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礁珊瑚》 1 我想不起来我究竟努力了多少个日夜,拿到了每一门都top10%的成绩,才有资格拿到拜入易镇溢教授门下的机会。 但我永远记得最开始见他的那个场景,点缀着夕阳金光的大礼堂,一个男人镇定儒雅地站在讲台上,面对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咄咄逼人的提问,从容淡定地说:“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什么? “动物只有冲动,没有选择。而人,永远拥有在‘刺激’与‘反应’之间按下暂停键的权力。我们心中的野兽在咆哮,渴望撕碎一切、吞噬一切。 “但作为咨询师,作为心理学从业者,作为最了解人的人,我们选择伦理、尊重边界,在绝对的自由里自愿选择自我约束,将道德与规则置于欲望之上。” 我曾经无数次庆幸自己那天考完试提前在食堂吃完了饭,撑得溜达到那里刚好遇到了这一幕。 现在回想起来,只有荒唐和恶心。 2 “贵云姐!贵云姐!求求你了,我五十个被试都约好了在明天早上实验,今天我不把量表编完真的来不及了,老板的那个私活你替我去,行不?完了我请你吃饭!”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什么活啊,要很久?” “很简单的,替老板送点东西。衣服、食物啥的,就是路程远点,要跨大半个市过去,可能要一下午。” “行吧。”我手上的周作业倒是不急做:“教授自己怎么不去送?” “嗨,是定向资助。一个农村的女大学生嘛,现在捐助也要搞双盲了,人家不知道是谁捐的,咱教授也不能见被资助人,我就是个跑腿送东西的,老板单独给钱的,这周我真是忙的忘了这茬了,你替我一次,我把这次的钱也转给你。” “免了。下次我做实验的时候你来给我当两次助理得了。” “那必须的!”周涛冲我抛了个飞吻:“东西你直接去老板办公室拿就行。” 其实这笔买卖很划算,单独去办公室见易镇溢的理由其实不太好找。何况既然是送东西,送成了还能借着汇报的机会再去一次,买一送一了。 他在案台上写着什么东西,睫毛耷拉下来盖着视线,很漂亮。我手悬在门上没敲下去。 “进来。” 哎,可惜。才看了不到十秒钟。 “怎么了?” “教授,周涛有实验走不开,我替她一次帮您送东西。” 易镇溢一愣,想了一想,同意了:“你会开车吗?”他起身去后面柜子里拿出两大塑料袋东西。 “会。有驾照。但没怎么开过。” 易镇溢点点头:“钥匙给你,地库里一辆33结尾的灰色的沃尔沃,地库入口在操场后面。你小心点,慢慢开。这个时间段路上应该没什么车。” “好的教授,具体地址在哪儿,我怎么找她呢?” “我微信发给你。” 我沿着导航的轨迹摸索着开到A市理工大学的C宿舍区,脑子里还在回味易镇溢递给我钥匙时候擦过我胳膊的触感。 带着历史年代感的老旧宿舍楼梯窄,很不好爬,何况我还拎着两大袋东西。 我艰难地摸出手机,点开易镇溢,一条定位信息、一个200元的红包下面是一个孤零零的电话号。 还没来得及点呼出,一个齐刘海瘦瘦的女孩穿着拖鞋开门跑出来:“你是来送衣服的吗?” “孤燕爱心捐助?” “是的是的,是我。你跟我来。” 那个女孩子的宿舍还保持着老旧校区独有的陈旧和窘迫,八人寝上下铺和桌子密密地挨着,和A大研究生宿舍还带开放阳台的两人间自然是不能比。我拎着两个大包险些周转不开。 “这块糖糕给你!” 小姑娘快速转身接过了我手上的大袋子,羞涩地往我手上塞了个布包:“我嬢嬢做的,好吃的。” 我掀开一个角闻闻,有一股谷物稻米的香气。我冲她点点头:“谢谢。” “谢谢你们,”她从衣柜后面拿出另一个大塑料袋给我:“你如果能见到我的资助人,也替我谢谢他。” “这是什么?”我掂掂她递过来那个沉重的大塑料袋。 “是旧衣服,要拿回去的。” “拿回去?拿回去干什么。” “环保回收哇。我的资助人在开始的时候说,他希望如果自己有个女儿,每季都能穿上新衣服,所以虽然我拒绝过,他除了钱以外还是每季都送来新衣服。我这儿衣服多了也放不下,旧衣服他说给他拿回去,他会找人进行环保处理。辛苦你送一趟啦。” “哦……没事。” 这事有点怪。易镇溢如果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还弄衣服环保回收?上次举办校园环保活动,组织师生回收旧物的时候也没见他出现啊。 不过管他了,我天马行空地想着如果我磨蹭到天黑才回去,也许他就回家属院了,有没有机会我能去他家里送这包衣服。 希望破灭得很快。我磨磨蹭蹭地回到院里,行政楼大办公室里他的那一间灯还亮着。 “谢谢,辛苦你了。晚饭吃了吗?”他接过去那个袋子。这次没有碰到我的任何皮肤。 “没有。” “那快去食堂吧,这个点一楼应该还有两个窗口离打烊还有十几分钟。” “教授我还想跟你请教一下我准备的研究思路……” “先去吃饭吧。开题的事明天组会上说。” “……好吧。” 我出了行政楼才想起来口袋里的车钥匙忘记还给他了。吃不吃饭的其实不重要,宿舍有泡面将就一顿也没什么。 我快步往回走。 等我回到五楼,大办公室已经全黑了。 嗯?他走了?我为什么没看见他出来? 正犹豫着轻轻地推门,门没锁,透过打开的一个角,他的小办公室隔间里大灯熄了,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他面朝着窗户坐着,背对着门,透过档案柜橱窗玻璃的反射,赫然是那件我一路拎回来、透过塑料袋也很扎眼的粉色爱心打底衫,被他两手抓住,放在脸上嗅闻,又解开裤带,团成一团,覆了上去。 3 我想走。 可是我迈不开腿,我的灵魂好像被钉在了那里。 然后我开始抖,先是牙关,然后是手。可能是气的,但是我感受不到愤怒。那也可能是冻的,我不知道。 我不敢再扶着门。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A大人工湖边上的草地上,不抖了,大脑自动播放着一些琐碎的片段。 我无助地敲着门,门里传来妈妈的嘶吼:“滚,贱男人的贱种,死出去!” 我不敢敲门,又不能不敲,停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又小声敲。一会儿门开了,我向前冲,正迎上了扇过来的一个巴掌。 “滚啊!和那个男人一样消失啊!” 我整个头都晕晕的,被震得无法思考。门在眼前又关上。然后世界就全黑了。 …… “你去求求他呀!你是不是他的女儿?啊???”警局里一堆陌生的男人女人拉开哭得面目狰狞的我妈。 “女士,请你冷静一下!” “女士,再怎么样不可以把孩子扔在门外面。” “女士,我们理解你的遭遇,但再怎么样……” …… 我在金碧辉煌的大餐厅里坐着,父亲耐心地帮我摆好餐盘,把切好的牛排一块一块放到我盘子里:“宝贝,尝尝,这是新鲜的和牛。你慢慢吃,吃好了,就去一会儿保姆收拾好的客房写作业,好不好?爸爸有事出去。你乖乖的,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去学校。” 我偷偷地打开门,赤着脚沿着黑暗的走廊无声地走到尽头的主卧,偷偷推开一条门缝,那个今晚有事的男人,正搂着一个波浪卷圆脸红裙的女人,两个人正调笑着聊什么,脸快要吸在一起了。 …… 妈妈声嘶力竭地哭着,撕了放在桌上的合同纸,使劲掐着我推到爸爸面前,问他是不是连女儿都不要了?让女儿流落街头?办事大厅里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吵闹尽了,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 坏的,坏的。全都是坏的!有什么好人?世上究竟有什么好人? 全是坏种!全是坏种。全是坏种…… 一股恶心的感觉泛上来,我控制不住地想吐,但胃是空的,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然后我又开始发抖,举起来的手像患了什么青年品种的帕金森。我推上袖管,用力咬住小臂上的皮肉,狠狠地咬。痛么?可能是有点,我感受不到。如果痛了能不要再抖,也很好。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总之再睁眼的时候我在宿舍的床上,舍友宋琦锦一手拎着麻辣拌,一手外放着综艺,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疑惑地问我:“你刚醒?都十二点了,快去打饭吧。” 我睁着眼睛,但仍然想闭上,于是就闭上了:“我吃过了,你小点声,我睡一会儿。” “哦,好吧。” 吵闹的综艺声渐息,我又回归到熟悉的,不需要我思考的黑暗中去。 嗡——嗡—— 再度睁眼眼前是黑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讨厌的电话铃声吵个不停。 眯着眼找到手机,屏幕光亮刺目,一时间看不清来电提示,直接划了接听。 “喂?文贵云?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来组会?” “组会?” “对啊,今天组会你不会忘了吧?” “在哪儿?” “在哪儿?九教啊,没改地方,还在306啊。你快来,老板问你呢,怎么不来。” “知道了。” 匆匆赶到九教。周涛赶紧冲我招手,我走到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下。 “其他几个人都快汇报完了,”周涛小声说:“你怎么连电脑都不带?你今天不汇报吗?” “我电脑坏了。还没修好。” “哦,怪不得,要不等会儿你跟老板请示一下这次不说了?还是你直接空口汇报?” 投影台上的学生结束了展示。易镇溢点过头后拔掉数据线下了台。 易镇溢回头看看:“还有谁没讲?文贵云?”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和他目光相接。那么一副道貌岸然、文质彬彬、儒雅礼貌的皮囊,掩盖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阴私龃龉? 我没有说话,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易镇溢似乎皱起了眉,他还没开口,我先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要汇报的。” 易镇溢似乎有一瞬间的惊讶,微张着嘴在思考。 周涛疯狂地拽着我的袖子,站起来插话:“教授她电脑坏了,还没修好,要不这次的内容下次组会一起汇报吧。” 易镇溢求证似的歪过一点头看我。我仍然毫不客气地盯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嘲弄和讥讽,于是便顺着周涛说:“等电脑修好了,我单独来办公室汇报,行吗教授?” 易镇溢隔了一会儿,敛了目光,点了点头说“好吧。”转身盖上笔,上台分析这次组内的进展情况,主要是周涛实验的事,我安安静静地坐到了散场。 4 弗洛伊德主张人的行为受控于生物本能因素或非理性因素,如潜意识动机与本能驱力,以及六岁之前的性心理。认为人性本恶,人的各种行为都受潜意识的本能所支配,而本能与社会之间的冲突是基本的和普遍存在的,原则上这种冲突解决不了。 他花费了自己的一生偏执地致力于证明这个观点。为此顺便把心理学发扬光大。 而我花费了自己的前半生致力于寻找一切可能的实证来反对弗洛伊德的观点。除了荣格、阿德勒、华生、斯金纳、马斯洛、罗杰斯之类书本上的死人外,易镇溢是第一个我见过最接近活得与弗洛伊德观点相悖的真实的人。 他重视个人选择,重视责任,相信决定行为的是意识而非潜意识,追求成功与完美,善待他人,从不轻易动怒,一直用行动走在自我实现的路上,最忠实地践行着目的论和人本主义。 然后,他亲自选择了在无人注目的私人的黑暗里肆无忌惮发泄力比多,亲自把自己从反弗洛伊德的论据中划掉。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人? 也许弗洛伊德一开始就是对的,真理才会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被戳到痛脚的人疾声斥责。那时反犹的欧洲人视其为异端,烧书、辱骂、学术孤立。现在的人又比那时好了多少?披了一身文明先进的皮子罢了,嘴上声讨着弗洛伊德的偏激,身体践行着欲望与本能。 骗子!虚伪!道貌岸然! 易镇溢紧盯着电脑显示器的屏幕,由面无表情逐渐蹙起了眉。 是啊,他该感到愤怒。