她松开他的手指,退到殿外的廊柱下。阳光晒在青石板上,她把脸转向殿内的方向,看见贺彧的背影。他在鎏金佛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跪下去。双膝落地的动作很慢,有几分吃力,像折迭一把过于消瘦的伞骨。他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指尖抵着下颌,头低垂下去,姿态虔诚,脊背的弧线在光线下勾勒出一道清癯的轮廓。 言曌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背影。他一直不信神佛的,他从未向任何东西低过头。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垂眸阖目,嘴唇轻轻翕动,像一个卑微的信徒。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是松弛的,那是一种交付的姿态,把自己所有的愿望都捧出去了。言曌心里清楚,像他这样运筹帷幄、从不信鬼神的人,开始寄托于鬼神,开始乞求有来世,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近来越来越强烈。她早该习惯的,她用了十几年来接受这个结局,但她心中始终有不甘。 贺彧闭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他面前那尊鎏金佛像垂目低眉,沉默地听着。“从前我从不敬畏神明,”他说,“芸芸众生所求皆是荣华功利。可从今往后,我愿奉上全部虔诚,不求事业宏图,不求命运顺遂,只求神明庇佑她一世无忧,永远安稳喜乐。若有来生,求神明让我陪她度过岁岁年年。” 殿外的风穿过来,把檀香的气息卷到她面前。她靠在廊柱上,手攥紧了袖口,眼眶酸得厉害。 贺彧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湿润被他指腹的热度吸走了。 “阿彧,别为我哭。你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言曌抓住他那只手,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我这病……”贺彧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我会快点强大起来的,”言曌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让你看到那一天。” 贺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拇指在她的掌心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松开,牵着她往台阶下走。金色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20章医院初遇 贺彧第一次遇见言曌,是在周家的高端私人医院。 那年他三十岁,因为身体不适来周家的医院做检查。她十岁,因为车祸伤了腿,也在周家的医院治疗。 贺彧是贺家最锋利的刀。他替贺家做最脏、最冒险的事,掌握了所有暗线资源。大哥贺宗盛坐在长房嫡子的位置上,能力有限,真正不可替代的人是贺彧。他弄丢了自己的良心,也从不在意什么道德底线。很多年后贺彧想:这怕就是报应吧。 贺彧和周鹤亭是忘年交,和言曌的舅舅周明远关系也极好。他的身体情况不能让外人知晓,更不能让贺家的人知道。选周家的医院,不仅因为医术,更重要的是隐私性。这件事,只有周鹤亭和周明远知道。 那天他做完检查,从走廊尽头经过,听见一间病房里传出琵琶声。弦音有些生涩,指法稚嫩,但节拍很稳,同一个段落反复练了好多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一些。他循声走过去,停在门口,看见了言曌。 她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低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同一首曲子,指腹在弦上来回拨动。琵琶比她人还大,她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件过于沉重的兵器。 周明远刚好从病房里出来,看见贺彧站在门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里面,轻轻带上了门。“这小姑娘是你女儿?”贺彧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姐姐的孩子,言曌。”他顿了一下,“我姐姐的事,你知道的。” 贺彧点了点头。周婉的事当年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言国华外面养的那个苏曼卿,和他大哥贺宗盛也有关系。贺彧没有接这个话题,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怎么坐上轮椅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倦色。“言国华对这孩子不闻不问,才变成这样。爸说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她接回周家抚养。周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一个孙女。”他看向贺彧,换了语气,“你那边呢?病情怎么样?” 贺彧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扩心病。暂时死不了,但也活不长了。”他声音不高,“帮我瞒着。贺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放心。鹤鸣医疗的病人信息,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之后半个月,贺彧每次来医院复查,都能碰见那个小姑娘。她在走廊尽头、在病房里、在花园的凉亭下,抱着那把琵琶反复练习,一次比一次弹得好。她弹的还是《寿亭侯》,但指法越来越稳,音符之间的衔接越来越顺。 那天贺彧复查完,沿着走廊往外走,又听见了她的琴声。他停下来,站在她病房门口问了一句:“还有半个月就是你外公的寿宴了,你是在为他练习琵琶曲吗?” 言曌抬起头来。 贺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他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利落,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闲闲地搭在门框边上,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不露锋芒,但你隐隐能感觉到鞘底下藏着东西。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平和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已经观察了她很久。 言曌抱着琵琶,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先是好奇,然后是警惕。她刚从言家出来不久,对一切保持戒备。“你怎么知道?”她问,“你认识我外公?” “我还认识你舅舅。”贺彧说,“我还知道你是言曌。我收到了寿宴的邀请。” 他走进来,没有站在她面前俯视她,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平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言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你是谁?” “我叫贺彧,是你外公和舅舅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贺叔叔。”他噙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贺先生,”言曌没有叫他叔叔,她觉得那是在套近乎。“你也来医院看病吗?你的病严重吗?” 贺彧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才十岁的小姑娘,不套近乎、不叫叔叔,还敏锐地抓住了他来医院的缘由。他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比小言曌的病严重些,”他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小言曌的病应该很快就好了。” 言曌觉得他在逗她。