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前任他表叔》 内容简介 《嫁给前任他表叔》 作者:苏幕幕 【简介】 温霁安榜眼出身,跻身宰辅,却因差点成为驸马,这才蹉跎数年,尚未娶妻。 而立这年,母亲作主给他择了门婚事。 纳征那日他才见到未婚妻,此女打扮尤其鲜亮,一身嫣红色襦裙将腰掐得极细,他垂下目光,没想到母亲挑了个这样的。 但婚事已定,再不好说什么,只得作罢。 婚后发觉妻子虽年轻娇媚,却也温婉识礼,每日温存之下,渐渐有新婚燕尔、如鱼得水之感。 直到某一日,家中表侄至府,见到妻子,竟神情惊愕,黯然失落,妻子则多喝了几杯酒。 晚上妻子酡红着脸,抱着酒壶不撒手,恨声道:“可算让我等到这一日,做他表婶,气死他!” 温霁安的脸沉了下去,这才知原来妻子曾与表侄相恋,嫁自己是为赌气。 那一晚,他守在醉酒的妻子身旁枯坐了一整夜。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许流玉温霁安 一句话简介:原来她不爱我 立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第1章 第1章 许流玉做了个梦,梦里她见到了多时未见的宁知,宁知带她去见了他母亲宁夫人。 她很恭敬地上前行礼,心中忐忑不已,怕婆婆不喜欢自己。 宁夫人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种沉默让她更加忐忑。 然后便听宁夫人道:“听说你家里,才是六品官?” 许流玉连忙道:“我爹爹是工部郎中,身居要职,也是很受朝廷赏识的。” “嗯,你娘,家里是行商的?” “是,是盐商……”她声音渐渐小下来。 宁夫人道:“我知道,你自以为笼络了知儿的心,便能进得我家门,可你不知,知儿将来是要娶侯门之女的,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有些姿色便想攀龙附凤,可我儿是娶妻,不是纳妾,可不要姿色。” “你……你凭什么说我要做妾!”许流玉气得要哭,转头看向宁知,问他:“宁知,你母亲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 宁知却后退了两步,温声道:“你别着急,我再劝劝我母亲,你放心,就算做妾我也会好好待你的,什么侯门之女,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这辈子只喜欢你!” “你才做妾,你全家都做妾!宁知,我告诉你,我嫁瘸子哑巴嫁老男人也不嫁你了,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许流玉气得大吼,却吼不出来,觉得自己声音小了,再一使力,突然就醒了。 她穿着嫁衣,头上戴着沉重的花冠,手上拿着却扇,歪在楠木雕花喜床上睡了过去。 啊,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她真的嫁给了别人,还是个老男人。 看着身上的嫁衣,一时有些怅然,她努力压下梦中伤心的情绪,看看房中,春喜趴在床边睡着了,奶娘也趴在桌边睡着了,海棠倒还站着,却也在打盹。 夜深人静的,这是什么时辰了? 不是,新郎呢? 许流玉看看床上,喜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着花生红枣一堆东西,她问:“春喜,什么时辰了?” 她这一喊,春喜醒了,其余人也被惊醒了。 然后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什么时候了?姑爷呢? 自下午拜了堂,入洞房喝了交杯酒后姑爷便出去了,毕竟外面有许多宾客要招待,然后整个下午都是宴饮声,宣宁侯府的婚宴,来了只怕有数百人,交杯换盏声直到天黑都没停,陪在房中的婶娘姑子们也都散了,只剩她们等着新郎官到来,等到后面都困了,但现在人呢? 海棠道:“好像是三更了,我刚才听见更声了。” 奶娘反应快,赶紧道:“我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说着便出去了。 春喜起身给许流玉理了理发髻和花冠,问她:“姑娘饿了没?” 许流玉摇头,打了个哈欠:“饿倒不饿,就是困。” 五更起来梳妆,顶着沉重的花冠熬了一天,就是铁打的人也该困了,可新郎没来,礼就未成,现在还不能睡。 春喜说道:“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多,姑爷也位高权重,肯定是被事缠住了。” 说这话,她心里却有些猜疑:就算有事不能过来,也该差人来说一声才是,怎么能一声不响让新娘子等到三更? 总不会是故意的?毕竟姑爷她也见过一次,不苟言笑的,实在不像好性子,心中又另有难忘之人,对这婚事只怕不怎么满意。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怕惹姑娘伤心。 许流玉还想着刚才那个梦,一时有些怔然,又累,便靠在了床柱上,给自己省省力。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是奶娘陈妈妈的脚步声,步子急,但还算轻快,春喜连忙去开门。 陈妈妈进来,说道:“问到了,老侯爷入夜后心悸气喘,家中不放心请了大夫,这会儿大夫过去了,大爷听闻此事,送完客人就赶紧去探望了,已经去了半个多时辰。” 大爷说的就是温霁安、今晚的新郎,温家第三代里,他排行老大。 竟然是这样,春喜问:“是不是严重?” 奶娘摇头:“不知道呢。”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许流玉也问:“那我要去看吗?” 春喜与陈妈妈对视,都拿不定主意。 这是侯府,比许家大多了,规矩想必也多,且今日才拜堂,许流玉还是新娘子,她们也颇有种做客人的感觉。 奶娘猜测道:“这事,去也可,不去也可,就看姑娘的。” 春喜说:“也不知这老侯爷后面会怎么样,之前温家夫人就说婚事尽快办,正好给老侯爷冲冲喜。” 许流玉抬起胳膊,看看身上的龙凤呈祥嫁衣,深吸一口气,冲去一点身上的疲惫,打定主意道:“那就去吧,老人家不好,还是看看为好。” 虽还没见过这位祖父,但因为老侯爷身体不好,这婚事才急办,若是她进门老侯爷身体马上就不好,那也不算什么好事,她还真有几分担心。 她换下嫁衣,摘去凤冠,重新收拾一番,开门出去。 夜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宣宁侯府是三进院子,老侯爷与温家大老爷都在居中的承贤堂,温霁安爹娘也就是温家二老爷一家在左侧春熙堂,右侧丽景堂稍小,被温霁安独享,新房就在丽景堂,陈妈妈和春喜之前来铺床,对侯府有个大概的了解,又让新房中的丫鬟带一路,便到了承贤堂后面老侯爷的小院。 大夫果然在这儿,大伯娘在,公婆也在,听闻她过来,婆婆郭氏亲自从屋内出来,拉起她的手关切道:“好孩子,你怎么来了,这黑灯瞎火的,走这么远。” 许流玉挺喜欢这位婆婆,当初便是她亲自见了自己,决定了这桩婚事,她朝婆婆一笑,又马上带着担心温声道:“娘,我听说祖父有些不好,请了大夫,心里着急,就来看看,不知道是不是合规矩。” 郭氏连忙道:“什么规矩,难为你有这份心。”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里走,“没有大事,大夫施了针,说静养一段就好,别担心。” 郭氏十分欣慰,这儿媳是她一手挑选的,婚事是她一力定下的,在温家三十年媳妇生涯里,这是她做成的最大的一桩事,如今大婚已成,儿媳生得好看,又娇媚温婉,她很欢喜。 许流玉放松道:“那就好,娘也不必担心了。” 郭氏一笑,轻声道:“你父亲在里面,穆声也在里面,这边事大概快了了,待会儿正好让他陪你回去。”说着拉她进屋去。 公公温循在次间,看着大夫写药方,他有腿疾,坐在离床不过几步的一张凳子前,拐杖放在椅边。 许流玉道:“见过父亲。” 温循和气地点点头,没说多的话。 许流玉侧过头,就看见坐在病床边的、她的新婚夫君温霁安,年龄二十九,却已是二品枢密副使,说一句位高权重一点也不过分。 整个房中安静,还带着一点严肃,她只快速掠过一眼,没往他那边盯着看。 郭氏带许流玉去了床边,不由就压低了声音,轻声道:“穆声,流玉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许流玉往前带了两步,让她朝温霁安靠近一些。 许流玉暗暗吸气,站稳,尽量温婉端庄地望向夫君,温霁安也转过头来,看向她这边。 这是温霁安第二次见这位妻子。 橘色烛光下,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圆圆的杏眼,小巧而丰润的唇,此时她换下了嫁衣,卸下了花冠,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头上戴着海棠花珠钗,娇媚、惑人,甚至身上隐隐带着一缕蜜桃香,这样的香料少见,应是费心搜寻而来的。 自上次纳征礼相见后他就知道此女美而自知,且乐于炫耀媚态,但这毕竟是祖父病床前,她如此精心打扮而来,实在是过于轻浮了些。 但此时此境,他不便说什么,便只淡声道:“有心了。” 许流玉没回话,只温顺地低下头。从上次她就看出这位夫君严肃、话少,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在家也端着官架子,总之她还没弄清他的脾性,决定先少说话。 此时床上的老侯爷睁了眼,看向床边,郭氏低声道:“父亲,这便是穆声媳妇,听说您不好,过来探望。” 许流玉柔声开口:“孙媳见过祖父。” 老侯爷点点头,他是开国宣宁侯,虽是卧于病榻,却仍有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威严,有些费力地开口道:“好,时候不早,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 温霁安侧过头来:“祖父说的是,大伯娘、父亲与母亲都先回去休息,我在此陪着祖父就好。” 老侯爷开口:“你也回,今日是你大喜。” 温霁安握着祖父的手:“不着急,待祖父好一些我再过去。” 老侯爷却掀了掀他的手,示意他回去。 郭氏犹豫片刻,小声建议:“要不然……你先送流玉回去?” 洞房花烛夜都已过半,难不成还继续让新媳妇独守空房? 温霁安再次看了许流玉一眼,沉静片刻,回道:“依母亲之言。” 郭氏明显松了一口气。 温霁安说着已站起身来,朝许流玉道:“我送你回去吧。” 许流玉十分乖巧地点点头,又朝床上的老侯爷道:“那祖父好好休息,我后面再来看您。” 话未完,温霁安已经往屋外而去,她连忙跟上。 天早已一片黑寂,只是温家今日办喜事,全府上下灯火通明,这才得了些许光亮。 温霁安往丽景堂走,也不说话。 许流玉在他身旁跟着,想了想,安慰道:“夫君,你不必忧心,我看祖父气色还好,休养之后会很快恢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温霁安轻轻“嗯”了一声,许流玉觉得他大概心情不好,便没再多说。 可是一路走不说话好奇怪,她使劲想,憋了半天,没话找话道:“你们侯府好大,而且你住西南角,娘亲住东北角,那你平常请安不是要走很远?” 温霁安看了她一眼,又“嗯”了一声,末了才道:“是有些远。” 许流玉后知后觉刚才的话容易让人误会,马上道:“不过我不怕远,我乐意多走走。” 温霁安没说话。 许流玉明白了,他是真不爱说话。 罢了,尴尬就尴尬吧,忍忍就到了。 他步速不慢,她也加快了步子,新房没一会儿就到了。 温霁安在门口站定,和她道:“你进屋去先睡下吧,我还有事问大夫,要回祖父那里。” “哦……好,那夫君也早些回来休息。”许流玉说。 温霁安要走,想了想,又回头道:“以后若再去祖父那里,不必再用香料,病中人喜欢清爽。” 许流玉纳闷,不禁闻了闻自己身上,今日出嫁,她的确用了蔷薇水,但一般蔷薇水几个时辰也就淡了,这次的蔷薇水竟到现在还有吗?她怎么闻不到? 但她无意和这位做大官的新婚夫君顶撞,所以也乖乖应下:“好,我知道了。” 温霁安见她回话还柔顺,姑且信她是真听了进去,便点点头,转身走了。 许流玉目送他离开,想着他这种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态度,那待会儿洞房…… 那是一件很难去细想的事,她立刻打住。 此时身体的困倦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转身回屋,琢磨一会儿,决定先行卸妆睡觉,反正他也是这样说的,实在是太困了! 她不认床,新床又舒服,倒床便睡,醒来时是被春喜叫醒的。 又是大清早,她还睡眼惺忪,春喜提醒她,今早得敬茶。 这也是一桩大事,毕竟是第一次见温家长辈,她百般不愿地闭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乖乖下床来。 没办法,她要做个贤惠媳妇。 直到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她才意识到一件事,先看向床铺,再看向春喜海棠:“那个……大爷呢?” 昨夜是海棠值夜,她看向春喜,神色一暗,低声道:“姑爷他……昨晚没回。” 春喜连忙说道:“也许是担心老太爷,就守在那儿了。” 许流玉偏头想了想,摇头:“你傻呀,他们这么大的侯府,那么多人,怎么就缺他照顾了?” 想了想,她略有几分落寞地猜测道:“你们说他会不会是不想入洞房啊,所以故意没来?” 说完看向二人,想寻求二人的答案。 春喜不知怎么说,她当然知道这是最大的可能,可她不敢这样说,怕姑娘难过,没想到姑娘自己倒说了出来。 她劝道:“姑娘别往心里去,毕竟昨晚是意外,而且温夫人是对姑娘好的。” 许流玉蹙眉想了想,转而笑着拍她道:“你放心,这有什么往心里去的,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反正都成婚了,慢慢来就是了,又不急在这一时。而且他没来,倒让我睡个好觉。” 她不想身边人替自己难过。 春喜点头:“是这样的,昨夜都那么晚了,不只姑娘累,姑爷也累。” 时候不早,几人没时间再琢磨这事,还得梳妆打扮,许流玉看看镜中的自己,吩咐道:“给我梳个圆月髻,看上去端庄。”她笑道:“我要做个知书守礼的好媳妇。” 春喜看她如此,心中既宽慰主子想得开,又担心未来的日子,那温家大爷冷淡,竟连洞房花烛夜都能让姑娘一个人过,只怕以后对姑娘更不好。 梳完了头发,时间紧迫,许流玉要出门,却想起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去敬茶吧,温霁安呢?他是陪了他祖父一宿,还是去别的地方睡了? 好在才出门,便有妈妈过来告诉她,温夫人请她去春熙堂,大爷也在丽景堂外等她。 她出门去,果然就见到温霁安站在丽景堂与春熙堂相通的走廊上,站得笔挺,正等着她。 他正当壮年,算是军职,不像少年人那样单薄瘦削,又是内敛沉稳的人,穿一身黑色绣金的深衣,站在那里,有一种威严感。 许流玉连忙快步上前,到他身旁,低声道:“让夫君久等了。”贤妻这事,须时时谨记。 她急步而来,微微带起一阵风,温霁安又闻到了那股夏日蜜桃味。 看来她是真喜欢这香料,也是真阳奉阴违,嘴上说一套,心里做一套。 不过他昨日说的是以后去见祖父不要用香,没说什么时候都不用,也许是她觉得今日与昨日不同。 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一再计较,便没说什么,往前走。 虽是走的近道,却也有些路程,两人都不说话,又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沉默气氛。 许流玉抬眼看看他,不在病床前,他也不再如昨夜那样神色凝重,脸上略松弛一些,便开口问:“夫君昨晚怎么没回房?” 她想,她在关心他。 温霁安转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回道:“祖父临近四更才睡下,我料想你早已睡了,怕打扰,便去了书房。” 许流玉有些意外,马上回道:“多谢夫君体谅,不过以后晚上过去也没事的,我睡眠好,就算醒了也能马上睡下,夫君不用担心吵到我。” “嗯。”温霁安应下。 她一口一个“夫君”,一次次提醒他,他成亲了,娶了一个小自己十一岁的少女。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来得猝不及防,但他知道母亲的想法,她早就着急自己的婚事,又怕如了大伯的意、姑姑的意,让他娶了旁人,这才趁着皇上去避暑,趁着大伯姑姑都不在,以“为祖父冲喜”之名,迅速定下了婚事。 而他,不想让母亲伤心,也就由着母亲了,如今木已成舟,他只盼这许氏能安分守己,侍候好父母便足矣。 她稍有轻浮、莽撞、聒噪,他都能忍耐,总归他去后院的时间也不多。 温霁安继续往前走。 许流玉悄悄转头看看他,心想这人真闷啊,她说了那么大一段话,也可以说十分客气体贴了吧,他居然就“嗯”了一声,一句表示都没有。 也不知是天生不爱说话,还是为人刻薄傲慢。 很快到了温夫人的院子,敬茶也顺利,只是三位至亲都没来,老侯爷昨夜正好病急,一早还在休息,就没过来;温家大伯是翰林学士,皇上近臣,陪皇上去避暑了;温家姑姑瑞王妃也一同去了避暑山庄,不能前来。 敬完茶,温霁安就走了,皇上离京后他留守京城,许多事要忙,不休这个婚假也正常。 许流玉却被婆婆留下了,说要与她一同说说话,用早饭。 待众人离开,温夫人便让她坐,拉着她,细声问:“在府上一切还习惯吧?” 看婆婆的语气、神态,许流玉突然意识到,她问的是昨夜是否一切顺利。 顺利吗,挺顺利的,她睡得很熟。 微愣了一瞬,她回道:“好,好呀……一切都好。”说着低下头去,有些心虚。 虽然婆婆应该是她在婆家的靠山,但她也没想着事无巨细要向婆婆报备。 温夫人笑道:“那就好,穆声一颗心都扑在朝事上,许多时候顾不上家里,以后还要你多担待,多体谅。” 许流玉马上道:“我知道的,娘,他忙外面的事,家里的事娘亲便吩咐我,我替他照顾爹娘。” 温夫人很高兴,这孩子看着娇美,又年轻,却十分懂事。 又说了会儿话,用完早饭温夫人放她离去,她自个儿在温家花园里小逛了一圈,再回去休息。 这一日什么事也没做,只有下午,婆婆让人送来了几样礼品,让她清点了隔天回门,她清点完已是黄昏,才想起温霁安他是不是记得明日要回门呢? 新婚没回房,新婚第二日也早早去了衙署,她觉得有必要和他说一声。 等啊等,等到天黑,才听见前院的动静,他终于回来了,却好像停在了前院,没到后面来。 据她所知,温霁安婚前就住丽景堂,但住在前面院子,后面这间院子一早就是备着的婚房,现在他没往后面来,大概是停在前面了? 等了一会儿,到前面安静些,料想他大概暂时不会过来了,她便往前面院子去。 两座院子都属丽景堂,但中间还隔了穿堂和小花园,距离也不短。 前面很安静,她没拿灯笼,就着夜色,轻手轻脚到了院中,这才看见屋内的灯光。 定远端盘从屋中出来,就见着个女子,正探头往院内看。 什么人,如此大胆,可这人实在过于美貌,赛过天仙,他愣了一下,没敢呵斥。 他忙上前,定睛打量这女子,“你……” 她道:“你是大爷身边的人吗?他可在屋内?我……我是你们新夫人。” 定远顿时怪自己笨,对啊,如此打扮,又如此美貌,当然就是新夫人了! 他连忙道:“夫人,小的定远,确实是大爷身旁侍候的,失礼了,大爷在屋内呢,才用完饭。” 许流玉看看他手上的托盘,心道果然辛苦呢,这么晚才吃饭。 她还没开口,定远马上道:“少夫人是来找大爷?我带少夫人去。” 说着唤人过来,将托盘交给他,自己带许流玉进屋去,在明间道:“大爷,少夫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温霁安已经离了饭桌,坐在次间的书桌旁翻开了文书,闻言抬起头来。 两人还未说话,定远便眼疾手快,迅速退下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许流玉见他关门,愣了一下,心想他干什么呢,自己又不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她上前去,在温霁安书桌对面坐下,关切道:“夫君,很忙么?这会儿才用饭。” 温霁安心中叹了声气,回道:“有一些。” 许流玉欲言又止。 温霁安问:“有事?” 许流玉点头:“我来和你说明日回门的事啊,怕你忘了。” 温霁安还真差点忘了,但她说了,他便想起来了,点头道:“好,我记着,明日一早过去,礼品车马母亲应已备下了?” “备下了,母亲都送我房里去了。” “嗯。” 许流玉还没走,温霁安想起什么,解释道:“今晚还有些事要忙,大概会很晚,所以……便不去后边了,就在这里歇下。” 或许昨夜是有些排斥去新房,但今夜是真忙。 许流玉不知他说这话是真是假,有些探究地看他一眼,半晌回道:“哦。” “那夫君注意身体,早点休息。”说完看看他桌上,眼睛一亮,问:“我嫁妆里有个烛台,镀铜仙鹤亮翅的,和你这房里很配,你要不要?我拿来给你啊。” 温霁安看看自己面前的烛台,回道:“不必了。” “那个烛台真的很好看,放三只蜡烛正好,而且我也……” “不必了。”温霁安有些受不了,打断了她,怕她仍然逗留,又补充道:“你先回去吧。” 许流玉这会儿看出来了,他不只不要烛台,还有点想赶她走的意思。 可是她只是来问他事情,只是好心问他要不要烛台,那烛台她哥哥想要她还不愿给呢! 总而言之,这位新夫君真的很难相处! 她从书桌前起身,说道:“那我走了。”说完,果真走了。 开门离去又给他关上门,在门合上那一刻,许流玉听见一阵叹息声。 他在叹什么,叹她终于走了,还是叹公务很多又很难? 许流玉弄不明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还是想和他好好了解,好好相处的,毕竟是夫妻啊,得过一辈子。 至于今晚就先不想了,反正想不明白。 翌日一早起来,她准备好,便去丽景堂前院等着,奶娘去院内传了一声,温霁安就出来了。 他还穿一身黑色深衣,上面仍是描金云纹,若不是花纹和前日不同,不细看还以为他天天不换衣服。 至于许流玉,她穿了一身橘色襦裙,纱裙轻薄,隐隐能看见肩上的肌肤,加上束腰,丰胸细腰,将窈窕身形显露无余,温霁安不由自主移开了眼,眉头微皱。 许流玉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仍是温婉道:“夫君。” 温霁安又是“嗯”一声算作回应,然后就不再出声,径直往前走。 许流玉随他往前,一直走到门外,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许流玉便想起一事来,和他道:“夫君,我今天用香了,薰衣香料和蔷薇水,可以吧?毕竟今天是回门,我想隆重一点。” “嗯。” 温霁安确实闻到了淡香,似乎有檀香、蔷薇花香,至于那蜜桃香则被这两种香盖着,隐隐才能闻到,混合起来,也是一种淡雅的香。 马车行驶,他端坐在车内,面无神色。 许流玉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在某一次和他眼神相撞后开口问:“就是……你是不是不爱说话不爱笑?” 温霁安抬眼看她,问:“你想我说什么?” “我不想你说什么,就是待会去我家了,你能不能多说几句话,稍微笑一下,要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很不高兴。” 许流玉说完,怕他不爱听,补充道:“主要是我出嫁前,我家有些人觉得你不好,说了你很多坏话,让我不要嫁给你,我就想让他们知道你挺好的,你要是板着脸去我家,他们肯定就认定你不好,我嫁得不好,过得很惨。” 温霁安看着她静默半晌,忍不住问:“说我什么坏话?” 他很难想象出,他这个岳父家能说他什么坏话,他记得岳父是在吏部任职?好像是,因为没留意,所以记不太清。 许流玉马上道:“也不是很重要的话,他们都是瞎说的,只是嫉妒而已。” 温霁安不再问,过了一会儿,回道:“你放心,该有的尊敬和礼节我不会缺的。” 既是去岳家,他便是女婿,是晚辈,绝不会自恃身份,傲慢无礼,这本是该有的修养。 许流玉笑了,露出嘴角两个小梨涡,他的回应让她觉得他多半是天生不爱说话,此时便壮了胆,凑近他,用撒娇的语气道:“那你等一下扶我下马车好不好?然后用饭的时候,你给我夹菜,就好像很宠我,什么事都听我的那样。” 温霁安一听就觉得腻得慌,她自有丫鬟奶娘,也有手有脚,他为什么要做那种表演?不幼稚么? 见他面色不好,仿佛马上就要说拒绝的话,许流玉连忙道:“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你就答应我嘛!” 温霁安神色不豫,露出些许不耐烦,许流玉心生一计,开口道:“你不答应我就去婆婆那里告状,说你洞房那天没回房,昨天也没回房,你对她不满,你不孝!” 昨日她去见婆婆,瞧婆婆眼里的欢喜,明显是不知道他没回房的。 温霁安略带错愕地看向她:“你这是……威胁我?” 对啊,就是威胁你! 许流玉眨着眼睛想了想,意识到这人毕竟是做大官的,出身又好,八成是那种自以为是,吃软不硬的人,便马上软下来,拉住他袖子道:“没有啊,我这不是求你么?求你了夫君,只要你在车上朝我伸个手就行,都不用出力的!” 她用一张清纯又妩媚的脸看着自己,眼中清澈无辜,实在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很不尽人情的人,只好回道:“我会扶你下马车,至于夹菜……”他艰难道:“到时候看情况,我尽量。”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收回胳膊。 实在是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事,也不喜欢这种表演。 许流玉如意了,心里暗叹夫君虽然难相处,不好说话,但万事努力,也还是能行。 这事约定好,其余事就好办了,其实她撒了一点小谎,她伯伯一家倒没有说温霁安坏话,而是说,人家出身好,官职高,年轻时还有个念念不忘的公主恋人,你去了肯定不受待见,日夜以泪洗面。 她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她才没有不受待见,她夫君很宠她爱她,把她捧在手掌心。 所以他只要愿意扶她下马车,这事就成了一半,再给她夹个菜,那就妥了! 到了许家,马车一停,许流玉就小声交待温霁安:“别忘了。” 温霁安心想自己还不至于说话不算话,健忘到这地步,先下了车,然后回过头来。 此时许流玉正好出了马车,温霁安伸手,她便将手放到了他掌心。 小小一只,柔若无骨。 以往她是有些轻快的急性子,现在却极尽优雅缓慢,努力作出贵妇人的模样来。 下车来,门口果然有家中的下人和与堂兄等着,前来相迎,再一看,竟然还看到了大伯。 许流玉很意外,因为当初对这桩婚事大伯是十分不愿意的,他在翰林院做了十年编修,一直想飞黄腾达却不得,后来结识了吏部一位侍郎,那侍郎死了老婆,大伯便将那位年逾四十、三个儿子的侍郎夸得天花乱坠,总想让她去给那侍郎做续弦,她不愿意,大伯便觉得她不知好歹,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 到后来姨妈给她介绍了温家,大伯便说,哪有那么好的事啊,人家是侯府,怎么可能和许家结亲。 直到婚事订了,还说等着吧,他都打听到了,温副使当年是内定的驸马爷,却眼睁睁看着金昌公主和亲北辽,此后十年,弃文从武,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就是为了收复北疆,迎回公主,她嫁过去绝不会受待见的,没有好日子过。 那时他不知说了多少风凉话,现在奇了怪了,作为岳家大伯,竟然主动迎上前来。 她与温霁安上前,她先开口道:“见过大伯。”然后朝温霁安道:“夫君,这是我大伯。” 温霁安拱手,朝许家大伯道:“见过大伯,有劳大伯相迎。” 许家大伯连忙躬身道:“哪里哪里,应该的,翁婿之间何须如此客气。穆声日理万机,军务繁重,可谓百忙中陪侄女回门,这怎么不是虚怀若谷,功成不居?可亲可敬,实在难得。” 许流玉有些错愕,她见到的大伯哪一次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见了她或是她爹爹,总要教育那么一两句,吹胡子瞪眼的,好像他们哪里都不对,没想到他还有如此热情的一面,把温霁安夸得好像皇上下民间微服私访似的! 温霁安温声道:“大伯谬赞了,不敢失礼。” 许流玉向温霁安介绍堂兄,待都见过,才进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一路进去,许家大伯和温霁安说起许家宅子的事,说他如何看宅,如何请人打听,最后打听到这宅子,宅子是如何排布风水,待说到宅子是由曾经赵将军的孙子出售时,温霁安细问道:“是赵仁威老将军?” 许家大伯连忙道:“正是正是,穆声也认识?” 温霁安道:“老将军与我祖父有些交情,只知老人过世后儿孙不成器,败了家业,没想到这宅子也是赵家出售的。” “原来如此,当时年景不好,正闹水灾,赵家急售,有位友人还说愿意帮我再压二百两,我一打听,知道是赵老将军后人,又得知这赵家子孙已经穷得要卖儿鬻女,便说罢了罢了,多出些银子,帮一帮赵家,算是积点德。”许家大伯说。 许流玉在一旁听得窝火,当初买宅子的钱不是她娘拿出来的吗? 只是当时他们一家在扬州,大伯在京城,祖母便让大伯在京城看宅子,最后她娘用嫁妆出了大部分的钱,大伯一家只给了个添头,怎么到现在好像成了大伯买的? 而且大伯之前还说全靠他费了多大劲才能这个价格买到宅子,处处称功劳,现在竟成了他乐善好施。 她不高兴,却不好插话拆大伯的台,便只能低了头白眼。 等到了前院,她才见着爹爹。 温霁安先见过岳父,许父含笑应了一声。 许家大伯马上道:“穆声快进屋用茶,这茶是洞庭山白鹤茶,京城少见,听我那金陵的友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穆声见的茶多,可真要品一品这茶如何。” 温霁安回道:“白鹤茶早有耳闻,只是我也不擅此道。” “穆声必是谦虚呢!”许家大伯说。 这边在说着,许夫人旁边的妈妈已经过来,要迎许流玉去后院同女眷说话。 许流玉见大伯拉着温霁安说茶,话里话外还开始带上堂兄,好像他才是温霁安岳父似的,而她爹呢,本就是温和的性子,此时跟在大伯身后,倒像个陪客。 此时温霁安与大伯说得热乎,她便趁大伯上前领路,温霁安稍落后时,凑到他耳边道:“不要太信我大伯,他就是说你坏话的人。” 温霁安抬头,正好看见许家大伯回望着自己。 他不由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嗯”了一下。 他实在无法面对,这种正式场合,夫妻耳语,还在说场上人的坏话…… 此时许家大伯道:“流玉,你已是大人了,得行事沉稳,别失了体统。” 许流玉道:“不过是和夫君说,我爹为人老实,和他一样话少,让他自便,像是回了自己家。”说着朝温霁安与爹爹道:“那我走了,去找我娘了。” 说完她便走了。 留下温霁安,多少有点尴尬。 但他不禁开始想,这岳家的大伯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其实他今日初见,就能看出这岳家两兄弟的为人。 岳父大概是老实本分的,不太会钻营,也不太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岳家大伯却不同,身为长辈,却出门相迎,还带着儿子,自然是因为他的官职,这样的谄媚他也见惯了,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样的关系,客气寒暄是理所当然,倒还不至于露出冷脸。 而这新婚妻子呢,竟然好像担心他被大伯糊弄了似的。 他心中觉得好笑,又觉得她好像是个很单纯的人。 许流玉一边去后院,一边在想,但愿自己的提醒有用,让温霁安知道大伯都在装模作样、喧宾夺主。 去后院,娘亲,伯娘,堂妹都在,许流玉到来,先与伯娘和娘亲见过,又与堂妹打过招呼,罗氏便欢喜地站起身来,拉她到自己身旁坐下。 “怎么样?在那边还好吗?”罗氏关切地问。 许流玉马上道:“好啊,我头上这只簪子就是婆婆给我的,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你公公呢?还听说你祖父在你们成亲当晚还病了,请了大夫?” “公公很好,不怎么管我,祖父是有些不舒服,请了大夫来就好了。” 伯娘问:“那姑爷想必也是不错的?” 许流玉对大伯一家有意见,此时笑得甜蜜,“是啊,他挺和气的。” 一旁的堂妹许梦玉问:“可是我听我爹说,他在你们成婚第二天就去衙署上值了,一早就去了,朝廷不是有三日婚假吗?他没留在家陪你吗?” 许流玉解释道:“当然啊,他可忙了,二品官就是和别的官不同,比大伯和爹爹都忙,而且那天他还要去政事堂议事呢!怎么能不早点去。” 许梦玉心中厌恶,觉得堂姐就在炫耀她夫君的二品官。 此时许家伯娘道:“那想必他是没什么时间陪你了,你以后倒要习惯,毕竟他有朝廷的事要忙。” 许流玉马上道:“那有什么,他忙他的,以后给我挣个二品诰命夫人,我就在家待着,他们家花园挺大的,我昨天随便逛了逛,半个时辰好像还没逛完。” 伯娘说不下去了,越想越气。 这侄女明明落了空,却又撞上大运嫁去了温家,她女儿哪儿也不差,到现在婚事还悬着,竟没个合适的! 伯娘与许梦玉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剩下许流玉与罗氏母女二人,罗氏才拉着她轻声问:“说实话,他对你好吗?” 许流玉想了想:“还算不错吧,就是真忙,然后话不怎么多。” 别的她就不说了,因为说着也没意思,白白惹娘亲担心,她的事她能解决。 罗氏点头道:“那就好。”说着从屋内拿了一包东西出来,说道:“这是用阿胶熬的药膏,能补气养血,调经安胎,原本我是在你婚前订的,婚前却没到,昨日才到,正好你今日拿回去吃,每日早上蒸开了喝下。把身子养好,争取今年就怀上,回头我再去打听打听那个黄大夫,听说他有宜男药方,再给你一并服下,最好是一举得男,那便好了。” 许流玉点点头,闻了闻那药包,发现还挺香的,问:“这药苦吗?” “不苦,我特地说了的。” “好,我回去就吃。”许流玉乖乖答应。 她们非常清楚,许流玉是高嫁,高嫁不易,早日得子方为立身之本,所以非常期待今年怀孕,明年生孩子,后年得诰命的顺利人生,母子二人都如此想。 等到下午,一家人去宴厅用饭,许流玉又见到了温霁安。 许家祖籍并不在京城,京城就兄弟二人,人口也不多,便同在一张长桌上用饭,这是许流玉预料到了的,她与温霁安坐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吃到一半,她悄悄撞了撞温霁安。 温霁安知道,她在催自己给她夹菜。 此时许家大伯正在说话,夹菜未免做得突兀,等了一会儿,四下安静,他便随手夹了只自己这边的鸡腿给许流玉。 许流玉愣了,怔怔看着碗里的鸡腿,然后又看他。 温霁安莫名其妙。 许流玉已经看到许梦玉朝自己看过来了,好像已经要偷笑。 哪家姑娘会在大宴上啃大鸡腿啊,多不雅,而且会把唇脂弄掉! 为了挽回面子,许流玉马上道:“我才不吃这个。”说着将那鸡腿夹回了温霁安碗中,然后指向另一个盘子道:“我想吃虾,你给我剥一只虾好了。” 温霁安看着她,没马上动。 她着急,在桌子底牵了牵他衣服。 于是他沉默着,去夹了一只虾,然后慢慢剥好,放到了许流玉碗里,这才拿出手帕,将手擦净。 许流玉投桃报李,又夹了只笋片给他,“夫君吃笋片,我们家的薰笋炒得好吃。”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温霁安沉默,垂下眼,假装没看到旁边大伯与岳父探究的眼神,吃掉了那块薰笋。 这都是什么,他就不该答应这种荒谬的表演! 他觉得尴尬,但一直到离去,许流玉都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模样,再到乘上马车,她便不再控制,欢喜地笑起来。 和他道:“你有看见我那个堂妹的眼神吗?好懊恼,像吃了苍蝇一样,我告诉你,其实我和她是死对头,但我爹老要我让她,我好气,今天可算让她吃瘪了,告诉你……” 她凑近他:“她还没订亲,因为她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天天就想嫁得比我好。” 其实她和许梦玉的恩怨还深,但那些不重要,没必要和温霁安说那么多,她便没说。 她接着道:“我大伯也没有很坏,就是总爱以一副长辈的样子教训人,不把我爹娘放在眼里,我就更不必说了,所以我讨厌他,今日他……” “对长辈,理该敬重;对姐妹,理该友爱,家族和睦,才是安宁之始。”温霁安打断了她。 许流玉顿时就想到以前在扬州时爹爹给她找的那个老学究老师,板着脸说话时和这一模一样。 她家挺和睦的啊,但这并不妨碍她背后对大伯一家有些小小的意见。 但她很快道:“我敬重啊,也友爱,只是在他们不敬重我、不友爱我时,悄悄发那么两句牢骚而已,这又没有什么嘛。” 温霁安不再说话,她转移话题道:“不管怎样,我今天欠夫君一个人情,我可以还夫君这个人情,夫君说有什么想要我做的?” 温霁安按了按额头,沉声道:“我没什么要你做的。” 但愿今日的事没有下次。 许流玉回道:“反正该我做的事我肯定会做好的,我知道你又关心祖父,又要忙公务,这样吧,我明日就替你去探望祖父。” 温霁安并不想她去祖父那里装模作样,但祖父平日一个人大概也苦闷孤寂,略一思忖,没有马上阻止。 马车到温家时正是日头偏西时候,两人步入院中,温霁安想起什么,和她道:“我还有些事务,先回前院,你自回后院去。”说完就要往院中去。 许流玉想了想,追上去:“等一等。” 温霁安回过头来。 许流玉犹豫片刻,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开口。 她想问他,今天会不会去新房,以及……是不是该去了? 但确实很难问出口。 就在这时,驰北从里面出来,见到温霁安,急步靠近,说道:“大爷,刚才枢密院来了人,好像是有边关急报传来,要大爷前去商讨。” “急报?”温霁安立刻转身要往外走,待挪步,才想起来还有许流玉,正要开口,许流玉道:“我没事,夫君先去忙!” 那是当然,急报啊,该不会要打仗了吧? 她对朝事完全不熟悉,理所当然,这是大事。 温霁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后许流玉才想起圆房的事……就,再等等吧,欲速则不达。 温霁安到枢密院,才知是漠北边境出了事。 任枢密副使之前,他任岭北安抚使,那里的谷山堡是他一手建起的军事堡寨,用以囤军、练兵,当初北辽因此而问责朝廷,朝中主和派也极力反对,好不容易,谷山堡才建立,好不容易,皇上派人去验收,还算满意,如今却生出意外。 军报称,上月二十七日,北辽有匪徒入境劫掠,杀三人,劫去财资粮食些许,而堡中一名校尉王济,其未婚妻就在这被杀的三人里,为北辽人奸杀。 王济得知消息,悲愤之下策马持刀追出边境,只身闯入敌军大营,杀十三人后安然回境,之后北辽震怒,称王济无故擅闯军营,并杀无辜军士十三人,要求大同府交出王济;而王济的说法,则是北辽军士常扮作百姓入境劫掠,他杀的人正是入境劫掠者。 大同知府不知如何是好,便送出急报向朝廷请旨。 上面说,急报抄送两份,一份送去了避暑山庄,一份送到了京城。 温霁安当然是不愿意交出王济的,替未婚妻报仇,这是情义之本,是每个热血男儿都会做出的事;杀北辽军士十三人,堪称骁勇善战,有这样的猛士是大周之福,怎能将其交给北辽处置?若是那样,大周将失去血性,再也站不起来。 可他怕以徐相为首的那帮文臣会劝皇上交出王济,说什么“从长计议”,此事便一了百了,而皇上……从前对北辽是誓死必诛,如今在北辽吞燕后却有些退却,加之徐相一群人劝谏,极有可能同意交出王济。 想到此,他立刻执笔,奏请此事从缓,须先查明真相,万不能错杀忠勇之士,寒了百姓的心。唯恐皇上不允,又言辞恳切劝谏再三,几乎到了啰嗦的程度,这才落款作罢。 与此同时,前几日关于中书省削减军费的提议也被他否决,上书去了避暑山庄,还没得到回音。 皇上携百官去避暑山庄,留他与赵相守在京城,许多人恭贺他受皇上信任,其实他并不知道皇上的心思,也许是皇上渐渐倾向于继续纳岁币求安稳,不乐意听他分析利弊,“危言耸听”,所以才将他留在京城。 自他进枢密院,的确力主军事强国、频频奏请增添军费,让户部颇有微词,今年正好西南大旱,户部、中书省便以此为由削减军费,可是朝中的强军计划才刚刚开始,若此时削减,不是功亏一篑? 他长叹一口气,不得不暂且放下这两桩事,让人将堆成山的案牍放到自己跟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许流玉特地让人熬了碗解暑的绿豆百合汤,准备待温霁安回来就去献殷勤,结果等到天黑也没等回他,她一边自己喝了那碗绿豆百合汤,一边接受自己今晚也要独守空房的事实。 她已经开始猜测,他是对女人没兴趣,还是对她没兴趣。 但他没有通房,好像也不怎么去烟花之地,所以应该不是她的问题,主要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翌日许流玉先去向婆婆请安,再去探望老侯爷,给老侯爷送绿豆汤,老侯爷话也不多,将绿豆汤搁在一旁也没动,只问了几句温霁安的事,偏偏许流玉也不知道,便只好瞎编,说他忙,但精神倒好,睡得也好,只是惦记祖父,她感念夫君操劳,这才替他来看看祖父。 老侯爷点点头,让她离去了。 她百无聊赖,又不想回去房里待着,便趁太阳不大,去花园中闲逛,逛着逛着,看见小叔子温霁平在池塘边钓鱼。 她马上过去,温霁平听见脚步声,马上要起来给她行礼,她立刻道:“别起来,你钓你的,我看看。” 温霁平笑笑,问:“嫂嫂爱钓鱼吗?” “没钓过,但我小时候挺喜欢钓虾蟆的。”许流玉在他旁边坐下。 温霁平说:“嫂嫂家乡是扬州?江南水乡,应该是虾蟆多。” “对呀,我还吃过虾蟆肉,特别嫩。” “对,嫂嫂可知京城的醉香楼,里面便有虾蟆肉,叫秋水伊人,下次有机会我带嫂嫂去尝。” “秋水伊人?”许流玉笑得停不下来,“这是谁取的名字,虾蟆肉怎么会叫秋水伊人,这个伊人是指虾蟆吗?” 温霁平也笑道:“大概是指,肉很白很嫩?” 温霁平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连忙住嘴,许流玉仍然止不住地笑,笑着笑着,突然道:“你在调戏嫂嫂吗?我要去告诉你大哥。” 温霁平连忙道:“没有没有,一时嘴快,我向嫂嫂赔礼。”说着又要起身,许流玉回道:“算了,你日后带我去吃秋水伊人吧,你请客,这事就算了了。” 温霁平这才知嫂嫂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笑道:“请便请,今日就能请。” 许流玉倒想吃,但一想,就她和小叔子,也没旁人在,不合适,而且她才刚进门,不好马上出门去下馆子,怎么也得安心在侯府后院乖乖待几天再说,便说道:“以后吧,以后等你大哥有时间,一起。” 温霁平有些讶异,随即才笑笑:“好。” 说着鱼线有动静,两人都不说话屏住呼吸,他等待片刻,当机立断拿起钓钩,发现钓起来一只手掌长的锦鲤。 “是锦鲤?” “是,这池塘里锦鲤和鲫鱼翘嘴白条都有。”温霁平说完补充:“锦鲤是家里养的,别的鱼苗是我悄悄放的,但管家还以为是它自己长的。” 说着他将鱼钩上的锦鲤取下来,放进桶里。 “可是锦鲤能吃吗?”许流玉以为他会放生的。 温霁平回答:“能吃,我试过,但不好吃。” 许流玉不由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位神奇的小叔子,他居然连锦鲤都吃! 显然他不是没鱼吃而吃锦鲤的,他就是闲的! 许流玉叹为观止,虽然她也很好奇锦鲤的味道,但总觉得吃这东西怪怪的,下不去嘴。 她问:“那你这条也是拿回去炖吗?不是不好吃?” “不炖吧,但也不能放。” “为什么?” “锦鲤是半条神仙鱼,和龙王有交情,你要用鱼钩划伤了它又放生,它就会去向龙王告状,从此你就再也钓不着鱼了,所以得杀鱼灭口,这样它就告不了状了。”温霁平一本正经道。 许流玉觉得有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这锦鲤还怪好看的,都没长大呢。”她说。 温霁平道:“要不然送给嫂嫂吧,祝嫂嫂富贵吉祥,嫂嫂可以养起来。” 许流玉看着鱼儿,觉得新鲜,再想她要是不要,说不定温霁平拿它去炖了,便答应下来:“好啊,我去拿个盆来。” 说着就跑回丽景堂,找了个盆来将鲤鱼倒了进去。 温霁平仍然在钓鱼,她闲来无事,去摘了几只荷花和荷叶,等她摘完,正好太阳大了,温霁平也要回了,他今日的收获唯独只有一只锦鲤,已经送给她了,据他说是这池塘里鱼不多,等后面阴雨天他去外面湖里钓,钓到鱼了送给她炖汤喝。 许流玉说“好”,等他走了才想起来一件事:这池塘里不是他们自己养的鱼吗?池塘都钓不到鱼,难道还能在湖里钓到? 嘿,这小叔子可真有意思。 她拿着荷花和锦鲤回去,又找来一口小小的浅缸,将锦鲤和荷花养了进去。 缸里放了锦鲤,得要地方游动,便放不了太多荷花,想了想,寻了个养水仙的白瓷花盆,将多的荷花带上,一起拿去温霁安的房间,注上水,摆好荷花,放在了他书桌上。 她想得挺好,等温霁安回来,看见荷花,便会想起他还有个成了婚没圆房的妻子等着他,心旷神怡之下,就来新房了,哪想到这一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第二天起来去前面一问,才知他竟彻夜未归。 她憋不住了,决定今天抓住他,好好问一下。 哪里想到,今晚他又是迟迟不归。 她让春喜时不时去看看前院的动静,以一种不抓到他人不罢休的态度,料想他也不至于连续两天都不回府。 终于,入夜时,春喜急匆匆回来,告诉她温霁安回来了。 许流玉马上起身去前院,走出两步,又回过身来在镜前照了照,确认美貌如常,这才端上一碗银耳莲子百合汤,去了温霁安房中。 结果那定远告诉她,他去探望老侯爷了。 也行吧,毕竟孝顺为大。 她便将汤羹放在桌上,自己坐下,等在了桌前。 温霁安并没有在祖父房中待多久,祖父问起军政之事,他也并未多说,那王济案闹得大,唯恐祖父忧心,不便多说。 所以他就关心一二就回来了,想起朝中事,只觉胸中沉郁,还想着要怎样救下王济。 进门时,却看到一名女子在他房中,是他的新婚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许流玉坐在桌旁,转过头来,认真看向他。 他进屋来,问:“过来有事么?” 许流玉贤惠又客气道:“夫君日日操劳,我却帮不上忙,所以给你送了汤来。” 温霁安看看那碗银耳莲子百合汤,回道:“多谢。”顿了顿,又说道:“我稍后喝。” 说完去向书桌,许流玉问他:“你看到那盆荷花了吗?” 温霁安之前回来就看到了,问了定远一声,说是她送来的。 他“嗯”了一声。 许流玉走到书桌前,坐下道:“我昨日送来的,当时是刚摘的,可你没回来,今日都有些蔫了。” 温霁安看向面前的荷花,一朵盛开的花带了几分枯萎之气,另一只花苞却是初初绽放。 这大概是花园里池塘的荷花,白中带粉,亭亭玉立,有一种清新不妖娆的美。 花园里就有荷花,可今年以来,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好好看荷花。 他道:“现在也好看。”说着坐了下来,已经伸手准备去拿面前的文书。 许流玉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今天会去新房吗?” 温霁安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他。 许流玉咬着唇,带着小心与委屈,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不愿意回房,不想碰我,不想看见我,你是被你娘逼着成婚的吗?” 她的话将温霁安问住了。 的确婚事是母亲定下的,她也不是他想象中妻子的模样,他见到她时为时已晚。 但要说他不愿意回房,不想碰她,不想看见她,倒也不至于。 既然娶了她,二人就是夫妻。 他回道:“没有不喜欢。”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这婚事不满,也不想看见我,所以故意不回房,准备让我当个摆设。” 温霁安解释道:“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那……可是你一直不回房,我就会觉得你是不是故意晾着我,或者……身体方面,有些不好。”许流玉本着坦诚相见的原则,说的都是心里话。 温霁安顿住了,神色微怔,不由轻“咳”一声,半晌才道:“你多想了,我……”顿了顿,抬起头来:“今晚我早点回去,和你圆房。” 确实是他不应该,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他不该将圆房之事拖延至今。 这下却轮到许流玉错愕了,想到她嫁妆箱底画着这样那样的避火图,她顿时红了脸,马上起身道:“我……我就是问一问,也不是着急,夫君若是忙,就先忙着,我先走了。”说完不待他说什么,头也不回就快速出门去了,竟像逃似的。 看着她的背影,温霁安不由又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今晚定是要圆房的。 只是他的确有公务要忙,此时便认真看起文书,忙到戌时,天色见黑,便去了后院新房。 这里是许家来布置的,里面都是妻子的嫁妆,入门便是个大大的青釉刻花梅瓶,上面插着迎春象生花,栩栩如生;秋香色幔子,里面次间小桌上也放着花瓶,插着山茶花,好像就是外面园中的;里间门口有一只花几,上面放着个浅缸,竟养着一尾锦鲤,旁边也放了两朵荷花,一片小小的新鲜的荷叶,十分生趣。 而她已沐浴好,着一身胭脂色的寝衣,方才在梳妆台前与丫鬟说着什么,此时见他进来,丫鬟们都低下头,她也坐去了床边。 他进屋去,朝丫鬟道:“给我备水,你们便可退下了。” “是。”丫鬟便下去了,温霁安看看床边的妻子,她正抬眼看他,见他看过去,又迅速移开了双眼。 现在的她,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和刚才那个直接问他是不是身体有问题的女子像是两个人。 他不禁莞尔,朝她道:“我先去沐浴,不必人侍候,你先休息就好。” 许流玉没说话,她也没想侍候他,因为她忙着紧张。 真的好紧张,早知道她就不和他说圆房的事了。 可是不圆房也不行,事情进展到这里一切都是没错的,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点下刀,早死早超生。 待他进后面的浴房,她便深吸了一口气来缓解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是没一会儿,反正她感觉不到时间,他出来了,拆了发冠,穿着寝衣,烛影里显得身形特别高大,他往这边走来,她就别开了目光。 想了很久她待会儿要做的事,好像也没什么事,就……躺着就行。 可是她心都快跳出来了。 温霁安到床前,坐到了她身旁,两人都能感觉到这小小卧房里的尴尬。 他问:“你养了一条黄鲤?” 一说话她就不紧张了,马上回答:“是啊,那天我见二弟在钓鱼,他钓上来这只黄鲤,也不放生,说送给我,我就带回来养起来了,它吃豆腐和高粱,还吃麦麸。” “嗯。” 温霁安用一个字终结了谈话。 许流玉此时脑子有点打结,一时想不出来话。 如此坐了一会儿,温霁安缓缓转头,看向她。 她立刻低下头去。 他便伸出手,将她手牵住。 上次回门牵过,此时再牵,却仍忍不住感叹这手的小巧柔软。 其实扪心自问,他真的没有避着圆房吗? 这几日忙是一回事,但避也是真避,不为别的,只是觉得不熟。 但他到底是个男人,眼前的女子也已是他妻子,虽是美得张扬娇媚,但到底是美的,此时身上着着单衣,露着窈窕身段,烛影摇红,共坐床前,他也不至于毫无感觉。 她低着头,屏着呼吸,一眼也没看他。 他倾下身,开始试探着亲吻她。 许流玉忍不住后轻轻躲了躲,他追上去,触到她的唇。 四唇相贴,柔软得不可思议,呼吸交缠,是最近的距离。 他的吻落下,又离开,再次落下,在她又忍不住往后躲时伸手揽过她,意图将她禁锢,然后一掌贴向她腰间,隔着轻薄的一层布料从后面移向前面,手掌能感觉到寝衣里面,抹胸的边缘。 然后他就将手探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许流玉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他,喘着气可怜道:“我……我紧张……觉得和你不熟,要不然你还是去忙你的公务吧,其实我也不着急。” 温霁安没想到情致渐浓,竟被推开。 这让他怎么办呢?虽然他已经迅速准备好,但总不能逼她。 他没开口,她便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新郎官不回新房不对,新娘子拒绝圆房也是不对的。 她突然想起一事来,问他:“你手上有那个‘合欢散’吗?如果有,你可以给我吃一颗。” “合……欢散?”他目光一沉:“你从哪里听来这个?” “大家都知道啊,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就你们枢密院那个都承旨,用合欢散迷倒他下属家的寡妇,说了要娶人家,却又娶了别人。听说那个合欢散很有用,事情结束,记都不记得。” 温霁安皱眉,半晌无言。 枢密院的确出了一桩丑事,就在上半年,一位属官的遗孀竟去御史台告状,告枢密院都承旨强|奸良家妇女,御史台犹如恶狼闻到肉味,迅速接了状纸查办,最后查出那都承旨与下属遗孀有染,两人还猎奇,用一种名叫“合欢散”的药助兴,据说此药服下后便浑身发热,欲|火焚身,且能体会极致快感……但因为两人后面闹翻,那遗孀便诬告都承旨强|奸,可御史台给出的这结果百姓却不信,觉得是官官相护…… 总之,由于此案过于风花雪月,百姓对此津津乐道,讨论了大半年,甚至很多瓦肆茶馆都将此事编成书,绘声绘色从早讲到晚,让枢密院风评一落千丈,害他也遭皇上一顿训斥。 哪里想到,竟连他这个新婚妻子都听到了,还大言不惭找他讨药! 他哪有那种药,而且她是他妻子,用那种药像话吗! 温霁安觉得自己先前的士气都被这一通离谱要求浇灭了,开口道:“那不是什么正经药,我没有,也不许再提,关于那些坊间艳谈,你最好也少沾染,这样不好。” 他说完叹了一声气,良家女子,哪里能听那些,但愿她只是当故事听而已。 “我就是去听了些说书而已,所以这些事都是真的吗?那个李贞娘是诬告还是真受欺侮?是你们官官相护吗?我听说这事最后还是枢密院压下来的,打断李贞娘父亲一条腿,威胁李贞娘再声张。”许流玉将自己最关心的事问了出来,自从和他订亲,她就想着要找机会将这事问清楚,她疑惑好久了。 温霁安不得不马上澄清:“绝没有,天子脚下,清明盛世,枢密院还不至于如此无法无天,那李贞娘父亲是酒后自己摔伤腿,与枢密院半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皱眉看着她:“此事官府已经声明是诬告,不可再造谣什么‘官官相护’,再说你也读过书,身为官眷,不可做那长舌妇人,说长道短,若有时间,可多陪陪爹娘,看书练字都可,也能修身养性。” 许流玉不说话了,心里有些不高兴。 小小一件事,不说就罢了,还教训她一顿。 什么呀,问个事就说她是长舌妇,那他枢密院的官员还欺负良家妇女呢! 许流玉心想不说就不说,有机会她找别人打听去! 她道:“但我不爱看书,我还是去陪爹娘说话吧。” 说完挪开一段,与他拉开距离,然后坐到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他:“你是就在这儿睡,还是回前院去睡?” 所以大半夜的,中断了圆房,她还准备将他赶去前院睡吗? 温霁安觉得她是真的过于猖狂了些。 他微沉了眉眼,也上了床,回道:“就在这儿睡。” 许流玉就往后退了两步,挪到了床里侧,将位置留给他。 他吹了床边的灯,躺下来。 这会儿,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蜜桃味。 他转过头去,在夜色中看着她小小的脸蛋:“夜里还用蔷薇水?” 据他所知,蔷薇水产自西域,最初还是贡品,只有皇室可用,如今商路繁荣,许多商铺也能买到,但并不便宜,就算大户人家也就是重大日子才用些许,日日用的极少,夜里还用的更是没听说过。 许流玉疑惑:“什么蔷薇水?我娘就给我一瓶,我就成亲那天用了,回门那天都没舍得用。” “那你身上的香味?” “身上的香味?”许流玉想了想,“你说的是面脂?还是澡豆?你闻到了?这次买的面脂好像没有很香啊,澡豆倒是桂花味的,但香味散得很快,从浴房出来就没了,我是没闻到,你能闻到?” 温霁安并不想和她谈论面脂或澡豆的香味,便道:“没什么,睡吧。” 许流玉还想问他是不是喜欢澡豆的香味呢,可以试试她的,如果喜欢,她可以把她的给他用。 结果他竟然说没什么,让她把一番好意憋在了心里,这人怎么这样。 当说话声停下,就显得过于安静。 她又开始不适应。 想到刚才的事,还有些歉疚,便柔声道:“等我多和夫君相处几天应该就不紧张了,我保证,两……一个月之内吧,我们再圆房好不好?” 温霁安想,半年又如何,反正他不急。 “不着急,再说吧。”他回。 许流玉觉得有时候他比较难相处,有时候又还挺好说话的,既然他说不着急,那她就心安了。 她问:“夫君,你每日早上什么时候起来?” “拂晓。” “那么早……那,你需要我起身侍候你吗?就帮你穿衣,给你梳头?娘让我不必每天去请安,但我还是去了,只是没有太早,我怕打扰娘休息……” “不需要。”温霁安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不愿早起。 许流玉却觉得自己是真心要侍候他的,因为他每天忙公务也很累,但他既然明白这样说,那当然就不强求,毕竟她还年轻,觉自然是比他多一些。 她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汤?今天的银耳莲子百合汤你喝了没?好喝吗?” “都行,睡吧。”他回。 他这样一说,许流玉便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人现在不想说话了,她乖乖应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侧身背朝他睡下。 她一动,又有一股微香传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温霁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 他以为自己并不是重欲之人,对这事也没那么热衷,但显然身体不是这样想的,比心理平复得慢。 许流玉睡相还算乖巧,但她很会夺被子,不露痕迹地就裹了一圈被子在身上,好在正是夏日,这薄被不盖也罢,温霁安睡在原位,没理睬,由她去了。 等到天亮,他便提前起身,在院中练了一会儿刀法。 枢密院虽掌军事,却是文官,因为是文官,所以他刻意习刀法,练骑射,如此才能让那些武人信服,他的骑射比得上许多骑兵。 他在外面练了半个多时辰许流玉才醒来,温霁安进屋时,许流玉正梳妆。 春喜整理着床铺,将床铺翻来覆去地看,又奇怪地看看许流玉,正要开口说什么,见温霁安进里间来,又闭了嘴。 流了一身汗,温霁安去浴房清洗一番,听到外面丫鬟压低了声音,在问许氏话。 “姑娘,昨夜可是圆房了?” “圆了啊。” “那……还,还顺利吧?” “很顺利。” “可……我看这被褥……” 这时许氏可能意识到什么,回道:“你一个小丫头问那么多做什么,昨晚第一次,大爷他也很累,就随便圆了一下,后面说吧,不着急。” 春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主子的话,浴房的温霁安也不知道丫鬟会怎么理解她的话。 这话听来听去,都好像责任在他。 算了,只是小事,不必理会。温霁安如此劝慰自己。 他出门时,春喜已抱了床褥出去,虽然干干净净好像不用洗,但就假装要洗吧。 温霁安眉目沉着,当不知道这事。 许流玉梳完了妆,让人将早饭端上来,她闲着没事会去看婆婆,但都是吃了早饭再去。 早饭是水晶虾饺,小笼包,两道小菜,两样糕点,粟米红枣羹,许流玉自己却多出一样,是用小碗装的似药膏的东西,黑黑的小半碗,她拿了勺子喝。 温霁安看了一眼,问她:“这是什么?” 许流玉见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回道:“阿胶膏。” 怕他觉得自己吃独食,解释道:“回门那天我娘给我的,之前找老大夫订做的,专门给女人补气养血,调经安胎的。” 温霁安微怔:“安胎?” “对啊,怀孕了就帮助安胎,没怀就帮助怀孕。” 温霁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晚她将他推开了。 所以她要怎么怀孕,喝阿胶膏生小阿胶吗? 温霁安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温霁安去枢密院了,许流玉去向婆婆请安。 去春熙堂,正好弟媳程曦和小姑子温采月都在。 温采月坐着,程曦正站在一旁给婆婆郭氏面前奉上一杯茶。 见到她来,郭氏亲昵道:“流玉来了?快来坐,喝茶。” 程曦轻唤了她一声“嫂嫂”,温采月也叫了“嫂嫂”。 许流玉笑着应了,她爹原本是老幺,一般都是她喊别人哥哥姐姐嫂嫂,如今嫁给了温霁安,竟成了大嫂,还有些不适应。 程曦与温采月两人她都见过,但没认真说过话,还不太熟。 本该是温馨欢喜的气氛,但她坐下后就觉得怪怪的,再一看,所有人都坐着,就弟媳一人站着;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有弟媳面无表情。 此时郭氏吩咐:“老二媳妇,再给你嫂嫂上杯茶来。” 程曦去倒来一杯茶,放在了许流玉面前。 许流玉不知程曦年纪,但看上去不会比自己小,此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多谢妹妹。”朝她露了个友好的笑。 原想顺口让她也坐,但悄悄瞟了眼婆婆,保持了沉默,这儿婆婆最大,还轮不到她发号施令。 程曦看不出喜怒,淡声道:“嫂嫂客气了。” 郭氏没看程曦,只看她,问道:“你尝,看你能不能尝出是什么茶?” 许流玉尝了一口,笑道:“这可难不倒我,这是荷叶茶,但好像……还加了点什么,山楂吧。” 郭氏笑,回道:“加了山楂和决明子。” “我就说,这个好,荷叶清凉解暑,山楂开味,决明子清爽,夏天喝正好。” 郭氏说道:“子明有心,怕我因天热不思茶饭,便弄来这茶给我喝。” 子明便是温霁安的弟弟温霁平。 许流玉说:“娘亲有两个儿子,正好一个在朝廷做事,可以给娘亲挣诰命,一个陪在娘亲身边,心善孝顺,我以后若有娘亲的福气就好了。” 郭氏拉着她道:“你自然有这一天。”说着温声问:“穆声平时忙,你便劝劝他,他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一男半女呢。” 许流玉微窘,还没说话,便听郭氏继续道:“说起来,叫我怎能不愁,两个儿子,却连一个孙子也没有,穆声好歹是才成婚,子明却……” 她不说话了,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点二媳妇程曦。 程曦在一旁平静站着,面无表情,倒是许流玉自己尴尬起来。 她开解道:“娘亲面相和善,下巴圆,唇色红润,证明晚景好,才不会愁没孙子呢。” “你这说的,你还会看相?”郭氏问。 许流玉说道:“我不会,听我娘说的,她最爱去紫霄宫求卦算命,那儿有个老道会相面,什么……牛怕阴阳角,人怕吊斜眼;男人嘴大吃四方,女人嘴大吃家当……娘亲是富贵相,还是白里透红桃花面,当然是福气人。” 郭氏高兴了,扶了扶她的肩:“你呀,看脸上倒有些肉,身上却瘦。”说完朝程曦道:“不如这样,你嫂嫂才成亲,人又年轻,须得养身体,你就每月备一份燕窝送去她院中,也好让她调养调养。” “娘不用啦,我……” 许流玉正要拒绝,程曦道:“娘亲,新妇进门便单独备燕窝并无先例,且燕窝如今价格也不低,此事儿媳作不得主,还得问过大伯娘。” 郭氏脸上的笑散了一些,嘀咕道:“一点燕窝罢了,当初采英说是身子虚,你不是专程给她拨了银子炖参汤?如今到了你亲嫂嫂,便不行了?” 程曦道:“不是不行,是儿媳做不了主,若嫂嫂也是身子虚,想必大伯娘也会同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郭氏叹息一声,“罢了,既如此麻烦便算了。”说完安慰许流玉道:“没事,待日后我亲自去和你大伯娘说。” 许流玉马上道:“娘亲,我真不用,昨日回门我娘给我带了好多阿胶膏,我在喝那个呢,听说可以美容养颜,要不然我给娘送些来?” 郭氏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我这把年纪,还养什么颜?” “怎么不能养颜?娘肤色好,还生了双丹凤眼,娘可知您这种眼睛是最难得最好看的?眉毛的话……我觉得娘画秋波眉会好看。” 郭氏疑惑又有些不好意思:“秋波眉?上次倒见穆声她姑姑画过,我身边丫头手笨,画不好。” “我会呀,要不然我来给娘试试,若是好看,我教红霞姐姐。”许流玉说。 郭氏高兴,两人便要去梳妆台。 许流玉准备问程曦要不要学,程曦却已开口:“娘,嫂嫂,我还有事,便先下去了。” 郭氏看她一眼,没回话,程曦已自行行了礼,离去了。 郭氏一副不喜的模样,转而又欢喜地朝许流玉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手巧的,我就说看你的绣品便觉得不错。” 许流玉一边笑着,一边悄悄看一眼屋外,程曦已经走远,往院外而去。 离了春熙堂,程曦身旁的丫鬟松溪不悦道:“二夫人这是存心轻慢姑娘,那许氏果然是商贾之家出来的,一张阿谀奉承的嘴,有她哄着,夫人日后只怕对姑娘更不满。” 程曦道:“她是大少夫人,不可背后议论。” “是。”松溪叹了口气。 春熙堂内,许流玉给婆婆画完眉,又陪婆婆说了半天话,才回自己院中,路上正好看见程曦自承贤堂往春熙堂而去。 她马上上前,带着笑唤了她一声:“妹妹,你是去见大伯娘了?” 程曦抬头:“是。” 许流玉知道温家执掌中馈的是大伯娘,帮手则是程曦,便问:“你每日都很忙吧?” “有一些。”没等她回话,程曦很快道:“嫂嫂慢走,我便先回去了。” 许流玉主动让到了一边。 程曦头也不回离去了,看着她的背影,许流玉若有所思。 原来她以为温家特别简单,父辈两兄弟,平辈两兄弟,婆婆性情又好,如今看来,好像还不是这么回事。 好容易等到日落,温霁安回来,却得知他有客人还得在前院接待,许流玉只好回去,再来时已是天黑。 他房里燃着蜡烛,人却不在屋内,而是在院中来回走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许流玉过去,问他:“夫君,你忙完了吗?” 温霁安回过头。 问她:“有事?” 对他来说,永远就没有忙完的时候。 许流玉看看周围,靠近了些,低声问:“你怎么不回新房去?” 温霁安昨日是特地放下了公务去圆房的,既然不能成事,今晚确实没打算过去。 他回:“还有事要忙,今夜就不过去了,你先去休息吧。” 许流玉试探地问:“你还是生气了?因为我说紧张。” 温霁安清了清嗓子,不得不替自己正名:“没有,是真忙。” 许流玉盯着他看,琢磨一会儿,他昨晚就没露出生气的模样,今天应该更不会,大概真不是生气。 姑且相信他了,便道:“但你可以忙完了去后面睡,也可以去后面忙。” 温霁安看向她,在想她是什么意思。 昨夜紧张,今夜就不紧张了吗? 他问:“不是说不熟么?” “那……难道你一定要那个才愿意回房吗?就是因为不熟,才要慢慢变熟啊,你白日忙公务,晚上忙公务,那不是永远也不熟了嘛……” 温霁安无言以对。 她又靠近他,低声道:“再说我有事情要问你,很重要的事情。” 一双杏眼斜看他,带着娇嗔,显然是在撒娇,温霁安叹了一声气。 他转头吩咐:“定远,替我把灯熄了。” 然后就往后院走,许流玉立刻跟上。 待回了房,关上门,许流玉便问他:“夫君,娘是不是不喜欢弟妹啊?” “为何这样问?”温霁安一边问着,一边去书架上找书,之前布置房间时,他有些旧书也放在了这里。 许流玉将今日早上的事说出来:“我今日去给娘请安,弟妹也在那里,可娘只让我坐,不让弟妹坐,还让弟妹给我倒茶……” 她看见温霁安看着书架上的书,便停了话头,过来看向他,“你在听吗?” 温霁安回看她一眼,转而抽出一本书:“在。” 许流玉便继续说,说完整个始末,最后道:“我觉得娘是不是在故意用我来刺激弟妹,可是为什么呢?弟妹看上去也不像很刁钻的样子,她们是不是关系并不好?还是说,娘就是怪弟妹没生孩子?” 温霁安并不知道弟妹和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他回:“你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我当然知道我做我该做的事,可如果娘这样干,显然弟妹会讨厌我呀,而且如果娘希望我能帮她一起打压弟妹,那我如果不这么干,娘生气了怎么办呢?”许流玉说。 “母亲不会那样。”温霁安道。 说着拿了书回到床边。 许流玉觉得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急道:“但我肯定要知道你们家的事呀,要不然我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懂。” 温霁安按了按额头,回道:“对于她们,我也不知。” “你不知?” “我没有太多时间在后院。”温霁安说着,将书放下,和她道:“我先去沐浴了。” 说完便脱下外衫,去往浴房。 许流玉不高兴了,朝他瞪眼道:“你不能这样事不关己,我除了问你没人问了,你不怕我在你家过得不痛快,就天天发脾气?” 温霁安顿了顿,回过头来,和她道:“弟妹是我大伯娘外甥女,她与子明的婚事是大伯娘做的媒。” 说完这话,他就去浴房了,留许流玉独自琢磨。 所以大伯娘是弟妹她姨妈,又受大伯娘之托掌着家务事,两人关系亲近,却和婆婆不太亲近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也不太在意婆婆喜不喜欢自己,因为她有自己姨妈做靠山? 那么,婆婆和大伯娘关系不好吗? 等温霁安出来,许流玉便问他:“那娘和大伯娘关系怎么样?当初二弟与弟妹的婚事,娘同意吗?还是说娘有别的人选?还有一件事,二弟与弟妹是什么时候成的婚?去年还是前年,怎么他们还没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温霁安很不适应和人聊这些,尤其是讨论别人为什么没孩子。 而且她已经脱衣服上了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浅黄色寝衣,透过寝衣,还能看到里面粉色抹胸的轮廓。 他稍偏过头,坐上床,将先前找来的书翻开,过了一会儿,回答:“子明与弟妹是前年底成婚,孩子自然是有早有晚。” 其余的,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许流玉又想了想,说道:“我突然觉得,大伯娘应该不会喜欢我。因为弟妹是大伯娘的人,娘不喜欢她,那我是娘挑的,也算是娘的人,大伯娘就不会喜欢我。 “但娘的势力好像不如大伯娘啊……” 温霁安看向她:“同是一家人,为何还论起势力来?你为新妇,二位长辈都须尊敬。” 许流玉立刻就意识到他不高兴了,不喜欢自己这样说。 于是她马上回:“我没有不尊敬二位长辈啊,我是在想该怎么尊敬,就怕哪里做得不对,所以才要问问你嘛。” 她又开始撒娇,温霁安叹了声气,耐住性子道:“大伯娘能干,性情强硬,但并不是刻薄之人;娘也许偶有不忿,但性情随和,也青睐你,你不必担心。” “哦。那要是大伯娘刻薄我,你会帮我吗?” 温霁安看向她,见着她那双带着水泽的杏眼,那副千娇百媚、极易引起男人占有欲的脸庞,缓缓回过头,一边看着手上的书,一边回道:“若不是你存心惹事,我会帮你,若是,便不会。” 许流玉笑道:“我怎么会惹事,我最乖的了,你早说你会帮我,我就不用担心这么久了。夫君,你真好,我嫁你果然没嫁错。” 温霁安不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早点睡吧。” 许流玉睡了下来。 温霁安还没睡,低头看着书,没一会儿,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 不知怎地,他忍不住低头在她颈间闻了一下,又是那股淡淡的蜜桃香味。 此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股散不去的蜜桃香不是什么香料的味道,而是她的体香。 他从未闻到有人身上如此香。 头上一缕头发垂下,掉到她颈间,扎到了她,让她微微动了一下。 他便直起身来,继续看手上的书。 翌日早起许流玉正梳头,丫鬟秋菱端了阿胶膏从外面进来,在屋内没看见温霁安,问:“大爷不在这儿吃吗?” 许流玉回道:“好像是有事,去前院了,或者是已经出门了。”主要是今天她起得晚,并不知道。 秋菱便说道:“今日去炖阿胶膏,不过是要口锅,厨房的人便推诿,一副不耐烦模样,还说些酸话。” 春喜听后问:“前几日不还好么?” “谁知道怎么回事,单为这个开咱们这儿的小灶又太浪费了些。”秋菱说。 的确是这样,春喜想了想,低声朝许流玉道:“姑娘,厨房好像是二少夫人在管。” 这意思很明白了,也许就是程曦有意针对。 许流玉觉得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确实有这个动机,但昨日看程曦又好像不是这样的人,一般人背后使坏,明面上就和蔼可亲;明面冷淡,背后一般不屑于使坏。 她说道:“你看是谁在管着锅灶,这几日再炖绿豆汤,就各分一碗,还有房里的梨,大概是吃不完了,你再去就每人分一个,吃人的嘴软,料想她们也不会再多话。” “诶,好,我知道了。”秋菱说。 海棠过来给许流玉画眉,许流玉突然转眼看向她,海棠连忙拿开眉笔,说道:“姑娘别动。” 许流玉立刻道:“我想起来了,娘那边的红霞好像对画眉很有兴趣的样子,我今日去请安就带你一起去,让你教红霞画眉,以后你便常和她往来,关系好了,找她打听一下娘是不是和大伯娘有芥蒂,是不是不喜欢程娘子。” 海棠点头:“好,我见她性情温和,应该能合得来。” 温霁安让许流玉没事多读书,许流玉却是静不下心来读书的,她想出去玩,可惜作为侯门新妇,若没有合适的机会,她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乖乖的。 所以更多的时候,只是在花园里闲逛。 后来她发现有一个人也和自己一样闲,那就是小叔子温霁平,因为她又看到他在自家池塘里钓鱼。 