我紧盯着他,电脑屏幕里是我熬夜重写的新研究开题《特定物品恋物癖(Fetishism)与替代性攻击(Displaced Aggression)的社会心理及早期创伤归因分析》。 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先示意一旁墙角书柜边的椅子:“把椅子搬过来,你坐。” 我直视他,浮起了无法控制的若有似无的笑:“不用,教授。我站着听。”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没再纠结椅子的事,直接开始说:“你想做的这个题目,题目有点大。物品恋物癖和替代性攻击需要专门给操作性定义,两者的概念跨度不小,你的预期结论要怎么设定呢?是否关注的是这两者背后共有的‘转移039;防御机制?是否研究的是寻求‘安全替代客体039;的通用心理机制成因?” 我没想到他表现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这么正经地分析题目。一时没有接话。 “另一个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开展调查?” 好在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做质性个案研究。” 他点点头:“恋物癖具有高隐匿性,难招募,确实不适合做量化研究,不过即使是做个案,也会面临找不到合适的被试,如果被试不是自愿,伦理审查不会通过。另外即使千辛万苦做出来了,个案研究结果不能轻易泛化,外部效度很低,结论价值很窄,没什么应用前景。” “所以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研究方向。” “教授,”我仍然毫不回避地针锋相对:“不问问不找找,怎么知道恋物癖难找呢?说不定这样的人我们身边随处可见呢?” 易镇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换话题:“以前我记得你一直是不太认同经典精神分析的,但这次怎么选了一个风格偏向弗洛伊德的题目?” “呵,”我很难忍住自己不笑出声,甚至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身:“那不如教授告诉我,您相信弗洛伊德吗?倘若一个人,满口的道德修养、自主选择,可无法克制、臣服于肉体欲望的时刻,又该用什么理论来说服自己呢?” 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回去吧。你自己的研究不急着开,选题你可以再想想,先搁一搁。周涛那组的量化数据收齐了,有一套完整的数据分析要跑,你没跟过数据分析吧,你先去给她打个下手,把数据分析流程顺一遍。” 5 我推门进实验室机房的时候实在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副光景,周涛在电脑前佝偻着,眼神呆滞,疲惫得像是被抓住做了什么睡眠剥夺实验。 她见我进来,机械地转头看我,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出声招呼我:“贵云姐?你怎么来了?你也要用电脑?” 我看着她取下眼镜抹了抹眼睛,不可思议地问:“老板让我来帮你处理数据,你这是怎么了?像被鬼吸干了精气!” “天呐……”周涛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贵云姐!你来帮我!我就说咱们老板还是有人性的,你不知道,这数据处理简直不是人干的!!!60×3接近200条ECG,要一个一个打Marker!EDA的伪影也要一条一条修!这么多活!你知道老板怎么说?‘下次组会,预处理和数据复核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周涛板着脸学易镇溢严肃又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我逗笑了。 “我当时都以为我哪里得罪老板,或者老板嫌我丢了师门的人,想兵不血刃地把我做掉!天呢……组会结束我连夜跑过来做,到现在也才做了5%!幸好你来了!看来老板还是有一丝人性余温的!来——给我亲亲,么么么。” 我心情莫名好了很多,也许这就是下行社会比较的作用:“我这不是来帮你了,我没细看过你的开题和实验,先从哪里入手?” 周涛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最需要的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下楼帮我买杯咖啡,无糖无奶,双份浓缩。” “没问题。” 晚上两节大课是易镇溢的临床心理病理学,是必修,全专业的学生都会来,因此徐思源又一次坐到了周涛的旁边。 其实是有点奇怪的,徐思源一个男生单独过来,连着两个礼拜节节大课坐在周涛旁边,为的是什么成年人心照不宣,他俩笑着小声说话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没有追到的问题,可周涛就是从来不向我提要单独跟徐思源坐,上大课仍然第一时间招招手就冲到我边上坐了。 徐思源来得比我们晚一点,说他妈妈给他寄了家乡的花生酥,给我们俩都分了一大块。然后他就开始听周涛抱怨实验的难处。 但我没有任何心情关注花生酥,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讲台上那个慢条斯理调试激光笔和PPT的人身上。 “晚上好同学们,今天我们讲DSM-5和ICD-11中区别于焦虑划分的一个新的独立疾病分类,强迫及相关障碍……” 多可笑啊,台下求知若渴的人,知道他们奉若圣明的人披着身份的画皮私下行的都是何等苟且吗? “我们可以从强迫症的发展史,看到强迫症区别于焦虑的核心症状是强迫行为和强迫观念,而支持这种区别的,是强迫症与焦虑障碍具有不同的神经生物学基础……” 黑的东西,怎么配永远干干净净地示人呢? “CSTC环路过度激活假说、血清素功能低下假说和儿童自身免疫病假说都不能完美地解释所有强迫症的发生,SSRIs、氯米帕明以及利培酮等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对其治疗效果也有限。因此心理治疗仍然是强迫症的一线首选治疗方式……” 天下没有禁得住诱惑的男人,他们只是还没有露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强迫症状主要来源于被压抑的攻击性冲动或性欲望,患者退行至肛门期,由于幼年受到了过于严厉的管教,攻击冲动往往受到了压抑,强迫观念是变相的自我谴责,而继发强迫行为是防御压抑内容重现的结果…… “那么基于精神分析,可以考虑什么样的心理治疗方式呢?” 易镇溢绕着阶梯教室走了一圈,等待着同学们的思考,恰好站在了我座位旁边的走道停住。 我可以是那个陷阱。 几乎没做什么多余的思考,我果断一把拉起裙子,用光裸的小腿贴住易镇溢的西裤。 易镇溢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快速转为了某种不解和了然,似乎遇到了什么有点困难,但可以解决的学术问题。 他没有吭声,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也没有收回腿,用眼神和他僵持着。 也许很久,也许就是几秒,他选择了让步,微微后退一小步,然后如若无事发生,接着走回了讲台,继续讲课,下课铃响起之前,他没有再下过讲台。 一节大课有两小节。短暂课间休息过后,易镇溢把投影关了,拿起教科书:“同学们把书翻到边缘型人格障碍一节。 “上一节课,我们探讨了像强迫障碍这样,通过‘建立绝对壁垒’来防御伤害的人。与之相对的,在临床中,我们会遇到一种完全相反的极端,即这一类患者获取安全感的方式,不是建立边界,而是疯狂地、病态地去试探、去侵犯别人的边界。 “为了直观理解同一种应激应对模式的两个极端,我们来提前学习一下DSM-5中最棘手、最具有破坏性、治疗难度最大的人格障碍类型——边缘型人格障碍。” 这节课他也没有再下讲台,或者说下了,只不过略微在前两排逛了逛,便又回去了。 呵,懦夫。 “……到这节课结束,大部分常见障碍类型我们已经讲过了。现在布置一个作业——” 学生们好像草原上突然听见蛇鹫振翅的一群狐獴,脑袋同时抬起,竖起耳朵警戒起来。 “放心,不困难。各位同学可以自行挑选一种疾病或者障碍,做一个个案分析报告。 “个案的来源可以用教材、论文给出的个案访谈,各位实习的医院或者咨询室遇到的病例,或者《In treatment》里的个案。当然,如果使用真人真实案例,注意匿名化处理,不要暴露来访者隐私。 “最迟下周咱们上课前,发送到我邮箱里。好吧同学们?” 6 比徐思源来到机房帮周涛处理实验数据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徐思源来机房的理由好像并不是因为周涛——而是因为我。 看着周涛手里的普通美式,和递到我手里的符合我口味的多冰冷萃。我不由得有些疑惑,我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呢? 很多个画面快速在我脑中闪过。学期初搬课本时徐思源主动要帮我搬,我一指边上的小矮个儿说你帮周涛吧,我搬得动;后来专业大聚餐,负责点菜的徐思源特地到我们桌问了我们爱吃什么,然后菜里就有一道我报的椒盐牛蛙;周涛三番两次和我提徐思源是个热心善良、不可多得的好男生…… 也许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易镇溢身上,这么明显的事,我却一直自上而下地理解为周涛和徐思源实在是情投意合。 我想直接找徐思源对质。 迈了两步,一转弯儿还是过去把周涛拉出了门。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上直接给人没脸。 周涛被我一通拽,懵了:“怎么了?贵云姐?” “徐思源为啥来咱们实验?” “哦,徐思源来帮忙,他很有经验的,郭教授组的第一个量化研究就是他作为主要负责人做的。都做了好几个项目的数据处理和数据审核……” 我上手捂住她的嘴:“我说,为什么,徐思源,来,咱!们!实验?” “呃……” “你直说啊。你还要瞒我?” “呃……他想追你。” 果然。 “他想追我你就这么帮了?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同意么!你是不是没想和他谈恋爱?” “……是。” “是嘛,徐思源也知道你多半不会同意,这不是为了找机会先和你混熟,多刷刷存在感,利用利用曝光效应么,说不定之后你就同意了呢?”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周涛。 她回避我的目光,说话声小了一些:“再说……再说我觉得其实徐思源人还行啊,你也没在谈恋爱,何必一点机会不给呢?而且——” 周涛突然抬头,用力拽住我的袖子:“而且他主动来帮我们做数据!拜托了,贵云姐,哪怕你不喜欢他,也别急着赶他走啊,你也知道咱们有多少活要干,不仅处理数据,还有那么多大课作业,多个人能轻松不少呢!对你也有利啊!是不是?” “……好吧。”学术的事的确叫人不好反驳:“但是你别再主动帮他接近我了。” “好好好。”周涛举着四根手指在脑袋边:“我发誓,我发誓,我绝不再参和你们两个人关系的事。” “傻瓜,发誓是三根手指。” “哈哈哈,好嘛。”周涛上来半抱半推地带着我往回走:“快点,咱打完最后几组Marker早点去吃饭。晚上我还想和舍友出去看表演呢。” 7 “Look, I know when I turn somebody on. Okay? You know what thought of you the first time I saw you?(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使人心动。好吗?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What?(什么?)” “I thought you looked like a dead man. I thought……beneath that professional exterior is a man who stop living. I wanted to take your heart in my hands and just pump life into it.