他说话的样子不像生了重病的人,眉眼间舒展开阔,语气带着一种大人的、逗小孩的笃定。她最讨厌过年时那种专门逗小孩的亲戚,总要问些大人觉得有趣但小孩不想答的问题。“我都坐轮椅了,”她说,“难道你的病会比我还严重?” 贺彧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坐轮椅了?”他语气像是刚发现什么新东西,“那我怎么看到那天医生敲你膝盖,你还有膝跳反应?” 言曌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怀里的琵琶差点滑下去,她慌忙攥紧琴颈,指尖扣进木质的边缘里。 贺彧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而且我听见你似乎和医生在讨论,怎么把病情写得严重些。小言曌不乖哦,居然会骗人了。” 言曌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明明第一次见他,对他一无所知,但他却什么都知道了。连医生敲膝盖的事、连她和医生的对话——他全都知道。她那些小算盘、那些伪装、那场精心设计的车祸,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扣着琵琶琴颈,指节发白。 贺彧看着她变化的表情,把笑意收了一些。“别害怕,”他说,声音放轻了,“我不会拆穿你。我是来教你怎么装得更像的。”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言曌早就不信拉钩这么幼稚的东西了。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大、干净、掌心朝上,像一个等待落笔的契约。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琵琶琴颈上松开一只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白净,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像一截新抽的嫩枝。他的大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大拇指上,贺彧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好了。拉过钩了。我们的秘密。” 第21章daddy 第21章 daddy 贺彧履行了承诺。他不仅帮言曌保守了秘密,还教她怎么把事情做干净。车祸的监控记录在一个星期之内从系统里消失了,那个肇事司机收到了一笔钱和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之后即便言国华起了疑心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到。那场车祸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贺彧觉得言曌和自己很像。不只是处境像,处世方式也很像。都是豪门不受重视的孩子,在复杂的家族里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他从小是不受重视的二房次子,靠着极其聪慧的头脑,在贺家复杂的权力格局中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他对言曌的兴趣,源于同类之间的吸引。 那时候他正好三十岁,孑然一身,膝下无子,又查出了扩心病。一个杀伐果断、冷酷残忍的人,在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之后,心境到底还是变了。他本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如今却生出了些充满希望的妄念。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走到哪一步。他想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培养一个最完美的作品。如果死亡来临的那天,她可以成为他生命的延续,替他去看这世间的风景,替他去做他未完成的事。 周鹤亭请贺彧做言曌的老师,教授她商战、权术、人心、谋略。贺彧答应了,还提出收言曌为干女儿。周鹤亭觉得言曌能多一个靠山,便点了头。与言国华那样不靠谱的父亲相比,贺彧更加胜任“父亲”这个角色。言曌叫他Daddy。 那些年,他每周来周家两次,雷打不动。每次来先检查她上周的功课——读完了什么书、写了什么笔记、对一个商业案例的分析有没有进步。他从不轻易夸她,做得好了只点一下头,做得不好就直接指出来。言曌那时候小,有时候被他指出错处会不高兴,撅着嘴不说话。贺彧也不哄她,只是把正确的逻辑再讲一遍,讲完之后问她:“听懂了?”她点点头。他“嗯”一声,翻到下一页。 但她做得好的时候,他也会纵容她撒娇。有一次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完一份她当时觉得很难的股权结构分析,贺彧看完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不错”。言曌高兴得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她忘记了自己在装瘸。贺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之后低头看她,没有推开她,只是说:“下次注意。隔墙有耳。”但他的手掌在她后背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瘦了。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怎么从一份财报里看出藏在数字后面的东西,教她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亮刀。他不只教她知识,还教她怎么活。那些年言曌最安稳的时光,就是在贺彧的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她趴在旁边的矮桌上写字,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言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贺彧的感情变了味道。那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贺彧坐在书桌后面给她讲一个并购案例,讲到一半停下来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动了一下。言曌坐在对面,忽然觉得心跳得快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对。她开始躲他的目光,开始在他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肩背。她把自己的反常归因于青春期,但她心里清楚——她爱上他了。不是干爹,是男人。 贺彧察觉到了。 言曌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突然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他全看在眼里。他那天把她叫到书房,关门,让她坐下,看着她,目光平而沉。“言曌,别让我失望。”他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像削过一样,“如果你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控制,又如何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想步你母亲的后尘吗?” 言曌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裙摆,攥到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她只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贺彧不再每周来了。他减少了和她见面的次数,通过周明远和周鹤亭转交给她学习材料,偶尔在电话里问几句功课的进展。他的话比以前更少,不再提那些商战之外的话题。言曌以为是自己让贺彧失望了,是那份不该有的妄念推远了两个人。她把那些翻涌的心思一层一层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整个人变得更冷、更静,像一把刀被放进鞘里,慢慢磨出了刃。她比以前更用功,贺彧布置的功课她每一样都做到最好。