许流玉一边感慨他是真闲,一边又坐了过去,比他更闲地坐在旁边看。 她看了小半个时辰,温霁平连锦鲤都没钓到。 他叹了一声气,“算了,我去宜春园钓。” 一边说着,一边收竿。 许流玉一听他说宜春园就来兴致了,问他:“宜春园还能钓鱼?” 温霁平说道:“我和园里管事关系好,钓几尾鱼有什么关系。” 宜春园为皇家园林,若无庆典,不限官宦庶民,皆可游玩,许流玉去过两次,知道这时候宜春园的荷花和萱草开得最好,而且宜春园旁有家卖白玉糕的,那白玉糕用山药茯苓糯米做成,尤其好吃,是她最爱的糕点之一。 她几乎就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可是新嫂子和年龄相仿的小叔子一起出去,怪怪的,她一想,说道:“我也想出去,要不然我去叫了采月,和你一起出去?” 温霁平随口就答道:“好啊,就是采月不爱出门,八成不愿意。” “那我去叫她!”许流玉话未说完就往春熙堂跑。 温采月必须得去啊,只有她去,自己才能去。 许流玉去温采月房中时,她正在做绣活。 见她来,有些意外,放下绣活,起身道:“嫂嫂。” 许流玉早就发现这位小姑子是文静的性子,和她大哥一样不怎么说话,不是古板不耐烦的那种不说话,而是内向羞涩的不说话,十分守礼。 她拉住温采月,直接道:“采月,同我一起去宜春园吧,还有你二哥。” “宜春园?我……”眼看温采月好像要拒绝,许流玉马上道:“你就答应吧,就当帮我,我回头帮你做绣活,你不出去,我就不能出去,但是我……”她朝温采月做了个鬼脸,哀求道:“你大哥天天不是忙这就是忙那,我好想出去散心。” 大哥的宵衣旰食温采月是知道的,此时见嫂嫂如此央求自己,架不住心软,开始犹豫起来:“那……总要和娘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那就说一声嘛,娘会答应的,有你二哥在呀。”许流玉说。 会这样说,是因为许流玉觉得婆婆会答应。 在她十三四岁之后,她娘便开始频繁带她出门,目的也就是要给她找个好婆家,据她所知,温采月已有十七,却还没订亲,身为母亲,婆婆一定也是着急的。 温采月还在犹豫,许流玉将她往外拉:“走吧,我们去和娘说。” 温采月也就犹犹豫豫、迷迷糊糊地由她拉着去找温夫人了。 到了温夫人房中,许流玉那股兴奋劲儿就瞬间息了下去,变得温婉了不少,同温夫人道:“娘,我想和采月还有子明一起去宜春园看荷花,可以吗?”说完又补充:“那附近有一家白玉糕好吃,等回来我给您带,您保准喜欢。” 温夫人本就不是刻薄的人,加上听说女儿愿意出去,她也高兴,又有小儿子带着,便点头道:“你们去吧,多带些人在身边,早点回来。” “诶,好,谢谢娘,娘真好。”许流玉由衷感谢,然后就拉了温采月出去。 两人和温霁平会合。 温霁平收了鱼竿,几人正叫人来备马车,却见到程曦打花园里经过。 她仍然是那副平静面孔,看见他们也没任何表情,只是靠近时淡淡叫了一声“嫂嫂”。 同时温采月也叫了她一声“嫂嫂”。 许流玉暗叫大意,连忙朝她道:“弟妹,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宜春园?子明要去宜春园钓鱼,我和采月想一起去,不如嫂嫂也去,陪陪子明,或者和我们一起玩。” 程曦回道:“不必了,我不去。” “怎么不去呢?娘都答应了,既许了我们,也不会拦你,多好的机会,那里的宣草别处看不到。”许流玉劝说。 程曦不知想起什么来,神色有些落寞,许流玉转而看温霁平道:“你劝劝弟妹呀,她每日忙着打理后院,多累呀,今日天气好,正好休息一下。” 如此热切,其实许流玉有自己的目的。 她觉得婆婆有意青睐自己、冷落程曦,程曦一定会对她有怨气。 而她来侯府本就是高嫁,初来乍到,怎能这么快就与妯娌不和?所以她想趁机多与程曦结交,让程曦知道她并没有讨好婆婆而打压她的意思。 听许流玉的话,温霁平这才看向程曦,目光略有不自然道:“去吧,你以前不是喜欢去那里游船么?今日我们也去租船。” 程曦微垂下头,还没回话,许流玉又劝道:“去吧,你若不去,我与采月还要不好意思,霸占了子明让他不能陪你。” 后面温霁平看向别处,程曦在许流玉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许流玉开心了,朝温霁平道:“好了好了,走了,让人备辆马车,我和采月一道,你们俩一道。” 温霁平不语,她去拉了温采月往外走。 到外面上了马车,温采月小声道:“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和二嫂一起出门呢。” “嗯?你们以前没一起出去吗?”许流玉问。 温采月摇摇头:“没有,可能是我不怎么出去,二嫂也不怎么出去。” “你们不会是都爱看书吧?你大哥还让我多读书呢,真可怕,我只爱看情爱话本。” 温采月掩唇笑起来:“大哥竟然让嫂嫂多读书。” 她难以想象大哥和嫂嫂闺中相处的模样,但让嫂嫂多读书,也像是大哥会说的话。 温采月道:“我不敢看话本,之前偶然得了本《紫玉钗》,看了一半,却没见到结局。” “我有啊,要不然我拿……”许流玉说了一半就丧气地停了下来,“忘了,我的放在娘家没带来,我娘说人家是豪门大族,书香门第,别带些有的没的。” 温采月也低声道:“我也不敢买,祖父管得严,不许看杂书。” “是吧,其实没道理,他们还爱上勾栏瓦肆看杂戏呢,不是一样的吗,我觉得看话本比看杂戏还好一点呢。”许流玉说。 温采月不知道,她一边不敢应和,一边又觉得大嫂说的有道理。 她说道:“二嫂好像喜欢看诗集,还有那些《论语》、《史记》什么的,她还会写诗。” 许流玉眼睛一亮:“她真厉害,我就说她身上有股书卷气。我就不行了,我以前就和哥哥们一起在族学里念书的,当时学了好多诗,还要做作业写诗呢,现在都快忘光了,我娘说我的脑子都用来记吃食了。” 温采月掩嘴笑,她心中也觉得二嫂厉害,她是有名的才女,但自己却并不是太喜欢她,因为她总有一种冷若冰霜、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像大嫂嫂,相处起来格外轻松、亲昵。 两人说了一路话,到了宜春园。 许流玉与温采月手牵手从马车上下来,见到温霁平和程曦也下来,两人面色平静,许流玉发现一件事,温霁平竟然没有转身扶程曦下马车。 所以读过书的人就是这么人淡如菊吗?就算是做夫妻也是这种淡淡的? 她不便一直盯着别人看,然后想入非非,宜春园近在眼前,她马上就拉着温采月进园子去。 从备嫁到出嫁,她已经好久没出来了,此时入了宜春园,便同飞鸟入林般欢喜。 她与温采月走在前面,温霁平和程曦走在后面,温霁平问她们:“嫂嫂与采月要游湖么?我要去租船,不如去租个大些的船?” 温采月回答:“我都好。”说着看向许流玉。 许流玉想了想,温霁平之前说是来钓鱼的,现在绝口不提钓鱼的事,只要游湖,当然是为了陪弟妹,她与温采月玩什么都好,就不要去凑热闹了,便说道:“我们不去了。”说着朝温采月道:“采月,我们去看萱草花吧,看完了从西门出去买白玉糕,还有荔枝水。” 温采月不知道她如何琢磨的,听到这些也觉得有意思,便点点头。 许流玉拉着她就往前去了。 温霁平看看程曦,低声道:“那……我去租船。” 程曦没有回应。 许流玉与温采月在萱草丛边玩了一路,又去凌霄花边荡了半天秋千,许流玉拿柳条和边上野花并一朵月季花编了个花环,戴在了温采月头上。 温采月一惊,要去摘,许流玉道:“好看,别摘,不信你去水里照照。” 温采月去水边照了照,湖水清澈,那朵粉色月季正好在鬓边,很好看。 她有些羞涩地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走,我们去买白玉糕和荔枝水。”许流玉拉着她往前。 宜春园并非没人,此时另一群人从对面过来,虽也是女子,温采月却仍是老远就避开,一边躲着,一边已经将头上的花环摘了下来。 许流玉问:“你怎么取了,真好看。” 温采月低头道:“有人,我待会儿再戴。” “有人怎么了,这么好看,给人瞧见了人家还要问你花环怎么编的。”许流玉说。 温采月回道:“花环是好看,只是……”她歉疚地一笑:“嫂嫂戴着便好,我戴着,怕人说丑人多作怪。”说着要将花环给许流玉戴上。 许流玉大吃一惊,拦住她:“你怎么能说自己丑!你哪里丑?” 温采月认真道:“没关系嫂嫂,我知道我不好看,不像大嫂二嫂,都是美人。” 许流玉承认自己是好看的,因为她是那种从小被夸到大的人,她也承认程曦是美人,温采月的确不是一眼惊艳的大美人,但十六七岁的姑娘哪有不好看的? 她遗传了婆婆的眼睛,有一双丹凤眼,只是脸小,鼻子小,眉色淡,又总是微低着头,所以显得寡淡,但这绝非不好看,反而是越看越耐看的脸。 许流玉牵了她道:“你才没有不好看,你怎么会不好看呢?” 她想了想,去刚才走过的路上摘了只茉莉花来:“你看这茉莉,一眼看上去,远不如牡丹芍药或是蔷薇月季,可是你仔细看它的花,你不觉得它的花很好看吗?我觉得你就像这茉莉花一样好看。说起来我还有对茉莉花耳环呢,回头我送给你……不过,你是侯府小姐,好东西肯定多,你别看不上。” 温采月连忙摇头:“我怎么会看不上,我也没有很多东西,爹爹要节俭,其实我的首饰肯定是没有嫂嫂多的……不,不是这样,我不是说要嫂嫂的东西,嫂嫂喜欢的耳环还是自己留着吧。” 许流玉想起什么来,吐吐舌头:“我说怎么你大哥老见着我爱皱眉,还不让我用香用蔷薇水,原来是你们家喜欢节俭!可是我最喜欢的就是买首饰了,我外婆还常给我打首饰呢!” 许流玉决定了,温霁安不说,她就假装不知道;他要是说了,她就说那些首饰都买了,不戴更浪费。 她又想起茉莉花的事,将那只茉莉花插到温采月发间:“这个小,戴着总不会不好意思。反正你就记住了,世上可不是人人都爱牡丹花,也有很多人喜欢茉莉的,像你大哥,我打赌他就更喜欢茉莉。” 温采月看着大嫂这张明媚娇艳的脸,笑道:“那可不一定。”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出西门去买糕点。 等买了白玉糕和荔枝水回来,要给温霁平和程曦,正见着他们的船从远处过来。 两人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坐在亭子里等他们。 许流玉见船上的两人都没说话。 温采月道:“好像……不只我没和二嫂一起出来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她和二哥出门。” “啊?”许流玉纳闷,“你们都这么憋得住吗?我觉得一直在家里闷得慌。” “二哥不是的,二哥常出来,他爱钓鱼,爱游山玩水,还有好多朋友。但都是他自己出来,以前我会让他带上我,他成婚后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许流玉喝了一口荔枝水,突然问:“那他们的婚事也是娘作主的吗?” 难道二弟和弟妹是门当户对才结亲?可是婆婆看上去并不喜欢弟妹。 温采月摇摇头:“是二哥去求了爹爹和祖父求娶的,当时……” 温采月说了一半却停了,改了话头道:“我们和程家熟,二哥与二嫂从小就认识,只是二嫂样样出挑,成婚前大概也不是很喜欢二哥吧。” “啊?”许流玉八卦之心骤起,她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温采月不再说了,温霁平与程曦两人的船也渐渐靠近了。 许流玉只好将好奇心压下,喊他们道:“你们快上来,给你们带了糕点和荔枝水。” 等两人上岸,温采月将糕点给温霁平:“二哥你快尝尝,真的好吃。” “是吗?那我可得尝尝。”在船上时温霁平好似被程曦感染了,也是不言不语面无表情,一上岸就来精神了,马上接了白玉糕和荔枝水。 温采月又将剩下的白玉糕递给程曦,低声道:“二嫂。” “多谢。”程曦接过了白玉糕。 许流玉挨个儿问两人:“好不好吃?” 温霁平点头:“软糯可口,清甜不腻人,这个好吃,比醉香楼的招牌翠绿豆糕好吃。” 许流玉还不尽兴,又问程曦:“好吃吗?” 程曦点头:“好吃,多谢大嫂。” 许流玉开心了,说道:“荔枝水也好喝,但他们家不是最好喝的,最好喝的在紫霄宫旁边,下次有机会去喝。” 温霁平道:“聚贤阁的荔枝水好喝,那里的松鼠鳜鱼好吃。” “真的吗?我想吃松鼠鳜鱼,但许多地方做不好。” “千真万确,我吃过好几次。” 温霁平说完,许流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子明,你还钓鱼吗?” “我……”温霁平看看程曦,回道:“大概不钓了吧。” “那我们去吃松鼠鳜鱼吧。”他话音未落,许流玉就开口,眼睛亮晶晶的。 温霁平顿了顿:“好,好……”说着看向程曦:“小曦,去吗?” 说完又接道:“去吧,是真不错。” 许流玉发现温霁平一和程曦说话语气就不由自主温柔下来。 温采月虽没发表意见,但显然是乐意的,三人都齐齐看着程曦。 程曦点点头:“好,那便去吧。” 几人在宜春园又逛了一会儿,乘马车去往那个聚贤阁。 马车行在路上,许流玉掀起车帘往外看,看到了远处一座高高的、气势巍峨的城墙。 “那好像是皇城?”她道。 温采月也看了一眼:“是啊,是皇城。” “这么说枢密院也在附近了?倒是可以去把你大哥叫来。”许流玉说。枢密院、御史台、中书门下等等就在皇城前面,是不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温采月道:“他没时间吧,除了年节家中宴席,我还从没在别处见过大哥,也没和他同桌用饭过。” “啊?”许流玉吃了一惊,随后猜测道:“你们年龄差太多了?”一想也不对啊,不过是十二岁,她在扬州时也能与族里大她十几岁的大哥一起玩的,大哥最爱给她买零嘴了。 温采月低声道:“大哥与我们不同吧,他从小聪慧,是祖父亲自教养的,很早就是名师启蒙,又进宫做伴读,十岁出头就由大伯带着去见友人,他是温家继大伯之后的顶梁柱。” 温采月说这话时,不像在说自己的哥哥,倒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神祇,那种崇拜又景仰,却又陌生的感觉。 许流玉想起什么来,将春喜叫到马车底下,将头上一只小花簪摘了下来,交给她,朝她耳语几句后才回马车。 温采月问她:“怎么了嫂嫂?” 许流玉一笑:“没什么。” 没一会儿马车到聚贤阁,温霁平与店小二说了,几人去了二楼的雅间。 这儿的环境倒清雅,雅间花几上还摆着观音竹盆栽,许流玉站到窗边往远处看,能看见小半个京城,找了找,没能看见许家所在的地方。 日头偏西,清风徐来,京城显得广阔而宁静。 她撑着头,看着夕阳下的街道、往来的行人,意识到自己又有好些天没看见爹娘、与自己不对付的堂姐,还有往日的好友,以及……那些欢乐或伤心的回忆。 她身边有了新的人,小叔子,弟媳,小姑子,还有丈夫,以后他们才是她羁绊最深的人。 一时间,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但她是个擅长放下的人,小时候她被狗抢走了鸡腿,娘给她个糖葫芦,她也能马上破涕为笑,她永远都知道,眼前的就是最好的。 “大嫂,快来点菜,你想吃什么?”温采月喊她,过来拉住她胳膊。 一天下来,温采月与她亲昵了不少。 许流玉马上过来,让店小二再报一遍菜名,然后一口气点了五道菜。 温霁平在一旁提醒:“刚才就点了五道菜,太多了会吃不完。” 许流玉笑道:“吃得完的,吃不完带回去给你们大哥吃。”说完她问:“他爱吃荤还是素?我好像点了好多荤。” 本以为温霁平再清楚不过,没想到温霁平却迟疑了没说话,倒是温采月回道:“听娘说他喜欢吃冰糖肘子。” “那我也要吃冰糖肘子,把刚才的鸽子肉换成冰糖肘子吧。”许流玉说。 待店小二下去,先上了荔枝水,因温霁平说这里荔枝水好喝,几人都要的荔枝水,只有程曦说不喜欢荔枝水,换了桂花酒酿。 温霁平问:“要不要来点酒?” 程曦道:“不了。” 许流玉也说:“下次吧,原本说去宜春园,现在又来了这儿,娘还说让我们早点回去呢,下次我要喝他们这儿的桑葚酒,听上去挺好喝的。” “大嫂以为是甜的吗?其实不是,他们的桑葚酒辣,杨梅酒甜。”温霁平说。 “那下次都试试,先喝桑葚酒,再喝杨梅酒。”许流玉说。 温采月笑着看向她:“下次我与大嫂一起。” 说着话,第一道菜就上来了,正是冰糖肘子,许流玉却跑去了窗边,往下看。 温采月问:“大嫂你看什么,快来吃了。” 许流玉便回来,才坐下,门再次被打开,本以为是才离去的店小二又上菜了,没想到却是温霁安。 温霁平吃惊:“大哥?” 温霁安也有点讶异,看看几人,又看向许流玉。 他才下值,便接到个口信,说是家里来人了。 他出门来,见是家中小厮,递给他一个手帕,说是少夫人让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尽快到聚贤阁来。 再问,小厮却说不知,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吩咐的。 他十分疑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且那手帕里裹着一只小花簪,他也没印象这是不是她的,但终究还是来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许流玉朝桌上几人道:“是我叫他来的,让他给我们结账。”说着就起身去将温霁安拉过来:“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温霁安问:“既是吃饭,为何不说来吃饭?” 而且她什么时候与他弟妹这么熟悉了?竟已经一起出来下馆子。 许流玉娇笑道:“给你一点惊喜啊。”随后才问:“有没有耽误你的事?” 温霁安叹息一声,“还好。” 许流玉便当是没有了,拉他到桌边:“那你来得正好,你最喜欢的冰糖肘子刚上,特地为你点的!” 温霁安看向她:“我最喜欢?” “你不喜欢吗?采月说的。”许流玉说。 温采月连忙道:“我……我听娘说的。说你从小就懂事,只有一次因为贪吃,吃了一整个冰糖肘子,被祖父训斥了。” 许流玉震惊:“你可真能吃!” 温霁安轻咳一声:“那是十二岁,小的时候嗜甜。” 温采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暗悔自己竟然没仔细想,小时候谁不喜欢甜食啊,大了自然就不喜欢了,她居然没意识到。 许流玉却掩嘴在一旁笑,温霁安看向她,她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我想起你偷吃一整个冰糖肘子的样子……” 她一说,温采月温霁平都笑起来,温霁平道:“娘怎么没和我讲这事,我也就偷了个敬神的鸡腿吃就全家人都知道了,大哥这事是捂得真严。” “你怎会只偷个鸡腿吃,你偷的东西可多了,小时候娘给我们两人一人一盘龙须糖,你吃完了你的,我只吃了两块,还留了一大半准备后面慢慢吃,就被你偷吃了!”温采月说得咬牙切齿,似乎仍是意难平。 温霁平道:“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你藏在柜子里的蜜饯也是我偷吃的,然后我把核放在家里那个阿黄身边,你就以为是阿黄吃的,还说猫居然也吃蜜饯。” 温采月一听就瞪了眼,生气道:“原来是你!你真讨厌!” 许流玉安慰她道:“没事,你让他给你买东西,赔给你。” 温霁平也认错:“对对对,等你过生日,我给你送一大罐蜜饯。” “我才不要蜜饯呢,我也长大了!”温采月道。 温霁平道:“那你说你要什么,都行。” “我……我想想。”温采月说。 此时店小二来送菜,许流玉朝温霁安道:“这里的荔枝水好喝,你也来一碗吧?” 温霁安问店小二:“有别的么?” 店小二报道:“还有姜蜜水,绿豆水,牛乳,另有茉莉汤,红豆酒酿,桂花酒酿。” “来一碗桂花酒酿。”温霁安说。 许流玉惊奇道:“你与弟妹喜欢的一样,她也不要荔枝水,要了桂花酒酿。” 此话一出,许流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所有人都没说话,程曦低着头,温霁安沉默,半晌才是温霁平开口道:“那是他们不懂品尝,其实就是荔枝水最好喝。” 这话明显是打圆场的,很快温采月也道:“冰糖肘子,我喜欢吃。”说着夹了一块肉。 突兀,但也是为缓解尴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许流玉悄悄看看程曦,又看看温霁安,才想起从温霁安进门,程曦就没往他那边看过,同坐一桌,他们好像都在避开对方的目光。 但是这个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松鼠鳜鱼上了。 许流玉尝了一口,赞叹道:“子明,我相信你了,你说的我都喜欢吃。” “那是,我是个老食客了,下次咱们去市西坊,那里的鲈鱼好吃。”温霁平说。 许流玉来了兴致:“好,我只知好吃的小食,但在酒楼里吃得不多,你们若要买糕点可以问我。” 桌上许流玉和温霁平最热络,不时欢声笑语,温采月次之,她原本是文静的性子,今日还算话多的,温霁安则很少话,全程都没说几句,而程曦呢,几乎不说话。 几人吃完这一顿离席,温霁安结了账。 五个人,三辆马车,站在酒楼前,温采月问许流玉:“大嫂要和大哥坐一起吗?” 许流玉看看温霁安,摇摇头:“我还是和你一起吧。”说着拉了她同去马车旁。 她是要和温霁安熟悉,但也不急在这一时,最主要他太闷了,和他坐一起没什么意思。 回到侯府已是天黑,许流玉让人去给婆婆报了平安,然后去丽景堂。 今日温霁安却也没去前院继续忙公务,大概是累了,也与她一同回房。 一进房间,他便道:“以后有事先与我说清楚,不可先斩后奏,更不要随意给我安排饭局。” 许流玉愣住了,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交待。 她忍不住辩驳:“可是今天的不是你家人吗?是你自己的弟弟妹妹啊。” “总之不要再犯。”温霁安言简意赅。 许流玉在心里腹诽,什么叫“不要再犯”?奇怪的明明是他好吗?枢密院的人一定都很讨厌他吧,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 “可是……”她慢悠悠道:“我已经答应了采月一件事。” 听出她语气的犹豫小心,他转过头:“什么?” “采月邀请我们和她一起过生日,我答应了。”许流玉道。 “她生日?”温霁安顿了顿才问:“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许流玉吃了一惊,随即想起什么来,马上道:“莫非你和她并非一母同胞?还是说……你是哪位姨娘生的?或者她是哪位姨娘生的?你们不亲?” 温霁安微皱眉,马上道:“我父亲没有姨娘,我们都是由娘所出。” “哦,她生日是三日后。”许流玉说。 温霁安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让许流玉着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忍不住道:“你不想去啊?可是采月肯定这两年就得出嫁了,你们以后都见不了几次,就是家里聚一聚,吃个酒宴而已,我看她挺希望你去的,你官不是挺大的吗,你把事情交给你下面的人去做啊!” 温霁安看向她:“或许,该让吏部给你派个官,你定能安排好。” 因为他说得一本正经,让许流玉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讽刺自己。 她嘟起唇,不开心道:“我帮你想办法嘛……你还讽刺我,真是不识好人心。”真是,原来他也会讽刺人! 她不乐意再劝他了,改口道:“你不去算了,我就说你没办好差使,被皇上写信来骂了一顿,你心里怄得很,不吃不喝赶工,所以没时间过去。” 温霁安脸色难看,沉默半天,最后道:“我那天可以去,将休沐调一天。” “那采月一定很开心,我明天和她说!”许流玉道。 温霁安面色淡淡,隐约还带着几分不耐烦,让许流玉觉得那好像不是他妹妹,是自己的妹妹。 她还有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决定先按下,待会儿再说。 等两人沐浴好,坐在床上,她便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开口道:“只是……采月的生日,弟妹应该也会去吧,毕竟都是家人,你,可以吗?” 温霁安被问得莫名其妙,侧头:“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怕见到她?” “我为何要怕她?” 许流玉不说话了,温霁安盯了她半晌,倒是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流玉又开始讪笑,但这种讪笑很假,因为她眼里亮晶晶的,分明是想探究到底的意味,她问:“我见你们一起吃饭怪怪的,而且你们都不看对方,就好像……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或是纠葛。” 温霁安不说话,许流玉接着道:“我之前正好看一个话……不,听一个故事,讲的是大伯哥和弟媳,弟媳之前与大伯哥相恋,之后却嫁给了弟弟……” 温霁安震惊地看着她,连名带姓道:“许、流、玉,你在说什么?” 许流玉很委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刚才的酒桌上、在马车上琢磨了多久才得出这个最可能的结论。 第一,她觉得程曦和温霁平之间很怪,没有那种夫妻的恩爱或熟悉; 第二,她觉得程曦和温霁安也很怪,两人有纠葛; 第三,程曦是才女,个性沉稳内敛,又很能干的样子,温霁平却是赋闲在家,每日钓鱼遛弯,她觉得程曦不太像会喜欢温霁平的样子; 第四,程曦这样的姑娘,似乎配她这个夫君温霁安更好呢,于是她就在脑中排了一场大戏,逻辑非常顺,怎么想怎么合理。 然后她就想探个究竟,毕竟和自己太相关了,而且很难不让人好奇。 但看温霁安现在的模样,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她想多了。 温霁安忍不住抬起她下巴,盯着她道:“没有这种事,我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你再不许往这上面想,也不许这样想别人。另外你若是在话本上看的,以后不许看了。” “你觉得会不会你天天这么忙,是因为你什么都要管,管天管地管你手下每个人吃饭是不是用右手,毕竟你连我看不看话本都要管!”许流玉拨开他的手,忍不住道。 温霁安险些被气到,但一想,又觉得自己被这样一句话气到很不该,好像被踩到痛处似的,但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知该怎么办,他能在朝堂上和别的官员据理力争,也能在皇上面前平静地提出反对意见,还能朝下属发脾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面前这披着一头乌发、穿着单薄寝衣、面如桃花,身上散发着阵阵幽香的新婚妻子吵架。 他往床头挪了挪,回道:“总之不许胡乱臆测,平时规矩端庄些为好。”说完拿起书来翻开,一副不想和她多说的样子。 许流玉很想继续问,如果他和程曦没有感情纠葛,那为什么见面那么怪,但很显然这会惹到他,她没那么傻一定要让他发怒。 她柔声问:“那你需要我帮你准备礼物吗?还是你自己准备?” 温霁安怒气未消,抬眼又看到了她眼里的温柔。 变脸可真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但她说的这个,他确实没想过。 他想了想,回道:“我自己准备吧。” 随即问:“你是与我一起,还是自己备?前院床头抽屉里有银两,你要花用可以去取。” 许流玉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谁都知道她外婆家是盐商,手里有钱,那她家就不会缺钱,总当她家是冤大头,譬如她大伯家,温霁安却不同,到底是侯府的公子、二品高官,根本就不稀罕她那点嫁妆,都能让她自己去拿钱。 她并不会客气,因为客气了一回总不能客气二回,她迟早要用他的钱的,自己的钱还是先攒着,有钱不用又不是傻子。 她娇滴滴道:“好啊,那我能取多少,有限额吗?我还是想亲自送采月礼物的,就是不知道送小姑子礼物是送个小小的礼物意思意思呢,还是送贵重一点。你说子明他们会怎么送?以前你们是怎么送的?” 温霁安道:“我另有个妹妹,就是大伯家的采英,她出嫁前的那个生日,子明送的是一幅采英的画像,请宫中画师张清画的。” 许流玉并不认识这人,但她知道普通画像的价格,不算特别贵,就算是宫中画师,价格也不会相差太远,所以她明白了,温家送礼不平常、有心意,但也不会送得特别贵,他们家提倡节俭,不喜奢华。 “我知道了,我先睡了,夫君也早点睡。”说完她就钻进了被子。 温霁安看看她,又想起她说的话:管天管地管手下人吃饭是不是用右手,管她看话本? 话本是什么好东西吗?他管不得? 他一想就气,又觉得不该为这点小事置气……而她,刚才还杏眼圆瞪和他争辩,转身又温柔娇媚和他说早点睡,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翌日许流玉去见温夫人,履行诺言将白玉糕给温夫人,又软软向温夫人道歉,昨晚该早点回来,但众人都有兴致,又忍不住去了聚贤阁,这才晚了,怕打扰温夫人,就没来向她请安。 温夫人倒并不在意这些,很快问:“昨日穆声也去了?” 许流玉点头:“是啊,他去了。” “你叫去的?” “呃……”许流玉不知婆婆为何专程这样问,幽幽道:“是,我是想起他整日忙于公务,吃不好,休息不好,又听采月说从没和他同桌吃饭,觉得作为兄妹,这也太让人心疼了些,采月以后嫁了人,遇事要靠娘家,那靠的不就是她这哥哥吗,如果兄妹生疏了,岂不是无人可靠? “总之……我当时就这样一琢磨,正好又在枢密院附近,就让人将他叫来了。” 她本是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其实当时倒没想这么细,就是她爱热闹,也想和夫君、和婆家人走得近一些,听婆婆问起,又想到昨日气氛怪异的饭桌,才辩解了这么一通。 没想到温夫人听这话,竟湿了眼眶,拉住她手道:“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难为你这般替采月着想。她……” 她说着越发痛心道:“是我与她爹爹没本事,对不起她,才让她蹉跎了婚事,到现在还没个归宿。” 许流玉马上宽慰道:“娘怎么这样说,爹是侯府老爷,却性情温厚,娘也温婉良善,一心疼惜她,怎么会说自己没本事呢?采月妹妹像你们,性子也是顶好的,长得又清纯可人,她才十七,要相貌有相貌,要身份有身份,又不愁嫁。” 温夫人听这大儿媳说一次话,就更喜欢她几分,被她劝过,她心里能好一大截。 她道:“过两日是采月的生日,满十七了,她祖父还在病中,不好大办,只准备家里这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顿便饭,穆声公务忙,时常见不着人,我也很少烦他,若他得空,你便让他来一趟,采月是要出嫁的年纪,也不知还能在家待多久。” 许流玉笑道:“娘放心,我昨日就说啦,大爷说他要调出一天休沐来,还要好好给采月备礼物呢!” “他真这样说?你没骗我?”温夫人几乎不敢相信。 许流玉回答:“当然啊,昨日他亲口说的。”一边这样说,一边又觉得奇怪,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难道温霁安以前没调过休? 温夫人高兴,一高兴,便和许流玉说道:“以后你想出去和我说就是,带上采月,多带些丫鬟婆子注意安全,采月这孩子一直待在家里不愿出来,倒是愿意和你出去,你是做嫂嫂的,多关照她。” 许流玉心中大喜,又夸道:“娘亲真好,您放心吧,我若是出去指定带她,没她同我一起多孤单呀。不过……” 她带着撒娇意味道:“我今日就要出去,而且不带采月,我想给她挑样礼物,娘别告诉她。” 温夫人见儿媳对女儿如此用心,自是马上同意。 许流玉在婆婆这儿待一会儿,得到了“以后要出去和婆婆请示”的指令,回去一路都开开心心的,想到白玉糕昨日买得多,便又去承贤堂老侯爷那里,给老人家请安,送了他一包白玉糕。 然后便去温霁安房中,打开他那个抽屉,欣喜地从五十多两银子里拿出十两来,然后出门,精挑细选了一只发簪,又去书肆逛了一圈,这才回来,整个行程也就一个多时辰,午后就回来,毕竟是独自出门,婆婆宽厚,她可不想辜负婆婆的宽厚,免得婆婆收回了这宽厚。 回到丽景堂,却听海棠告诉她一件事。 海棠受她之命去教红霞画眉,两人很快就熟悉起来,在温霁安那里没问到的事,红霞却告诉了海棠。 许流玉心叹果然这世上还是正常人多,像温霁安一样啥事都不开口的还是少数。 海棠说道:“二少夫人和大爷果然有恩怨,他们有仇。” 许流玉吃了一惊:“有仇,有什么仇?” 一个是朝中官员,一个是闺阁女子,除了感情纠葛,她真想不出别的恩怨来,这两人又怎么会有仇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海棠说道:“二少夫人嫁入温家前有个未婚夫,出自以前顶有名的秦家,二少夫人配的是秦家孙子,人称秦三郎,听说那秦三郎文武双全,是个很教人羡慕的少年,二少夫人是美人,也是个才女,两人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结果当今圣上登基后秦家出了事,而这出事的原因就在姑爷,具体是为什么红霞也不知道了,反正姑爷和那秦老爷子在朝中是死对头,都说是姑爷斗赢了,就做了那什么副使,秦老爷子斗输了,就获了罪,被流放,那秦三郎也被流放了,去了漠北。 “这样两家的婚事就不成了,可偏偏二少夫人还坏了名声……”海棠看看窗外,压低声音。 许流玉听得震惊又痴迷,马上问:“怎样坏了名声?” “他们有一次一起去城郊那个桃花峰寻访程家一个什么隐居的姑姑,路遇大雨,又与同行的长辈失散,两人在外面待了一夜,原本两人马上要成亲也不妨事,结果婚事不成了,这事别人当然要议论,所以二少夫人就找不到好人家了,没人家愿意。” “那二弟怎么……”许流玉立刻问。 海棠道:“红霞就说了,二夫人不愿意,但二爷愿意,二爷去求老侯爷,老侯爷并没拦,说随他意,大夫人是二少夫人的姨母嘛,自然也是愿意的,二夫人一个人拗不过来,只好在家哭,这婚事最后就这么成了。直到现在,二夫人觉得二少夫人对所有人不冷不热的,又迟迟怀不上,对她也就越发不满。” 这一下子,许流玉便知道了始末。 难怪婆婆不喜欢程曦,也难怪她昨日说温霁安和程曦喜欢一样的东西气氛那么诡异,原来程曦的姻缘是被温霁安害没的。 作为女子,她太能理解程曦了,失去心许的未婚夫,嫁给勉强凑合的人,还要给仇人做弟媳,她肯定心里不愿;但作为温霁安的妻子,她理该站在温霁安这边,朝中争斗起来自然是你死我活,若不是秦家遭流放,便得是温霁安自己获罪了,那谁管你这啊那的,你要怨就怨呗! 所以这……虽是她没想到的过程,倒真是好大一桩恩怨,之前是她想简单了,竟想到男女感情纠纷上去了。 是她想岔了,温霁安他怀念的是曾经的金昌公主吧,所以十年如一日勤奋刻苦,成了朝中有名的主战派,立志收复北境,迎回公主,连她爹这种小官都知道。 许流玉叹了口气,想起以前她有一只红豆手串,她给扔了。 大约感情总是如此,都只能化作回忆,只是若她是程曦,她会好好过眼下的日子,会把婆婆哄开心,会和丈夫生儿育女,忘却前尘往事。 在许流玉怅然失神时,海棠道:“还有个事。” “什么事?”她问。 海棠道:“是关于姑爷的,原来姑爷以前差点过继给大老爷,因为大老爷没儿子嘛,二老爷有俩,后面不知为什么没成。” “哦……”这倒也正常,昨夜温霁安说公公没姨娘,许流玉倒是知道大老爷是有好几位姨娘的,大概就是为了生儿子,但好像只有一个姨娘生了个女儿,便是温霁安说的那个已经出嫁的堂姐。 就是不知道大老爷如今死心了没……大老爷现在多大年纪了?五十几吧,还能生吗? 得到这么多消息,许流玉觉得自己吃饱了,特别满足。 温采月的生日,上午还是平静的。温霁安的确没去上值,却一早就去了前院见客,许流玉自去春熙堂见婆婆,到后听说婆婆竟去了厨房。 她又找去厨房,发现婆婆亲自在揉面,许流玉惊讶道:“娘是准备做长寿面吗?您待采月真好,竟还亲自擀面。” 郭氏摇摇头:“不是长寿面,那丫头不怎么爱吃面,做了她也吃不了几口,是做荷花酥。” “荷花酥?”许流玉道:“我就吃过酥皮月饼,在扬州的时候有家做点心的老字号叫柳记,酥皮月饼就是他们家的招牌,可那个酥皮特别难,他们家大柳师傅过世后小柳师傅手艺不行,生意就不行了。” 郭氏笑道:“是啊,我也好些年没做了,所以早点来试试,多醒些面,错了也有时间重做。” 许流玉心说若是自己,直接派人去街上点心铺子买点过来了,亲自做,她既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耐心。 她道:“采月爱吃这个?” 郭氏看看她,轻笑道:“我看穆声好像爱吃,只是不知道我做的合不合他口味。” “亲娘做的,怎么会不合口味?还没吃就欢喜上了。”许流玉说。 郭氏笑笑,问:“他人呢?” “自然是忙咯,有个什么友人过来。” 郭氏道:“难为他为了采月的生日抽出空来。” 许流玉问:“要不要我帮娘理菜?或者我会做个牛乳春茶,在扬州学来的,娘说不定没喝过。” 郭氏摇摇头:“我一早就备菜了,厨娘也够,不必你忙,你可去陪采月说说话。” “好,那我去陪小寿星。”许流玉笑着就走了。 她去温采月房中,温采月正在做针线,低着头,都没发现她来。 她凑过去道:“这么好的日子,还做活呢?” 温采月一怔,抬起头来,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嫂嫂快坐。” 说着唤人来给她倒茶。 许流玉从身后拿出一只锦盒来:“我来得最早,就将礼物提前给你了,你打开看看。” 温采月一喜,接过锦盒:“多谢嫂嫂。”随后又问:“我真打开了?” 许流玉回道:“打开呀,可是我精心挑选的。” 温采月打开,里面躺着一对茉莉花耳环,是她之前说要送给她的那对,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真丝做的茉莉花带珍珠流苏绒花发簪,三朵盛开的花,两朵花苞,带着两片绿叶,茉莉花不是纯白色,而是带了一点红,纯净中多了些娇美,十分好看。 前几天才说起茉莉花,今日就送了她茉莉花,这并不是那种常用在首饰上的花,说不准就是订做的,而绒花工期不短,须加钱赶工。 所以这礼物真是精心准备的。 温采月心中感动,再次道:“谢谢嫂嫂,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许流玉见她头上素雅,开口道:“你要不要现在就戴上,试试看?” 温采月犹豫道:“会不会太花哨了?” “怎么会花哨,你和花哨差远了。”许流玉拿过发簪,替她戴上,自己看了眼,十分满意,又将镜子替她拿来:“你看,是不是好看,花衬了你,你也衬了花,你们俩都更好看了。” 她的夸赞,让温采月打消了心中最后那一丝犹豫……既然嫂嫂说不花哨,那应该不花哨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害怕显眼,害怕做许多事,怕人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多余。 可是来自嫂嫂的夸赞,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像那细看之下丝毫不逊于牡丹芍药的茉莉花。而牡丹芍药艳丽,茉莉却自带一股幽香。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满意。 这时许流玉道:“不过这不是我主要要送给你的,我真正要送你的在下面。” 温采月疑惑:“还有真正要送我的?怎么送那么多?” “你看就知道了。”许流玉指指那只锦盒。 温采月看看空空的锦盒,有些疑惑,再一看,发现锦盒外面看着很深,内里却很浅,便试着去看底部,发现是个薄薄的隔板,将隔板倒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本书。 书封上写着《烈女传》。 这书温采月有,温家并不逼着女儿多读书,但如《女诫》《内则》《论语》或是《烈女传》都是要读的,所以这《烈女传》她自小就读过。 只是她不会说自己有、不要,而是翻开书,准备说这书的纸张好、字迹好,没想到翻开,却发现并不是《烈女传》的内容。 是话本,她看到了熟悉的人名,竟然是上下本合订的《紫玉钗》。 温采月不由就笑了出来,将封面仔细看,才发现真是从《烈女传》上扒下来的,再粘到《紫玉钗》上,活做得很细,不是知道内容不一样根本看不出来。 “嫂嫂你……你怎么想到的?”温采月既好笑,又感动,嫂嫂对她实在用心。 许流玉道:“你不是说家里不让你看么,这样连你身边的丫鬟都发现不了,你就悄悄看,看完再扔了或是烧了,谁也不知道。” 温采月想,这书她才舍不得扔舍不得烧呢。 两人在屋中聊了一会儿,温霁平就来了,给温采月送了一把绘白梅的檀香扇,带着缀珠流苏,那扇子是真香,扇起风来,旁边的人都能闻到,许流玉也拿着把玩了好久。 程曦倒是没来,说今日要查账。 郭氏眉眼上有些不悦,温采月无所谓,看得出来她和这位二嫂感情也一般。 等到中午,要开席了,却有人自院外开始往里搬花,许多的木锦盆栽,粉红的一大片,然后是火红的石榴花,又是一大片,然后是红的紫的紫薇花,最后是一排带着白色花苞的花,其余人不认识,倒是温霁平赞叹道:“竟是昙花!全是带花苞的昙花,这到了晚上定能开满园!” 温采月看得呆了,问:“这是谁买的?” 她与许流玉都看向温霁平,温霁平摇头:“不是我,我哪有这么多钱!” 然后便见温霁安来了,用一副淡然态度和温采月道:“不知你想要什么,但姑娘家大概都爱花,就给你送了些花来。” 温采月看向他,眼里都要冒出星星来,竟激动得说不出话。 郭氏从屋内出来,朝温采月道:“还不快谢谢你大哥。” 温采月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大哥。” “娘。”温霁安平静唤了一声,随后拿出几张纸来递向温采月:“这是北郊的一片地,十七亩,如今在做花田,这是地契和租契,这些花便是从那边运过来的,就当提前给你添妆。” “这……”温采月看着那地契,“给我的?是不是太贵重了?” 温霁安道:“不算什么,你收着就好。” 温采月接着那地契租契,怔了好半天。 许流玉看向温霁安,突然发现他这人真有意思,一边和她说什么“不许再犯”,一边默默结了饭钱;一边好像无可奈何才接受温采月的生日邀约,让她求了他半天,一边一出手就是这么大手笔,他不愿意过来吗?她可看不出来,真是口是心非。 如今才知他让她去他房里随意拿钱,只是毛毛雨,并不算什么,他送妹妹生日礼物才算豪横。 而她,一直觉得他古板、无趣、不解风情,却从未想过他竟也有如此浪漫的一面。 很长时间她都无法想象他与金昌公主的过去,毕竟那样一段旷世恋情很难和他扯上关系,现在却知自己想错了,年轻时的他必定也是个英俊多情的少年郎君,只是公主的和亲让他迅速褪去年轻,成了如今一心扑在公务上的朝中高官,他的热情与风花雪月被别的东西压制住了,或许是……浓烈的思念? 她突然觉得心中怅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他为什么新婚不回房、避着圆房,为什么她说先不圆房他也无所谓,他是个痴情而并不好色的人,他的心被回忆与理想占据。 其实早就知道他的事,当初姨妈说他们家相媳妇,竟不要求家世,她娘就到处去打听了,知道了原由:当初温霁安几乎是内定的驸马,后来陵阳之战大败后,金昌公主和亲,温霁安没说要另娶,也没人想主动嫁他,毕竟谁想和皇家抢女婿? 后来经年累月,温霁安不能一直这么不成婚,也有些消息说他要娶亲,却又有消息说皇上要将金昌公主的外甥女慧仪郡主嫁给他,如此一来,名门望族、清流世家,更没人想结亲,要去蹚这趟浑水。 所以当温夫人铁了心替温霁安娶妻时,便说不挑家世,听闻许家有个女儿,便十分愿意见见。而许家会同意,则是因为不在京城名门望族的圈子里,一个毫无根基的六品官,攀高枝也就攀了,本就没名,何惧名声? 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今时今日看得更清楚,所以会有心中震荡的感觉。 而她也想起,曾在某个春夏,有个人从洛阳策马至京城,又连夜回去,只为给她带来一株她没见过的姚黄牡丹花。 那棵牡丹花终究是被她养死了,那些记忆也被她埋在心底深处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自己太过伤感了一些,她关注的重点是不是出现了偏差?所以温霁安手里有多少田产,多少钱?他俸禄多少?有没有那种可能,她能多弄点到自己手上?两人有孩子了他会主动给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温采月拿着地契租契,心中禁不住欣喜,下意识一转头,想将这份喜悦与嫂嫂分享,却意外见到嫂嫂出神,面色微微怅然,好似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不由就收了笑,朝温霁安道:“大哥,你送这些太贵重了,嫂嫂也送了我一只好贵重的簪子,你们这样,我都不敢过生日了。” 温霁安看到她头上的发簪,不是常见花型,细看之下,好像是一只茉莉花。 他赞许道:“发簪好看。” 说着转过头看向许流玉,许流玉此时回过头来,朝他撇撇嘴,他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没一会儿温二老爷也来了。 他仍拄着拐,脸色偏白,应是长期不出门的缘故,温采月过来抱住他胳膊,亲昵地唤了一声,温霁平也上前道:“爹,你给采月送了什么?可不能太寒酸。” 二老爷朝他道:“没大没小。”脸色严肃,语气却温和,其中慈爱大于训责。 待二老爷看向温霁安,温霁安才上前两步,低声道:“爹。” 二老爷“嗯”了一声,说道:“原本你祖父病中,不该铺张的,但你娘说采月不知什么时候出阁,这生日过一回少一回,好歹自家人吃顿便饭,不知有没有耽搁你的要事,听闻岭北边境出了些事,你想必是焦头烂额。” 温霁安回道:“多谢爹爹关心,没那么严重,再大的事总要吃饭,朝中时时都有大事,总不至于就不吃不睡了。” 二老爷道:“那就好,你今日也好休息一番。” 这时温夫人道:“好好,你们都坐,既然穆声来了,就开席了,子明早就说饿了。” 一家人坐了张圆桌,二老爷坐了主位,左边是温霁安、温霁平,右边是温采月,许流玉与温采月坐一起。 温夫人隔一会儿才来,亲自端着那盘荷花酥,一上来就让众人惊艳。 盘中三朵荷花,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展开,内里是嫩黄色的蕊,别说这是用面做的糕点,就说用布料做的簪花都不简单,实在太好看,哪怕放在糕点铺里都能做招牌。 温霁平道:“娘,你太偏心,以前我过生日你可没这么用心过,采月过生日你连这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温采月看看温夫人,又悄悄看看温霁安,笑道:“你不用过生日就是天天过生日了,小时候不只偷我的东西吃,还去娘房里偷东西吃,还没吃够呢!” 温霁平轻咳一声:“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就把翻陈年旧账的本事学会了。” 温夫人道:“你们尝尝,我不知味道有没有做好。” 许流玉道:“这么好看,都要舍不得吃。” 温采月开口:“那爹先尝。” 二老爷道:“你娘给你们做的,你们先尝。” 温采月便直接拿筷子先给父亲夹了一片花瓣,然后是母亲,再是温霁安、许流玉、温霁平,最后又将那只荷花酥的花蕊给了温霁安:“娘做的荷花酥好,我和二哥小时候吃得多,还去外婆家吃过,大哥从小读书,都不见人,吃得最少。” 温霁安回道:“是,只在祖母寿辰家宴时吃过一回。” 他尝了一口,点头道:“仍是之前的味道。” 温夫人笑了,马上道:“你多吃些。” 许流玉现在算是明白了,她夫君和家里人……不熟。 他们之间是十分客气的,有点像是侄儿走姨妈家、姑妈家那种感觉,而且是平时走动不多、但地位很高的那种侄儿。 饭后,温霁平说陪二老爷下棋,最后却成了温霁安与二老爷下棋,温霁平在一旁看。 许流玉去院子里看花,温采月也跟过去,在她身旁轻声问:“嫂嫂,大哥送我这些,你是不是不高兴?他是没和你商量吗?” 许流玉转过头来,疑惑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温采月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东西确实贵重了一些,我之前也不知道……我见你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许流玉才明白过来温采月心思细腻,她是怕自己不高兴温霁安出重金送这生日礼物,或许是她今日毕竟是有些失神,让人觉得是不高兴了? 她马上拉住温采月道:“没有这回事,你大哥愿意送你,是他的心意,我虽进门不久,却也能看出他不是那种挥霍无度的人,他能给你的一定是他能承受的,你别多想。再说我也有钱啊,我还有两间铺子呢,不会盯着他管着他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管得着吗? 温采月道:“嫂嫂没有不高兴就好,你放心,等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我做姑姑了,我也给小侄儿送大礼。” 许流玉用手指刮了刮她的脸:“你可别这样,到时候你送重礼,你有个什么事你哥再送重礼,礼越来越重,又没完没了。” 温采月笑,拉她道:“你们今日在这儿多留一会儿,一起看昙花开。” “那当然,我还没见过昙花开呢!”许流玉说。 外面热,两人很快进屋,正好听见温霁平在指点二老爷怎么下,二老爷轰他,说他是个“臭棋篓子”,让他别影响自己。 温霁平很不服气,一边走一边道:“你就犟吧,不听我的这把肯定输。” 温夫人将他拉过来,到屋外檐下,低声道:“你去问问你媳妇,下午要不要来这里吃饭?” 温霁平回道:“算了吧,说了她忙,昨晚看账都看了半宿呢,就算现在得空了,总要休息休息。” 温夫人想发火,却不好发,气恼道:“没见过派头这么大的媳妇,也没见过你这么好说话的男人!” “这不就见到了。”温霁平笑道,“你又有大儿媳,又有女儿,又不是没事干,怎么就天天盯着她,和她过不去?” 温夫人比之前更气了,压低声音激动道:“我怎么就和她过不去了,你去外面问问,有第二个做儿媳的似她这样的吗?” 二老爷与温霁安离得稍远,大概没听到,温采月与许流玉却是听到了,温采月拉着她进房间,低声道:“别管他们,娘想不开,其实二嫂来了,气氛倒尴尬。” 许流玉道:“不过你二嫂找的夫君还不错,向着她。” 温采月道:“二嫂肯定不觉得找了个好夫君,她以前就看不上我二哥,要不是没办法,她也不会嫁我二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其实你二哥挺好的。”许流玉道,随后问:“要是你找夫君,你想找什么样的?” 温采月红了脸:“嫂嫂怎么问这些……” “这怎么不能问了,这得提前想好,要不然回头让你和人相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呢?你说是不是?”许流玉说得一本正经。 温采月问:“那嫂嫂为什么嫁给我大哥呢?我大哥这样的,是嫂嫂想找的吗?” “怎么不是呢?你大哥年轻,有能力,出身好,官职高,嫁给他有面子,什么也不用烦。” “可是……” 许流玉道:“我知道,他会忙,也会有很多重要的事,多半呢,也不会听我的,得我听他的,但是没关系,我和你玩就行了,不重要的事也可以听他的。你二哥没做那么大的官,但他可以扔下自己的事陪弟妹去游湖,会在娘亲面前帮弟妹说话,各有各的好处,可不能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 温采月想了想,说道:“至少,我要找个真心实意觉得我好、看重我,愿意娶我的……只是想必也不容易,我和二哥一样,是家世强过自己的,同家世的人看不上我,家世差的看上的是我的家世。” “家世可比美貌更长久,我倒希望我家世好呢,这样如果你大哥对我不好,我就让我爹骂他。”许流玉说。 温采月掩唇笑。 两人在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才出来,玩了一会儿,到晚上,吃的是炙鱼片和鸭汤粳米粥,吃完饭已是天黑,却真有两株昙花开了,几人在院子里看了好久。 回房时月亮早已挂上树梢,十三的月亮已是圆圆亮亮的,里面映着桂树,不知哪里是玉兔。 夏夜的风吹得很舒服,许流玉早已忘了白日的惆怅,摘了一枝牵牛花藤在手上甩着,与温霁安一同往丽景堂走,两地隔得远,两人要穿过大半个侯府。 走着走着,温霁安突然回过头来,她差点撞上去,愣了一下,停下。 “怎么了?” 温霁安道:“要不要去凉亭里坐坐?” 许流玉一看,两人正经过花园,很方便从这里穿过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主动要“坐坐”,这不是一件很闲、只有她这种闲人才会做的事吗?她还以为他觉得今天浪费了不少时间,要快点回去忙公务呢。 但她是无所谓的,她吃了好多鱼片,并不想太早睡,而且今日的风吹得真舒服,她点头道:“好。” 温霁安便往花园凉亭里去。 两人一同在凉亭里坐下,许流玉看向温霁安。 他一路若有所思,又主动说要来凉亭里坐坐,现在却看着夜色出神,一声不吭。 许流玉是沉不住气的性子,问:“你没有话要说吗?” 温霁安看向她,摇头:“没有。” 这可真够诡异的。 再沉默一会儿,他却开口道:“我见采月待你与别人不同,和你很亲,她小时还好,长大后却不怎么说话了,不知是婚事不顺还是别的,让她怯懦了不少,你能与她玩到一起,很好。” 许流玉马上道:“她很好啊,我在你们家没有认识的人,正好和她一起玩。我觉得你弟弟妹妹都很好,我娘是盐商的女儿,我爹又是个小官,初来京城,像我这样的身份都上不了台面,可因为我长得还不错,别人又都会注意我,一知道我出身低呢,就都用一种‘哦,就这样啊’的眼神看我,让我很难过。 “但采月和子明都很好,他们明明都是侯府的小姐和公子,却一点架子也没有,我很喜欢他们。” 这些事倒是温霁安之前没想到过的。 他看向她,尽管他自己并不看重外貌,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美貌。 她坐在那里,月色将她脸上照得皎洁,一双灵动的杏眼此时流露出几分失落,微嘟起唇,似有不高兴,却并不显哀痛愁苦,想到这是自己的妻子,心底便不由生出几分关切与怜惜来。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有一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百年后,今日的名门望族也许不复存在,今日的寻常百姓也许荣耀显贵。 “门阀世家早已没落,待我祖父西去,我家也不是侯府了,待许家后人高中,许家也许就出将入相,一切只靠自身勤学苦练、命运照拂,那些有些身份就沾沾自喜的人,不过是小人得志而已。” 许流玉发现从他嘴里也能说出好话,而且有文化,有深意,果然是做大官的人,说话也不同。 她一笑,撑起头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和你爹娘还有弟妹相处都不多?我听说你从小是被祖父母带大的,而且好多年都说要过继给大伯。” 温霁安敛了神色,问:“采月告诉你的?” 采月倒是没说,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婆婆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没提,只是问:“那后面怎么没过继呢?” 温霁安沉默一会儿,说道:“大概后面又想自己生吧。” “啊?”许流玉想了想,“怎么能这样呢?你当时还小吧,那不是让你没着落,到底是过继还是不过继,过继了,你便要认大伯他们当爹娘的,不过继,你爹娘就还是你爹娘。” 温霁安没说话。 他看向花园中的枇杷树,不由想起小时候,大概十来岁时,先生家里办事,放了他们半日夜,他回来,先去给大伯娘请安,大伯娘正在拜佛,身边妈妈叫他不要打扰,他又去自己的亲娘院中,正好看见娘在给年幼的弟弟剥枇杷。 弟弟在和娘说自己新抓的蝈蝈,他给它们取了大将军、大元帅、小霸王的名字,娘笑吟吟地问他将军,元帅,还有小霸王,谁打架更厉害,弟弟说当然是元帅,因为元帅最大!里面就传来一阵欢笑声。 那一刻他突然没有进门去了,因为他没玩过蟋蟀,也没吃过剥了皮的枇杷,更不知怎么挤进那方小天地,怕惊扰了他们母子的欢笑。 他永远记得那个初夏的午后,他走在院子里,绕了好几圈不知道去哪里,最后回了自己的书房去读书。 人人都说他要过继给大伯,以后大伯和大伯娘是他的爹娘,但毕竟没有过继,那不是自己的爹娘;自己的爹娘呢,他们有了新的儿女,也很少在意他,他不知道自己该亲近谁。 许流玉道:“你知道娘今天的荷花酥是专程为你做的吗?采月是不爱吃面食的,一个劲给你夹,你却吃得不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是吗?”温霁安有些愕然。 “是啊,娘亲口说的,很早她就去厨房做了。” 温霁安沉默,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他来说,祖父说要将他过继给大伯,他便不太敢亲近爹娘,可对爹娘来说,家中既已说好要将他过继,他们想必也不好太纠缠……尤其父亲,他一定是敬重大伯的。 娘说他爱吃冰糖肘子,以为他爱吃荷花酥,的确他现在都不爱吃了,但这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娘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当初明明对婚事不满意,却还是答应,他是不愿让娘伤心吧,也只有自己的亲娘会一心一意记挂自己的婚事了。 而现在,事实证明娘并没有给他找个无知轻浮的女子,她只是……过于好看。 温霁安移开眼。 许流说道:“所以你不要总端着架子不和你家里人一起,他们都是很在乎你的。” “我没有端着架子。”温霁安反驳道。 “好,你没有。”许流玉道:“我是说……以后再有什么事,比如吃饭、过生日,要叫你吗,还是帮你推了?” 温霁安心想那不是自己家人吗?为什么反倒需要她叫? 半晌他回道:“不必推。” 这就是要叫了,好好说出来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一阵风吹来,许流玉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寒战,这凉亭旁边就是一片竹林,白天也不怎么晒到太阳,十分阴凉,到了晚上,竹林的风吹过来,就有点冷了。 温霁安看到她冷,又看向她身上单薄的衣衫,问:“一定要穿这么薄?” 许流玉看看自己身上,“什么薄?这不就是夏天的衣服么?” “一层轻纱,还不薄么?” “这是雪萝纱,轻薄透气色彩好,我特地托表哥从扬州产地给我捎过来的,果然到夏天京城就卖空了,人家想要都买不到货。”许流玉十分得意,很显然要让她不穿是不可能的。 温霁安不作声了,看看自己身上,正是盛夏,他也只有一件单衣,便微皱眉站起身来,“走吧。” 许流玉确实坐不住了,这儿太冷。 待她从石桌旁出来,他便牵起她微凉的手,一阵被包裹的暖意从手上袭来。 许流玉心下微惊,有些不自然,但两人是夫妻,这好像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他好像是怕她冷? 只是她注意力全被那双男子的温暖大手吸引住了,全身有些僵硬。 她深呼吸几下,假装什么也没往心里去,而他一路沉默,也好像这是顺其自然的事。 直到两人回屋。 许流玉沐浴完早早就躺下,温霁安就坐在床上看书。 她本是沾床就睡的人,他翻了几页书,她已睡熟,到他翻到最后两页,夜色渐深时,她翻了个身,突然伸手将他抱住。 这个抱只是她无意识的行为,但她抱的地方很不对,她抱了他一条腿,手正好触到了他腿|根处,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很难不去在意,但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他拿开书,低头看了看被子下她胳膊的轮廓,又看向她的脸。 不禁开始想一个问题,容忍一个长相娇媚、体带馨香、又名正言顺可以碰的女人躺在自己身边睡觉,而自己竟没做什么,他是不是过于君子了? 她动了动胳膊,他不由提了一口气,待她终于安静下来,才长长叹出那口气。 再低头看她的胳膊、她的手,寝衣滑到了小臂处,挨着他的,是白嫩的一截。某些沉睡的想法慢慢抬头,有一股冲动想做了本该做的事。 但这明显不在计划中,人之所以为人,胜在能控制某些本能欲望。 他将她胳膊拎出来,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旁。 翌日许流玉起来,温霁安已经离去。 她去找温采月玩,却得知温夫人要去某个夫人家赴宴,要带温采月去。 温采月不愿去,却拗不过温夫人,温夫人告诉她,她已经十八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得多见见人,硬拖着温采月走了。 许流玉好落寞,不想出去的人必须出去,想出去的人不能出去。 婆婆完全没有带她的意思,她也不好提,再说最近她出去够多了,还是得收一收。 温采月出门去了,她和程曦也没什么交集,又不好去找小叔子玩,只好回去歇着,歇了一会儿,待不住了,决定去温霁安前院的书房找点书看,她上次就看了,他那边好大一个书房。 定远在院中,不会拦她,她便进屋去,这儿一半是办公的桌子,一半是藏书房,足有四五排架子。 她一排排找过去,什么听过的没听过的都看到了,比如《论语》《孟子》《庄子》,这是她知道的,还有《太白阴经》《盐铁论》《管子》这些是她不知道的,同样的是翻开来都很无聊,字大概都认得,意思看不明白。 后来她抬眼一看,发现最后一排的最顶上有《搜神记》。 这是什么人干的,把这种好看的书放在最上面! 仔细一看,除了《搜神记》,还有《山海经》,《古镜记》,正是她感兴趣的。 她找来一张凳子,爬上凳子去上面找书,先拿了《搜神记》,发现是手抄本,字迹好看,纸张厚重,真是好东西,便收下了。 《山海经》,只有字,没有图,她不喜欢,没要;《古镜记》讲的是一个叫王度的人用镇妖古镜除妖的故事,还挺有意思;想找点有情爱的,死活没找到,最后找到一本《南方草木状》,讲的是岭南的草木,上面配了好多图,有开在树上碗口大的花,有一节一节与中原长相不一样的竹子,还有荔枝树,她也觉得有点意思,一并抱在了怀里。 这时温霁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在下面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许流玉低头,回道:“找书。”一边说着,一边从上面下来。 可她手上拿着书,身子不太能保持平衡,凳子也小,不知怎地就滑了一下,往这边倒过来。 “啊——” 眼看要摔下,温霁安及时跑过去,将她牢牢接入怀中。 他惊叹于她的轻,从这么高砸下来竟然才这么点重量,也惊叹于她身体的纤细柔软,加之那扑入鼻中的蜜桃香味,让人有些眩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许流玉站好,受惊道:“还好有夫君在,有没有撞到你?” 温霁安摇头,看向她手上的书。 “找的什么书?”他问。 许流玉将书给他看:“太无聊了,采月出去了,我没事做了。” 温霁安没对这书作什么评价,只道:“我带了一篮子桃回来,皇上赏的奉化水蜜桃,没多少,你可以自行分一分。” “奉化水蜜桃?那是贡品?”许流玉立刻问,觉得再多说一句,口水都要流出来。 温霁安道:“是。” “在哪里?” “正房里。” “我去看看!”话音未落,许流玉就跑了出去,温霁安从书房离开去正房时,正见她拿着一只水蜜桃在闻。 “好香啊,好大,原来这就是贡品,皇上吃的果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许流玉惊叹道。 这一刻温霁安觉得她倒也简单,不过是几只桃子,竟让她高兴成这样。 “我数数看。”许流玉将手上那只蜜桃放进篮子里开始数,发现不好数清,就一个一个拿出来小心放在桌上,重新数,数了两次,发现有十只。 她在心里算了算,问温霁安:“就是说……我可以送一只去给我娘吗?我爹娘还没吃过呢,也没见过,他们若是见到,一定高兴坏了。” 温霁安已经坐到了书桌前,看看果篮,又看看她,“送一只是不是太少了些?你若真想送,将这篮都送去算了。” “那怎么行!”许流玉大喊,随后开始分桃:“娘一个,采月一个,二弟和弟妹各一个……这也就去了四个,那还可以爹一个,大伯娘一个……” 一边算着,一边开始剥皮,然后送到温霁安面前:“给你。” 温霁安一早就看见她在算,也一早就看见她在剥皮,以为她等不及要吃一个,没想到她却是拿来给自己的。 他道:“我就不用了,吃不吃都可。” “是你拿回来的,怎能不给你,你快吃,等下汁都滴下来了。”许流玉催他。 他只好接过,许流玉将桃子给他,又去剥下一个,这个才是给她自己的。 蜜桃剥了皮,果肉淌着水,白中带粉,比之前更香。 他将那桃靠近唇边,咬了一口,香软多汁,入口即溶,甜美无比。 突然想起那日拥着她亲吻,那感觉似乎和今日类似,一样的香,一样的软。 为了让他好拿,她只给他剥了一半的皮,此时他又拈起旁边的皮,缓缓揭下,再次露出里面鲜嫩的果肉。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些别的,一些他那日还来不及做的事。 待剥了皮,他将那果肉纳入唇内,吞入腹中,比先前那一口更甘甜。 抬眼看面前的女子,她专心致志看着面前的桃,坐下来,剥好了皮,张唇咬下一口,红唇被汁水沾得润泽发亮,更显明艳妩媚。 他很快收回目光,明明吃着解暑蜜桃,他却吃出一种燥热感。 许流玉再也没说话,也没往别处瞧,对她来说有一丝不专心都是对这水蜜桃的不尊重,最后以极慢的速度吃完了那颗水蜜桃,这才感叹道:“真好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大概也就这样了。” 温霁安顿时觉得自己拿回来的不是几颗普通果子,是一篮子珍宝。 许流玉过来递给温霁安一只手帕:“我要是你,说不准会在路上就吃掉好几个,然后回来说只得了五个。” 温霁安从嘴角扯出一丝笑来,接过手帕没说话,只擦手,然后一边将手帕递给她,一边不动声色在桌底牵了牵自己的衣摆。 许流玉拿上书,提过果篮:“好了,我走了,去分桃了。” “嗯。”温霁安淡声道。 待她离去,他转头看向她背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虽不贪食蜜桃,但蜜桃既已成熟,本就该采摘才是。 入夜,温霁安回后院时已沐浴好。 他去得偏早,许流玉正趴在床上看书,穿着件浅红色的寝衣,衣料顺滑,她趴在那里,身形被那身衣服完整勾勒出来,纤背,细腰,还有那浑圆的、蜜桃般的臀。 他看了一眼,发现心中竟有一种拍上去的冲动,但这冲动太过猥琐,他立刻挪开眼,看向她手上的书。 是图,上面正好画着圆圆的果实,似是木瓜。 他问:“在看这本?” 许流玉惊了一下,转头才知道他来了,回道:“是。”随后问:“夫君沐浴了没?还要吃东西吗?” “沐浴了,不要。这样看书伤眼睛。”他道。 “我就随便翻翻。”察觉他今日说话好像温和了几分,许流玉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两眼,随后往里侧挪了挪。 她一挪开,他便看见床边放着一样奇怪的物事,问道:“这是什么?” 许流玉看了一眼,立刻将东西收起来,放到了自己那一侧,用衣服盖住。 见他还看着自己,她微有些脸红道:“月事带。”说完又补充:“这个是新的。” 温霁安第一次见到这东西的真实模样,神色略有些不自然,随后又问:“所以你……” “还没有,我是找出来先备着,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 这时许流玉想起来,听说读书人觉得这件事、这种东西是污秽,十分忌讳,她问:“夫君要回前院睡吗?” 温霁安感受到了一种大概名为失落的情绪,也就是他有点想摘蜜桃,犹豫了两天过去,发现蜜桃掉了。 罢了,反正那桃他也不是非吃不可。 他回道:“不必,就在这里。” 说完,坐下来开始看书。 没一会儿,他见她离开了,手上好似捏着一团东西,去浴房后回来,盖被子躺下,和他道:“夫君,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过了一会儿,他将书放下,问:“月事……有几天?” 许流玉还没睡着,从薄被里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问:“夫君不知道吗?一般是五天吧。” “嗯……”半晌,温霁安道:“早些休息。” 许流玉笑了,她发现他还挺温柔细心的,知道她来月事,还关心有几天,让她早些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翌日因为不太方便,本想待在房里不动的,可温采月来找她,两人聊起《紫玉钗》,来了兴致,便一起去温采月房里看。 看了一会儿,听见温夫人从院外去正房,温采月不敢看了,要开始做绣活。 许流玉本就看过,倒无所谓看不看,便与她一起做绣活,见她绣一只仙鹤纹的枕面,赞叹道:“你绣的仙鹤真好看,回头带去夫家,一定人见人夸。” 温采月低下头来:“嫂嫂别笑话我了,我……”她叹了一声气。 许流玉能看出来,温采月在自己的容貌和婚事上都是十分不自信的,但她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她可是侯府的小姐! 自己当初做梦,都梦到那谁的娘想娶侯府小姐做儿媳呢,也就是说,在她梦里,都觉得侯府小姐是攀高枝的顶点。 做了一会儿绣活,才觉得累了,温夫人派红霞来叫她们俩一道去吃饭。 俩人一同去了,吃完没多久,温夫人要休息,许流玉正要回自己院中,还没走,却见温家大夫人窦氏快步进了屋中,看见许流玉,说道:“这么巧,穆声媳妇正好在,我有话要问你。” 她语气并不亲昵,所以说这个“有话要问你”时,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许流玉心底生出一种细微的不舒服,只开口道:“大伯娘。” 郭氏连忙道:“嫂嫂来了?快坐,我让人给你上茶。” 说着要叫人上茶,窦氏道:“哪有喝茶的时间,婶娘不知道吧,老爷子病了,肚子不舒服,病得严重,又请了大夫。” 郭氏紧张了,连忙问:“怎么回事,肚子不舒服,是着凉还是吃坏了东西?” 窦氏道:“听说是吃杂了,东西也不合适,说是穆声媳妇前几日给送了一大包那叫白玉糕的东西过去,昨日又送了两只桃,全给老人家吃了,可有这回事?” 许流玉错愕,却也只能点头道:“是,可是……” “婶娘——”窦氏打断了她的话,看向郭氏:“父亲那里吃不得糯食、甜食,你没同她说么?如今父亲是腹痛不能忍,几乎昏死过去,老人家若有个意外,咱们这些人要怎么向温家交差!” 说到后面,已是疾言厉色。 郭氏顿时被问住了,脸色煞白,看看许流玉,又看看窦氏,低声道:“我,我忘了说……大夫来了么,怎么说?” “人还没到,我让曦儿守着,过来是想问问,除了这些,你们还曾送过什么东西?到时候大夫来了也好回大夫的话。” 郭氏神色张皇看向许流玉,许流玉道:“这两天也就这些,而且伯娘,那白玉糕是由山药茯苓做成,应是能健脾宁心的,我当时也和祖父说了,要是怕不消化,一天少吃几块;蜜桃也不多,就两个,祖父昨日或今日就吃了这些么,是不是还吃了别的?” 窦氏盯向她,因为她的顶撞而越发不高兴,冷声道:“你的意思是厨房安排的饭食有问题?你可知父亲的饭食是单独的食谱,由太医亲自过目了的,旁边又有陈伯看护着,绝不会有别的问题。” “我没这个意思,若是我错了,我自会认错,可是现在大夫还没来,伯娘是不是不该这样兴师问罪?”许流玉十分不高兴了,问道。 窦氏想说什么,大概又觉得和她争辩失了身份,转而看向看向郭氏:“他婶娘,按家规,顶撞长辈可是要跪祠堂的。” 郭氏轻轻扯了扯许流玉的衣服,带着歉意道:“她年轻,才进门不懂事,嫂嫂不要和她计较。” “曦儿进门也年轻,可不是这样,温家的媳妇怎可如此跋扈,婶娘平日还要多教导。”窦氏说。 “是,嫂嫂说的是。”郭氏认错。 婆婆在那里认错,就算许流玉心中有万般不服,也只能忍着,她没说话,微嘟着唇一脸倔强。 窦氏看向她,见她似是不服,开口道:“毕竟是刚进门,做伯娘的不会与你计较,罚跪祠堂便不必了,但老爷子若有什么问题,小惩大戒也是免不了的。” “是……”郭氏说。 许流玉忍无可忍,朝她道:“伯娘,我想先去看看祖父。” 窦氏见她毫无认错悔改之意,并不高兴,但也没办法阻止她去看祖父,便回道:“去吧,你祖父要静养,去了别吵闹。” “是。”许流玉简单回应。 于是许流玉、温采月、郭氏便都往承贤堂去,窦氏也过去。 她们去时,大夫才过来不久,老侯爷是肠胃不适,又有呕吐腹泻,女眷并不方便入内,程曦就守在外面,窦氏过去,问道:“你祖父现在如何了?” “比先前好了一些,大夫正在里面看。”程曦说。 说完,她朝郭氏这边看过来,叫了声“娘”,又叫了许流玉一声“嫂嫂”,仍是那种神色淡淡的态度。 郭氏被窦氏责备了一顿,心里不太舒服,此时再看程曦和窦氏亲近,那股不喜又涌上心头,只点点头,没应。 没一会儿温家二老爷温循来了。 他问情况,窦氏便叹着气,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说是老侯爷今日不舒服,她过来问,才知许流玉一直瞒着所有人在给这边送吃食,全是甜的,或是难消化的,老侯爷这边竟也没说。 今日她又去春熙堂问详情,劝告许流玉不能给老爷送吃食,也许自认是好意,许流玉还多有不忿,说不定对她这大伯娘还有意见。 说到最后便是一声叹息,自己和大老爷为这家中耗尽心力,最终却只能得个埋怨。 许流玉听着觉得她把话全说完了,自己若去辩解又算顶撞,只能深吸气让自己平静。 一旁温采月看出她不高兴,拉着她胳膊算作安抚。 那边二老爷已向窦氏道歉,说道:“是我们都大意了,忘了交待穆声媳妇,让嫂嫂费心了,如今只看父亲的情况能不能稳住。” 窦氏道:“照说穆声媳妇也有十八了,不算年轻,看着乖巧,人却桀骜,咱们温家的姑娘和媳妇,如采英,如曦儿,哪个不是温婉文静,都没有这样的,我看以后还得让他婶娘好好教导才是。” 许流玉忍不住想说话,温采月在一旁拉她,示意她别开口。 许流玉便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二老爷便道:“嫂嫂说的是,是要教导,我过后会关照他们母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窦氏又说:“如今父亲这里这样,身旁要人照料,我看还得把子明叫过来才是。” 