(你像行尸走肉。看见你专业的外表下早就没有了生命。我想要把你的心捧在手上起搏让它活过来。)” “Maybe that039;s your sense of ……of what happens to married people, that they just stop living. Maybe you are afraid of that039;s what039;ll happen if you marry Andrew.(也许这是你的感受,认为已婚人士生活平淡无趣。也许你怕嫁给Andrew也会变成那样。)” “Just my being here has brought you back to life.(光是看到我你就活过来了。)” “Laura, let039;s ummm……(Laura让我们……)” “Yeah. I knew you039;d deny it. I mean, how could something like this happen to you, huh?But it did happen. I know it happened and you know it happened.(对,我知道你会否认。这种事怎么能发生在你身上?但它就是发生了,你知道我也知道。)” “What happened, Laura?(发生什么了,Laura?)” “Me and you, Paul. We happened. The thoughts you have before you fall asleep next to your wife happened.(我和你,Paul。我们的互相吸引发生了。你躺在妻子身边睡着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念头,都发生了。)” “I think we are out of time for today, Laura. Why don039;t we talk about this next time when you huh……when you e back?(我想我们今天的时间到了,Laura.不如等你呃……等你下次来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In treatment》是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领域的经典剧集之一,没有几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没有看过。 其实不用把它翻出来复看,我闭着眼睛都能讲得出来,Laura案例是边缘型来访者色情化移情的教科书级别案例——一个即将与男友订婚,却突然情绪崩溃、放纵身体的女人,进了咨询室后,向咨询师Paul表白,声称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并以此为由解除了婚约,要求Paul给出回应,随后的咨询中Laura不断见诸行动,穿着暴露、提前到达咨询室、试图侵入Paul的私人生活等。而这个案例里的Paul并非完美权威,面对年轻性感的Laura,身陷中年危机,对妻子不满、对职业倦怠的咨询师陷入了深重的正向反移情。 我当然不是来照本宣科的。 将收件人选为易镇溢,我一个字一个字在正文里写下: 《探究咨询环境下情感表达的过度病理性归因——以〈In treatment〉Laura案为例》 传统精神分析倾向于将来访者在治疗室中的情感表达简单归结为“色情化移情”与“边缘型人格特质”,这种将来访者主体经验粗暴病理化的做法,结构性忽视了来访者真实情感表达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Laura在治疗室中展现出的情感是炽热、真实且充满主体性的。当Laura勇敢地打破治疗室冰冷的客体化面具,要求一种“此时此地”的真实相遇时,作为咨询师的Paul却退缩到了“移情解释”的学术壁垒之后,以自身的反移情盲点和情感隔离等防御机制掩盖情感失调,拒绝看见和感受来访者的情感。将Laura的爱病理化,不过是权力者临床凝视下,对来访者强大生命力与情欲能量的恐惧与阉割。 进而言之,Paul的处理方式并不仅是个人专业能力的局限,而是折射出整个临床心理学界对性和高浓度情感的系统性污名化与否认。在现代诊疗体制的框架下,传统的“中立性”与“节制”等所谓专业伦理,实则已异化为一种防御性的禁欲主义。学术界预设了一种冷酷的前提:即治疗关系必须是无菌的、剥离了肉身欲望的,任何溢出框架的情欲流动,都被先验地判定为破坏性的。 经典精神医学界所展现出的深层的情欲恐惧,不可避免地推动了全心理学生态的认知论暴力,从学术研究、DSM诊断,到病理诊断、咨询治疗,都将这些炽烈的依恋需求粗暴地塞入“边缘型人格”或“癔症”等病理学归因,专门用于打压那些拒绝在情感上妥协、要求真实关系的个体。 因此,传统精神分析对Laura的病理学宣判,本质上是一场学术界共谋的“煤气灯操纵”。它巧妙地将治疗框架本身由于无法承接高浓度情感而导致的破裂,完全归咎于来访者的人格缺陷。学术界通过这种将情感病理化、将性欲道德化的方式,不仅完成了对来访者主体欲望的谋杀,更掩盖了整个心理治疗行业在面对真实人际碰撞时的深深懦弱与虚伪。 按下发送键。我有了一丝隐秘的快乐,是从送衣服那天以来,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无法抑制地兴奋。 电脑的光莹莹,我什么都做不下去,什么都不想做。 宋琦锦在看综艺,手里抱着瓜子,时不时发出尖尖的笑声。 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不停查看邮箱是否有回复。左右做不进别的事,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宋琦锦身后跟她一起看。 宋琦锦看我坐过来,一愣,嚷一句“稀客”,分给我一包瓜子,把电脑转向了我一点。 一整晚邮箱都没有收到回复。 8 我等了整整两天。等得我心烦到有点手抖。 周涛估计是把我的态度和徐思源讲过,徐思源几次三番看着我欲言又止,奈何估计是被我一脸阴翳不耐的神色吓回去了,终究也没来我跟前说什么。 我吃得很少,睡得很少,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累。不把精力都用光,那股流窜在我大脑每一个神经元的亢奋电信号就不甘罢休。 我自己的研究被叫停,左右也没别的事,除了没完没了地点开收件箱,就干脆把时间全花在了机房里。周涛研究的数据预处理虽然量大,但只是些不怎么费脑子的活,机械刻板地打标、修伪影、导数据、建表格,起码帮助我能累得每天睡着个把小时。 我收到易镇溢的回复邮件是在发出邮件后的第二天晚上八点,内容很简单,就三个字符。不用点开看,邮件全文就足够展示在我手机锁屏的消息提示界面。 “C,重写。” 我还是点开看了。邮件空空荡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解释。的确只有干干净净的三个字符。 我感觉血在不受控制地往我头顶冲,像是一群一群的蚂蚁咬着肩膀、脸、额头啃噬上去,眼前的东西变得很远,视野只有中间一圈白色,四周变成了黑黑的隧道。 我握着手机有点站不住了,直接蹲跪下来。 宋琦锦大吼着上来扶我:“你怎么了?文贵云!你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扶了一把她的手,半支起身体:“没事,低血糖了吧。” “天,我就说你平时吃太少了!”宋琦锦手忙脚乱去柜子里找糖:“这两天更是,每天那么忙,晚饭吃几口就倒。” 我气得想发笑。易镇溢!孬种!躲!你能躲多少次!? 一颗奶糖喂到嘴里,宋琦锦还在东一句西一句:“要不要去医务室?还是去医院吧?有没有既往病史啊……” 我扯出个笑脸拍拍她:“我没事,你帮我去食堂买点甜的东西,奶茶,或者蛋糕什么的,行吗?” “哦,没问题。我现在去。你坐下,坐着,先歇会儿,有问题你打我电话。” 我给她比了个ok,听着她离开寝室,打开了电脑。 不回应我?你不可能永远不回应我。 一篇不够,我可以再写。离毕业还有两年多,有本事你易镇溢一直躲着我! 宋琦锦提醒了我三次,都低血糖了,吃完早点睡吧,什么作业都比不上命重要。 我是应该早点睡的,我的大脑皮层知道,但边缘系统不知道。很可惜,人类还没有进化到前额叶主宰全身的程度。 凌晨一点半,我再一次敲下发送的回车键,盯着绿色的“发送成功”看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熄灯,爬到床上闭上眼。 《咨询椅上的权力与面具:系统性高位者的隐性防御与倒错机制——以〈In Treatment〉Paul Weston为例》 传统视角多将Paul Weston视为受困于“拯救者情结”的枯竭治疗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将其美化为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殉道英雄。然而,本研究致力于探究主流叙事如何通过临床权威的合法性,掩盖了系统内高位者潜意识中诸多被严重忽视与压抑的病理性倒错。 在Laura个案的互动中,Paul展现了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情欲反移情,除此以外,在多位来访个案中还体现出过度的理智化与投射认同、对来访者生活边界的侵入性僭越、严重共情耗竭、以及隐匿性自恋等缺陷。临床督导常将此归结为咨询师自身婚姻危机的代偿,但这显然是一种肤浅且有失公允的系统性包庇。 Paul在治疗室内的失控,不仅源于他在患者身上投射了自己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其更深层的结构悲剧在于——咨询关系所赋予的绝对权力结构,使得外部监督无法有效介入,从而放纵了咨询师在这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上,肆无忌惮地使用病态的防御机制与见诸行动。 不该只有来访者座椅上的人值得被拿着放大镜研究。作为咨询、治疗机构或高校教育等任何权威系统的高位者,在系统设定的封闭空间内,他们拥有着凝视、评判和定义甚至物化来访者的绝对权力。在掌握这种不对等权力的同时,极易滋生出一种结构性的倒错。 如果这些拥有权力的权威,自身存在严重的心理发育停滞或客体关系缺陷时,他们不仅无法真实承接来访者的情感,反而会因为极度的“亲密关系恐惧”与“阉割焦虑”,退行至更原始的防御机制。 为了逃避真实关系带来的失控风险,他们极易发展出替代性的病态索取机制——例如过度反移情、恋物癖、以及将活生生的人降格为无生命的“局部客体”进行代偿等。 警惕自诩为用理智控制欲望的神明。面具之下,不止有悬壶济世、教书育人的英雄,也有躲在“专业伦理”的名义背后,靠着病态防御,来苟延残喘的重度精神畸形者。 9 梦光怪陆离,我很少记梦,醒的时候能记住,说明这一次睡得很浅。 梦里我掉进一个由糖果和蛋糕组成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要去争取浣熊女王手里的糖果拐杖,我身边的其他人都似过客一般,来了,又朝着浣熊女王跑远了。而我不断迷失在棉花糖迷宫、跳跳糖沙漠、泡芙监狱,使劲儿呼喊,可谁也没有为我停下,我好像永远拿不到那根糖果拐杖。 我醒的时候眼睛酸疼得睁不开。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潦草地洗漱完,一边啃着昨天宋琦锦买回来的老面包,一边眯着眼睛解开重新启动的手机。 消息提示隔了一会儿才弹出来。有新的邮件。 “今天晚上七点半来我办公室,聊聊你心理病理学课的作业。” 署名易镇溢,时间早上7:34。 终于。 高兴吗?没有很高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更多是尘埃落定后的空白。 老面包有点太甜了,齁得我想吐。 中午,实验室里,在徐思源的帮助下,提前这周组会两天就把数据的预处理都做完了。 他们俩都很高兴。 周涛直接抱着我亲了一口,拉着徐思源说走走走请你们吃饭。 