她觉得自己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对得起他那些年的教导。 两年不见。言曌十六岁的时候,贺彧在一次宴会上重新见到了她。 那天她穿了一件淡粉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眉眼长开了,五官比两年前更精致,脸颊褪去了圆润的弧度,下颌线收得利落。她推着轮椅穿过人群,有人和她说话,她微微侧过头去听,唇角弯着,分寸恰好。贺彧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远远地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年不见,她已经从一个女孩长成了少女,亭亭玉立,眉眼间有他教的沉静,也有她自己的锋芒。 贺彧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他无法再把她当做一个小女孩看待了。言曌十四岁时那点朦朦胧胧的心事他还能用理智压住,可此刻她十六岁,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快,分不清是心动还是心悸。他自问不是喜欢幼女的变态,他十四岁时对她只有教导之心。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分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十岁那年她坐在轮椅上伸手和他拉钩的时候,也许是十三岁她趴在他书房矮桌上睡着、刘海遮了半张脸的时候,也许是每次她完成功课之后抬起头来等他那句“不错”的时候——他早就在意了。只是他自己没允许自己去想。这一刻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隔着满场宾客看着她侧过头与人说话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难自抑的何止言曌一人。 他不敢过去和她说话。他怕自己走过去,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会从眼睛里漏出来。他握了握酒杯,转身走向了阳台。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热闹。贺彧站在栏杆边上,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的自制力第一次背叛了他。但他更不敢自私地占有她。她的未来才刚开始,而他的终点已经看得见了。他如果迈出那一步,就是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拴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她会在最好的年纪陪他看医生、去医院、看着他一点点衰竭。他做不出这种事。他向来运筹帷幄、无所畏惧,此刻却可耻地逃了。他放下酒杯,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 第22章爱上一个人是一场ooc 那两年,贺彧甚至停掉了对她的教导。他极少过问她的近况,把那些准备好的课题、书单、案例分析全部压在书房抽屉里,用沉默和疏远来抵抗内心的失序。他在等她自己放弃。也在等自己死。他以为只要不动,她就会自己走。 原来爱上一个人会是一场out of character。二十岁时锋芒毕露的贺彧,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情感回避型的人?爱不得又放不下,如此患得患失,仿佛不是他自己。 但是言曌没有走。她一直留在原地,并且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言曌十八岁的成人礼是言家办的。言国华来了,周鹤亭来了,连裴伯谦都托人送了礼。满堂宾客,觥筹交错。言曌穿着订制的白色礼服裙,坐在轮椅上被推过红毯,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她端着一杯香槟,笑意得体地应酬了一圈,然后趁人不注意,推着轮椅从侧门出去了。 她去了贺彧的住处。 他果然在家。别墅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半掩,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她推着轮椅到门口,按了门铃。门开的时候贺彧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衬衫,扣子没有全部扣好,露出瘦削的锁骨。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礼服裙上,又滑回来。 “言曌,”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今天是你生日。” 言曌没有回答。她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稳稳地站起来了。她今天穿的是长裙,裙摆垂下来刚好盖住她的脚面,但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双完整的、健康的腿。她站在他面前,不需要任何支撑。 贺彧愣住了。 言曌往前走了一步。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成人礼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而坚定。 “我这几年学得很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外公把一个项目交给我,我做得很成功。我还申请到了国外的大学。”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隔了两年,他瘦了一些,眼底的疲惫更深了。她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毫不避让,像她十岁那年第一次在病房里抬头看他时一样。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她说,“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贺彧站在门框里,手指抵着门边没有动。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她站得笔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她都要挺拔。他沉默了许久,张了张嘴,又闭上。 “言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涩,“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敢要。”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他别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言曌的声音没有退让,“你告诉我。” 贺彧闭了一下眼。他松开抵着门框的手,转身往屋里走。言曌跟了进去。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半空的酒杯。贺彧没有坐下,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 “我活不长了。你十六岁那年我就跟你说过,我的病情在加重。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比两年前更差了。你要我怎么办?让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跟着一个将死之人?你最好的年华、最好的前途,全搭在我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二十岁时什么都不怕,该杀该剐的事做了不少,从来没有犹豫过。但对你——我犹豫了。我怕把你拖进泥潭里。我太清楚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一点点衰竭是什么滋味了。” 言曌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把话说完。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贺彧转过身来看着她。 