二老爷答应道:“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再有,我平日忙,又是儿媳,毕竟是不好每日照顾父亲,二叔行动不便,偶尔来看看却是可以的,还有子明,既没在朝廷当值,又怎么不能来他祖父院子里照顾?父亲贪嘴,下人不敢拦父亲,若有子明在这里照顾,今日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事了。” 二老爷没说话,点点头。 许流玉算是看清楚了,公婆在大伯娘面前是极其势弱的,大伯娘几乎可以吩咐他们的程度……不,吩咐他们全家。 现在只望老侯爷没事,她确实没想过吃桃也能吃得不舒服,她还特地给了两个呢,都没给自己娘送去,而且她给的时候祖父也没说不要啊! 没一会儿温霁平就过来了,在窦氏的催促下进屋去侍候,其余人在外面等着,听下人说大夫在给老侯爷针灸。 差不多待了小半个时辰,温霁安也回来了。 他急步进来,见院中情形,还没说话,眼尖手快的许流玉便一头扑入他怀中,哭道:“夫君,祖父病了,好像是我害的,怎么办……我不是有意的……” 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扑过来,温霁安有些错愕,可怀中的妻子哭成泪人,他不由得扶住她肩,问:“怎么了,不是说祖父是肠胃不适吗,与你有什么关系?” 许流玉梨花带雨道:“你昨日给我的蜜桃,让我去分,我想着这桃子好吃,就给了两个祖父,今日大伯娘说祖父吃不得这个,都是因为我给了祖父蜜桃才让祖父吃病了,可我真不知祖父吃不了……” 温霁安道:“这也不能怪你,你是好意,祖父如何,我先进去看看。” 许流玉抽泣着点头,说道:“辛苦夫君了……”说着拿出帕子来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然后才一边拭泪,一边退开,让温霁安进屋去。 郭氏见她哭得伤心,过来劝慰道:“没事的,别太担心,你祖父是福气人,会好的。” 许流玉总算止了泪。 窦氏不喜欢她哭哭啼啼这一套,心道果真是小门户出身,一派妾室作风。 温霁安在里面待了很久,再过一会儿,里面隐约传来老侯爷的声音,正好陈伯从里面出来,许流玉来送吃食时见过他几次,上前问:“祖父好些了没?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陈伯道:“好了许多,眼下里面已清理好了,夫人们若想进去可以进去看看。” 许流玉回头看了婆婆一眼,立刻小跑着进屋去。 屋内二老爷、温霁安、温霁平都在,老侯爷已被扶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许流玉立刻上前,蹲在床边红了眼睛道:“祖父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不能吃甜食、不能吃糯食,我就怕您夏天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才给您送吃食的,昨日的桃子是大爷拿回来的,我听说是贡品,觉得是好东西,就给您拿了过来…… “以后我一定注意,只给您送些粥,陈伯说您喜欢喝绿豆汤,我以后就多盛点水,少放点豆子,也不放糖了。” 老侯爷看向她,虚弱道:“好孩子,我听说,因为我的事你受埋怨了?” 许流玉低下头:“确实是我的错,没注意害祖父病一场,听说我犯了温家的家规,是要罚跪祠堂的,待祖父好一些,我就去罚跪,抄家规,我以后做事一定小心谨慎。” 一旁的温霁安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示弱、在告状。 因她本是个会和他争辩、和他吵架的人,他不觉得她会那么实在去罚跪祠堂、抄家规,她只是要显得受尽委屈而已。 后面进来的窦氏正好听见这话,马上要开口解释,老侯爷却已开口:“罚什么跪……不必抄家规,这不关你的事……” 说着看向房中众人:“是我的错……两颗蜜桃昨晚吃了一颗,今早吃了一颗……白玉糕不过吃了最后两块,倒也还好……只是中午吃不下饭,吃了一大盘荔枝……兴许不关蜜桃的事,是荔枝吃多了。” 侍候老侯爷的陈伯大惊,马上问:“房里哪里来的荔枝?” 老侯爷道:“我让陈七去买的。” 陈七正是陈伯的孙子,不过十几岁,陈伯又惊又怕:“您怎么……怎么能偷偷让那小崽子去买荔枝呢?大夫说了您不能吃生冷!” 所有人都看着老侯爷,老侯爷大概觉得无颜,垂下了眼,随即又开口道:“我老了,活一天是一天……你们这不让吃,那不让吃,我活着也难受,每日话也不想多说……好在穆声媳妇总给我送吃食,她熬的绿豆汤比你们送来的好,你们送的尽是水……我吃了这些,才能吃下点别的,也才觉得活着有些意思……” 这话说的,让作为儿媳的窦氏无颜以对,却又委屈,马上道:“父亲,甜食是好吃,可大夫说了您碰不得,这明知您碰不得还给您吃,不是害您吗?” 老侯爷也为难:“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意,只是我实在受不住……” 这时温霁安看向大夫:“周大夫,祖父这样,是否能稍稍吃些他想吃的,每日清淡饮食倒也确实难受。” 大夫说道:“老侯爷的情况,确实要戒糖戒油荤生冷,但与此同时,任何人都要保持心情平稳愉悦,所谓‘思虑伤脾,惊恐伤肾,情志内伤损根本’,若因清淡饮食而导致了情志内伤,便是得不偿失,所以老人家夏日想喝些绿豆汤,吃几颗糕点、荔枝,倒也无伤大雅,只是注意不过量就好。” 温霁安看向窦氏:“伯娘,不如这样,以后祖父想吃这些,让他和您说,您让人少送些过来。” 窦氏上前道:“父亲,您以后想吃就和我说吧,家里的荔枝比外面好,何必去外面随便买?” 老侯爷道:“辛苦你们了。” 几人又待了一会儿,老侯爷情况好转,温霁安让众人离去,自己在旁边守候。 许流玉与公婆一起出门,大伯娘在前,程曦陪在身旁,公公随后,许流、温采月、郭氏在最后。 没一会儿,便听公公朝大伯娘道:“嫂嫂,今日之事给嫂嫂添麻烦了,日后我们定会注意。” 窦氏道:“都说老小孩,父亲年岁大了,又卧病这么久,倒任性起来,只能等他大伯回来看能不能劝劝了。” “是,大哥说话总管用。”二老爷说。 窦氏摇摇头,便领着程曦往前去了,其余人都没说话,许流玉因为刚才哭了一场,此时也不便太活泼,便只低头沉默往前走。 她原本还在想,大伯娘不分青红皂白那么闹了一通,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总该赔礼道歉吧,结果竟没有,而且还是公公主动示好道歉,这是什么呀! 公婆就不生气吗?还是说温家就是这么兄友弟恭的,就自己最小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回到丽景堂,许流玉已累得不想动弹,早早就沐浴好躺下了。 温霁安还在承贤堂,她也并不困,便加了两只蜡烛,在床上翻书,翻着翻着就想打哈欠。她觉得奇怪,明明自己看的是图,都不是字。 正哈欠连连时,温霁安回来了。 她马上撑起头,问他:“夫君……你回来了?饿么,要不要吃些东西?” 温霁安突然感觉出几分温暖与心安,她本是早睡的人,却还熬夜等着他,记挂他饿不饿。 他摇摇头:“不了,不觉得饿,晚上少吃些。” 一边说着一边到床边来坐下,看着她。 她担心地问:“祖父怎样了?还好吗?” “好多了。”温霁安回。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要不然我要自责死的。” 温霁安道:“祖父不是说了,不关你的事。” 许流玉满面忧心:“我只是心疼祖父,听大伯娘说要等大伯回来再劝劝祖父,不让他吃别的,就觉得……祖父也挺难受的。” 温霁安回道:“若到时候大伯真劝,我就劝劝大伯,祖父既然因此而苦闷,还是不要太苛刻。” “那就好。”许流玉道:“应该也只有你能劝劝了,爹娘都是听大伯娘的……我是不是真的不用去祠堂罚跪了?下午大伯娘来找我,为这事,连累娘也要向大伯娘道歉,我好难过,都是我不好。” “自然不用,这事是大伯娘冤枉了你,若……”话说到一半,温霁安突然想起什么,她是不是……也在向自己告状? 表面是认错,实则是控诉大伯娘跋扈,不只冤枉她,还刻薄他娘。 “若什么?”许流玉追问,趴在床上仰头看他,拉着他胳膊道:“你上次说如果是我占理,你会帮我,若大伯娘一定要我罚跪,你会帮我吧?我这几天正好难受,让我罚跪会要我命的。” 温霁安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明明在心里猜测这是她的邀宠手段,却又忍不住怜惜,答应道:“你放心,不会让你罚跪的,这事不是你错,我会帮你。” 她眉眼一弯,笑起来,情意绵绵看着他,满是欢喜感激。 温霁安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数字,四。五天减去一天,还有四天。 随即他就觉得自己魔怔了,抽出手,正色道:“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吧,我还有些事,先回前院了。” “你不在这里睡吗?” “不了。”温霁安说着就走了。 许流玉连忙道:“那夫君也早点睡。” 她有点不懂,为什么他准备去前院睡,却又专程过来一趟,还是她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了? 不,没有,他不高兴才不会忍着。 算了,管它呢,睡吧。 翌日许流玉还是去了春熙堂给婆婆请安,郭氏对她关切,说道:“昨日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你祖父那边吃食的事还是让你大伯娘负责,你便不管了,省得她又有许多话。” 许流玉连忙道:“我知道了,再不会给祖父拿吃的去了,是我不好,连带娘也要被说。” 郭氏道:“又有什么办法,你大伯是长房,样样也压过我们这二房,大伯娘也是个能力强、性子强的,从来只有她说别人,没有别人说她。” 她轻哼一声:“你当她是真着急你祖父,不过是寻个由头下我们娘俩的脸的罢了,子明的婚事由她作了主,连穆声的婚事她都想插一杠子,我作主娶你进门,她不高兴,昨日才寻了事发作。” 许流玉也能看出来,公公有残疾,婆婆也势弱,在大伯大伯娘面前是隐忍了一辈子的,所以有许多怨言,却又不敢发作,如今对她也就是倾诉。 郭氏继续道:“那程曦是她外甥女,也是一心向着她,从来不将我这婆婆放在眼里,也只有你才是我们家的人。” 许流玉不好和婆婆一起评价弟媳,只好说道:“大伯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了,爹娘有三个孩子,大爷能干,二爷孝顺,爹娘哪里不如别人?” 郭氏恨恨道:“你不知道,当初他们还想把穆声过继去,那可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哪里舍得,可上面压着你祖父、祖母、大伯,大伯娘,你爹又什么都由着他们,我哪里拗得过去?” 许流玉扶住她胳膊安抚她,她道:“好在现在穆声对采月好,可见是拿她当亲妹妹的。” 许流玉说道:“那当然,您可是他亲娘。” 郭氏心中欣慰,回道:“毕竟是我儿子,不似那程曦,我看她不只对我们这二房不在意,对我子明也是爱搭不理,也就子明拿她当个宝贝。” 许流玉便又不说话,婆婆的怨气她能理解,程曦的冷漠她也能理解。 此时红霞过来,拿一只彩绳编的手链给郭氏看:“夫人,这手链怎么样?给您戴着玩玩?” 郭氏看了眼,笑道:“还能编出花形来,从哪儿学的?” “海棠教我的呀,她手巧。” 郭氏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是的,她手巧,长相也不错。” 许流玉心里得意,因为海棠是她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海棠得到夸赞,便是她得到夸赞。这时她还完全不知婆婆这句赞赏的用意。 直到几日后,她过来,婆婆突然和她道:“我看上了你身边的人,你可舍得给?” 许流玉问:“娘看上了谁?” “海棠。”郭氏说。 许流玉立刻撒娇道:“娘身边那么多能干的,竟还要和我抢人,她陪了我好久呢,娘这是欺负我!” 她说得可怜委屈,其实是想留住海棠的,不只是海棠伶俐,还因为多年的感情,怕给了别人,别人不珍惜,对海棠不好。 郭氏笑道:“不是让她到我身边,是让她给子明做姨娘,你觉得如何?若你愿意,我便置办好新衣和花轿,风风光光将她抬进门,从此就拿姨娘的份例,怎么样?” 许流玉愣住了,张了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郭氏劝道:“子明你是知道的,是个好孩子,要模样有模样,有人品有人品,若依了我,海棠就是我指的人,量那程曦也不敢委屈她。 “我知道海棠聪明能干,你舍不得她,可再舍不得,总不会一辈子留她在身边做老姑娘,总要给她安排个归宿是不是?与其嫁出去,或是配给小厮,倒不如嫁给子明,咱们家哪怕是庶出的孩子也是体体面面的,程曦这样,我已经对她不作指望了,若海棠有好消息,说不定还能生个长子长女,多好的事,对海棠自己也好啊。” 许流玉发着愣,脑子飞快转动,她觉得自己都快转傻了,半晌才道:“娘这话有没有问过子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郭氏回道:“我是他娘,我便能作主,这不是问你的意思么?你若愿意,你去和她说,我想她肯定也是愿意的。你告诉她,我必不会委屈她,不只拿轿子抬她进院子,还另出五十两当作聘礼赏给她,如何?” 这条件确实是很好,可是…… 许流玉只好说道:“娘既有此意,那我去问问她,她确实聪明能干,娘知道的,这样的人一般也心气高,有自己的想法,若她自己愿意,那便很好,若她不愿意,也是强扭的瓜不甜。” 郭氏倒好说话,点点头:“是这么说没错,得人家愿意,不能逼人家,你便把我说的这些都告诉她,新衣服,新首饰,聘礼都有,若她还有其它想要的,尽可以和我说。” “那……我去问问她……还有子明那里也要说一声,万一他看不上海棠呢?”她继续努力。 郭氏摇头:“他哪有那么高的眼光,海棠看不上他还能看上谁?他那里你别管,你去和海棠说就好。” 许流玉只好同意。 回到丽景堂,她已是满头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原本不是派海棠去和红霞来往,打探一些消息,讨好婆婆吗? 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其实好像没什么不好,但她很难想象,自己的丫鬟成了小叔子的姨娘,这让程曦怎么想?婆婆和嫂嫂联合起来给她夫君房里塞人? 许流玉觉得自己头都要秃了。 春喜在屋中,她问:“海棠呢?” 春喜道:“刚才还在,大概是去借丝线了,房里没有黄线了。” 许流玉坐下,看着自己养的那条锦鲤发呆。 春喜问:“怎么了?” 许流玉看向她:“春喜,你如果嫁人,想嫁个什么样的?” 春喜微红脸,扭捏道:“姑娘说什么呢!” 许流玉长叹了一声气。 春喜看出她有心事,又问:“姑娘到底怎么了?去夫人那里,说了什么吗?” 正说着,海棠回来了。 “春喜快看,我这个花篮怎么样?”她拿一只小竹篮,装了一篮子野花,蓝的黄的,十分鲜亮。 春喜很快道:“这个好看。” 海棠很是开心:“我拿个罐子来盛点水,把罐子放进篮子里,再把花放进罐子里,应该能保存时间长一点。” 许流玉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们去拿罐子,插花,再将花篮放好。 海棠是活泼伶俐的性子,生了一张精巧的圆脸,还真有些讨人喜欢。 海棠一边重新插好了花,一边问许流玉:“姑娘,怎么样?” 许流玉又一声叹息:“好看,你先去把门关上吧。” “啊?怎么了?” “关门,有事和你说。” 海棠便去关门,见春喜看着自己,许流玉道:“春喜是自己人,就待在这儿吧,但这事先别说出去。” 春喜也知道她是真有事,问:“什么事?” 许流玉看向海棠:“你见过二爷吧?觉得他怎样?” “见过。”海棠奇怪:“他,他挺和气的。” “那你愿意给他做姨娘吗?”这话一出,春喜和海棠都愣了。 海棠顿时手足无措,低头道:“姑娘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许流玉道:“二夫人看上你了,想让你给二爷做姨娘,你知道,她一直都不太喜欢二少夫人,我也不知道她是为了快点抱孙子,还是为了二爷好,或是为了气二少夫人,总之,她刚刚和我说了这事,问我愿不愿意把你给她,我就说我要先问问你的意思,得你愿意才好。” 末了她问:“那你愿意吗?” 海棠垂着头,许久没说话。 春喜在一旁道:“二少夫人娘家势大,是大夫人的亲外甥女,她好像也不怎么怕二夫人,她会刻薄海棠吗?” 她只怕二夫人要与儿媳相斗,才要抬海棠进门,那儿媳自是不敢和婆婆相斗,说不定会把恨意发泄在海棠身上。 许流玉道:“不知道,我与她就见过几面,也不算了解。按夫人的意思,她既作主要海棠,海棠就是她的人,她会维护海棠。” 春喜低声道:“二夫人性子太温和了些,指望二夫人,倒不如指望姑娘。” 许流玉看向海棠:“最重要的是,你愿意做姨娘吗?若是不做的话,等过两年我或者去外面给你找个人,或者在温家找人,总之无论你还是春喜,都给你们精挑细选,不会让你们做老姑娘的。” 海棠低声道:“我……我也不知,我是姑娘的人,一切凭姑娘做主。” 此话一出许流玉就知道了,她是愿意的。 若是不愿意,她会直接说不愿意,就是愿意才会说任她做主。 这也正常,海棠家里穷,她是被卖到许家的,甚至若不是许家出钱高,她叔叔都要把她卖去青楼。 所以她是没有后路的,永远不可能回家。 而温夫人,至少性情是不错的,不是个恶婆婆;温霁平,无论年龄、品相、性情都是很好的,给他做姨娘并不会差到哪里去。 从此她就是侯府的半个主人,生了孩子,那孩子便是侯爷的重孙,谁不想呢? 许流玉眼下倒希望温霁平不是自己的小叔子。 若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她就答应了。 可他是小叔子,她弄个丫鬟给小叔子做姨娘,从此与程曦这对妯娌算是走到尽头了。 她很头疼,直到她想到一个问题,娘说温霁平的事她能作主,她真的能作主吗?当初她不同意温霁平娶程曦,温霁平还不是娶了。 如果温霁平不愿意,那一切都是白搭啊,而且若是那样,她第一个不同意海棠嫁过去! 她马上朝海棠道:“这事我要看看,我的想法是看二爷的意思,若他愿意倒好,那样好歹他会对你好,若他不愿意,只是夫人愿意,便会闹得难看,最后人家母子婆媳斗法,倒让你吃亏,你觉得呢?” 海棠只是见过温霁平,却对他并不熟,听主子这样说,连忙道:“姑娘说的是,那要不然就……就回绝?” 春喜看出来,海棠虽伶俐,遇到终身大事却也是六神无主,便说道:“我觉得也不用太早回绝,那样又怕夫人不高兴,问问二爷的意思倒是最好的,若二爷不同意,这事便与我们无关了,只是,要怎么去问二爷呢?” 许流玉撑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事很难办。 她跑去问小叔子,要不要收了自己的陪嫁丫鬟?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也显得她不是什么好人,若事情没弄清楚,温霁平告诉了程曦,程曦便恨上她了。 而且她猜测,婆婆想先斩后奏,把事情定好了再通知温霁平。 那她去问了,不也算提前走漏风声?那样婆婆会怪她吧? 许流玉头疼,第一次觉得原来小媳妇就是这样的。 直到她想到一个人,她夫君温霁安。 对呀,她怎么把这事忘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自己默默扛,她能找温霁安啊! 让温霁安去找他亲弟弟说这事,弄得成弄不成,那也不关自己的事,是他们家自家人的事。 婆婆也怪不上她,毕竟这么大事,她和自己男人说说也是应当的! 事情如此迎刃而解,许流玉不再头疼了,立刻就想去找人,回头才想起自己夫君日理万机,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今日他又回来得晚,等到太阳落山才听说他回来,她连忙就往他那边跑,到前院,院里没人,房门关着,里间有灯,心道他不会一回来又坐到了书桌前吧? 便马上推门进去,才到次间门口,竟见着一具赤|祼的身躯。 她低声惊呼一声,连忙扭开头,温霁安立刻将衣服穿好,问道:“怎么突然闯进来?” 他也被惊到了,语气有些严厉,许流玉确实一心想着温霁平的事没敲门,但同时她也受不了他这样对自己说话,便回道:“你是我夫君,我看一下怎么了,谁知道你没穿衣服,再说你天天忙公务,也不理我,我也没烦你,今日是有急事才来找你。” 说着已经不再扭过头,鼓起腮帮不服地看向他。 温霁安无法反驳她,意识到她说的有道理,是自己一时被冒犯心急了。 便说道:“回来弄了一身汗,所以先沐浴了,你有什么事?” 许流玉觉得这事一两句说不清,她知道他以前一定是不怎么管家务事的,如今她想他参与,不一定能让他马上答应,所以这都得慢慢来,便上前拉住他道:“夫君,你别在这儿了,去我房里睡吧,我月事已经好了。” 温霁安不由得一震。 “你……”他知道她应该好了,但他还不至于心急至此,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只是没想到,她竟会主动邀请。 他顿了顿才道:“是吗?” “是啊,我知道你们忌讳那个,我现在真好了,不会冲撞你的。”她说。 他看向她,慢慢理解了她的意思,她觉得他这几天不回房是怕冲撞。 其实虽有这些说法,他却并没有很相信,他知道女子及笄前后来月事,来月事也即成年,也能生儿育女,若没有,便是无法生儿育女的不孕症,甚至猪狗牛羊也都有,由此可见,这就是一件造物主安排的正常的事。 若碰上这事便能让人不祥,那不如派经期女子上战场,一定能让北辽军队溃不成军。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她,觉得今日了了这事,也不错。 她又道:“回去好不好?”说话间带着撒娇意味。 温霁安平静道:“好。” 许流玉开心了,拉着他往外走。 待回了新房,才进门,便听一阵水声,他往水声响处看,看到之前她养的那条锦鲤。 “它还活着?”他问。 许流玉得意道:“是啊,原本我是很容易养死东西的,没想到它居然一直活蹦乱跳,你说这是不是代表我有福气?不过我这几天突然想到,一条鱼是不是有点太孤单了?我想找小叔再钓一条,你说要特地配一公一母吗?” 温霁安看向她:“大概吧。” “可我不会认公母啊,要是养一公一母,会不会生出一堆鱼宝宝来?” 温霁安笑了笑,心想这不是挺懂的吗?一公一母才能生宝宝,为什么觉得喝阿胶就能生孩子? 他道:“你养三条好了,总不至于三条都是一样的。” “那另一条呢?不得孤苦伶仃看别人恩爱?” “我想,大概鱼不是一夫一妻的。”温霁安说。 许流玉这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猫狗见到谁就是谁,甚至她家厨房养的小花猫还和自己的儿子生了一窝崽,原本她挺喜欢那小花猫的,知道这事后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温霁安已进了里间,坐到床上,问她:“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许流玉觉得他今天特别有耐心,态度特别好,于是很快坐到他身边道:“我要头疼死了,今日娘突然和我说,她看中了海棠,你知道海棠吗?” “知道,你房里的丫鬟。” “是,就是我房里最好看的丫鬟。” 温霁安看她一眼,没说话。 许流玉继续道:“娘说想让海棠给子明做姨娘。” 温霁安微微皱眉,略有吃惊,再一想,这事也在情理之中,就算他极少在后院,也知道娘对程氏不满,而且是从成婚到现在,从来没满意过。 而程氏,似乎也并不在意婆婆的不满。 他娘隐忍这么久,突然起了这意思,倒并不奇怪。 “然后呢?”他问。 许流玉道:“然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啊,我不想拒绝娘,让娘不开心,也不想让弟妹不开心,哪有才进门,就把自己身边丫鬟塞到小叔房中做姨娘的嫂嫂啊,那我不是要被她恨死了?所以我就想……” 她拉住他,微蹙眉柔声道:“想你去问问子明的意思,他愿不愿意,若他不愿意倒好,让他自己去回绝娘,要是他愿意……要不然你就劝他让他别愿意?” 下午的时候她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希望这事能成,今日婆婆能为了气程曦而安排海棠进门,明日就有可能吩咐海棠去和程曦斗法,海棠的确伶俐,却也不是善斗的人,加上温霁平明显是护着程曦的,会不会善待海棠还两说。 温霁安明白了,她不想蹚这趟浑水,想让他去蹚,到时候事情成与不成,都可以推到他身上,而她只是晚上没事,将这事说给了他听而已。 许流玉见他不说话,担心他拒绝,牵着他胳膊求道:“好不好嘛夫君,我六神无主,娘家又弱,谁也不敢得罪,就只能求你护一护我了。” 温霁安也有一瞬的恍惚,觉得她确实可怜,能依靠的当然只有他,但再一回神,她这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只要他按她想的去执行就行了,她怎么六神无主了,她全身都是主意。 这时春喜在门外喊:“夫人,水好了,要现在沐浴吗?” “等一等。”许流玉说。 温霁安覆上她的手:“我想想,你先去沐浴,沐浴完再说。” 这还要想???许流玉心中不悦,想他怎么这么小气,妻子遇到这事,不理该是他出头吗? 她在心中腹诽他一万遍,然后可怜兮兮道:“好。”随后就叫春喜海棠进来给她卸妆。 作者有话说: 明天v,万字更新,0点更 第28章 第28章 待沐浴完出来, 他又坐在床头翻书,翻的却不是他平时看的书,而是她那本《南方草木状》, 屈着腿,一手端着书, 一手置身上,一副很悠闲的作派。 许流玉到床上道:“夫君, 我洗好了, 你想好了吗?” 温霁安看向她,微微凑近,果然又闻到了那股蜜桃香。 他将书随手扔下,说道:“想好了, 但我也有一事和你说。” “什么事?”许流玉问。 他看着她:“我们该圆房了, 就今日吧。” 许流玉彻底呆住。 这话题, 是不是换得太快了?他们不是在说海棠的事吗? 这话题一起, 她又开始紧张起来, 又见他离得这么近,只觉心跳都加速了, 回道:“之前不是说好……两……一个月吗?这……还没到。” “那是你说的, 我没答应。” 许流玉一怔, 他没答应吗?她怎么记得他是答应了的?他当时怎么说来着?她给忘了, 可她分明记得他是答应的。 温霁安倾身过来, 缓缓靠近,她不得不往后躲,然后就挨到了床铺,没地方躲了,整个人躺下来, 而他则在她上方继续逼近。 她慌道:“我害怕,紧张,但比起上次来好了很多,我觉得……要真到一个月,肯定就好了,你……再等等?” “我认为我能容忍你每天穿得妖娆撩人睡在我身旁主动往我身上贴,这么久等着你已经够圣人了。”他说。 她马上辩驳:“我没有穿得妖娆撩人,也没有往你身上贴,你胡说。” 温霁安觉得这样的争执没有意义。 他看着她的脸,伸手轻拈她耳垂道:“圆房了,一切好说,你房中丫鬟之事与你再没关系,由我解决。” 虽然这交易很无耻,他娘与弟弟的事,由他出面是最好的,但放在这时提出来却特别好用。 她不说话了,一动不动看着他,似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深吸一口气,咬咬唇,皱了脸道:“那……好吧。” 说着又深呼吸。 他不由心生怜惜,安慰道:“没事的,我会轻点。” 这话也算给了她一点安慰,但不多。她依然紧绷,只能一次次加深呼吸。 他开始吻上她的唇,倒是遵守诺言,极轻,如蜻蜓点水。 可是沉默与两人的呼吸让人紧张得要疯,她受不了,想开口说点什么,于是问了个脑子里冒出的问题:“那你……大吗?” 温霁安看着她震惊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流玉也意识到这问题太过大胆了,马上解释:“我成婚前把我娘给我的好几本避火图都仔细翻完了,还……还读了一本书,叫《新月词话》,上面的男人连续死了三个老婆,就是因为……因为他长得……太大。” 这书可是鼎鼎大名,因为过于大胆,差点被列为禁书,温霁安虽没看过,却也知道里面不少风艳描写,真是人不可貌相,他这位娇滴滴的妻子居然看过。 他道:“不知道算不算,你可以看看。” 许流玉立刻闭上眼:“我不要!” 一边闭眼,一边紧咬牙关,好像害怕他强迫她看似的。 他笑了笑,在她耳边道:“不会的,怎么会死,我保证我就是正常人,不会让你怎样的。” 她缓缓睁眼,他便慢慢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吻很细,很密,也很轻,从唇,到脸,到颈,再回到唇,然后才慢慢探入,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她也在努力,努力地不去想别的,只想眼前这个人,这个注定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 他身上是最简单清爽的澡豆味,混着一点别的气息,大概是他身上本来有的气息,难以形容,并不难闻,是一种暖阳的感觉。 温霁安践行着自己的诺言,想让她不那么害怕,以及他做一件事一定要做好,所以他不只要让她不害怕,还要让她喜欢。 更何况……她这颗蜜桃好像是一种比奉化水蜜桃还要可口的桃,他缓缓剥去果皮,又看到白中带粉的果肉。 然后他起身脱去自己的衣裳。 许流玉不愿面对这一幕,紧紧闭上眼,想天边,想爹娘,想刚才水缸里的锦鲤,是养两条还是养三条,就是不想眼前,努力让自己的灵魂逃离这里。 然后他又覆上来,捧起她的脸细细亲吻,勾起她唇舌,让她意识不得已回来,想到《紫钗记》里男女主私订终身那些描述。 温霁安觉得自己说错了,不该养三条锦鲤,两条正好,他将手探入水中,触到了那湿滑的鱼身。 不知过了多久,不期然在某一瞬,他突然就进入,惹得她眼泪瞬间就迸了出来,眉头紧皱不由就一拳敲到他肩头,一边哭着,一边委屈巴巴看向他。 他于是再吻她,柔声道:“之前还听你抱怨阿胶膏难喝,以后若不想喝就不喝了,阿胶膏不能怀孕,这样才能。” 她没说话,咬唇忍下这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让她第一次心中悸动,第一次幻想二人成婚,那个很长时间,都是她以为的未来夫君的人。 原以为他们的婚期就在这一年,因为这一年他科考,春闱后三月放榜,是他说的,高中之后前来提亲,金榜题名和迎娶心上人,从此便与她荣辱与共,再不分离。 但他中榜的消息她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她并没有等来他提亲,只知他下江南去游山玩水了,那是他一直以来的念想,然后他母亲从洛阳来了京城,却不曾踏过他们家的门槛,当着她娘亲的面与别人说孩子不曾婚配,亲事无着落,还望夫人们多放在心上,寻个好姑娘。 一句话,将她与他的事当成了见不得人的私情。 于是她突然明白过来,若他在意,又怎会坚持要高中,坚持要让她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 若他在意,又怎会没有只言片语就离开京城,将唯一的假期用来游山玩水? 或者,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她也知道了他母亲的意思,她后悔自己的执着愚昧,竟让娘亲受到那样的屈辱。 这时面前的人又继续了。 她从泪眼中看到他,她此时的夫君,不由伸手抱住他,让自己停止那些胡思乱想。 温霁安替她擦了擦泪,轻声道:“别哭,待会儿就好了。” 她咬着唇,一边泪盈盈看着他,一边紧紧攀住他的肩。 再见吧宁知,他们嫌她出身低,可她现在嫁给了二品枢密副使,宁夫人大老远巴巴赶到京城,不过是为探望老侯爷,在温家面前露一回脸,而现在,她就成了温家人。 后来她发现她嫁的人也不是好东西,当她腿被他捏着蹭到他脸侧的汗,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想起来当初她说等一个月他怎么回的了,他说“不着急,再说”,后面他的表现也确实是如此。 可今日她找他,他突然就着急了,其实他不是着急,他是小气,因为不想白白帮忙,所以要交易点什么,为了不吃亏,竟然要折腾她两次! 他好讨厌! 夜深人静时,她才睡去。 温霁安将帕子清洗好回到床上时,发现她已经睡了,颈间靠近锁骨的地方还有一道红色的印迹。 他干的吗?他怎么没印象? 倒是明日她不能再穿对襟衫了,得穿遮得严实的交领。 完成了这件事,却没有完成一件事的释然,倒有一种不想睡的兴奋。 他坐在床边,加了只蜡烛,翻开书,看见的却不是字,而是她躺在那里面如桃花、泪眼朦胧的模样。 他转过去看她一眼,索性不看书了,熄了灯睡下。 翌日温霁安照例早起,身旁许流玉还睡着,侧着身,露着一段白皙的脖颈和肩膀,他知道她被下不着寸缕,那副身体圈在怀里柔软得可怕。 见她动了一下,好似有几分醒了,他低头道:“稍候我就去找子明,其余的他自己去决策,你不用管了。” 许流玉迷迷糊糊醒了,也不知听清没,“嗯”了一声,很快又睡了过去。 待她起身,已经不太记得早上的事了,隐约觉得温霁安好像和她说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但接下来,她似乎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等着温霁平那边的动静。 等到中午,动静来了,郭氏那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婆婆让她过去坐坐。 许流玉猜了半天,觉得可能是婆婆要催她要结果,想了好几个理由预备来拖一拖,结果一去,却听郭氏道:“我与你说海棠的事,你怎么就让子明知道了?你明知他糊涂,被那女人蒙了心,非要过来说不同意,让我与他好一通吵。” 许流玉听出了婆婆语的责备之意,马上道:“我没说,大概是大爷说的。” 郭氏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大儿子,因为大儿子是从不管后院事的,便道:“那你怎么又和他说了?” “我……”她怎么不能和他说呢?许流玉想,却不能这么回,脑子快速转了一遍,回道:“娘知道的,海棠长得不错,我怕他也看上了海棠,知道这事不高兴……” 郭氏一听,拉住她道:“你这孩子,倒也不用这么实诚,你才进门,还没孩子,操这个心做什么?再说他既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你又何必主动替他纳小,让他专心仕途就好,后院干净一些倒清净。” 许流玉点头,一副乖巧模样。 郭氏继续道:“子明与他不同,那程曦都进门两年了,没动静不说,也不见对子明怎么上心,偏偏子明又不听话。” 许流玉知道这事过去了,婆婆也是真心要她好的,便劝道:“这事既是小叔的事,他迟早会知道,他既不愿意,旁人再愿意也没用。” 郭氏想想是这个理,是她太着急了,竟想先斩后奏把这事弄成,可她没想到儿子这么倔,一听说这事就过来反对,坚决不要,不只反对,还要她少管儿子房里的事,别做恶婆婆,把她气得不行,这才叫来了大儿媳。 如今听儿媳这样讲,倒也是,再说她也没告诉别人,就告诉了自家夫君,倒也应该。 想到这些,她便没什么好说的,只长叹一口气。 又问许流玉:“那你看,还能有什么办法?” 许流玉道:“娘最着急的,应当还是孩子,不知小叔与弟妹急不急呢?要不要看看大夫?” 郭氏没好气道:“我看他们一点儿也不急。” “到底他们也还年轻。”许流玉说。 郭氏无奈,终究也没和她讨论出什么来,许流玉安慰几句,便回去了。 谁知回去不久,程曦却派了丫鬟过来,是她身边大丫鬟松溪,拿了两段织锦,一只银簪,说是听闻海棠要进门,自己走不开,便先拿了礼品过来,以示肯定,海棠貌美,人也机灵,又是嫂嫂身边的得力丫头,她是很喜欢的。 原本海棠就知道这事被温霁平拒绝了,有些没脸,如今却又被人找上门来道贺,一时既尴尬,又难过,躲到房中去,许流玉自然不敢接,连声说不知道,没听说,没这事,将松溪送回去了。 海棠还在房中哭,她过去劝道:“这都不关你的事,她们愿意你还不愿意呢,别为这事哭。” 海棠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到时候别人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知道就是咱们才进门就被看上了,但咱们不乐意,夫人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许流玉说。 海棠啜泣着,心里有些难堪,因为她昨日还是偏向愿意的,结果被二爷拒绝,她怕别人知道了笑她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许流玉继续道:“你看连侯府的夫人都觉得你好,要把你嫁给他儿子,外面自然多的是人喜欢你,回头我找了媒人替你去找户好人家,家世好人品好的,还做妻,总比在这里做妾好。只是现在不成,我还要你们在身边多帮我两年。” 春喜也说道:“对啊,我听说姑娘家第一个说亲对象是什么样,后面成事的也不会差,你看你第一个说的就是侯府公子,后面不定是什么好人家呢。” 身边人都来劝自己,海棠慢慢就止了哭泣,说道:“我知道了,我以后就当没事一样。” “是啊,本来就没事。”许流玉说。 好容易将海棠劝好,许流玉想来想去,也有些心烦,便去外面溜达。 她有意在承贤堂与春熙堂中间长廊里停留,果然就撞到了程曦。 她假意在美人靠上休息,见到程曦过来,起身道:“弟妹,这么热的天,你又在忙?” 程曦停下,喊道:“嫂嫂。” 许流玉说:“你今日怎么让人送东西来?哪有那回事,我还准备以后在外面寻个好人家让海棠嫁过去呢。” 程曦回道:“不管有没有这回事,都在娘和嫂嫂,若有新人进门,我自是欢喜的,以后也是姐妹相待,必不会为难。” “呃……”许流玉澄清自己:“娘或许能作主这些事,我哪能作主啊,我身边那丫头还担心旁人说长道短,伤心哭了一场呢!” 程曦道:“不管是娘作主还是嫂嫂作主,总之我是没有异议的,不必担心我阻拦。”说着她浅浅露了个礼貌性的笑,离去了。 许流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自己还看得开。 如果温霁安现在要纳妾,她肯定是不高兴的,高低得拦一拦,但程曦呢,竟是无所谓。 甚至主动同意,有一种……似乎表明自己清高、贤惠、无所谓的态度。 感觉婆婆若是知道又要生气了,颇有种拳手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而且反对的不是儿媳倒是儿子,就更生气了。 温霁安下值得早,到丽景堂,原本要转道进前院,却顿了顿,去了后院。 屋中却只有海棠一人,说是夫人去院子里玩了,还没回来。 他便“嗯”了一声,从院中出来,想着既如此,那便回前院算了,偏偏他多绕了几步路,就看见了她,她在水上长廊的美人靠边发呆。 他曾看过几幅美人靠边坐美人的仕女图,如今看见实景,倒比画上还美几分。 昨夜温存还在眼前,他记得她眼中的泪,记得她在他怀中瑟缩的身子和嘤嘤低吟,心中免不了怜爱之意,便忍不住缓步靠近。 许流玉趴在美人靠上发呆,这倒是少见的,他到她身旁,问:“在想什么?” 许流玉回过头看见他,觉得很稀奇,竟然有一天在院子里看见他,他还主动问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又想起昨夜许多事,一时间微红了脸,扭头道:“不关你事。”说着看向水面没看他。 温霁安当然能看出她这是不高兴,但偏偏又有种娇嗔意味在里面,他温声问:“怎么了?” 许流玉又往旁边扭了扭,彻底背过身去。 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轻问:“生我的气?” 她没回,他又问:“为昨晚的事?” “哼!” 那便是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是我错。” 这句话是实话,他也后悔自己失控,原本想着对新婚妻子怜惜的,竟来了两次。 许流玉杏眼圆瞪,娇声数落道:“当然是你错,我到现在还不舒服,而且你……”她压低声音道:“一定很大!” 温霁安因她这指控而轻咳一声,看看周围无人,伸手拉起她:“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哼。”一边扭开头,一边却乖乖由他握着,没将手抽出。 他关心地问:“海棠的事如何了?一早子明说要去回绝娘。” 许流玉问:“你一早就去找他了?”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许流玉想起早上自己不记得的话:“哦……我当时迷糊着,没听清。” 说完补充:“昨晚太累了。” 温霁安仍握着她的手。 许流玉随后道:“子明是一早就去回绝娘了,娘还有些不高兴,但弟妹又找过来,送了礼,说欢迎海棠进门,然后这事就这样了。” “至少与你无关了,都是他们的事。”温霁安说,他记得这是她最初担心的。 许流玉道:“是啊,是和我无关了,我就是在想,怎么会这样呢,弟妹她怎么想的,怎么这么愿意夫君纳妾,就一点儿也没有不舒服的吗?而且她还没孩子呢,她不怕没有嫡子,先有庶子?” 温霁安是个注重自身收效的人,他不愿费神去关心别人的事,二弟与弟妹的婚事他知道一些,只觉这是别人愿意的,与他无关,便并没太关注,但显然妻子很愿意去探究。 她问:“你和二弟是怎么说的?” “我就说娘要替他收海棠。” “你说弟妹会不会还想着以前那个未婚夫,所以对二弟不上心?那二弟会难过吗?” 温霁安回道:“这是别人的事。” “可他是你弟弟啊,你不关心吗?” “就算关心,也关心不上别人夫妻间的事。” “你……”许流玉觉得和他聊天真没意思,最后道:“你觉不觉得你很冷漠,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说完从美人靠上起身,往丽景堂走。 温霁安因为她的评价而略有不忿,开始想自己冷漠吗? 若冷漠,又怎会特地来看她?他想昨夜两人才圆房,他该对她温存些才是,但显然她脑子里都是一些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许流玉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道:“夫君先走,我不走夫君前面。”说着抱住他胳膊:“多谢夫君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一早就去找二弟,你晚上还有事要忙吗?我让人给你炖绿豆汤?” 温霁安不太适应在院里被她抱着胳膊,却也没有抽出来,神色正经回道:“不必了,晚上——” 他突然想说晚上忙不忙,取决于行不行房事,但又想到昨夜才有两次,她又是初经人事,明显有些受不住,若是今晚再继续,实在有些过于放纵了,就算是男人也不该如此。 稍作犹豫,他道:“晚上还有些事。” 许流玉叹了声气,露出心疼道:“你总是好忙,别累坏了身体。” 温霁安看她笑了笑,又觉得,从某方面讲,她挺贤惠的。 走到丽景堂,许流玉问他:“忙的话,要不要去新房里忙?” 温霁安想了想,“算了,你早些休息,我晚点再回去。” “哦。”许流玉松开他胳膊,看着他离去。 温霁安正要回前院,却见温霁平失魂落魄站在池塘边,天色昏暗,他一个人这样站着,离水又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担心他掉下去,便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温霁平摇摇头:“没做什么。” “那为何不回去?”温霁安问。 温霁平不应。 温霁安当然看出他的状态不对,他想了想,今日家中最大的事就是娘要把海棠给他,他拒绝了,程曦却找到妻子送礼,说欢迎。 连妻子也问,弟妹是不是还记挂着当初的未婚夫,对二弟不上心,二弟会不会难过。 所以,大约是为这事吧。 温霁安看看周围,说道:“天黑了水边有蚊虫,要去我那里坐坐吗?” 温霁平抬眼看他,点点头。 兄弟二人年龄相差了四五岁,小时候又不在一起长大,一个是没日没夜的读书学道理,一个是吃喝玩乐逗鸟捉蛐蛐,一直到成年都极少碰面,如今相约,其实并不熟悉。 温霁平随温霁安去了丽景堂前院,他看着这院中,院内只有一棵长着叶的梅树,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再没有其它;屋内则是书桌、书架,几样必要的起居用品与简单的床铺,所有都显露着勤奋,克制,上进,就像大哥的人。 温霁安让温霁平在窗边桌旁坐下,问他:“要吃些什么或是喝些什么?” 温霁平问:“大哥这里有酒吗?” “有。” 温霁平一笑:“那我要酒,我以为大哥这里没酒只有茶呢!” 温霁安回答:“我是每日要上值没什么饮酒的机会,又不是出家修行要戒酒。” 说完让下人上酒和几样能下酒的小菜。 没一会儿酒上来了,然后是炒花生,酱牛肉,咸鸭蛋和拌黄瓜,虽简单,却是能迅速端上来的。 温霁平喝了一杯,说道:“今日我在想一个问题,若我不像我这样,像大哥这样,也许她便会喜欢我吧。” 温霁安正色道:“你想的这个问题不该想,我唯一能和她扯在一起的是她嫁给我弟弟。” “我说纳海棠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在此之前我连海棠是谁都不知道,都是娘作主的,她说她不在意,且她十分愿意,并说我纳了海棠皆大欢喜。 “今天下午我都在想,要不然我就答应算了,自己去找娘和娘吵,人家又不在意,我不是自找没趣么?” 温霁安道:“你虽不认识海棠,但海棠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你只为与弟妹斗气,便不要用这样的方式,你的一句话,是别人的一辈子。” 温霁平知道大哥是认真的,解释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说说。” 他不说话了,接连喝了许多酒。 温霁安看着他,说道:“你如今的问题的确无解,当初她是想陪秦子奕一起走的,只因程家阻拦才没成,而你主动向程家提亲,她不过是父母之命,无可奈何,她一直没变,你也早该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错,是我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当初我哪里能放下那样的机会,甚至我想……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那样选择。” 温霁安看着弟弟,无法理解他这腔痴情……对一个完全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又是何必? 他道:“所以现在,你也只准备沉沦于这种痛苦,而不准备改变?” 温霁平抬眼:“又能如何改变呢?” “比如,找个你喜欢的姑娘纳妾,将情意放在她身上,或是和离,休妻。” 听见后面两个词,温霁平神色大变,立刻道:“那绝不可能!”随后又道:“我也不可能纳妾,是你说的,我的情只在她身上,任何别人都放不了一点。” 温霁安无奈又惋惜地看着他。 看着大哥的神色,温霁平颓丧地笑道:“我知道大哥不会懂,大哥自是光芒万丈,许多人喜欢,就像大嫂,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大哥。” 温霁安无法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看着他喝酒。 最后他道:“娘想给你纳妾,唯一能用的理由也就是你们还没孩子,若以后你大嫂有孕,娘只怕更加不满,也会旧事重提,这事你要放在心上。” 温霁平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趴在桌上继续喝酒,默不作声。 温霁安向来不觉得外人能干涉得了家务事,也没再说。 温霁平喝了半个多时辰已醉得不省人事,温霁安便不让他喝了,要他回房他却不愿,赖在他房里不走。 他只好将他扶去自己床上,温霁平一沾床就没能爬起来,睡了过去,温霁安叫人来照顾他,自己在这边沐浴后回了后院。 许流玉躺在床上大概已经睡了,他轻声上床,也许是她还没睡熟,竟醒了过来,往里侧让了让,嘟囔道:“好像没过多久,夫君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子明去了,在我那里喝酒,满屋酒气,我就过来了。” 许流玉突然睁开眼,问:“他去你那里喝酒?他和弟妹吵架了?为什么?为海棠的事?” 一瞬间,她好像都不困了。 温霁安无奈看向她:“这事很有意思吗?这么感兴趣。” “也不是有意思啦,就是……关心嘛,他真去你那里喝酒了?”许流玉撑起身问。 这副来劲的样子温霁安觉得好笑,回道:“是,喝了快一个时辰,为弟妹,为海棠。” “我就知道二弟会难过的,弟妹的样子看上去太无所谓了!”许流玉感叹道,拉住他:“然后呢?他怎么和你说的?他有没有质问弟妹,弟妹怎么回答?” 温霁安看向她:“不知道,我没问。” “你没问?”许流玉急了,“你怎么没问?他也没说吗?” “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本是无解题,没什么好问的。”他说。 许流玉觉得好没意思,“所以你们就干喝酒啊?” 她闻闻温霁安身上:“你好像也没怎么喝,你就看着他喝?没安慰安慰他,给他出出主意?” “此事能有什么主意?这是他的选择,一早便能知道的结局,除非他能狠下心和离。”温霁安道。 许流玉急得敲了敲他肩膀:“你这算什么主意,他那么在意弟妹,怎么会想和离!你问问详细的过程啊,他们怎么吵起来的,弟妹怎么说的,弟妹心里到底怎么想,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温霁安突然觉得弟弟不该找自己喝酒,该找他嫂嫂喝酒,明显面前这位很乐意听他絮叨,给他出主意。 温霁安没说话,对他来说,事情到这个地步,就没有挽回的可能了,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娶一个另有所爱的女人,更不会容忍她到这个地步,拿不起,放不下,一个人痛苦地喝闷酒。 “然后呢?他喝完酒就回去了吗?”许流玉又问,还不死心想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温霁安道:“没有,喝醉了,我让他睡在了我那里。” 许流玉觉得真捞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失落地叹一口气。 温霁安不觉好笑,开口道:“好了,睡觉吧。” 许流玉斜眼看他,心想真没意思,只知道睡觉。 却也无奈,只好重新躺下。 待他也躺下,她睡意还没来,便随口道:“还不知道娘的意思,也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能结束了。今日娘还怪我呢,说我不该告诉你,我只好说我怕你也看中了海棠,也想要。” 温霁安转头看向她:“什么意思?为何这样说?” 许流玉侧身向他,抱住他胳膊道:“就随口一说嘛,然后娘还说叫我别那么实诚,不要主动给你纳小,让你专心仕途,所以……你有没有一点失落?” “失落了又如何?”他问。 许流玉嘟唇道:“失落就失落,我不同意,我是悍妇又善妒,不许你纳妾!” 温霁安笑起来,只觉她这样子,让他有点后悔昨晚占了今晚的份额。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回道:“我不失落,有你就够了。” 许流玉听着高兴,欢喜地抱住他胳膊。他看着她问:“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许流玉一听就脸热,觉得他这声问好像有点别的意思,便马上背过身去:“有啊,我困了,睡了。” 温霁安一阵轻笑。 翌日许流玉许流玉去见婆婆,正好撞到了温霁平。 大概是温霁平一早从他哥哥房里出来,被婆婆身边的妈妈看见,一问知道是喝多了,便回来告诉了婆婆,于是婆婆就生气了,将他叫过来训话。 当然婆婆爱子心切,不会说严重的话,只是苦口婆心,又气又无奈,最后又提到海棠,温霁平回道:“纳妾的事娘就不必说了,我不愿意,您塞进去了也是白搭,回头她日日受我冷落,毁了终身,嫂嫂要难过,您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不是人。” 许流玉在外面听着,觉得小叔子是真不错,她要是程曦,一定忘了前面那位好好和他过日子。 里面郭氏却是气得想摔东西,骂道:“行了,你滚回去睡你的觉吧,别让我看见,你要怎样怎样,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但愿娘说到做到。”温霁平说。 郭氏恼怒:“快走快走!” 温霁平便走了,在外看到许流玉,温声道:“嫂嫂。” 许流玉关心道:“你回去喝点牛乳粳米汤,能醒酒。” “好,多谢嫂嫂。”温霁平离去了,许流玉站了片刻,进婆婆屋内。 郭氏依然头疼着,见她来,长叹一口气,怒气难消道:“这孩子太顽劣了,油盐不进,眼里哪有我这做娘的!” 许流玉劝道:“小叔不是顽劣,是知道娘怎样都不会真生他气,所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您看吧,您让他别让您看见,晚一点他酒醒了好受一点也要来哄您的。” 这一说,郭氏又心疼起来:“就是,干什么不好,竟喝酒,穆声稳重,也没说劝劝他。” 这一点许流玉就替温霁安不平了,喝酒的是温霁平,关温霁安什么事。 好在郭氏道:“此事就算了吧,是我闲得没事白操心。”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说道:“小叔既已成了婚,便由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理是这个理,只是……唉。” 许流玉说:“娘与其担心小叔,不如多替采月操操心,上次不是说托付那什么吴夫人给她张罗吗,怎么样啦?” 郭氏又是摇头:“没什么好的。我看是后天立秋吧,立了秋皇上就该从避暑山庄回来了,她姑姑也该回来了,回头再托付她姑姑试试,毕竟是王妃,认识的人多。” 许流玉自然知道温家姑姑是堂堂瑞王妃,想着既是王妃,不只认识的人多,地位还高,这样找的人也不会差。 没想到等回头她和温采月提起这事,温采月却不高兴道:“娘真是,明明说好不要让姑姑掺和我们家的事,现在又说要托付她,怎么这样!” “娘肯定是为了你呀,多给你相看几个人不好吗?人家是你亲姑姑,肯定不会害你。”许流玉说。 温采月欲言又止,最后道:“我觉得娘是想多了,这次姑姑回来生气还来不及,她……” 温采月想了想,委婉道:“姑姑一直想让大哥娶慧仪郡主,大哥没同意,姑姑也没死心,去避暑山庄前还在说这事呢,回头见了嫂嫂,说不定脸色会不好看,但与嫂嫂无关,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慧仪郡主?”许流玉想了想,不是金昌公主吗? 所以金昌公主和慧仪郡主是什么关系? 温采月解释道:“慧仪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当今皇上的亲侄女,皇上敬重长公主,所以特封了郡主,慧仪郡主我见过,比我还小两岁呢。” 许流玉知道金昌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所以慧仪郡主就是金昌公主的外甥女。 许流玉想起温霁安来,他肯定不会娶吧,若是她,宁愿娶个不相干的人,也不会娶心上人的外甥女的。 “慧仪郡主这么好的出身,为何娘……” 为什么婆婆偏要作主娶她?许流玉不懂。 温采月说道:“娘也见过慧仪郡主,说她娇气,跋扈,若真进了门不知会怎么样呢!” 许流玉明白了,对婆婆来说,本就有个强势的嫂嫂,又有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小儿媳,若再娶个郡主出身的大儿媳进门,她这个婆婆就得活成媳妇,永无出头之日。 不如娶个出身差点的儿媳,凡事听自己的话,这样才能有个做婆婆的样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婆婆挑中的儿媳。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六下午一点 第29章 第29章 温采月怕她多想, 拉着她道:“还好最后是你做了我嫂嫂,也能让我在家有个说话的人。” 许流玉笑道:“‘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我和你大哥在姻缘谱上挂了名。” 一只蝴蝶飞来, 停在墙角的凤仙花上,许流玉看过去, 突然道:“采月,我们来染指甲吧。” …… 晚上温霁安回得晚, 许流玉躺在床上, 将腿靠墙竖着。 温霁安问:“你在做什么?” 她回:“听说这样可以让腿变纤细。” 温霁安看了看她的腿,一双裤腿掉落在腿弯处,露着一截藕般的小腿,心想还要怎样纤细? 他扭头准备更衣去沐浴, 许流玉突然道:“你看看我的指甲, 好看吗?” 待他回头, 她已经将腿拿了下来, 将左腿伸给他看。 白嫩的一只玉足上染着妃红色, 鲜亮又惹眼,如雪上红梅, 然而除了这些, 她还在脚腕上戴了只银制的细铃铛。 那一幕直冲胸怀, 让他只觉下腹一紧。 “怎么在脚上弄了这么多东西?”他道。 许流玉听出这是嫌弃, 回道:“染指甲的时候顺便染了脚趾啊, 铃铛是我表哥送我的,他去蜀地做生意,见到那边有姑娘赤脚、戴铃铛,觉得好看,就买了好几副回来。” 温霁安微微皱眉, 作为表哥,送如此私密的东西给表妹? 直到许流玉道:“不过我更喜欢另一对红绳结的,被我扬州的小表妹抢了。” 温霁安这才得知是给许多妹妹都买了。 他没作声,径直去沐浴。 等回来,她已经没再做她那个纤腿动作了,在欣赏自己刚染了指甲的手。 他到床边,一手便抚上她的肩,某些意味很明显。 她自然是顺从的,得知慧仪郡主的事,让她深深明白,自己和他的婚事还真是凑巧,要不是这样那样的原因,八辈子也高攀不上。 他一边亲吻,一边将手从肩头抚到腰际再抚到腿上,最后握住她脚腕,低头看了眼,问:“那铃铛呢?” “摘下了啊,睡觉戴着又不舒服。” “再戴上吧。”他啄着她唇角问。 许流玉看了看床头,觉得很麻烦:“为什么,你不是说弄这么多东西?” 他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床头,从床头拿回那对铃铛,一只一只亲手给她戴上。 她总觉得……怪怪的。 然后他便脱去衣服,再次握住她脚腕,往上移,直到腿弯。 前一晚紧张得不敢睁眼,现在觉得一回生二回熟,但发现与他对视起来,她仍然不行,伸手想挡住他眼睛。 他沉默着将她手拿了下来。 她便瞪他,随即难为情地咬唇紧紧闭上眼。 他便笑起来,低头吻过来。 “你身上很香,尤其出汗的时候,如现在。”他说。 许流玉睁开眼,看见他起伏的肩膀,对上他的目光,又觉难以承受,却还是问:“香吗……什么样的香?” “水蜜桃的香。” “我没吃水蜜桃。” 温霁安眉眼温和,一边抱紧了她,一边道:“和吃没关系,没吃也有。” 许流玉闻了闻自己身上,她闻到的是澡豆的香味。 还想细问,他却结束了这话题。 她再也没办法去闻、去问,在一阵碎音中,听到了急促而清脆的铃铛声。 原来他要的是这个…… 色胚! 过后他躺下平复着气息,她小鸟依人般靠到了他肩头,他便搂过她,主动关心道:“娘断了念头吧,昨日之事了了?” “嗯……了了,我早上去还听见娘在数落二弟,二弟仍是不愿意,娘也没办法,说以后再不管他了。” “那就好。” 她抬眼道:“夫君,是不是立秋了,皇上就要回来了?皇上回来,那姑姑就要回来了?” “是,大约在中秋前。” “那……姑姑会不会不喜欢我?”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听说姑姑想让你娶另一个姑娘,比我出身好,比我年轻。” 许流玉永远知道哪些话题不能碰,哪些话题是能碰的。 比如金昌公主,从来没人和她提过,她也永远不会主动问,但这个慧仪郡主大概是可以提的,因为采月说他不愿意娶。 果然,温霁安轻笑一声,侧过身来看向她道:“慧仪郡主?她没你好看。” “夫君喜欢好看的?”她问。 温霁安想了想,自己原本是不喜欢的,但现在显然他有被眼前的美貌吸引,便实话回道:“我以为我不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 温霁安轻捏起她下巴,意有所指低声道:“不想出来。” “呵……”许流玉白他一眼扭开头:“你真肤浅。” “嗯?”温霁安很意外听到对自己这样的评价,将她头掰过来,问:“怎么肤浅?” 许流玉道:“看不到我的善良,我的冰雪聪明,我的贤惠,我的热心,我的温柔小意,只看到我的美貌和身体。” 温霁安止不住笑意,说道:“这些只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你最大的优点是自信。” 许流玉瞪向他,知道他在说自己一无是处却扬扬自得,真不想理他了,背过身去。 温霁安从身后抱住她。 她道:“我睡了。” 他道:“你美貌,也贤惠,我都喜欢,好了吧?” “哼……”许流玉轻哼一声,是真要睡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没动,但还是好累。 立秋后,天渐渐变凉。 温家大姑娘,也就是出了嫁的采英带着满月的孩子回娘家,大伯娘便请全府人在承贤堂一聚。 温霁安长年不见人,这种时候自然也是不在家的,许流玉与采月一同过去,去时正听这位堂姐家的姑爷在与公公坐在院中谈论朝中大事。 许流玉原本不懂朝政的,但这个事谁都能听懂,她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有位边军,名王济,只身入北辽军营杀十三人而归,北辽可汗怒不可遏,扬言要踏平大周京城,而大周却坚称是北辽士兵先假扮百姓入境劫掠杀人,王济才愤而追击,双方为此争执不下。 又听说北辽已经在集结军队,不日即将南下,大周慌了神,许多人都想赶紧道歉赔偿,将王济交给北辽处置,但又有些武官不愿意,坚持要彻查,若是北辽军队入境劫掠杀人,王济前去追击便是英勇抗敌,怎能交给敌人,那岂非自断脊梁? 而这武官里为首的,则是温霁安;主和派为首的是徐相。 那姑爷说着,看到了许流玉,起身道:“君升见过嫂嫂。”随后打招呼道:“二妹。” 许流玉与采月也向他回礼,许流玉问:“妹夫,我刚才听你说北辽集结军队,真的吗?莫非要打仗?” 贺君升道:“只是讹传而已,若要打仗,嫂嫂想必更清楚才是。” 许流玉道:“你大哥的嘴可严了,才不会把这军国大事告诉我呢,我到现在连政事堂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贺君升笑起来:“若非大哥严谨持重,又怎能年纪轻轻做上枢密副使?” 许流玉问温二老爷:“爹,集结军队这事真是讹传吧?而且若是打仗,我们应该打不过北辽吧?” 温循听此话,不由一声叹息,“如何能打得过?陵阳议和前,大周就是胜少败多,到陵阳之战,更是一败涂地,若非割地赔银子,哪有如今安稳的十年?十年过去,北辽日益壮大,更别提与之一战了。” “是啊,真等北辽大军南下,大周只会赔得更多,可不是交个王济就能了事的。”贺君升说。 许流玉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她知道自己夫君不是站这边的,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说道:“可王济这事,就算我一个女子都觉得他是真英雄,要是将他交给北辽,我们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温循道:“留得青山在,好过争一时之勇。” 这时大伯娘出来道:“好好的家宴,你们倒谈起国家大事,朝廷合该给你们派个官做!快来吃荔枝,这可是最后的荔枝,过了这一批便没得吃了。” 几人便不再说这事,一道进屋去了。 许流玉与温采月先去见小宝宝。 是个小女孩,才两个月,穿着单衣裹着襁褓,此时醒着,睁着眼,小小的脸,眼睛却大大的,睫毛好长,睁眼看每个过来的人,一见许流玉,还咧嘴笑起来。 许流玉看得开心,最后忍耐不住道:“我能不能抱抱她?” 温采英将孩子递给她:“嫂嫂抱。” 温采月也看得有趣,说道:“嫂嫂抱了沾喜气,来年也生个这样好看的宝宝。” 郭氏听了在一旁欲言又止,大伯娘窦氏道:“不能这样说,到底是一举得男来得好。” 温采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温采英也有些讪讪,悄悄看一眼远处的夫君,又低下头去。 许流玉有些过意不去,回道:“得你吉言,若真有这么好看就好了,男孩女孩都是爹娘的小宝贝。” 温采月松一口气。 许流玉说着将孩子接过来,却不太会,问温采英:“这样吗?我的胳膊放哪里?是不是要把她头托着?” 温采英马上教她,“是要托着,用胳膊这样……小孩的脖子还没力气。” 许流玉小心翼翼托着,然后道:“好轻好小……她又冲我笑呢!” “嫂嫂长得好看,她欢喜。” 许流玉拿出一只金项圈来放到襁褓中:“她也长得好看,我见了也欢喜,这个项圈就赠给她,愿她平安喜乐。” 温采英连忙道:“嫂嫂这礼实在贵重,让嫂嫂破费。” 许流玉道:“是你大哥破费,这样好的日子他也没空来,活该他破费。” 温采英看着这新嫂子,觉得她长得好看,人又好,定是很得大哥欢喜的。而她没有亲哥哥,大堂兄便是自己以后在娘家唯一的倚仗,正好嫂嫂人和气,便有心多结交。 许流玉随即将孩子还给她,她接过来,说道:“君升还说之前见过嫂嫂家的兄长呢,在梅山凤仪亭。” 温采英说着看向贺君升:“六郎,是不是?” 贺君升过来道:“是,我本在红叶书院,与同窗一起去梅山凤仪亭,正好遇上明德书院学子也在凤仪亭,两边便一起辩论时事、比赛作诗,倒畅快。 “我还与嫂嫂家兄长打过擂台作诗,他是字兆琰吧,倒真是意气风发,谈吐不凡,当时他身边有位好友,姓宁,叫宁则行,听说是嫂嫂家故交,二人号称明德双杰。他们二人今年春闱都有应考吧,不知是否中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 许流玉有些猝不及防,怔了一下才回道:“我哥哥没中,他那位好友倒是中了, 我哥哥心中不免抑郁,放榜之后就去抱节斋读书了, 想着日后再考。” 贺君升回道:“倒是要恭贺那位则行兄了,不只有潘安之貌, 还有鸿运当头, 嫂嫂不必心急,我也没中,令兄文采斐然,他日必定能高中的。” “多谢妹夫, 我日后见到他, 会和他说的, 愿你们日后都能高中。”许流玉说。 这时郭氏问:“我记得洛阳那个侄女, 嫁的是姓宁?上次她还说她家独子在京城什么书院念书, 中了进士。” 窦氏回道:“好像是说的明德书院,竟是她家儿子吗?” “宁这个姓倒也不多见。”郭氏说着看向许流玉:“你们刚说的那位, 可是洛阳人?” 许流玉迅速思考了一通, 天长日久, 温家人总会知道宁知和她哥哥是好友, 也会知道他常去许家, 她理该清楚,若是隐瞒,反而让人生疑。 她便回道:“正是洛阳人,也正是家中独子。” 窦氏道:“那准是,上次她过来, 正是老爷子病重的时候,我也没和她多说话。” “是啊,没想到绕来绕去,倒都是认识的。”郭氏说。 小宝宝哭起来,这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许流玉松一口气。 其实当初决定嫁给温霁安,非常仓促。 前脚被宁知和宁夫人气到,决定和他断绝往来,后脚就听到姨妈的消息,说侯府在择亲,而且是从急,因为家中老侯爷病了,正好长孙大龄未婚,便要在这个夏天订婚成婚,给老侯爷冲喜。 而且温夫人还真看中了她。 许家在打听之后同意了,婚事也就开始办起来,一开始说好的急办,以致直到成婚,许流玉都没想过一个问题:既然两家是表亲,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 宁夫人显然不想断了这门亲,以后宁知回了京城,做了官,说不定也要来温家走这门亲戚,所以极有可能,他们还会见面。 她当时只想着嫁到温家来,成为他们家高不可攀的对象,倒没想到怎么以表婶的身份见他。 所以今日在温家听见宁知的消息,她只觉得惊愕、无措、紧张。 随后又想,她紧张什么?见面又如何,谁怕谁?她是长辈,该行礼该叫人的是他! 直到晚上,许流玉趴在桌上,就着烛光在墙上做出各种手的形状,开始想起一个问题,宁夫人有将她成婚的消息告诉宁知吗?宁知知道后是什么想法呢? 或者他已经回了洛阳? 谁知道呢,这些好像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而她的夫君,今晚已经让人传话过来,不回来了,就在枢密院值班。 她决定早点睡,也不要想宁知了,虽说她在想什么温霁安也不知道,但这样不好。 不对,他这么勤勉说不定也是化思念为动力,她再想一想,好像也没那么过分。 所以到时候她该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首饰? 说罢起身,大半夜的将自己秋天的衣服都拿了出来,仔细挑了挑。 要一种全新的感觉,好看又雍容华贵的,最好带一点受夫君器重恩宠的感觉,挑了半天,却一件都不合心意,不是太娇嫩,就是华贵但有点显老气,她不喜欢。 所以最好是制两件新衣吧,就为那天准备着。 直到熄灯睡觉那一刻,她还在想衣服要什么颜色,做成什么款式。 到第二日,还没完全拿定主意,婆婆却突然又问起她宁知的事。 郭氏道:“那宁则行,既是中了进士,想必人品才学也是不差的,采英家的姑爷又说他貌若潘安,你可见过?真是貌若潘安吗?” 许流玉真想说她没见过,不知道。 但是……明显这事瞒不住,宁知在明德书院读书三年,三年间都有到许家做客,有年盛夏太热,书院放了半月消暑假,他那半个月都待在许家。 许流玉不可能没见过他。 她回道:“见过,君升妹夫说得没错,确实生得好看。” 郭氏点点头,随即看向许流玉,随口道:“你当时没订亲?你哥哥既与他相好,怎么没给你们撮合这门亲事?” 许流玉心中一震,有些着急,却也能很快意识到这就是妇人的习惯而已,觉得既是适龄男女,怎么没议亲呢? 许流玉道:“他们在洛阳可是书香门第,听说祖上做过丞相的,我家那样,怎好意思高攀?” 郭氏不在意道:“祖上?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呢,如今也不过有个老二在做荫官罢了。” 许流玉又补充道:“反正我听我哥哥说的他们家挺厉害的,别的也知道不多了,而且我还有个堂姐没订亲呢,家里都在给她张罗,还没轮上我。” 郭氏笑了笑,回道:“你堂姐我见过,模样没你好,确实要比你着急一些。” 说完,她凝神半晌,问:“你觉得,他与采月能相配吗?” 她就知道!许流玉最初听到婆婆提起宁知就觉得不是好事,一个家里有闺女的人,突然打听起一个年轻男人来,一定是抱着这种想法的,没想到婆婆真提了出来! 可千万不要,她的确是生气了加上碰巧,做了宁知的表婶,却也没想同时再做他的嫂嫂啊,这也太乱了点! 而且两人一直不见面,便没什么好说的,过去那些事都不会放在心上,若真成了这么近的亲戚,肯定走动也多,来来回回,说不定就让人知道了,那多尴尬? 许流玉连忙道:“采月的话,他们家身份会不会太低了点?” 郭氏回道:“那孩子既中了进士,倒也算有出息的,回头让穆声多少帮扶一下,应该能有前途。采月性子文静温吞,找个门第高但霸道的不一定好,若有合适的郎君,家世差些就差些吧。” “那他们家还在洛阳呢,过来也得好几日行程。”许流玉说。 郭氏点点头:“这倒是,好像得走五六日?若真是人好,倒也说得过去。”她又在心里合计了一番,说道:“我等等,和采月说说。” 说完似乎越想越合适,又开口道:“罢了,现在就叫她过来吧,她要是推托,你帮我劝劝。” 许流玉内心哀嚎,却不好拒绝。 温采月本就住在这边厢房,离得近,很快就过来。 屋中娘亲坐在榻上,嫂嫂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进门见过娘亲后便挨许流玉坐下,问郭氏:“娘找我有什么事?” 许流玉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从未有过的端庄模样,不声不响,郭氏道:“你昨日可曾听到那个中了进□□家郎君的话?我想了想,他年龄好似与你正合适,又还没订亲,听说长得也好看,你嫂嫂见过,也是承认的,你觉得他如何?” “什么如何?”温采月问。 “还有什么如何,当然是你的亲事,从今年到明年,这是咱们家最要紧的事。”郭氏道。 温采月嘟起唇:“他们家那个宁夫人我不是叫表姐吗,那他就得叫我表姨了,和我差着辈呢!” 许流玉轻笑,暗想还有这茬,自己竟给忘了,采月真是好样的,没有一听说貌若潘安就答应。 郭氏道:“差辈算什么,咱们两家也不算近亲,差一辈就差一辈吧,到时候就按姻亲叫。” 温采月低头不吭声,半晌她才道:“他好像比我大吧,又中了进士,难道还没订亲么?” 这话一说,大概就是差不多愿意了。 许流玉煎熬地闭上眼。 郭氏回想一下:“好像说是比你大,比子明小,年龄是合适的,他既在读书,想必家里就是等着他中功名了再议亲的,早早议了,岂不是叫白折了这功名?” 郭氏的话让许流玉懊恼自己曾经的天真愚蠢。 她与宁知相见,正是十五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娘也开始帮她议亲了。 但她与宁知其实是一见倾心,见了宁知后她就没有了议亲的心思,对哪家儿郎都不在意,后来家中知道了她和宁知的事,觉得宁知人也很好,家世也好,心中欢喜,便不再着急她的婚事。 当时娘心里的确想快点定下来,至少先合了八字,但宁家没有动静,许家也不好说什么,而宁知跑许家跑得勤,这就给了许家一些幻觉,又开始自己劝自己:人家还在读书,这就是专心读书的时候,若早早成婚耽误了学业怎么办?不如等两年,等春闱了再说。 于是一等就到了今年。 却不知男子等两年无所谓,人家是不着急的,急的是女家;以及,人家若高中,那身份便不同了,岂是许家能高攀得起的? 或许当时宁夫人……甚至宁知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先将她这边备着,若没考中,娶了也就娶了,若考中了,自然要来京城好好挑选。 这时温采月拉了拉她,将她从失神中拉醒:“嫂嫂?” 许流玉连忙道:“昨晚你大哥没回来,我都没睡好,不知他在衙门里怎么在睡,所以有点失神了。” 温采月说:“那嫂嫂待会儿去睡一会儿。”说完道:“我是想问嫂嫂,嫂嫂与他见得多吗?觉得他怎么样?” 