学校门口的家常菜馆物美价廉,尤其是几道川菜——辣炒鸡丁、干煸四季豆,好吃到辣得人嘶哈嘶哈都舍不得放筷子。 周涛要了两瓶啤酒,我们三个人分着喝。 周涛从班花的八卦到老师的家眷,五花八门的小道消息张口就来。徐思源也说了很多郭教授组里的恩怨情仇。 徐思源被辣的满脸通红还张牙舞爪学别人的样子有些滑稽,我看着他忍不住脸上挂笑。 席间周涛接了个家里的电话,端着手机出去说了。 留下我和徐思源坐在那儿,一时有些冷场。但也没有很久,徐思源支支吾吾开口了:“文贵云,周涛告诉我她和你说了我的意思。 “但我想……我想她可能并没有很清晰地说明我对你的感觉。所以……我还是想亲自跟你说说。 “我知道,你是靠保研上来的,各方面一直很优秀。我以前,还在本科的时候,就在图书馆见过你几面,但你当时没注意过我。 “当然,当然,最开始,肯定是有觉得你真的很漂亮的因素,美貌光环效应嘛,哈哈。但是后来我们做了同专业的同学,我才能亲眼看见你多么善良和努力,我也经常能听到我身边的朋友夸你。 “我想,生命短暂,美好的事物不该错过,无论如何我都想尽力争取一下。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愿意,或者对我没什么感觉。但是希望你能别避着我,给我个机会当朋友,好吗? “你放心,只要你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做越界的事,咱们就按照普通同学相处,行吗?” 周涛拿着手机往回走。 长篇大论地劝他放弃也是件辛苦事。我看着他鹿一样真挚、充满希冀的眼神,端起装啤酒的塑料杯和他碰了一下:“行。” 我下午很空,一节大课上完,跟周涛从门外小吃街从街头逛到了街尾。 从黄昏开始,外面就飘起了小雨。 雨越下越大,我跟宋琦锦一块儿窝在凳子上啃鸭脖子,她在看综艺,我在假装看综艺。 七点,我去上了个厕所,洗干净手。 七点十分,我把我的论文又读了一遍。 七点二十,我拿上了伞,跟宋琦锦说我出去一趟。她问我下这么大雨,去哪儿。我犹豫了一下,说去见一个朋友,提前约好的。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说早点回来。 七点二十五,我走到宿舍楼下。走出去十米,然后突然停住,回身,把伞扔在了宿舍楼底下,直接走进了雨里。 10 我能看到易镇溢抬头看我时候的惊讶,惊讶到我反而不紧张了,感到有点得意。 办公室的窗户倒映着我,碎发一缕一缕地贴着脸,衣服几乎浇透了,粘在身上。 “你冷不冷?”易镇溢站了起来,从书柜里拿出来一件灰黑的男士外套,展开来朝我走过来:“你把这个披上。” “老师叫我来是讨论作业的,我的作业有什么问题吗?” 易镇溢看着我拿着衣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眼神转向了电脑:“你先把衣服披好。” 我还是慢慢吞吞把外套披上了。 “我看了你两次的作业,和你平时的学术风格很不符,太过尖锐、先锋了,或者说,像为了批判而批判。当然,学术界确实也有和你观点相似的批评声音,但显然你的论述包含了太多愤怒,失去了你以前的写作水准,缺乏合理的论证,结论推导太过跳跃……” “教授!”我打断他:“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专门批评我论文写差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立即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后靠了靠,没再看着电脑屏幕,垂下了视线,也没再盯着我:“你最近睡眠怎么样?饭还正常吃吗?” 我微微歪着头,看他。难道易镇溢要对我进行什么病理诊断?从症状丛里选两条,给我贴个什么应激或激越,好理直气壮地认为我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全是幻想之类? “我很好。吃得饱睡得香。” 易镇溢微微抿了抿嘴,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然后人坐直向前靠,两手交迭在办公桌上,很缓慢地说:“你这两次作业……包括上次论文开题,都是专门写给我看的,是吗?” 我笑了:“是啊,教授,学生的学业不写给您看,写给谁看?” “有关……有关孤燕捐助的事情,你发现了,是吗?是……那个女孩子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女孩子什么都没说。教授。易镇溢教授,那天晚上,我离开你的办公室,发现车钥匙忘还了,等我再上楼回到办公室,你猜猜看我看见了什么?” 我以为易镇溢会愤怒,或者后悔,会疾言厉色、会捂脸崩溃,或者哪怕羞愧。 但没有。他听完的瞬间抬起眼,和我目光相接,什么表情也没有,很平静,甚至看起来有点放松。 然后他站了起来,和我平视。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传播出去?有没有……告诉别人?” 哈哈哈哈,真是滑稽,那个高高在上、张口闭口学术词汇的学术精英,被人扒了底裤,最先关心的,也不过是自己的脸面,怕丢工作,怕为人耻笑,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作的男人别无二致! 我往上凑了点,盯着他的眼睛,不断拉近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戏谑: “吻我。吻我我告诉你。” 易镇溢很明显地蹙眉,随着我的上凑往后退。 我一把抓住他衬衫的领口,他凭什么厌恶我?都是烂泥里的人,易镇溢又比我高贵在哪里? “吻我!”我的语气冰冷又张狂:“不吻,我立刻告诉别人!” 他没有再不停地后退,我拽着他的衣领,把嘴唇凑到了他面前两寸,我们呼吸相闻。 他的吸气很浅、很急,呼气很轻、很慢,他在看我,黝黑的瞳仁像片单向玻璃,我看不透任何他的思考,只看得到我自己。 可能有十几秒,我已经开始想还有什么恶毒的话语更能激怒他。他终于动了,一只手抬起扶住了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后面盖住了我拽他衣领的手。 他吻住了我。 像任何一个经典爱情影片一样,他歪头了。像任何一个经典爱情影片一样,我完全被定住了。 这时候我才闻到自己身上的雨味儿,混合着土腥味儿,和易镇溢身上的肥皂味儿有很大的不同。 我该怎么样呢? 我的脑子转不起来,想不出什么最优的下一步,但我不能输。 我急迫地伸手去搂他的脖子,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去舔他。接吻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他很快回应我,不应该说回应……应该说——压制。 对,压制。 托着我头的手变得有力,像一堵墙。他无章法地舔舐着我,闯进我的嘴里,测量我的牙床,玩弄我的舌头,每一寸呼吸都被攫噬。 血液违背生理规律地往我的头上泵。我越来越热、越来越难受,我感觉我开始不自觉地发抖。突然,一切的感受都离我远去,我好像突然被弹出了身体,获取了一个新视角,冷眼旁观着这间白灯晃晃的办公室里的一切——一个下贱的女学生,勾引着老师在和她接吻,两个人抱在一起,像路边苟合的两条狗。 我看见我抖得越来越厉害。易镇溢停了下来,没有再接吻,而是看着我。 我非常快速地把胳膊塞进了嘴里,大力地咬。这样可以停止发抖,我知道,很有用。 “停!”易镇溢握住我的手:“松口。” 他的话不响,但是仿佛有某种叫人必须执行的魔力。我看到我松口了。 “吸气——呼气——”易镇溢很专注地看着我:“照做。” “感受你的呼吸。吸气——呼气—— “感受你的鼻子,感受气流慢慢地通过它。感受你的眼睛,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 我跟着他的话眨眼。 “吸气——呼气——感受你的肩膀,你的手臂,它们都听凭你的调遣。”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感受你手上的触感。” 我慢慢地不抖了。 我很累。累得没有力气控制四肢。 索性直接在办公桌上坐下来。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想回去了。”我终于说了一句话。 易镇溢又蹙起了他的眉毛。 我不喜欢他这个表情,像在看一篇糟糕的论文,在处理一个不符合预期的实验结果,在审判一个棘手的问题。所以我把头扭到了一边。 “今晚你跟我回家住。” 我猛地看向他。 “你单独住客房。我等会儿给你买一套新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你别回宿舍了,跟我回去。” 11 第11章 “你自己能走吗?” “能。” 我打着易镇溢的伞,他跟在我身后,好像雨变小了很多,家属院又离得很近,我们走到他家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湿。 门是老式的,木头框,木头门,但锁换了电子的。 易镇溢按了下指纹,滴——门开了。 门里的装修风格倒是很现代,灰白色的砖地,灰白色的某种涂料墙面,窗框和装饰都用了灰黑色的合金。 但家具是老式的,木头的茶几和柜子带着很明显的年代感。没什么杂物,只有水杯和几件衣服随意地散落在桌子和沙发上。 他直接拉着我往里面走,其实屋子也不大,客厅厨房都小小的,打开的那个门看起来是卧室,他推开卫生间的门,从柜子里拆出来一条新毛巾、一个新杯子和一支新牙刷。 “你先冲个热水澡。开关抬起往左拧是热水。” “哦。”其实我还是没想出来什么长篇大论,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他应该是又出去了。 热水浇头的感觉在淋过一场雨后显得很舒服。洗完热水澡,我的魂终于回来了一点。这时我才想起来,我没有可更换的干净衣服! 我抱着毛巾,看着湿透的、粘在一起的,被我扔在台盆里的衣服,开始思考对策。 毛巾是短毛巾,靠它包住身体出去是不现实的,那把湿衣服穿起来? 伸手摸了摸那坨衣服,冰凉。 我不想穿。 那就出门找衣服吧,进来时候看见卧室有衣柜了,也许易镇溢还没回来,挑一件能穿的应该能行。 我抱着毛巾,朝外推洗手间的门,推到一半,砰的一声卡住了,顺着门缝,看见外面竖放了张椅子,椅子上放了一套衣服。 我伸手捞过来,重新把卫生间门关上。 是一套新的女士睡衣,滑滑的材质,自带杯垫,还挂着吊牌。 易镇溢回来还挺快的。 他看我出来了,从厨房里走过来:“姜汤还没煮好,带你看看两间房。” 一间是刚才那间连着卫生间的主卧,一米八的大床,但床上显然铺着属于易镇溢的四件套。 另一间应该是书房,有张挺大的桌子,好几个书柜,在角落靠墙有一张小床,看起来是沙发床拉开了的。 “你想住哪间?” 我毫不犹豫地指了这张小床。 易镇溢点点头,把一个大袋子拎到床上。 袋子里东西很多,有一大包一次性内裤袜子,一袋四件套,一套新衣服——看起来是简单的运动服,一个水杯,一包皮筋,一个硬盒子。 易镇溢把硬盒子专门挑出来,递给我:“拆开去桌子那里插插座,把头发吹干。” 新的电吹风有点点烫,风力很大,我的头发在风里乱飞。我反坐在椅子上看着易镇溢忙着铺床,突然感觉很不真实,飘飘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结束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住到了易镇溢家里,就像爱丽丝掉进了树洞里。 铺完易镇溢又出去了。我迫不及待地下椅子,爬到床上钻进去检视教授的劳动成果。被子蓬松,床软软的,很舒服。 易镇溢端着姜汤进来,他一杯,我一杯。新杯子是隔热的,我直接靠着床头板,捧在手上喝。 易镇溢坐在床沿,一副很想聊天的样子:“刚才的事情,你愿意聊聊吗?” 他很想聊吗,那好吧:“嗯。” “嗯……”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我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无论课堂上课、礼堂演讲、组会主持,易镇溢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 “首先,我要很诚恳地跟你道歉,在办公室我有一点失控了。对不起。 “我明白那天晚上你来还钥匙看到的事给你带来了很强烈的负面感受,刚才在办公室我在处理这个问题时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你能给我看看你手臂的情况吗?” 场面好像突然变得很温馨,温馨得我不得不把胳膊伸出来给他看。 其实没怎么破,可能就虎牙咬的那个位置稍微沁出了点血点子。 “疼吗?” “咬手,皮不怎么疼的,咬的时候主要是骨头疼,不咬就不疼了。” “你经常咬吗?” “……抖的时候才咬。” “为什么会抖?”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易镇溢陪着我沉默。 “其实我也不知道。解离,或者闪回的时候会吧。身体愿意抖,不太受我控制。” 我把手臂抽了回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要治好我吗?” 易镇溢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希望我治好你吗?” 我低着头不看他。希望他治好我吗?当然不想,他可以是我的光、我的追逐目标、我的性幻想对象、我的精神寄托、我时刻仰望的学术大拿,可是怎么能落到凡尘里来,要治好我?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抵触我碰你吗?”易镇溢先打破了沉默。 我摇了摇头:“不抵触。” “你能说说这一次发抖、解离时候你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我真下贱……”像那个卷发红裙子的女人那样,抱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发情。 他翻身跪坐在床上,一把把我搂住,我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他身上有和我之前一样的雨味儿,我能听到他的脉搏声,他的嗓音也变得更沉更立体,随着声带把振动传导过来: “你一点也不下贱。” “文贵云干净又坦荡。” 我说:“易镇溢,我想和你做爱。” 12 第12章 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突然间停住了几秒,然后他用和之前那些话一模一样的语调说:“不行。现在不行。” “为什么?”我从他怀抱里挣出来:“我不够有魅力吗?我不好看?”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轻微地点了下头:“你非常好看。” “那为什么不行?” “……”这一次换他沉默了,也许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确实挺难的,比任何一场学术考试都难:“因为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们都需要一个缓冲,这不是一件冲动之下可以做的事。” “很晚了,你睡觉吧。”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转头要走,电光火石间掀开被子追上去抓他的袖子:“那亲一下。亲一下你再走。” 他又转头看我,脸上有复杂的无奈。 “就亲一下。” 然后他妥协了,还是同样的手势,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不过这次力度很柔和。 吻落在我嘴唇上,最简单的嘴唇碰嘴唇。他还是歪头了,我很高兴。 再次重新躺回床上,我才想起来,不回宿舍的事我还没告诉过宋琦锦,赶紧拨了她的电话。 “什么!?!?你不回来住了?” 宋琦锦还是有些夸张的。 “如果你有危险,你跟我说一句‘外面雨好像没停’,我帮你报警。”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笑了:“雨停了,雨停了。我没什么危险,真的就是在朋友家借住一晚,明天就回去了。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一点光都没有,我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现在在易镇溢家的书房。 有点想尿尿,卫生间只在主卧有。 我坐起来。摸着黑找到拖鞋,蹑手蹑脚地慢慢一步一步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主卧有一点光源,来自一个小的立式展示柜的白色装饰灯带。 光侧着打在床上。把他的头骨立体度描摹得很好,睡相很安静,很像他仔细看电脑,或者认真改论文的样子,一看就没在快速眼动阶段。 易镇溢可能有点热,只有一个被角搭在他肚子上,他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平放,两腿的中间,一个很明显的弧度顶着柔软的睡裤。 就像夏娃面对蛇捧来的红苹果、浮士德接过墨菲斯托递来的泣血契约、潘多拉抚摸众神留在人间的禁忌魔盒。 那种镜花水月、无所归依的悬置感在不停地催促我去偷一点实际的、抓得住的、可占有的东西。 我爬上了床。 睡裤很轻松地被扯下,一根真实的、热气腾腾的阴茎弹跳出来,我伸手抚摸它。 装饰灯带那一点点白光很暗,我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紫红色、微微渗液的冠部。 见过怎么取悦它是一回事,真正上手取悦又是另一回事。 半软不硬的阴茎像是一坨很有韧劲儿的橡皮泥,在上下摩挲时能感受到血液正快速地往这里汇集,有勃勃的脉动和生机。 易镇溢抓住了我的手。 虽然我没有分什么注意力关注他醒没醒,但像是某种心灵感应,或者说意识的神奇作用,他在睁眼的那一刻我就是知道他醒了。 但易镇溢可能不是很能分辨自己究竟醒没醒,他看起来花了一点时间分辨这是否是梦。 也许我的行为的确有些过于胆大包天了,哈哈。 “你在做什么?文贵云?”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疑惑和懊恼,可下面的欲望仍然在违背他的超我越来越硬。 这给我增加了几分自信。 我没有回答他,直接凑上去亲吻他的嘴角,轻轻按平他蹙成一团的眉毛,顺着下巴和脖子一口一口地舔舐。 易镇溢终于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反身把我按在床上。 我终于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对我可见的欲望。 吻里带了浓重的男人的气味,他毫无客气地顶开了我的牙关,把我钉在一个全部属于易镇溢的世界里。黑夜是很好的保护色,一只摇摇晃晃了很久的小船靠了岸。 我佩服他这样了还能分出两分神智来观察我的反应,这次我应该是表现得很温顺,胳膊柔柔地圈住他的头,而不是塞在自己嘴里。 阴茎隔着他给我买的一次性内裤顶在我的阴道口上下磨蹭着,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顺着感受器和传入神经,以60米每秒的速度狂轰滥炸着我的中枢神经,脊椎传来一股痒痒麻麻的感觉,我控制不住地一边扭动,一边发出小声的哼哼。 “该死!”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一把扯开我的内裤,更快速地顺着我阴裂来回磨蹭。 我很快达到了高潮,蹬着腿颤抖,像被扔到岸上的鱼,不可自控地挣动。多巴胺、内啡肽和催产素的礼花盛大璀璨,我不知廉耻地大口喘息着,好像有眼泪无意识地流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血清素和催乳素才重新回来接管舵轮。易镇溢一边亲吻我的泪一边悬着身子用手快速自慰。隔了一会儿,有温热的液体洒在我的小腹上。 我闭着眼睛,抱着靠着我喘气的人说:“我饿了。” 他好像跟我说了什么,音调太低了,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我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13 第13章 我是被尿憋醒的。 眯着眼睛弓着身体冲进了厕所,断断续续尿了能有二十秒。 肚子里急人的水液终于排尽,我打了个颤,理智才开始回笼。 天,我干了什么? 掀开衣服,肚子已经被擦干净,没留什么痕迹,可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儿还是飘了上来,提示着我一切都确凿发生。 天,不知廉耻地强迫别人发生关系,把他当成我的奶嘴来填补空虚。 洒进卧室的阳光很白很亮,让一切阴暗扭曲的东西都无处遁形。 我站在卧室门前足足站了五分钟才推门出去。 根本无法组织出什么有效的心理建设,如果有什么办法能立刻消失在这里,永远不用走出这道门,我也不会拒绝。 易镇溢正在客厅茶几边看电脑,看见我出来,放下鼠标,站起来进厨房端出了几个盘子。 “洗漱了吗?” “嗯。” “来吃饭吧。我煎了蛋饼,你喜欢吃吗?鸡蛋只有白煮和煎的两种,我煎了溏心,你要是想要熟一点的我再去给你煎。” “嗯。我都吃。” 易镇溢拉开了一张椅子在餐桌边坐下,我慢慢吞吞走到他斜对角的椅子上坐下。 手脚是木的,随意拿了一张蛋饼,我把两只脚抬起来踩在座椅边缘,蜷在木头椅子里慢慢地啃蛋饼。 食不知味。 我真的很下贱。 也许我本来就是又脏又坏的,基因遗传罢了。再怎么挣扎又有什么用呢? BPD的同卵双胞胎共病比例在35%-70%之间,家族环境更是容易出现聚集现象。生理、心理、环境三个元素本来就没有任何一个有利于我摆脱这种肮脏,变得健康和正常。 “我做的蛋饼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易镇溢一边吃一边看着我。 “好吃。” “和学校食堂的比呢?” “……” 他好像很纠结于我能肯定他的厨艺?也许事事优秀的精英就是在每个小事都要争取一下顶尖。 他没等到我的回答,突然站了起来。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一手托着后背,一手伸进腿弯把我抱了起来。 我急忙勾住他脖子来稳定受力。 他把我抱到了沙发坐下,任由我勾着他半埋在他怀里。 他的手非常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大人在哄睡一个小孩。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有的。” “那下午呢?” “下午要去周涛实验室弄数据。”我撒谎了。 “晚上呢?晚上我记得你今天没课。” “……嗯。” “晚上来我这里吃饭?别去食堂了。” “……嗯。”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琦锦已经在整理书包准备去上课。 见我回来了,她用十分探究的目光看着我:“贵云,你谈恋爱了?” 我没谈恋爱,只是做爱了。 “没有,没谈。真就是有点晚了,干脆就在朋友家借住了一晚。” “那你怎么把衣服换了?” 我低头看看这套易镇溢临时给我买的运动服,白上衣灰裤子很低调,但的确不是我平时的风格:“昨天我出去时候雨大,有点淋湿了,我就从朋友那儿借了套衣服穿。” “哦……”宋琦锦开始往耳朵里塞耳机:“谈了也没事嘛,我身边就你还从没谈过恋爱,在学校这么单纯的地方一次都不谈就毕业,那是不是也怪可惜的。” “对了,你昨天带回来的鸭脖真的特别好吃,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不注意全吃完了,完全忘记给你留了。你从哪儿买的?我今天晚上再买点带回来啊?” “就是门口小吃街最末头那家鸭货。没事。吃了就吃了,鸭脖也不经放。” 14 第14章 上午的课我上得浑浑噩噩的,刚补过的觉好像补到别人身上去了。明明老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可连起来仿佛变得不可解析。 连周涛都似乎看出了我状态欠佳。 “贵云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几天帮我做数据累着了?还是感冒了?”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安慰:“还不是怪咱们老板,又要给你布置这么多活,上课还要布置作业。