言曌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带着的那股旧书和冬青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说你怕拖累我。那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十六岁那年你跟我说,要学会控制感情。我控制过了,我控制了自己两年,每天告诉自己不该想你,不该往前走。然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伸手拉过他的手,带着薄茧的、修长干净的手。她低下头,在他腕骨上落了一个吻,很轻。 “我没有学会控制感情,”她说,“我学会的是另一件事。我学会了自己看上的东西要努力得到,自己看上的人也要用尽手段争取。” 贺彧低头看着她。 “你这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将来会后悔的。” “我不会。”言曌抬起头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四岁那年相信了你说的话——相信自己不该有感情,相信控制才是对的。我错了。控制感情不会让我变得强大,只会让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比害怕失败还要多。”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凉的。 “你已经把刀磨好了,”她说,“现在这把刀会自己选方向。” 贺彧看了她很久。灯光照着她仰起的脸,干净、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在病房里抱着琵琶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一样清澈的目光,一样毫不避让。这八年她一点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和他平视的女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言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拿你没办法。” 言曌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微凉的鼻尖擦过她的鼻尖。“那就不拿。”她说,“你只要伸手就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贺彧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抬起来,掌心贴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他低头吻了她。像是等了太久、像是从十六岁那年就该落下的吻,此刻才终于落在了他该落的地方。 第23章初夜(h) 言曌环住他的腰,将整个人送得离他更近。两具火热的身体紧贴着,隔着薄薄的衬衫和礼裙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皮肤底下的温度。她踮起脚,把整个人送进他怀里,吻得更深。唇齿交缠之间贺彧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摩挲。 两人微微分开,喘着气。言曌眷恋地望着他,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指尖勾住礼裙的肩带,慢慢往下褪。白色的丝绸从她肩头滑落,露出锁骨、肩膀、胸口。礼裙堆在她的腰上,她伸手把它完全褪下去,落在地板上。 贺彧往后退了半步,别开了目光。“言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言曌没有停顿。她弯下腰把堆在脚边的裙子踢开,然后站直了。此刻她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内衣,肩线、锁骨、腰腹、腿——全部在灯光下干干净净地露着。她从后面抱住贺彧,脸颊贴着他的后背。“我不想再叫你Daddy了,”她的声音从衬衫布料后面传出来,有些闷,“我想叫你阿彧。我也不想做你的干女儿,我想做你的女人。” 她把他转过来,仰头看着他。“我不是在把自己送给你。我是在自己做选择。别问我后不后悔,我只知道,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拥有你哪怕短暂,我才会后悔终生。” 贺彧低头看着她。灯光在她赤裸的肩头和锁骨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她仰着脸,目光坦荡,没有一丝羞怯和闪躲。他发现她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她没有被他那些“控制感情”的话吓退,也没有回避情感本身,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想要就自己伸手。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也越来越不乖了。” 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把收拢的伞,整个人蜷在他臂弯里,两条长腿垂下来,脚踝细瘦。他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单上。丝质的床单微凉,她躺下去的时候肩胛骨贴住被面,微微缩了一下。 贺彧俯下身,悬在她上方。他伸出手,用指背慢慢描摹她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像在临摹一幅画。“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考验我的定力。”他说,“我是生病了,不是阳痿了。”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下——隔着裤子的布料,那处的坚硬滚烫而分明。“我刻意不去听你的消息来抵制内心的失序,来封存脑中的绮念。可只要你出现,我的一切防线都瞬间破功。” “阿彧……”言曌轻抚他的脸。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顺着他的颧骨慢慢滑下去,描了一遍他的轮廓。“那就不要抵抗。”她微微抬起身子,主动把嘴唇送了上去。 贺彧低头含住了她的吻。他的手掌随之覆上来,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拢住了她胸前的柔软。曾经的女孩如今已完全长成了女人——掌心里的弧度饱满而温热,皮肤细腻,蕾丝的边沿压进肉里,印出一圈浅浅的痕迹。他的拇指隔着布料擦过顶端,言曌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解开她内衣的搭扣。那层薄薄的布料从她胸口滑下去,两团柔软的弧度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暖白的光。贺彧低头捧起一边,将顶端的红蕊送入口中。舌尖裹住那一点的时候,言曌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微微弓了一下,身体变得敏感起来。 贺彧的吻一路向下。从胸口到肋骨,到小腹,到平坦的小腹尽头。他的嘴唇停在那里,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到她的腿间。言曌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羞得一下子合拢了腿,膝盖并在一起,把他的脸隔在外面。 贺彧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在灯光下有些湿润,带着水光。“我怕你一会儿会疼,所以我慢慢来。”他的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乖,腿打开。” 言曌脸上已经红透了。她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但毕竟是第一次,还是没有办法毫无障碍。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腿分开了。贺彧低头吻在她的腿根内侧,嘴唇贴着最柔嫩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兽。他的手指探入那片湿软,先轻轻地揉,再慢慢地探进去。言曌的身体绷得厉害,他停下来,用舌尖替代了手指的节奏。 他的舌尖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让她颤抖的地方。