许流玉想了想,认真道:“说实话,他长得确实不错,看上去也是斯文有礼的,唯一就是我觉得他有点攀龙附凤那个心思,我哥哥与他是好友,两人同吃同住三年呢,他每次去我们家,我们家也是好好招待,结果他高中了,见我哥没能高中,就没再和我哥往来了,也没去我家谢恩,生怕我家缠上似的,马上结交了新的达官贵人,好像是哪位皇亲家的公子,一同去出游了。” 温采月皱了眉头:“我最讨厌这样捧高踩低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晚上11点更新,之后照旧下午1点 第31章 第31章 许流玉马上又道:“不过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 毕竟对他家来说,我们就是那个低,可你不同啊, 你是侯府的小姐,他若知道能娶你, 自然是对你言听计从,高兴还来不及的。” “那要是以后他发达了, 或是我们家帮不了他什么, 他岂不是就要换一副嘴脸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后的事说不准,一个不好, 便要被他当垫脚石。”温采月说。看神色, 已经对宁知没好印象了。 许流玉为难地看向郭氏, 有些不好意思。 郭氏问:“真有这回事?” 许流玉道:“兴许是我不了解, 自己多想的, 毕竟我哥哥也没和我说过这些,他一落榜就跑去那南山的抱节斋读书了, 兴许宁公子去山上见过他而我不知道, 也许是我对他有偏见呢?” 她一直找补, 温采月就觉得她是怕因为自己搅乱了这婚事, 所以在有意说好话, 回道:“娘,还是算了吧,洛阳太远了,我不想去。” 郭氏心烦意乱:“你再挑下去,别说洛阳, 连义阳县都没了。” 温采月低头不吭声。 许流玉也不吭声,直到郭氏冷静了一下,说道:“他既中了进士,少不得要来咱们家走动的,回头你再看看,行不行的到时候再说,也别太挑了。” 温采月不敢再说什么,默认了。 许流玉从春熙堂往丽景堂,抓耳挠腮,冥思苦想,想到一个办法。 婆婆之所以对宁知动念,就是因为采月年纪有十七了,却还没订亲,心里着急,但如果她有找到更合适的呢? 可惜自己也才成婚,没到年纪,没那个本事帮她找个合适的人,但温霁安可以啊! 他就在男人堆里,总能很容易知道谁人还不错,又没成婚,然后就可以介绍介绍自家妹妹,别人肯定求之不得呢! 她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唯一的难处就是要温霁安答应。 这一晚温霁安倒回来了,却又直接去了前院。 许流玉不免要去前院转一圈,怕他晚上不愿吃太多东西,就给他端了碗酸梅汤过去。 温霁安已经坐在书桌旁,见她来,说道:“今日事情多,我晚一些再回去。” 许流玉将酸梅汤端到他面前:“那你先把汤喝了,这个酸甜比正好,好喝。” 他知道她习惯在吃食上下功夫,也喜欢给人送吃食,他原本不习惯,因为多食伤身,但怕她又说许多话,便一声不响低头喝那酸梅汤。 趁他喝汤,许流玉问:“你在衙署睡得好吗?昨日采英妹妹回来,我就给她家闺女送了一副金项圈,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贺家妹夫好像还挺和气,和爹聊得来。 “大伯娘去请了祖父,但祖父没过来,后来晚一点我去见过,祖父精神也还好。” 温霁安拉住她手:“我总不在家,家里有劳你了。” 许流玉凑近他:“金项圈是我出的,所以我在你床头柜子里拿了四十两,你出大头,我出小头,怎么样?” 他回:“我全出,回头把我这边库房钥匙给你,有些现银在后间柜子里锁着,钥匙我放衙门里了,明日若是记得,带回来给你。” 许流玉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意外,这是把家当给她看管了? 她以为……怎么也要等她怀孕生孩子吧? “你说真的?”她不敢相信,随后问:“你不怕我给你藏起来吗?” 温霁安笑了笑:“你人都在我这里,能藏去哪里?再说也没多少,我就这两年俸禄高一些。” 怎么可能没多少,之前给采月送礼还那么大手笔呢! 许流玉一高兴,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温霁安叹了声气,正色道:“正经一些,这两日确实有些忙。” “我知道啊,只是觉得你好亲你一下,又不费你的力气和时间。我最懂事了,不会缠着你的。” 说完她就坐了回去,笑吟吟看着他。 温霁安觉得她惯会撩人。 但同时她确实乖巧懂事的,新进门,却从不让他烦心,他在后院停留也就是晚上,贪一回欢,然后就将心思全放在了公事上,再也顾不上她。 心念一起,他道:“若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可同我说,我抽出空来陪你。” “那你陪我去逛庙会吧,你哪日休沐?后天吗?”许流玉马上说,她可有太多想要的、想做的了。 温霁安却皱下眉头,“后天是休沐,但……你就让采月陪你去吧,我逛不来庙会。” 许流玉无奈,可采月也不想去啊,而且她侧面打听过,婆婆不喜欢新媳妇去逛庙会,觉得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是好地方。 她想了想,又将桌角一副请帖拿过来:“我看这有个请帖,是什么都承旨张府长子大婚的,是不是上次和寡妇闹出事那个人?他儿子都要成亲了?是请你了吗?你带我一起去吧?” 温霁安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兴奋,好像去了就能打听她那些坊间艳谈似的。 他无奈道:“一般的红白喜事我都没去,交由大伯娘打理,她会安排人去道喜。” “那……她会安排我去道喜吗?”她又问。 温霁安看向她:“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大伯娘。” 许流玉撇起嘴,“那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呗。”话音才落,又问:“南山?” “城郊南山?”温霁安问,“去那里做什么?” “不是有南山飞瀑吗?去看瀑布,当然正好我哥哥在抱节斋读书,我好久没见他了。” 温霁安想了想:“章先生的报节斋?” “是啊,夫君也知道?”许流玉意外。 温霁安自然知道,因为章怀远是十年前的左仆射,大周宰辅,陵阳之战后,议和条款就是他签下的,割岭北三地、每年纳三百八十万岁币,以及和亲……签下陵阳之约后,章怀远便辞了官,隐居南山,之后数年,开办了报节斋书舍,教人读书。 他那一届,正是章怀远主考,他也算是章怀远的学生。 朝中人人都说,再不赔罪认错,恐怕迎来下一场陵阳之战,他很想听听十年后的章先生如何看待北境之事。 他道:“后日休沐,我陪你去南山。” 许流玉要惊呆了,欣喜道:“原来你是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啊,早说啊,去哪里我都愿意的,那我们就去南山吧!” 温霁安轻笑。他发现她是个不吝于向人展示欢喜的人,而她的欢喜又来得如此简单,简单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予。 这怎么不是个省心的妻子呢? 过两日,许流玉如愿出门。 若她自己出去,得向婆婆报备,同夫君出门便不用了,随意。 一早起她便打扮了半天,今日出门,所以穿得比往常轻快一些,湖蓝色的齐胸襦裙,袖子也偏窄,发式简单却俏丽,若非盘发,看上去就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 温霁安比她起得早,一早就去前院了,和丫鬟说让她准备好了就去找他。 她准备妥当去找他,站门口探身道:“夫君,我好了。” 温霁安便从书桌后出来,见了她,停住目光。 见他投来目光,她轻问:“好不好看?” 温霁安盯着她那层轻纱上襦:“如今比以前凉快了,不必穿这么薄。” “可是也不用穿厚啊,我怕热。”她道。 “你平日还是稳重些。”温霁安犹豫之后,还是表达了自己的不快。他知道并非她一人穿这布料,大街上许多人都是,但自己的女人穿还是不一样。 许流玉不高兴:“穿个衣服就不稳重了,那你干脆把我屋里那条锦鲤杀了算了,我天天和它同屋睡呢,它是条公的!” 温霁安无言以对,抬眼看见前边春喜候在一旁,手里拿着帷帽,便将帷帽拿过来,戴在了她头上。 那帷帽的垂纱长,正好能遮到肩头。 “就这样,别取下来了。”他说。 许流玉撩起垂纱,露出一张气鼓鼓的脸,却还没将帷帽摘下来,只是嫌碍事,将前面垂纱全撩了起来。 等两人出门,坐上马上,探头去看外面的街景许流玉才高兴起来。 温霁安坐在车上出神,不知想着什么。 南山在城郊,并不远,也不是大山名山。但山上有漫山遍野的竹子,这样的夏日走在山间小路上,幽静、清凉,十分舒服,许流玉提了裙子在台阶上小跑,像只飞在竹林间的蓝色蝴蝶。 她之前来过一次,大约是去年盛夏,记得从一条小路过去能看到瀑布,却一时记不清,好在温霁安会看地势,辨别方向之后挑了条小路绕过去,途中又问了路,倒正是南山飞瀑所在之地。 但高高的山壁下只有几条小溪往下淌,堪堪打湿个山壁,什么飞瀑,连个影儿也没有,只有那长着青苔的山壁能告诉众人,曾经它确实有过瀑布。 许流玉看着空空的山壁失落:“怎么没了?瀑布呢?之前来还有的。” “大约是久晴不雨,枯水了。”温霁安道。 两人在瀑布下逗留一会儿,只好离开,继续去寻报节斋。 后半段许流玉就有些气力不足了,上前拖住温霁安胳膊。 “夫君,要是我哥哥以后高中了,你会帮他吗?帮他弄个好官职什么的,比如把他调去枢密院?” 温霁安转头看她,倒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托关系如此理直气壮。 他道:“不能。” “为什么?”她立刻问。 温霁安道:“我是朝廷的官,食的是民脂民膏,做的也该是帮助皇帝维系国家安定、让百姓安居乐业,而不是为大舅子谋官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可是我听说很多官职得有关系才能去啊, 没有关系再有本事也不行,你身为妹夫,就不能做我哥的这个关系吗?” 温霁安想了想:“若真有那回事, 我也会举贤不避亲。” “意思是若我哥哥真有本事,你就帮他, 没本事就不帮?”她问。 温霁安稍顿:“可以这样说。”说完又告诫:“但在外不能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 许流玉不屑:“你就小看人吧,谁打着你的旗号胡作非为了, 我嫁给你唯一想要的就是……” 所谓“言多必失”, 许流玉觉得自己说多了,不说了。 温霁安果然问:“是什么?” 许流玉才不会说是想要当诰命,便越发依偎进他怀里,说道:“安稳呀, 像我这种长得好看的, 就要找个厉害的夫君, 要不然容易遭人惦记, 而你就是那个厉害的。” 温霁安既无言又好笑, 转头看看她,觉得也有些道理, 便说道:“所以我这辈子都得努力, 要不然就要被人惦记老婆了?” “那肯定, 你没听说吗, 普通人不要娶漂亮老婆。” 温霁安笑。又问:“你嫁我就为这个?” “不是, 还有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好。” “怎么好?”温霁安记得他们见面时婚事都定下了。 她回道:“因为你本可以是个老头子,却还是个少年郎;你官很大,却对我们家人都很有礼貌,没有高高在上,我就觉得你很好。” 温霁安倒想起, 自己那日到许家,确实有些不甚在意的念头,也确实在心里觉得她是个无知而轻浮的女子,嫁给他看中的当然是他的身份地位……只是他到底有些修养,没表现出来而已,如今她这样夸赞,倒让他汗颜。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吓得她连忙将头发护住:“别弄坏了,我梳了好久。 温霁安回道:“我也没你说得那样好。” “那你有看出我很好吗?不只是长得好看。” 他笑笑,牵起她的手,回道:“好,很好。” 许流玉当然知道他是敷衍,但没关系,对他来说,愿意敷衍也是一种体贴。 直到午时之后,两人才到抱节斋门前。 还未敲门,许流玉便看到门外的一片月季,拉温霁安道:“看,这花好好看。” 温霁安看过去,是从抱节斋的竹篱笆里长出来的一片,浅粉色的花,却不是常见的花形,而是酒杯模样,花瓣层层叠开,犹如羞怯的少女,要开未开,十分俏丽。 许流玉道:“要不然我们待会儿和先生说了,剪一段枝回去吧,种在我们院子里。” “先见过先生吧。”温霁安敲响了门。 很快有个童子来应,却告知今日先生带着学生去体察民情了,好写策论,至少要到日落才回来。 童子倒有礼,问二人要不要留下喝茶等候,可他们显然没那时间,只好道谢婉拒。 许流玉将一只包裹递给童子:“我是学生许兆琰的妹妹,劳烦小兄弟替我将这包袱转交给他。”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石榴来:“这个送给你,多谢小兄弟了。” 童子欢喜地接过,保证等许兆琰回来就交给他。 送完东西,一边往山下走,许流玉一边长叹一口气,看向温霁安道:“是我挑错时候了,你别失落,要不等一下我们去城门附近那家鱼汤饭吃饭吧,我在外面就闻着好香,也算不白来。” 温霁安回道:“这时候也是我挑的,与你无关,此地清幽,就算来登山也好。” “是吧,我也觉得这儿好,章先生选的这个位置好,希望我哥哥的心情也能好一点,要我说就算考不中也没什么的,他还是举人呢,还不是可以做官,就是他想不开。”许流玉说。 许家从农门走出来很不容易,靠着姻亲的钱财接济才考上了科举做上官,就算做了官,在京城也是不入流的门户,对长子许亦清来说,他这代若是考不中,便是走了下坡路,辜负了父辈的努力,所以从小就努力。 两人走了一段,她道:“你刚才有听那老汉说吗,还有一条道,也是到我们停马车的地方,要不要走那条道?” 温霁安本想早些回去的,见她期待,想着反正也是出来了,便点点头。 许流玉便拉着他走另一条道。 这条道更远,她兴致冲冲要走,才走几步却累了,便寻一片草地坐了下来。 “好累,我觉得我要走不下去了。”坐犹嫌不够,她在草地上躺下来。 温霁安看她一眼:“改走近道?” “不,我不要走回头路,让我躺一躺就好。”说完就感叹:“这地上好舒服啊,比家里的床还要舒服,你看透过叶缝的阳光,好好看。” 她将手伸上去,似乎要触摸太阳:“这阳光好看,这树好看,风也好看,天地真是盘古开的吗?他怎么知道世上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呢?” 温霁安听她说的也躺了下来,看着远处清澈的蓝天,头顶的树叶,还有在树叶间跳动的光斑。 这样蓝的天,这样绿的叶,这样和煦的阳光,他有多久没看到了呢? 明明他没有被囚禁,没有眼盲,现在想起来,却好像有很久很久。 久到什么时候? 大概在十九岁那年的夏日。 陵阳之战,他所自豪的天朝大败,割让三座城池,纳岁币,以及……送走他既定的未婚妻子。 无论哪一桩都是奇耻大辱,是一个十九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的青春年少在十九岁那年戛然而止,余生只有一个念头,打败北辽,收回北境三城,迎回金昌公主。 从此他眼中再没有了其他,策马驰野,纵情山水,饮酒对诗,风花雪月……都成了罪过。 所以连皇上也说他无趣,妻子说他冷漠。 因为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何他与皇上渐行渐远,为何他不理解皇上,觉得皇上变了,登基后就忘了国家的耻辱、忘了曾经的誓言,为何皇上也对他厌烦,外出避暑却不愿带他在身旁……因为皇上除了国耻,还有其它,而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的确不能忘国耻,可谁说记住国耻的同时不能同时看看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身边的一草一木呢? 他活得太努力,太压抑,那是他,他要理解,并非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比如皇上。 如同他看见妻子,不会觉得她不知国耻是不对的,只觉她本该就是现在的模样,会发现草地比家里的床舒服,发现树下的阳光很好看。 许流玉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从抱节斋剪一段花枝回来,竟然忘了! 她转头想和温霁安说这个大大的遗憾,却发现他睡着了。 她就知道!哪有人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不累呢?她早睡晚起还犯困呢,他果然是在硬撑,就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轻轻坐了起来,想着身边没什么衣服,春喜与定远他们也没带,只好拿过一旁的帷帽,将长长的垂纱盖在了他身上,聊胜于无。 这样看,其实他也算长得好看的,年轻时一定也是个美男子。 现在吧,倒也不是面容老,而是有一种沉稳气质,加上长年灰衣与黑衣换着穿,看着便有些老气横秋,这种老气横秋也就掩盖了容颜。 是为了在朝中服众吗?老成一点也许更好使。 她在旁边撑头坐着,懊恼那棵月季花。盘算着改日给哥哥写封信,让他什么时候下山就悄悄剪一段花枝带回家,然后让家中人再给她送过来。 但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而且作为学生偷先生的花好像不好,还是不要难为哥哥了。 …… 温霁安醒来时,之前在中天的太阳竟已偏西,许流玉坐在旁边草地上,正用一地的野花和一根草藤编花环。 他问:“已是下午了吗,我睡了多久?” 许流玉看向他笑:“可能有一个多时辰吧,怎么样,我就说这草地舒服。” 温霁安坐了起来:“这么久,怎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么,又没什么急事。”她说。 他想了想,确实没什么急事,原本就准备今日寻访章先生的。 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他又躺了下来,头枕胳膊,看着头顶。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从未有过的闲适惬意。 许流玉指指自己旁边:“看——” 温霁安看过去,发现一段月季花枝躺在地上。 她道:“你睡着时,我见你一直不醒,就让定远去偷的,之前忘了,我要回去种起来。” “你……”温霁安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但愿章先生不会发现。” “若是为一段花枝就生气,那也太小气了,大不了下次来我也给一段花枝他,我觉得我们家花园里那棵黄色月季就很好看。”许流玉说。 温霁安想起自己睡前想到的事,说道:“皇上喜欢牡丹,初夏子明在外地弄来一盆墨紫色牡丹,花大如碗,家中人人称奇……” “是吗?那花呢?我怎么没见到,在哪儿?”许流玉立刻问。 他回道:“送去了祖父院中,你来时花期已过。” “哦……那我明年看!” 温霁安想,其实他本该将那盆花拿去给皇上看,与皇上讨论那花的,他不必强逼着皇上做苦行僧,皇上既让他做这枢密副使,当然是想一雪国耻的,大概只是看见他就觉得累。 许流玉编好了花环,拿过来放在温霁安头上,笑道:“你考过科举吗?这花给你戴上,也像个探花郎。” 温霁安道:“我不是探花郎,我是榜眼。” 许流玉吃了一惊,大有一种肃然起敬、另眼相看的意思,都疑心他是在说大话开玩笑,但显然他不是那种人,也不像。 在她还在看他时,他伸手拉住她,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抬头亲向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自南山回来, 许流玉便种下了那株粉月季,虽说她养东西容易死,但每次养的时候都是心怀美好期待的。 过两天, 哥哥许亦清竟来温府看她。 许流玉又惊又喜,听到消息就跑去前院迎, 见到哥哥,欢喜地拉住他:“哥哥, 你怎么来了!” 许亦清看看周围, 含了笑道:“如今成亲了,又在侯府,得端庄些。”说完很规矩地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 许流玉笑笑不说话,引他往里面走, 问他:“你怎么来了?有空吗?就一个人来?” 许亦清道:“有两日假, 回去拿些衣服, 今日回山上, 知道你前几日去找过我, 就来看看。” 许流玉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太久不见你, 想你了, 你也不要太劳累了, 大不了我回头帮你说好话, 托穆声给你弄个官职。” 许亦清认真道:“我们家与温家结亲本就是高攀, 万不可自轻自贱再来求人办事,你自强不息尚且难让人高看,若奴颜婢膝,不是更让人看不起?” 许流玉不由自主又拉住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谁求他了, 没求,他说他会举贤不避亲。” 许亦清没再多说,只道:“总之,我会凭自己考上的,你不必为了我去求人。” “好了好了,你去考吧,又没说不让你考。” 时间仓促,许流玉带他去拜见了温二老爷和温二夫人后回丽景堂,两人才有空好好说话。 许亦清问:“抱节斋的童子说你与一个男子同去,那男子气度不凡,看着不是普通人,像是官身,是谁?” “当然是穆声啊,还能是谁。”许流玉奇怪,她还能和别的男人一起去山上吗? “所以……是他陪着你去?”许亦清问。 许流玉道:“算是吧。”虽然他后来有说他是想去拜见章先生的,但如果她不说,他原本是不会去的。 听她回答,许亦清有稍许的出神,随后问:“所以,他对你很好?你们合得来?” 许流玉回得肯定:“好啊!”说完靠近他轻声道:“他把他库房和钱柜的钥匙都给我保管了,我才知道二品官的俸禄那么高呢!” 许亦清好久没说话,半晌才道:“那就好……” “怎么了?”许流玉看出他神色不对:“我怎么觉得你看上去还挺失落的样子?” 许亦清摇摇头:“没有,我自然是希望你好的,那则行那里,你放下了?” 好端端的,竟又听人提起他。 许流玉低头,微撅唇又肯定道:“放下了,我现在很好,无论他怎样,也与我无关了。” 许亦清看着她,喃喃道:“如此,也好,你过得好就好。”说完又交待道:“既然这样,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往日和他的事,只说他是与我相交就好,你们只是见过,尤其是温家这边。宁家既与温家是亲戚,想必也不会主动提及,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 许流玉垂着头,绞着衣服道:“我肯定知道的。” 许亦清扶她的肩:“今日过来,只为看看你,我还要回山上,就不继续待了。” 许流玉不舍,又知道他确实没时间,只好让人给他装些糕点和果子,让他带回去吃,许亦清又阻拦道:“娘给我备了不少东西,你就不要再添了,山下还能用车载,山上只能我自己背,我要背不动了。” 许流玉只好作罢。 随后想起来,问他:“你们先生知道有人剪了他的月季吗?” 许亦清错愕:“没听说。” 许流玉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老实道:“我上次偷了他一截花枝回来种了,温家也有很好看的月季,我这就去剪两支颜色好的过来你给带回去,并代我赔罪。” “你……”许亦清无奈地笑:“你偷的,怎么要我赔罪?” “那就不赔罪了?反正他也没发现。”许流玉道。 许亦清叹声:“还是赔吧,先生向来珍爱他的花。” 拿着两段花枝,许亦清离开了温家。 转身看看侯府气派的大门,上了马车,再看着马车上的大包袱,他在动荡的马车厢内将大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布包。 小布包内躺着整整十封信,全是宁知寄来的。 宁知告诉他,自己旅居在外,收信不便,所以他去不了信,只有宁知能写信过来。 原本他在明德书院是与宁知齐名的,甚至偶尔他的文章会好过宁知,对于此次春闱,他志在必得。 结果宁知中了,他没中。 宁知迅速结识徐家公子和萧公子,乘船南下,而他则一声不吭去了以清贫刻苦出名的抱节斋,明为好好学习,三年后再战,实际是谁也不想见,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宁知在外面给他来了信,他见那信只是宁知旅途见闻,心中越发难受,再收到信便没拆。 然后没过多久,他就在山上收到家里的信,妹妹订亲了。 他很意外,立刻告假下山,才知宁知的母亲宁夫人竟来了京城,却不只不曾踏进许家大门,还让娘亲受辱,妹妹为此大气了一场。 而宣宁侯府的夫人看上了妹妹……总之,在悲愤与巧合下,妹妹与侯府那位年轻的枢密副使订了亲。 按妹妹的意思,她和宁知了断了,也不会再对谁用情,既然不谈男女之情,自然要挑好的,而温霁安就是这个最好的。 他无言以对。 直到他回到山上,想到妹妹与宁知以后成为陌路,他与宁知也不会成为一家人,不免心中有些唏嘘怅然,于是又拆开宁知新的来信,才知信内除了给他的信外还有一只信封,是给妹妹的。 其实他们以前也这样过,宁知与妹妹两人有意,却不好明目张胆私相授受,所以宁知总会拜托他给妹妹递信。 他犹豫好久,擅自将给妹妹的信打开,发现宁知特地绕道去了扬州,去看了他们扬州老宅,还以他友人身份拜访了他在扬州的外公,信的最后说他什么也没说,等年末两人成婚,要让外公吓一跳,原来早就见过外孙女婿。 这话是以未婚夫口吻和妹妹说的。 他心中大震,连忙将以前的信拆开,这才知十封信里有七封都藏着给妹妹的信,只是恰好他看的那封没有,且那封并非最早的,按写信时间来看,最早一封是第他收到的第二封信,上面向两人都解释了自己匆忙离去的缘由,信未说明,但隐含的意思他懂了,此次出行与日后授官有关系,宁知如此匆忙出行并非游山玩水,而是想定下前程,待从江南回来再成婚。 那天他在斋房内待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拿着信去找妹妹吗?可是宁夫人的态度是明显的,她不认同这门亲事,宁知说成婚,但婚事能不能成还两说;他们也不可能在这当口退侯府的婚,那样许家就不必在京城待下去了。 当作没这回事?那妹妹和宁知怎么办?他日后怎么和他二人交待? 在无尽的犹豫与煎熬中,他选择了后者。 其实他没办法当作没这回事,他只是没去和妹妹说,这事却一直藏在自己心里。 如今将信带下山来,其实也是无意义之举,当初就没将信拿出来,现在更不用了,只望妹妹是真的过得好,没因为自己而耽误了终身。 送走了哥哥的许流玉躺在一只圈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平时并不常想起宁知,除非有什么事勾起,比如今日见到哥哥,哥哥又提起他。 有的时候,会想要一个答案,三年时间,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在京城读书的一个慰藉吗?因为觉得她出身不好,所以可以随意欺骗玩弄,真到谈婚论嫁就消失无踪?他究竟有没有真心想过娶她,未来和她一起过? 可有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事实都摆在眼前了,难不成他愿意花言巧语诉说自己的委屈和无奈,她还要去相信? 在错付三年后还能嫁一个像温霁安这样的丈夫,本就是老天给她最大的幸运,她高兴还来不及。 晚上温存之后,许流玉将薄被盖在了身上,然后又靠墙将腿竖了起来。 温霁安重新去浴房擦洗一番后才回来,见她如此,问:“这么想让腿纤细?”他躺到床上,摸了摸她的腿:“旁人也看不到,我觉得不能再细了。” 许流玉解释:“不是,听说这样能更快怀孕。” 温霁安向来不信她那些怀孕学说,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次这个有些道理。 他的手离开她腿,又摩挲起她肩:“才成婚,急什么?娘也没催你吧。” “是没催,但也要着急啊,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你说说?” “说不明白。”她含糊道。 并非说不明白,而是说不了。 对许流玉来说,其实她也有一种隐忧,她深知像她与温霁安这样的夫妻,此时就是情致最浓的时候,因为刚成婚,刚圆房,一切都还新鲜。 所以此时就是怀孕最好的时机。 她没有强大的娘家,能嫁侯府就是凭运气,只有将运气尽早化为实力,才是最稳妥的,比如尽快生个孩子。 他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搂着她的肩安慰道:“别着急,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每日不落,总会怀的。” 许流玉看向他:“那不行,怎么能每天,那要累死了。” 温霁安笑:“喝阿胶竖腿不嫌累,这却嫌累?可这才是关键。”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将手伸进被子里动手动脚,她里面没穿衣服,又很方便他动手动脚。 她索性将腿放下,将被子裹好,靠到他身旁,问他:“你身边的官员里,有年轻人品好没成婚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问这个做什么?” “有的话, 你给采月说说亲啊,免得娘总为采月着急。” “我说亲?”温霁安笑了笑,这种笑带着一种轻忽和不屑在里面。 许流玉看见了, 不悦道:“你说亲怎么了?她也是你妹妹!” “可这是爹娘的事。”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成为你的事。” 温霁安不愿说话了, 开口道:“早些睡吧。”起身去吹熄了蜡烛。 再躺回床上,许流玉已经离他远远的睡到了内侧, 半分也没挨到他。 他在原地躺了一会儿, 转身去将她抱住,“小姑子说亲,又不是你说亲,你怎么急成这样?” “我不是着急, 我只是觉得你不关心人!” “我如何去说亲, 平常都只是办公事, 突然询问别人是否婚配, 有无意向娶我妹妹?若是不成, 又该怎么办?” “先物色,再侧面打听, 再慢慢了解啊。” “你既如此擅长, 你便该自己去。” “我倒是想, 可我从哪里认识那么多男人?我真认识, 那你不该想不通了吗?” 温霁安笑了笑, 不与她在这事上争辩了,反正他不会应这种事。 夜里一场雨,给刚立秋的日子带来几分清凉。 待早上的雨停,程曦一早去给大夫人汇报家务,进了门, 却被丫鬟示意轻声,丫鬟指了指里间,程曦看过去,发现隔着一层珠帘,大夫人正在里面礼佛。 她知道姨母早年是拜观音的,后来不怎么拜了,且观音像是在房中靠南,不是靠西,靠西只有一个内嵌的壁橱,因平日用布帘遮挡,她也是从没见过的,不是里面放着什么,今日闻见香纸气息,又见姨母在盆中烧着什么,才知原来是神像。 只是不知是哪路神仙,为何平日用布帘挡着,程曦也知道姨母从年轻起就是盼着有孩子的,大概是拜了哪路小神仙才不愿让人知道吧…… 在她如此猜测时,却见姨母烧完了纸,起身上前将一只牌位拿了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看了很久,又放回去,端端正正摆好。 程曦又突然有种感觉,觉得这不像神仙牌位,却有点像过世之人的牌位。 只是隔着珠帘她看不真切,没一会儿,大夫人已经重新拉上珠帘,拭了拭眼角,从里面出来。 程曦马上低下头,待她出来时唤道:“姨母。” 大夫人问:“冬日的炭火订了?” “订了,前夜遗失的东西也查清楚找回来了,还有本月几桩红白喜事的礼单也都拟出来了,姨母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妥的。” “不必了,你做事就没有不妥的。”大夫人说道:“你在这里等一等,今日叫你过来另有一桩要事。” “什么事?”程曦问。 大夫人道:“我上次提的那位薛老夫人这几日回京了,我已经请了她过来给你把脉,给看看,旁人若问起,就说是我头疼请她老人家来看看,回头薛老夫人开了药你按时吃,再没有消息莫说你,我也要着急了。” “我上次不是说不必劳烦老夫人,我……” 大夫人摆摆手:“这事你要听我的,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着急,如今你看那许氏进了门,她可比你晚进门,若早有了身孕,你的面子往哪里放?” 程曦低下头不作声。 大夫人继续道:“连我也知道你婆婆要给老二抬姨娘的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原来你婆婆是心眼多,却没胆,如今身边来了个商贾之家出来的,成日打扮得似妖精,又惯会讨好卖乖讨你婆婆欢欣,你当她不会撺掇么? “但蹦跶也要能耐,别的我倒不担心,只有你这桩事是要注意的,你若有了儿子,便是什么也不怕了。” 程曦继续不出声。 大夫人叹声道:“也不知是你的问题还是你家老二的问题,先给你看看,若是不行,你和他说了让他也看看。” 话音落,丫鬟前来禀报道:“夫人,薛老夫人来了。” “好,快请进来。” 那薛老夫人已是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步伐稳当,早年给大夫人调理过身体,大夫人很信她的医术,两人寒暄一道,大夫人便让薛老夫人给程曦看诊。 程曦只好坐到薛老夫人面前去。 薛老夫人问:“成婚多久了?” 程曦低声道:“近两年。” “那夫妻房事可积极?” 里间都是自己人,老夫人问得直接,程曦有些不自然,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薛老夫人笑道:“没事,夫妻阴阳和合、繁衍子息,这是正常的,若一旬十天,夫妻能有三四次房事,便是积极的,若一月也难碰到一处,便是太少了,身子再强健也没用,我问清楚了,才知道你们是身子问题,还是别的问题。” 程曦低下头,吞吞吐吐道:“算……算中间……” “那便是一月三四次?” 程曦只觉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终于点了点头。 薛老夫人道:“不算多,却也不算特别少,平日可以劝劝夫君,少忙些学业仕途,早日有后也是大事。” 程曦不出声。 薛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让她伸出胳膊,替她把脉。 一边又问道:“经期当还规律吧?” 程曦“嗯”了一声。 “平日是否神魂不安,夜不能寐?” “有一些,睡不安稳,多梦。”程曦说。 “白日便是情志不舒,饮食无欲?” “是。” 把完两手的脉,薛老夫人道:“确有些肝郁脾虚,心血不足,但问题也不大,最要紧是放宽心,平日夫妻二人多在一处,少忙碌,加以调理,应当很快就能有喜的。” 程曦低头,大夫人道:“劳烦老夫人给开个方子,尽快帮她调理调理,这两年无孕,到底是心里着急。” 薛老夫人道:“大夫人也不用急,少夫人还年轻呢,身子也没什么大问题,会有的。” 薛老夫人说完,便开始写药方。 待写好药方,大夫人又感谢一番,送了诊金,才亲自送老夫人出门,让丫鬟领去外面。 待回房中,交待人去抓药,然后朝程曦道:“好在你身体没有大恙,薛老夫人的意思你也明白了,重要的是两人多在一处。” 程曦只是垂头不说话。 “照说你家二爷也没事,到如今也不过打理一些族中杂事,他又对你真心,不应该……”大夫人说到一半,突然看向外甥女紧攥的双手,问:“你实话说,你是不是还记着以前的事,对你家二爷不上心?” 程曦蓦然抬起头来,又咬唇低下头去。 大夫人急道:“你别犯糊涂,子明确实不如他大哥,也不如秦家三郎,但当时你的情况,只有他肯娶你,这便没有辱没你,你得收下心来,好好替他生儿育女,也算没辜负当初所有人为你的筹谋。” 程曦知道当初婆婆是不愿意她进门的,除了是温霁平愿意,也是姨母在温家斡旋才能成这门婚事,她爹娘一直都是感激姨母的。 她开口道:“我知道,没有姨母在家中替我说话,也没有我今日,我能在家中安稳,多亏了姨母。” 大夫人抚一抚她的肩:“人要认命,眼下你最重要的,还是早日有喜,别让你那嫂嫂晚进门却走在了你前面。” 从大夫人处回来没多久,煎好的药便送来了,松溪端到程曦手中。 程曦道:“你先下去吧。” 松溪欲言又止,最后无声退下。 程曦端着药到窗边,打开窗,将药从窗口倒出,进了窗外的排水沟。 而后又往上面倒了一壶茶,茶香冲淡了药香。 她重新坐下,看向外面一只从北方飞过来的大雁。 外面传来松溪的声音:“二爷。” 程曦听见了,仍坐着没动,随后温霁平进屋,兴冲冲到她面前:“你看!” 程曦转过头,见他抱了一只兔子。 她没问,温霁平说道:“我今日去查视族中的林子,遇到它,你看雪白雪白的,就让人替我捉住了,给你养怎么样?还是……你想炖了吃?” “我不想养,也不想吃。” “可是……”温霁平试着劝说:“林子那边管事说很少有这样白的兔子,活捉也很难,我记得你以前在程家不是养了一只兔子被吓死了,你还伤心?这个看着健壮,精神好。” 程曦又重新看向天上,那只大雁已经飞走了。 她不愿说话。 温霁平又道:“真不养吗?你先摸摸它怎么样?” “我说了我不养,你别再给我看了。” “你也可以不养,叫你身边丫鬟养,或者我养着怎么样,你想看时看两眼,还可以给它喂……” “温子明,你有听见我说话吗?”程曦打断他:“我说了我不想养,不想吃,也不想看。” 温霁平只好将抱着兔子的手收回来靠近怀中,失落道:“好,我……我去扔掉好了。”说完要走,忍不住又回头道:“那是药碗?你喝药了?哪里不舒服吗?” 程曦没理睬。 温霁平知道惹她心烦,又抱着兔子离开。 他并没有养兔子的爱好,她既不要,似乎只好拿去厨房炖了。但这兔子今日他们好几个人拿网拦了好久才拦到,他看着那身雪白的毛,倒有些舍不得。 他便想,要不然去问问采月吧,也许她喜欢。 往采月院中走,走着走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其实程曦最看不上的就是他的不会读书、他的闲散、他的玩物丧志,而捉这兔子,就是玩物丧志。 想到此,他突然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该往前走。 许流玉正从丽景堂过来,要去找温采月,走到这里,看见了温霁平,正要打招呼,又见到了他怀中的兔子。 “哇,兔子,你从哪里弄来的兔子,好白啊!”许流玉惊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温霁平从低落中回过神, 抬头道:“嫂嫂。” 许流玉饶有兴趣地问:“你要抱去哪里?能先给我抱抱吗?兔子咬不咬人?” 温霁平道:“不会咬的。”说着递给她。 许流玉小心翼翼抱住,新鲜道:“它身上好暖,也好软, 哎呀,它都不挣扎, 好乖。我在扬州时看别人养过,可把我羡慕死了。” 许流玉一边轻轻摸它, 一边问:“你要把它抱去哪里?买来准备养的吗?不会是要吃吧?” 温霁平道:“我没想好, 原本准备问采月要不要,嫂嫂要的话,可以给嫂嫂。” “啊,你要给采月的?那我带去给她看。”说着就招呼温霁平与她一起去找温采月。 温采月对兔子有些兴趣, 但兴趣不大, 在旁边摸了摸, 试着喂了几片青菜叶子就不怎么搭理了, 最后这兔子就到了许流玉手中。 许流玉欢喜地抱它回去, 给院里的丫鬟们看。 一群人玩了一会儿兔子,到下午, 许流玉决定给兔子做个笼子。 她跑去丽景堂前院, 想去找定远或驰北, 让他们想办法给钉个笼子出来。 丽景堂向来安静, 温霁安早出晚归, 里面一般都关了门空荡荡的,她步履轻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院中,见房门开着,料想是小厮在里面, 便马上提裙上台阶,才要进去,却见一人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撞上,惊得她轻呼一声。 迎面是个年轻男子,抬头见她一眼,顿时红了脸,一边后退一边低头道:“见,见过夫人……” 许流玉看着他,反问:“你是谁?” “我……” 年轻男子还没回答,温霁安从屋内出来,看看眼前情形回道:“他是枢密院新任官员。”说着朝那年轻男子道:“好,你回去吧。” “是,枢密。”说完便迅速退下了。 许流玉目光追随过去,直到他离开了视线才回过头来,正好撞到温霁安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她马上问:“他是你们枢密院新来的官员吗?长得真好看,成婚了没?” 温霁安万万想不到,她盯别人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被他看见,还丝毫不觉惭愧,反倒夸上了。 他一边进屋一边回道:“这里时常有客人过来,你就别总往这里跑了。” “我这个新夫人很丢人吗?还不让人看见,哼。”许流玉随他进屋,不悦地看向他。 温霁安不作声了。 她又问:“你回答我呀,刚才那个人做的什么官?家世怎样?重要的是婚配了没有?” “你问这些做什么?” “让你给采月说亲啊,之前问你你竟不说,明明就有这么好的青年才俊。”她的语气,好像他私藏了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一样。 温霁安这才知道她是这用意。 他抬眼看她,不免又觉得好笑:“旁人是上了年纪才热衷做媒,你才嫁人几天便想做媒了?” “我不是想做媒,是想给采月找归宿。” “你不是和她玩得好吗?这么急着让她出嫁?” “那娘也着急呀,难道娘也是急着让她出嫁?”许流玉拉他:“你快说,他婚配了没有?” 温霁安想起刚才下属见了妻子面红耳赤的模样,有些不欢喜,回道:“此人是能力一般,就算了。” “啊?都能进枢密院了,还能力一般啊。”许流玉不解。 温霁安抬眼看她,低头轻笑,回道:“是啊,能力一般。” “不行,可我看他挺好的,长得好,又有礼,也不像是那种油气油气的人,我觉得他好,你还是告诉我他婚配了没有,什么家世,我去和采月说。” 温霁安不出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去倒茶。 许流玉急了,到他身旁晃他的肩道:“你怎么这样,油盐不进,让你做个什么那么难,你这样我晚上不让你碰了!” 温霁安觉得新鲜:“你又威胁我?” “就是威胁你!” “那样就怀不上,生不了孩子了。” “生不了就生不了,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着急!” 温霁安一副无所谓模样:“那你随意。” “你……” 许流玉气得要走,随即不甘心,又转过身来,踮起脚勾住他脖子朝他吻上去,吻了一阵,竟伸手摸他。 他一惊,几乎猛抽一口气,想问她做什么,却不能相拒,呼吸不由加重,身体迅速回应。 下一刻,却被她推开,她朝他怒目而视,“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喊:“你回来!” 她不闻不问,头也不回。 温霁安平复气息,将衣服牵好,半天回到书桌旁,有些生气,却又想笑。 他这是娶了个什么,小妖精么? 不愿承认,但确实用了很大毅力才能忍住不追上去办她。 这“办”的细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让他迟迟不能平静。 入夜前,他接到枢密院值守人员的报信,称边关又有急报传来,让他速去。 他不知是不是北辽又在催办王济的案子,心情凝重又厌烦地出门,走出两步,却想起妻子来。 今夜想必半夜才能回或是不能回,他不去后院,她不会以为他是在赌气吧,是不是让人给她说一声? 又一想,算了,那猖狂的小妖精,让她失落一晚也好,省得她神气! 想罢便就这么离去了。 …… 许流玉直到要入睡才意识到温霁安竟真没回来。 什么意思,就为那么一句话? 气性真大,他说随意,她还随意呢,反正她能看出来,男人在那件事上比女人热衷,大不了她多睡点觉。 她睡了,睡到第二日,得知婆婆收到信,娘家祖母骤然离世,一早家中前来报了丧,三日后出殡,所以婆婆要赶紧回娘家去吊唁。 郭氏十分伤心,自己前去,又点了温霁平陪同,随后想了想,决定也带上许流玉和程曦。 许流玉却是无所谓,这位太姥姥她虽不认识,但她闲不住,乐得到处跑一跑,哪怕吊唁也行,但程曦却难说。 最后郭氏去大夫人那边哭了一场,大夫人不得不同意放程曦随她去。 待她离去,大夫人不喜道:“虽说是人死为大,一整日的路程,却也不用拖家带口的去吧。” 程曦道:“娘是怪我上次没随她去给老夫人拜寿。” “我知道,她带着那许氏,因为许氏乖,可身份却不够看,带着你,你是程家的女儿,她也有面子。就是你那药,昨日才开始喝,今日又要停,一停几天,昨日就白喝了。”大夫人说。 程曦回道:“我回来继续喝。” 大夫人无奈:“既然要走,你快去收拾东西吧。” 许流玉也匆匆收拾好东西,就随婆婆一起出发了。 郭家并不在京城,在京城旁边的太康县,马车要整整走一日才到,行李下人也多,所以温霁平陪娘亲乘一辆马车,许流玉与程曦合乘一辆马车。 许流玉知道程曦是清冷的性子,一开始也没想说话,但漫长的行程她实在熬不住,走到城南时忍不住道:“我听说你家在桂花巷,是不是离这里不远了?” 程曦看一看外面,又看看她,似乎很不情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又说道:“昨天我见二弟抱着小白,说是给采月的,采月懒得喂,就被我占了便宜给截过来了,我问二弟你要不要养,他说你不要,是真不要吗?你要我就给你送过去。” 见程曦半晌没回应,她马上道:“小白是那只兔子,我给它取的名字。” “哦,我不要。”程曦回道。 这就完了,说完又将目光收了回去,看向随风飘起的帘子外。 许流玉算看明白了,她是真不想搭理自己。 算了吧,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和婆婆待一起呢,可惜婆婆想和儿子待一起。 原先她还想程曦和温霁安很配,现在觉得一点都不配,两人坐一起,估计能冻死蚊子,谁也不说话。 好吧,她也安静一会儿,静一静心,她这样想。 但上午她的确这样想,下午就实在憋不住了,又与程曦搭话:“弟妹,你为什么不说话?” 程曦道:“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哦……”许流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问:“你是觉得和我没话说?是不是你想和人讨论诗词歌赋?或者一些很厉害的事,那种我不知道的?” 程曦低头道:“也没有。” 许流玉又问:“那是懒得说?可是这样不闷吗?” 程曦喃喃道:“闷又如何?” 许流玉看着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在意,也不关心,其实就是不开心,我哥哥刚落榜那会儿就像你这样!那会儿我娘都急得请大夫了,怕他得病。” 程曦没说话。 许流玉又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程曦倒是无声笑了笑:“这世上有人开心,就自然有人不开心。” 许流玉道:“可是不开心很难受啊,还会生病,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一点呢?你有没有去过太康县,我听说那里有一种红枣糕,很好吃,我想去尝尝。”说完她才意识到什么,捂唇尴尬道:“当然是在吊唁完太姥姥之后……我听说太姥姥已经九十高龄,又是一觉睡过去,真有福气。” 明明是去吊唁,她却想着吃,所以现在努力给自己找补。 程曦突然觉得许流玉好像并不是那种花言巧语、口蜜腹剑的人,似乎只是个心思简单的人。 她回道:“是的,有福气。” 许流玉道:“弟妹懂得比我多,回头到了葬礼上,我有什么不周到之处,弟妹记得提点一下我,别让我不知礼数,给咱们家丢人。” 程曦道:“嫂嫂自谦了。” “不是自谦,是真的,我从小做事也没什么长性,到这种时候就只好由弟妹带着了。” 程曦轻轻靠在了马车上,似乎有些疲惫,许流玉看她神态,再次忍住说话的欲望,让人家安静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如此努力在马车内忍了半日, 终于在入夜时到太康县郭家。 许流玉早知郭家并不算显贵,郭家老太爷早年也是军功出身,但子孙后辈不算出息, 现在唯一只有长房长子袭爵,长房次子在朝为官, 婆婆父亲是第三子,没有官身, 正因为此, 婆婆才会嫁给公公这个身有残疾的侯府二公子。 温家人到来,郭家几乎阖府相迎,天色已晚,婆婆带着儿子儿媳垂泪去给太夫人上了香, 又与家中人互相安慰一番, 用过便饭, 便由郭家人带他们去客房。 到底是勋爵人家, 郭家虽没落, 却也有两排房子做的客房,他们一家被安排在一处, 温霁平与程曦一间, 许流玉自己一间, 婆婆在最里面一间。 这趟出来许流玉只带了春喜一人, 想着自己乘马车都累得骨头要散架, 更别提春喜只能走路,所以整理完行李她就让春喜先去休息了,待郭家下人送来水,自己准备赶紧洗洗睡。 结果正要脱衣服,却见着房顶角落里竟歇着只黑黑的东西, 她拿蜡烛离近了去照,这才发现是只蝙蝠! 就在她照过去时,蝙蝠还飞了起来! 许流玉吓坏了,她以前看过一个话本,里面就讲了只蝙蝠妖,满身都是眼睛,每晚潜进入房间吸人精气,她见着蝙蝠比见着老鼠都怕。 可这是在人家家里做客,不能换房间,也不好叫来郭家下人帮忙,这院里只有丫鬟,丫鬟不敢,还得去叫小厮,一来一回,闹出很大动静,所有人都知道了。 想了想,她决定去找温霁平来帮她解决。 一出门,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下得还不小,外面怪冷的。 她到隔壁,敲门道:“弟妹,二弟,你们睡了没?” 她知道他们不可能这么快睡,里面燃着灯,而且还隐隐有水声传来。 果然门后传来松溪的声音:“大少夫人吗?我家夫人还在沐浴,怎么了?” 许流玉道:“我房里有只蝙蝠,丫鬟也不在身旁,想请二爷去帮我赶走。” 松溪道:“二爷去外面散心了,应该就在附近,大少夫人可以去看看。” “好,你们先忙。” 许流玉回房中拿了伞,去院子里找温霁平。 这客房的院子本就不大,院中只有一处亭子在靠东南角的地方,许流玉在夜色中看见那儿站了个人,看身形就是温霁平,便走过去,发现温霁平不时摸一摸胳膊,在那里躲着雨踱步。 她一去,脸上就一阵疼,连忙拍过去,这才发现这儿阴冷,蚊子还挺多。 温霁平转过头来,“嫂嫂?” 许流玉与他说了蝙蝠的事,温霁平马上往客房去,许流玉立刻撑伞过去给他遮雨:“你慢点走,别淋湿了。” “没事,待会儿也是要换衣服的。”温霁平说。 许流玉转过头,发现他脖子间也歇着一只蚊子。正要开口,他也感觉到了,一巴掌拍过去,抹了抹,留下一团血印子,可见这蚊子喝饱了他的血。 两人进房间,温霁平就打开门窗,拿伞赶走了那只蝙蝠。 许流玉松一口气:“多谢你,它停在这里,我觉得我这儿像妖怪洞似的。” 温霁平笑道:“我小时候咳嗽,大夫给开了药,里面就有干蝙蝠。” 许流玉看着他,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 温霁平如愿吓到了她,得意地笑:“嫂嫂还用伞吗?伞借我用用吧。” “你拿去。”许流玉将伞给他。 送温霁平离开,她在门后,发现他拿着伞又去往那凉亭方向。 直到沐浴完躺上床,许流玉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概是因为,程曦在沐浴,外面在下雨,温霁平抱着胳膊在凉亭里躲雨喂蚊子,因为现在入秋了,他们还穿着单衣,外面其实很冷。 为什么温霁平要出去?他散哪门子的心?这种夜里有什么好散心的,而且他们累了一天,早点洗洗躺下才是最舒服的。 许流玉想不明白,这种时候,她开始讨厌自己的好奇心,都要弄得自己睡不着了。 翌日是出殡前一日,主人家在停灵准备、等待着亲友到来,天气还有些热,老人家遗体旁放在了大量冰块防腐,如温家这种客人,倒是除了上香、哭几场,倒没什么好忙的。 因此有人主动来找婆婆闲聊,许流玉和程曦无事可做,就在一旁做陪。 许多人空了都会来找婆婆说话,因为婆婆属于高嫁的姑奶奶,侯府中人,自带贵气,亲戚们乐意与她多说说话。 许流玉因此也认识了婆婆的几位嫂嫂,几位表姐妹,过一会儿,旁人散了,去忙葬礼,又来了位三姨母,听她们说话,好像这算是婆婆的堂妹。 那三姨母身旁跟着个少女,面容很是可人,是她女儿,叫珠儿,她让女儿一一见过众人,又吩咐女儿给几位续茶,然后盯向许流玉看,说道:“这便是你们家大公子新娶的媳妇吧,模样倒是好,像那戏里唱的妲己娘娘呢!” 许流玉不由就瞪了眼睛:什么妲己娘娘,那是狐狸精妖妃,这是夸她还是骂她? 郭氏不知有没有听出恶意,回道:“是的。” 那三姨母说道:“也好,大公子定会喜欢,谁不喜欢呢,你这做娘的倒是愿替儿子着想。不像我家那位,娶儿媳非说不要太好看,贤惠就好,现在好,我家那大媳妇本来就圆润,自打生了弘哥儿,像又怀了一个似的,更福气了。 “不过她人贤惠倒是真的,刚怀上就把身边丫鬟许她男人了,这丫鬟也是个有福气的,眼下又怀了。” 郭氏本就是嘴不厉害的人,听了这话,也只是笑道:“还属你最有福气,这么快要有两个孙子了。” 许流玉却是忍不住了,回道:“想必姨母也如此贤惠,所以才能娶上这么贤惠的儿媳。” 程曦在一旁微弯了唇角,那三姨母支吾半天,最后尴尬地笑了两声。 待笑完,自知落了下风,便道:“听说外甥媳妇家是从商的?” 这是挑衅来了,郭氏唯恐丢人,马上回道:“不是,她家也是吃朝廷饭的,是她外祖家做盐商。” 那三姨母道:“哦……是外祖家呀,那想必外甥媳妇家也是不缺钱的,赚钱的行当里就属盐商最赚了,女儿出嫁那嫁妆都是摆上一条街呢!” 许流玉回道:“没那么夸张,我娘说没摆一条街,摆了半条街,但外公给了她一排铺子,才能让我爹不急于谋生,专心读书,这才考上了。我爹常说多亏我娘贤惠,总劝他好好读书不操心家里事,才让他得了仕途,我娘却说是我爹自己肯用功。” 她讨厌一个女人把主动给丈夫纳妾说成是贤惠,所以特地重新定义贤惠。 三姨母说的是事实,许家是读书人家,但穷,靠着媳妇的嫁妆才能高中,再一路做上京官,她原本是以此取笑许流玉的,而许流玉承认了她说的话,只是这话听上去却又觉得好听,夫妻各自上进,往好的前程奔,没什么好笑的。 三姨母在这儿待得没意思,勉强又说了两句话,就带女儿走了。 待她走,郭氏低声道:“以后不必理会她,她那女儿长得不错,不说好好找个人家,老想塞给我两个儿子,从前是子明,待子明成了婚,还动过穆声的心思,真是不要脸。” 程曦此时道:“娘,我坐得久了,去别处走走。” 郭氏虽不喜欢她,却也知道她行事稳妥不会有差错,点点头。 许流玉一点都不想走,她马上问:“她怎么会这样想,哪有先许弟弟再许哥哥的?” 郭氏不屑道:“她才不管那些,反正不是她生的女儿,名声也不好,她是想让我点头收了回去给子明或穆声做妾。哼,她以为人人都像她,什么人都乐意往儿子房里收,纵容儿子沉迷声色可不就养废了?” 许流玉吃了一惊:“做妾?又不是揭不开锅,怎么会主动要女儿做妾的?” 郭氏道:“自然不是她亲生的女儿,是妾生的,这还罢了,她男人从前是在他们县城衙门里守门的,后来带着这女儿去拜见县令,与那县令厮混,得了个司吏的职,成天趾高气扬的,后来那县令调任他处,竟也没带走他这女儿,她倒欢喜,又想另谋他处,竟将主意打到我两个儿子身上。” 许流玉又是大惊:“这样有辱门风的事,她夫家也愿意吗?” “如何不愿意?凭她男人自己,八百年也还是个看门的,自做了司吏,家里修了新院子,还又养了两个丫鬟,哪里是丫鬟,还不都是他的人。” 郭氏说到后面,觉得很不妥,毕竟是自己娘家人,这么丢人现眼不该说给儿媳听,便岔开话题道:“今日天倒是晴了,不知晚上还下不下,只望明日能有个晴天,好好送送你太姥姥。” 许流玉大致也明白了那三姨母家里的事,不再打探,马上道:“肯定能晴的,再说真下雨,那也是太姥姥为人慈善一辈子,老天爷也落泪,是好事。” 郭氏笑笑,回道:“是,我这祖母确实是慈善了一辈子,才能有这么好的福气活到九十。” 没一会儿,郭氏去与旁人说话,许流玉新鲜事听够了,也坐久了,准备回房里躺躺。 走到客房的院子,温霁平在昨夜那凉亭里半躺着睡觉,而刚才见过的那三姨母的女儿珠儿坐在他身旁,在给他打蚊子。 这……这不好吧! 她马上上前去,开口道:“二弟,你怎么在这儿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珠儿很快站起身来, 柔声道:“嫂嫂。” 温霁平被吵醒,睡眼惺忪起身,打着哈欠道:“嫂嫂。”随后又看见面前的珠儿, 回忆一番,惊喜道:“珠儿?” 珠儿笑道:“是, 表兄。” 温霁平道:“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以前见你, 你才十岁出头呢, 给了我一块桃酥,可真好吃。” 珠儿道:“表哥喜欢,现在家里就有呢,你吃过没?” “吃过, 还是没小时候好吃。” 珠儿便笑道:“表兄怎么在这里睡觉,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 有蚊子, 我怕吵醒表兄, 又怕表兄被蚊子咬,就给表兄打了一会儿蚊子。” 温霁平不好意思道:“你呀,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对人好。” 珠儿说:“舅伯那边说少人抄经文, 表兄这会儿有精神吗?表兄的字肯定比他们写得好, 要抽得开身, 能不能去帮忙抄?说是明天要用的。” 温霁平已经站起身来:“走吧, 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还问:“嫂嫂去不去?” 许流玉摇头:“我不去。” 待温霁平与珠儿离开,许流玉马上去找程曦。 程曦也没走远,她就在郭家园子的走廊里待着,看着一只笼里的画眉鸟发呆。 许流玉立刻赶到她身边:“快点,那珠儿要对二弟下手了!” 程曦转过头来:“什么?” 许流玉着急道:“就刚才那个三姨母带来的女儿, 叫珠儿的,她现在和子明在一起,还拉他去写什么经文了。” 程曦依然看着她:“嫂嫂的意思是……” “我忘了你刚才不在。”许流玉马上解释:“娘说那三姨母一直想将珠儿塞进温家,而且珠儿是有前科的——”她压低声音道:“她以前笼络过他们县的县令,刚才还一声不响给子明赶蚊子,我觉得她就是居心叵测,可子明拿她当妹妹,好像都没防备,你快去叫子明回来吧。” 程曦听明白了,淡声道:“让他们去吧,这是他们的事。” “可是……”许流玉想起来她确实是不在意的,以前的海棠就不在意,还专程跑来祝贺呢! 她站在原地,比程曦还难接受,半晌才道:“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呢?毕竟不管怎么说你是和他是夫妻,还要过日子。” 程曦低下头来,抚了抚面前的木芙蓉,“多个人,温家也养得起。” 许流玉不赞同她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却又不好多说,最后道:“上次为海棠的事,子明还挺伤心,去找他大哥喝了半夜酒,说……你不在乎他。” 程曦伸手将刚才抚弄的那朵木芙蓉摘了,看着花怜惜道:“这世上本就没几人开心,伤心才是人之常态。” 许流玉觉得程曦太神叨了,她不想劝了,白费口舌,只好转身走了,走几步,又觉得自己也不想和那三姨母家扯上关系,于是决定去找婆婆说这事。 果然郭氏一听,立刻就站起来,冷着脸就要去找温霁平。 许流玉没跟去,没一会儿,郭氏带着温霁平回来了,一边往这边走,一边低声数落:“你和她在一起做什么?你是个客人,别往那边凑。” “那是珠儿妹妹呀,我们小时候见过的。”温霁平辩解。 郭氏道:“你当她是妹妹,人家可不想做你妹妹。” “啊?”温霁平不解,看向许流玉,许流玉在一旁笑。 等没了人,许流玉和温霁平讲自己刚听来的珠儿相关消息。 温霁平吃了一惊:“三姨母怎么这样,自家的女儿,这样作践!” 许流玉道:“娘这样说的,应该是真的吧,我也吃惊。” 温霁平叹声:“那珠儿妹妹也挺可怜的。” 许流玉马上道:“她是可怜,但不是你能管的,而且我看她也挺熟练的,你刚才在凉亭里睡着,她自己去坐你旁边给你赶蚊子,坐得好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本就是一对。别弄得引起什么误会,到时候娘不得不将她带回去。” 温霁平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明日就出殡了,我会注意的。”说完认真交待道:“这事你别和小曦说,免得她以为我乱来。” 许流玉顿了顿,回道:“知道了,我不会和她说的。” 温霁平放心地离去了。 许流玉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一边叹息一边想,婆婆大概不知道他们夫妻间竟是这样的,若是知道,一定比现在还厌恶程曦。 但程曦……她真是记挂以前那个未婚夫,所以对现在的夫家无所谓吗? 可是温霁平对她也是真心的。 温霁安下午从枢密院回来,去了后院。 昨日回来就知道太姥姥过世了,母亲带着妻子和弟弟去吊唁,他便没过来,就在前院睡的。 却睡得不太安稳,觉得大概是这些日子总在这边睡,习惯了,因此今日就来了后院。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兔子,没做笼子,用旧布围了个栏,上面遮了把伞,那兔子雪白雪白的,正在里面吃菜叶子;屋内的锦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一红一黄,煞是好看,他在旁边看一会儿,喂了两粒小鱼干。 这屋里本不适合安静,所以她不在了,倒让人不适。 后来他坐在床上看书,突然从心底咀嚼出一缕名为思念的情绪。 他愿意和妻子待在一起,看她侍弄花草,看她喂鱼,看她也会安静地待在一旁翻翻书,然后惊叹竟有酒坛子那么大的果子,问他是否见过,他以为她还在看那本《南方草木状》,结果看的是志怪传奇。 她的世界里,总是有很多新奇,很多惊喜。 翌日郭家太夫人出殡,再过一日,郭氏一行人往回走了。 回程时天没亮就出发,紧赶慢赶,一路顺利,总算是日落时赶到了温家。 温霁安正好也回来,听闻母亲回府,便去请了安,随后再去后院。 他想起临别时两人的赌气,心里盘算好若她要拿话奚落他,他便说是去拿书的。 回到后院,许流玉正蹲在院子里喂兔子,心疼道:“那天笼子都没给它做一个就急忙出去了,夜里还下雨,也不知它冻着了没有。” “现在天也不冷,应该是没冻着的,看这地上还是干的,它自己知道躲雨。”海棠说。 一扭头,看到了温霁安,海棠便开口道:“大爷。” 许流玉也回过头来,见了他,马上起身道:“夫君,你等一等,我给你去拿东西!” 说着跑进了屋,没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桃酥,将桃酥喂向他:“你尝尝好不好吃,我觉得可好吃了,特地从太姥姥家带回来的。” 温霁安一脸嫌弃:“你刚才还在喂兔子。” “我就碰了碰菜叶子,让你吃桃酥,又没让你舔我手,你不碰着我的手不就行了。”她继续不死心地将桃酥递到了他唇边。 温霁安吃了一口。 “好吃吗?”许流玉期待地看着他。 温霁安其实对吃食没有太多判断,他不挑,觉得桃酥都差不多的味道,而且这对他来说也太甜,但谁能忍心说不好吃?只好点头:“确实好吃。” 许流玉高兴了,将一整块桃酥给他:“你吃吧,我带了好多回来,专程找姥姥要的,听说带回来给你吃,她恨不得给我装一车。” 温霁安拿了那桃酥,含笑进屋去。 问她:“去那边累么?” “只是去吊唁,累什么累,累的是主人家,跪也没跪多久。但是我和你说……”许流玉说到一半忍住了,“我晚一点再和你说。” 温霁安觉得好笑,还有能让她忍住不说的时候,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直到入了夜,屋里就剩下两人,许流玉才道:“你知道你有个表妹,叫珠儿吗?” 温霁安回道:“我去姥姥家不多,只去过一次,拜见过二老,其余人不记得。” 许流玉解释道:“娘有个堂妹,我喊三姨母,这三姨母有个庶出的女儿,从前做过他们那里县令的相好,这次看上二弟了,天天给二弟端茶送水,还送手帕送鞋子,昨日夜里还和二弟哭,求二弟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帮帮她,二弟问怎么帮,她说把她带进温家来,给二弟做小做丫鬟也好,侍候他和弟妹,二弟吓得今日天不亮就起身了,催着娘赶紧走。” 末了她又补充道:“算你运气好……也许算运气差?听说这三姨母就是看准了你们俩的,这次你要去了,她求的就是你了。” 温霁安皱眉:“所以什么叫‘也许算运气差’?” 许流玉含笑意有所指道:“她长得好看,特别好看。” 温霁安哼笑一声,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若是我,她连一口水也送不了。” “你都没见过她。”许流玉不相信道。 “你不是自诩美人么?觉得自己比不过她?”他问。 “倒没有比不过吧,是不同的感觉。” 温霁安没和她讨论这个了,朝她唇畔吻了过去。 他一向是个做事稳重的细致人,床上也是,会一步一步来,这次却例外,稍显急切。 到情正浓烈时,许流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控诉道:“让说个亲都不干,我说了不让你碰的!” 温霁安闷声笑,将她身子一抬:“专心一点。” “你真讨厌,赖……赖皮……” 在她一阵不成音的嘤咛声中,他低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留意一下认识的人,但不是之前那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翌日许流玉醒来时, 外面下着雨,温霁安竟还睡在自己身旁。 她醒了醒神,问:“是天还早, 还是你没起来?” 温霁安笑道:“早什么,今日下雨没太阳, 天有些昏暗,若是平常, 估计是日上三竿了。” “啊?那你怎么没起身?”她问。 温霁安也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他按寻常时间醒来了, 那时天还是黑的,本该起身,可是躺在床上,怀里搂着娇妻温软的身子, 有点舍不得起, 于是躺着躺着, 又睡了一觉。这样的惫懒, 还只少年时期有过。 他道:“今日休沐, 又下雨,想歇一歇。” 心里却想起一句话: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好在他不是君王。 许流玉温声道:“那就歇一歇吧, 夫君一直劳累容易生病。” 他侧过身, 将她搂到自己身前, 让两人肌肤紧紧相贴, 她却感觉到什么,有些不自然道:“你做什么呢……” 他一笑:“今日我就陪你吧,你想做什么?” 许流玉觉得抱紧了憋得慌,挣开他平躺下来:“我什么也不想做,也不需要你陪, 你大可以忙你自己的。” “为什么?”他问。 许流玉抬头:“因为我贤惠呗,不打扰你忙正事。” 话音落,她突然想了起来:“你手下的定远他们,会做木活吗?给我做个兔笼子吧。” “兔笼子?”温霁安想起院外那只白兔子。 许流玉也想了起来,立刻坐起身:“坏了,这么大雨,它不会淋坏了吧!” 说完已经要穿衣下床。 温霁安道:“那我找人给你搭个笼子。” 许流玉很快起身去,才知春喜知道她担心兔子,今日雨太大,特地将兔子拿绳子系了牵去了屋檐下。 温霁安也起身来,站在门口看看院中,问许流玉:“你想将兔子养在哪里?之前那个角落么?” “嗯,就那里。” “做个怎样的笼子?” “不就是个笼子吗?主要是给它遮阴挡雨,然后不让它跑了。”许流玉说。 温霁安道:“定远不是木匠,他肯定不知道要做成什么样,比如这笼子顶和底都是镂空的吗?是不是要个门,门要多大?怎么开?” 许流玉没想过。 温霁安道:“我去画一画,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说完去书桌旁,许流玉马上跟过去道:“那我给你研墨!” 温霁安坐下来铺好纸,便见到她已经给砚台里倒了水,拿墨条开始研开。她有一双小巧纤细的手,手上戴了只花丝金镯子,研得不算熟练,却也是那回事,在一旁看着,有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 “好了吗?”她问。 温霁安自己接过墨条:“若是写字是绝不行的,太淡了。”说完,自己开始接着研起来。 许流玉揉了揉手腕,坐下来,她最没耐心做这种枯燥的活儿,而且好累手。 温霁安磨好了墨,执笔画了个院子,又画了个棚。 许流玉在一旁看,惊叹道:“你画得好像,这不就是我们这个院子吗?你还是个画匠?” 温霁安回道:“懂得并不多,只是常看神机营的图,营房的图,大致有些了解。” 许流玉看着他满脸叹服:“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你多教教他,让他跟你一样厉害。” 温霁安不由顿了顿笔,抬眼看她,嘴角噙笑。 原本他没想那么多,但她常提孩子,倒让他也开始期待起来,他们的孩子,不知是什么模样。 他先画了个简单的院子,又在院子的角落画了个棚,下面画了个笼子。 然后再在空白处画了那笼子的大图,上下都是木条镂空,但下层镂空的下面还放了一块板,便于清理粪便,又在外面加了道门。 画完,他道:“还是专门去找个会木活的匠人来做吧,怕定远做不好。” 许流玉看了这笼子十分喜欢,这和她想象的随便用旧木板钉的笼子不同,精致许多,自然要好好对待。 温霁安朝她伸手:“给我吧,让人去叫定远来,我交待他。” 许流玉将图纸递他,顺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笑笑,接过图纸。 下雨的日子有些无聊,温霁安待在房里看书,许流玉拿针线出来绣了一只喜鹊翅膀,又翻书出来看了两页书,最后喂鱼,然后又出去喂兔子,明明闲着,却看着比谁都忙。 直到中午,温霁平派人过来,问她要不要吃涮羊肉,要是吃,就去院里的花厅去,他们在那里吃,人多热闹。 许流玉并不知道什么是涮羊肉,一切她不知道的东西她都是感兴趣的,尤其是吃的,便马上同意了,随后看温霁安一眼,朝来人道:“你让他多准备一些,他大哥也去。” 来人马上应下,转身就撑着伞走了,待人走,温霁安道:“我没说要去。” “你不去一个人在这儿吗?二弟说了,人多热闹。”许流玉说。 温霁安不吭声。 许流玉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去?” 温霁安仍是不吭声。 许流玉猜测道:“因为他没主动邀请你?可他又不知道你在家。” “我吃不惯羊肉,你自己去。”温霁安道。 许流玉拿了他手上的书:“你怎么这么多事,让你去你就去,你若不高兴,说说他不就行了,说有好吃的却不叫你。” 温霁安无奈,放弃了夺回书,算是默认了。 许流玉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我想换件衣服,你出去吧。” 温霁安奇怪,又看看外面的雨:“我为何要出去?” “因为我要换衣服呀。”许流玉说。 温霁安看着她,一笑:“你要换衣服就换,要我出去做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将他轻敲一下:“你在这儿我不习惯。” “那你在那边换,我不看你。”他重新拿起书。 许流玉看出来了,她说换衣服,在下雨天赶他出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而且这是他们自家院子,旁边还有偏房,他其实有地方躲雨,但他觉得没必要。 而他们才刚成婚。 照理来说,温霁平和程曦应该更熟悉才是。 她一直在想,若她是程曦,肯定不好在下雨天赶丈夫出去喂蚊子,若她是温霁平,也不愿意避出去喂蚊子。 除非有什么其它缘故。 可是这种疑心和猜测太胆大也太冒犯人,她只在心里嘀咕,不敢外传。 她自行去里间换了身旧衣,撑了伞,拉温霁安一道出去。 温霁安还一副不情愿模样,但走到外面,自己又主动接过了伞。 两人到了花厅,温采月和温霁平已经在了,温采月在摆碗筷,温霁平在摆放一只大风炉,风炉上面放一口汤锅,然后往锅里放水。 见她与温霁安一道过来,温霁平立刻惊讶道:“大哥,你真在家!” 温霁安还没出声,许流玉便道:“你弄吃的没叫你大哥,你大哥不高兴了。” 温霁安不悦地看向许流玉,欲言又止,许流玉假装没看到。 温霁平马上解释:“我习惯了,不知大哥今日在家里,那小栓,竟也如此愚笨,见大哥在没主动说,还要嫂嫂开口!” 温采月也马上过来:“是呀,正好二哥订了半只羊,有许多肉,大哥在家可太好了。” 温霁安被说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看向桌上道:“用这风炉涮肉么?” 温霁平马上说:“是,看,羊肉我已切成薄片用料腌制了,待会儿我们自行拿筷子夹了肉在锅中将肉氽熟,这边还有蘸料,你们可以配自己喜欢的料,蘸酱之后吃。” 许流玉饶有兴趣,围着风炉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腌着的羊肉,问:“你在哪里知道的,我都没这样吃过?羊肉在水里烫一下能熟吗?” “嫂嫂放心,保管能熟,保管好吃,我吃过。”温霁平说。 她又问:“弟妹怎么没来?” 温霁平道:“她好像头疼,在房里休息,吃不下。” 许流玉不出声,她与程曦同乘马车,知道程曦昨日还好好的。 没一会儿几人就坐下来,又叫来了一壶酒,温霁平给几人倒酒,温采月在一旁道:“嫂嫂要小心些,我听说若是刚怀孕不知道,喝许多酒,对胎儿不好。” 许流玉笑:“你还知道这么多。” 温采月红了脸,“我……我没事听娘她们聊天说的。” 许流玉不再打趣她,“没事,我觉得还没有,我肯定要喝的。”说着就将酒杯往前推了推,让温霁平给她倒。 温霁安拦住她:“不能觉得,还是要注意。” 许流玉不愿意,这么好的气氛,听雨,吃肉,喝酒,多好。 温采月见了,马上道:“我那里还有一些桂花酒酿,味道清淡,应该好一些,要不然我叫人去拿?” “也行,酒酿我也喜欢。”许流玉没那么挑。 温采月离开桌子去交待身边丫鬟,许流玉特地朝温霁平道:“二弟,可惜弟妹不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温霁平问。 许流玉道:“有一个做过御医的老大夫告诉我娘,若是正要来月事,或是月事刚走,夫妻同房就不易怀孕,得隔些时间才行,比如两次月事的中间。” 温霁平红了脸,磕磕绊绊道:“好……好,我知道了。”说着给自己倒了酒,坐下来,又赶紧道:“水开了,可以放肉了。” 温霁安看看许流玉,心生异样。 他倒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她这做嫂子的与二弟关系这么近了,连这样的话都能说。 许流玉却是看见温霁平尴尬窘迫的样子,疑心更重。 其实这话她就是故意说的,虽然这话像是老嫂子说的,不像新妇小嫂子说的,但她太想验证自己的猜测了,她总觉得温霁平和程曦,一点都不像有肌肤之亲的模样。 成婚两年不孕,程曦对温霁平极其冷淡,她沐浴,他淋雨喂蚊子也要特地避出去,以及第二天温霁平困倦,在凉亭里睡觉。 