也许是赶due赶猛了,这会儿气血都不足了。” 周涛跟我一起悻悻:“是啊,咱老板自己勤奋就算了,对我们下起手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听说下下周老板要带咱去首都出趟差呢,也是干活,好像帮一个医院的主任做访谈研究。” “啊?”我强打起精神:“真的假的?” “徐思源说的呀。”周涛转头看坐在另一边的徐思源。 徐思源赶紧接话:“对对,是的。这个本来是我们老板的事,郭教授和首都精卫中心的一个主任关系比较好,那个主任好像在做个什么比较大的研究,混合设计带访谈的,需要大概十几个学生去帮忙,我们组不够么。好像是易教授听说以后主动申请参加的,应该是以后也想和那位主任合作。就是不知道两位老板会挑哪些学生跟过去。” 离期末很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如果这时候出差,留给期末考试的时间可就很紧张了。 我问:“去多久啊?知道吗?” 徐思源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连出差的事我也是帮我们老板干活时候偷听到的。” 这门课是公共必修政治,就算不听,课后自学一下也足够应付考试。我实在昏昏沉沉坐如针毡,反正老师已经点过了名,我趁着课间休息跟周涛两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有作业告诉我,就先回宿舍睡觉了。 也许之前欠的觉的确有点多,这一觉睡得很实,再睁开眼的时候,天都黑了。 寝室里很安静,我眯着眼睛点亮屏幕,六点四十五。 有两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来自易镇溢,五点半发来:弄完了吗?弄完了来我家吃晚饭。找不到的话给我发消息。 附带了一个楼栋定位。 第二条来自宋琦锦,六点十分发来:我买了很多鸭脖,你留点肚子,我晚上回来和你一块儿啃。 我直接倒扣了手机,翻了个身,还想接着睡。 明天晚上有组会,好在我没有开研究,周涛的实验她去汇报就行了,我没什么课题进度需要报。 但一句话不讲也是不可能的,不做课题也得汇报文献阅读情况。 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补作业了。 宋琦锦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迫不及待地放下东西给我发湿纸巾和手套。 我们点了奶茶,像昨天一样坐在一块儿看综艺。她还给我说她陪男朋友学车时候,她男朋友的糗事。 有电话打进来,备注是易镇溢,我挂断了。 出乎我意料,组会一切正常,每个学生依次汇报自己的进度,我也不例外。而易镇溢把注意力均匀地投给每个学生,一样的关切,一样的严格,像以往的任何一次组会一样。什么特殊的事情也没发生。 仿佛过去的一个礼拜像一场梦。 15 第15章 这周的临床心理病理课前易镇溢宣布了一个新消息,这门课这学期将不设置闭卷考试,期末成绩将有50%取决于多次课后作业的均值赋分,另50%由期末布置的一个课题研究论文决定。 在上课前观察易镇溢的动作,一直是我的一个隐秘的癖好、或者说习惯。他会事先把白粉笔挑两支折掉一小节,低头把圆数据线插进电脑的时候会下意识转一下,有阳光打进教室的时候,他的下颌线很好看,总让我想起大卫雕像。 “课程已经进入了尾声,书上的各类重点精神疾病都已经介绍过,最后的几周课,是对一些重难点疾病进行更深入的治疗方式讨论和心理治疗演绎。” 第一节课选了精神分裂。 第二节课选了—— 人格障碍在DSM-5中被界定为一种明显脱离个体所在文化且持久的内在体验与行为模式,这种行为模式具有跨情境、跨时间的普遍性和稳定性,且缺乏灵活性,多起病于青少年或成人早期。 “人格障碍的核心危害是会导致患者内心痛苦和社会功能损害,在自我功能方面,比如身份认同、自我价值、自我评价的准确性、自我导向性,和人际关系的方面,如建立和维持亲密关系、共情和管理人际冲突等多方面都可能有一定程度的障碍。轻者可以正常生活,只有与他关系紧密的人,比如家人朋友、同学同事才能察觉其异常或发觉难以与之相处,最严重的患者会违反社会规则,难以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存在明显的社会功能损害。 “DSM系统对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是基于类型模型的,10种人格障碍分为A、B、C三组,A组包含‘分裂样、分裂型、偏执型’,核心特征是行为古怪;B组包含‘自恋型、表演型、边缘型、反社会型’,核心特征是情绪不稳定;C组包含‘回避型、依赖型、强迫型’,核心特征是慢性焦虑。 “我们可以看到,A组和C组更多是聚焦个人的内部心理问题,A组属于精神分裂谱系症状群,但尚有自知力不构成精神分裂诊断,C组源于长期慢性的焦虑或恐惧感,虽然内心渴望与他人交往,但其内在自我结构、依恋风格和防御机制使用不同,表现出依赖、回避或过度僵硬的自律。 “而B组的注意力在外部,往往情绪不稳定或突然爆发、行为冲动、缺乏恐惧和道德感、共情能力差、自我不稳定,有时会表现为易激惹或恼羞成怒。因此相比来说,B组的社会危害性更大,一旦发生不好的情境,B组更容易做出无法挽回的对自我、他人乃至整个社会的伤害。 “B组中自恋型、表演型、反社会型往往内部认知结构稳定,自洽度高,求助意愿低,受到伤害前来寻求帮助的往往是他们的身边人。而边缘型内部情感、自我形象、依恋状态混乱,患者易感到痛苦,因此相对来说求助意愿高。 “因此如果各位未来从事心理疾病的诊断和治疗,边缘型人格障碍是最棘手、困难、门诊最高发的障碍之一,预后差、复发率高、存在治疗阻抗且极易中途脱落。” 我眼睛大睁着。不需要证据,易镇溢就是在说我!字字句句都是! “这节课我们主要来讲一讲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治疗。”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含义是边界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边界问题是边缘型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如何确诊一个BPD患者?一些基础量表可以提供一些辅助,如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MMPI、人格诊断问卷PDQ-4+等,主要还是依据医生的问询诊断,DSM-5标准条目9选5。患者本人的说辞是一方面,家属旁证也很重要。 “极力避免真正的或想象出来的被遗弃。 “一种不稳定的紧张的人际关系模式,以在极端理想化或极端贬低之间交替为特征。 “身份紊乱:显着的持续而不稳定的自我形象或自我感觉。 “至少在2个方面有潜在的自我损伤的冲动性,例如消费、性行为、物质滥用、鲁莽驾驶、暴食 “反复发生自杀行为、自杀姿态或威胁,或者自残行为。 “由于显着的心境反应所致的情感不稳定,例如强烈发作的烦躁、易激惹或焦虑,通常持续几个小时,很少超过几天。 “慢性的空虚感。 “不恰当的强烈愤怒或难以控制的发怒,例如经常发脾气、持续发怒、重复性斗殴。 “短暂的与应激有关的偏执观念或严重的分离症状。” 羞辱!这不是羞辱是什么?易镇溢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审判我?那个两天前还射在我肚子上的狗!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他的眼睛从黑板和演示文稿脱离扫向学生的机会。 他看到我了,我知道他看到了,就像看到一张桌子、看到一支笔,他的眼睛里毫无情绪,我们对视了几秒,他转向了别的学生。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另一个难治之处在于它常常与其他疾病共病,如应激障碍——PTSD或C-PTSD、抑郁、焦虑、双相情感障碍、物质滥用等等。需要进行时间和症状上细致的区分。 …… “当然,有时为了减弱患者的病耻感,或者便于患者进行医保报销,病历会优先‘轴I’疾病诊断,给出类似039;重度抑郁发作伴自伤行为’等诊断,或者只在内部病程记录中记‘考虑BPD倾向039;。 “那么如果我们确诊了BPD,如何进行治疗呢?心境稳定剂类如托吡酯、拉莫三嗪、丙戊酸半钠对治疗情绪失调有一定的效果,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如阿立哌唑、奥氮平在出现认知-知觉症状疗效最好。但由于我们说过,BPD的核心是边界问题,药物治疗始终只对症,缺乏根本性改善。因此心理治疗是主流的治疗方式。让我们来详细了解一下最行之有效的039;辩证行为疗法039;。 …… “好的,现在我们已经详细了解了几种临床治疗方案,也看过了几个病人的治疗案例。剩下十分钟,谁愿意来进行一下治疗演绎?我需要一个人扮演患者,一个人进行治疗。Any volunteer?” 就像历史的重演,此刻易镇溢又绕场一周,停在了我边上的走廊。 他只是站着,没看我,也没点我名。但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这一次,不会是碰一下他的腿那么简单。易镇溢,你等着。 16 第16章 我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内容,两个学生在讲台上演着模仿神经病的幼稚戏,有时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会发出哄堂大笑。 我数着秒度过了这十分钟。 铃声一响,教室内外又逐渐喧闹了起来。易镇溢身边照例围了几个问问题的学生。我站起来,出教室,到了下楼必经的楼梯拐角等着。 这节本就是晚上最后一节课,没有下一次打铃了。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好像很久,学生好像都走完了,易镇溢终于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我靠着楼道的瓷砖,瓷砖冰凉,他走向我。 他走过来的样子很热切,看见我后还加紧了步伐,像任何一个看见女朋友在等他的男人,或者看见肉骨头的狗。 “贵云,你等我?等很久了吧?” 他抱着电脑和书,我想他总要回办公室的。我并不接话,直接往楼下走。 “你饿不饿?”他跟在我身后。 “冷吗?晚上有点降温了,外面风很大,不比教室。要不要我把外套给你?” “你今天跟我回去吗?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一点。” …… 我不明白为什么易镇溢突然变得喋喋不休,语气又那么温和。上课时那么咄咄逼人,却要在此时端起伪善的面孔。 他试图来拉我的袖子,我甩开了。 我跟他一前一后回到他办公室。大办公室仍然有老师在工作,灯火通明。我和易镇溢沉默地走进了属于他的小办公室。 他进来后我合上了门,没锁,只是合上。 易镇溢很淡定,开了灯放好电脑,手上动作不停:“我还要弄两份文档再回去,你等我一……” 我直接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把他推坐在办公椅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教授,外面有人,可别发出声音。” 说完,快速蹲下,拉开了他裤子的拉链。 “文贵云,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直勾勾地看着他。 “文贵云,听我说,你可以不这么做。” 他又试图来拉我的手,我一把甩开了。我可以不这么做?课堂上他想过他可以不这么说吗? 他的手突然有点强硬地抓住我试图钻进他裤链的手,一时我竟甩脱不开。 “放手!”我想我用了很凶的语气,露出了很难看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稍松了手:“你坐下来我们聊聊好——嘶——”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出了他的阴茎送进嘴里含住,我看到他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眉头狠狠地蹙起,那副淡定的面具不复存在。 