言曌猛地抓住了他肩头的衬衫,指甲陷进布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躲。“别躲,”贺彧握着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学会慢慢感受。”言曌的手指插进他发间,咬着下唇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别咬自己,”他的声音从她腿间传上来,含混而低,“叫出来,我想听。”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足了。贺彧直起身来解自己的衣服。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下面那具瘦削而有力的身体。他常年病着,身形偏瘦,但胸腹的线条仍在,锁骨深陷,肌肉的纹理沿着肋骨平铺下去。裤子也褪了下来,言曌看见他身下的东西,这才意识到刚刚用手摸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根——比想象中粗得多、长得多,昂扬地立着,顶端微微翕动。 贺彧俯身压下来。“我会轻点,慢点。如果不舒服,不要忍着。” 他的膝盖顶开她的腿,那处滚烫的顶端抵住了她的入口。他先只进了一截,她已经紧得让他呼吸一滞。言曌的脚趾卷了起来,手指攥着他的肩膀,她感觉到了那东西在往里挤,一点点撑开。贺彧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推进,最后一层阻隔被破开的时候,言曌疼得一缩,整个人绷紧了。 贺彧停住了。他没有抽出来,只是伏在她身上不动了。他低头亲吻她的脖颈,嘴唇贴着那根绷紧的筋脉,一下一下地啄。“对不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心急了。”他改用细密的碾磨代替冲撞,每一下都带着耐心和试探。 言曌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最初的痛感被另一种温热取代。她动了动腰,把自己往他怀里送了一些。贺彧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动作逐渐大了些,但顾忌着她是第一次,始终留着几分力道。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身体在一次次撞击中慢慢到达了顶点。 “阿彧……阿彧,”言曌的手指掐进他的后背,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我的了。我终于拥有你了……” 贺彧在她身体深处释放了自己。那一声闷哼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流出来。 两人仍旧紧贴着彼此,没有分开。贺彧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那处半软地留在她身体里。他撩开她汗湿的头发,露出被濡湿的额头和鬓角,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我爱你,阿曌。”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24章联姻 言曌二十岁时,贺彧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中后期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爬楼梯的时候会在转角停一会儿,靠着墙缓几口气。他的药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三次,抽屉里多了几瓶新的,瓶子上的字越来越长,他看的时候目光会停一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放回去。 但他在言曌面前还是那副样子。坐在书房里给她讲并购案例的时候,声音平而稳,偶尔咳嗽了就停下来喝一口水,继续讲。他把自己能给的资源一点一点挪到她手上。他手把手教她看合同里的陷阱条款,把几个靠谱的旧部引荐给她认识,告诉她哪些渠道是可以用的、哪些人只能信三分。他把自己这些年搭起来的人脉网络,像拆一件旧毛衣一样,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交到她手里。有些事情他直接让给她去办,名义上是他的人在做,实际上做决定的是她。那些暗线资源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了两个人共同的东西。 言曌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给她铺路。他怕自己来不及。 然后言国华想起来了她这个女儿。 言国华绕开周家,单独约了言曌。地点选在言家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雅致,隔音好。言曌推着轮椅到的时候,言国华站在门口等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一副慈父模样。他看见她来了,主动上前接过她的轮椅把手,帮她推过门槛。言曌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里,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包间里摆了一桌菜,全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旁边还放着几个礼盒,盒子上绑着丝带,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言国华把她推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她身体怎么样、学业怎么样、在周家过得习不习惯。语气熟稔得像每年都见。言曌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没有动筷子。 言国华绕了大半个钟头的家常,终于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小曌,你也知道,集团这两年不容易。资金压力大,几个项目周转不过来,爸爸也是焦头烂额。”他叹了口气,“裴家那边呢,一直想和我们深度合作。但合作要讲关系基础,裴伯谦的意思是如果两家能结个亲,后面的合作就顺理成章了。” 他看着言曌,目光恳切。“裴家那个儿子,裴砚之,条件不错,家世清白,人也体面。你要是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言曌放下了筷子。“爸,”她说,“你八年没管过我,现在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联姻?” 言国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小曌,不是不管,是爸爸忙……” “忙到十年打不了一个电话?”言曌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平,“你把我从周家叫出来,摆一桌菜、送几个盒子,就想让我去给言家换一桩生意?” 言国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饭局不欢而散。言曌推着轮椅出了包间,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言国华摔了一个杯子。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言国华不会善罢甘休的。而她也没打算拒绝到底。饭桌上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的,为了抬高价码,先让对方知道这东西不好拿,再提条件才有分量。她想要的是进入言氏集团的机会,联姻是她唯一的跳板。 那天晚上她去了贺彧那里。 贺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来。他看见言曌的表情,把书合上了。“谈得不顺利?” 言曌推着轮椅到他面前,停了很久,才开口:“他想让我嫁人。裴家,裴砚之。” 贺彧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书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想?” “我想答应他。”言曌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想要言家。我想接触集团的事务。我只有走了这条路才能拿回言家。