郭家的客房什么都有,但毕竟是客房,只有一张床,没有榻,若他们没有同床共枕,那一定是程曦睡了床,温霁平只能睡在桌上。 可桌子太小,被褥也没有,就算程曦分一些他,也是睡得极不舒服的,所以他第二日犯困。 今日她特地提起这事,照理来说温霁平一个成了婚的男人,不该这么窘迫,而他婚后两年无子女,也该有一点关心才是,但他不自然,也不关心,还在岔开话题。 她觉得若是温霁安,一定是,是么?可有根据?那大夫如何称呼? 不管怎么说,他会坦荡面对这个话题,当然也不会窘迫。 她脑子里纷呈杂乱的思绪与猜测,止步于尝到涮羊肉的味道。 “真好吃,这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了!”许流玉吃完,喝了一口桂花酒酿:“这个也好喝,是家里做的吗?” 温采月道:“是的,娘让家里厨娘做的。” 许流玉又喝了一口:“手艺真好,好喝。” 温霁安开口道:“酒酿里也有酒,只是比普通酒清淡。” 许流玉凑近他:“我跟你说没怀,肯定没怀,哪有那么快。” 温霁安不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温采月在一旁偷笑, 问温霁平:“二哥,你从何处学来这吃法?” 温霁平回道:“上次去醉香楼吃炙羊肉,遇见驴四, 你可记得他?” “记得,就是以前住我们这条街的马家四郎。”温采月说。 “是, 就是他,我们一同吃了一顿饭, 他告诉我的。” “你们还能吃饭, 我记得你小时候和他打了一架,头都打破了,后来他家就搬走了。” 温霁安闻言抬起头来,他记得那一架, 惹得祖父也生气了, 批评了爹娘没好好管教孩子。 温霁平却没当回事, 得意道:“我那只是血流得吓人, 其实没什么, 他才是胳膊断了养了两个多月呢!” 说完看向温霁安道:“大哥,他还问起你呢, 说你现在是不是升枢密副使了, 我说是啊。当时他说你书呆子, 太子殿下身旁的狗腿子, 以后要做太监, 说他大哥一拳能打死老虎,不就被我打断了胳膊,现在听说他大哥在军中乱了军纪,欺负民女闯了祸,他家里还在想办法呢。 “我听他那意思, 还想找我打探一点消息,能不能给他引见引见找大哥求情,我假装没听懂。” “那肯定,不能理睬。”温采月说。 温霁安却听出来了,问:“你那时与他打架,是因为我?” 温霁平嘿嘿笑了笑,“当时不懂事,就那么吵起来了,主要是他常拿他大哥出来显摆,也不知有什么好显摆的,拿什么与我家大哥比?” 温霁安心中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从小他就不知该如何与两边父母相处……当然,最终他明白,一边是爹娘,一边是大伯与伯娘,可当时是不知道的,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过继给大房,他也以为。 加上爹娘从未主动靠近他,他自然觉得这是他们也想要的结局,许多时候他都不知该如何自处,加上与弟妹相处不多,自然关系也疏离。 如今才知,弟弟那么小就为维护他而和人打架……相对来说,反而冷漠的是他。 温霁安道:“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样的话我可以和他大哥也打一架。” 温霁平大惊:“大哥也会打架……不对,是大哥愿意打架?” 温霁安道:“对方欺负上门,当然要打。再说我当时在宫中也和殿下一起习武,强身健体,真对上他大哥也不一定会吃亏。” 温霁平高兴起来,捶腿道:“可惜呀可惜,我一直不敢打扰大哥,怕耽误了大哥学习,早知大哥有这样的想法,就该拉大哥一起去打架!” 温采月道:“若是那样,看祖父不罚你!” 温霁安道:“不会,若我们一起,就不会头破血流回来,也不会把对方胳膊打断,势必让他们吃亏,却没法告状。” 温霁平笑道:“若不是亲耳听见,我都不相信这是大哥会说的话。” 温采月也道:“是啊,在我心里,大哥一直像那天上的月亮,明亮皎洁的,天神一样。” 许流玉在一旁道:“他才坏呢,只是表面不声不响,你们不知道罢了。” 由她来说坏,就有些娇嗔味道,很容易让人想到闺房中的“坏”,温霁安轻咳一声,在桌下捏起她的手,怕她说更多。 许流玉瞪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朝温采月笑道:“不过是装模作样,还不是有祖父盯着,我有时也羡慕你们,长伴父母身侧,自由自在。” “可大哥才是众星捧月,万千宠爱在一身!”温霁平惊叹。 温霁安低笑着摇头:“是宠爱,也是期待,不敢行差踏错。” “所以你显得老气,我现在倒是理解你了。”许流玉插话。 温霁安转而问:“我哪里老气?” “哪里都老气,比如你衣服不是灰色就是黑色,你若穿个粉色绿色,马上年轻十岁。” “那就不必了。”他回。 温霁平和温采月都笑,许流玉轻哼一声。 温霁安发现自己少有这么出口随意的时候。同桌共饮,却不必思索再三,不必斟酌字句,一切都轻松恣意,伴着花厅外的秋雨飘摇,只觉时光静好,温柔安宁。 这顿涮羊肉吃了许久,说起儿时事,说起诸人心中愿望,温霁安觉得自今日起,自己才有一双弟妹。 回去时天已有些暗沉,雨小了一些,却还在下,温霁安撑着伞,许流玉拉着他胳膊,缩在他身旁躲在伞下。 走到一半,路经池塘,他看见黄紫色睡莲三两只散在水里,锦鲤在水中游,水面是一圈圈雨落的水纹,不由停下来,觉得这雨中池塘也别有一番风味。 许流玉问他:“怎么了?” 他不答,她又问:“你不会想捉条鱼回去吧?我只想养一对,不想养三条。” 温霁安回过头来,突然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许流玉诧异了,“你……” 她转头看了看别处,好在下雨,外面没什么人。 温霁安见她也有慌的时候,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承贤堂前院,大夫人身旁的林妈妈从外面进来,朝大夫人道:“夫人的乌鸡汤喝了没?” 大夫人摇摇头:“以后别炖了,喝腻了。” 林妈妈道:“再怎么样比药好喝吧,乌鸡最是滋阴养肾,鸡也是挑的好鸡,对夫人有好处的。” 大夫人苦笑:“喝再多又怎么样,我这个年纪,说滋阴也是惹人笑话。” 林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转而岔开话题道:“刚刚我出去,看见穆声大爷和大少夫人了,也是稀奇了,穆声大爷该是最稳妥的人,刚才两人在水边,撑着一把伞,竟就亲上了!”林妈妈“啧”了两声:“还是这新妇带的,到底是比大户人家的女儿胆子大。” 大夫人听了,面色一凉。 幽幽道:“看这样子,今年内就该有喜了。” 林妈妈知道主子心里是难受的,同是妯娌,二房破落户出来,嫁个瘸子,却生了两个儿子,主子这个嫂子命不好,空欢喜一场,什么也没有;外甥女嫁进来,又与那小门户的做妯娌,又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主子向来好强,心里如何能好受? 她安慰道:“皇上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他姑姑也快回来了,姑奶奶是个急脾气,一心一意给穆声大爷做着媒,结果转头就被那位钻了空子,娶了个盐商的外孙女回来,我看姑奶奶是要发一回火的。” 大夫人不出声,眉眼到底是舒展了一些。 …… 暑热退去,秋意渐浓时,一匹马奔驰于京城街道上,最后转入金口巷,停于许宅门前。 来人下马,上前,三五步奔到门前,叩响门环。 门被打开,后边门房看来人一眼,惊讶道:“宁公子?” 来人要开口,却马上敛去一身急切,沉声道:“是,你家公子可在家?” “亦清公子吗?他一直在山上,很少回来的。” “那……你家二老爷,二夫人?” “二老爷不在,夫人倒是在,公子进来稍作歇息,我去给公子通传。” “好。” 门房随即唤人来牵马,领了来人进门去。 没一会儿门房回来,让宁知去见二夫人。 罗氏端坐在明间堂下的椅子上。 一直以来她对宁知都是客气的,尽管心里嘀咕宁家迟迟不提亲,也不知他回去与他父母怎么说,但毕竟是个十分不错的女婿,女儿也喜欢,她便忍着,等着,将所有的疑心与不悦咽下。 如今却不同了,女儿嫁去了宣宁侯府,她狠出了一口气,再也不必顾及什么,如今她倒要看看,这宁知寻来要做什么。 宁知进屋,第一次见到神色清冷的许夫人,恭敬道:“则行见过罗姨。” 罗氏露出一丝客气的笑,礼貌而疏离道:“不必了,快坐,你今日如何有时间过来一趟?可惜兆琰去书斋了,几个月也难得回一次。” 宁知没有寒暄的耐心,也没坐,直接道:“罗姨,我听说流玉嫁人了?这事可是真的?为何如此突然?” 罗氏敛去客气的笑,回道:“则行,你与兆琰情同手足,也与我家姑娘相熟,这本是好事,可从前是小孩子,不懂事一道玩玩不算什么,如今她已嫁了人,就不好再称名字了,叫一声妹妹也好,啊…… 罗氏好像想起来什么,“好像你家和她夫家还是亲戚呢,就是那宣宁侯府,她嫁的是他们家二房的大公子,在朝中为官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称呼,你看绕来绕去倒成了一家人。” 最后一丝期待在心中破灭,宁知再也忍不住,马上问:“为什么?罗姨明明知道我与流玉早已相许,我回来就要提亲,为什么还要将她嫁人?难不成就因为那是宣宁侯府么?” 罗氏生气了,装不了那一分客气,冷面道:“相什么许,提什么亲,我家流玉和你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十八岁,也该出嫁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宣宁侯府如何?宣宁侯府好得很,人家看中我家女儿,三媒六聘,半点礼数也不缺!” “所以是罗姨看中了宣宁侯府,逼嫁流玉,是么?”宁知怒问。 罗氏要被他气笑了,竟有些不知说什么,女儿已经嫁人,掀出以前的事不好,她不愿多说,只回道:“我家门户低,却也读过圣贤书,某些人那些捧高踩低攀龙附凤的事我们做不来,我那女婿样样好,我喜欢,流玉自然也喜欢,小两口恩爱得很,你少胡说八道败坏我家姑娘名声!” 宁知还想说什么,罗氏却意识到两人激动之下吵起来不好,便逐客道:“人已见过,话已说到,我也就不久留宁公子了。你流玉妹妹才嫁人,嫁的也是你家亲戚,为了你们两人好,我劝你以后说话也该注意,别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宁知明白她的意思,便是过去的事再也不要提,从此他与流玉,宁家与许家,再也没有关系。 他既气又痛,转身离了许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宁知走后, 罗氏有些不安。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他们家抻着,拖着, 拖了他们家三年竟又去给她儿子议亲,现在这宁知却反咬一口, 一副他们许家为了攀高枝另嫁他人的模样,哪来的脸! 罗氏一边生气, 一边又怕宁知弄出什么事情来, 让温家知道以前那些事。 再一想,好在女儿是知礼数的,以前就算私下里往来,也是有她哥哥陪着的, 应该没什么太逾越的事, 只是若有些信物书信之类, 还是销毁的好。 她想给女儿交待一声, 让她知晓这事, 宁知回来了,宁知还到家里来过, 有个准备, 又怕扰乱她心神, 便有些犹豫。 许流玉不知宁知回来, 却只知边境出了大事:北辽可汗死了, 暴毙,正逢皇上回京,前面王济案也还没了,所以京中许多人都在讨论这事。 温霁安却是很少在家中提及朝中事的,许流玉因为不懂国事, 也没怎么拿这种事烦她,直到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位死了的可汗,是不是就是和亲过去的金昌公主的丈夫? 那现在她丈夫死了,她不会回来吧? 她去看老侯爷,便给老侯爷说起可汗暴毙之事,问大周与北辽会不会打仗。 老侯爷毕竟是军功出身,对北辽之事当然有兴趣,耐心回道:“术赤可汗素有威名,他过世,确实是大周之福,却不宜在这时候主动出击,所谓哀兵必胜,北辽国丧,若有外敌,定是全境上下齐心,奋勇作战,胜算太小。” “那王济案是不是可以继续拖下去了?还有金昌公主,咱们可以趁机接她回来吗?” 老侯爷道:“如今北辽顾不上王济案,拖自然是能拖的,至于金昌公主……”老侯爷叹了一声气:“北辽蛮夷之地,倒是兵强马壮,却是化外之民,罔知礼仪,无论财产或是妻妾,皆是兄终弟及,父终子及,若是其长子霍利及位,金昌公主以后便是霍利的妃子。” “父……父终子及?”许流玉呆住了,惊诧道:“儿子娶母亲?” 老侯爷道:“除却生身之母,其余妻妾皆归兄弟或儿子所有。” 许流玉愣了好久才道:“他们怎么活得似猫狗似的!” 老侯爷叹声道:“要不然怎么说是蛮夷,化外之民?并非每个族类都有我大周之人伦纲常。” 许流玉得到这个知识,大为震惊,久久接受不了,直到离开承贤院还没想明白。 到下午温霁安从外回来,她忍不住找他确认:“我今日听说北辽那边可汗死了,妻妾也归儿子继承,再做儿子的妻妾?” 温霁安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没回话又垂下眼去,面色稍有不豫,许流玉却没看见,靠近他道:“真是这样吗?那岂不是□□?” “这与你有关么?”温霁安语气不太好。 许流玉不高兴了,回道:“我问问不行吗?这样离谱的事,还不让人问了?” “是,就是如此,你满意了?旁人凄苦,倒成你猎奇之谈资,长舌妇一般,不知所谓!”说完,他似恼怒之极,合上书便起身往外走。 许流玉很快就明白了,她在说北辽习俗,而他想的尽是金昌公主,他觉得她侮辱了金昌公主。 她既觉得委屈又觉生气,便回道:“你朝我发什么火,我又不是北辽的祖宗,这又不是我定的规矩,是啊,我是觉得很有意思呢,不知道那妻妾生了孩子管他父亲是叫哥还是叫爹呢?” 温霁安冷冷看她一眼,并未回嘴,头也不回离开。 许流玉上前去“砰”一声关上门,以示不服。 她已经很留意了,从不问他以前的事,也不去管他心里想什么,可她是来做妻子的,不是来做奴婢的,要想她奴颜婢膝供他撒气,那也不可能! 这一晚温霁安没过来,她也气没消,不想搭理他。 气呼呼过了一夜,到第二日,娘亲身旁的陪嫁冯妈妈竟亲自过来了,说是又给她带来一些阿胶膏。 许流玉皱眉道:“娘真是,怎么又弄这些,我喝这么久都喝腻了!” 冯妈妈笑道:“还不是做娘的一片心意,盼着姑娘好。” 许流玉只能接受,又问:“我娘还好吗?哥哥最近还有没有回去?” 冯妈妈道:“公子专心学业,除上次回去拿衣服外就没回去,夫人也好,还有些话要让我交待姑娘呢。” “什么话?”许流玉问。 冯妈妈看看周围,意思还是些悄悄话。 许流玉便猜测一定是娘又得了什么生儿育女的偏方,让妈妈来告诉她了,她现在生温霁安的气,其实都不那么热衷了,但冯妈妈专程跑一趟,又不好朝人使小性。 便让丫鬟们都下去,留了冯妈妈在身旁。 冯妈妈到她身旁坐下,认真道:“前两日,宁公子来家里了。” 许流玉一惊,随后强作镇定,问:“他去做什么?” 冯妈妈道:“兴师问罪,问夫人为何将你许人,说咱们家攀龙附凤,因为有了宣宁侯府,就弃了他。” 许流玉气道:“他怎么这样,明明是他一声不吭走了!” 她说起来,不由就红了眼睛。 冯妈妈看出她还未能放下这事,没放下那人、那人所带来的伤,这正是夫人所担心的,便劝说道:“夫人猜测,他娘亲没把替他议亲的事告诉他,等他回来,就只说是咱们自行嫁人了,这才让他找上门来。只是夫人觉得,这不是要紧的事,谁对谁错如今争来争去没意义,也不便争,重要的是不能影响现在。 “姑娘才进温家,如今还是新妇,若扯出以前那些事,宁家与温家又是亲戚,这样不好,最好是再不见面,再不往来,只当没这个人。” 许流玉低下头去,她的确有时会想找他质问,会想要一个答案,但她不得不承认,娘说的对,如今说再多都没意义,她不能影响到现在的生活。 她回道:“之前老侯爷病重,他娘亲自从洛阳赶过来探望,可见是看重这门亲的,如今他中了进士,要谋官,你说他们家会不会想走温家的门路,让他来拜访? “对温家来说,若能扶持个有出息的自家人,也是愿意的,所以我总觉得,温家不一定会走宁家,但宁家会主动走温家。” 冯妈妈想了想:“倒是这个理,但姑娘是新媳妇,见男客的机会想必也不多,若能避开就避开,真避不开,只当是公子的同窗就好,他家也是聪明人,肯定不会主动说些不该说的,这对他们也不好。” 许流玉觉得妈妈说的对。 冯妈妈抚她背道:“姑娘就记得,过好眼下的日子比什么都强。莫说宁家当初瞧不上咱们,就算姑娘真嫁去了宁家,有那样的婆婆,指不定受什么磋磨,如今眼前的,就是最好的。” 许流玉点点头。 冯妈妈又说道:“夫人还交待,姑娘手上若有些宁公子的东西,就早早扔了便是,别到时候惹出事来。” 许流玉道:“我知道,早就没了。” 冯妈妈再交待她几句才离去。 许流玉靠在榻边,脑子里却全是宁知的影子。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她当然知道选择了就是选择了,如今的她就该全心全意对温霁安,就算他因为一句话就被触到逆鳞,她还是该冷静,以四两拨千斤之力让他回心转意,将宁知完全抛诸脑后,但是…… 这只是她想象中的自己。 事实是她很难过,想问问娘亲,他如何兴师问罪的,都说了什么,是不是许多事他娘都是瞒着他做的,比如来京城来并不拜访许家,比如有意当着许家人的面说儿子尚未订亲,而他全然不知情。 那对他来说,她就是那个先背叛的人。 她又知道,她在给他找理由,她本就是个急于订婚的年纪,从十五岁到十八岁,这期间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将婚事说定,而他读他的书,并不着急,从不主动提起婚事,所以他就该能想到,她会嫁别人不是吗? 她不是无人可嫁,不是非他不可。订婚才算承诺,没有订婚,没有名分,谁都可以另许,连官府也是赞同的。 她歪在榻边坐了整个下午,思绪繁乱,正反博弈,却仍安慰不好自己。 再想到温霁安的冷脾气,轻易就教训她,给她甩脸色,又觉得其实侯府也是很难待的,一时不由得心情沉郁,提不起劲,晚饭也没怎么吃就早早熄灯睡下了,只望自己第二日能忘记这些,恢复精神。 温霁安觉得自己来得并不晚,可是这后院的院门竟然都关了,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声音也无,可见主人早就睡下了。 今日下午他就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他烦着北辽之事,担心金尊玉贵的公主真的要被霍利继承,霍利在战场上是个狠厉的人,私下也并不温和,当初与大周征战,才二十岁,他的部队就是烧杀淫掠最狠的,以他为首,而他在大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 所以他恨大周,是个比他父亲狠戾又急躁的人,公主落到他手上,他又怎么不会将仇恨宣泄在她身上呢? 加上公主是个熟读圣贤书、知书达礼的人,受圣人教导的她如何能承受这样的习俗? 但这些妻子是不知道的,她只是震惊于北辽的罔顾人伦而已,这原本就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听者有意。 他想来主动示好,却没想到她已经提前关了院门。 很显然,这就是为他关的,她生气,不想见他。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实在不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敲门,只好转身走了。 如今他知道了,她真生起气来,气性也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京城宁家阅青别院内, 下人将宁知从床榻上唤醒,拖着他到厅堂,宁夫人正坐在那里。 宁知在神智迷糊中见到她, 喃喃道:“娘来了?” 声音懒洋洋,仿佛说完这句话就要接着去睡。 宁夫人气道:“大白天的, 你这成什么样子!你是新科进士,可不是酒鬼!” 宁知不语, 有些站不稳。 宁夫人见他如此, 更气了,喝道:“你跪下!” 宁知跪了下来。 “醒了没?没醒就一直跪着!”宁夫人又抬高了声音。 宁知依然跪着,也不回话,一副无所畏惧、听之任之模样。 宁夫人既痛心疾首, 又恨铁不成钢:“我便知道放你来京城要出事, 你去过许家了?娘没骗你吧?为了个三心二意的女子至于吗?有本事你便做上尚书, 做上丞相, 也好让她看看, 当初选错了人!” 宁知回道:“若非母亲一直不答应,也不会有今日!” 宁夫人猛一拍桌子:“我要你好好读书倒错了?若不是让你专心读书, 由着你早早娶个美娇娘回去, 你以为你能高中?如今你中了, 什么大家闺秀没有?何必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 宁知不语。 宁夫人继续道:“我实话和你说, 我已帮你物色好了人, 便是宣宁侯府、你二爷爷的闺女,我打听过,她人文静,如今已有十七了,还未订婚, 她家里正愁。咱们家家世比他们虽差了些,但你如今有功名,以你的模样,他们一准能看上你,你若做了他家女婿,日后不愁出人头地!” “宣宁侯府?”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宁知只觉好笑,回道:“娘你真会说笑话,她爹我叫二爷爷,那不是该叫她姑姑?是不是全天下就他们一家,所有人都要和他们家结亲?” 宁夫人认真道:“我没有说笑话,我是认真的,正好瑞王妃回京,我与她小时候有旧,到时候托她做媒,此事十之八|九能成!你在京城,就主动去拜访,让你二爷爷好好看看你,他若有心,必会想到女儿的婚事!” “我不去。”宁知言简意赅。 “不去也得去,除非你不姓宁!”宁夫人道。 宁知苦笑:“那你把我绑去吧。” “你……”宁夫人气白了脸,激将道:“你就这副死样吧,白惹人家笑话,人家现在可是二品官夫人了,以后封了诰命,你见了还得行礼!” 宁知显然被激怒了,不想再听,径自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宁夫人道:“你便缩着吧,躺着吧,人家还要偷笑好在没嫁你!” 宁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你说的二爷爷,就是那温穆声的父亲?” “是。” “所以你说的他女儿,就是温穆声的妹妹,流玉的小姑子?” 宁夫人不知他问这做什么,回道:“是,但你是你,她是她,以后你妻子在洛阳,她在京城,碍不上。” “好啊,我去,我去拜访他们家。”宁知说完,走了。 宁夫人听他突然变得干脆,又开始担心起来,他……他真是认真的冲着那温姑娘去吗? 总不会去温家作妖吧? 宁夫人又觉得不会,儿子一直以来都还算听话,如今他只是一时伤心、颓丧,不是疯了,他总要为他的前途着想的。 翌日许流玉很晚才起,躺在床上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好了许多。 若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直到现在,她仍然觉得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伤心难过? 她去给婆婆请安,佯称有点不舒服,所以起晚了,郭氏倒不介意,拉着她高兴道:“你大伯娘说家里接到帖子,你那洛阳表姐的儿子……就是你知道的,那位姓宁的新科进士明日前来拜谒,我想了想,要不然你就陪着采月一同见见,看那事有没有可能。” 许流玉觉得眼前一黑。 好像自己刚过了一座山,又来一道渊,她反应不过来。 郭氏见她不应,回道:“我知道你是不太喜欢他的,只是采月一直这么耽误着,我也着急,再说人无完人,万一此事能成呢?这事还是我心里悄悄琢磨的,不便弄得太明显,正好你又与他算旧识,倒可以由你带着和他见见。” 许流玉回过神来了,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反对,反对也无用。 她只好应下:“娘说的有理,见见总是好的,他是明日来吗?” “是,他要探望你祖父,回头大概也要拜见你大伯,说不得也要找机会见见穆声,见不见我们,到时候看,反正我回头与你大伯娘说了,留他一顿饭,算是家宴,可以多看看。” “那……是让我与采月一同入席?” “是,反正沾着亲,他叫穆声表叔,倒要叫你表婶,算是一家人,也不用那么讲究。” “哦……好。”许流玉显得有些反应迟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伶俐起来。 郭氏又说:“只怕采月那边还闹别扭,回头我劝劝她,你待会儿若见着她了,也劝劝她,这事自己还得用心,总不能盼着天上掉下个好夫婿。” 许流玉点头答应。 回头她与温采月见面,温采月倒主动提起明日见面的事,说道:“非要见那就见吧,我知道我总待在家里,倒成了爹娘的忧心事。” 许流玉安慰她:“你是侯府千金,就算三十岁,也有人上门求娶,爹娘当然想多与你待几年,只是希望你找个好人家。” “若他愿意,我是不是该答应呢?”温采月难过道:“我害怕像我二哥那样,找了一个其实看不上他的人,我怕人家其实看不上我,但看上我家的家世就同意了。” 许流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拉住她的手。 她也不知道宁知会不会看上温采月,若他看上了,证明他最想要的就是家世?若他没看上,那证明什么呢?她不知道。 而且……凭什么她也要认为若宁知看上,就看上的是采月的家世,而不是她自己?也许他就喜欢温柔的,不喜欢闹腾的。 不,他喜欢什么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从温采月那里回去,许流玉有些魂不守舍。 下午温霁安才从枢密院回来,尚未坐定,定远匆匆过来,和他道:“大爷,尚公公来了,说是太后召见。” 温霁安缓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 “先替我更衣吧。”他道。 稍作整理,他从房中出来,脑子里想着稍后面见太后的事,一抬眼,就见到许流玉往春熙堂那边过来。 尚公公不是刁钻的人,此番也并未让他久等,还有些时间,温霁安想了想,往后走几步,等在了路口,看着许流玉过来的方向。 她不知在想什么,微垂着头,不似之前那般精神抖擞,顾盼神飞。 他想,待她过来,看见他或许会朝他瞪眼?又或者她已经忘了,亲昵叫他一声“夫君”? 她渐渐靠近,他脸上不由自主就浮起笑容,待她走到面前,才要开口,却见她头也不抬,就那样目不斜视,在他面前过去了。 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但这当然不可能,他那么大个人站在路口,与她不过几步距离。 所以她是还在生气,不想理他,哪怕明知他在这儿等她? 他转头看向定远,只见定远微偏过头,不往他这边看,假装没发现他的目光,大概是避免他尴尬。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好转身往前,随人进宫去。 许流玉回到房中,只稍坐了一会儿,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从头簪到项链,再从裙子到鞋袜,然后是明日的发髻与唇脂,一样也不放过,要提前挑选,比出嫁那天还认真。 淡雅了不行,过于华丽更不行,要随意打扮,显得毫不在意,但又恰到好处,令人惊艳且显露自己过得好。 这一夜因为盘算着第二天的事,许流玉第一次没睡好。 最后她选了粉色的绣金线裙子,这样不管裙子是否贵气华丽,都自带一种新婚的娇嫩妩媚,先在氛围上胜出了,再配上与她最适配的斜髻,和并不显奢华的珍珠发饰,以及时下兴起的桃花妆,便是乍一看是寻常打扮,可浑身上下都是侯府新媳妇的富贵俏丽。 第二天宁知也不是一清早到,所以她只是在房中等着,等到承贤堂那边隐隐有了动静,好像是来客人了。 她不禁开始紧张。 再过一会儿,婆婆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家中姑姑,也就是瑞王妃带着女儿女婿过来了,让她与婆婆一起前去拜见。 许流玉只觉意外来得太快,自己失算了。 她知道这位姑姑怕是不太喜欢自己,若早知要见,她就不会穿得娇媚了,应该穿得淡雅朴素乖巧一点,不能太让人惊艳。 但此时换妆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瑞王妃来,不代表宁知就不来,想来想去,她决定保持原状。 这一天可真是可怕的一天。 她先去春熙堂,温采月已经在婆婆房中。 郭氏与许流玉交待道:“你这位姑姑说话直,脾气硬,但也没坏心,回头若有让你不舒服的,到底是长辈,你忍着一些,别闹得不好看。” 许流玉:…… 她心中哀嚎,面上轻轻“嗯”了一声。 倒是温采月道:“我不想过去,娘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行吗?” 郭氏道:“怎么就不想过去?你嫂嫂一个新媳妇都没像你这样,你亲姑姑,又不是没见过,年纪轻轻的,哪里身体不舒服?” 温采月沉默着不说话。 郭氏又道:“待会儿见那宁则行,你是答应了的,正好你惟韵妹妹也在,还能让她帮你一道看看。” 温采月仍是低头不吭声,将衣服袖口都绞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郭氏交待完, 便起身领着二人一道去往承贤堂,老侯爷与人丁稀薄的大房就在那里。 他们去时,瑞王妃温惠已去见过了老侯爷, 在大夫人院中说话。 郭氏过去,含笑道:“姑姑来了, 这一趟去避暑山庄人倒更显福气了,也白了, 还是那边山水养人。” 温惠淡淡道:“二嫂。” 郭氏赶紧道:“流玉, 采月,快见过你们姑姑。” 许流玉与温采月齐声叫了姑姑,温惠却没看许流玉,只朝温采月道:“之前问你愿不愿随我一道去避暑山庄, 你这孩子却不愿意, 怎么这么文静?你惟韵妹妹去了, 说是很开心呢。” 温采月道:“惟韵妹妹活泼, 我在家里待惯了。” “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对亲事也是有好处的。”温惠说。 温采月低头不吭声,拉着许流玉坐去了一旁。 温惠家的女儿萧惟韵就坐同一边, 朝温采月道:“看这个, 好看吗?” 她伸出胳膊来, 露出藕段般白嫩胳膊上的两只珠串手镯, 一只海棠红配雾蓝色珠串, 好看又衬肤色,一只素雅一些,是纯白珠串。 温采月道:“好看。” 萧惟韵道:“慧仪郡主给我的,定窑出来的陶瓷珠,我送你一只吧。”说着将那只纯白珠串摘了下来, 递给她。 温采月接过珠串:“谢谢。” “你真客气,咱们可是好姐妹,我在避暑山庄就想着要送一只你。”萧惟韵道。 温采月捏着珠串没说话,萧惟韵催道:“你快戴上啊!” 温采月便将手链戴上,萧惟韵道:“你看,好看吧!” 温采月点点头。 许流玉在旁边坐着,她明白自己是坐冷板凳,瑞王妃假装没看见她,这位表妹不搭理她。 而温采月呢,其实她好像不是太喜欢这手链,按许流玉的眼光,那只海棠红配雾蓝色的确实挺好看,这只就只算一般,尤其温采月本身就是清淡的小巧五官,再配上这么素的手链,只会让她更加淹没在人群里。 在扬州时外公就告诉她,自己看不上的东西,不要拿来送人,若要送人,须送自己舍不得的,才算心意。 她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王爷的女儿,就能戴两只手串,把明显更丑的那只送人吗? 她要是温采月,都不会收! 但……这些杂乱的思绪都被更沉重的情绪压倒,旁边人聊起天,没人理她,她就在旁边坐着,心里想着宁知什么时候来。 上首的温惠终于还是提起了温霁安的婚事。 朝郭氏道:“我就一件事放不下,穆声多有出息的孩子,婚事竟如此仓促随意,我不在京里,他大伯也不在京里,从订婚到成亲,就那么两个月,太随意了,不是我说二嫂,他也是你亲儿子,你如此,太对不住他了!” 窦氏在一旁道:“我也说是呢,想着要不要等姑姑回来再商量商量,可等我还在琢磨,婚事都定下了。” 在两人夹击下,郭氏脸色十分尴尬,讪讪道:“当时是想着……给父亲冲冲喜,说不定父亲能高兴些,好起来。” 温惠冷声一哼:“那父亲好了吗?父亲向来看重穆声,婚事办成这样,他不气病就不错了。” 这话由小姑子对嫂嫂说算得上非常不客气,且所有人都知道,温惠明面在说婚事仓促,实际在说人没选对,郭氏选的人配不上温霁安。 郭氏遇到温惠气势本就矮几分,此时被劈头盖脸说,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流玉听见了,也知道这就是这位王妃姑姑的雷厉手段,她在温家很有分量,但自己只是新进门的晚辈,再不服气,也没有那样的资本和底气顶上去,更何况她心里很乱,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很适合订亲,仔细一想,宁知和温采月其实很相配,一个自身出色而家中落败,一个并不那么耀眼,却是侯府千金,他们正好各取所需。 如果他们今日订下婚事,她该如何面对? 她真有那样的勇气,看着他们订婚、完婚,然后以后当亲戚来走吗? 这样想着,她也没听清瑞王妃那边在说什么。 直到某一刻,大夫人窦氏道:“等那孩子过来了,让他来这里见见吧,听说生得一表人才,又是新科进士,很不错呢!” “是吗?”温惠道:“算下来,他还比惟韵小一辈?” 萧惟韵问:“那他多大?难不成十几岁就中进士了?神童?” “他只是比你小一辈,不是比你小,应该比你大好几岁。”温惠说。 大夫人道:“是,今年好像二十一了。” 温惠道:“他娘也是咱们温家嫁出去的,她祖父是你外祖父的侄儿,与你外祖父一同出来打仗,没了,后来她是随我们一起长大的,说起来还挺亲。” 萧惟韵道:“那我要见见这个表侄儿,好厉害的样子,他现在去拜见外祖了?那待会儿让他过来吧。” 他们说着,郭氏在一旁想,好在萧惟韵订了亲,要不然若她也对那宁知有兴趣,自家闺女是一定比不过的。 不过也是她多想,萧惟韵的未婚夫君是皇后娘娘堂弟,皇帝钦点的羽林军,一个新科进士而已,骑八匹马也追不上。这王妃小姑子只是说说,有些兴趣,当然没有要宁知做女婿的想法。 许流玉听着她们说话,深吸一口气,这时才知道他竟然已经到了。 她坐在温采月身旁,悄悄整了整衣裙,坐端正。 一群人又闲聊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前面丫鬟过来道:“夫人,姑奶奶,宁家公子来了。” 许流玉只觉心头一震,整个人都僵住,竟也不敢往门口看。 耳边有些吵闹,她听见大夫人在说话,却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清她说什么。 然后丫鬟出去了,没一会儿,有人往这边过来。 她听清了那脚步声,正是他的。 自意识到两人可能在温家见面,她就设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打扮,如何谈笑自如,如何风轻云淡,连怎么打招呼都提前演练过,可真到这时候,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宁知便进来了。 仍是从前模样,他有一对相对平缓的直眉,很显温润,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向来爱穿浅色的他今日明显特地装扮过,穿着最衬他的白,一身纯白银线绣鹤纹深衣,身材修长,看着出尘脱俗,如玉山堆雪,是那种好似从书里走出的才子,一眼便能让姑娘的心里怦然一动。 宁知由丫鬟领进门来,到大夫人前面站定,行礼道:“则行见过大奶奶,二奶奶,小姑婆。” 温惠道:“果真不错,真真是貌若潘安,一表人才。” 萧惟韵道:“我们也是长辈,你还没给我们行礼呢!” 宁知便朝向这边,要开口,大夫人笑道:“这是你小姑婆的女儿,旁边是你二奶奶的女儿,然后是你大表叔家的新婶婶。” 宁知依次见过:“见过二位小姨,见过表婶。” 温采月低下头,脸颊微红,许流玉努力与他对视,保持着平静,萧惟韵得了这么大的外甥,掩嘴笑。 大夫人道:“快坐吧,今日都是自家人,正好你小姑婆也来了,你与我们坐着一道说说话,待会儿一同用个便饭。” 宁则行道:“多谢大奶奶,让大奶奶费心了。”随后在一旁坐下,正好与许流玉这边相对。 他言谈自如,举止得体,几位长辈都十分喜欢,拉着他问起别的事,比如之前在哪里读书,怎么没往温家来,如今是否授了官,在哪里等等。 宁知一一回答,随后道:“休了探亲假,才回京城,听说有可能去扬州做县丞,却也只是小道消息,还没有吏部官诰。” 温惠道:“扬州富庶,是好地方,你这开场就好,后面必是前途似锦,一帆风顺的。” 宁知道:“多谢姑婆,承蒙皇恩浩荡,不管派去哪里,也当鞠躬尽瘁替皇上分忧,替一方百姓谋福祉。” 这一听就是官宦人家出来的,没一句错漏,温惠点头笑。 温惠又问:“你如今住哪里?” 宁知回道:“上次娘亲到京城,在城西买了座小院,暂住那里。” “也好。听说你还没订亲?”温惠道。 宁知笑了笑:“是啊,从前都是一心读书,没顾得上考虑这些,父母又不在身旁,所以耽搁至今。” 听到这话,许流玉有一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以前种种,都是她臆测的、是她幻想的,其实是她对宁知一见倾心,然后就得了臆症,以为他也看上了她,以为他从书肆给她带书回来,以为他总往许家跑是为了自己,以为他专程替她寻白玉糕……这些都是她胡思乱想的,真正的他一直在专心读书,今日坐在这里坦言从前没顾得上考虑这些,他们从没有半点牵扯。 她很想拿镜子确认自己脸上有没有变得苍白,今日涂的胭脂是不是能掩盖。 所幸没有人注意到她,郭氏道:“如今高中了,倒该考虑了。” 温惠道:“想在洛阳找还是在京城找?京城我倒认识许多好人家。” 宁知笑道:“多谢奶奶与姑婆关心,一切自当听从父母的意思,我如今等着授官,心中不免焦灼,倒也没那份心思。” “是,男儿家自然是将心思放前程上,婚姻之事想必你母亲也不会含糊。”温惠道。 郭氏原本就觉得宁知也许可行,今日一见,喜欢得不得了,只怕放他出去,他马上就被其他人看上了,她希望有人能提起自家闺女是适龄未婚配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探探宁知的口风,可大嫂和小姑子不知是没想起来,还是有顾虑,都没提起,所以她看向儿媳许流玉。 别人不知道,儿媳却是知道她心思和打算的,此时这么好的机会,照理她是已婚妇人,又是长辈,提起这事也是可以的。 可平日机灵的她此时却如木鱼一样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动,不知在发什么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郭氏想来想去, 有意开口道:“流玉不是与则行认识么,怎么到这会儿两人却假装不认识了?” 许流玉瞬时回神,下意识就看向宁知。 宁知也望向她, 眼里说不出的情绪,似有情谊, 又似有责问,还似有恨。 许流玉回道:“因为哥哥的关系, 是认识, 但宁公子高中,我哥哥却未高中,再主动相认,不免有攀附的嫌疑, 便没有多说了。” 宁知回道:“许姑娘这话倒与我想在了一处, 我也想着, 从前我与兆琰是同窗, 两人同出同进如同手足, 许姑娘是兆琰的妹妹,自然会亲近一些, 可姑娘如今做了枢密副使夫人, 我也不敢贸然攀谈, 怕姑娘心里多想, 觉得我是有心攀附。” 许流玉气得想破口大骂, 却是忍住了,笑道:“宁公子说笑了,宁家是书香世家,不似许家,小地方出来, 宁公子却不嫌弃,与我家哥哥相交这么些年,我家哥哥一直说宁公子难得。” 宁知听出来,许流玉话中有话,句句都带刺,好似在说他家世好,高攀不上的意思。 在他发愣时,许流玉道:“还未祝贺宁公子高中,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宁知明白后面就是客套话了,回道:“多谢许姑娘,不知兆琰如何了?我在外给他写了许多信,因收信不便,也听不见他回音。” 许流玉露出诧异神色,她从未听哥哥说宁知有写信,顿了顿才道:“一切都好,如今他在南山上的抱节斋读书,准备三年之后再试,信件之事,倒不曾听说。” 宁知捕捉到她脸上的神色,明显听见写信,她是意外的,可他许多信都是写了两封,照理她也该收到好多才是。 他想不明白,此时萧惟韵打断二人对话:“则行家是洛阳?一直说洛阳牡丹好,我却没见过,只觉京城牡丹也好,洛阳牡丹却怎么更出名?” 宁知回道:“最早便有隋炀帝于洛阳建西苑,大力培植牡丹,后又出了姚黄魏紫之花王花后,洛阳牡丹自然就名扬天下了,京城比之洛阳更繁华显耀,培植牡丹自然也更精细,也出了不少新品种,虽不如洛阳牡丹多,却也是别树一帜,各有千秋。” 萧惟韵道:“我喜欢姚黄,之前买了一棵,花匠却没照顾好,给养死了,害我气了好几天。” 宁知道:“我家中倒有几株,下次回洛阳若有机会,可以挖两株来给小姨送去。” “真的?那我记下了,我等着你的牡丹。”萧惟韵高兴道。 宁知笑:“当然,此事说定。” 说完,他不动声色看向许流玉。 其实他家中本没有牡丹的,家里是老宅,修得老派,没那么鸟语花香,因为给她带的姚黄种死了,她难过,他那年回去让家里种了十多株,家中老花匠厉害,将牡丹养得很好,他原想,若她喜欢,死就死了,他再给她送去,或者……等她嫁给他,院子里自然就有牡丹。 这位小姨是王府千金,他没有上赶着攀附的想法,却忍不住下了个牡丹之约,心底知道自己就是故意的,故意来刺激许流玉。 许流玉微垂着头,喝了口面前的茶,没往这边看,也不太看得出情绪。 只是这样的她也少见,如此规矩,如此安静,是她在温家一直这样,还是只有今日是这样? 郭氏在一旁见了,心里十分无力,本想许流玉帮忙撮合一下,谁知她完全没领会,最后自家的傻女儿一句话不说,倒让萧惟韵与宁知熟络起来。 好在萧惟韵订亲了,家世相差也大,两人是不会往那方面发展的。 聊了半天,开饭了,温霁平与程曦也过来,温家大伯倒是没过来,一群人拼了张长桌,一道用饭。 温惠道:“大嫂,你那里是不是还有那西域雪酿?今日高兴,拿出来大家喝喝吧?” 温惠开口了,窦氏自然要拿,马上道:“姑奶奶要喝,谁敢不从?拿来拿来,给你们喝个够。” 没一会儿窦氏让人去拿了酒,开了酒坛便是酒香四溢,不是寻常的酒香,而是带着葡萄的果香,后来才知是西域来的白色葡萄酒。 许流玉面前也被倒了一杯,她尝了口,只觉先前口里心里都是苦的,只这酒甘甜,能冲掉一切苦味。 那边萧惟韵还在同宁知说话,问他为何高中后的探亲假去了江南,与谁一起去的,江南都有哪些好玩的。 宁知从容回应,两人说说笑笑,宁知虽是叫着小姨,却有一种年轻男女的轻快随意。 温采月与许流玉两人坐在一处,皆是不语。 谁知萧惟韵与宁知聊着聊着,突然道:“说起来,我采月姐姐还没订亲呢,则行想娶什么样的姑娘?觉得采月姐姐如何?” 宁知正想回话,有丫鬟从外面进来道:“夫人,大爷过来了。” 温惠马上道:“我就说他也该回来了,快加个座。” 说话间,宁知抬眼看向门口,随即便见一玄衣男子进门来,一身圆领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不紧不慢踏入门槛。 他很年轻,比自己想象得更年轻,甚至很英俊,眉如剑锋,目若寒星,但比年轻英俊更突出的,是那股身居高位的沉静与凛然,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仪。 作了万全准备,自认今日表现完美的宁知在这一刻愣住了,好似内心的山轰然崩塌,他今日在这儿显摆了半天,但对上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 而这,是她的夫君。 他进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屋内众人,最后却落在许流玉身上,稍停,似乎唇角还露了一丝笑,最后才又看向瑞王妃,开口道:“姑姑来了?” 萧惟韵先开口道:“大表哥!” 温惠道:“穆声可算回来了,家里就属你忙,快来坐,坐我旁边。” 温霁安道:“姑姑是长辈,理该上座,我就坐在下方吧。” 温惠道:“那不行,你坐下面算怎么回事,快来就坐我旁边。” 温霁平也道:“不管坐哪里,大哥快坐,今日大伯娘拿了西域雪酿出来,咱们可要喝个够。” 温霁安笑了笑,看向许流玉道:“难怪她二人低头喝酒,原来是西域雪酿,这酒好,你们可别贪杯。” 温采月也笑,看看许流玉:“我知道大哥真正要提醒的不是我。” 许流玉看温霁安一眼,心思不在这里,低头不语。 郭氏此时道:“这位是你洛阳堂姐家的公子,今日过来家中探望你祖父。” 温霁安看向宁知,微微颔首,道:“如此年轻,后生可畏。” 宁知不语,萧惟韵的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宁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今日所见、最有权力、最该结识的人过来,他竟一直在发呆,还要旁人主动介绍自己,要对方主动问候,他太失礼了! 此时他才倏然起身,紧张道:“见过副使。” 说完才意识到不妥,人是副职,但哪有人当面叫人副使的,又马上改口道:“见过枢密。” 桌上好几人都笑起来,宁知才知自己过于紧张了,这种场合,他竟唤人官职,顿时只觉面红耳赤,马上改口道:“见过表叔。” 温霁安微笑:“不必客气,坐。” 宁知失魂落魄坐了下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又可笑,一切的不甘与斗志都消失了。 温惠还是拉温霁安坐在了自己身旁,仔细端详道:“瘦了,脸色还不好,留京这几个月累坏了吧?这么忙,还顺道办了个婚事。” 温霁安道:“姑姑倒是精神了,可见避暑山庄养人。” 温惠叹一声气:“早知道你成婚,我就不去了,竟错过你大喜。我给你带了一只寒玉枕过来,你姑父还在时得的,一直舍不得睡,当宝贝供着,听说能养神安眠,给你正合适。” 温霁安回道:“我知道那枕头,太贵重,姑姑要给我却还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我让你收你就收!”温惠说。 温霁安笑道:“那便只好遵姑姑之命了。”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许流玉,发现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丫鬟又往她那边去了,帮她倒酒。 从前不知,她竟还贪杯。 随后丫鬟就过来给温霁安倒酒。 温霁安朝丫鬟低声道:“让大少夫人少喝些。” 丫鬟过来向许流玉传话,许流玉往温霁安那边看了眼,停了下来,没再喝酒。 她回过神来了,她夫君都来了,再不能为着别的男人心情不好了,不值得,不应该。 宁知时刻注意着温霁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本以为他们情意浅,年龄地位相差也大,不会有什么恩爱可言,如今才发现事实与他想的不同,温霁安竟然还很关心她。 他垂下头,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温霁安也察觉到这位洛阳表侄的目光。 状似无意,其实他一直在看向自己,甚至偶尔又好像会看向妻子的方向,只是不知是在看采月,还是在看许流玉。 宁家也算世家,他年轻高中,也算后辈中的翘楚,见识必定不浅,温家与他家又是亲戚,照理他见了自己不至于语无伦次,所以温霁安心中有些疑惑。 他以前辈语气开口问:“则行得吏部授官了没?” 宁知马上回道:“回表叔,还没有。” 萧惟韵道:“不是说多半会去扬州吗?” 宁知连忙道:“毕竟没有官诰下来,一切都说不准。” 温霁安看一眼许流玉,想起扬州正是她老家,但听见扬州的名字,她却安静得出奇。 他道:“扬州不错,易出政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郭氏一直被边缘了这么久, 她想提的话没机会提,好不容易萧惟韵提起,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竟问宁知想找怎样的,采月行不行, 难不成她家采月还是任人挑选的吗? 要不是她真看中宁知,都想当场拒绝。 此时她心念一动, 主动道:“是去扬州好, 还是留在京城好?” 窦氏道:“自然是京城更好,但京城僧多粥少,听说就算是三鼎甲都难留在京城。” 郭氏道:“穆声倒可以留心看看,京城有没有好的缺。” 窦氏看看郭氏, 不知这样的娘亲是怎么想的, 竟然主动给儿子揽事, 唇角一扬, 暗暗嗤笑一声。 宁知倒是主动开口:“多谢二奶奶, 表叔身为一府副使,重责在身, 哪里有功夫去管这种小事, 无论京城还是地方, 都是国土, 都是报效皇恩之地、历练之地, 则行别无所求。” 温霁安道:“你有此心,便是朝中好官,未来之栋梁。” 宁知回道:“多谢表叔赞许。” 温霁安看出来,这才是他的正常应对,刚才大概是紧张才会出错。 郭氏起了话头, 却闹个无趣,十分不高兴,她原意是想让宁知想起来,她家采月有个做大官的哥哥,再记起采月尚未婚配,如今却被他主动拒绝了,儿子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倒显得她太没事找事。 她心情不好,便沉下脸,再看女儿,全程低头不语,话都让萧惟韵说了,风头也让人家出了,便又觉得丧气。 温采月却是能猜到娘亲的心思,她不知大伯娘是否能猜到,萧惟韵是否能猜到,只是这一刻觉得好丢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容易等到酒宴将结束,只有温惠还在同温霁安说话,萧惟韵也和宁知说着什么,温采月在旁边陪坐了一会儿,终于大伯娘来命人收了桌子,又备好茶果,让人继续聊天。 温采月这时才道:“大伯娘,姑姑,娘,我先下去了。” 窦氏朝她点头,温惠看了看这边,郭氏想她再多待会儿,问:“你要去做什么?” 温采月低声道:“只是去走走。” 郭氏不高兴,她也不想再待,便假装没看见娘亲的脸色,退下离去。 许流玉见她离开,也顺便道:“我也先下去了。”说完给长辈们行礼,随温采月而去。 宁知不由自主就看向她的方向,顿时觉得在这儿待着的所有意义都没了,他不愿再待一刻,却无法离开。 温霁安自然能看出许流玉今日有些不对劲,沉默,低迷,难道是身体不适么?可她又喝了那么多酒。 温霁安不解,想追上去看看,此时却又走不开。 从承贤堂出来,温采月与许流玉各怀心思,彼此沉默,虽是一同走着,却一句话也没有。 两人都藏着心事,却不好对外说,也能猜出对方不那么高兴,但又没有那样的精力去顾及别人,在门口便道别分开了,一人往春熙堂去,一人往丽景堂去。 回了房间,许流玉便坐下不语。 春喜不知宁知要来,也不知今日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知今日温家的姑姑过来了,便问:“那姑奶奶为人如何?对姑娘好吗?” 许流玉知道今日场上宁知是让所有人喜欢的,瑞王妃对他很是亲昵,那王妃家的女儿萧姑娘也对他颇有兴趣,温采月因为性情原因并不多话,但不一定不喜欢,婆婆大概也是看中了的,好几次特地提他…… 总之,不管宁知最后会不会与采月议亲,他与温家的关系也许就此就打开了,以后仍会有往来的,还有许多。 而她呢,比自己想象得差多了,什么风轻云淡、泰然处之、做出一个侯门新妇贵气而娇俏的样子,一样也做不到。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同春喜道:“给我倒壶酒来。” 春喜愣住了:“酒?” “是,在那边不敢喝多,没喝好,我想喝酒。” “可是……”春喜也担心姑娘日日同姑爷在一起,真是怀孕了不知道,影响胎儿,有些犹豫。 许流玉坐在榻边,没什么耐心,一蹬脚起了怒意道:“快去!” 春喜不再多说,马上就给她倒了壶酒来,从许家带来的梅子酒,没有那么烈,又给她拿了一叠绿豆糕来,怕她光喝酒容易醉。 许流玉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说话,自斟自饮起来。 喝了几杯却不行了,趴在小桌上睡起来。 春喜过来道:“就说不能喝,今日怎么回事,倒贪起酒来。” 海棠道:“一定是那瑞王妃刻薄,说不定是有意轻视了姑娘。” 春喜劝说趴着的许流玉:“姑娘不必管她,她就是个客人,关她什么事!” 但显然许流玉听不见,春喜见她如此,说道:“我们扶姑娘去床上吧。” 说完要将她酒壶拿下,她人虽睡着,却握着酒壶不松手,让春喜与海棠二人不知怎么办。 正在为难时,温霁安过来了。 二人回头,见到姑爷,又见到主子这情形,有些不好意思,温霁安道:“她喝醉了?” 春喜道:“好像是心情不太好,回来喝了两杯酒,就睡过去了。”说着就赶紧去掰许流玉的手,好不容易才将酒壶拿下来,然后道:“姑娘,我们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她二人并不好使力,温霁安道:“你们下去,我来吧。” 春喜点头,迅速将她头上大的发簪摘下,酒壶放一旁。 温霁安稍一俯身,一手环住她肩,一手到她腿下,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来,走向里间。 天色有些暗了,春喜与海棠赶紧点上蜡烛,关上门出去。 关上门,天光便被隔绝在外,房中是一点黄昏的光,一点烛光,温霁安将她放到床上,忍不住坐到床边看她。 眼睫纤长,脸面酡红,就是醉了酒也似花眠月下,说不出的好看。 “怎么喝那么多酒,在宴席上喝不够,还要回来喝,谁惹你了?”他看着她温声道。 似听到了他的话,许流玉哭起来。 “怎么哭了?”温霁安问,伸手替她擦泪。 她却哭得更凶,一把拉住他手泪如泉涌,将枕头也哭湿。 温霁安从未见她哭,更未见她哭成这样,连忙拿了手帕替她擦,又问:“怎么了?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许流玉哭道:“我不要看见他,不要看见他好像从不认识我的样子……” “谁?” “可是……可是我等了好久,才见到他……” 温霁安渐渐觉得不对,不知她在说谁。 直到下一刻,她喃喃道:“宁知,我讨厌你,恨你……” 温霁安听得清楚,给她擦泪的手不由顿住,静静看着她。 他想起在她走后,房中便有人提起她与那洛阳表侄认识的事,她哥哥与洛阳表侄是三年同窗。 床上的她又开始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就停了哭泣,自己抹了泪睁眼道:“我哭什么,好没出息,我现在是二品官的夫人,我以后就是二品诰命!” 说着就坐起身来:“可算让我等到这一日,做他表婶,气死他!” 说完,就坐着发愣。 温霁安一直静静看着她,不曾惊扰。 她坐着坐着,随即又垂下泪来,一头倒下去,伏在枕头上哭泣。 “我是他表婶……是他表婶……还要做他嫂嫂……” 这一通喃喃自语之后,又是哭。 温霁安看着她问:“那我呢?所以我是什么?” 许流玉仍在哭,好似没听到。 他继续问:“所以你与宁知有情,你嫁我之前就知道我与他是亲戚,你嫁我……是因为这样能做二品诰命,还能做他表婶,成为他长辈?” 她抬起脸来,在泪眼朦胧中看向他,回道:“他娘看不起我,却想巴结你们家,他一定也想巴结你,我当然要嫁你们家。 “温霁安,你千万别给他开后门,别给他弄官职,你要给他弄,也要给我哥哥弄!当然,也别让他娶采月!” 说完又开始哭,呢喃道:“我还是没出息,我好难受,我不想天天看见他,可是……他无所谓……今天他都没看过我……” 温霁安再没问过一句话,只是看着她哭,哭得伤心。 原来对一个人笑不一定是有情,因一个人哭才是用情至深。 那他算什么呢? 他想起她与他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来家中的一切,想来想去,意识到一件事,他是她夫君。 她是有当他是夫君的,但这个夫君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二品官夫君,一个是宁知长辈的夫君,她会与他亲热,关心他,哄他……但换个人,如果她嫁的不是他,而是弟弟温霁平,她也是同样的对待,甚至他们两人可能更“恩爱”。 不知什么时候,她不再哭泣,睡着了。 枕巾上全是泪痕,他伸手将枕巾抽开,让她睡在了干净的枕面上,又替她盖上了被子。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全黑,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再没说什么话,只是偶尔还皱一皱眉头,抽一抽鼻子,似乎梦到了什么伤心事,又难过起来。 原来这就是她真爱一个人的样子。 最初他难以接受,不断想她的话,想下午酒宴上的场景,她低头喝酒,一声不吭,宁知看着他语无伦次,然后悄悄看她……她说宁知无所谓,都没看过她,但他看到了,如今也意识到了,其实今日酒宴上,是两个物是人非、失魂落魄的有情人,只有他一无所知。 他又想起许多,想她与宁知如何往来,三年时间,他们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曾婚嫁……对,大约是宁家不同意。 然后她便嫁给了他,用来刺激宁知。 是怎样的爱恨,能让一个女子因为赌气而嫁人? 她又是用怎样的心态对他说,初见就觉得他好? 是,也没错,觉得他好,因为他碰巧有个不低的官职,碰巧是旧情人的表叔,怎么不好?用来气旧情人正好。 只是他自己会错意而已。 她沉沉睡着,他在床前久久坐着,当三更鼓声传来时,他已经推演出了所有的事情经过,已经接受了自己不过是个工具的事实。 当四更鼓声传来时,他已在接受现状下,做出了最合理的决策:这些日子以来,是他自己走偏了,明明朝中那么忙,明明大周与北辽正是局势动荡时,他却还在思念家中的娇妻,还沉溺在新婚燕尔的温柔乡里,多么不该! 她拿他当什么,没所谓,影响不了他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愿意嫁给他,不是看中他的家世官职,难道还是看中他的人吗?他原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然后,从今以后,他会放弃那些不该有的儿女情长和幻想,再不会多想她一分,多在意她一分,她为旧情人难过,她乐于做旧情人表婶……那与他无关,温家少有和离休妻的事,他也不会,那样不至于。但他自有许多事要做,新婚这段日子是他分了心,从今日起,他会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到天亮时,他站起身,无声地离开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许流玉醒来时天已大亮, 床上一股酒味。 她坐起身来,正好春喜进屋,看见她, 马上道:“姑娘醒了?”说完走到床边:“以后可再不能这样喝酒了,从昨日日落睡到了现在。” 许流玉觉得晕乎乎的, 打了个哈欠,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那瑞王妃来了, 宁知也来了,后面怎样她不知道,她和温采月一起提前走了。 至于什么时候睡的她不知道,多半是喝醉了, 好在不是在酒桌上喝醉的, 是回来自己喝醉的, 也就多喝了两杯梅子酒。 她看看自己身上, 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自己就嫌弃道:“你们直接让我睡了?都没给我换身衣服擦把脸。” 春喜马上道:“姑娘昨晚喝多了就睡了,我们不好把姑娘弄到床上, 是大爷抱姑娘去床上的, 他让我们退下, 我们也就退下了。后来都是大爷陪着姑娘, 也没叫送水, 我们就没进来。” “夫君来过了?”许流玉想了想,想不起来。 她又问:“我喝醉了什么样?没发酒疯吧?”最重要是没说不该说的吧? 春喜摇头:“没有,姑娘自己就睡了,动也没动。” “哦……”她坐在床上,有些发愣, 想问问自己走后酒宴那边怎样了,宁知是不是已经走了,但想着春喜也不知道,也就没开口。 面也见了,酒也喝了,她不允许自己再难受,而且要知道后面怎样,还是要去问婆婆……以及她也要知道婆婆的想法,是不是依然确定要宁知做女婿。 “好,给我打水沐浴梳洗吧,弄快点。”她起身下床来。 在这边准备好,洗净身上酒气,换了干净衣服重新梳妆,又用过早饭才去婆婆那里。 去时正好遇到婆婆生气,在数落温采月。 “怎么就一句话不说,学学你惟韵妹妹,与人说两句话怎么了?都是亲戚。” “是亲戚就是亲戚,怎么就要议亲。”温采月道。 郭氏道:“怎么不行?你再去哪里找这样人品的?你们年龄也正好。” 温采月执着:“我就是不想找他,而且人家也没看上我。” “你怎么知道他没看上你,你惟韵妹妹与他相熟,你便多与你惟韵妹妹在一起不就好了,他说从洛阳送牡丹来,你怎么不说你也想要?下次他若真送,你便去找你惟韵妹妹,自然也就能见到他。”郭氏说。 温采月马上道:“可我不想与惟韵在一起,不想同她来往,我也不想捡她不要的东西!” 郭氏吃惊:“你这是什么话?那是你亲表妹,你们不是一直玩得好?” 温采月却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你……”郭氏不解地看向许流玉:“她这是怎么了?” 许流玉想了想,劝道:“采月与萧家表妹虽是好姐妹,却也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大家都是一样的姑娘,却要采月主动凑过去讨一杯羹,实在太委屈采月了。那宁则行若有心,自然会主动,若无意,采月一个侯府千金,犯不着上赶着。” 郭氏一听,觉得有道理,却又叹了一口气:“她不知我心里多着急……” 说着看向许流玉:“你这孩子也是,平时机灵,昨日怎么一声不吭?你既与他认识,便多同他说说话,带着采月一起,一来二去,岂不是就让他与采月熟了?” 许流玉轻声道:“我对他不喜,更不想采月嫁他,实在做不到同他多说话。” 郭氏也听到昨日两人对呛了,顿了顿,回道:“你说他势利眼,兴许是误会,就像你如今不理他,他不是也觉得你是势利眼?” 许流玉知道,现在郭氏是看上了宁知,都把他当半个女婿了,越看越喜欢,自己说什么也没用。 她便一声不吭。 郭氏内心也憋屈烦闷,女儿婚事不顺,那做王妃的小姑子也没将她放在眼里,态度冷淡,她就不明白,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找个儿媳,怎么了?她还没这个权力么? 还有那大嫂,故意在旁拱火,估计心里得意着,唯恐天下不乱。 想了想,她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就不动,等着宁家的反应?” 许流玉道:“是,昨日姑姑家的表妹已经提了那话,当时也没人反对,宁家若有心,当然会主动。” 这话提醒了郭氏,让她生怒道:“她那话说得太难听,本该我们选宁家,哪里轮到宁家来选我们?孩子不懂事,她娘竟也没责备!” 好一阵,郭氏又疑虑:“昨日那话他没回应就被打断了,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后面离开时只说日后再来拜会,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都说不好。” 许流玉巴不得他再也不来,继续不吭声。 之后郭氏便又让她去劝劝温采月,与萧惟韵姐妹间的,不要计较那么多。 许流玉觉得婆婆也是矛盾的,一边对瑞王妃萧惟韵也不满,一边又要采月去讨好,好像跟着萧惟韵,就能得到宁知这样的好夫婿。 可如果宁知和萧惟韵合得来,又关采月什么事?因为萧惟韵订了亲,就不得不换成采月吗? 她去找温采月,温采月却正在房里哭。 这让许流玉惊呆了,连忙上前看她怎么回事,温采月马上擦了眼泪,只说是自己眼睛干涩,死活不说自己为什么哭。 她不说,许流玉便不再逼她,坐她床边拉着她道:“那你说说,你有没有什么难过的事?娘让我劝你多和姑姑家的表妹来往,我却觉得没必要……” 没等她说,温采月便道:“嫂嫂不必劝我,我不会去姑姑家的!” “我不会劝你,实话说,我不喜欢萧表妹,我自己不喜欢,也替你不喜欢。我不喜欢,是显然的,因为她明显看不上我,且摆在明面……” 温采月安慰她道:“嫂嫂别放在心上,她父亲过世早,姑姑对她百般娇惯,她又是王爷的女儿,因此便任性了些。” 许流玉感动她此时伤心,还来安慰自己,马上道:“我知道,我不会在意,反正我与她来往也不会太多。” 她接着道:“替你不喜欢,是觉得明明是表姐妹,她却不怎么尊重你,一定是你平日太好了。我看你与她来往,还是要有些脾气,若你不喜欢她送的手镯,直说便是,不必收下,倒欠了她的情。” 温采月今日就没戴手镯,哪怕腕上并没戴东西,也没戴那只新手镯。 她道:“其实那串白珠也素雅,我并不是嫌弃,只是不习惯。” “你何必替她说话,那串白珠我也不喜欢,她要么就别把彩珠也带出来,要带就直接让你挑。”许流玉说了自己心里话,说完却又觉得自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又补充道:“当然你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是不知道的,也许她是无心。” 温采月低头不语。 许流玉道:“那关于宁知,你怎么想?娘现在是一心想要他做女婿的。” 温采月摇摇头:“我娘是空想,明显他就算喜欢也是喜欢惟韵表妹那样的,怎会喜欢我?娘主动找上去,便是自讨没趣。” 许流玉一听这话便知道完了,温采月是真看上了宁知,只是觉得宁知不会看上自己而已。 她一时语拙,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温采月看她沉默,继续道:“若娘再提起,嫂嫂便说我不愿意吧,我也是真不愿意,我不想去姑姑家,不想和惟韵扯上关系。” 许流玉问:“你不喜欢你姑姑?还是表妹?” 温采月不知什么时候又湿了眼眶,过一会儿道:“嫂嫂说的对,惟韵确实看不上人,她也看不上我,我以为是表姐妹,她大概觉得我就是她的跟班吧……” 许流玉看出她的伤心事好像和萧惟韵有关,便问:“为什么这样说?” 温采月道:“我只比她大三个月,我们年龄相近,所以从小就在一起玩。她长得好看,胆子大,人机灵,又能言善道,长辈们都喜欢她,我是人笨嘴也笨的那个,我知道她样样比我强,也是真心喜欢她,觉得她好。 “去年的时候,她突然说要接我去她家玩,带我认识一个很好的人,将来给她做表姐夫……我被她弄得不好意思,却还是去了,然后就见到了唐颢。 “那时候,唐颢因为与家中闹脾气,借住在他们家,她带我看他练刀,求他教我骑马,还邀我们一起出去玩,刻意撮合我们,而唐颢也确实对我很好。 “七夕灯会时,我们也一起出去玩,唐颢给我买了灯,然后在转角无人处……亲了我一下。” 温采月紧紧绞着自己的手,继续道:“后来我就看见惟韵的神色很不好,一个人在街头走很快,最后都与我们走散了,唐颢就去寻她,我也着急去寻她,后来听见他们在桥下吵架,惟韵说:‘你明天就去温家提亲吧,姐夫。’ “他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是媒人呢!’ “惟韵说:‘是啊,我是媒人,我眼光那么好,一看就知道你会喜欢她,你得给我媒人礼金。’ “他说:‘我喜欢谁,你不知道?’ “然后他们就……就抱在了一处……” 温采月哭道:“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互生情意,只是都不开口,我就是惟韵请去刺激他的,后来他们就订亲了,惟韵不知道我听见他们吵架,过来和我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能说没关系…… “我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她,可若非她撮合,若非那唐颢主动向我示好,我又怎会自作多情,异想天开……他们竟像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我像个傻子……” 许流玉将她抱住,温采月在她怀中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关于表姐妹,前面有误,已更改,温采月是表姐 第46章 第46章 她问:“你没和别人说?连娘也没说过?” 婆婆的样子, 不像是知情的。 温采月道:“我没说,我只与嫂嫂说了,不想让别人知道……” 许流玉气道:“你太傻了, 就该让爹娘知道,让你姑姑知道, 这事十成十是她错,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她错!” 温采月摇摇头:“她若说她不知道, 只是我思慕唐颢, 唐颢却看上她,我就嫉恨她,诬陷她,我又该怎么辩解……” 许流玉发现还真是这样, 是自己想简单了, 她说的是对的, 尤其那唐颢肯定是帮萧惟韵的, 到时候完全不认账, 反咬一口说是采月自作多情,那采月的颜面往哪里放? 温采月道:“也确实怪我认不清自己的斤两, 竟妄想他会看上我……” “那我问你, 如果他现在回头找你, 你愿意吗?”许流玉打断她。 温采月稍顿, 然后摇摇头:“不, 他与惟韵才登对,我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许流玉立刻道:“对啊,你也知道,因为他们都是自私鬼,为了自己不顾他人, 无情无义,你和他们不同,这样的夫婿,前程家世再好咱们也不稀罕,那不就行了,不是他看不上你,现在是你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根本看不上他!” 她掏出手帕来替温采月擦泪,待她好一点,继续道:“萧惟韵有她的唐颢与她相配,他们正好能想到一起去,你也有你的郎君与你相配,你们不会为了试验对方感情就拿姐妹来玩弄,不会伤害了别人还当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你们还没遇到而已。 “下次她再来咱们家你就别见了,她再送你自己不要的手镯你就扔回去,说你不缺这破烂!” 许流玉说着义愤填膺道:“气死我了,我昨天竟然还和她坐一起,若早知道,就算不对她破口大骂,我也要全程对她翻白眼的!” 温采月被她逗笑了,劝她道:“事情都过去了,我本想当这事没发生过,今日娘总是提她,让我又想起来。” “不可能当没发生,除非大仇得报!”许流玉道。 温采月摇摇头:“算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流玉很无奈,想替她解恨,却想来想去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这事大肆宣扬并不妙,三方对质也不会有好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下这口气。 但她决定了,以后对这萧惟韵她都不会有好脸色。 若她不认识宁知,当下说不定还会劝采月把握机会,宁知应该也不比那唐颢差,但她认识宁知,又只能劝采月放弃,所以她也为难。 知道了采月的事,两人关系似乎更亲近些,她与采月玩了两天,总算采月的心情也好起来,许流玉就想,要忘记旧人,还是要找个新人,不找宁知,还是得走温霁安那条路,然后她就想起来,温霁安都好多天没到后院来了。 为什么? 连她都忘了吵架的事,早就没放在心上了,难不成他比她还小性,仍然记得? 可按春喜的说法,她喝酒那天他还抱她上床,在她身边陪她呢。 既然如此,她只能放下身段主动去找他,至少要弄个明白,算他比她狠。 她去丽景堂前院,院中依然安静,但房门开着。 莫非他已经回来了? 然后她就见一个丫鬟端着盆从房里出来,模样还挺好看的。 那丫鬟看见她,朝她道:“少夫人。” 许流玉多看了她两眼,问:“你叫什么?一直在这里侍候吗?” 丫鬟回道:“我叫小怜,之前不在,前几日才调过来,在大爷房中擦洗打扫,整理铺盖。” 此时定远过来,恭敬道:“少夫人过来了?” 许流玉的目光才从丫鬟身上挪开,问他:“大爷在吗?” “在房中。”定远说。 许流玉便没再多说,往房中去。 定远朝丫鬟道:“去给少夫人上杯茶来。” 丫鬟应了一声,下去了,许流玉到房中,温霁安果然就坐在书桌前。 她一声不响过去,自己拿了凳子坐到他书桌对面,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怀疑与审视,还有不悦。 温霁安明知她来了,却是头也不抬,继续忙自己的。 终究是她沉不住气,不高兴道:“你什么意思,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理我?你心眼比我这女人还小吗?” 温霁安回道:“只是近来事忙。” 许流玉冷笑:“什么事情忙,你又不是皇帝,一定是你看上了你房里的漂亮丫鬟,那个叫小怜的,乐不思蜀是不是?” 小怜正送茶来,不期然听到这话,吓得怔在原地,半晌又跪地道:“少夫人冤枉,绝没有那样的事,大爷什么也没做,我……我也没那样的心思……” 她说着都要哭出来。 这让许流玉尴尬了,她也就是随口一诌而已。 温霁安见这情形也皱了眉头,朝许流玉道:“你在说什么?” 许流玉自知错了,过去将小怜扶起,安慰道:“我知道,我就是那样胡说了两句,你别放在心上。” 小怜湿了眼眶,许流玉道:“你就当我没事找他的茬就好了,不关你的事。” 小怜咬下唇,上桌边来,将茶水放下。 温霁安道:“好了,你下去吧。” 小怜便赶紧下去了。 许流玉闹了个没趣,十分不悦地坐回桌边,半天没说话。 温霁安咳了两声。 她没注意,他却又咳起来,竟咳得停不下,让他不得不放下笔,拿茶杯喝了口茶,润了嗓子才暂时止了咳,又执笔。 她问:“你生病了?咳嗽?没看大夫吗?” 温霁安不语。 许流玉失去了耐心,生气道:“你到底要怎样,不愿同我讲话是不是?既然这样,你娶我做什么?不如把我休了,还给你们家省钱,免得要多养一个人。” 温霁安抬起头来:“说了近来事忙。” “你就骗鬼!”许流玉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你找他谈,向他发怒,他竟全无反应,用一个破理由搪塞,死人一样! 此时定远在门外,没进来,只朝内道:“大爷,文海来了,好似大老爷有事找您。” 温霁安很快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朝许流玉道:“我这边没什么事,只是有些忙,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去吧。”说完就走了。 做什么都比在她身上积极! 许流玉很想拿桌上的杯子给他头上砸个大包。 但,终于是忍住了,看着他背影出门去。 她气得想走,可事情不弄清楚,不让他说个究竟,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便追上去朝他道:“天色哪里不早,我看早得很,我就等在这里,等你回我问题,有本事你今晚别回来了!” 温霁安没回头。 