很好!我很满意,愤怒、羞辱、失控、无力……随便什么,他都必须尽可能多地感受,就像我在课堂上感受的那样。 阴茎在我嘴里快速地硬起来。 其实有个大东西一直含在嘴里、时不时捅到嗓子眼导致呕吐反射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有一股很冲人的腥味儿也一直在提醒我此物不可食。 但我决不会松嘴,我仿佛找到了操控易镇溢的魔法棒,不需要什么高超的知识或技巧,仅仅读他的表情——那饱含痛苦又试图控制的精彩纷呈的脸,我就已经建立了有关易镇溢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我看着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不停冒汗的脸,看着他从直视到逃避的目光,看着他推拒不成只能握成拳头还时不时发抖的手,看着他在我大力嘬弄下不停后缩又被座椅限制退无可退的胯,看着他绷紧的颞肌、咬肌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嘴。 我如登仙境,意满志得。 麦克利兰的三种需要理论认为生存需要得到基本满足后,成就、权力、亲和三种需要会有一种占据主导,也许权力需要才是属于我的主导需求,完全掌控另一个人的快感让我颤栗。 突然,易镇溢又开始使劲儿地摁着我的额头往外推,他的大腿肌肉绷得像钢铁,我嘴里的东西开始出现有规律的脉动,他压着声音很急促地恳求:“贵云,松口贵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嘴。 像一个小喷泉,一股股的白色的黏液喷薄而出,挂在了我的眉毛和睫毛上。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随手一抹脸,站了起来,顺手从办公桌上抽了几张纸塞到易镇溢手里,转头往办公室外走。 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正好有个女老师朝这里走过来。 “跟你们易老师说下外面人都走光了,让他走的时候关下大办公室的灯。” “好的。”我扶着半敞开的门,回头:“教授,外面老师都走了。您走的时候请关下外面的灯。” 17 第17章 极度的兴奋像茂盛过一夏的叶子,曾经葱葱郁郁、张牙舞爪。冷风一吹,一片一片、一团一团飘飘零零地就凋了。 我很快陷入了一种持续的低落。 除了上课,很多时候我都在睡觉。宿舍里若有若无一直飘着一股霉味儿,我只以为是因为天一直阴着。 直到有一次周涛来我宿舍找我借硬盘,一进来说:“天,你们宿舍怎么一股好大的霉味儿?” 她四下闻着,打开了我一扇不常打开的柜门,一股腐臭味儿和霉味儿瞬间扩散到整个宿舍。我才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一个布包。 是一块发了霉的糖糕,打开布包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酸臭和哈喇味。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它来自那个瘦瘦的文静羞涩的给我递衣服布包的女孩。后来很多事突然发生,糖糕被我随手塞进了柜子,再没想起来吃。 那时糖糕的稻谷香恍如仍在鼻边,现在它已经衰败、腐烂、无可挽回地臭了。 我把糖糕带下楼扔掉了。 食堂回宿舍会路过家属院,有一次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有易镇溢的那栋楼下。 楼下有个爬满绿色藤蔓的连廊和一个小亭子。有老人在亭子里下象棋,老人边上围着好几个大声尖叫、四处乱跑的小孩。很奇怪,小孩子们为什么不用上学? 连廊的长凳脏兮兮的,但我站累了,还是坐了会儿。我还有资格去易镇溢家吗?恐怕没有了。他亲口邀请过我,我拒绝了,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如果我真去了,他恐怕会怒不可遏,把门狠狠地甩在我脸前。 手机里有两个易镇溢的未接电话,都是在我睡着时候打过来的,那时我可能静音了,或者当做闹钟按了。 万一他要说学习的事呢?不接导师的电话总是不好的。 我犹豫再三,回拨了一个,是关机忙音,很短促地响了几下,挂断了。 我又走回了宿舍。 宋琦锦和她男朋友的一整个宿舍商量着要去公园踏青,她男朋友住的四人间,另有三个单身汉,宋琦锦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去尴尬,也叫上了我。 去之前她使劲儿地撺掇我:“贵云,你画个美美的妆去嘛!万一你看上了哪个呢?那堆理工男虽然不比你们学心理的细腻,不够浪漫,但人都不错的。” 我十分配合地咧嘴:“我们心理学也是理科啊。” “哈哈,”宋琦锦一拍我的肩:“那不正匹配上了嘛!你抓住机会啊!要是拿下了,以后还可以咱们四个一块出去旅游!” A市的湿地公园的确很漂亮,满池的睡莲、宽敞的石板路、修剪规整的草坪和很多合抱粗的古树无不彰显着A市财政的富裕。 我平静的像一只活到第三百个春天的斑鳖。他们吵吵闹闹地笑,我有的时候不太理解有什么好笑。 周涛的实验已经进行到跑统计的阶段,好多好多组数据,跑不完的正态分布测试、方差分析。 易镇溢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在一个湿度很大,闷得喘不上气,大家都跑SPSS跑得精疲力竭的普通晚上。我突发奇想,一个人打车去了我以前从没去过的夜店。 我曾经在社媒看过这个夜店的介绍,有性感的、衣衫半露的年轻男孩在吧台上跳舞。 卡座的低消是298,我全部拿来点了各种调制酒。 服务员端了一托盘五颜六色的酒杯过来,有高有矮,有蓝有红。我挨个尝过去,最开始还一口一口抿,后来直接大口灌。 也许我就是期望发生点什么的,像小说或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好的或坏的男人来搭讪,然后把我带回去,总之不像现在这样过波澜不惊的无聊日子。 但生活总是十分普通,我的确把自己灌醉了,但的确什么都没发生,服务员很好心地从我的通讯录随便挑了个人打电话过去让来接我。不过能和小说电视剧沾点边的,就是这个被挑中大晚上来处理一个烂醉如泥的女醉鬼的,是徐思源,可惜没选到宋琦锦或者周涛,幸好没选到我爸妈。 据宋琦锦说,徐思源冒着被记处分的风险叫醒宿管把我送回了宿舍,给我接了热水喝,还差点被我吐到。她又八卦我之前下着雨出去住了一夜是不是去了徐思源家,又说怪不得去公园时候我一点不积极。 18 第18章 我拖着脚步走进九教组会教室的时候一愣,灯关着,没有人来,离七点半还有七分钟,我怎么会是第一个呢?通常这时候大家都到了。 坐在凳子上愣了半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人要来的迹象,我才想起来给周涛打电话。 “喂,涛儿,你怎么不来组会?” “组会?组会取消了呀?你没看到?” “取消了?为什么取消?在哪儿通知的?” “群里呀?”周涛的语气听起来比我都惊讶:“就是我们易教授课题组的群呀,你没看?老板不是去参加基金评审了吗,说有什么临时的事情延期三天。还说了回来直接带我们去首都,你没看到?” “带我们去首都?” “对啊!就上次课上徐思源说的那个事,去首都精卫中心,定了,群里发名单了,你去,我去,我们组的白雅柔、黄之云、钱咏,还有郭教授,徐思源和好几个他们组的人。” 挂了电话我赶紧打开群,在一堆“收到”和论文文件中间找到了易镇溢发的消息,五天前他发了将要去参加为期五天的封闭式基金评审专家会议,届时无法联络,有重要问题写邮件告知。 第二次消息就是三个小时前发了临时有其他议程要延期三天,组会取消。以及三天后将去首都精神卫生中心参与见习及质性研究的通知,附了参加学生名单,预计时间为一周,有个人原因无法参与的还是要求写邮件告知。 为什么会没有看到群里的消息呢?我不知道,以前组里的消息我从不漏看,特别是易镇溢的。 周涛十分兴奋地在第二天我到实验室的时候来抱我:“贵云姐,这次咱们是不是可以住一间当室友啦?” “是啊。”周涛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我抱着她很有抱小孩的感觉:“你很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我们可以晚上聊八卦了呀,听说这次安排我们学生和老板们住一起,是豪华酒店!有按摩,还有游泳池呢,你有没有泳衣啊?” “嗯……没有。” “等会儿我们一块儿去买啊!我都好久没逛商场了,买泳衣,顺便买点吃的路上吃啊?去首都要坐五六个小时车呢” “嗯嗯,好。” 我会和易镇溢住一个酒店吗?老板应该都是单独一人一间吧。 “……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去精卫中心呢,以前只听学姐说过那里,像一本立体的3D的变态心理学,听说第一次进去极其震撼。贵云?贵云姐?” “哎哎,听着,听着呢。” “总之虽然这次去了回来期末可能有点赶,但还是好期待啊!!!你期待吗?” “期待。”我努力用出最灿烂的笑容,还特意注意到要把眼睛眯成月牙弯。 周涛哼了一声:“敷衍!”转头又坐回了电脑前。 “哎,徐思源不来,咱们进度简直直接慢了一倍多啊——苍天啊,我看到这个变量视图我都想吐。” “那你完全可以再把他请来。” 周涛扫我一眼:“得了吧,郎有情妾无意,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脸一直留人家白干活!” 易镇溢后来果然也取消了当周的临床心理病理课,我们再次看见他,已经是在去首都当天早上的火车站门口。 徐思源作为这次出差的小组长很周到,收了我们的身份证去单独帮我们把车票凭据打印出来了,还给每人买了水。 我们的票是他一起下单买的,却没有全排在一起,被12306打乱了,虽然是一个车厢,但有一个3B是单独在前排的。有一个14D是单独在最后的。 郭教授十分主动地换走了一个男生手里的3B:“我坐前面。” 易镇溢最后赶到,在发车前十分钟风尘仆仆地来了。头上有两撮头发很不规矩地翘着,嘴上很明显地起皮了。 他和郭教授寒暄了几句,站到了我们组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故意站在了我背后。 已经开始在检票进站,徐思源快速过来和易镇溢沟通座位的事,易镇溢从善如流地选择了14D。 我们人多,跟在队尾,几乎等前面的旅客都坐定了,才往座位区走,徐思源给我们指了属于我们的座位。 10A、10B、10C、11B、11C、12A、12B、12C、12D、12F、13D、13F。 所有的学生刚好六个男生,六个女生,女孩子们看到12排是连座的,自动地顺着坐成了一排,男孩子们顺势在前面坐下。 我跟在最后,只剩下了13D和13F,便往靠窗的座位坐过去,周涛在12D,看我坐了13F,正打算站起来坐我边上,徐思源抢先一步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了。 周涛看看徐思源,半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扫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又坐了回去。 19 第19章 我在心里猜着徐思源打算什么时候开口,怎么开口。 会问我吃没吃早饭?会跟我说这次去首都的具体内容?还是会直接提那次去酒吧捞我的事? 他好像几次想开口,余光里他脸都微微侧向了我,但最终没说。 也太窝囊了。 于是我主动开口了,身体微微凑向了徐思源:“思源,你怎么不来我们实验室啦?” “哦,哦。”徐思源显然对我的称呼,或者我的主动有些措手不及:“我怎么不来……呃,周涛上上周说预处理结束了,后面都是跑跑方差分析什么的,没那么复杂,人太多也没用,还得另外花时间对齐,就让我回去了。而且,而且我正好自己组里的研究也有一点点忙……” 徐思源看起来真的只是像一个外表大一点的小男孩,他挠了挠头,抬起的手还不小心打到了我。 “抱歉抱歉抱歉——”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来摸我被他胳膊砸到的肩,刚碰到又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手尴尬地悬在那里。 