可是……”她抬起头来看他,眼圈红了一瞬,“但我不想嫁别人。” 贺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安慰她。他的目光很安静,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抓着他衬衫的布料。他低头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阿曌,”他说,“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言曌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我舍不得。” 贺彧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发抖。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不是让你困在我身边,而是送你展翅高飞。” 言曌没有抬头。“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贺彧说,“你不管走多远,我都在你里面。你学的每一样东西、做的每一个决定、走通的每一条路——都是我替你铺的。你带着我一起走。” 言曌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着,泪痕还挂在睫毛上。“万一我撑不住呢?” 贺彧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湿痕。“撑不住就回来。我在这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色比上个月更白了,嘴唇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但看着她的目光仍然是安静的、温和的。他的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暗色,那份暗色她太熟悉了——是不舍,是舍不得她在别人身边,是想把她藏起来锁在自己怀里。但他没有说。他只说了该说的那句。 言曌把脸贴回他胸口。“那我去了。”她说。 “嗯。”贺彧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去吧。” 那之后,言国华和言曌拉锯了几个月。言曌搬出了周家,周鹤亭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给言国华,话不多,意思很清楚——我外孙女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逼她。言国华也知道如果言曌咬死不同意,这桩婚事就黄了。裴家那边也不是非要娶他言家的女儿不可。谈判到最后,言曌松了口,提了一个条件:“让我接触言氏集团的事务。你给我一个参与的机会,我就同意联姻。”言国华一心只想尽快促成联姻,加上心里盘算着一个坐轮椅的残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一口答应了。看轻女人是他一贯的作风,以前如此,如今也如此。 言曌离开贺彧住处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贺彧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那本旧书重新翻开了,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在看着她。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推着轮椅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25章坏消息 泰国,清迈。宋干节结束后,贺彧也离开了清迈,回了港城。 离开那天清迈下了场小雨,机场的玻璃窗外灰蒙蒙的。贺彧站在安检口前面,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掌心在她发顶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照顾好自己,”他说,“努力去做你想做的。” 言曌站在安检线外面看着他走进去。他的背影比两年前更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隐隐凸起。她没有叫住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来东南亚快三年了。业务从当初那个空壳子慢慢做起来,如今账面上有了盈余,手里也攒了几个能信得过的本地人脉。再过一年,她就可以回去了。但越是临近西天,妖魔鬼怪越凶残。 这天晚上,言曌接到贺彧的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些。“阿曌,有两个不好的消息。你提前做好打算。” 她握着手机,听到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几个加密文件传到了她手里。 “言家已经完成了对欧洲科技公司的收购,”贺彧说,“言澈在里面出了不少力。” 言曌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言氏收购的不是她当初做方案时研究的那家公司,而是另一家。那家公司的体量比原来的目标更大,主营业务是工业大数据分析,在智能制造领域有几项核心专利。收购的风险也更高——那几项专利的归属存在争议,核心研发团队和母公司签了竞业协议,一旦收购完成极可能面临人员流失。而且标的公司的财务结构不算干净,有几笔关联交易存在利益输送嫌疑,如果监管较真起来,后续可能面临罚款或诉讼。市场普遍不看好这桩交易,分析师给出的评级下调了两档,质疑言氏是在高位接盘。 但言澈在谈判中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沉稳。他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尽职调查报告,把标的公司的技术专利归属、合同风险、核心人员背景全部梳理了一遍,然后利用对方母公司的财务危机和欧盟监管压力,硬生生把报价压到了合理区间。他在谈判桌上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掐在关键节点上——对方第一次报价之后他沉默了整整一周没有回复,等对方主动降了一轮价才重新进场;在签约前最后一轮谈判中,他又抓出合同中一条关于知识产权转移的模糊条款,要求对方在交割前先行解决,否则交易暂停。那条条款本来是对方埋下的暗雷,被言澈在最后关头揪了出来,对方被迫让步。最终收购完成,成交价比市场预期的低了近两成。 贺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在欧洲那边做了不少功课,接触了标的公司的高管和几家中介机构,拿到的信息比言氏自己做的尽调还全。言澈从前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该有的手段一样不少。” 言曌把文件翻到底部。收购完成后言氏的股价连续两天上涨,累计涨幅接近百分之八,市场对这笔交易的看法从“高风险”转向了“战略布局”,一些原先观望的机构开始调高对言氏的评级。言国华非常满意,在集团总部办了一场庆功宴,把公司元老和几位核心股东请到了现场,亲自向言澈敬酒,把那些跟了言国华十几年的人一个一个引荐给言澈认识。那个二十岁的私生子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年过半百的元老围着,脸上挂着温驯的笑意。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他低下头谦逊地摆摆手,酒窝浅浅的,像一个刚拿了奖状的学生。 言曌看着文件里附的那张庆功宴合照,把屏幕按灭了。 这确实是坏消息。她在东南亚苦哈哈地干了快三年,刚有回国掀桌子的底气,那个才二十岁的弟弟就在欧洲立下了功绩。言澈真是她天生的宿敌。 “言澈能走到这一步,单凭他自己做不到。谁在帮他?”言曌问。 “我那个侄儿,”贺彧说,“虽然是私生子,但他是贺家长房唯一的儿子,手里有些资源。他在欧洲方面有些关系,收购案上帮了自己弟弟一把。”他顿了一下,“我还查到一件事。裴家也对言澈提供了帮助。” “裴家?裴伯谦还是裴砚之?”言曌的声音冷下来,“他们和言澈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是说看我几年不回国给他们裴家生孩子,他们决定换人下注来维持和言家的联姻?” “裴家的立场向来微妙,谁对他们有利,他们就帮谁。”贺彧说,“裴家娶了你,言国华又一心想扶言澈上位。他们示好未来的言家掌权者,两头下注,横竖不亏。” 他顿了一顿。 “说起裴砚之,有个事你最好知道。