她又回来坐到书桌旁,等得无聊,便在他书桌上扒拉一通,随手拿起一张他写的文书,不知是信件还是什么,她径直拿起来看。 却好像是一封奏书的草稿。 许流玉还不知道作为朝廷命官的家眷,能不能看朝廷命官的可能是机要的文书。 但是,他既然放在这里,就不怕家人看吧?是的吧? 而且话本里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她不知道,所以就当无罪了。 她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更气了,虽然里面很多东西她不是很懂,但这奏书的主要内容她看出来了,他竟向皇帝上书要趁那术赤可汗身亡之际,前去北辽接回金昌公主! 果然是公主,就是公主,难怪他说忙,忙的就是这! 他心里只有公主! 她要气疯,当即便不想和他说话了,转身离去。 温霁安沉默着去往承贤堂去。 到大伯温彻的书房,温霁安道:“大伯。” 温彻在房中踱步,让他坐,随后自己也坐下,问他:“你上书给了皇上,请求接回公主?” “是。” “我听说之前太后召见过你?这是太后的意思?”温彻问。 温霁安道:“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所以明天的大朝会,你也是同样的意见?” 温霁安点头:“是。” 温彻道:“只怕反对者众多。” “我知道……就算最终不能如愿,我也想让人知道,朝中并非所有人都想着安稳度日。” 温彻沉默。 温霁安道:“我知道,大伯也觉得此举有可能惹怒北辽,只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送公主去北辽时,我们所有人都立誓此生必定要接回公主,可十年过去,哪怕遇到这样的机会,都不愿主动与北辽交涉。” 温彻道:“若北辽说王济与公主,只能放一个,你愿放哪个?” 温霁安道:“那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但至少有一个不是吗?” “如今北辽举国哀悼,霍利及位,威信却不够,若他为立威,趁机攻打大周呢?”温彻问。 温霁安道:“我们在盘算两国再战的胜算,他也会盘算,若我们处处退让,他会不会觉得南下争战是最划算的?若我们强硬,不怕他南下,他是否反而会犹豫?” 温彻不出声了,许久才道:“人老了,便会求稳、求谨慎,越来越怕犯错,怕成为罪人……你们年轻人确实初生牛犊不怕虎,却也不一定就错了,秦皇汉武立下不朽功业时也尚年轻。” 温霁安道:“我知道大伯有自己的判断与思量,大朝会上大伯尽管直言,我不怕遭人反对。” 温彻点点头:“好了,你回去吧,听闻你前两日才留在枢密院没回来,今日早些休息,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将身体当回事。” 温霁安道“是”,退下了。 回来时房中燃着灯,一片安静,他进屋去,目光落在书桌前,却并未看见她。 走近些,发现她面前的茶早已冷去,却一口没动,而他坐椅面前多了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下面放了张纸,他将那纸抽出,见上面恶狠狠以浓墨重笔写着两行字:这是梨膏糖,里面有砒霜,送给你吃! 他不知怎地,又笑了出来。 她的字,倒挺好看的。 看着那字,他不由将它贴向自己胸口……他能看到自己的内心,他没自己想得那么干脆果断,她来,他是开心的,她说好了等着他,却走了,他又是失落的。 喉间一痒,又咳起来,喝了一口茶,不过一息时间,又开始咳,他将那油纸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包黄澄澄的方糖,他将那号称有砒霜的糖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是梨子的甘甜,清润宜人,瞬间就将那股喉间不适抚平,再不咳了。 他重新坐到书桌前,看着面前的糖,有些发怔。 她还会再来找他吗?若她来,又问他为什么不理人,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翌日一早, 温霁安起身没多久,春喜来了,送来一盅冰糖雪梨, 和他道:“夫人让我送来的,说喝这个能治咳嗽。” 温霁安看着那雪梨不说话。 春喜怕他不喝, 劝道:“大爷就喝了吧,炖了两刻, 只有一点点汁水, 是甜的,夫人以前咳嗽,都是喝这个的,有用。” 温霁安看看天边, 太阳才冒出头来, 问:“她人呢?” 春喜低声回道:“夫人说困, 又回去睡了。” 温霁安知道她早上一直是起不来的, 能这么早起来炖雪梨, 已是意外。 他坐去桌边,春喜连忙将托盘放下, 端出放着雪梨的小蛊, 又将雪梨切开的顶揭去, 倒出里面的冰糖雪梨汁水。 温霁安沉默着将梨汁喝完。 春喜放松了, 又说道:“夫人还说, 大爷去衙门也将梨膏糖带着,放在水里泡着喝,能润嗓子。” 温霁安“嗯”了一声,拿了那包梨膏糖离开。 下午待他回来,许流玉就来了, 同样端了一蛊冰糖雪梨。 她不说话,就将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自己坐了下来,眉眼不顺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委屈模样,问:“今天咳嗽好些了吗?” 待了好久,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冷漠以对,回道:“好些了。” 也确实好些了。 “这碗也喝了吧,若你晚上睡得晚,晚上再给你喝一蛊,可能就好了。” 他没出声,自己默默将汁水倒出来,喝掉,随后将碗收入托盘。 她伸手将托盘往自己那方拖了拖,给他面前腾出位置,却还是坐着没动,似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他也不说话,摊开一张纸,开始自己给自己磨墨。 许流玉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他当然能看到她有话说,却很难猜到她要说什么。 若是质问他,她不会这样犹豫。 难道是别的吗? 许流玉倒真的想直接问他:如果公主接回来了,怎么办?你是不是想毁了这桩婚,再和公主在一起? 但这话很难提,因为她怕他真的说是,那怎么办呢?甚至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犹豫,那日子就很难过,彼此都不提,就能当这事没有,摆到明面上,那日子就过不了了。 她长长叹一口气。 最后她道:“昨天我问你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温霁安不语,她继续道:“若我今天再问你,你还是说忙,是不是?” 他磨墨的手停了下来。 许流玉道:“你再这样对我,那就算了,我也不来找你了,我们就像弟妹和二弟那么过吧,反正对你来说应该也很熟悉。” 他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两人可能都没圆房,就是有名无实的假夫妻。 又没什么,人家也过得好好的。 说完她就起身,端了托盘准备走。 温霁安突然道:“过两日,唐家姑娘的出阁礼,你去吗?” 许流玉回过头来:“哪个唐家?” “皇后娘娘的娘家,你与我同去。”温霁安说。 他记得她之前就想去这些宴席的。 许流玉想了想,是采月说的唐颢那个唐家。 正好她去见见那是何方神圣,而且闲着也是闲着,她乐意出去。 但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问他话不答,待在这里不往她房里去,回头她说不来找他了,又要她和他一起去赴宴。 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实在是让人讨厌。 但她也烦他,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便道:“后天吗?” “大后天。” “去。”说完她就走了。 温霁安只觉心里一空。 见他生病,她会关心他,会给他炖汤,但她的耐心也只有这么一点,维持她来找他两次,好似是对待丈夫的本分。 这种在意,让他抗拒,也让他难受。 过两天,她仍然有给他送冰糖雪梨来,却不是亲自来,而是让丫鬟送的,直到第三日他说咳嗽好了,不必送了,才停下。 然后便是隔天两人一道去赴宴。 许流玉从大伯娘那里知道了一点朝廷上的事,温霁安的确上书说要接回金昌公主,但朝中大臣多半反对,尤其是徐相,两人在朝堂上吵得很凶,大臣都吵成这样,最后当然没成,搁置再议,所以这事本身就很渺茫。 许流玉猜测,他的沉默是因为没心情。 毕竟心心念念的公主在大漠受苦,不只远离家乡,还要父终子及,嫁给丈夫的儿子,她是中原女子,又是公主,如何能受得了? 许流玉觉得就算不关情爱,哪怕是她,也是心疼公主的,若非公主当初的牺牲,又哪有大周如今的安宁? 温霁安是主管军事的枢密副使,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这枢密副使当来做什么?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生气很没道理,公主是公主,他只说要接回公主,又没说要休了她另娶公主,所以她大可不必提前发脾气。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她与他相对而坐,看着他。 她没话找话,有意将胳膊伸出来:“看我的镯子,金镶玉,好看吗?” 他点点头。 许流玉道:“采月借我戴的,她说这镯子特别衬我这身裙子。” 温霁安早就看见了她的裙子,是她很少穿的湖蓝色,白蓝相配,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干净和清爽。 她道:“我以前觉得金镶玉老气,现在觉得还挺好看的,我也想买一只,怎么样?用你的钱。” 温霁安道:“你愿意便去买。” 许流玉一笑:“我不买,我试你的。” 她说的试是真试,想知道他在记挂公主的同时,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听他说让她随便花钱,她也是真高兴,接着道:“其实我也是很节俭持家的,我要把钱留着给儿女将来娶媳妇做嫁妆,金镶玉太贵了,我小时候外婆说等我长大了就把她那只金镶玉手镯送给我,回头有机会见她我就找她要。” 温霁安抬起头来:“儿女……” 他一时出神,回道:“有儿女了,再给他们挣。” 许流玉道:“有你这样的爹真好,要不然我不要镯子,去给你订一只金镶玉发冠怎么样?你只挣钱不花钱也好亏,就订那种白玉,一定很好看。” 温霁安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她不明原由,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他扭开头看向窗外。 只是听她谈起儿女,听她要给他做发冠,他有一种被说服,想拉住她手的冲动。 却又想,自己在她心里占几分?她是怎样把丈夫和心上人分开的?为什么明明她是为了赌气才嫁他,却又总给他一种其实她也有将他放在心上的错觉? 她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能这样有意无意撩拨? 他突然不说话,一副烦闷模样扭头看向窗外,许流玉过一会儿就猜到了,他大概是嫌她吵。 他一定想要一个和他谈国家大事或是诸子百家的妻子,但她只会说什么首饰,什么儿女……他觉得她很肤浅。 金昌公主大概知道这些吧,她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种想探究的冲动。 好吧,她不只肤浅,还很喜欢打听,然后就会被他说长舌妇。 许流玉有些不耐烦地往马车上一靠,不高兴道:“我要去买金镶玉镯子,买贵的,买一对,用你的钱!”什么儿女,都不一定会有! 温霁安回头看向她,看出她是不高兴,却猜不到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心陷入一种迷茫和无奈,无从选择。 等到唐家门前,温霁安先下马车,想了想,回过头来,果然见她在马车上等自己。 他便伸出手来,扶她下车。 入唐家门,进迎宾道,先见了办喜事的唐家主人,也就是当朝国舅,没走几步,又见到一人,年轻俊朗,英姿勃发,带着一种高门公子的傲然,许流玉见他如此风采,突然就觉得,也许他就是唐颢。 只有这样,才会同时吸引萧惟韵和温采月。 果然,他先开口道:“表哥,表嫂,欢迎。” 温霁安道:“五郎,恭贺贵府。” 都叫上表哥了,一定就是那唐颢了,原本许流玉这个新媳妇跟在丈夫身边含笑颔首就好,可她偏偏忍不住,开口道:“这是唐家五郎?咱们家惟韵表妹订了婚事的夫婿?” 唐颢道:“正是,还未至府上见过表嫂。” 许流玉道:“我听采月提起过你,说你人很好,还教她骑马。” 唐颢脸上略带尴尬地笑,而许流玉则在说完这句话后笑容渐渐散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道:“采月说你与惟韵般配,我看也是,盼着喝你们喜酒,祝你们长长久久,这辈子都在一起。” 唐颢只能回道:“多谢表嫂。” 许流玉则冷下脸,头也不回往前走。 温霁安随她上前,待走出些距离才道:“你怎么了,之前见过他?好似话里有话。” “我……”许流玉想说这人不干好事,但想起温采月不说,自己不能不问过她就瞎说,只好道:“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采月告诉我的,你也别对他有好脸色。” “采月告诉你?采月与他相熟?”温霁安问。 许流玉只好说:“总之你信我的!” 前面不远便直通花园,好像男客在东院,女客在西院,许流玉想到要与他分开,低声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结交谁的夫人,笼络哪个上司之类的?你们那个枢密院正使的夫人在不在?” 温霁安想着,她似乎向她做盐商的外祖家学了不少东西,连这也放在心上,回道:“不必,我不必笼络谁。” 许流玉看着他,一副“不知你怎么做官的,是不是太耿直”的模样。 随即两人进了花园,许流玉被唐家女眷带去西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许流玉一到, 引来很多目光,她是新面孔,相貌又出众, 自然惹人关注。 但许流玉一眼望去,却没一个认识的, 因为她才嫁到温家,还没来得及认识人, 以前在许家嘛, 又不是一样的圈子,根本认识不了皇亲国戚家的亲友,所以到了这里,便是谁也不认识。 唐家女眷却是周到, 将她带到园中长廊处, 让她坐, 又朝坐在此处闲聊的两人介绍道:“二位夫人, 这位是宣宁侯府温枢密的夫人。”随后朝许流玉道:“这是徐相家徐夫人, 这位是我家表姐,城东孔家的孔二夫人。” 许流玉先开口道:“晚辈见过二位夫人。随后看向徐夫人:“徐相我听说过。” 徐夫人问:“如何听说过?” 许流玉回:“前两日听我家大伯娘讲, 我家夫君为个什么事, 在朝堂上与徐相吵起来, 吵得很凶。我当时就想, 可惜我不在, 竟没能看到。我家夫君是个闷葫芦,根本不开口说话,我和他吵也吵不起来,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吵架,那徐相又是何等能说会道、伶牙俐齿, 竟能逼得他吵架,好稀奇!” 徐夫人笑起来:“那你说谁吵赢了?” “那当然是徐相赢了吧?我家夫君这几天话更少了,一定是吵输了,心情不好。”许流玉说。 徐夫人道:“那不一定,我家那位回去生了半天闷气,憋到半夜还在拍桌子,我看他是没赢的。” 一旁的孔夫人道:“那应该是老姜遇了牛犊,都没捞着便宜。” 在场几人都笑起来,唐家女眷告辞,许流玉赶紧让人去忙,自己在徐夫人身旁坐下。 徐夫人看着许流玉道:“温家这位老大一直升官,婚事倒是拖到了现在,没想到一个夏日就圆满,娶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姑娘。” 许流玉笑道:“他不小,我也不年轻了,我都十八啦。” 孔夫人问:“你娘家也在京城?听说你父亲在吏部?” 许流玉看她好像只是询问,并没有不怀好意的神色,便坦然回道:“是,我娘家祖籍是扬州,前几年才随父亲到京城,父亲在吏部任郎中。” 孔夫人一听便知郎中只是六品,许家也不是大族,得知传说中温家新媳妇娘家差是真的。 她忍不住道:“温家老大不错,你也是好福气。” 许流玉笑道:“婆婆也说我面相好,福气肯定好,我若嫁到家中,定能让家中祖父转危为安,也能稳一稳夫君的命数,夫君年轻却位高,行事不比老臣稳妥,做娘的也担心。我一听,真怕我担不起这重任,只好每日去探望祖父,又每日劝夫君稳重,没有福气就多费心。” 徐夫人微笑,心想难怪温家二夫人选中她,这姑娘还真不只有美貌,她伶俐,与她说话也高兴。 许流玉在这长廊内与二位夫人说了会儿话,见二位夫人关系好,便特地不再打扰,告辞离去,自己又在园中转了转,浅浅与几人打了招呼。 临到午时,便听一阵嘈杂,她转头一看,却是瑞王妃过来了。 先前她以为那些嘈杂声是冲着瑞王妃去的,后来发现不是,人家招呼的分明是另一名少女,那少女走在瑞王妃之前,脸型偏方,算不上大美人,却自有一股英气,也有一股她自己没有的天家气度,眉眼一扬,嘴角一翘,瑞王妃在她身旁都只算陪衬。 她那般神态,身上衣饰也是华贵无比,满头珠钗,且穿一身自己从未见过的裙子,那襦裙看上去是浅绿底绣着百花,可上面花形花色竟在不断变幻,一朵玉兰花,她一抬袖,玉兰花消失了,又变成昙花,或是原本含苞欲放的桃花突然绽开,上面歇了一只蝴蝶。 这样的丝线她没见过,这样的绣工她也没见过,如今这少女穿在身上,便如花仙子下凡。 后来她便听身旁人道:“慧仪郡主也来了。” 许流玉想,原来这就是慧仪郡主。 不是公主就是郡主,她家夫君未能修成正果的偏缘倒一个赛一个高贵气派。 瑞王妃跟在慧仪郡主旁,微低头,永远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距离,看似随意,实际却是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处处谨慎。 许流玉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有多面的,在温家那般神气十足、说一不二的瑞王妃,在慧仪郡主面前却又像个乖顺和蔼的长辈。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虽说瑞王妃是王妃,但瑞王终究是皇上的堂兄,且已过世,又没留下能袭爵的儿子,瑞王妃这一代后,可以说离皇室就很远了,不像慧仪郡主,是皇上的亲外甥女,又是太后的亲外孙。 照说瑞王妃是她姑姑,她该迎上前去相见,但她并不想热脸贴冷屁股,找上门去让人轻视,便悄悄绕了个圈,挪到了花丛后,假装没看见这边。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慧仪郡主与瑞王妃过来不久,宴席要开始了,客人们都聚往宴厅,许流玉自然也不能不动。 她到宴厅来,这才假装看见瑞王妃,朝她行礼道:“姑姑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看见。” 瑞王妃见到她也意外,回道:“今日家中是你来的?你娘来了没有?” 许流玉道:“娘没来,是我与夫君一同来的。” 瑞王妃不再说什么,许流玉正想找机会走,谁知原本还在一旁与人说笑的慧仪郡主倒来了,状似随意道:“舅妈在与谁说话?” 瑞王妃笑道:“我娘家大侄子穆声的新媳妇,盛夏才成亲的,姓许。” 许流玉行礼道:“许氏见过郡主,郡主安好。” “平身吧,不必多礼。”慧仪郡主饶有兴趣地看向她:“长得真好看。”说着看向瑞王妃:“好像我们家那位歌女,长得好,嗓子也好。”随即又看向许流玉,以一种看猫狗般喜爱的神态:“我娘很喜欢,引荐她去了宫里,皇上听了她的曲也喜欢,给她赐号春莺。” 许流玉无法回应,皇上与公主赞赏的歌女,终究是歌女,伶人而已,公主府上的奴婢。 慧仪郡主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又问:“温夫人可会唱曲?” 许流玉道:“不会。” “那可真是可惜呢……”慧仪郡主说着,她手上扇子坠着的一只香球滚落下来,正到滚到了许流玉旁边的桌下。 慧仪郡主“哎呀”一声,“这香球可是太后赏我的,劳烦许夫人替我捡一捡。” 许流玉要蹲下身,才微弯腰,却突然扶着桌子“呕”一声,这一“呕”又不止,让她好久直不起腰,一旁徐夫人见状,扶起她道:“这孩子,是不是有了?可得小心,屋里闷,出去透透气可能好些。” 说着将她扶了出去。 在场人悄声议论:“八成是害喜,倒是顺利呢,这么快。” 瑞王妃不动声色,慧仪郡主沉下脸,她身旁人看她神色,小心翼翼去将那香球捡起来。 许流玉急步到宴厅外,停了恶心,抚了抚胸口才回过头来,朝徐夫人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徐夫人。” 她这般平静认真,徐夫人就看出来她刚才是装的,不禁怜惜道:“你也不容易。” 许流玉缓缓一笑:“毕竟是高嫁,有幸运的地方,自然也有不容易的地方。” 她朝徐夫人道:“夫人快进去吧,我在外面歇一歇,透透气。” 徐夫人回宴厅了,她叫来唐家丫鬟,让丫鬟去给温霁安带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难受,要回去。 丫鬟去了,没一会儿与唐家女眷一起领她到门口,温霁安果然在等她。 见了她,温霁安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流玉还是捂着胸口,作出弱柳扶风、恶心难耐的模样,唐家女眷扶着她道:“看夫人这模样,八成是有喜了,头两个月是这样的,吃不下,老想吐,回头让大夫瞧瞧,休息休息。可惜你们送了重礼来,倒没能坐下吃两口淡饭,实在让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温霁安心中震惊,忙扶了许流玉,朝主人家道:“将要开宴,府上定然忙乱,却因内人身体不适耽搁,难为夫人,我这便带她回去休息,夫人去忙,改日再登门恭贺。” 寒暄一阵,温霁安带许流玉离开,扶她上马车,朝车夫道:“附近是百草堂,先去百草堂。” 许流玉却坐在马车内,坐得端正,中气十足道:“不要,去金口巷,我要回娘家!” “你……”温霁安看她这样,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许流玉道:“我没什么喜,只有生气,刚才都是装的,这酒我不吃了,你家我也不回了,我要回娘家去!” 温霁安问她:“你怎么了?” “不如你去问你的王妃姑姑,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看不上我,在你们家作践我也就罢了,我看在娘的面子上忍了,竟然在外面还作践我,和你那个没过门的郡主娘娘一起欺负我,骂我是娼妇,我在扬州也没见着这么下作的!你也不待见我,干脆我回去算了,你去公主府上提亲吧,咱们就此分开,我回去换个人照样嫁!” 听她最后的话,温霁安想起宁知来,心中一梗,又迅速冷静下来,从她一番气话中提取信息,拉了她问:“你说姑姑?慧仪郡主?你在唐家遇到了她们,她们让你生气了?” 许流玉扭开头不愿说话,却同时湿了眼眶,抽起鼻子来。 他心想大概就是如此了,马上道:“姑姑说什么了?她从前的确与我说过与慧仪议亲的事,但我与慧仪郡主不熟,不过见过两次,我也没同意这桩事,她竟主动沾惹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许流玉真哭了起来, 这让他心中难受,他曾嫉妒她为宁知哭成泪人,如今她也为他哭了, 却是被气的。 他替她擦泪,将她揽在怀中安慰道:“我不知道, 我早听闻那慧仪郡主骄纵,行事任性, 若姑姑在一旁却不维护你, 回头我去找姑姑要说法。” 许流玉听了这话心里便舒服一些,抽抽搭搭道:“姑姑与慧仪郡主一同过来,我见她们,给她们行礼, 慧仪郡主就说我长得像他们家歌妓, 还问我会不会唱曲, 我说不会, 她就故意把扇子上的香球扯掉, 要我钻去桌子底下帮她捡,我不想丢了颜面, 就假装恶心想吐, 出了宴厅, 没给她捡。” 温霁安沉下眉眼, 抱住她道:“我知道了, 这事是慧仪郡主过分,也是姑姑不对,她既在场,该帮你。” 许流玉道:“她才不会帮我,帮我的是徐夫人, 她巴不得作践我呢,旁人送长辈礼都是送给新妇,哪有送给自己外甥的?可你们什么都不说,就收了,你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那要娶我做什么,我难道非要嫁来你们家不可吗!” 她越说越气,一把推开他又哭起来。 温霁安先让车夫往温家去,许流玉又道:“我不回去,我说了我要回娘家!” 温霁安拉住她道:“是我之前疏忽,没想到寒玉枕的事不妥,回去我就让人将那枕头送还姑姑,说礼太贵重,我收不起,她便知道她今日做得过分,若她还对你不好,我也就不与她来往了。至于慧仪郡主那里,我记下了,有机会再警示。待过几年,年限到了,我上书替你请封诰命,那时你是二品,郡主也是二品,你们平级,她便指使不了你。” 听到这话,许流玉心里平复了许多,却还是委屈,不愿马上被哄好,再一想,他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会儿一个样,他说的话也不可信! 于是她仍闹着不要什么诰命,要回娘家。 但马车已经往温家去,温霁安拉着她安慰。 好半天她才不哭了,却是坐着不吭声,只等马车一到,便下马车去往房里走。 温霁安跟上她,随她去房里,一伸手碰她,就被她掀开。 他便去叫来丫鬟,吩咐道:“把定远叫过来。” 待定远过来,温霁安便在屋内吩咐:“去将我房里那只寒玉枕拿出来,之前姑奶奶给的那只,原样送还瑞王府,就说礼太贵重,我受不起,话也务必带到。” 他说得认真,定远很快道:“好,小的知道了,这就亲自送去。”说着退下。 温霁安便又坐到许流玉身旁,轻轻扶她肩,又被她挣开,她还在生气。 他温声道:“今日之事,我没料到,慧仪郡主本性骄纵,心怀恶意,是她不好;姑姑如此也确实过分,她大约不是针对你,而是对我成婚之事不满,以为没有按她的想法来。她是想我与慧仪郡主成婚的,那样对她有好处,但无论我还是温家,都不愿意娶郡主进门,姑姑奈何不了我们,便将气撒在了你身上,大约是觉得你更好欺负。 “是我之前疏忽,我向来少处理家务事,忘了姑姑送我寒玉枕不妥,若能想起来,当时便不会收。你以后也不必隐忍,若有不高兴,马上和我说就好。我毕竟是温家人,在这里说话比你有用。” 他向来沉默,但今日与她解释这么多,劝她这么多,让她慢慢心软,确实不像之前那么气了。 尤其她想起自己在瑞王妃过来当天为什么没发作,因为她忘了…… 她是不高兴,可后来宁知来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因他而难过伤心,倒忘了瑞王妃的事。 所以,这样看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霁安再次搂过她,她没反抗。 他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看着她,轻轻吻上她的唇。 原本只是轻吻,但她身上那股迷人的蜜桃香又窜入他鼻中,那红唇的柔软勾起他许多的回忆与欲念,让他放不开,忍不住去舔舐攫取,揽着她不放,置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滑下,按住她的腰,呼吸渐重。 她顺从了一会儿,突然又将他推开,又嘟起唇扭开头。 他道:“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你怎么保证,头一个让我受委屈的就是你!”她控诉。 “我怎么让你受委屈?”他问。 许流玉见他竟还一脸不知情模样,顿时怒道:“你为一点小破事,故意不理我,你们家就属你最可恶!你是皇上吗,一句也不能冒犯,触怒龙颜就要被打入冷宫是不是?随便吧,我无所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们就做假夫妻好了,各过各的,你什么时候看中哪个姑娘,传宗接代完了,抱一个给我来养就行,我还感激你厚道。” “你胡说什么,夫妻便是夫妻,哪有假夫妻?你若非要找茬,将小怜调走就是。”他说。 她闷声道:“我没这样说,又不关她的事!” 他扶着她道:“那你说那些做什么?哪里来的姑娘?和谁传宗接代?你不要恶人先告状。” “我怎么恶人先告状?”她马上争辩,“走的人是你,最后主动去找你的人是我,你还爱搭不理,我就是个低三下四的奴婢,哪里能当‘恶人’两个字?” 温霁安无法说出她醉酒后的话,无法坦白自己心里的结,便只好沉默。 她面朝他看过来,攀上他肩道:“你说,你是不是想白日宣|淫?” 他本就欲念难抑,此时被她直白问起,便将那点礼教也不想要了,用行动来回答她,再次搂过她,欺上她的唇。 她却用力将他推开,因耗力而微喘息道:“那你向我道歉,以后不许随便生气,不许故意冷落我!” 他看着她,认清了自己的无能和败势,认命道:“我错了,以后不随便生气,不冷落你。” 说完要贴上来,她又拦他道:“那你要怎样对我?” 他回答:“温柔体贴,怜惜你,照顾你。” 她便被哄好了,一边仍嘟着唇,一边终于露出笑脸,朝他飞快亲一下。 他定定看着她,突然起身去将房门栓上,随后回来,一把将她拉过来,重重吻上去。 白天到底与晚上不同,日头那么亮,外面有鸟叫,有下人活动的声音,还有远处说话声,甚至仿佛连院子里都有走动声,好让人紧张。 屋中亮堂堂,她能看见他,他也能清晰看见她,偏偏他还盯着她看,让她脸热得要命。 然后是无法承受的摧撼,好像溺水,连呼吸都难。 尔后,两人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宁静秋日里的一点点动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鸟飞来又飞去的声音,然后是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气息。 她依偎在他肩头,说道:“你这个人怪怪的。” “怎么怪?”他问。 “有的时候好像对那个无所谓,已经修炼成仙,冷冷淡淡,这辈子有个子女后代就算稀奇了,有的时候又好像……”她想了想,评价道:“饿得慌,要吃人,可怕。” 譬如刚才,沉默,一声不响,力气却大,不由分说,甚至有点凶悍。 他有些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微侧头搂着她问:“那你喜欢我怎样?” 许流玉朝他瞪眼:“你这样问,想我怎么答?我说想你冷淡,每日忙你的公事,那我不是和守寡一样?我说想你像刚才,那不是显得我像个淫|妇?” 温霁安笑了,侧过身来亲她:“我是想问你,喜欢和我做这事吗?” 她确实没想到平日一本正经的人,还会问这种话,这能怎么回答? 要不是她没羞没躁看了许多情爱话本子,欣赏过许多情诗和床上密语,她都不知怎样招架。 她回答:“还可以。” “还可以?” “比可以多一点,然后……越来越多。”她没办法再说了,只好偏移一点方向:“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好像什么木头,又好像什么香料,我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很安心。” 他道:“你身上像藏了桃子,想闻,又想咬。” “桃子?香吗?” “很香。”他轻轻道。 许流玉高兴起来,自己闻了闻,却闻到房中一股淡腥味,让她皱下眉头,一阵脸热。 他看着她,认真道:“我没有冷淡,我很喜欢,看见你冷淡不起来,所以若你不讨厌,我们就日日欢好,及时行乐。” 许流玉觉得他太奇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今天都变得不像他。 温霁安心中,确实觉得自己想通了。 事实证明他先前的决策是错的,并不明智,也做不到,还显得幼稚。 宁则行与她,那是婚前少男少女的痴怨,撑死不过相识三年,而她却是实实在嫁给了他。 酒后一时的怅然和愤怨,怎么敌得过一辈子的耳鬓厮磨、相濡以沫? 这辈子他们会日夜相伴,生儿育女,人绑在一起,命运也绑在一起,相比起来,其它什么也不算。 所以他是打算以后和她好好做夫妻,恩爱夫妻。 “我有点饿了。”她道。 “那我们起来吃些东西?” “不要,暂时还不想动。”她说完,想起唐府来,“今天唐家的糕点我吃了,挺好吃的,料想席面也是不错,可惜没吃上。” 温霁安没想到她之前还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却还能想起这个,笑道:“待会儿带你去醉香楼吃,那里的大厨不比一般家里差。” “真的?你有空?”问出这话,她才想起他今天真是空呢,赴宴是赴宴的话说,但提前回来了,却一直在房里,瞎混,如今还和她一起大白日的躺着,这对她来说是很正常了,但他如此,就着实反常。 他回:“有空,吃醉香楼,正好旁边就是金铺,给你去买镯子,金镶玉的。” 许流玉惊讶不已,怔怔看着他,反问:“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不对劲?” 他问:“怎么不对劲?你今日受委屈,我陪你吃饭,给你买首饰,就当哄你,不是很正常么?” “就是哄我这件事不对劲,原来你是这么温柔的人吗?”她看着他问。 温霁安一笑,抚着她的脸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许流玉道:“皇上的好臣子,祖父的好孙子,家族的未来……然后也算个很不错的丈夫,大方。” “不算好情人吗?”他问。 许流玉被他问住了,她没往这方面想过,最主要是,他今日是怎么了,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敢问,她却不敢回,她家中好早就打听到他与公主的事,她也清楚他为公主弃文从武,为公主十年如一日奋发图强,她甚至觉得若北辽可汗早死两个月,他估计都不会成亲……总之,找个人成亲是为人子的义务,是成家立业、传宗接代的需要,而一雪国耻、接回公主,是压在心底的愿望和信仰。 她深知这一点,正好自己当初也是对一切死了心,便想如此也好,她会做一个好妻子,绝不戳他伤疤、过问他心中的怀念与伤痛,而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却发神经,要来和她谈情。 情什么啊,他是刚才太舒爽畅快了吧,所以信口就想风花雪月、谈情说爱。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要是痴情到底,她倒对他敬佩。 她回道:“算好情人啊,床上可厉害,要真日日欢好,得丢掉我半条命。” 温霁安向来知道她善撩人,却还总被她诱|惑,她这回答不是他心里想的,却又让他百爪挠心,蠢蠢欲动。 “哪里是你丢命,分明是我丢命。”他说着,一手抚着她,吻向她唇间,将她捞过来贴向自己。 见他不像闹着玩,她问:“你做什么呢?” “再躺一会儿,然后去醉香楼吃饭。”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抵靠,推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宁知上了南山, 去往抱节斋。 许兆琰知道他来,特地趁午间休息时间与先生告了假,同宁知到书斋附近的竹林旁见面。 两人本是好友, 如今数月未见,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彼此心里都有许多心事、许多复杂的情绪。 许兆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接到吏部官诰了没?” 宁知没有心情回这个问题,直接回道:“前些日子回洛阳, 才知流玉出嫁, 就来了京城。前几天,还去了宣宁侯府,见到了她。” 许兆琰知道,妹妹出嫁这事总会提起, 这是逃不开的话题。 他点头道:“是, 婚事订得匆忙, 办得也匆忙, 前后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 那时候温家老侯爷病重,他们想快点办喜事。” “为什么?”宁知问:“我想问流玉, 可没有机会, 我问过你娘, 她并不正面回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我算什么?从前那三年算什么?我以为你会做我舅兄!” 许兆琰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你娘没和你说?” “说什么?”宁知问。 许兆琰便知道宁夫人果真没和他说,咽不下心中怒气,回道:“你一句话不说乘船南下后,你娘来过京城。你可知道我们家是打算你高中就来家中提亲的,但没有, 等来了你南下的消息,然后等来了你娘到京城的消息。 “我娘很紧张,怕你娘登门,还刻意修了院里破损的砖,换了窗纱,买了许多花木,结果呢?你娘并没过来,她去了宣宁侯府,去了很多地方,就是没到我们家。 宁知脸上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 许兆琰道:“她不到访,我娘却关注着她的动向,正好知道她要去书院李掌教府上贺寿,便也想尽办法去了,想有意和你娘碰上一面,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倒是碰上了,可你娘不知是真不知我娘,还是假装不知我娘,由人介绍后也权当不熟,之后当着我娘的面说刚高中的儿子还未订亲,亲事无着落,拜托周遭夫人们多放在心上,给儿子寻个好姑娘……” 他看向宁知:“则行,我娘再傻,也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我们家流玉算什么?可有被你娘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宁知马上道:“我不知道这些,我娘没和我说过……” “那你告诉我,你与流玉的事,你同你家里说过吗?”许兆琰问。 宁知立刻道:“自然说过,只是……” “只是你家里并不同意?”许兆琰问。 宁知回道:“我当时想的是,若我娘见了流玉,一定会喜欢。” “可你有让这件事办成吗?三年时间,不够么?”许兆琰质问。 宁知马上道:“你明知那时我们都在读书,最要紧的是三年后的春闱!我若向我娘提起这事,她只会更生气,觉得我不好好读书,只想着风花雪月!” “是,对我们来说、对你来说,最要紧的是三年后的春闱,但你可曾想过,对我妹妹来说,最要紧的是趁青春年华订下一桩好亲事!你觉得凭她的容貌人品,没有许多人上门说亲吗?你觉得为什么她能一直捱到十八岁?你见过几个十八岁的姑娘亲事还未订下的?” “若是这样,你们为什么没说,她为什么没提,你也为什么没提?”宁知问。 许兆琰忍不住苦笑:“为什么没提,你猜不到吗?我家家世不如你家,却又还有那么一丝尊严在,我不知为什么流玉没提,但我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家很着急,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想快点攀上这门亲,她是姑娘,只会比我更矜持……只是时过境迁,我现在承认,我爹娘很看重你,想你快些提亲,流玉也在等你,想着就算先不成婚,也订下婚事,但这话不该女方提。” 宁知嗫嚅着不语。 许兆琰道:“对你来说,是三个月时间,我家就变了,对我爹娘来说,却是等了三年,等来了你的不告而别,等来了宁夫人的羞辱,他们再也等不起了。正好宣宁侯府急着议亲,那温二夫人一眼就看中流玉,喜欢得不得了,当时便送了流玉一只发钗,回去就派了媒人过来说合,说要马上订亲,态度之干脆,让我娘一度怀疑温家是什么火坑…… “我想对当时的流玉来说,温二夫人一定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期盼的婆婆看不上她,另一个侯府的夫人却青睐她,我们都知道‘士为知己者死’,若我是流玉,我大概也会马上点头,嫁去温家。” 宁知缓缓道:“但我给你写过信,给流玉写过信,哪怕她等我两个月,或者……送信去扬州告诉我……” “然后呢?拒绝宣宁侯府,等你回来劝说你母亲?可前面三年,你都没能劝说好。”许兆琰说完,坦言道:“流玉没有看到信,我在落榜后确实消沉了很久时间,无心他顾,所以在很久之后才拆你的信,才知道你给她写信,在此之前,我也以为你不告而别,而我看到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订亲了。 “则行,你与她的婚事来得太慢,太艰难,看不到出头之日,而宣宁侯府的婚事又来得太快,让人没有思考犹豫的机会,或许这便是孽缘与姻缘的差别,命数不同。 “那温副使我见过,年轻有为,我辈楷模,他们成婚不久,他还陪同流玉到书斋看我,我便想,他对流玉应该也不错,也许这是老天一早就安排好的,你与她,终究是个误会。” 宁知看着多年好友,蓦然发觉无法接受事实的只有自己,他心底也是赞同这门婚事的,甚至对他们来说,这是更好的结局。 所以他与流玉的感情就什么都不是吗?只是个误会?一段被误会成美好姻缘的孽缘? 他的错愕,他的不甘,他的愤怒,竟只是他一个人的。 本还有许多话要对好友说,到此时却一句也说不了,失去了开口的欲望与必要。 两人站在竹林旁,彼此沉默。 最后宁知道:“你外公身体还康健,人开明风趣,我很喜欢他。” 许兆琰道:“谢谢。” “江南很美,扬州也很美,但我宁愿自己没去过。” 许兆琰沉默。 宁知道:“我下去了,愿你来年高中。” 许兆琰回道:“听说山路上前两天有毒蛇出没,你小心些。” “好。” 宁知说完,下山去了。 自南山回别院,天已见黑,他好似卸了一身力气,只剩一副有气无力的躯壳。 宁夫人在房中等他,听见动静,让人将他叫进房中。 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宁夫人问:“你去哪里了,弄成这样?” 宁知看着母亲,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娘,你从来没说过,你之前也来过京城?”问完他喃喃道:“难怪在宣宁侯府他们几次提到娘,我竟没意识到。” 宁夫人道:“我的确来过,去探望老侯爷,如何?” “你不只探望了老侯爷,你还在许夫人面前否认了我与流玉的事,让他们死心。” 宁夫人回道:“是,很有用不是吗?他们转身就找了更高的门第,只有你心心念念,跑来和我吵,人家可一点也不留恋。” 宁知无法应对这话,母亲太了解他,用一句话就戳中他痛处。 直到现在他都没和流玉说过话,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为什么那么干脆、那么果断,半点机会也不给他……她嫁别人时,他才离开两个月。 宁夫人见他失魂落魄,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是男人,该比女人更拿得起放得下,她奔了她的好前程,你怎能舍了自己的前程?你说去扬州,我却并不觉得扬州好,留在京城,入馆阁,那才是真正的清贵! “你娶了温家的二姑娘,不用我们提,他们自然就会帮你安排,直接入翰林院不好么?” 宁知看向母亲:“娘,你有心吗?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心?你要我喊流玉做嫂嫂?你要她夫君帮我谋前程?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宁夫人道:“她现在就是你表婶!嫂嫂和表婶有什么区别?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前程才是真的,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宁知无法置信地看着她,不由后退两步,低声道:“娘,你真可怕。”说完,转身离去。 …… 过两天,萧惟韵到了温家,说是送枕头过来,但温霁安不在家,她也没过来找许流玉,而是去了窦氏那里,没一会儿窦氏让人来请许流玉,许流玉才知萧惟韵来了。 她过去窦氏那里,窦氏说道:“怎么回事,惟韵说是姑奶奶送给你们的寒玉枕,被送回去了?姑奶奶让惟韵特地跑一趟送过来,你便收下吧,哪有收下了又送回去的道理?” 许流玉很气,大伯娘也太托大了,这关她什么事,竟跑来做说客。 她不想卖这个人情,回道:“是大爷送回去的,他又没交待,我哪有替他收的道理?” 窦氏道:“自家姑姑给的东西,你怎么不能收?不也是给你的吗?” 许流玉回:“大伯娘那天没看到吗,姑姑是送给大爷的,也是大爷自己还的,这事好似与我没关系,我可不敢揽事。” 窦氏不知她是不是在含沙射影说自己,但不管说不说,侄媳妇这般态度就已让她非常不喜,回道:“这么说,你是让你惟韵表妹就这么回去?” 许流玉一惊:“就这么回去吗?表妹大老远过来看舅妈,便与舅妈多说说话呀,玩两天再走也可以的。” 萧惟韵忍不住了,回道:“是为唐家那慧仪郡主的事?你也许不知,慧仪郡主是长公主的娇宝贝女儿,是得皇上特封的郡主,我娘怎么能管得了她?郡主可能不客气,可与我娘又有什么关系?” 许流玉没回话。 萧惟韵急道:“大嫂,你没听见我说的吗?” 许流玉回神:“啊,刚才妹妹是和我说话吗?我以为是同大伯娘在说话呢!你说大嫂我才知道你在同我说话。” 萧惟韵生气,看向窦氏。 窦氏却也没办法在这事上多说,萧惟韵刚才确实没唤一声“大嫂”,失礼在先,许流玉的话并无错处。 窦氏看向许流玉道:“惟韵说的也是这么回事,慧仪郡主身份尊贵,姑奶奶就算是她长辈,也难说上话,这就算受了些委屈,也怪不上姑奶奶。今日惟韵亲自登门,你便收了这枕头,这事便过去了,一家人难道还要闹脾气?” 许流玉恭敬道:“大伯娘,我没有闹脾气,我一直也没说过姑姑的不是,我只是说这枕头是姑姑送给大爷的,也是大爷退回去的,他虽是我夫君,但这事上我却是局外人,哪有插手的道理?我在家时我娘便和我说,嫁了人不要随便插手男人的事,不好。” 窦氏沉着脸不说话,许流玉只好给出另一条办法:“要不然,表妹在这里先玩一会儿,等大爷回来了同他去说就好了,我替他作主,回头他要找我生气的。” 窦氏无话可说,只好看向萧惟韵:“要不然,就这样?你便在这里多玩一会儿,你爱吃螃蟹,如今也有很好的螃蟹了,我让人做螃蟹你吃?” 萧惟韵点头,转而勉强笑道:“那太好了,我娘非说螃蟹性凉不让多吃,还是舅妈好!” 许流玉并不想留下来蹭螃蟹吃,人家也没请她,便起身道:“那大伯娘,表妹,我先走了,去前院交待一声,让大爷回来了就往这边来。” 窦氏此时才道:“你也留下来一道吃螃蟹呀。” 许流玉摇摇头:“不了,不是说螃蟹性凉吗,我也不敢多吃。”说完,起身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温霁安下午回来, 倒没去前院,而是直接回了后院。 许流玉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是认真的,自前日之后, 他转了性,直接将许多东西拿来了后院, 下值后便直接回房,再不往前院去了, 昨日这样, 今日也这样。 她琢磨不透他这人,觉得他一天一个样。 然后她便和他说起萧惟韵过来送还枕头的事,一边说着,一边贤惠贴心地替他换下外衣, 给他倒水。 顺便细致地讲了萧惟韵来的过程, 比如先去了大伯娘那里, 然后大伯娘遣人来唤她过去, 大伯娘与她说了什么话, 萧惟韵又说什么话,绝不放过一点对方高高在上且不尊重她这个侄媳和表嫂的细节。 最后告诉他, 萧惟韵在大伯娘那里玩, 等着他, 让他回了就去一趟。 温霁安道:“我明白了。”说着让人叫来原本就在前院侍候的小怜, 和她交待道:“姑奶奶家的表小姐在大夫人那里, 你去传一声话,说是我说的,枕头贵重,确实受不起,让她带回去, 我还有事,就不亲自过去了。” 小怜细细记住了话,马上去回话。 许流玉在一旁听见了,扭头道:“你不去啊?” 温霁安反问:“为什么要去?” 许流玉心中高兴,转过头忍不住偷笑,再一回头,却见温霁安看着自己。 她赶紧收起笑来,作出认真凝重模样。 温霁安知道她的小心思,安慰道:“今日你很好,大伯娘与姑姑走得近,乐意帮姑姑,你不必管,下次若有不愿意去的,就说不舒服,她是伯娘,也没理由整日吩咐你。” 许流玉乖乖回道:“好,我听你的。” 温霁安笑,心里明白她会扮乖扮可怜,就算他不说,她也不会听大伯娘吩咐。 没一会儿,小怜回来了,与她一同过来的却还有萧惟韵和温采月。 萧惟韵拿着枕头,到温霁安面前道:“表哥,你做什么呀,我可等了你一天,你不来,就遣个该死的丫头来说那些伤人的话,你怎么了?真是你说的么?还是她胡编的?” 许流玉看向小怜,见她在一旁低着头,脸色发红,沉默不语,多半是在大伯娘那里就因传话而被责骂过了。 温霁安道:“是我让她去带话的,我回来还未用饭,也有事情要做,就不过去了,枕头你也拿回去,确实不便用姑父这么贵重的东西。” “那我娘要骂死我了!”萧惟韵撒娇道:“表哥~~为什么嘛,我娘见你这样,可伤心了,都快哭了,说娘家后辈里她最疼你,最关心你,你却这样对她。” 温霁安不语,她又道:“是为唐家那事么?那也不关她的事啊,人家是郡主,对谁都没有太客气的,你可不能因为几句哭诉就不分青红皂白找自己亲姑姑撒气!” 温霁安问她:“在大伯娘那里用过饭了?” 见他不理睬,甚至不正面回应,萧惟韵拉了拉温采月:“采月,你帮我劝劝你哥吧,我要拿着枕头回去,我娘见了要哭上半夜的!” 温采月是被萧惟韵拉过来的,她内心其实并不敢对大哥多说话,此时被推到面前,只好硬着头皮轻声道:“大哥,姑姑既然执意送你,你就收了吧。” 温霁安回道:“我也是执意不收——”说着看向萧惟韵:“表妹就拿回去吧。” 萧惟韵又推采月,想温采月帮忙劝说,许流玉见了,开口道:“采月,快来看我的新耳环!” 温采月如蒙大赦,立刻跑过去,许流玉将自己的耳环拿出来。 温采月道:“红宝石的?这樱桃做得好精巧,最配嫂嫂了。” 许流玉道:“你大哥挑的,没想到他眼光还挺好的。” “大哥挑的?” “是啊,前天去挑的,他还说给我买一对金镶玉手镯,但没看见合适的,最后订做了,我觉得好贵,只要了一只,然后也给你订了一只,不是金镶玉,是花丝的,镶宝石,我挑的,没和你说,准备拿货了直接给你的。” “给我也订了?”温采月大吃一惊,连忙道:“大哥才送了我生日礼物,哪能又送?再说我有手镯。” “这种东西又不嫌多?不是很贵的,主要是正好看到了,我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许流玉说。 两人在里面聊手镯,独留萧惟韵在外面受冷遇,表哥就是铁了心不收,还问她是否用过饭,听着像是赶客一样,萧惟韵受不了,眼睛都开始泛红,咬咬唇,拿着枕头转身走了。 温采月在里面听到动静,不放心地起身往外看了看,随后小声问许流玉:“惟韵是不是生气了?那姑姑也要生气的。” 许流玉回道:“我前天也生气了,姑姑可没管我。” 温采月大概也知道前天的事,萧惟韵和她说过,当然说的是嫂嫂自觉在慧仪郡主那里受了气,所以转而怪上了姑姑,姑姑觉得嫂嫂过于任性跋扈了,但又怕大哥多想,这才让萧惟韵过来一趟。 温采月以为这么亲的关系,姑姑既已让萧惟韵跑这一趟,大哥肯定会就坡下驴,收了枕头,没想到大哥会这么执着。 而嫂嫂呢?她似乎并不担心姑姑生气。 她提醒道:“姑姑一直是心气儿高的,她能让惟韵过来,倒也算少见了。” 许流玉认真道:“采月,实话告诉你,你大哥退还枕头,就是因为我生气了,我没你那么大度,受了气还还忍着,只要我生气,就算姑姑亲自来送我也不会收,更何况她也没亲自来,甚至都没理我。 “我要是你,早都不跟她来往了,你竟还帮她说话!” 温采月垂下头去,回想一下,她确实是有气的,她从没忘记之前的事,可是……她怕萧惟韵不高兴,怕姑姑不高兴,怕大伯娘不高兴,就好像习惯了委屈自己,让她们高兴。 明明她更喜欢嫂嫂,觉得嫂嫂不会无缘无故怪姑姑,但还是承受不住萧惟韵请求,被她一拉就过来了,其实这是大哥与嫂嫂的事,她不该干涉的。 她道:“是我不该帮她,不该听她的,嫂嫂别生气。” 许流玉回道:“不关你的事,我没有怪你。” 温采月有些不好意思,再想到大哥大嫂还给自己买镯子,更不好意思了。 等她离去,许流玉才让人上菜,亲自给温霁安盛了饭,朝他笑道:“吓死我了,你还担心你收下呢,那样就显得我特别难说话。” “你把我想得那么不中用么?”他反问。 许流玉道:“现在知道你很中用啦!” 他一笑,问她:“你与采月在说什么,说你要是她就不和萧家表妹来往了,她们二人不是要好?也有矛盾么?” 许流玉想了想:“不是矛盾,是萧家表妹单方面欺负采月,但采月没说,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 “欺负?”他问。 许流玉犹豫了一下,考虑这算不算秘密,最后说出口的欲望打败了保密的欲望,她决定说了,主要是说了也有好处,她求他那么久,而他一直对采月的婚事不上心,她就担心最后采月和宁知谈婚论嫁,所以想名正言顺找他帮忙。 于是她将那唐颢之事讲了出来。 温霁安停了筷子,看向她:“有这样的事?” 许流玉点头:“你可以后面去问采月,她和我说的,当时还哭了好久。” 温霁安想起那天许流玉对唐颢的阴阳怪气,从唐颢的反应来看,确实有这样的事。 他自小与采月相处极少,却也能看出妹妹这两年是越来越沉默寡言的,他记得去年姑姑还给妹妹说了一门亲,自然也是皇亲国戚,是晋王家的世子爷,将来要袭爵的,婚事最后没成,姑姑当着家人的面说只怪采月太怯懦,反应慢,口齿又不伶俐,没能让晋王妃看上,白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当时他也在一旁,因是长辈们的闲聊,他没关注太多,可如今细想,晋王家长子,将来的嗣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想娶温家二房的女儿,不过是碍于姑姑的说合不好拒绝,和采月是不是伶俐没关系,又怎能将此事归罪于采月? 甚至温家还没见过那晋王家的世子爷,又何苦去百般讨好? 再加上唐颢之事,采月的心里又该多难受! 他沉默良久,朝许流玉道:“难怪你总让我给采月物色人选,原来是为这事。” 许流玉马上道:“对啊,一定要找个比那唐颢强的,气死他们!” 温霁安看她的模样,心想果然这就是她一贯的行事逻辑,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找个比那人强的,气死他。 所以,她既知道他比宁则行强,怎么还要为宁则行伤心? 他问:“一定要找官职或是出身比唐颢强的么?那如果采月不喜欢呢?” “那就多挑几个嘛,总有喜欢的吧?”她回。 温霁安问:“那采月还有记挂那唐颢么?” “那肯定不会吧,那是人吗?分明是没品的纨绔,也就萧表妹喜欢,我才看不上这样的人,我觉得采月也会看不上,只是确实被伤了心而已。” 温霁安突然想弄明白,她和那宁知如何分开。 按她那日醉酒的反应,应该是宁知负了她,可看宁知在酒宴上的反应,又不像完全放下了她,他们是彼此言明了分道扬镳、各自嫁娶,还是痴男怨女,心存遗憾? “改日我去问问采月心里怎么想,我倒觉得再找人不必一定是高门贵胄,婚姻并不是拿来赌气的。”他说。 “可是如果正好可以出一口气,不好吗?采月可是你亲妹妹,难道就不能找个出身好官职高的?你多找找嘛,万一找个差的,还得天天看萧表妹在她面前得意!”许流玉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温霁安看她一眼, 将一块极嫩的鱼片夹给她,问:“那你现在得意吗?” 许流玉没懂:“什么?” 他又问:“我算不算出身好官职高?” 许流玉一笑:“那当然,我上辈子定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大善人, 积了许多福,这辈子才能嫁给你。” 温霁安脸上露出一种看透她花言巧语的轻笑, 回道:“是吗?没看出来。” 他说的是那天见到宁知。 他没从她脸上看出半点高兴,倒是面色苍白, 失魂落魄。 许流玉道:“还要怎样表现出来, 天天跪在地上侍候你么?”一边说一边称赞道:“这个鱼片真好吃,怎么做的,好嫩!” 温霁安回道:“若你愿意,也可以。”说完又给她夹了一片鱼, 在放到她碗中时顺势凑近, 低声道:“待晚上。” 许流玉拿着筷子愣了好久, 突然在某一瞬间反应过来, 顿时瞪了眼睛, 却没法说什么,因为旁边还有春喜在! 她咬咬唇, 将碗里那片鱼还回去, 扔进他碗里:“我不要这个, 脏!” 温霁安慢条斯理吃了那片鱼, 随口道:“夫人懂得真多。” 许流玉红透了脸, 憋了半天道:“是啊,用来配你,伪君子!” 他缓声道:“好,我觉得配得好。” 许流玉顿时觉得,吃个饭都不能好好吃。 萧惟韵气呼呼回到家中, 将那寒玉枕重重搁在母亲饭桌上。 “以后这样的事,再也别交给我了!”她委屈道。 瑞王妃皱下眉头:“成什么样子,这是真玉做的,磕坏了你去哪里弄一个?” 萧惟韵道:“可惜娘这么宝贝,送都送不出去。” 瑞王妃问:“你大表哥怎么说?” 萧惟韵冷笑:“还能说什么,要不是我去见他,他都不会见我,叫也叫不来,然后说受不起,就赶我走了!” 瑞王妃问:“什么叫也叫不来?你叫他去哪里?” 萧惟韵回道:“我在大舅妈那里,先是那姓许的,好半天才来,说什么她不知道,与她无关,她不能代收,就走了。我只能等大表哥回来,苦等了一天,明明给他带了话,他就派个小丫头来,说不要,让我拿回来,我只好亲自去找他,又被他挡了回来!” 瑞王妃听完,问:“你在大舅妈那里,没去丽景堂?” 萧惟韵道:“不是娘说可以找大舅妈帮忙说合吗?我就去找大舅妈了,可那姓许的太狂妄,大舅妈的面子也不看。” 瑞王妃叹息道:“那许氏也就罢了,你还枕头,也是去道歉的,怎能也让你大表哥来找你?你是长辈吗,还要他来拜会你?你该一开始就去找他,向他解释,把礼数做足。” 萧惟韵不太高兴,没好气道:“这事本来也和我无关,我丢下面子走一趟就罢了,还要低三下四么?我看他不要就算了,也没什么好巴结的!” 瑞王妃看出她的不屑,教育道:“我知道,你是自觉要嫁去唐家,觉得你这外祖家也不算什么,不来往也罢,合该人家来巴结你,眼皮子怎么这样浅?你以为到了夫家日子就好过?婆婆、妯娌、姑子,哪一个好相处?你爹去得早,什么都没留下,你连个兄弟都没有,难道要靠我一个寡妇去给你做靠山? “你外祖家的确到下一代就算不上什么高等爵位了,可人家手上是有实权的,你大舅舅,你大表哥,你大表哥还这么年轻,将来再挣个侯爵也未可知,得罪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惟韵被说得理屈词穷,泄了气,只好低声道:“又不是我得罪他的……” 瑞王妃不悦,却也无话可说,的确是她自己得罪的。 她叹息一声:“可见这许氏厉害,这才几天,将你大表哥收得服服帖帖,替她出头。” 萧惟韵不屑道:“长得好看呗。” 瑞王妃想了想,“枕头的事就放下吧,送不出去算了。” “那大表哥那里呢?”萧惟韵问。 瑞王妃道:“宁家那个表姐也来京城了。” “宁家?”萧惟韵想了想:“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宁则行他娘?” “是。他们似乎看上了采月,听意思想让我从中牵线。” 萧惟韵吃惊:“他看上了采月?不会吧,那天他都没看过采月!” 瑞王妃知道自己的女儿,她对自己的容貌与性情是有几分得意的,而那宁知也确实是一表人才,她与人家处得好,却听说人家想娶采月,自然是不解。 她道:“当然是因为你外祖家家世,宁家几代,一代不如一代,空有个书香门第的壳,官场上早就没什么人了,若不是这宁知争气,中了进士,他们来走温家便与穷亲戚打秋风差不多。” “那娘要牵这线吗?”萧惟韵问。 瑞王妃道:“我看你二舅妈对宁知好像有些看重,她自己出身差,生怕娶个儿媳回来骑在自己头上,这才选了那许氏,我看对宁家她也是不嫌弃的,那宁知品貌好,也不算辱没了采月,若是两家都有这意思,牵线便是顺水推舟,也说得过去。” “若真能嫁那宁知,也算采月运气好。”萧惟韵淡淡道,带着几分微酸。 瑞王妃却不愿女儿轻视自己娘家,回道:“哪算采月运气好?可是宁家运气好,他若做了温家的女婿,何愁不能前程似锦,一飞冲天?只要你大舅舅或是大表哥一句话,他就算直接进翰林也可行。” 萧惟韵不出声,瑞王妃想了想,觉得这婚事倒确实不错,可谓双赢,自己真牵了线,也算二房的媒人,连带的,慧仪郡主那事便不算什么了。 没两天,定远就替温霁安找到了知道许家事的人,那人正好是在许流玉房中侍候过的妈妈,因为手脚不干净,许流玉将她交给了许夫人处置,许夫人又留用了两个月,正好在上个月将她逐出了府上。 那妈妈没了生计,如今过得并不好,稍稍给几个钱,便愿意将所有事情据实相告。 温霁安觉得背后调查妻子这事做得并不厚道,可他心里有疑惑,又不准备直接问妻子,犹豫了两日,终于还是来见了这妈妈。 定远将见面的位置定在远离城中心的一处茶楼,温霁安提前下值后便来此处包间,定远将人带过来,自己退下关上门。 那妈妈一看温霁安,马上跪下道:“是温大老爷,小人见过温大老爷,给老爷磕头。” 温霁安没想到她竟认识自己,一时有些局促,好像做坏事被认出一样,便不愿多回话,只开口问:“今日之事,若你日后传出半个字,当心身家性命。” 妈妈吓白了脸,连忙道:“小人知道,小人知道,绝不往外说半个字。” 温霁安道:“你从前在许家小姐身边侍候?” 妈妈连忙道:“正是。” “你也认识宁则行?也就是许家公子许兆琰的好友。” “自然认识,他常去许家,十次有九次,公子回去,他就跟过去了,就像家里亲戚似的,就住公子隔壁,都没住客房。” 温霁安问:“他们两家现在似乎结了怨,你知道是为什么事么?” 妈妈悄悄抬眼看他一下,心里稍一想便再清楚不过。 这是小姐新嫁的姑爷,成婚没几个月就打听岳家的事,什么事能让他如此上心?当然是奸情,尤其小姐与那宁公子的事她再清楚不过。 她马上道:“当然要结怨,许家小姐白白给他玩了这么多年,却不给个名分,许家要不是丢不起人,都要去告官了!” 温霁安震惊:“你说什么?” 妈妈一吓,惊恐道:“小人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许家小姐与宁知是什么关系?”他问。 妈妈回道:“就是相好,很早……大概三年前,公子将宁公子带来家中,没多久小姐也与他走得近了,三人常常一同吃饭,一同说笑,还一同出去玩,好得不得了,可就是那宁家不来提亲,让许家夫人小姐很是着急,再后来听说宁公子就高中了,许家公子倒是没中,那宁公子就再没来过了,想必是当了大官。” 温霁安良久沉默,最后问:“他们常一起出去玩?” “是,有时玩到很晚才回来,有一回我看小姐在绣抹胸,颜色很艳,多问了几句她还不高兴,后来我竟看见那抹胸在宁公子手上。 “还有一次,我去给公子送茶水,公子却在榻上午休,就宁公子和小姐醒着,两人正抱在一起揉奶亲嘴呢,啧啧~~我看小姐的身子早就……” “刁妇!”温霁安厉声喝断她,冷面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信口胡诌?你知道我是许家小姐的丈夫,以为我要问出些奸情向她发难,便胡编乱造,以图报复你前任东家? “她与那宁知是怎么回事,我一清二楚,不过是少年男女有心嫁娶,却没能将亲事说成,你再如此诬陷,我便将你交与许家,你偷盗你家小姐的金项圈最终也没能还上,许夫人却只是将你逐出府,没将你报官,你可知若到了官府这桩罪能判你多少板子?三十杖下去,你从此就只能在地上爬了!” 说完朝外道:“定远进来!” 定远立刻进来,温霁安已经起身:“将这恶婆子送去许家,就说她到我面前造谣生事,辱没夫人,让许家将她送官,你再去县令那里走一趟,打断她腿,让她这辈子就关在地牢别放出来了!” “是。”定远作势要走,那妈妈连忙磕头道:“小人错了,小人错了,不是那样的,刚才都是小人瞎说的,可他们的事小人真的都知道,老爷问什么小的一定句句实话,求老爷开恩,不要送我见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妈妈一边哭诉一边磕头, 这回倒像是真的,“咚咚咚”的真使了力,头都要磕破皮。 定远马上劝道:“大爷, 要不然再给她些时间听她怎么说?再不说实话,小人替您结果了她。” 温霁安顿了一会儿, 不耐烦地重新坐下。 定远朝这妈妈恐吓道:“再不老实,没你好果子吃,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妈妈吓得头如捣蒜, 定远退出去,重新关上门。 妈妈这才道:“他们的确好过,也确实是我亲眼所见,有一次, 大概是去年的端午之前, 我见小姐在房里绣香囊, 那香囊不是红的绿的黄的, 却是靛青色, 上面绣的鲤鱼跃龙门,我见不像女子用的, 就问小姐给谁绣的, 小姐不高兴, 说与我没关系, 让我少问, 后来端午宁公子就来了家中,我就见那香囊戴在了他身上。这若不是有情,定不会送这东西。 “那次给公子送茶,公子确实是午睡了,小姐和宁公子就坐在书桌边, 一人在剪纸,一人在劈篾条,准备做纸鸢第二天踏青带出去放……也是亲近的模样……” 温霁安冷哼一声。 妈妈连忙道:“句句属实,绝没半句谎话!” 温霁安问:“然后呢?” “其它的,我便知道得不清楚了,只是后来宁公子高中了,许家公子没中,家里人都不高兴,小姐尤其不高兴。再后来就听说宁公子连许家都没来拜访就去了江南,小姐那几日便在床上躺着,没出门也没怎么吃…… “之后没几天,非年非节的,夫人开始换窗纱,刷新漆,还买了好些花木,将中庭的路也翻新了……我后来打听,好像是宁夫人来了,要来家中提亲,但显然是没有,过了半个月也没动静。 “这事夫人没说,提亲的传言也没了,但想也是宁公子走了,宁夫人不认这门亲,这亲事便没说成…… “之后不久,便是侯府来提亲了,等府上办了婚事,夫人便将我赶出来了,后面的我也就不知道了。” 妈妈低下头,温霁安看着她,确定她这次说的是实情。 所以上次的家宴,是他们在分开后第一次见面。 甚至他们从未正式分开过,因为在宁知回来前,许家还在等着宁家提亲;而宁知要去扬州,是否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许流玉外祖与祖籍都在扬州,她在扬州长大,极有可能,宁知想的是成婚后带她一起去扬州。 最终的变数,来自于宁夫人。 宁夫人来京城他知道,因为她到家中去探望了祖父,按常理,宁知与许流玉这么多年,宁夫人这次过来就该提亲,但她没有,过门而不入,这便是不接受许家这门亲。 甚至有可能她不只没提亲,还明确表示了不接受,而宁知又不在京城,所以许家在灰心之下,答应了温家的婚事。 这便是许流玉所说的“做他表婶,气死他”,如此,除了宁知匆忙去江南过于大意,其余事情在逻辑上是通的。 宁家不认这婚事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看不上许家家世,而温家比之宁家最大的优势,就是家世更好,除此之外,两家沾亲,他是宁知的长辈。 从各个方面来说,嫁温家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出气的对策。 所以许流玉就选择了他。 温霁安大概知道了始末,是他所猜测的情况里,最差的那一种。 他们不只是旧情人,还是被长辈拆散的苦命鸳鸯……只是他不知道宁知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许流玉对他是死心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他站起身来,说道:“今日之事,许家之事,烂在心里,不可张扬。” 妈妈连忙道:“是,是。” 温霁安欲离开房间,妈妈问:“那……剩下的二两银子……” 温霁安看她一眼。 不用想也知道二两银子是定远对她的承诺,但他却并不想给。 他不屑做出尔反尔、以强凌弱之事,但对此毒妇,他却想出尔反尔一回。 他开门,朝外面定远道:“掌她嘴,若以后她再敢胡言乱语,诬蔑我温家的夫人,便割了她舌头,打断腿扔进牢狱。” 说完径直出去,定远入内关上门。 温霁安深知,对这样的人,与其让她感恩,不如让她恐惧,二两银子给出去,她不一定会断了恶念,一顿惩罚下去,她才会老实。 他回到家中时,许流玉正坐在榻边,拿着绣圈在绣花,听见他动静,抬头看一眼问:“今天又回来这么晚,我等不了你,都自己吃了。” 温霁安不语,看着她手上的绣活。 她并不常做针线,但婚前听母亲说她女红也是不错的,此时他过去看,就见她正绣着一朵梅花,下面画好了图样,是喜上梅梢图。 他问:“这是什么?” “暖手抄,给娘做的,娘好像不是很情愿惹姑姑不高兴,对我有意见呢,我只好熬一熬,给她表表孝心,求她谅解了。” 话是卖可怜,但事情也是真做了,温霁安看得出来这图样描得认真,花也绣得生动。 他道:“娘那里我去说,你给我做个香囊吧?” 许流玉看看他:“你要香囊做什么?平时也没见你戴。” 温霁安随意靠在榻边,回道:“见衙门同僚有,突然就想戴了。” 许流玉想了想,一个香囊换一个暖手抄倒也合适,但暖手抄自己都想好了,也开始绣了,她还是想绣完。 “娘那里不必你去说了,我还是给她做一个吧,等做完了娘的再做你的,我动作慢,正好给你过年的时候戴。” 温霁安不悦道:“我今年找你要,你要给我拖到明年去?我现在就要。” 许流玉抬起头来,将他打量一眼:“你是不是在外吃了亏,回家来找茬了?” 他凑过来,抚上她那身细腰,看着她道:“是啊,找你茬。”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多少是受了点什么刺激,怪模怪样。 某些事情上她不愿与他争辩,便问:“你想要什么样的香囊?我那里有个龟背纹样,挺好看的,你要不要?” “龟?”温霁安抬起头:“为什么是龟?” “正好有啊,而且长寿,吉祥。” “正好有吗?”温霁安反问,“你送娘喜上眉梢,是想祝采月的婚事顺利,让娘喜上眉梢,这是用了心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是正好有?” 更何况送宁知鲤鱼跃龙门,当然是要祝贺他日后高中、金榜题名,可见她送人礼物就是会花心思的,到他这里却是敷衍。 温霁安心中气恼。 许流玉确定他没开玩笑,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但他只是出门办公一天,她可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不带感情地问:“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送礼不是该送礼之人想吗?哪有收礼之人开口说的道理?”他回。 许流玉提醒他:“但香囊是你自己要的,没有人要给你送礼。” 他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静静看她。 许流玉又怕他真不高兴,便又问:“那你想要什么嘛?祥云纹?步步高升。” “高处不胜寒,我未至而立已是二品,还要怎么升?”他反问。 许流玉觉得他在嘚瑟,但人家说得如此平静,又是事实,她没找到证据。 她又想了个:“那竹报平安?” 主要是竹子也算比较简单的绣纹,相对来说,鸳鸯、喜鹊、麒麟这种倒难一些。 温霁安道:“不喜欢,换一个。” 许流玉有点没耐心了,低头道:“我技艺不精,就会这些了,别的我也不会。” 温霁安叹一口气,只好说道:“你外面给我绣个山河万里图,里面给我绣个鸳鸯戏水。”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他:“一个香囊,你还要绣两面?皇上也没你这么折腾人,我给你绣个山河万里图好了,几座山,一片水,要云吗?” 温霁安听她语气十分敷衍,不像是要好好做的,便道:“我给你画个图,你按我画的图样绣。” 许流玉马上问:“你会画画?” “一点点山水没问题。”温霁安。 许流玉赞赏道:“你们会的可真多,我哥画画就不行。” 温霁安在心里咂摸那个“你们”,你们是谁?他和宁知吗? 他并不想和宁知并排出现在她口中。 他最后找她订制了一个香囊,山河万里图,他亲自画图,填色,如此一来,这香囊便是他独一份。 在夫君莫名其妙的坚定索要下,许流玉将给婆婆的暖手抄放下了,先做他的香囊。 下午便挑了布,然后开始照着他给的图描样,一下子做上瘾,连天黑了也点上灯继续。 温霁安坐在床上,从手中书页上抬起头问她:“有没有哪里想去的?我闲时陪你去。” 许流玉一边描着图一边回答:“没有啊,你安心忙你的公事吧,我不要你陪。” 他在面前的书上看到了自己心头的“失落”二字,以及某些自己听来的画面。 从那仆妇口中,他窥得一角他们的过去,互赠定情信物,一起做纸鸢,一起外出踏青,放纸鸢,是一种独属于少年男女的惬意时光,而他呢,他们相识时已不再年少,他也长年忙于公事,早出晚归,两人最频繁的相处,也就是晚上床榻间的温存,可他不知道她怎么想,总觉得她把那种亲近当成一种传宗接代的任务,而他只是那个与她一起生儿育女的丈夫。 她无所谓他的陪伴,无所谓是否能与他相处。 他心中不悦,看着她道:“别描了,上来。” “你别打扰我,非要香囊的是你,打扰我做事的也是你,你怎么这么闲?”她回。 温霁安摸了摸鼻子,有一种自知理亏的感觉。 他于是从床上下来,坐到她身旁,“那我帮你。” 许流玉觉得他的画虽简单,却别有意境,自己之前小瞧了,嫌用纸打孔太麻烦,选择直接拿炭条临摹,却好像描不出那山水的神韵来,此时见他来,立刻将碳条递给了他。 他倒真认真描起来,然后说道:“夜里做针线伤眼睛,描完这个就睡吧,又没催你。” 没催吗?刚才是谁说现在要,马上做的? 许流玉懒得反驳他,在一旁撑着头看他画,只回道:“那你晚上也别看书,还不是伤眼睛。” 他抬起头来,朝她轻笑:“关心我?” “废话,你是我夫君,我当然关心你。”她说得随意。 他问:“听说宜春园有菊花开了,想不想去赏菊?” “现在还早,等花开得多了,我和采月一起去,再叫上二弟,看他要不要顺便去钓鱼。” 温霁安转头看向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心思,让她拒绝丈夫的邀约,要去约小姑子和小叔子游园。 许流玉用一双无辜的、水光潋滟的杏眼与他对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他低头沉默着描了一会儿花样, 终究是忍不住看向她,问:“为什么没有我呢?” “你忙啊,哪像我们是闲人, 你就好好忙你的公事,替皇上分忧, 我肯定不打扰你。”许流玉说。 温霁安道:“拉磨的驴,也得歇一歇。你不想想你夫君一直早出晚归, 不会累得慌?” 许流玉恍然大悟, 原来他想休息。 她马上抱住他胳膊:“那你想去哪里?你想去赏菊我陪你去啊,想去吃好吃的也行,你肩膀累不累?我给你捏捏吧。” 说着起身来,到他身后给他捏肩。 