我被他逗乐了:“没事。”我抓着他像机器人一样僵硬的手,把它放回徐思源的腿上。 “……”徐思源快速地看了眼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眼手,有几秒都没说出话来,在我以为他要开始和我提牵手的时候,他又窝窝囊囊地开口了:“如果,如果你需要,你们需要,我也可以再来实验室帮忙的。” “谢谢,”刚想婉拒,突然凭着直觉感受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盯着我,我快速地改口:“好啊,那如果以后我遇到什么困难,就请教你咯,你不会嫌弃我烦人吧。” “当然不会!”徐思源突然大声,然后又快速收小了声音:“当然不会,当然不会,你尽管问,微信如果我没能及时回,你打我电话也行。” “但是,但是……” “怎么了?”我怀疑他要提那次夜店喝醉的事。 “但是你向我求助我肯定会帮的,但是我不希望你伤害到自己的身体,那天你喝那么多,一个人神志不清的在酒吧里,多危险啊!我背你回来时候你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要是碰上坏人……”他果然提了。 “你是坏人吗?”我调笑着问。 “我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那样做太危险了,有很大的几率会遇到坏人。” “好好好。那我下次去酒吧带着你?” “啊?”徐思源显然是陷入了一个两难,夜店那种地方对他来说恐怕是禁忌之地,光是踏进去就已经违背了他的道德价值,但他无法拒绝我这么直接的邀请。 我正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纠结出什么答案,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 “徐思源。”易镇溢说。 “啊,哎。”徐思源回头答应。 “你去餐车问问中午有什么盒饭卖,统计一下大家想吃什么,然后去跟餐车预定好。钱我微信转给你。” “哎,好的易教授。不用您转钱,郭教授提前给了我一笔钱用来做公共开支了。” “好的,你去吧。” 徐思源又小声问我爱吃什么肉,然后笑嘻嘻地跑远了。 车厢一下子很安静,没有外放的视频、没有吵闹的婴儿、没有乘务员的叫卖,也没有叽喳的聊天,安静得有点不像一节普通的二等座。 易镇溢不应该说些什么吗?或者做些什么? 或许他从来如此,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装作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清白老师!从来没有收过女学生的旧衣服自慰!也从来没有把我按在过身下! 我不想回头看他,我知道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还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了,外面没完没了地过黄绿发灰的树,一颗颗一排排无聊透顶又没个结束。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我烦躁,安静得我想发疯。 我忍不了了。 后车连接处的厕所闲置指示灯亮着,我站了起来往后转。 易镇溢正开着笔记本打什么东西,在我站起来的瞬间把目光投到了我身上。 很好。但不够。 我踢着凳子底下的解锁踏板往前一扑,易镇溢一瞬间就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易镇溢里座是个肚子滚圆的大叔,正看着我们。 “抱歉,教授,我是不小心的。”我顺势前压,把胸贴在了他的手上。 “我正要去厕所呢。” 易镇溢用很普通很温和的声音说:“注意看路。” “嗯,好的教授。”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假装摸了摸脚,起身继续往厕所走。 刚走到非座位区,回头,易镇溢收好了电脑,也往我这边走来。 这才对! 我干脆也不走了,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墙,笑着看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嗯,表情倒用的还是往常的那一套! 易镇溢走到我面前,一步也没有停,一只手强硬地揽住我的腰,把我往前带,耳边的声音低低的,我觉得很有磁性:“走。” 一间母婴卫生间,我先被推进去,然后落锁声在我后面响起。 虽说是母婴卫生间,空间仍然很小,两个大人站着,仅有的一点儿空地就被占完了。 易镇溢把我抵在折起的婴儿护理台底。 正当我瞪着他期待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吻落了下来。 暖暖的,很干燥,我又突然联想到他刚到火车站时候我记得他嘴上好像有干皮。 吻没什么内容,实际上如果我能及时反应过来的话它不该没有任何内容就结束。总之它既简单,又短暂。好吧过于简单短暂。 然后易镇溢离开我的嘴,伸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后脑勺:“贵云,安分点儿。好吗?” “你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我,呼气有温温的热:“抱歉我没接到,那天全天手机都被收走了,回住处直接累得睡着了。”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进度有些懵,易镇溢在干什么呢?给我解释?给我道歉?为什么他要吻我?为什么又说这个?内存不足以流畅运行思维进程的时候,我选择直接变得卡顿:“嗯。” “等我找到一个合适聊天的地方,咱们好好聊聊,好吗?你再等等,我尽快找时间。安分点儿,嗯?” “嗯。” “你还要上厕所吗?” 那些繁琐的、难以思考得出结论的问题被我一键结束进程,只有一个欲望窗口闪着红色的“紧急”赖在前台。 于是我又捧起易镇溢的脸吻了上去。 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环上了我的腰。 我竟然觉得他今天很温柔,他的嘴里湿湿的,很温暖,和嘴唇有很大的区别。 我第一次在接吻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20 第20章 首都的豪华宾馆果然大气,大理石通铺了地面和墙面,水晶灯从三楼跨层悬吊下来,每一颗都闪着黄橙的光,门迎亲和地一声声重复着“您好”“欢迎您来”。 徐思源大概是觉得他与我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下了车殷勤得走在我边上,非要帮我拖行李箱,哪怕为此单独被隔在女生堆里也在所不惜。直到他被郭教授一嗓子喊走去办理入住。 很快房卡发到大家手上,周涛翻开房卡套,抽出一张卡递给我:“2024,咦?还是个年份,哈哈哈。” “早餐时间是六点到十点,在三楼自助餐厅。WiFi密码是WiFi名的拼音,小写。各位放下行李,稍微休息一下,等会儿五点钟下来还是在大堂集合,一起见一见这一次合作的赵主任,然后去吃晚饭。” “好。”大家稀稀拉拉地散开了。我看到易镇溢和郭教授各领了一张房卡。 人多行李多,大家分了好几批上楼,易镇溢和郭教授等在最后,我也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电梯很宽敞,但装下七八个人和七八个行李箱仍然满满当当,电梯里一对外国人夫妻一直在用某种欧洲的语言聊着天,有弹舌和很多吞音。我贴着易镇溢站在右后侧的角落,背着所有人偷偷地转头看他,他很温和地对我笑了一下,伸手握了握我放在他手边的胳膊。 豪华酒店的电梯真的很快,即使中间有停靠,二十楼还是很快就到了。我和周涛提着行李下去了。 周涛果然很兴奋,对着欢迎果盘、大浴缸和为马桶单独隔出来的玻璃房哇个不停。 “贵云,贵云,你看,这里有按摩诶!精油、药草球马杀鸡,天呐,这是什么?玄武岩热敷和什么钵?” 我凑上去:“颂钵,繁体字,应该也是按摩的项目吧。560一小时,这么贵?你想去吗?” 周涛做了个鬼脸:“哎……如果按摩也能报销就好了。” 我说:“至少泳池是免费的。还有健身房。” “对哦!”周涛爬起来:“你带泳衣没有?我们晚上吃过饭去游泳吧!” “没有……我知道要来,只剩三天了,网购了泳衣,还在路上,没来得及送达。” “哎……”她愁眉苦脸地又坐回去了:“那你这几天都不能游泳了?多可惜!这可是豪华酒店!” “其实我不会游泳。” “你不会?中考不是要考游泳吗?” “中学我休学了两年,没有考体育,中考成绩也不好,后来进了私立高中。” “哦,对哦。你比我大两岁。” 赵主任是个十分有气质的中年人,虽然和绝大多数医生一样秃顶、戴眼镜,但身材很标准,走路稳当又舒展,举手投足都像一个真正的文化人。 我们下到大堂的时候,易镇溢、郭教授正在和赵主任寒暄,郭教授看起来和他真的很熟,还搭着赵主任的肩膀合了影。 徐思源凑过来和我们八卦,说郭教授和赵主任听说本科时期是同寝室的室友,也是同一个篮球队的,还曾经追过同一个女生。周涛对徐思源的八卦能力表示了认可。 晚餐就安排在酒店的宴会厅,两张八人桌,上的都是提前定好的套餐。 赵主任端着酒杯站在中间致辞:“首先,我代表我个人、和首都精卫中心全体职工、和本次研究工作团队对两位教授、各位同学的到来致以诚挚的欢迎!” 大家放下酒杯鼓掌。 “这一次各位远道前来,参加的,主要是一个由我们首都六院心理科和精卫中心联合牵头的大型纵向研究项目,具体的研究内容是有关家属陪伴对各类精神疾病患者治疗效果的影响,采用的主要是质性访谈,以及患者的病程诊断数据。 “这个项目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点项目,也入选了科技创新年度重大课题项目,作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医学研究专项,在各位同学来之前,已经有我们六院和精卫中心的医生护士在过去的三年多里付出努力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各位同学前来协助的,正是我们整个研究最重要、最关键的最后一次数据收集,以及整个研究的编码工作。具体的工作内容明天咱们到精卫中心以后会再仔细给大家讲解和分配。虽然在一周的时间里这个任务完成是相对比较紧张、有难度的,但我相信在座各位顶尖大学学生的能力,完成这个项目也一定能给大家带来很好的成长。 “这一次,不仅是工作、研究上首都精卫中心和A大的一次合作,更是希望借助这个机会,建立一个和咱们A大心理院长期的交流和互助渠道,让我们医院获得一些年轻的有朝气的新鲜血液的加入,也让更多的学生,有机会能深入临床实际,去实习、见习真正的诊断治疗场景。 “好了,再次欢迎大家,略备薄宴,请大家不用拘束,尽情享用,今天晚上好好地休息一下。” 所有人端着酒杯整齐地喝了。 晚饭的确不错,哪怕是套餐,龙虾、海贝和雪蟹也都上了,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们组里的白雅柔接了个电话,她夹的牛肉直接从筷子上掉了下来,立刻坐直了:“什么?奶奶脑溢血了?什么时候?” “啊?抢救的医生怎么说?” “啊!什么?怎么会摔倒?爷爷呢?” “那我过来,我现在就过来。” 白雅柔一脸焦急地跑去跟坐在我斜后方的易镇溢请辞,要立刻赶回A市医院,易镇溢也听到了电话,同意了,赵主任也点了头。白雅柔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白雅柔一走,她同房间的黄之云慌了,左顾右盼的饭也不吃了,踌躇了一会儿,竟然哭了起来。 易镇溢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起来,带到一边问话,不多会儿,易镇溢带着她走过来,对周涛说:“周涛,你搬过去和黄之云住行吗?她害怕一个人住。” 周涛狐疑地看了看黄之云,黄之云梨花带雨:“我……我一个人住根本睡不着,我真的害怕,求你……求你能不能搬过来陪陪我。” 周涛又转头看我,我扫了一眼易镇溢,点点头:“你去吧,晚上还可以和黄之云去游泳。” 易镇溢点了点头:“走吧,我上去帮你们搬东西,顺便看一看白雅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