他和尤见怜在一起了。” 言曌握着手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到一阵陌生。她很久没想过这个人了。“这就是你要说的第二个坏消息?他一心惦念尤见怜,我并不意外。不过尤见怜不是跟了孔令则吗?怎么现在换人了?” 听筒里沉默了一瞬。 “不是换人,”贺彧说,“是共享。裴砚之成了尤见怜的男人之一。” 言曌气得直接把杯子摔了出去。玻璃撞在墙面上炸开,碎片四散,水和碎渣溅了一地。她坐在原地,盯着墙上那道水痕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阿曌,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出招,”她说,“我接招就是了。” 她直起身,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阿彧,帮我查清楚言澈在欧洲的每一步操作。我要知道他到底用了哪些人、走了哪些路。”她顿了顿,“还有,把言澈收购案的详细资料全部发给我。他那些尽调资料、谈判记录、中介机构的名单——我全部要。” 第26章伦敦之行 言曌是真的非常气愤。挂了电话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地上那摊碎玻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裴砚之,他凭什么。 她恨不得冲回国把裴砚之阉了。 言国华宁愿和别人共享女人也要抛妻弃女,周婉对爱情有执着有洁癖,言国华的所作所为击碎了她的一切骄傲,那种精神凌虐让周婉走上了绝路。言曌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可如今言曌发现自己仿佛走上了周婉的老路——她的丈夫,成了一个共享局里的男人。她并非不接受裴砚之爱别人。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也不指望裴砚之能对她保持忠诚,毕竟她自己也有贺彧。但裴砚之一个已婚男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加入共享局,这简直把她的脸放到地上踩。难道她就是背德剧情里那个背景板妻子?用来在ntr环节里增加他们的情趣?言曌想到这个定位,恶心得想吐。 裴砚之那么爱尤见怜,为什么不把她抢过来?现在是想告诉言曌,他宁愿做尤见怜的后宫团之一,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孔令则那么一个霸道的人,他的占有欲怎么忍受这一切的?言曌心中无数疑问和那股恶心感一起翻涌上来。那个尤见怜真不愧是个万人迷,和苏曼卿一样,像是毒,男人一沾就有瘾。他们可真是爱惨了尤见怜,宁愿共享也不愿放手。 愤怒归愤怒,眼下真正要紧的是言澈那个收购案。言曌把贺彧发来的全部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尽职调查报告、谈判记录、中介机构名单、交割文件摘要——每一页都看得很细,但翻完之后她没有发现明显的端倪。条款干净,流程合规,价格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看一张拼图,所有边缘都对得上,可中间缺了一块。她说不清缺的是什么,但那个空缺感让她睡不着觉。她决定亲自去一趟欧洲。 半个多月后,言曌抵达了伦敦。 她选伦敦是因为言氏欧洲分公司的总部设在那里,收购案所涉及的标的公司注册地也在英国。欧盟的数据合规政策和跨境并购的监管框架在英国脱欧后有了新的调整,以伦敦为据点可以接触到最核心的法律和财务中介资源。她对外说的是考察东南亚和欧洲之间的业务协同。言氏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和欧洲的技术端有整合空间,她需要实地评估一下两边的对接可能性。这个理由说得通,没有人觉得奇怪。 言澈特地赶来接机。 他在到达大厅的人群里站着,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形比两年前拔高了一些,肩线已经长开了,不再是少年那种单薄的轮廓,但眉眼间的精致还在。他看见言曌的时候,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姐姐!”他声音清亮,向言曌挥手。然后他上前从言曌助理手中接过轮椅的把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姐姐怎么突然来了?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他一脸开心,微微弯着腰凑近她,像一只摇着尾巴等表扬的大金毛。 言氏表演法则,action。言曌也露出了疼弟弟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手背。“东南亚那边和欧洲这边有些业务往来,我过来考察一下市场。集团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和欧洲的技术端有整合空间,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对接的可能性。”她笑了一下,“当然了,也是来看你的。听说最近的收购案你做得很好,我来恭喜你呀。” 言澈推着她往停车场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轮椅的速度。“姐姐你太见外了。你来欧洲,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提前帮你安排和我一起住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恰到好处,不腻也不淡。 言曌在酒店安顿好之后,言澈陪着她办入住。他站在前台旁边,细致地吩咐酒店管家各种琐事:房间要朝南的、浴缸要配扶手因为姐姐腿脚不方便、早餐不要在房间吃,她习惯去餐厅,咖啡不要加糖,她喝美式。言曌靠在轮椅里听着他一条一条地交代,脸上的笑意没变,心里却慢慢收紧。他连这些细节都知道。他一直在关注她。 “真是有劳你了。”言曌说。 “说什么呢,”言澈转过身来,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是我亲姐姐,为你鞍前马后是我的义务。弟弟天生不就是姐姐最忠诚的奴仆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酒窝陷在颊侧,像一只温顺的宠物。他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言曌感觉到他发丝的触感,是柔顺的、温热的,像一只真正的小狗在撒娇。她心里想的却是:天生的奴仆?天生的宿敌还差不多。她调整好表情,确保自己脸上是一个慈祥姐姐该有的样子,不会露出杀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发间,动作很轻。 言澈趁机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姐姐你看,”他仰着脸看她,声音软下来,“我出国这些年都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姐姐陪我去吃饭吧。” 他的撒娇演技炉火纯青。言曌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言澈更是把跪舔的嘴脸发挥到了极致。他特地在当地挑了一家她喜欢的粤菜馆,点的全是她以前爱吃的。虾上来的时候他亲自剥,去了头、挑了虾线,白嫩的虾肉放进她碗里。“姐姐,你爱吃虾,我特地帮你点的。来,我喂你。”他用筷子夹起虾肉,直接抵到她嘴边。 言曌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下去。“有心了。” “应该的。”言澈笑着,又剥了下一只。 言曌嚼着那只虾,面上平静,嘴里的味道尝不出好坏。她表面上接受他的示好,心里的警戒线却越拉越紧。言澈这是在向她展示他对她了如指掌。从生活习惯到口味偏好,他全记得,全知道。如今只有姐弟两个人在,他仍旧还在演戏。他本可以不演的,但他选择了继续演。这意味着他的城府已经如此之深了。 第27章睡女干(骨科h) 吃完饭后,言澈把言曌送回酒店。他推着她的轮椅穿过大堂,送到电梯口,才松开手,脸上浮起一层依依不舍的表情。“姐姐,忙工作也不要忘了我。”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我随时都有时间陪姐姐的。” 言曌微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吧,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言澈直起身,后退了两步,站在电梯门外面看着她。