他算是明白了, 必要时, 她会哄着他, 但这个哄, 取决于她的心情和耐心。 虽然知道她在哄他, 却还是受用,她那小小的手给他捏肩, 力道实在太差, 又有一种别样的舒服感觉。 想沉浸在这舒服里, 却听她道:“你这肩太难捏了, 怎么这么硬。” 她给她娘捏过肩, 但男人的肩到底是不同,又厚又捏不动。 温霁安一笑,回过头来,将她一只手握住。 她从上面的角度看他,发现他脸上轮廓刚硬, 平时又不苟言笑,显得人内敛、沉稳,还带着几分难以接近的严肃,此时在烛光下,他静静看着她,却显得异常温柔。 她没开口,好像一开口就会打断此时的宁静与温柔。 然后他就缓缓出力,拉着她手往怀里带,让她不由自主慢慢低头、弯腰,俯身到他面前,然后他就等在旁边,吮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也很温柔,那双唇好像是他全身最柔软地方,却还有把握一切的舌,让她呼吸发紧。 但这个姿势太累人了。 他似乎也知道,随后就松开她,将她带过来到他身前,然后手绕到她腿后侧,稍一使力就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正对着坐到他身前。 因为脚离地,她不由自主搭上他的肩。 他看着她,目光慢慢下移,落到她腰带上,随后伸手去解。 她就知道今日也是不得闲,以前她着急想怀孕,后来发现这不是着急的事,慢慢就放平心态了,但他又开始了,现在他比她更热衷。 她太不习惯这姿势,这辈子有记忆以来就没这么坐过,便道:“去床上吧。” “不着急,待会儿再去。”说完,他又亲过来,脖子,肩膀,衣襟边缘下的锁骨,停在那里不动,让她发痒。 她又催,“去床上吧。” 他却不听,一边亲着,一边已经解开了她衣服,将她一层层往外剥。 他们早都有过好多回了,她也不是第一次让他看见,只是今日这样是真磨人,她拦住他手,微瞪眼严肃且认真道:“我说我要去床上!” 他并不严肃,还有点温柔,却比她更认真:“不,就在这里。” “那我不干!”她坚持道。 “不干也得干,你力气没我大。”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解了她内衫,隔着最后那层粉色布料亲她。 她觉得很羞耻,开始用行动表示抗议,在他身上挣扎着想下地,但一来这样很难使上力,二来她力气确实不如他,折腾半天依然在他怀中。 他摩挲着她的腰问:“怎么了?不想和夫君恩爱?” 她无话可说,只好饱含委屈道:“就是不想这样,太难为情了……” “怎么你的避火图里没有吗?还是话本子里没见过?我以为很常见呢。” 她还真想了想,回头满面通红道:“谁要和你讨论那些啊,而且我看的话本子都是很正经的!” 他便低声笑,附和道:“好,正经。” “不许笑,就是很正经!” “没说不正经,你要是不知道,今天我教你。” “你……”她看出他很坚定,不会改变心意,只好道:“那把蜡烛吹了吧。” 因为之前在描花样,蜡烛点得特别多,有五根,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果然人不能善,退而求其次,换来的是铁石心肠,他十分平静道:“不行,那样看不见了。” “那留一根!” “不行。” “为什么?” “会看不清。” “温穆声,你怎么这么坏!” 他心中一软,轻笑起来。发现比起“夫君”,他更喜欢她叫他的名字。 想让她知道,她如果嫁的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就不是他这样的。 他不回话只笑,好像默认了这“坏”的控诉,然后将手上的细绳解开。 布料离身那一刻,她受不了了,一使劲,也扒了他身上的衣服,其实就一件浴后的内衫,十分好扒,但露了强劲的胸膛和肌肤,又让她心头一窒。 他无所谓,倒觉得衣服缠在臂膀间影响自己动作,便空出手来,主动去脱那内衫。 桎梏一松,她便立刻就想跑,却被他眼疾手快将怀中一捞,两人撞上,让她脸上一红。 算了,她想,也没什么,他爱玩新鲜的就让他玩吧,反正她也不是第一知道他只是表面正经,他还喜欢听铃铛响呢! 这样想好之后,她便认了,咬唇闭上眼睛随便他。 他却不干了,看着她道:“闭眼做什么?睁眼。” 许流玉很不高兴了:“我闭眼你也要管!” “要管,万一你闭上眼睛在想别人呢?”他道。 她觉得匪夷所思,伸手在他肩头一敲:“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起来,缓声道:“那就看我,觉得我长得如何,英俊吗?”他在她雪肌间亲了亲,又抬头来看她。 许流玉抿了抿唇,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初见他时,就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好看,也算是当官的里面长得好看的那一拨了,但他不笑,不说话,很严肃,而且她总觉得他当时不太像看上自己的样子……种种复杂的心思,就注定没有空间再去想他长得是否英俊,毕竟那又不重要。 温霁安不再问了,凑过去亲她。 当年他也声名在外,连当今太后也夸过他潘安貌,他高中,据说先皇还曾犹豫过,要不要把他点为探花,因为他的年龄外貌都适合做探花郎,可虽然都是三鼎甲,但世人都知榜眼是第二,探花是第三,若因外貌出众而降为探花,实在太不公了。 如今十年过去,他志不在此,早就不在意外貌了,没想到今日突然问起,却得到她的沉默。 这么为难,是因他老了么? 她轻轻嘤咛一声,着急地吸气,情不自禁将手插入他发间,低头看着他。 “还不开始吗?还要多久?”她喘着细气问。 温霁安笑了,回道:“急什么,我们不是有很多时间吗?” “哪有很多时间,你明天不要早起吗?” “一辈子的时间啊……”他却答非所问。 但她无法应对,只有急促地呼吸,没一会儿,无力地伏在了他肩头。 今晚可算知道了他的拖拉磨人劲,把她都逼成了急性子,晚上她想,温霁平钓鱼好像不怎么样,应该换他哥来钓,那么好的耐心,一定是个钓鱼高手。 …… 入夜,温霁平还没睡。 他听见了隔间床上程曦翻身的动静,知道她也没睡。 睁眼,看不见隔间的床,却能看见洒向房间的月光,无数个这样的夜,他们分床而居,她在床上,他在榻上,就这样待到天亮,包括新婚之夜。 这些日子他一直憋着话想对她说,却又不愿惹她不高兴,但月色让人缭乱,黑暗让人冲动,他躺了片刻,终究是从榻上坐了起来。 起身,在月色下走向里间,到了她床边。 程曦确实没睡着,听见动静后睁眼看见他,起身道:“什么事?你过来做什么?” 温霁平坐到她床边道:“我见松溪每日都在给你煎药,但你并不喝,好像都将药混着茶水倒去窗外了。” 她下意识拢起被子挡住自己,回道:“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是大伯娘让你喝的,她也开始逼你了,要你尽快怀孕,我娘也有意刻薄你,亲近大嫂,你日子并不好过,我不想看见你这样,我是想……” 他忍不住扶住她肩:“我们圆房,若你怀孕,大伯娘不会再说什么,我娘也……” 她推开他:“我说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再次将她扶住:“我们不是夫妻吗?已经两年了,难道你还要等他回来?他是流放,既没有平反又没有特赦,怎么可能回来?” 说完便抱住她想亲上去,程曦着急地推开他:“你放开我……你说过不会勉强我……” “我是说过,可这样的日子我受不了,我以为我能改变你,我以为三月五月,或是一年,你会变,可……”他突然横了一颗心,真有强行试一试的冲动,也许这样能让她认命呢? 更何况将她这样拥在怀中,离她这样近,他无法再松开,于是他狠下心,重重吻向她,一边去拉开她衣服,她立刻挣扎,哭求道:“我给你纳妾,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安排,你放开我……” 一颗热泪砸在他胳膊上,他清醒过来,清晰感觉到她朝他插了把刀,用她的无情的话。 所以她觉得他就是想女人了吗?就是管不住□□想要纾解,所以她要给他纳妾,这样他就自在了,就不会缠她了? 她宁愿被婆婆刻薄,宁愿被姨母逼迫,也要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守身如玉。 他同时看到了她的痴情和无情,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完全相反的两面? 他终于松开她,回道:“不用了,我要是想纳妾自己会去挑的,不用你操心。”说完他离开她的床铺,回到了榻边。 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待不下去,披上衣服,出门去了。 程曦独自坐在床上,抱了被子,将脸埋进被子里痛哭。 若可以,她甚至想寻到漠北去,无论是最终见到他,还是找他一辈子,或是死在路上,总也是一条路,不像现在,她困在这里毫无希望,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翌日许流玉又见温霁平在钓鱼。 她路过时, 正好见鱼咬钩,鱼线都要被拖走似的,温霁平却迟迟不提竿。 她忍不住提醒:“鱼咬钩了!” 温霁平这才回过神来, 一提钩,鱼在水中一阵挣扎, 溅起一阵水花,鱼钩便轻了, 抬起来, 空无一物,鱼早就跑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手,将鱼竿搁在了水边, 好像无力再拿起来。 过了一会儿, 他回头:“嫂嫂。” 许流玉下到池塘边, 问他:“你怎么啦?失魂落魄的。” 温霁平顿了顿, 说道:“我有事想拜托嫂嫂。” “你说。”许流玉干脆道。 “我想托大哥帮我求个恩荫, 或是怎样弄个官职,却不知大哥的意思, 想拜托嫂嫂帮我探探大哥的口风, 若他愿意, 我再亲自去请他帮忙。”温霁平说。 许流玉意外:“你想做官?” 她觉得他是不想做官的, 如果想, 以温家的家世,早都可以做,无论是大伯还是他大哥,都有荫官名额能用。 温霁平道:“想试试……或许,能变得有用一些。” “你现在就很有用啊, 族里许多事不是你在打理吗?” “终究是个闲人,所以才拜托嫂嫂。” 许流玉痛快地答应他:“好,我今天就和他提。” 自从知道他和程曦竟然很可能没圆房,她心里一直犯嘀咕:怎么做到的? 他不是喜欢程曦吗? 像他大哥明明对她无所谓,但色心来了,一个月也撑不过,还出尔反尔说自己没答应过,而温霁平和程曦可是成亲了两年! 好奇心作祟,她问:“听说弟妹在喝药,她身体不舒服吗?” 温霁平神色微有黯然,说道:“好像是思虑过多,食欲不振,大夫给开的药。” “哦,弟妹平时只忙公中的事,独来独往,也不与我们多说话,就是容易不开心的,你平日可以多劝劝她。” “嫂嫂说的是。”但温霁平心里清楚,程曦的心并不在这里。 所以她不在乎婆婆的态度,不在乎妯娌和姑子的关系,这些都是因丈夫的牵连才与她有关的,当她心里不认那个丈夫,又怎么会融入丈夫的家庭? 许流玉有心探听点他两人的秘事,但并不成功,因为温霁平没有多说。 她在一瞬间很佩服这位小叔子,明显他是颓丧的、失落的,他在与程曦的婚姻里也是苦闷的、委屈的,可他并不向人表露。 一个人隐忍情绪,也需要毅力。 而这样的隐忍,就是为了维护程曦,他在苦心保守他们的秘密。 许流玉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迂回的,她觉得弟弟找哥哥帮忙是天经地义,于是待日落温霁安回来,就直接和他说,如果帮温霁平求个荫官,或是捐个什么官,容不容易。 温霁安问:“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他想做官啊,说想试试。” 温霁安看她一会儿:“所以是,他想问我是否能帮他入仕,却没找我,而是找你传话?” 许流玉从金鱼缸前抬起头看他:“是啊。” 温霁安反问:“他为何找你?你是他嫂嫂,我是他哥哥。” 许流玉得意地轻哼:“那还不简单,你看上去比较难说话,他怕你生气。” 温霁安多看她一眼,年轻的嫂子和小叔子关系比丈夫和小叔子都近,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事吗?她却一脸得意。 他问:“你给我绣的香囊呢?” 许流玉发现自己忘了,她只记得好像不必急做暖手抄了,就放轻松了,然后就没事了,却忘了不做暖手抄的原因是要先做香囊。 她慢慢垂下头去,低低道:“上午,做了……一点。”转而又问:“你很急要吗?” “是,我以为今天就能好。”温霁安回。 许流玉心想那得熬夜做。 她将他打量一眼,仍然觉得他很怪,因为同僚有,自己就想要,而且是马上要……她堂兄家十岁的侄儿都不这样了。 他走过来,从身后将她抱住:“你不会是没当回事,一针也没做吧?” 许流玉心想不愧是做官的,明察秋毫,真厉害。 她转过头来:“我晚上给你做。” “不许用晚上的时间,晚上有别的事做。” 许流玉微红脸扭开头去,回道:“纵欲伤身。” 温霁安轻笑,又交待:“香囊的事我每日都会过问察看,你不许再不放在心上了。” 她不作声,以示答应了。 随即他道:“子明的事,我明日问问他,你问他明日下午是否有空,若有的话,你就让他到这里来用饭,再替我备些菜,我晚上与他说。” “哦。”许流玉应下。 翌日她就找温霁平回了话,温霁平马上回有空,下午就去,随后又不放心地问:“大哥态度如何?他大概要和我谈什么?会不会觉得我不学无术,却还异想天开?” 许流玉一本正经道:“这些态度我不知道,他没说,但他不太高兴。” “什么?”温霁平紧张地问。 许流玉道:“他说你是他弟弟,有事不直接找自己哥哥,却找嫂嫂传话,看上去有点吃醋的样子。” 温霁平一听就笑起来,摸了摸头道:“我是怕他觉得我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毕竟两人很少有往来接触,一主动找就是有事相求。 许流玉回道:“你是佛祖他弟弟,不是应该的吗,要烧什么香?” 温霁平笑。 到下午,许流玉让人备了菜,等着温霁安回来。 从在家,到嫁人,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主人准备招待客人的茶饭,所以虽然温霁安的意思大概就是请温霁平吃个便饭,但她却并没有含糊,除两三样大菜外,特地安排了几道京城少见的淮扬菜,不管是不是最好吃的,至少是平时在京城不怎么能吃到的,温霁平喜欢品尝各色美食,应该会有兴趣。 至于温霁安,他对吃的并不讲究,你就是给他准备个清粥配咸菜,他也不会说什么。 等温霁安回来,温霁平就过来了,温霁平拿了酒过来,一坛稍烈一些的菊花酒,此时喝正适宜,一坛是偶然寻得的桂花酒,特地带来给许流玉尝。 许流玉十分高兴,在温霁安不放心的目光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两人坐下,温霁安马上问:“为何突然想做官了?” 许流玉上完了菜,安静坐在一侧,张起耳朵听,她总觉得这决定和程曦有关,但找温霁平打听不到。 温霁平回道:“就是不想一事无成,想试试。” “我记得你早先并不想做官的,你十几岁便说家里做官的够了,不差你一个,你又不想读书,也没有为国为民的志向,便不要去占个官位,混日子白拿俸禄。” 温霁平低头道:“突然就觉得还是该做点事,要不然看上去太没用。” 温霁安又问:“族里的田产、林园,不都是你在照管吗?祖父说你做事细致,很好,还想以后把年节祭祀也交给你。” “但那些,也终究是靠着家里过活,若没有家里,仍然是个没有前程的人。” 这时许流玉憋不住了,问他:“子明,你是不是因为弟妹?是弟妹要你上进求前程吗?” 温霁平马上否认:“不,她没有,是我自己想。” 这话提醒了温霁安,温霁安问:“你为了她而想?” 温霁平迟疑,这一迟疑,便暴露了答案。 过了好久他才道:“但我想谋官,也算是为自己好。” 温霁安道:“我并不反对你谋官,我自然会帮你,我只是担心你,当你事事追逐她、讨好她,她便永远不会看见你。她与秦三郎分离,不关你的事,她在绝境时,是你上门求娶,你并不欠她,甚至有恩于她,可她却并不感恩,她对你冷漠以待……” 温霁平道:“她本就是那样的,爱读书,不爱说话,而且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她没有逼我!” “这便是问题所在,你为她,已忘了自己。原本你是无心仕途的,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擅读书,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为官,这只是各人志向,你身为温家子孙,替温家打理族务,得祖父赞赏,又长陪伴爹娘身旁,你替大哥尽了孝,如果你觉能怡然自得,这便是你该走的路。 “可你若本身不愿为官,却为了旁人去做官,我只怕你并没得她另眼相待,也并不开心。” 温霁平陷入沉默,不出声了。 许流玉看这情形,在一旁问温霁安:“你不同意他去做官?想他继续留在家里?” 温霁安摇头:“我赞同他去做官,男儿志在四方,多试试总是好的,就算不乐意,也还能辞官。” 许流玉惊了:“那你还说那么多!”让人以为是他不愿帮忙而推托呢! 温霁安道:“我只是不想看他事事为弟妹。” 许流玉道:“有些事情又怎么是自己能控制的,用情至深,就会成为执念,你该知道才是。” 她说完看着他。 他一心收复北境三地、迎回公主,为此不惜和朝中老臣针锋相对,却为什么不能体会温霁平的心呢? 温霁平就是对程曦情根深种,就是无法放下,就是怀有一丝希望,也许自己做了官、自己有一番作为,她就能多看自己一眼,这很难理解吗?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更何况现在两人还是夫妻,离恩爱只有一步距离。 温霁安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帮弟弟说话,表现得如此理解他。 是因为她非常明白,记挂一个人无法控制,用情至深,那人就会成为执念,比如宁知? 他略有些不喜,冷声回道:“我不知道,你若是清楚,不如多和我讲讲。” 许流玉觉得他在装傻,或者说,他对十年前公主和亲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习惯了,自己都不能察觉是执念,所以此时来抬杠。 她轻飘飘道:“我和你说不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夫君说的都对。” 温霁安心中不悦的情绪更盛,他听懂了她的态度,她不觉得能和他说到一起去,所以没有争执的欲望,就像她不需要他陪伴一样,她打心里就没想和他拉近距离,只要他还留在她房中过夜,子息有望,别的她都不在意。 他脸色慢慢变得更差,温霁平在一旁莫名其妙,怎么说着说着,这两人都好像话里有话,吵起来了? 他马上道:“所以大哥是赞同我去做官的?那我能去做什么?” 温霁安放下心中的情绪,温声回道:“荫补多去内廷闲职,或是光禄寺,鸿胪寺,再或入禁军做宫廷仪仗,这些是清贵闲人,是首选,若进不去,便要去州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我都可。”温霁平说。 温霁安问:“没有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吗?” 温霁平想了想, 摇头,他确实是干什么都行,反正这些地方听上去就是养闲人的。 “就看去哪里对大哥来说更方便。”他说。 温霁安想了想:“你既无所谓去哪里, 我却想起来,我有想你帮我的地方, 只是那里并不清闲,也不贵气, 不是勋爵子孙愿意去的地方。” 温霁平一愣, 连忙问:“大哥还有我要我帮忙的地方?你说。” 温霁安道:“京城的东军器坊,隶属枢密院,主要负责从民间采购木材、钢铁,煤矿, 制成刀枪盔甲, 里面的主簿判官全是早些年任命的老人, 多年未动, 我担心坊内有枢密院不知情的贪腐, 且如今大周与北辽氛围紧张,恐有战事, 军器不可小觑, 若你愿意, 我便替你求个军器坊院监, 只算九品官, 俸禄并不多,责任却重。” 未待他说完,温霁平便道:“那算什么,我去就是了,反正家中也不差我那点俸禄。” 温霁安继续道:“若去内廷、鸿胪寺, 你所见皆是显贵,所做之事也是清点器物或是管理文书之类,但军器坊除几位低阶主官,其余全是劳作的工匠,他们也并不老实,你既要行监管之职,便要亲临窑矿,你要比他们更懂采矿,懂打铁,懂多少铁能炼多少钢、多少钢能制一把刀,怎样的工艺才能经久耐用,如此一天下来,自然是灰头土脸,你连身上这件丝衣也不能穿,只能穿布衣,再不是如今鲜亮模样了。” 温霁平犹豫一会儿:“这么难吗?那……我要是学不会,或者他们不听我的怎么办?” 温霁安道:“真见到了,倒并没有太难,且你是枢密副使的弟弟,比旁人更有几分威严。” 温霁平明白了,这地方虽然听上去不那么清贵显要,对枢密院来说却很重要,且里面的油水肯定是很可观的,枢密院需要有自己人去监管,他就是大哥的自己人。 他顿时觉得做这个官还挺有意思的,好像认真做了倒真能有点用,便立刻道:“那我就去这里,大哥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温霁安认真道:“你可以先去看看,院监俸禄低,难晋升,却好从中捞钱,就算你不动手,也自然有人将钱送到你手中,你只须少过问事就好,而我对你的要求是不许拿一分钱,你若缺钱,我可以给你。” 温霁平马上道:“大哥我明白,你是想我去监管,去替大周军队管好他们的武器,而不是让我去挣钱。从前我什么也不做也不差钱,现在我好歹有点俸禄,又怎么会差钱?” 温霁安点头:“你若愿意,我可找人带你先去看看。” 温霁平摇头:“不用了,大哥直接向上奏表,让我去吧,祖父是军功起家,大哥弃文从武,我若去监管军器,也算没白做温家子孙。” 温霁安笑了笑,欣慰地搭上他的肩:“好。” 他记得小时候的弟弟顽皮,书不会背,功课不做,每日就是玩,时不时还打架,长大了,尤其成婚后,没有小时候那么顽皮了,却一副无所事事、甘于平庸模样,他对弟弟并不了解,只像祖父一样的想法:若他愿意做闲人,就让他做好了,好在并不败家,温家倒养得起。 如今听他这番话,觉得他仅仅只是不爱读书而已,这并不影响他有一颗纯净诚挚的心。 敲定此事,二人对谈到入夜才结束了晚饭,温霁平离去。 温霁安喝了酒,却并不多,坐在屋檐下看向月色,不知想着什么。 许流玉沏好了茶,主动将茶盘送过去,放到他身旁桌上。 她已经不与他计较了,他却不言不语,只当没看见。 她便忍不住了,开口道:“你干嘛,一副我欠你钱的样子,你再这样我去洗洗睡了,随便你。”说完就走,温霁安伸手拉住她。 她回头,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反问:“我说什么了吗?这样就没耐心了?” 许流玉道:“你没说什么,但你满脸都是不高兴的样子,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又没得罪你!” 温霁安想了想,又想起她那句“我和你说不上”,这其实非常刺痛他。 他回道:“我不爱吃甜,不爱吃酸,今日的菜却尽是酸甜,什么糖醋鱼,东安子鸡,桂花糖藕,梅肉饼……你准备的菜,都是子明爱吃的。” 许流玉吃惊:“你不爱吃吗?你以前也吃过松鼠鳜鱼啊,与糖醋鱼不是一样的!” “吃并不代表我喜欢。” 许流玉:…… 他好无聊! 她说道:“你不说,平时也照样吃,我怎么知道?” 温霁安:“我吃是因为懒得说,觉得不重要,但你却从没注意到这些我都吃得不多。” 许流玉又有一种,他在找茬的感觉。 既然觉得不重要,怎么今天就重要了?今天就偏要拿出来说。 她回道:“我向来就粗枝大叶,注意不到这些。” “不,你不是,你只是懒得在意。我是你夫君,你对我却并不上心。”他看着她,说得很认真。 许流玉已经到了暗暗吸气的地步,最后回道:“那你说,我爱吃什么?” 这是她的反将一军,她已经决定好了他说不上来,她就要说他也一样,没想到他缓声回:“甜食,但不必太甜,也不能太淡,也不能全是甜味,因为喜欢,因为吃得多,你对甜食要求很高;然后是没见过的新鲜菜式,你愿意去试,再是鲜味足的,你也喜欢。但再喜欢的菜,你也不愿三日内吃第二次。什么味道都能吃,但不愿吃太咸,所以咸肉炖笋,你吃只笋不吃咸肉。” 许流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全说对了,最后她想了半天,归结于她爱说,而他不爱说。 比如前天的菜第二天再做,她就会念叨怎么又是这,甜味太足她会嫌齁,吃了一口也要吐出来,若是鲜汤,她要喝三碗,并且喝一口就要夸赞一句好喝。 所以他们两人就不是可比的,想要知道他们的口味,付出的精力是不一样的。 但不管怎样,他能记住,她还有些吃惊,好像,他也有将她这个妻子认真对待。 她走过去,从身旁搂住他脖子:“好夫君,我记住了,以后不给你吃糖醋的东西,不吃甜的不吃酸的,我明日给你做荠菜豆腐汤怎么样?这个清淡鲜香,你肯定喜欢。” 她脾气来得快,有气就发,但若决定示好,也丝毫不犹豫。 而每当她温柔哄他,他就有一种对什么事都不想再计较的感觉,心满意足,他握起她的手,轻声道:“今晚月亮好,拿椅子来,陪我坐坐。” 许流玉望了望天上,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很清亮,周围无云,能看见满天的星辰,星星闪啊闪的,看上去好像宁静又热闹。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但今晚却和他并肩坐在屋檐下,说起最喜欢的扬州菜,小时候最爱干的事,还有最想念的外公外婆,想什么时候回扬州看看。 他则吟着月夜诗,告诉她他最难忘的是岭北的月亮,幽远又明亮,梦想便是策马在岭北国土的草原上驰骋,看着远处炊烟缓缓升起。 她感念他的才华、他的志向与抱负,甚至自愧于自己的才学贫瘠和小家子气,没想到并不过多久,当话题回到身边小事,他要去练箭准备打猎,以及为何每日都穿灰黑色时,他突然就问她在床上最喜欢什么姿势,以及前夜是不是很难忘。 她要惊呆了,深觉他脸上写满了“道貌岸然”四个大字。 …… 松溪回家中看母亲,下午拿着包裹回房中。 程曦在房中坐着看账,旁边是管事妈妈在和她上报晚上值夜人的班次。 见松溪回来,管事妈妈向她问候:“松溪姑娘回来了,家中还好吧?” “多谢妈妈,还好。”松溪回。 程曦道:“我知道了,晚上渐冷,但巡夜不可大意,必须当晚值夜人亲自带队,不可托付他人、自己躲在房中偷懒,若有发现,严惩不贷。” “是,我这就交待下去。”管事妈妈道。 待管事妈妈下去,程曦见松溪往她这边看,看了好几眼,似乎有事。 程曦问:“你娘还好吗?怎么没在家多住几天?” 松溪摇摇头:“我娘说她躺着休息就好,让我别耽误主家的事,赶我回来了。” “身边有人照顾吗?” 松溪低声道:“我邻居家那位谢二哥常过来看,帮家里打了柴,也挑了水。” “那便好。”程曦继续低头看上手上的账本。 松溪犹豫而忐忑,心里许多事。 娘让她向小姐求情,放她回去与谢二哥成婚,可她当初入程家签的是死契,此时不知怎么开口。 她知道小姐人好,但小姐心中太苦了,又有大夫人那里要应付,她没有多的心思去过问别的,比如……她并没有听出来自己提谢二哥的用意。 但小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将包袱放下,她终究还是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我回府上时,街上一个人塞给我的。” 程曦随意看向那信,待看到上面字迹时,整个人一怔,随后才将那信抓到手里,震惊地看向她。 “这是……” 她嗫嚅着说不出话,不可置信看着松溪,因为这字迹是三郎的字迹。 松溪道:“那个人很高,有些黑,戴着斗笠,但……看上去有点像秦三公子。” 程曦怔住,不由自主就湿了眼眶,“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吗?” 转念又想,怎么会?她在京城,从来没听到什么恩赦的消息,若没有恩赦,他怎么能回来呢? 怔了好久她才想起来手上拿着信,便立刻将信打开。 里面写:二十五日上午,大和寺梅园见。 她能确认这就是他的字迹,既然松溪说长得像他,那证明真是他…… 她没有避开松溪,松溪在一旁看到那行字。 她担心地问:“小姐会去吗?” 程曦看向她,坚定地点头。 会去,她当然会去,她做梦也想见他一面。 松溪不知如何开口。 见了然后呢? 温家不要了吗?未来不要了吗?若被人发现,该怎么办? 可她知道此时劝什么小姐都是不会听的,她甚至觉得若能死,小姐都会选择去死了。 和她说在温家的未来,其实没有意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自收到秦三郎的信,程曦便心神不宁,既紧张,不知怎么去面对他,又期盼,恨不能马上见到他。 温霁平这两日再没同她说过话,她觉得他是心中有气,自己也不愿去在意,却见他拿了很大一摞书,两日都关在房中认真看书,还是四书之类的圣人典籍,除此之后,另有《刀剑录》、《铁经》,甚至旁边还摆有好几块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不知他在做什么。 但……想到第二天要去见三郎,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温霁平两眼。 已入夜,他还坐在书桌前,似乎在默背书,烛光照在他脸上,是从没见过的认真模样。 似乎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到了她的目光。 她站在隔间的帘子旁,问他:“你在读什么?” 温霁平道:“我让大哥给我奏请军器坊的恩补,过几日要参与吏部铨试。”过一会儿他道:“你是不是要睡了?明日起我去偏房住着吧,和娘说是温书,不会打扰到你。” 程曦问:“你不是不想做官吗?” 温霁平看她一眼,没回话。 她突然想,难道是因为她吗?但她从来没说要他去做官。 可是……她的心很乱,没有气力讨论这些、说这么多。 她转过身,回了里间。 翌日一早她就到大和寺,给佛祖上香,替家人祈福,这是天经地义的出门理由,而且听说她要去上香,姨妈立刻就以为她是要求子,只让她快去,确实每条路都要走走,药要喝,佛祖也要求。 她先真正去上了香,也不知要求什么,只能求三郎诸事平安,待上完了香,就去了梅园。 大和寺本是个清静之所,她只带松溪,在梅园转转也合情合理。 所幸这时节没有梅花,梅园没什么人,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从东往西走。 走到一半,突然一人在她身后道:“小曦。” 程曦立刻回头,见到身后来人。 若说看到字迹、听松溪形容,她还不能完全相信他回来了,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她是确定的,只一眼,哪怕他瘦了,黑了,一身布衣,无比沧桑,她也能认定他就是三郎,秦韶。 她说不出话,只是瞬间湿了眼眶,模糊了双眸。 “随我来。”他拉起她,走向梅园后,后边有一处小房,他带她进门去。 松溪在后面看着那扇掩住的门,心中犹如压了块千斤的石头,她想劝小姐不要犯下回不了头的错,却自知无力劝说,只能稍离开那房门一些,替二人把风。 进了屋,两人立刻紧紧相拥。 程曦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秦韶道:“我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以为我不会有命回来,我以为……你不会冒险出来见我。” “我怎么会不来见你,今日见你一面,就是下午去死我也甘愿。”她仰头看他,他再次将她抱住。 情切中他将她紧紧箍向怀中,吻向她的唇。 初一触碰,她几乎瘫软,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沉沦,直到他将手探向她胸口,她才突然惊醒,连忙出手挡住。 她猛然意识到,今日这样与之前不同,之前他们虽是未婚夫妻,虽情投意合,却也克制守礼,不会越雷池一步,他从没有今日这样大胆的举动,但今天…… 初一进门她就发现了,这是间居士的寮房,里面小,却有桌椅,还有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一张床。 以刚才的态势,他似乎是想…… 可这对她来说太骇人,太突然,她终究没经历过这种事,甚至已有名义上的丈夫,无法接受。 她后退一步,问他:“你怎么回来的?是有旨意还是你自己回来的?” 秦韶看出她的推拒,不再强求,只是苦笑道:“能有什么旨意?温穆声如今是枢密副使,皇上宠信他,他又怎会允许秦家人回来?再说……我大哥二哥都已病故,身死异乡大概就是我们的归宿吧。” 程曦不知说什么,温霁安是他的仇人,如今她却是温霁安的弟媳。 秦韶继续道:“是有人帮我回来的,徐相,他查出温穆声为了立功,刻意煽动皇上,想让大周起战事,他好从中得利,且他与岭北边将私相往来,不知有何图谋,只是苦无证据,徐相知道我恨他,便私下帮我回了京,答应我只要我帮助他将温穆声伏法,他便帮我得到特赦,明正言顺返回京城。”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问出口,程曦才意识到他回京,是要对付温霁安……或者说是对付温家。 她并没有太关注国事,却觉得温霁安作为武官,一心主战,而其他朝臣怕打败仗想求合,这本是正常的,甚至是必须的,要不然朝廷就成了一言堂,徐相怎么能因温霁安主战就意图打压? 可是,若温霁安真的是为一己私利而不顾大周安危呢?或许徐相此举有其证据和道理? 重要的是,这似乎是三郎回京唯一的办法。 她担心地问:“那徐相要你做什么?你准备怎么查证据?” 秦韶握住她的肩,满含期许地看着她:“小曦,你能帮我吗?你如今是温家人,若你帮我去找证据,应该能很快找到。” “我?”程曦没想到会这样,可细一想,似乎这就是最容易的事。 秦韶问:“是很难吗?我还没问你,你在温家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迁怒你,那温子明……他对你怎么样?” 程曦垂下头不说话,她想,其实温家人并没有对她不好。 但她也没有接近温霁安的理由。 见她不语,他问:“小曦,你愿意吗?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我想若不是还有你,我应该也同我两位哥哥一样死在边关了,我也曾大病一场,当时躺在地上,只觉苍天不公,此生许多遗憾,最大的遗憾就是你。 “但我又想,你大概已经嫁了人,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嫁的是谁,这次回京才知竟是温子明……他虽配不上你,却也在那时候愿意娶你,烈女怕缠郎,你一定是感动的,说不定你们已是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程曦马上道:“没有这样的事,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他再次将她抱住:“我知道,到你愿意来见我,我就知道了。小曦,我是真的想再和你在一起,若能成功,你就与温子明和离,嫁给我好不好?” 他抚着她的背,将她往怀里揉,缓缓偏头,吻向她脖子。 程曦从他怀中出来,回道:“我……我要想想,或者……我回去看看,我和温穆声不熟,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只要关注他动静,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都记下来,或是一些你能拿到的书信,舆图,公文也可,只要是纸张上的东西,总之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尽量多的拿到东西,给我了我自会分辨。” 半晌,程曦点点头。 秦韶欣喜,看着她道:“小曦,好在我还有你。”说完看向她唇,似乎有吻下来的意思。 程曦心乱如麻,在这样的氛围里不知怎么办,只好说道:“我要回去了,姨母让我早点回去。” 秦韶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温声道:“好,你回去小心,若有事找我,可在你家后院墙边竖一根竹竿,我看到自会知道,你家后院西角门旁边有块松了的砖,你可以去看看,若有消息要和我说,可以在砖下压纸条。” 程曦点点头。 两人再次相拥,程曦才从房中出来,谨慎起见,秦韶还留在房中,没与她一同出来。 松溪连忙从石头上起身,迎上来。 程曦看看那寮房,低头往梅园外走。 松溪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她发髻和衣服,衣服虽有些皱,发髻却是好的,而且两人待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她猜测,也许他们并没有…… 她心中紧张,不知未来迎接她们的是什么。 程曦心里很难受,直到乘上马车,她才意识到自己见到了三郎,却并没有觉得高兴。 甚至,姨妈明明没有催她回去,是她自己提前回的。 因为她怕待下去,他会想要行那男女之事,是的,她能感觉到,他是有这样的想法的,甚至是计划,他说的温家后院联系的事,也是一早就看好了位置,策划好了的。 这一切都给她一种,今日他见她的目的就是与她欢好,然后让她帮他。 可是再想,他又能如何?若要回京,他确实只能求助她,只有她才是最好接近温霁安的那个人,他这一切部署,不也是想和她在一起吗? …… 重阳之前,瑞王妃突然来帖子,邀温家众人去王府玩,并说她也邀请了宁家侄女和侄外孙,到时候一起相聚。 温家辈分高,这侄女和侄外孙就是宁夫人和宁知。 郭氏很高兴,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面特地交待一定让温采月过去,几乎能断定是宁夫人找了瑞王妃做媒,有要与温家结亲的意思,温家门第确实高,但温采月婚事不顺,郭氏每日着急,如今她有此意,宁家也有此意,她自是高兴,觉得八字已有了一撇。 便交待温采月早早准备,一定要过去,又让许流玉作陪,务必看看那宁夫人的态度,帮温采月把关;至于程曦和温霁平,程曦推说事忙,不去,郭氏也没心思管她,温霁平则要准备参加吏部铨试,潜心做功课,也不去。 许流玉心里又压了事,她知道有宁知在的地方其实自己不该去,可她没有理由拒绝,甚至……她没有力量去拒绝。 事实证明上次见过宁知,她没有觉得解恨,也没有觉得扬眉吐气,反倒伤心,这次,她怕自己仍然难过,要被影响好久。 尤其她怕亲眼看见采月与宁知订下婚事。 后来她才知,瑞王妃也专程另写了一份请帖到温霁安手中,邀请他也过去。 自上次寒玉枕的事,瑞王妃仍然是想求和的。 所以晚上温霁安拿着帖子过来,没先用饭,只在明间坐下,问许流玉她是不是要去瑞王府。 许流玉不知怎么就有些心虚,马上回道:“娘让我陪着采月,看看那宁夫人的态度。姑姑给娘的帖子里,就是让采月和那宁公子见面的意思,好像是有意撮合。” 温霁安马上问:“宁则行?这么说这也是他们的意思?娘也有此意?” 许流玉道:“娘猜测是的,说以前宁夫人与姑姑感情还不错,这事应该是宁夫人主动找上姑姑的,姑姑答应了。而娘自己也是愿意的,她看中了宁公子。” 温霁安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事。 难怪上次酒宴,娘似乎有主动示好之意,他竟没想到这上面。 他看着许流玉,问:“那你怎么看?你觉得他配采月合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许流玉微怔, 马上回答:“我不喜欢他,不觉得他们合适,但娘好像很喜欢。” 温霁安看着她, 反问:“不喜欢?”随后道:“为什么不喜欢,听说他之前与你哥哥是好友, 那你们是相识已久了?” 许流玉早在婆婆那里回应过,在这儿也只用原话照搬就行了, 回道:“反正印象不是特别好, 觉得他势利眼,他们想娶采月,一定是想攀上你们家,说不定以后还要你帮他走后门弄个好官职。” 温霁安想了想, 意识到她说这些, 就是为了阻止这桩婚事。 确实若宁知成了她妹夫, 会让局面弄得复杂又尴尬。所以之前她对采月的婚事十分上心, 正是因为知道娘的意思, 想阻止? 倒挺让她费心的。 他回道:“你既这样说,那我回头劝劝娘, 让她另择他人。” 许流玉高兴, 又怕太显眼, 便道:“不过这就是我的印象, 也许是因为我家门户低才感触深, 换了采月,也许他们倒捧着她。反正……你别说是我说的,娘很喜欢那宁公子的,我看姑姑和萧表妹也喜欢,上次宁公子不是还约好了要送萧表妹洛阳牡丹吗, 萧表妹很欢喜呢,也就我对他印象不好而已。” 温霁安确定她是擅长暗中吹枕边风的,听她所说,他对宁知的印象就成了:好攀附、善讨好钻营,早已笼络了姑姑与萧表妹,目的便是靠着她们牵线,将采月娶到手,从而好从温家得利。 若不是他知道,她单纯就是想阻止这门婚事的话。 或者,她也不想宁知好?因爱生恨,所以要报复他? 他不知她的心思,转而又想,那宁知是真心决定娶他妹妹吗? 他既与流玉有旧情,如今流玉已嫁人,他不只不避嫌,还三番四次与温家扯上关系,甚至想娶他妹妹,他是怎样的用心? 上次不曾多看他,这次他倒想认识认识这位表侄。 温霁安看着手中帖子,自语道:“九月初三……” 许流玉状似随口问:“姑姑的帖子,你去吗?” “那日有政事堂议事……”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面对宁知就很让人忐忑了,她难以想象再加上一个他。 温霁安顿了半晌,却接着道:“待议事结束,我晚些去。” “啊?”许流玉错愕,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马上道:“哦,你不想和姑姑闹太僵,所以特地过去?” 温霁安将她所有神情尽收眼底,回答:“不是,我想见见宁知,看能否配采月。” 这十分合理,许流玉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人家。 但是……真的不会有事吗?她对自己的镇定程度很不自信,对宁知也……她觉得上次宁知见自己还好,见温霁安却也是慌神的,次数多了马脚就多,再联系他们因为哥哥的关系早已认识的事实,她不觉得温霁安会一直不怀疑。 她沉默着在一旁坐下,脸色一会泛红一会儿发白,明显有了心事。 见她如此心神不宁,温霁安叹了一口气,拉住她手道:“给我的香囊呢,做好了吧?” 许流玉连忙回神,起身将香囊拿过来给他。 他接在手里看了看,绣工其实很好,选料、款式、大小,都不错,里面已经放了香料,他闻了闻,是淡雅的果香,像梨,再有沉香,混合起来有一种温润绵长的感觉。 他问:“这是什么香?” “有一种香饼,叫鹅梨帐中香,我用这个配方改的。” 温霁安又将香囊闻了闻,很喜欢这样的香。 他觉得在香囊和香料上她是真用了心的,一时心中欢喜,和她道:“你给我戴上吧。” “今天?今天天都要黑了!”许流玉道。 他这才意识到,确实太晚了,便笑了笑,“那明天戴。” 到九月初二,两人已躺上了床,温霁安才翻开书,许流玉突然想起什么来,从床上起身。 他问:“怎么了?” 她一时情急,回道:“我忘了一件事,明天我打算穿一件鹅黄色裙子的,可那颜色太亮了,上面还是金线绣花,很容易就压过了采月的衣服颜色,她一直都穿得素雅的,那样岂不是夺了她风头?” 说完就去衣箱里找衣服。 温霁安在旁边看着,知道她已提前不知道多少天想好了明日要穿的衣服,鹅黄色确实配她,她生得娇艳,最配亮丽娇艳的颜色,放在人群里保证一眼就能被看见。 难为她这个时间,还能想起明日的主角是采月。 所以她在挑衣服时,想的便是见宁知要穿什么? 许流玉已经衣箱里翻了半天,并将衣服一件一件拿到椅子上观摩,最后挑了一件灰蓝色大袖衫。 “这件吗?这件颜色暗,还素。”她自语,看着衣服却拿不定主意,不得不转头问他:“你说这个颜色,会不会显老?” 温霁安道:“不会。” 她却沉默一会儿,放下了:“我不喜欢大袖衫,显胖显矮。” 说着又去翻了一会儿,欣喜地拿出一件半臂衫:“这件好。这个雪紫色,看着温婉,不太出风头,也不暗沉,我正好有件能相配的百迭裙。” 说着专程脱下寝衣去穿上了抹胸,再穿上白色内衫,蓝紫色百迭裙,搭上她看中的那件雪紫色半臂衫,下面又叠穿白色轻纱旋裙,一条黄色腰带,将她那身细腰显露无遗,同时不忘将宫绦、璎珞都戴上,在镜间照照,满意了,回头看他道:“你觉得如何?” 温霁安本就一直看着她。 她果真是会挑衣服的,这一身装扮的确并不出风头,宁静柔婉,也像是陪小姑子出门的嫂嫂,但同时美丽、妩媚,她放弃了大袖衫,这身衣服便将她身上傲人之处都呈现出来,是的,她腰之所以尤其显细,是因为她有一对丰润的胸脯和挺翘的臀,他很难不去想,宁知看见这样的她,心里会勾勒出什么。 许流玉心急道:“好看吗?不出风头吧?” 他道:“有些薄,你不怕冷吗?” “才不冷,我里面那件衣服挺厚的。”许流玉说,一副她对此并不在意的样子。 说完又问:“你觉得配什么簪子好?是金簪还是珍珠的?” 他道:“靠近一些。” 她靠近来,而他朝她伸手,她不明所以,便走过去,将手放在了他手心,等着他回答。 他道:“不好。” “怎么不好?”她马上问。 温霁安回答:“过于撩人,显得不正经,不能穿得端庄些吗?” 许流玉不高兴了,皱眉道:“哪里不端庄了,你才不端庄,你胡说八道!” 说着便不愿听他意见了,要走,他却拉着她不放,另一只手已经抚到她臀后。 “干嘛呢,我要去换衣服了。”她要推,却推不开。 他看出她不高兴了,解释道:“我喜欢看,但不喜欢给别人看。” 许流玉又觉得高兴了,马上睇他道:“你在想什么呢,这裙子再正常不过了,你是心里不干净,所以看什么都不干净!” “是啊,我心里是不干净,在我心里,你已经在床上了。”他回得坦然,然后撩起她裙子。 她连忙喊:“你等等,等我把衣服脱了,你别把我衣服弄皱了!” 他却充耳不闻,将她拽到了床上。 许流玉又急又恼怒:“说了我衣服要皱了,你再这样,我和你没完!” 他的确坏心思地想把她这身衣服弄皱弄脏,但却低估了她的脾气,看她这模样,若他真这样干了,估计要被她挠伤。 他便松手:“行,你脱。” 许流玉揉揉被他捏的手腕,看看房中,想象如果此时跑掉,能不能让他收心,因为她还想试试另一只璎珞来着。 但是,她觉得他没那么好糊弄,他一定会觉得她骗他,然后抓住她,这样都不一定能保护好衣服。 她只好解下腰带,去将衣服一件件脱下,然后小心挂在衣架上。 温霁安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高兴不起来。 后来,当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完全伸展在自己面前,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捧起她时,心思突然有些飘忽。 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忐忑与惶恐,他并不放心她与宁知见面,他不想去瑞王府却又决定去,因为觉得要去盯着,而他还将这所有心思藏在心里不敢表露,他怕什么呢? 怕真相挑明,怕她会说出让他无法承受、无法面对的话,从而使这表面的恩爱都消散? 可这粉饰太平本身,不也是一种可悲吗? 许流玉第二天如愿穿着那身紫配白的衣裙出门,温采月穿着草绿色裙子,相较来说稍比她明亮显俏丽,她觉得非常好。 但转而又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两人婚事最好不要成。 可是温采月戴了一只很好看的偏凤钗,又涂了胭脂,看着浅,却显清丽,又戴上了她哥哥送她的花丝镯子,很好看,明显能看出来她今日是有认真打扮的。 所以……她其实是喜欢宁知的,表面的沉静只是因为自卑而已,但真正有了可能,她也想试一试。 许流玉都能看出她的紧张,其实她自己也紧张,但愿采月只紧张着自己的,没有注意到她。 若是往常,她该安慰一下采月,告诉她没关系,宣宁侯府对宁家来说是大大的高攀,该紧张的是宁知。 但现在她没这种心神和力气,她忍不住地想,宁家请瑞王妃帮忙牵线,这是宁夫人的意思,还是宁知自己的意思? 既然他愿意去瑞王府,当然就表示他也同意了。 所以他已经无所谓到,愿意做她妹夫,喊她嫂嫂,成为如此近的亲戚,一辈子长相往来了吗? 一会儿,她对他有怨,一会儿又觉得既然自己已嫁人,还嫁给他表叔,就不能怪人家娶自己小姑子,谁也说不着谁。 可是……真就这样了吗?往日那些情分什么都不算? 事到如今,她几乎觉得以前那些都是一场梦,她与宁知根本就不熟。 温霁安一早就出门了,她与温采月同乘马车,两人原本是有很多话说的,今日却各怀心思,一路沉默。 到瑞王府,才发现宁家很有诚意,比她们先到。 宁家母子坐在屋中与萧惟韵和温惠说笑,仆从领着许流玉与温采月进门,许流玉刻意没去看宁知,先与温采月一起见过温惠,然后是宁夫人,宁知,萧惟韵。 哪怕是与宁知打招呼,她目光也是虚看,没与他对视。 宁知起身问好,宁夫人先瞟一眼许流玉,然后笑着看向温采月,道:“采月,怎么没让你娘一同过来?上次我去你们家也没好好同她说几句话。” 一边说着,一边过来拉她坐,想与她亲近,随后意识到她与许流玉一起来的,便道:“穆声媳妇吧,算起来倒算我弟媳呢,快来坐。” 她将“弟媳”二字咬得极重,似乎在说给谁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一旁宁知微微收紧了拳, 许流玉浅笑一下,带着一丝骄矜淡声道:“表姐。” 说完,两人到一旁坐下, 温采月坐在了宁夫人身旁,许流玉又坐在了温采月身旁, 宁知则坐在宁夫人另一边。 温采月回道:“娘这两年本就少出门了,说身上有些不适, 既有嫂嫂陪着我, 她就不出来了。” 事实是郭氏知道了瑞王妃的意思,她是愿意这门婚事的,但自己是女方,没必要上赶着, 所以只让许流玉陪温采月出来, 自己就不过来了。 “应无大碍吧?待过几日得空, 我到府上去看看她。”宁夫人说。 温采月感受到了宁夫人的热情:“没有大碍, 大概就是不愿走动。” 宁夫人含着笑, 往她这边看,看她, 也同时能看到许流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许流玉。 的确生得好看, 在场所有女子容貌都不及她, 而且比她以为的要端庄得体。如今两人见到, 却是这样的关系, 宁夫人从她脸上看出了几分淡然,又见温采月紧挨她而坐,两人肩膀几乎碰到一处,这足以证明姑嫂二人关系很好。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许氏会不会在这桩婚事里使坏? 这却是她之前没想过的, 因为她不觉得一个小门小户、凭着容貌和运气高攀侯门的小媳妇能在侯府说上话,但现在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一旁温惠问:“穆声呢?怎么没来,又没空?” 她看向许流玉,许流玉回道:“他说上午有议事,晚一些过来。” 温惠稍稍心安,“那便好,咱们坐一会儿,稍作休息便去看菊花,今日有几盆胭脂点雪,格外好看,我还备了菊花茶,菊花酥,你们到时候尝尝。” 宁夫人连忙说好。 又稍坐了一会儿,几人就一同去花园。 温惠在前,萧惟韵在她身旁,宁夫人在后,温采月与许流玉其次,宁知在最后。 宁夫人有意落后,与温采月走到一处,见温采月抬手拢了拢鬓角头发,露出了手上的花丝镯子,便夸赞道:“采月这对镯子好看,定是找名工巧匠订做的。” 温采月轻笑道:“大哥送我的,大嫂帮我挑的,我当时都不在,是大嫂眼光好。” 宁夫人一时露出些许尴尬,只能笑笑。 宁知在后面听着,心中如开水浇烫般难受。 他们不只同去南山,还同去首饰铺?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一行人沉默,萧惟韵有些无趣了,往后两步,朝宁知道:“小侄儿,你们洛阳有菊花吗?” 宁知回答:“洛阳与京城不远,自然有。” 萧惟韵又问:“那你喜欢什么菊花?或者说,你喜欢菊花还是喜欢牡丹?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菊花,高雅,嫌牡丹娇贵。” 温惠在前面看了,朝惟韵道:“你去看看菊花酥备好了没有,和她们说,现在可以上了。” 她很清楚女儿,爱出风头,爱招蜂引蝶,虽不至于做什么,但若得人青睐她就高兴,平时倒罢了,今日是为采月和宁知准备的,如此太不知轻重。 宁知还没回萧惟韵的话,萧惟韵很不高兴,她今日已经尽量少说话了,好不容易现在才开口,却还要挨说,采月嘴笨,宁知对她没兴趣,又不关自己的事! 但她却不敢违逆母亲,只好先行离开,去问菊花酥。 温采月垂着头,比之前更静了。 宁夫人说:“采月可喜欢牡丹?我家园中倒有不少,是则行之前种的,也有许多新奇的颜色,你若有喜欢的,回头开了春,让他挖两颗给你送来。” 宁知听这话,不由自主看向许流玉。 随后又觉可笑,不知她是不是还记得那些花是为她种的。 许流玉不觉,温采月回道:“不必了,我不擅种花,怕把牡丹种坏了。” 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妥,她习惯性怕劳烦别人,可这明明是宁夫人的好意,她这样拒绝,是不是让宁夫人误会她不愿和宁家扯上关系? 好在宁夫人随即道:“那有什么,坏了再挖就是,这花啊草的就是难侍候呢。” 温采月低头笑,又觉局促,下意识就拉许流玉道:“嫂嫂喜欢牡丹吧,我见你特地插了两株月季。” 许流玉一惊,回道:“牡丹花富贵,我也怕我养不来,你忘了你还有十七亩花田了?”说完看向宁夫人:“之前采月生日,她大哥送了她十七亩花田,里面好多昙花,宁夫人若喜欢,也可以带一些回去。” 宁夫人觉得许流玉在炫耀显摆她那个夫君,还有意替温采月拒绝牡丹,却也只能笑着答应,心里暗暗担心,温采月竟和她关系这么好,她定会使坏的。 许流玉心中却是没想那么多,她不知道怎么办,一方面她不想和宁夫人多说一句话,她也不想两家婚事能成,另一方面,她又没那样的决断从中作梗,直接坏了这婚事,所以她是无措的、犹豫的,宁知又在一旁,她还是煎熬的。 几人到花园,见到了菊花。 温采月爱绿菊,拉着许流玉去看,宁夫人在一旁见了,悄悄拉宁知,示意他过去与温采月说话。 宁知远远看着许流玉,只是不动。 宁夫人有些挂脸,不知道宁知今日是来干嘛的,一个想法突然闯入她脑中:他不会是来见许流玉的吧! 想了想,她认定儿子是靠不住了,好在他就算什么都不说站在那里也自然会让姑娘家喜欢,宁夫人决定自己去笼络温采月,只要温采月回去向二夫人答应这婚事,此事便能成。 唯一的阻碍,也许就是许流玉。 候了一会儿,她见温采月与许流玉分开,便走到许流玉身旁,看着她面前的菊花道:“粉菊好看,白菊也好看,这胭脂点雪合二色于一身,却更好看了,果然世间万物都在两好合一好。” 许流玉一阵浅笑:“宁夫人在说什么?我以为宁夫人是百花仙子,是点花人,想配什么色就配什么色,犯不着和我说什么两好合一好。” 宁夫人脸上的笑退去,低声道:“我总愿大家都好。” 许流玉道:“宁夫人是怕了?” 她看向宁夫人,轻飘飘道:“那就怕着吧,不必与我说这么多。” 说完朝温采月道:“采月你看这棵——” 温采月闻言,立刻过来,看向那株丝线般的□□道:“这个好看,好别致!” 宁夫人在一旁有些气闷落寞,好在温采月见了,与她道:“菊花茶和菊花酥好像来了,夫人要去尝尝吗?” 听这话,宁夫人又高兴起来,若论辈分,她该叫自己姐姐。 但她没叫,而是叫的夫人,因为叫姐姐会让关系乱掉,不好议亲,这足以证明她是有意这桩婚事的。 宁夫人笑盈盈拉着温采月一同去桌椅那边。 一番品茶,宁知低声与身边下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离去,丫鬟随行,众人都觉得他是要出恭,又都是女子,所以并未多问,任由他去。 他走到温采月与许流玉身后,此时丫鬟正在给两人倒茶,似是未注意,他往这边多靠了两分,撞到了丫鬟,丫鬟一个不慎,将茶水全倒在了许流玉身上。 许流玉一声惊呼,连忙挪开身子,丫鬟吓得面色惨白,连忙道:“是奴婢不好,行事不慎,洒了夫人。”说着连忙放下茶壶,用衣袖给她擦。 茶倒没有很烫,但许流玉身上衣服却湿了一大片,她感觉刚才有人经过身后,转过头,却见宁知己随丫鬟一起远去了。 温惠训斥丫鬟:“怎地这么不小心!”说着看向身后丫鬟道:“快带她表嫂去换身衣服,挑我那里年轻些的衣服给她表嫂试试。” 说着安慰许流玉道:“无妨,都是自己人,怪我这里的人笨手笨脚,你去我那里挑喜欢的衣服换上,随便挑。” 许流玉点点头,随丫鬟去,温采月道:“我陪嫂嫂吧。” 许流玉摇摇头:“不必了,才多大点事,你与姑姑她们说说话。” 说完去了。 她被丫鬟带去温惠房中,挑了件类似的紫衣白裙,待出来,路过一片微风轻摇的锦鲤池,朝丫鬟道:“你先回去吧,我就在这里吹吹风,待会儿再过去,我知道回去的路。” 丫鬟便离去,她一个人待在水池边,轻叹了一口气。 在那里其实很憋闷,没什么意思,她甚至后悔过来了,比如装个病,其实也是可以混过去的吧。 她看着池里的锦鲤发呆,不期然一只手拽住她就往旁走,她几乎要叫,却一看,是宁知! “你……你做什么!”她一边想挣开,一边紧张地看向周围,但他不松手,快速将她带到水池边假山一角,才放开她,转过身来。 许流玉问:“你这是做什么?” 宁知看向她:“你没有任何话要和我讲吗?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 萧惟韵又被母亲打发来帮许流玉挑衣服,因丫鬟来报说大表哥到了,母亲不知怎么紧张起来,又吩咐她做事,说若是在母亲这里没挑到合适的,就去她房中挑。 她十分不满,却清晰感觉到母亲开始讨好这许流玉,好像生怕因此得罪了大表哥。 大表哥……竟听那女人的,也是个好美色的主! 她磨蹭着往这边来,却意外见到一人拉着许流玉去了假山后面。 那是许流玉没错,她今日穿着雪紫色,身段显得特别窈窕,她心里知道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心里不屑又很不舒服。 而拉她那人,竟有些像宁知。 她连忙追上去,她对自家庭院熟悉,很快就绕到假山后的一处阁楼上,居高临下看向假山后,果然见到二人拉拉扯扯,还在说话。 许流玉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是要我帮你说成这门婚事吗?宁则行,你们家可真不要脸!” “我没有要说成这门婚事,我从来没打算娶温采月,我今日来不过就是为了见你一面,我不知道除了这样的机会,我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萧惟韵已经明白,这二人竟有私情! 此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若此事被大表哥知晓,那许流玉多半就完了,大表哥如何能忍?到时她又何苦去讨好这女人! 想到此,她立刻跑下阁楼去,抄了近路去前门,大表哥到了,下人会直接带他去花园。 她匆匆跑到走廊上,果真就见到了温霁安,于是立刻拉住他:“大表哥,出事了,快随我来!” 温霁安不解,问她:“何事?” 萧惟韵唯恐错过了时机,直接拉着他往回走:“你先随我来,看到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温霁安随着萧惟韵往后院走, 她着急,几乎在跑,而他心生疑虑, 却也快步跟在了她身后。 萧惟韵一路急跑到后院阁楼,小声道:“表哥快!”说着就上楼去, 温霁安跟着上楼。 站上二楼栏杆处,就看到了下面的情形, 一处池塘边的假山后, 许流玉与宁知在那里。 温霁安突然觉得,他该猜到的,当萧惟韵急匆匆拉他过来,就该猜到。 不知他们前面说了什么, 但此时宁知将一叠信拿出来, 递给许流玉。 “我去过抱节斋, 这是我在你哥哥那里拿的, 都是我之前写给你的信, 我以为你都收到了,但他告诉我他一直没拆, 直到你与温穆声订亲时才拆开,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放榜当日, 我见到了红叶书院的王文卿, 我们少时便认识, 而他是舒州通判孙继的侄子,孙继又是徐相的学生,将出任扬州知府,孙继想让王文卿暗访扬州,王文卿便邀我同往, 与徐相公子一起,那时有三个月探亲假,我自觉这是难得的机会,且我想去扬州,所以就答应了,没来得及与你说。 “但一上船我就给你哥哥写信说明缘由,给你的信也夹在里面,经第一个码头时,我把信寄了出去,徐公子帮我走的官驿,我确信你们一定会收到,这才安心下江南。 “无论在船上,还是上岸,但凡有空我都会给你写信,我想着最多三个月我就会回去,那时官职应该已经定了,多半会随孙大人一起赴扬州,若有时间,我便先与你成亲带你一同去扬州,若没时间,便先下定,之后再告假回来成亲,带你去扬州……只要想到这些,我便觉得京城馆职我也不放在眼里。 “只是我没想到,待我回洛阳,得到的却是你已成亲的消息。你哥哥说他没有把信给你,说因为我娘到过京城,我今日过来只想问你一句,你嫁温穆声,真的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吗?因为我娘的态度,你便放弃了我,斩断一切,做了我表婶?” 许流玉看着手中的信,又看向他。 她终于明白他不告而别的缘由,终于解了心里的结,原来他并非毫不在意,他是有计划他们的未来的。 情不自禁就泪流满面。 宁知看得心慌,连忙要替她擦泪,她扭过头去躲开,后退一步。 她哽咽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因为我,我娘在你娘面前受尽屈辱,而这时候,正好有个二品官来娶我。” 她看着他:“二品,是我这辈子做梦都够不到的位置,有朝一日我竟然能做二品诰命,甚至他还是侯门公子!我原本不在意这些的,原本只想‘只羡鸳鸯不羡仙’,你与你娘却让我不得不死心,不得不放弃,去嫁给权力地位。” 她一边说着,一边哭得厉害,泪如泉涌。 宁知一把扶住她:“所以你是说,你嫁他是因为负气,你心里的人依然是我?” “是不是你重要吗?你要证明什么?我确实不喜欢他,却不后悔嫁给他,他告诉旁人他有官职地位,他确实有;你告诉我此生不渝,却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宁知反问,“我已向你解释始末,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只是没想到会那么突然、那么快,在我还在做着共结连理的美梦时,你已经另嫁他人,如今你却和我说,我对你的心意什么也不是……” 他说得眼眶泛红,悲不自胜,许流玉深吸一口气,一把擦了眼泪看向他:“哪有什么突然,没有突然,从我们相识,到我嫁人,足有三年多,如今我可以承认,我的嫁衣从十五岁就开始做,不到十六就做好了,若知道我十八才出嫁,你以为我娘会那么急吗? “娘有时同我念叨,与你怎么样了,怎么没听你说起什么时候上门提亲,我便和娘说人家是要考恩科的,哥哥不也没说亲,为什么要催人,显得多着急似的。那是劝我娘,也是劝我自己,后来我知道,你不是戏弄我,你大概是真打算娶我的,只是你自恃家世好,品貌好,配我绰绰有余,所以并不着急。 “我不催你倒好,我要真催了你,你说不定要想自己是不是可以找到更好的……” 宁知打断她:“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这样做过?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流玉,你不能在离开我之后还如此对我……” “那我问你,若我是采月的身份,是萧惟韵的身份,你还会不急不忙等学业有成吗?” 宁知怔住,说不出话来。 许流玉道:“你不会,你会很着急,怕我被人抢走,就算你娘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不会等你太久,你一定会想办法。可我不是,我只是六品官的女儿,我爹祖上就是种地的,靠着我娘的嫁妆才能一次次赴考中进士,我能嫁给你,已是上天恩赐,我当然会等你,等你合适的时候、方便的时候,等你忙完手上所有重要的事,若无意外,再来同我成婚。” 宁知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想的,他脑子里一团乱,一会儿觉得也许她说的对,一会儿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痛苦是真的,自己连日来的茶饭不思是真的,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接受她已嫁人的事实。 半晌他道:“就算是你说的这样,如果我后悔了呢?那个时候我确实一心高中,我倾慕你,思念你,与你待一日便能开心好久,却并未在意,以为这样的情感俯首可得,金榜题名才是我要全力以赴去努力得到的前程,但现在我宁愿我没有高中,这样我娘就不会如此倔强,私自到京城来替我拒了这婚事。眼下我对什么都没了兴致,无论侯府或是相府,我都不想攀附了,我不知道没有你,得到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许流玉沉默好久,缓缓道:“那是你的事……你的痛苦,你的反思,我在春天就有过了,我也曾觉得什么也没意思,也不知该怎么办,直到后来想通,决定死心去嫁人。你也会想通,你也会放下,然后去娶个合适的人,只是这个人我不想是采月,我实在想不到,我们该怎么去做亲戚。” “我原本是从没想过娶她的,可今日见了你,听你这番话,好像已经全然将我放下,我突然想,要不然我就娶她好了,做你妹夫,天天往你们家跑,天天让你看见。” “我看你是疯了!” 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吸气声,温霁安转过头,竟见到了温采月! 温采月被看到,只觉羞愧难当,立刻后退躲到了阁楼内,这样弄出动静,温霁安马上拉住萧惟韵,带她一起躲进了阁楼。 楼下两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栏杆处空无一人,什么也没看到,刚才的动静不知是人,还是猫狗鸟雀或是风,许流玉心中一阵慌乱,和宁知道:“我不会让你娶采月的,今天该说的话都说了,就这样吧。”说完一边迅速拭去泪水,一边转身离开。 宁知在原处站了许久,颓丧地离去。 待他们离去,萧惟韵道:“表哥为什么要躲起来?” 温霁安知道她的心思,今日之事若闹起来,定是难以收场,最终会一群人齐聚这里“捉奸”,宁知没什么,他只要去扬州上任,再不提婚事,不与温家来往就什么事也没有,流玉却不可以,她会在今日颜面扫地。 他看着萧惟韵道:“他们二人的恩怨我之前就知道,今日两人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并没有逾越之举,这是我的家务事,还望表妹不要向人提起,她是你表嫂,我不希望她因你而名誉受损。” “怎么会是因为我?明明……”萧惟韵又急又气,“明明是他们自己……难道表哥就打算这样放过吗?” 温霁安沉下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说了,这是我的事。” 萧惟韵被他此时的模样慑住,一时不语,温霁安转头看向温采月,见她泪还未干,拉了她安慰道:“没事,你嫂嫂很早就和我说宁家不合适,我本也不打算让你嫁他,今日回去你就当没有议亲这回事。”说着拉了她下去。 许流玉先回花园,到了才发现花园内只有瑞王妃和宁夫人在聊天,其余人竟都没看见,甚至瑞王妃还问她是否见到其他人,她不由就想起阁楼上的响动。 正在那两人疑惑、许流玉忐忑时,温霁安、萧惟韵、温采月三人一同来了,温采月都没落座,直接同瑞王妃道:“姑姑,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说完,竟也没同宁夫人打招呼,转身就慌不迭走了,好像等不及似的,许流玉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却心有疑窦,没能说出口。 她看向温霁安,温霁安道:“采月既不舒服,让她一人回去我不放心,我与流玉就同她一起回去好了。” 温惠莫名其妙,不解道:“今日备了宴席的,你们都还没用饭呢!” “不必了,今日得罪姑姑,来日赔罪。”温霁安道。 “可是……”温惠还要说什么,萧惟韵过去拉住她:“娘,算了,就让他们回去吧。” 温惠此时也大概猜到他们离开这会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转头看向宁夫人,宁夫人正不知所措,就见宁知往这边来了。 宁夫人马上道:“你方才去哪里了?采月说身子不适,都走了,如今你表叔也要走。” 宁知看向温霁安,从他目光中看到了几分冷漠的凝视,而此时他已心如死灰,什么也不在意,便回道:“既如此,那我们也走吧,我也身子不适。” 说着,朝温惠行了一礼,又默然朝温霁安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诶,你——”宁夫人叫不住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了。 温霁安淡声道:“告辞。”说着,带了许流玉离开。 两人到外面,温采月正上马车,温霁安朝身旁许流玉道:“你与我一起。” 许流玉便什么也没说,看着温采月的马车离开,自己与温霁安乘了他自己来的那辆。 两人坐上马车,却是一句话也没有。 她悄悄看他脸色,沉静得可怕,这让她不由猜测,那阁楼上人该不会不是打妇的下人,而是他吧?或者是采月? 有这一天也不稀奇,她与宁知分离得突然,许多话都没说,偏偏他又与温采月议亲,走得这么近,不被发现才奇怪。 他不开口,她也沉默,等着事情的结果。 直到回温家,他径直去往丽景堂后院,她也不声不响跟在他身后,一同过去。 待回了房,他却仍不说话,只是站着,看向窗外。 许流玉坐在一旁,也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你不看看信吗?” 这一问,许流玉便知道了,阁楼上的人是他,他看到了。 回来这一路她都在想若他知道了怎么办,答案是不能怎么办,他们本就是凑合着过日子,想必他心里也是明白的,如今他知道了,事实如此,她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将信从怀中拿了出来,放在面前桌上,问:“你在阁楼上?” “是,表妹带我去的,采月也在。” 比她预料的情况还要差,竟是三人都在。 许流玉道:“是宁知拉我去的,我没想和他私下见面,以后不会再见,大概也没机会再见了。” 温霁安看向她,她平静的模样刺痛了他,“然后呢?你没有其他要解释的吗?” 许流玉想了想,回道:“你从什么时候来的?反正我没和他怎么样,说的话你大概都听到了。以前我们也没怎么样,那时候见面要么是在我家里,要么和我哥哥一起,你心里清楚的,我嫁给你是清清白白的。” 温霁安急了,不由靠近两步道:“我有说你不清白吗?我没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我知道被萧表妹看见,伤了你的面子,是我不对,其实今天一去我就后悔了,我不该去的,就不会有这些事了。”许流玉道。 温霁安脸色都开始发红,极不容易才耐下性子,沉静道:“我也没有说面子的事,你不明白我说什么是吗?” 许流玉无辜地看向他,等着他解释。 他几乎气笑,随即道:“你说,你嫁我是因为我是二品官,因为我是侯门公子,你说你并不喜欢我,嫁我是因为对他死心,你也没有否认你的心还在他身上,所以直到现在,你依然是这么想的?” 许流玉无话可说,她以为他心里是清楚的,要不然呢?他们之前又没见过,见面时都下定了,难道她是先看上他人的吗? 她回道:“我没说心还在他身上,我大多数时候想的还是早点怀孕,好好在这儿过日子,不错,我是因为你的官职地位才嫁你的,难道你不是因为娘的意思才娶我的吗?你一开始就没怎么看上我。” “那后来呢?后来我对你不好吗?我没有全心全意对你吗?”他反问,不由得提高声音。 “我也有全心全意对你啊,我从来不干涉你、不打扰你,替你去探望祖父,去陪爹娘,给你准备饭,给你做香囊,我也是真心要给你生儿育女,与他扯上关系,是因为娘一定要让采月嫁他,还要我陪采月,我劝也劝不住……我也从来没在意过你与慧仪郡主的事、与金昌公主的事,我确实今日意外与他见了一面,可你心心念念都是公主,你无时无刻不想接她回来,我有说什么吗? “我承认我不该和他见面,还让人撞见让你丢人,这是我不对,但和他以前的事却是我决定不了的。” 温霁安不敢置信,盯着她道:“你竟反咬一口,这是你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吗?我与公主那都是十年前了,我们当时没什么,现在她早已不在大周,自然更加没什么!” “我没有反咬一口,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是十年前,可十年时间你也没忘啊!我承认这也没影响你对我好,但我觉得我同样也尽了为人妻子的义务,没什么好解释的。” “许流玉——”温霁安压着气愤与急切,沉声道:“你觉得你尽了义务,你觉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就算对得起我了?你甚至拿十年前的往事来为自己开脱,可我要告诉你,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如此无视、诬蔑、践踏我的感情。作为我的妻子,你不能对我敷衍,却丝毫不觉得有问题,许流玉,如今我才知,你有多无情无义!” 说完,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许流玉在房中坐了很久, 一遍遍回忆他的话。 只恨她记性不好,记不清全部,却清晰记得他说那一句“你可以不喜欢, 但不能如此无视、诬蔑、践踏我的感情”,践踏?她什么时候践踏他感情了? 她一直很尊重他感情的, 她理解他的伤痛,他的难以释怀, 所以她从不会吃公主的醋, 因为他们这对恋人够可怜了,但他却说那是十年前的往事,说他们当时没什么,现在更加没什么。 所以他的感情, 不是指公主? 只有一种情况下, 能用得上“践踏”二字, 就是他的感情说的是她, 而她不止没有珍惜, 还完全不当回事。 这个猜测让她吓一大跳。 难道他的意思是他喜欢她吗? 喜欢她什么?他可是侯府的嫡长孙,是十年前的榜眼, 是二十九岁的枢密副使, 他以前的未婚妻是天家公主, 他会喜欢她? 他的喜欢, 该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她很明白自己最大的优势是长得好看, 除此之外,她又不爱读书,又不会吟诗作赋,又不懂朝廷要事、家国大义,出身对于他来说也很差, 难道他可以忘了金昌公主,可以看不上慧仪郡主,却独独喜欢她吗? 