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嘴角带着温驯的笑意。言曌看着那张脸在门缝里一点一点收窄,直到完全消失。 晚上,言曌总觉得头昏。可能是做了太长时间的飞机,时差没倒过来。她洗完澡就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睡去。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言曌陷入沉睡之后,酒店套房的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门开了,又被慢慢合上。言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黑暗对他来说是熟悉的,他摸清了酒店房间的布局,从玄关到卧室,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无声。他站在言曌的床边,垂眼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睡梦中舒展的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白天的奶狗乖弟弟已经不见了,此刻站在床边的是一头饿狼,目光里是狩猎者特有的那种沉静和滚烫,压得很低,翻涌得很快。 他今天做足了准备。陪着言曌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跟前台小姐聊天,说自己带行动不便的姐姐来伦敦休养。他推着言曌的轮椅进出电梯、穿过走廊,酒店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住在一起的。后来他折返到前台,脸上挂着抱歉的笑意,说自己的包被人偷了,房卡在包里一并丢了,姐姐坐轮椅不方便下来取,让他代劳补一张。前台小姐没有多问,把备用房卡递给了他。谁会想到一个弟弟对自己的亲姐姐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呢?谁能想到两人姐弟关系只是表面和谐,背地里各自恨对方入骨。言澈攥着那张房卡走出前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 药是下在虾的蘸料里的。言曌戒心重,只喝白水,药粉一融进水里就容易穿帮。但虾的蘸料不一样,咸、酸、辣混在一起,那一点点药味被完全盖住了。言澈亲手剥的虾,亲手喂到她嘴里的,她吃了一整盘。回到酒店的时候药效刚好发作,她以为是时差,睡得人事不省。 言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言曌轻轻拥进了怀里。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吸平稳,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弧度。 “姐姐,”他极轻地开口,像怕惊醒什么,“我终于抱到你了。” 他凑近她的脸。黑暗里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鼻梁上浅浅的汗毛、嘴唇闭合时那条柔软的线。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很轻的一下,像试探水温。他觉得不够,嘴唇又贴上去,在她下唇上咬了一下,力道很轻,只留下一道微微的白痕。 “好软。”他的声音含混,贴着那两片没有回应的唇说。 他伸手撩开她睡衣的下摆。她的腰肢细瘦平坦,皮肤温热,指尖贴上去的时候像碰到了一块暖玉。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一口带着她体温的气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等了太久。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慢慢滑下去,掌心覆上她胸前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能感觉到那团柔软饱满的触感。他一只手握了握,发现握不住。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这里也好软,还好大。” 他低头含住了顶端。嘴唇、舌头、牙齿依次贴上去,轻轻的吮吸,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睡梦中的言曌仿佛被这种陌生的刺激惊动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袋往枕头里偏了偏。言澈的动作立刻停住。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几秒确定她没有醒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再碰她的胸口,怕留下痕迹。 他的手往下移。慢慢地分开她的双腿,指勾起内裤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褪下去。月光照在她腿间,那片干净光洁的柔软在暗光里泛着莹润的色泽,他呼吸一滞,视线黏在上面移不开。他掰开了那两片软肉,仔细地看,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顶端那颗小小的珠珠,睡梦中的言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他胆子大起来,低头含住了整个湿软。嘴唇包裹住那片柔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他始终不敢进去,怕她醒来,怕她敏锐地发现任何端倪。他只敢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钻进去。紧致的包裹感让他几乎失控,他停了一下,缓过那阵猛烈的冲动,才敢慢慢在里面感受那层温热柔软的触感。他不敢动得太快,只能缓慢地抽动,感受那种他梦寐以求的紧致包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抽出手指。上面覆盖着一层湿亮的水光,指尖被泡得发白。他把那根手指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吮干净,闭上眼,像在品什么琼浆玉露。然后他解开自己的裤子,套弄起来。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姐姐……姐姐……”他盯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地描摹她的轮廓,“求你看看我。我爱你啊。” 最后他释放在了言曌的小腹上。那些温热的液体溅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像几滴碎裂的月光。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然后起身,用湿毛巾仔细地替她擦拭干净,重新穿好内裤和睡衣,把被子盖回原处。他把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窗帘的缝隙、枕头的角度、浴巾的摆放,全部归位。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床边最后看了她一眼,弯腰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回水面。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套房。 天大亮的时候言曌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尾。她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腰和腿都泛着一股说不清的乏。可能是认床,也可能是时差。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澡,脱睡衣的时候发现大腿内侧有一小块红印,像被什么叮过。她皱了皱眉,伸手按了一下那个印记,不疼,微痒。 “伦敦的蚊子,”她嘟囔了一句,“真是太下流了,都咬到这儿来了。” 她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酒店房间里只剩下阳光和被子揉皱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不属于她的短发,她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