她就算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但这句话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她想不明白,一是不明白他说的是不是喜欢她,二是怀疑他说的喜欢,也许是因为他天天和她待一起,床上痴缠,他喜欢这种感觉。 但这不是她理解的喜欢,她理解的喜欢是哪怕容颜不再,哪怕人不在一起,也依然将对方放在心上。 但她没办法去问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今天不该去瑞王府的,不该同宁知见面的,而她所犯的错,招来了最糟糕的结果。 温霁安、萧惟韵、采月,都知道了,那就会瑞王妃,婆婆也知道,所以最后温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吧,然后呢? 她想,还不到和离或是休妻的地步,温霁安看上去没有这样的意思,婆婆也不是十分刻薄的人,但她会无法面对这些人……尤其采月。 采月多相信她啊,结果她成了第二个萧惟韵。 可她真是无意的。 还是她之前太温和了,她应该一开始就竭力反对,比如说宁知糟蹋了她家中一个丫鬟,让那丫鬟怀孕投井了。 对,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唉,也不能怪自己,她当初也想不到最后会这样…… 有那么一瞬也会想,如果自己当初不嫁温霁安,等一等宁知,最后能和他在一起吗? 但这种委屈求全忍来的姻缘,是她想要的吗?宁夫人做了她婆婆,也会一辈子看不上她吧? 她心烦意乱,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干,索性去床上一头躺下,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温霁安回了前院,却无心做该做的事。 只是站在院中,只是看着天边。 他万分明白,当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表明心意,也就给了对方肆意对待自己的权力,而他无法预料她会怎么做。 他似乎不该在这时候昭示自己的感情,这很像一个失败者最后无能的呐喊——在她明确说不喜欢他的时候表明心意,毫无赢面,毫无尊严。 沉静好久,他才想起还有需要处理的事,今日的事萧表妹一定会告诉姑姑,姑姑会怎么做再说,但她终究只是外人,而采月会告诉娘吗? 娘会怎么做? 想罢,他离开丽景堂,去春熙堂见采月。 丫鬟在门口做针线,见了他十分意外,和他悄声道:“姑娘回来就不太高兴,一直在哭。” 温霁安点点头,丫鬟进屋去与温采月说,温霁安进屋去,见温采月在窗边回过头来,眼睛通红,一见他,又湿了眼眶,随即马上扭过头去擦眼泪。 她朝温霁安道:“大哥,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我……我明日再见你。” 温霁安过来,到她旁边坐下,轻轻扶上她的肩。 她顿时哭得厉害起来。 温霁安回头朝丫鬟道:“你先下去吧。” 待丫鬟下去,他道:“你嫂嫂和我说过你被表妹和唐颢利用的事,她当时的用意是让我不要对唐颢有好脸色。” 温采月整个人一顿,深深低下头去。 温霁安道:“你当时该告诉我们的,不过也是我对你关心太少,竟毫不知情。” 温采月低声道:“我怕娘说我不知廉耻……” 温霁安温声道:“戏曲传说里,仙人尚且思凡,少年男女,谁又不暗怀春心?无论爹娘还是你二位哥哥,谁又不是这样走过来的?你又何错之有?” 温采月擦了擦眼泪。 温霁安继续道:“你嫂嫂之前只和我说她觉得你们不合适,还拜托我务必替你物色合适的夫婿,是我没着急去办,却没想到那宁知会如此放肆,竟以议亲之名约见你嫂嫂。” 温采月还记得自己听到的话,她原本是去找嫂嫂的,见她一直不回,后来又见萧表妹拉着大哥上阁楼,她一时奇怪就跟了上去,没想到是再一次受辱。 此时想起来,受辱的岂只是自己?大哥也受辱。 她一直以为嫂嫂和大哥恩爱,竟没想到嫂嫂心中另有其人。 “温家不会再与宁家走动了,宁知之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注意身边合适的青年才俊,若有未成亲的,说与娘听,看与你是否合适,你是温家孙女,不会愁嫁。” 温采月摇摇头:“我现在不想这些了,只觉没什么意思,也不想让大哥替我劳心。” “你先休息休息也可。” 温采月抬头问:“大哥呢?你怪嫂嫂吗?” 温霁安心中一阵紧揪,却只能平静道:“她与宁知的事我一早就知道,只是我之前并不知娘有意将你许配宁知,竟拖到今日这样的局面。今日之事确实怪不了她,她也不知宁知是去见她的……如今萧表妹知道了,姑姑大概也会知道,姑姑不喜欢她,也许会揪住此事有意刁难,我既娶她,心中虽有怨怪,却也该在这时候维护她。” 温采月看向他,却是意外这种时候,大哥竟是如此柔情的,他竟没有恼羞成怒,还想着维护嫂嫂。 她垂下头道:“那娘那里,我就说我不满意,让她不要再想着宁家了,就怕惟韵会和娘提起。” 温霁安本就想请她不要和母亲提起这事,没想到她倒主动说出来,他深感妹妹内心善良,却又一再受到屈辱。 他怜惜地劝说道:“惟韵那边的事你不必管,你只须明白,你不愁嫁,无论唐颢还是宁知,皆非良配,我们有时间慢慢选,就算挑到三十岁又何妨?大哥养着你,也许比在婆家更快活。” 温采月心中感动,顿觉心情开阔许多,一边流泪一边点点头。 晚上温霁安没回房,许流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和春喜道:“明日一早去和二夫人说,我不舒服,头疼,胃疼,哪里都疼,就不去给她请安了。” 春喜不知瑞王府的事,问她:“大爷怎么突然就不来了?今日很忙吗?” 许流玉无心多言:“你自去休息吧,少操心些有的没的。” 春喜委屈,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许流玉也不明白,她对未来失去了方向,她没了力气,不知该怎么做。 到第二天,她没去请安,仍躺在床上,却也睡不着了,只好在床上看点闲书,但心事太多,也看不进去。 明明该补救,该做很多事,但就是没力气,甚至想,就这样吧,破罐子破摔,反正她觉得什么也没意思。 没想到到中午,程曦却来了。 程曦说听闻她身体不适,过来探望。 她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什么时候连这位弟媳都会来探望她了? 不会是程曦也知道昨天的事,想来打听消息看热闹吧? 但她觉得程曦不是那种人,又不是跟她似的,人家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她虽没病,却也的确是一副蔫蔫模样,有气无力的,程曦过来,同她在床边说话,问她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 她客气地回:“没有,只是有些头疼,没力气,休息两天若再不好,就请大夫。” 程曦说道:“嫂嫂一向都好好的,突然不舒服,还是要注意,大伯娘常找那位姚大夫看,那位是宫里退下的老太医,医术了得,我常过去,也熟悉,若嫂嫂需要,我去帮你请。” 许流玉连忙摇头:“暂时还不要,等过两日实在不好了,我再劳烦弟妹。” 程曦点头道:“我才知二爷劳烦大哥给他求了荫补,要去军器坊做监官,事情办得这么快,想必大哥费了不少心,嫂嫂还备酒菜招待,实在感谢大哥大嫂如此待他,他日大嫂身子好了,大哥有空,再去我那里,我与二爷也该备些薄酒感谢大哥大嫂。” 许流玉发现若程曦愿意,还是可以很亲昵、说话很好听的,她很快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本是做兄长该做的事,何必见外,弟妹太客气了。” 一边说着,心里却想程曦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二弟愿意去做官,她很高兴,也就和二弟和好了,所以准备好好过日子,于是就来感谢她? 难道他们这几日圆房了? 许流玉发现自己简直有病,她自己都一摊事放着,大难临头,竟然还有空关心别人圆没圆房! 两人在床边聊了一会儿,竟有一种聊得投入的感觉,随后程曦看着她床上的书,问:“嫂嫂在看书?《南方草木状》,是讲南边花草树木的吗?” 许流玉将书递给她:“是,我随便翻翻,讲岭南草木的,主要大爷书架上的书都很无趣,这已经是里面最好看的了。” 程曦一边翻开书,一边笑道:“我也爱看草木相关的书,看了能让人心情平静,只是这样的书太少,这书我还是第一次见呢,岭南我只知道荔枝从那边来。” “是,那边有许多这里看不见的果子,却不好运来,上面写叶子也长得大,比这边大,那边还有海。” 程曦看着书,评价道:“印得好,画工也好,大哥手上的书果真精良。” 许流玉说:“你若喜欢,拿去看吧,我也就随便翻翻。” “不了,大嫂正好在看呢,我就算借也是以后借。大哥还有书放在这边吗?我可否去看看有没有其它有意思的?我平时没事倒会看些书。”程曦说。 许流玉没多想,回道:“有吧,有一些,在东次间,你去挑挑。” 程曦往东次间看了看,轻笑道:“那我去看看。”说完往那边去。 温霁安平时看书办公就在这一间,里面当中一张书桌,桌上放了些文书信件,旁边是书架,上面书也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程曦心里十分紧张。 她无法莫名其妙靠近丽景堂前院, 只好到许流玉房中来,料想温霁安常在这里起居,定会留些东西在这里。 书架上扫了一眼, 有四书,有兵法, 有史说,有一本几乎翻破了的山川图绘, 而桌上摆着一本《军制总要》, 是历朝军制总汇,随意翻开,上面有密密麻麻新旧不同的批注,看上去都是他的字迹。 她突然发现, 他这个枢密副使是个真正醉心军务的人, 也许他主战, 但这不就是他的使命吗?军人本就为战争而生, 若一国军政首脑都想着纳贡求和, 他们这大周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三郎说的那徐相真的是为大周好吗?还是只想结党营私,铲除异己? 她一边心思杂乱, 一边迅速翻看着书桌, 最后找到一封信, 看内容是曾经的某位同窗对他的问候, 并担心他会不会太激进, 让朝中老臣不高兴。 她看了眼,大致记住对方姓名和内容,放回原处,又见一张图,却是漠北某个军事保寨的地图。 这个, 对三郎来说应该没用吧? 但她自幼擅读书,记忆力不错,也顺便将地图记了下来。 正将地图收进书桌上那一摞文书,身后传来许流玉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程曦整个人一僵,回过头来,见许流玉站在次间门框旁,奇怪地看着自己。 程曦脸上挤出笑,回道:“不小心将东西撞歪了,所以理一理。” 许流玉道:“没关系。”说着帮忙将那堆东西放整齐,问:“你看到什么想要的书了吗?” 说完自己看一眼书架,“你不会还看得进兵书或是史书吧?” 程曦回道:“我倒想看看那本《孙子》,不知大哥乐不乐意借人。” “他倒没说不乐意,我上次去他前院的大书房拿书,他也没说什么。”许流玉说。 程曦听后暗想,要不然下次假意要借书,叫她带自己去大书房,那里的东西应该更机要一些。 她倒并不想看《孙子》,但借书才有机会还书,所以还是将《孙子》拿了下来。 随后和许流玉道:“嫂嫂身上有恙,快去床上躺着吧。” 许流玉点头,回了床上,程曦又向她道歉,随即离去。 许流玉觉得十分奇怪,今日的程曦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奇怪,但她想不通是为什么。 如果温霁安会过来,她倒可以问问他,可她觉得他大概不会过来。 温霁安的确没过来,许流玉又在床上待了一日一夜,到第三日,她有了些精力,恢复了理智,也略有了一些斗志。 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啊,她至少要去向采月解释道歉,也要探探婆婆的态度,能解释的尽量解释。 然后她就整理一番,去了春熙堂。 没想到去得不巧,竟碰到了温霁安。 他很少来这里请安的,今日竟然在,她不知为什么,突然见到他,浑身不自在,很想退出去,但人已经在这儿了,他是她夫君,又不是外男,她还没有避开的道理。 此时郭氏问:“怎么就不行了?明明去时好好的,现在却一个个都说不合适,不再来往——”说着看向才进门、候在一旁的许流玉:“流玉,你说,前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你们早早就回来了,你回来就病了,采月也病了,这两日都不见人,还说不考虑宁家了,现在穆声也说宁家不合适,是那天没看好吗?” 许流玉这才知道婆婆竟然还不知道,也就是说,温霁安和采月都没说那天的事。 她在心里是感激二人的。 但此时她不知怎么回答,为难地朝温霁安瞟去一眼,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她惊慌失措,又立刻避开。 他目光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感情,好像看一个陌生人。 温霁安道:“那宁知的心并不在采月身上,与惟韵表妹说笑,甚至拉扯流玉,言行轻佻,这桩婚事是他母亲自己的意思,他根本没那份心,采月在他面前受了屈辱,绝不会再与他议亲。” 郭氏大惊,看向许流玉:“真有这事?” 温霁安冷哼一声:“当然,某些人已作人妇,却不能循规蹈矩,行止得体,以致招来是非,坏了妹妹的婚事……以后你那些衣裙就别穿了吧,无处不招摇,如我大伯娘与娘这样的装扮就很好。” 许流玉才躺了两天,今天才出门,一听这话,不知怎地便觉委屈难当,不由自主就落泪哭了起来。 郭氏在一旁看了,不忍心,驳斥温霁安道:“你这话便不对,我与你大伯娘是什么年纪了?你媳妇又是什么年纪?刚成婚的新妇,出门打扮打扮怎么了?我见着就挺好的,她是那宁知的婶婶,宁知还敢轻薄,那是胆大包天了!也不关流玉的事。” 郭氏本就喜欢儿媳的美貌,谁也乐意看美人,她看得舒服,加上儿媳平时言行十分得体,说话做事都让她高兴,她便不认同儿子的观点。 温霁安不再作声。 郭氏安慰许流玉道:“没事,别哭了,这事与你无关,那宁知既是这种人,就不必再搭理了,采月配他本就是低嫁,他竟还看不上,哼!当我采月是什么!” 说着看向许流玉,又气又难受道:“回头你多劝劝采月,也让她少想一些,不行咱们再找。” 许流玉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乖乖道:“是。” 她没想到婆婆这关就这么过了,反而帮她说话,到时候再论起来,婆婆就有个“因她美貌,所以宁知轻薄她”的印象,这是自己亲儿子说的,她轻易不会去怀疑。 许流玉一时分不清温霁安是故意这么说,要帮她,还是真这么认为,觉得她轻浮不正经,招蜂引蝶,所以惹出这么多事……毕竟他真这么说过。 温霁安没看她,只带着冷意道:“总之,我不想再看见宁家人,娘也务必断了那念头,莫让采月所嫁非人。” 郭氏叹声道:“我自然是明白了,你放心,这事就作罢吧,之前流玉是说他不好,我没放在心上。” “那娘好好休息,我先去衙署了。”温霁安说。 郭氏关心:“你去吧,天渐冷了,多穿些衣服。” “嗯,好。”温霁安转身离去,许流玉看向他,目光随他出门,却没得他一个回眸,一时心里茫然忐忑,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之前关于他说他喜欢她的猜测,一定是她领会错了,人家哪有那意思,人家的意思说不定就是她和宁知有过往,还私下见面,她侮辱了他,践踏了他,所以他不会给好脸色给她看了,就像今天这样。 从郭氏房中离开,许流玉去找温采月。 才到门外,还没进门,温采月身边丫鬟便出来道:“少夫人,姑娘有些不舒服,正睡着呢,我也不忍心吵醒,劳烦少夫人白跑这一趟。” 许流玉看看天色,太阳才初升。 她知道温采月平时是比她起床早的,很少赖床,这么久,她几乎没见她这个时辰还在睡。 至于不舒服……昨天她还用的这个理由。 她站在门外,只好说道:“我知道了。”说完,又朝丫鬟道:“让她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她,我……我有许多话想和她说。” 她知道这些话温采月在房内都能听到。 丫鬟看看房内,有些心虚道:“好,我和姑娘说。” 许流玉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 采月会怪她,当然会,若没有萧惟韵的事还好,有她的事,那便是采月胸口结了碗口大的疤,她跑去将那疤揭掉了,还往上面洒了一把盐。 这一刻她觉得很颓丧,觉得自己什么也干不好,拿得起放不下,拖泥带水,才让自己走到如今的境地。 明明已经想通了宁知对自己的不屑,明明已经选择了如今的丈夫,人家也很好,婆婆也很好,她却还要想起以前,要一次一次和他碰面,她真没预料到他会找她吗?当然有,她甚至隐隐期待,因为想听他说明白,想要个结果……想要听他说,“其实我一直想娶你,我对你此生不渝”这种结果。 但他说了又如何?她拿到了未曾收到的信又如何?他们之间本就是死局,只有她不再等他,他才会着急在意,才会说他后悔,但她既已不再等他,那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她明明放下,走了新路的,却弄成这样子。 未来似乎只有求得采月原谅,求得温霁安的原谅,还有萧惟韵那里……她可不觉得那位会放过自己。 但这一切都很难,她从没这么丧气过。 昨日在床上待了一天,今日她不愿再回房里待着,就在园中瞎逛。 逛到后院,见着一片无人的角落,里面长着一棵大大的香椿树。 她喜欢吃香椿炒饭,在扬州常吃,来京城后却少见,再没吃过几回。 走到那香椿树底下,她想,等开春了她来摘点嫩香椿叶,回去炒着吃。 此时“嘎”地一声粗嗓子的鸟叫声吓了她一跳。 抬眼看,香椿树上歇着一只黑色的长尾巴鸟,发出叫声的正是它,不只长得丑,叫得还难听,听得她本不就不畅快的心更加气郁。 她想一弹弓将它打下来。 但没有弹弓,她想捡块石头将它扔下来,往地上一看,没看见石头,却看见最角落里,靠院墙放着一根竹竿。 难不成也有人像她一样觉得这鸟叫难听,专门用来打它的? 她走过去院墙边要拿竹竿,却听鸟飞走了,一旁隐隐有一丝奇怪的响动,似是砖头移动的声音。 循着声音低头看去,墙角下有一块砖在轻轻动,显然砖不会无缘无故动,是有人在外面挪动。 她缓步走过去,到那墙角边悄声蹲着,看着那块砖,好像有人将它慢慢拖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难道有人要在这里扒一个洞进来偷东西? 哪里来的小毛贼, 知道这是哪里吗?让他进来吧,她回头去找几个小厮来,待他一钻进来就将他捉住。 她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人挪开了砖,往下面放了一片折叠的纸条, 然后再将砖压上。 随后就没动静了,她在旁边守了很久, 砖块一直那样放着, 外面敲静无声。 撑着下巴犹豫一会儿,她试着去动了动那块砖。 没有动静,她便迅速抽出了砖,将那片纸条拿到手里, 又将砖放回去。 “三日后, 狮子巷甘露茶楼清风间。” 看上去像是一个约见面的地址。 许流玉看过很多话本, 脑子里瞬间就冒出无数个写这种纸条的可能, 比如一伙人里应外合谋杀主家;一伙人里应外合偷东西出去卖;小妾联合外人谋害主母……当然还有可能是这堵墙隔了一对恋人, 他俩在这儿约见。 莫非是府上丫鬟,在外有个相好? 但这纸上的字倒写得挺好的, 比她的字好看多了, 一看就是真正读过书的, 而且读得还不少。 府上丫鬟, 有个读书人恋人? 她将纸条放了回去, 准备走,想想又不甘心,便走远一些,坐到一棵大合欢树后的石凳旁,正好能看到香椿树的方向, 但自己的身体隐在合欢树后,稍一侧过身,那边就看不见自己。 等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影都不见,反正她独自待在这里若是被人看到会好奇怪,又无聊,想走了。 但回去做什么呢?她没心思看书,也没心思做针线,还睡不着觉。 一想到这样,就没劲动身。 于是就继续坐着了,看远处的天空,看半绿半红的树叶,看蜘蛛结网,看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 然后一偏头,就看见有人往香椿树那边去。 是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松溪。 松溪竟然……在外面有相好? 她是弟妹的陪嫁丫鬟啊,出身程家,如今在府上俨然就是个大管家,竟然还在外有相好? 她还以为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的丫鬟不会干这种事呢! 或者,是巧合?其实松溪也是和她一样闲得无聊,就转过来了? 但她在这里只能看见松溪经过香椿树,往墙根处走,是看不见她有没有去墙根的。 只是没过一会儿,她又看见松溪的身影,她从树木掩映处出来,四处看一眼,沿来时路回去了。 就……很像是趁着无人,过来收消息的样子。 她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然后往香椿树那边走。 一路走都在想,松溪竟然在外有相好,不知她多少岁了,这是想嫁出去吗? 相好还是个字写得好看的读书人,似乎这个对象也不错。 她到墙角处,先发现那根竹竿从靠在墙边变成了躺在墙边,那块砖呢,她去看了,下面的纸条没了。 真是松溪。 知道这些也就是知道这些,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接下来该难过还得难过。 采月那里,暂时人家不想理她,她无能为力,温霁安那里,她不知该怎么办。 就觉得有点害怕见到他,见到也不知说什么。 于是她就沉默着,晚上一个人蒙头大睡,白天一个人喂兔子喂鱼发呆。 但过了两天,松溪却找上她。 那时她在池塘边的美人靠旁闲坐,松溪拿着衣物经过,到她这里,停下来,问候道:“大少夫人。” 许流玉想起她与人有约的事,却尽量没表露出来,应了一声。 松溪倒没马上走,而是顿了顿,问:“不知少夫人明日有空吗?” “什么?”许流玉问。 松溪温声道:“我家夫人明天要去狮子巷看首饰,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金铺,还有好几家绸缎庄,夫人要不要一起去?” 许流玉很快就想起前天的纸条,狮子巷甘露茶楼。 她不知道甘露茶楼,却去过一次狮子巷,那儿有个姚氏海鲜酒楼,煮的海鲜面很是不错,她去吃过两回,那几家绸缎庄她也看过一眼,其实品相很差,她娘都看不上,更别说程曦这样出身的贵夫人。 程曦穿着不会太艳丽,也不会太素,但绝对全是最上等的布料,精工刺绣,狮子巷那样的地方她不可能瞧得上。 而且,不是松溪要去狮子巷赴约吗,怎么现在是程曦要去? 一瞬间,许流玉脑子里绕了许多个弯。 松溪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我家夫人性子孤傲,其实平日也是想与妯娌姑子好好往来的,可她说不出口,也做不来。我见她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出门走动,便想她多与大少夫人说说话,多亲近亲近,自然这全是我自己的心思,我家夫人也不知道,不知大少夫人愿不愿意。” 许流玉这会儿听明白了,竟是她自己来邀请的。 她不知她们主仆怎么回事,回话道:“也许你家夫人更愿意自己出门呢? 松溪连忙笑:“没有,她肯定是愿意有人陪着的,只是她自己不会开口说,若大少夫人去说与她同去,她肯定高兴。” 许流玉觉得松溪平时看着沉稳,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程曦要不要找人陪她是她自己的事,自己与她交情一般,又不是非出去不可,怎么会主动说同她一起出去? 许流玉回绝:“我这几日懒得动,也不想看首饰,就不去了。” 松溪蔫了下来,无奈笑:“那是我冒昧打搅少夫人了,我一个做下人的确实是多事了,还望少夫人别告诉我家夫人。” 许流玉想不通这里面的情由,点点头。 待松溪离开,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纸条不会是写给程曦的吧? 松溪去拿,只是因为她是帮程曦拿的! 所以明日不是松溪赴约,是程曦赴约,那松溪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拉上她,还让她保密? 许流玉想不通,要是她不是自己一头包,说不定还真答应下来,跑去和程曦说明日她要一起去,看她是什么态度。 但她自己烦得很,没这心情。 松溪走了,许流玉歪在美人靠上长叹一口气。 今日又去见温采月,又没见着,说温采月不在,出去遛弯了。 但她在园子里没见到,总觉得当时温采月就待在房里,故意不见她。 温霁安那里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理她了,她也不敢见他。 等待很让人煎熬,她是想做点什么的,比如主动去见他,但她突然没有那个勇气了,怕自己去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想来想去,只能这么熬着。 她甚至想,要是自己突然怀孕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跑去和他说,“夫君,我们有孩子啦,你要做爹了!”这事是不是就会过去了?他总不至于对孩子生气吧。 直到第二天,她再次无计可施,跑到他书架上乱翻时突然想到,程曦很奇怪,很可能与外人联系、与外人有约;而且她莫名其妙跑来借书,还疑似翻温霁安的东西;甚至还有那个秘密,她和温霁平成婚两年多没圆房。 许流玉觉得这事是不是要告诉温霁安,这不正好就有理由找他了? 但她暂时还不想去告密,说程曦与温霁平没圆房,这太搬弄是非了,人家温霁平都没说什么,由不得她去嚼舌根,而且她也不是十成十确定,万一人家夫妻说没这事,温霁安又要说她长舌妇。 翻温霁安东西也是她猜的,只是疑似,她没把握,唯一确定的就是程曦突然来借书而已。 与外人有约更说不准了,万一是松溪呢?一个丫鬟的破事,她还专门去和温霁安讲,这又是长舌妇,惹他厌烦。 要不然她今天就和程曦一起出去好了,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她不和她一起出去,她后面再出去,看看去甘露茶楼的是松溪还是程曦自己,见的人又是谁。 好,决定了,就这么做吧,如果得到更准确的信息,她就拿着这桩“重要事”去找温霁安,探探他的态度。 …… 程曦一早梳妆好,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拿出自己前几日默出的温霁安的信件,还有那张军事堡寨地图。 她一直没主动找三郎,倒是他主动放了纸条问她情况,她又犹豫两日,才在后院竖了竹竿给他传递信息。 但今日要见面,她再次犹豫。 从小受的教导、读的书,没有一条告诉她,可以连通外人谋害夫家。 若是那样,若是温霁安真被她所害,若她真在温家遇难后离开温家与三郎在一起,这算什么?奸夫淫|妇谋财害命吗?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自己,无法想象当温家真出事后,自己还能与三朗双宿双栖,风花雪月。 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像是温霁平的,她立刻将东西收进抽屉。 温霁平进门来,去书桌上拿了书,她往那边看一眼,好像是他之前做的笔记,还有几件衣物。 自上次他说去偏房读书,以免打扰她休息,他就真的去偏房了,没在这儿过夜。昨日他就去了军器坊,入夜才回,眼下看着似乎又要出门。 一股歉疚从心底涌出,她开口问:“怎么还有收衣物?” 温霁平抬起头来,脸上略有些意外,“刚去许多事不熟悉,要费些时间,这两日也许不回来。” “这么忙?” “嗯,有些忙。” “那你还习惯吗?”她问。 温霁平点点头:“习惯。” 程曦看看他身上:“你这两日都穿着粗布衣。” 温霁平再点头:“是,要查看锻炼坊,要下窑,穿别的不合适。” 程曦不明白为什么温霁平求来的荫官会是这样一个听上去既脏又累的职位,她家中也有荫官,每日上午去点个卯就行,平时便是闲云野鹤,她以为以温霁安的地位,一定能给温霁平求个清贵闲人。 而温霁平,他在说这些时是平静的,丝毫没有怨怼,甚至他在认真读书应选,认真做这个官。 “我先走了。”他拿了东西,转身离去。 程曦想起秦家刚出事的时候,那时候她本就是婚龄,却突然就没了未婚夫,家中爹娘着急,很快就找了官媒人来说此事。 官媒人态度客气,听了程家对未来姑爷的要求,突然就提起程家是不是有个姑姑隐居在桃花峰……程家人便知道,连官媒人也知道当初那事,媒人意思便是,姑娘既已没了清白名声,便再不能按自己的要求找夫婿了,只能低嫁。 低到什么份上呢,在程家一再请托之下,媒人说了一处人家,天水郡伯府次子,因□□嫂嫂而使嫂嫂自尽身亡,郡伯府却还维护,百般辩解,诬陷嫂嫂自己荒淫无道,与嫂嫂娘家的官司打了整两年,最后官府判那次子收监三年,三年后人出来了,郡伯府便开始张罗婚事。 而这婚事他们有要求,要程家长子,也就是程曦在御史台任职的兄长替他们平一桩事,天水郡伯因强纳已婚配女子为妾,而被那女子的未婚夫告上了衙门,御史台得知此事,正要参奏。 程家心中本已降低了预期,却没想到还能低到这份上,没人能受得了此等侮辱,自然是拒了这桩婚事。 但她的婚事就搁置了。 她那时候的心事也不在此,每日不过是行尸走肉,活着都要用尽力气,所以着急的只是她爹娘。 温家便是在这时候上门提亲的……宣宁侯府,风头正盛,虽是二房次子,但身家清白,不曾作奸犯科,人又年轻俊朗,未有过婚配,更何况还是亲姨母家中,程家瞬间就觉得这是她当时能找到最好的归宿,所以当即答应了婚事。 她直到婚事定下才知道这消息。 她是不愿意的,但其实当时说“不”的力气也没有,当然,她也没那个资格,她很清楚,要么死,要么嫁。 那时对她来说,这桩婚事只是与老死程家一样的另一条更暗无天日的路,她用一种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情待着,如今两年多过去,回首往事,她其实也能感受到那时温家的提亲对她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恩重如山。 她的确那时没有力气、没有希望,但温霁平与温家,没有给她更多的痛苦,所以她还能一日一日平静下来,还能等到现在,见到了从漠北回来的三郎。 她今日要去见三郎,却不该将这些东西给他,而该劝说他放弃这样的计划,在这件事里,她对徐相的印象很不好,也许徐相就是个党同伐异、不择手段谋害异己的小人,三郎会不会是复仇心切,受了徐相的利用? 她将那两张东西收好,出门去。 带着仆从,她先看准了甘露茶楼的位置,然后到狮子巷那家首饰铺、几家绸缎庄随意逛了一圈,才进茶楼。 吩咐其余人可去别处溜达,她只带松溪进去。 与店小二说了清风间,店小二带她进包间,秦韶已经等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这儿却清雅, 旁边燃着香炉,是一种她不曾闻过的幽幽的暖香,秦韶的装扮与上次不同, 上次似乎为掩人耳目,穿着最普通的灰蓝布衣, 这次着一身靛蓝织锦袍,戴着垂角折上巾, 与他之前任左军巡使的官服很像, 人又比之前气色略好一些,仿佛仍然是当初英武不凡的秦家三郎。 程曦一见他,只觉鼻头一酸,湿了眼眶。 秦韶起身扶她坐下, 柔声道:“怎么又哭了?” 程曦摇摇头, 很快用手帕拭了拭泪。 秦韶看着她:“你一回去就没了消息, 我很着急, 不知你是什么情况, 好在你今日总算出来了。” “我……”程曦试探着说道:“一来我实在没理由接近他大哥,二来, 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不对, 我不能与外人联手去害自己夫家啊!” 秦韶许久没说话, 神色黯然, 半晌才道:“所以如今, 我是外人,他才是你夫君?我终究是晚了,你的心已经在他身上了?” 程曦立刻摇头:“我没有,但他到底是我夫君,我……” “那我算什么呢?陌生人吗?”秦韶反问。 程曦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我本以为我只剩下你。” 他一字一句都好像在鞭笞着她, 告诉她她就是个三心二意、不守承诺的负心人,可是她又觉得委屈,她能选择的太少,当初她不能不嫁,既嫁了,她就要恪守妇道,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做错的。 自嫁了温家,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她不能作出每日哭哭啼啼的模样,如今却再次忍不住落泪。 秦韶坐到她身旁来将她抱住:“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哭,我也知你煎熬,只是我太想重获自由,太想还能和你在一起,我无法想象你与别人做夫妻,替别人生儿育女……那些未来本该是我们的。” 程曦问:“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如果我们私奔呢?” “不,不可!”秦韶震惊地看着她,随后道:“你忘了我现在是私自回京,我的户籍路引都是假的,不能被人发现,且我们分文无有,你向来锦衣玉食,若是私奔,流离失所,我尚可以,你又怎么受得了?” “那我要是情愿试试呢?”程曦觉得自己毫无办法、毫无出路,只能走一条她曾想过的路:“我姑姑不是在山上隐居吗?那桃花峰那么大,我们也去隐居,就在山间盖一处房子,我自己织布,自己做衣服,你打猎,我们再种些粮食,也许能活下去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吃苦?” 秦韶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看了看一旁燃着的香炉。 他将她抱在怀中,任由她在他怀中哭泣。 过一会儿他才问:“你是不忍心温家出事吗?可温穆声是我秦家的仇人。” 程曦回道:“我兄长说当时的情况并不能全怪温家,秦伯伯为人过于刚硬,门生故吏又多,先帝就隐隐对他有忌惮,也许将秦伯伯流放是先帝的临终嘱托,而非是当今圣上的意思……自然这其中大概有温穆声的推波助澜,只是身在官场,难免有争斗,有浮沉,就如同现在徐相不也对温穆声不满吗?” 秦韶紧紧扣着她的肩,以缓解自己怒涨的情绪。 她果真是变了心,做了温霁平的妻子,所以心向温家,将秦家的冤屈与苦难当成官场浮沉、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你不愿帮我?没有去找证据?”他问。 程曦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此时连忙道:“我去找了,看到一封友人与他谈论朝事的书信,还有一张漠北军事堡寨的地图,大致内容我都默下来了……” “地图?在哪里?快给我看看!”秦韶立刻道。 程曦低声道:“我……我觉得不妥,就没带……” “你……”秦韶一急,随即压低了语气:“你还是不忍,怕温家出事?” 程曦点点头:“那毕竟是我夫家,还有我姨母,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去暗害他们。” 她含着愧疚,久久不语。 秦韶再次将她抱住。 “或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说。 秦韶嗓音有些含糊,淡淡的:“好。” 过一会儿,程曦从他怀中出来,看看周围:“我觉得有点闷,有点热。” 天开始冷,她穿着夹袄,这本是最常穿的厚度,没想到在这茶室却总觉得燥热。 说完她看向茶室后面的窗子。 秦韶道:“但窗不能开,后面是条小巷,会有人经过。” 程曦点没再说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连窗也不能开,若被人发现她和一个男人在这里,她这辈子就完了,而且是最耻辱、最不光彩的完,夫家会以她为耻,娘家会无颜见人,她辱没了她的姓氏。 但是,私奔就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吗? 若是不私奔,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一时间,她只觉得悲从中来,她如大海中的飘萍,完全不知归处。 她在心中胡思乱想,秦韶握住她手,将她抱住,轻轻触碰她的唇。 她心里很乱,不觉得这样很好,想推开他,但内心涌起一番犹豫,她意外地,竟渴望他的触碰。 但是,这样好吗?她可以试图和秦韶在一起,却总要在与温霁平结束之后吧,早上温霁平忙碌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只觉羞愧,耻辱,看不起自己。 于是她决定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自己有一种浑身酥软的感觉,使不上力。 “我觉得有点难受,太闷了,把窗子开一点缝吧。”她说。 秦韶看着她:“你大概是太累了,今天能晚一些回去吗?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不知怎地,不忍拒绝,点点头。 秦韶再次靠近她。 …… 温霁安今天休沐,独自待在书房。 虽竭力收回心神,却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心思都飘了出去,想她的态度。 话出口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直到今天,事实仍然在证明着这种失败。 她不理会,毫无回应,大约就是无话可说吧。他甚至想再找她一次,可找她说什么呢?说你对我上次的话有什么想说的? 她大概回:没什么想说的啊,你想要我回什么……你对我有情,那是你的事,我不喜欢你。 青天白日,最精神的早晨,本该全心投入在杂乱的公事上,他却突然想喝酒,让自己麻醉一会儿。 他一定是疯了。 好在还有最后的理智,他不会这样。 但终究是沉不下心,离开了书桌,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叫来小怜,和她道:“你去后院问问,少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小怜很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和他道:“才出门去了,好像是去狮子巷看首饰。” “看首饰?”温霁安问完,内心一阵苦笑,她还真有闲心。 突然就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但转念想,人心本就不随意念而动,凭什么他对她在意,就认为她一定要同样在意他? 她不是说过了吗,她尽了做妻子的义务,没理由他不高兴,就不让她高高兴兴出去看首饰。 “行了,你下去吧。” 小怜要下去,他又突然问:“只有她吗?还是有姑娘一起?” “没听说和姑娘一起……”小怜想了想:“对了,我看见芸儿了,她在家,那姑娘肯定是在家的。” 芸儿是温采月身旁的丫鬟。 温霁安点头:“好,没事了。” 所以就是她一人出门的。 小怜退下了,他回到书桌前,闭目靠到椅背上,整理自己渐渐有些不受控制的情绪。 但随即他就想起一件事,宁家似乎在狮子巷附近有座别院…… 总不会,他们还会见面吧? 他觉得这件事太嚣张,太大胆,她不至于,但又觉得……万一真是如此呢? 当然,多半是巧合,她单纯就是想去看看首饰。 这一刻,他又觉得单纯要去看首饰的她是这么可亲。 不过片刻,他长舒一口气,起身出门去。 与其苦猜苦等,不如去看个究竟,没什么是不能面对的,若她只是去看首饰,那他一切猜测怀疑都是多余;若她真去见宁知,那又是另一番计较。 他没有乘车,而是骑了马,绕了远路,不与她同道,先一步到了狮子巷,去有二层楼高的姚氏海鲜酒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整个巷子唯一的二层楼,下面就是狮子巷,在上面能将整个巷子尽收眼底,那新开的首饰铺在目光所及不远处,宁家别院则还要往前行,温家的马车过来,会经过这里,若马车在首饰铺前停下,她就是来看首饰,若继续前行,她便是来做别的。 但他目光在街上逡巡一圈,却看到一辆眼熟的马车,似乎也是家中的车,只是周围无人,无法确定。 没一会儿,又有马车过来,他看过去,认出了家中的车夫。 是她过来了。 马车却没在首饰铺前停下,甚至未做丝毫停留,径直驶过。 他的心沉了下来,不由捏紧了手上的茶杯。 马车又经过一家胭脂铺,一家绸缎庄,都未停下,却在中间时放慢速度,最后停在了他这间姚氏海鲜酒楼前。 他缓缓松气,心想好在他让人将他的马牵去了后院,她不知他在这里。 但她如果上来看见了他呢? 看见就看见了吧…… 他开始有点期待她上来,两人在温家后院以外的地方“偶遇”,但她与春喜下了马车,就与身后人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里吧,我去前面看看。” 妈妈交待她:“那少夫人小心,别走太远。” “知道,我就去前面茶楼里坐坐。”她说着就走了。 他往前看了看,这条街就一间茶楼,方才他在街头时看了一眼,似乎叫甘露茶楼,铺面不算大,在京中也并不出名,实在不是那种为一杯茶会专门跑一趟的地方。 甘露茶楼内,程曦推开秦韶:“我想回去了,这样……这样不好。” 她转头看了眼,才意识到这里竟然有床。 茶室怎么会有床?这个疑问冒出来,却很快又消散了,她觉得难受。 秦韶将她扶到床边:“你是不是不舒服?先休息一会儿。” 程曦更加不想到床上来,想起身,却没什么力气,而床上是那样舒服,她倚靠在床上,不想动弹。 秦韶起身离开,没了他的怀抱,她又觉得空虚,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这么控制不住想与他亲近吗?可这怎么可以?她有丈夫啊! 秦韶去门口,将门打开,朝门外松溪道:“你家小姐想喝桂花冰酒酿,你去给她买一碗吧。” 春喜想往房内看看,可视线被他挡住,她看不见。加上秦韶今日的装扮,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还是从前,小姐是小姐,秦韶是秦家公子,也是未来的姑爷,几乎算她半个主子,他如此吩咐,她下意识就要听从。 更何况小姐的确会吃桂花酒酿。 她道:“可是这个季节,哪有冰酒酿卖呢?” 秦韶道:“去找找吧,应该有的。” “我看街上就一家姚氏海鲜酒楼,好像是卖海鲜的,不知有没有酒酿。”春喜朝里面道:“那夫人,我去问问。” 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回音:“嗯。” 松溪离去了。 程曦有些神智不清,不知松溪和她说了什么,但她好像听到说要去买桂花冰酒酿,她想要,实在是燥热难受,若有冰,喝下去也许能好一些。 她难受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很想减一些衣服透透气,终究是记着还在外面,又将手停下了。 秦韶从里面将门关上,门上没栓,他拿凳子抵住,然后到床边,一把搂住她。 程曦摇头:“三郎,别这样,我想我还是走吧……” “你不是说要和我私奔吗?如果私奔,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你心里没我?”秦韶问。 程曦觉得心痛:“可是这不一样,我是温子明的妻子……” “但你本该是我的妻子!”秦韶看着她,狠狠吻下去,她立刻避开,推拒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同了?为什么你好像很着急要那样……你明知道我做不到,你还要为了自己的私欲去害人,你没想过徐相也许不是好人吗?” 程曦心痛道:“三郎,为什么我觉得,你换了个人,不像以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韶一阵苦笑,带着几分凉薄:“所以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你只喜欢那个春风得意的秦三郎,不喜欢这个落魄的、身负血仇的秦三郎,你爱上温子明了吗?就那个不学无术、每日游手好闲的草包?” 他知道她此时没有太多思考的能力,她不能隐忍伪装,所以她说的就是她想的,她要回去,不是因为温家不让她出来太久,而是因为她自己要回去;她不认同他,不理解他,觉得他该风轻云淡地认命。 至于私奔,她真舍得吗?而她不懂,若他想私奔,又何苦付出那么多,逃回京城? 程曦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怒火和怨怪,他这般目光、这样的话,全都在刺痛着自己。 他不知道她至今还未与温霁平圆房,他不知道她被婆婆不喜,被姨母逼迫,她有多煎熬!她只是守着,等着,等着一个无望的心愿,好不容易这心愿成真,得到的却又是他的逼迫和责怪。 他逼她去谋害夫家,怪她不听他的,可他所鄙夷的温霁平,却是在她想寻死时给了她一个归宿,在她最无助心慌时放弃了圆房,告诉她他不会逼她,两年多,她也知道他替她挡去了多少婆婆的责难……她是人,难道连一些感激与廉耻之心都不该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她无声地哭泣, 秦韶过来吻去她脸颊泪水。 “你让我走吧,我不想在这儿了,我想回去。”她推他道。 他却不放, 并一声不吭开始解她衣服。 她马上就慌了,一手将衣服捏住, 着急道:“你做什么,别这样, 我要走……” 秦韶不开口, 一把将她腰带扯开。 “不要,松溪,松溪——”她叫出声,但声音不敢太大, 怕引来外人, 而外面毫无回应。 秦韶将她推倒在床, 正要俯身, 窗外小巷里传来一阵声音。 “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 就是他,秦韶, 这小子八成是使了银子, 私逃回京城了!” 秦韶停了动作, 沉声道:“别出声!”随后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人继续道:“那我们去找, 找到他了交给官府, 大概还能领赏银。” “可我们怎么见官?见官我们自己不就被抓了?” “找你老娘去报官不就行了?你看他往哪里去了?” “就这茶楼!” “走,这就去找他!” 秦韶立刻下床到窗边,将窗子开一丝缝看向外面,随后又轻轻关上窗子。 他满面凝重,在房内踌躇片刻, 到床边朝程曦道:“是之前被我抓过的毛贼,你在这儿别动,我待会儿再回来,若有任何人问起,千万别说见过我。” 说完就立刻回到窗外,等了片刻,开窗跳了出去。 程曦从床上起身,整个人懵懵的,脑中一会儿思绪万千,一会儿一片空白,再一仔细思考,只觉混沌模糊,什么都想不了,头晕得厉害,身上还热。 这种燥热,让她没有马上将衣服穿好,而是静静靠在床边,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看是否能缓解。 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甚至无意识扯了扯衣服,她能感受到体内有某种空虚,某种欲望,好像在渴望秦韶回来,做他要做的事,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想起那一晚温霁平抱住她时的感觉……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就是在想男人,想要尝一尝那所谓鱼水之欢,这真的是她吗?怎么会有如此淫|荡的想法?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了一下。 她心中一慌,连忙坐起身,试图将衣服拢起,随即凳子被推倒,门就被推开。 三人进门来,为首一人道:“快关门。” 身后人将门关上,往内看一眼,道:“他不在这里。” “在这里,你看,这不是那程家小姐吗?他们在这里幽会。”为首人说。 随后便到房中查看,这茶室小得可怜,一眼能看尽,他转了一圈,又往床底看了一眼,随后去了窗户边,看到窗台上的脚印。 “这小子跑了!”为首人说。 “那我们快追。” 程曦趁几人都去窗边,用残存的力气迅速下床,连鞋也不及穿就想从茶室内跑出去。 为首那人回过头,立刻吩咐道:“抓住她!” 离程曦最近那一人立刻将她拽住,她想挣开,却只觉浑身瘫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想叫人,却唯恐被人发现,只敢低声叫了两声“松溪”,但松溪显然不在外面,无人回应。 她才想起那桂花冰酒酿来,松溪被秦韶打发走去买酒酿了。 她回过头,惶恐又不安,不知是不是要大声喊叫。 此时她认出了这三人,还是三年前,她与秦韶同去宜春园游湖,偶然碰到四人神色有异,秦韶觉得不对,叫住他们盘问,最后果真有问题,四人仍要逃,秦韶当时并没在巡值,身边无下属,便只好叫身旁仆从与他一起捉拿,最后全凭他一人力敌四人,将四人捉拿。 送去衙门,才查出那四人是逃犯,入室行窃,却撞上主家一名少女在家中,其中一人欲行不轨,少女反抗中从阁楼上跳下,正好摔到头,就此毙命。 可惜这案件只将那名害死少女的凶徒关押十五年,其余人按行窃罪处罚,又因没偷到什么东西,最后只是刺字或是罚做苦役一两年而已。 但显然,他们盯上了秦韶。 此时为首那人看向香炉,突然来了精神,笑道:“嗯,醉骨香,好一对狗男女,玩得挺尽兴呢!” 一人问:“醉骨香,是什么?” 那人回答:“窑子里用的,催情香。”说着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看来这富贵人家的男女也都一样呢,大小姐也背夫偷汉。” 程曦不知什么“醉骨香”、什么“催情香”,但看着那香,那顾名思义,加上自己的难受也能猜到些什么,顿时脸色惨白。 可这一切都不及她细想,这三人不是好人,她要离开这里。 抓她那人笑道:“我还没试过小大姐呢……有钱人家的女人就是生得白,皮细。” “现在可以试试。”为首人说。 程曦知道大事不好,她顾不得名声了,正要大喊“救命”,“救”字未出口,就被为首人大步跨过来捂住嘴。 另一人早已去床上拿了枕巾递过来,为首人将枕巾团成一团,捏住她下颚迫她张嘴,然后将布料悉数塞进去。 她被塞得生疼,胳膊也被反剪着几乎要脱臼,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顾不上,脑子里只想着稍后自己的可怖的结局。 她看看旁边桌角,弯了腰便要朝桌角撞去,却被身后那人抱住。 “别,都想死了,先让哥几个爽快一把,也算替你那情郎还了债。”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推去了床上。 此时外面传来松溪的声音:“公子,姚氏酒楼那里也没有酒酿,我让秋雁去别处找了,我见这茶楼有雪梨汤,要不要让人上两碗来?” 程曦急着想回应,却被死死捂住嘴,连“呜呜”声都叫不出来,欲蹬腿弄出响动,又被人将腿抓住,不只抓住,还沿着她裤腿往上摸,让她羞愤欲死。 几人静默无声,外面松溪等不到回应,继续问:“公子?” 随后又稍压低声音:“小姐?” 仍然无回应,她道:“要不我去点了给你们送进来?” 屋内老大低声道:“绑起来,拿床单裹起她,走!” 另一人看看她身上,一把将她腰带扯开,她腰带本就松垮,此时轻而易举就到了那人手里。 那人拿了腰带,紧紧绑住她手腕。 随后便拿了床单将程曦裹起,扛上肩头,一人先爬出后窗,将人接住,另两人随即出去。都是盗窃老手,翻窗子动作十分熟练。 …… 许流玉先小心靠近茶楼,见着了温家的马车,却不见人,只有个妈妈坐在车板上打盹,其余人大概是休息去了。她没惊动她,与春喜一起悄声进门。 春喜不解,问她:“夫人你怎么了?是要喝……” “嘘。”许流玉示意她噤声,目光在茶楼扫视一圈,此时还早,喝茶的也就两三人,没有程曦。 过一会儿才有店小二来:“这位夫人,来喝茶?可要去雅间?” 许流玉问:“雅间在哪里?” “这边请——”店小二指向一排靠墙的,那雅间是用屏风隔出来的,只能稍作隔断,并不是特别隐蔽。 她想了想,“我要清风间。” 店小二目光看向最里面的一处走廊,回道:“不巧,清风间有人了。” “清风间在哪里?”许流玉顺着他的目光指过去,那里似乎很严实,在大堂里连雅间的门都看不到,在拐角处,还要先走一段走廊。 店小二道:“有些客官会来谈生意,要隐蔽,便会加钱去清风间。” “现在里面是谁?” “这个……不能说。”店小二道。 许流玉想亲自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松溪从那边过来,正着急往这边来,骤然看到许流玉,吓了一跳,顿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许流玉假装偶然见到她:“松溪?你怎么在这里?听说你家夫人来这里看首饰了,我也想看看,就也过来了。” 松溪满面煞白,嗫嚅半天才道:“我,我……” 许流玉问:“你家夫人呢?在里面吗?” 松溪想到里面凌乱的床铺、掉落在那里的小姐的头钗,床前的鞋子,又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不由就坦白道:“夫人她……不见了。” 说着就急得哭起来。 许流玉吃惊:“怎么会不见?” 她还以为这是不是她们主仆的什么计策,但松溪的着急的确像是真的,随后她看向店小二:“我家……”说着改口:“里面的客人吗?怎么我出去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人了?” 店小二跑去那雅间门口看了眼,摸摸头,“今日掌柜的不在,我前堂后院的忙活,没注意……兴许是他们喝着喝着茶就去别的地方了?” 说完一拍脑袋:“他们茶钱还没付呢!” 随即跑进去,看看桌上的茶杯,看看床上:“这儿的床单呢?你们偷了床单?” 松溪根本顾不上什么床单,只是着急:“该怎么办,该去哪里找……夫人不会随意离开的,要是离开也该和我说的……” 许流玉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见松溪神情闪烁,许流玉又想起那纸条的事来,便和春喜道:“你带他出去,把茶钱和床单钱给他结了。” 春喜与店小二一同出去,许流玉问松溪:“那张纸条我看见了,所以是你家夫人与人有约?在这里?” 事情到这份上,松溪无可奈何,点点头。 “那人是谁?” 松溪急道:“大少夫人,若能找到夫人,一切都明白了,只是现在夫人不见了,求大少夫人帮我想想办法,该怎么找到我家夫人。” 许流玉想一想:“我带着春喜,还有我身边信得我的人,你叫上信得过的,分头去街上找找,兴许他们是去哪里逛了。” “可是,不像……”松溪哭着指了指床下,许流玉低头,赫然看见下面一双绣鞋! “我总觉得夫人不是去逛了,一定是有什么事,刚才我听见有动静,但没有夫人的声音,之前也是,我没见着夫人,夫人的声音也怪怪的,好像有气无力……我,我觉得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松溪止不住的哭。 许流玉着急:“那……回去告诉家里?” “不,不行,求求大少夫人,不能告诉家里……”松溪拦住她。 许流玉急得不行:“那就赶紧去找,总得先找到人!”说着弯腰去捡了那双鞋,拉她出房间。 两人急匆匆出茶楼,春喜迅速去马车边叫人,温霁安在楼上看着这一切,又听见春喜的声音。 “崔妈妈,晓莲,你们快随我来,随我去找人。”说着就慌不迭拉着两人往茶楼去,温霁安看见几人在茶楼前相会,神情焦急,不知在说着什么。 他略一想,放下茶钱下楼去。 许流玉正让崔妈妈与晓莲出去找,又想起好像也能问问茶楼内茶客,刚要进门,却见到温霁安往这边来。 她也同松溪一样呆住了。 温霁安到她面前,问:“你们在做什么?” 许流玉想了想,看看松溪,觉得此事怕是瞒不住了,再说若真有危险,眼下也不是瞒的时候,最重要是找到人。 她道:“弟妹她……在这茶楼雅间里不见了。” 温霁安看向松溪:“你不在你家夫人身旁?” 松溪垂下头:“夫人,夫人让我去买酒酿,我就去了,回来就不见人了。” “你家夫人身旁就你一人?其余人呢?”温霁安疑心。 松溪语气明显的支吾:“夫人说想清静,就让其余人自行去闲逛,他们就都走了。” 温霁安目光锐利看向她,明显有所怀疑,以程曦的身份,万不该只带一个丫鬟在身旁,而且还将丫鬟打发走,独自一人待在茶楼。 他又将目光投向许流玉,许流玉今日也是如此,将仆从留在姚氏海鲜酒楼门口,自己却只带贴身丫鬟到茶楼来……她们这都是在做什么?是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他又问:“那雅间内,除了你家夫人,还有谁?” 他凭直觉如此问,松溪果真就更加垂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慌乱。 所以果真有人,还不是正常能相见的人,甚至看上去像是男人。 许流玉小声提醒:“要不然,先找到弟妹再说?” 温霁安盯着松溪:“你若不说实话,便不会找到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茶楼,朝许流玉道:“哪个雅间?” 许流玉立刻带他过去,三人入内,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房间,又看向床铺,床上被褥凌乱,床单没了。 许流玉拿出手上的鞋:“还有这个,之前在床头。” 松溪摊开手,露出手上头钗,“这是……在床上见到的。 许流玉轻声告诉他,店小二一问三不知,还找她们要茶钱和床单钱,她怕事情招摇,就先将钱给了。 温霁安看看旁边的香炉,问:“这是什么香?” 他平时很少用熏香,以为许流玉会知道。 她却也摇头:“我不知道。” 温霁安觉得以这茶楼的档次,不会舍得专程在雅间内焚香,但这里却有。 他拿出手帕来,将香炉内香料按灭了,随后包了香炉收在身上,又打开窗户看向后巷,然后看到窗台上的脚印。 “去问问外面茶客,有没有看见人出去。” 他看着许流玉,许流玉马上出去问,随后他又朝松溪道:“有人从这里跳出窗去,是男人的脚印,还不只一个,你家夫人凶多吉少,能说的都说了吧。” 松溪也看到了那脚印,再想到房中的情形,哭道:“是秦三郎……” 才出门的许流玉听到这话,回头看一眼,又赶紧出去。 温霁安微惊:“秦简之?他回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是……说是有人帮他逃回来的, 约夫人在这里见面,他们在里面,我守在外面,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秦公子和我说夫人想喝桂花冰酒酿, 让我去买,我说现在没有冰酒酿卖, 公子让我去找……我又问夫人, 没见着她人,只听她‘嗯’了一声,当时我就觉得……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是公子吩咐我, 不是夫人吩咐我, 而且我本就不放心他们单独在一起……” 松溪说完详情, 许流玉匆匆进来道:“有个老人家看见了, 说只见着三个男人进来, 没见着一个人出去。” 温霁安回道:“从后窗逃了,那床单大概是用来困住了弟妹, 三个男人, 或者四个男人, 可以轻而易举带走她。” 松溪几乎晕厥。 温霁安看向她:“不用瞒了, 就说二少夫人恐怕被人掳走了, 让所有人从这后巷出去,分头去找。” 随后朝许流玉:“再将店小二叫来。” 待店小二来,他拿出身上一只腰牌:“官府查案,这茶楼疑似伙同歹徒劫掠良家妇女行人口贩卖之事,此前失踪的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将你知道之事从实招来,如若不然,收监问斩!” 他本就是官,说话自然有官相、有威严,又有个看上去十分吓人的牌子,店小二吓了一跳,立刻就跪下来:“小的不知,只知有位公子提前几日包了这清风间,还……还让在里面备一张床,他愿意加钱,咱们东家就答应了,东家,东家今日去吃喜酒了,晚上会回来,别的小的也不知道了。” “后面进来那三人你不知道?” “不知道,绝不知道!” 说着战战兢兢,抖如糠筛。 温霁安看他说的大概是真话,下令道:“这几日守在茶楼,不要离开京城,随时听候传唤。此事为要案,严禁走露风声,若打草惊蛇放跑了罪犯,拿你是问!” “是是是……”店小二回答。 温霁安又看看窗外,拉了许流玉出去。 “现在怎么办?是什么人带走了弟妹?松溪说的秦三郎,是不是弟妹以前的未婚夫?他不是被流放了吗?”许流玉问。 “不知,也不知此事有没有秦简之参与。”说完温霁安就摇头:“应该没有,她既愿意出来相见,也会愿意去别的地方,完全不用翻窗带出去,也许秦简之与那三人不是同一拨人。” 一边说着,温霁安迅速往前走。 许流玉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骑马。”温霁安三步并作两步到姚氏海鲜酒楼,自己先上了马,然后朝她伸手:“上来。” 许流玉不再多问,一脚踏上马蹬,就势坐上马背,紧紧抱住他腰身。 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身边好像没人,就他自己一个,但担心程曦的安危,只能将这疑惑压下,目光迅速环视整个街头,看能否看到程曦的身影。 一个年轻女子被三个男人掳去,会遭遇什么,她都无法想象。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什么都不做的,应该在看到纸条时就告诉温霁安,告诉温霁平,说不定能阻止她出来…… 可她之前哪里能想到,只是来一趟茶楼就会出事,她自己也来了…… 温霁安骑着马,迅速绕到茶楼后面的小巷,沿着小巷往前。 小巷很窄,难以过马车,所以程曦应当没被带上马车,也许是一直被床单裹着,如此凶徒不会走人多的地方,那样太打眼,这小巷一头是街道,一头是荒野,温霁安往荒野去。 …… 程曦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终局竟是这样。 不知被扛了多久,她被人扔在地上,床单打开,四周是一片不见人烟的荒野小树林, 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被按住,身上衣服被扯掉。 人生竟有一刻,是求死都不能的。 男人的□□在耳畔响起,衣服一件件被拽开,双腿被按住,一个身影朝她扑来。 …… “好像有声音,男人的声音。”许流玉说。 两人已到荒野,温霁安停了马,静下来侧耳听了一番,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许流玉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好在马背高,她能看得远。 不一会儿,她目光一震,立刻道:“在那里!” 那是极为可怖的一幕,三个男人,草地,散落地衣服,还有隐约可见的雪白的女子的身体,以及被箍在男人臂弯中悬空的腿。 “好紧,不会还是雏吧?哈哈哈哈……” 许流玉想也未想,大喊道:“住手!” 温霁安心中隐隐不安,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去腰间拿了匕首。 他不知这三人底细和身手,若自己不敌三人,那流玉的安危…… 可许流玉已经不管不顾喊出了声,一心想要去搭救程曦。 那三人回头,他将马停了下来,同许流玉道:“会骑马吗?” “会,我打过马球。”许流玉道。 “你骑马回去找人,不要在此逗留。”说着就翻身下马。 那三人没有马上要逃的意思,站了起来,一边系着裤子,一边与这边对峙,其中一人去旁边捡了根木棍。 许流玉明白过来,对方三个人啊,又是专门为非作歹的,很可能他们不是对手。 她便不再逗留,立刻大喊:“我这就去报官——”说着策马往回走。 温霁安则手拿匕首,迅速逼近三人。 三人手上没有利器,又听说去报官,且面对温霁安的威势与目光更加无措,最后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往树林中跑去。 温霁安并不打算和他们缠斗,只是作势追出一段才停下,再回头,却见许流玉又策马回来了,和他道:“后面有人来了。”说着已经下马往程曦这边跑, 他背过身去,盯向三人离开的方向。 “弟妹,弟妹——”许流玉立刻将衣服盖到她身上,摘掉她口中布团,替她解开手腕。 地上散落的裙子破了大片,许流玉看向温霁安:“把你外面那件鹤氅给我。” 温霁安背朝她,脱了自己身上的鹤氅,扔到地上。 许流玉去将那鹤氅捡了给程曦穿上,这才能完整将她身躯遮掩,后面传来声音,是温家婆子在喊“夫人”,许流玉朝温霁安道:“你去让他们别过来,这样,这样被看见不好。” 如今温家下人只知程曦走散了,不知她遭遇这事,若是看见此时情形,便一切都瞒不住了。 温霁安面无表情看程曦一眼,骑上马往回走。 走出一段,许流玉听见他朝后喊:“不必找了,我们找到了,二少夫人与大少夫人在一起,你们派人去叫松溪过来。” 程曦此时瘫坐在地上,惶恐地紧紧抱住她,失声痛哭。 许流玉安慰她道:“好了,现在没事了,回头让人去把那几人抓了,判个杀头罪!” 程曦不说话,仍是哭。 后来松溪来了,让松溪守着程曦,许流玉骑马去拿了身衣服过来,让程曦换好衣服,回到狮子巷才乘上马车,许流玉陪着她回去。 温霁安则骑马先回温家,吩咐定远去找官府捉拿三个凶徒,随后待许流玉与程曦回来,便吩咐人看住程曦,又令松溪随自己去丽景堂。 到许流玉房中,温霁安坐于堂下,朝松溪道:“将你家小姐与那秦简之重逢、私下见面所有经过从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严惩不怠。” 松溪连忙道:“就……只有这一次,只是偶遇,小姐也不知他是怎么回来……” “你也许还不知眼下境况。”温霁安打断她:“你家小姐,温家不会再留她了,那房中的香我方才找人看过了,是催情香,你家小姐与情郎私会,用催情香,你觉得这算什么?背夫通奸,又因通奸而受玷污,不管怎样,你家小姐还能保住一命,我温家只能休了她,将她送回程家,但你们呢? “带你家小姐出去的是你,陪她的是你,也许里应外合让人掳她的也是你,你觉得程家会如何处置你?” 松溪立刻跪下:“我没有,我没有!”说着就泪流满面:“我一直是劝小姐的,大少夫人可以作证,我还劝过大少夫人陪小姐一起出去,我就是怕出事……” 温霁安看向许流玉,许流玉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生出一股忐忑,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种情绪:我知道这里还有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此时他开口:“你在一旁,拿纸笔来记。” 说完又朝松溪道:“程氏弄出这样的事回到娘家,你们这些陪嫁必然不会有好结果,但我可以出面保一个。现在问完了你,稍后我还会问其他人,譬如你家小姐身旁的秋雁,谁说了实话,说得最快,我便买下谁的身契,给三十两安置钱,送人出去,如若不然,一同送回程家。” 许流玉现在明白了,他是要自己来录口供,所以他说的不能留程曦是真的? 松溪哭泣不语。 温霁安看向许流玉:“好了,让人带她下去关押,叫秋雁过来。” “我说!”松溪马上道。 一直以来她都是紧绷的,煎熬的,她便知道会出事,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比她想得要糟糕。 而她,她确实是想求恩典了出去成亲的。 温霁安问:“程氏与秦简之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松溪回答:“大概半个月前,我娘生病,我告假回家,路上有人给我递了纸条,就是他……” 温霁安吩咐许流玉:“按原话记。” 许流玉立刻挥笔,努力将原话记清,再迅速写下,这会儿她发现这差使也不是好做的,笔速稍慢还不行。 温霁安继续问程曦是何反应,两人于何时何地见面,问到大和寺梅园的寮房,便问:“他二人进去,你在外面望风?” “是。”松溪说完又马上补充道:“当时小姐只在里面待了一刻多一些,而且出来衣服发髻都整齐,我觉得她只是进去说了话……” 许流玉一边张大耳朵听,一边迅速记录,待看一眼温霁安,却见他面带轻蔑,好像并不太信,或者说,对他来说松溪此时的找补十分无力。 果然,他继续问:“一刻多一些,不到两刻?” “是,不到。” “他们说了什么?” “小姐没说,但之后有些心神不宁,然后有一天……让我去后院墙角处竖放一根竹竿,靠在墙上……这是秦公子与小姐约好的联系方式,他看到后会在西角门旁一块松了的砖下放纸条。” 许流玉一边记,一边问:“在此之前,弟妹突然到我房里来看我,找我借书……不,是借大爷的书,这事你知道吗?” 温霁安看她一眼,松溪回道:“我只知道小姐去探望大少夫人,又拿了本书回来,但不知道她去做什么。” 许流玉问:“那书她看了没?” 松溪摇头:“没看,小姐近来都没心思看书。” 温霁安一直问到了今日之事,最后让松溪补充,再无补充,便签字画押离去。 随后朝许流玉吩咐:“让人带秋雁过来。” 他神情过于严肃,许流玉莫名有一种做他下属的感觉,没多问,去吩咐人带秋雁过来。 同样是温霁安问,她记录。 温霁安说了同样的话,程曦将会被送回程家,几名陪嫁他只保一人,让秋雁将自己知道的从实相告。 秋雁面如土色说了一些,她知道的不如松溪多,但能与松溪核对的部分都对得上,证明两人说的不假。 但接下来温霁安又问另一位名叫小荷的丫鬟,也是贴身丫鬟,只是地位不如松溪秋雁,年龄也略小一些。 这名丫鬟胆小,被一番恐吓,便将自己所知的悉数说来,她也仍然只说出程曦两次单独外出,所以能证明程曦与秦韶私会只有一次在大和寺梅园,一次在茶楼。 这丫鬟所知更少,最后也是签字画押。 大概是看到了旁边放的好几页纸,知道自己所说是最少的,她一慌,便说道:“还有一事!” “说。”温霁安道。 “小姐与二爷从未圆房,两人一直分榻而睡,小姐睡床上,二爷睡次间的榻上,到了早上再将被褥收起放在柜中……” “是吗?”温霁安问得平静,但目光分明比先前锐利了三分,紧紧盯着她,再问:“从成亲开始便是如此?” “是……” “二爷不曾为此生气?” “不,不曾……二爷很温和……” 温霁安沉默不语。 小荷又道:“小姐喝的药不是安神药,是补气血的,听说能助孕,但小姐都没喝,倒掉了。” 待小荷离开,温霁安喝茶,见茶杯已空,将杯盖“啪”一声重重扣上,厉声道:“上茶!” 屋内就许流玉一人,被这一声“啪”吓得惊了一下,却也只好马上起身充当奉茶丫鬟,给他续水,定睛一看,那杯盖都磕碎了一小块。 她默不吭声替他换了自己的杯子,给续上茶。 温霁安又叫来松溪,松溪也在颤颤巍巍中承认了此事,程曦与温霁平确实一直分榻而睡。 审完几名丫鬟,温霁安在椅子上沉眉坐了一会儿,朝许流玉伸手:“给我看看。” 许流玉将自己记录的口供拿过去。 他翻了翻,大概是觉得没问题,将纸张收好,看向她:“那你呢?我问,还是你自己说?” “我?”许流玉既有心虚,又有意外:“我说什么?” 温霁安目光森然:“你在这里面充当着什么角色?今日为什么去狮子巷,为什么悄无声息去甘露茶楼?” 许流玉正要开口,他道:“不要和我说是去看首饰,我知道你在狮子巷的行程,时间还多得是,我想你不希望我一个一个提审你身边的丫鬟吧?” 许流玉现在恍惚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乱,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夫君,以前那样温存缱绻的、亲昵的记忆都是假的,他现在真的很凶,让她觉得下一个被休弃的会是她。 但是,她在这里面明明是没事的! “我去是因为我无意间在后院看到了那张纸条,知道有人约甘露茶楼清风间见面,收消息的人又是松溪,之后松溪又主动请我去狮子巷……”她将事情详细说来,最后道:“所以我想看看是不是弟妹与人在茶楼约见。” “你好像很闲,也很有好奇心。”他盯着她问。 许流玉听出这里面有怀疑,因为真的看上去很闲…… “我……我知道弟妹与二弟没圆房,所以觉得被约的很可能是弟妹……” “这你也知道?如何知道?”他问。 许流玉说出之前去温霁安外祖家的事,随后补充:“当然,我就是怀疑,自己也不确定。” “所以你闲来无事,大费周折,只为探究别人的事?”温霁安盯着她问。 许流玉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这么闲,她心情很差,主要目的还是想弄明白后,将这事当那种一定要说的正事和他说,然后再看看他的态度,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毕竟他好久都不理她了……但现在事情弄成这样,他又是这样的态度,她开不了口。 她低下头不说话。 温霁安当她默认,拿了那几份口供,站起身来:“你去程氏那里守着,就说她染了风寒,不让人靠近,几名丫鬟也看押住,但不要引起猜疑。” “哦,好……” 他便径直走了。 许流玉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只依他吩咐去了程曦院中,那里已经有人守着,是温霁安那边的人,为首是他乳娘刘妈妈。 与温霁安的愤怒与冷漠不同,许流玉对程曦担心更多,她相信松溪的话,程曦只是去和秦韶见了面,可能并不打算做什么,那三名凶徒的闯入是意外,她倒担心程曦想不开。 她问刘妈妈:“妈妈,我进去看看她吧。” 刘妈妈为难:“但大爷说谁也不让进。” 许流玉解释:“弟妹好像整日没吃东西,此时午饭早就过了,好歹给她送些吃的。” 刘妈妈觉得是,点头应下,“那一切听少夫人的。” 许流玉便让人去煮了碗清汤馄饨,自己亲自端进去。 程曦就坐在床边,还是之前她在成衣铺给她带去的那身衣服,之前她帮忙勉强挽起的发髻,静静倚靠在床边,整个人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如一尊积了无数层灰的石像。 许流玉坐到床边,和她道:“饿了吗?你吃一点吧。” 程曦毫无反应。 她将碗在旁边放下,轻轻扶住程曦胳膊:“今日的事不能怪你,你也不知会这样,大爷让人去捉拿那几个人了,一定会将他们严惩的。” 自然没有回应,许流玉又准备劝说,要不要回娘家待几天?结果就想起温霁安说的,温家不会留她。 程曦会被休。 但这难道不要问过温霁平的意思? 这样一想,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中,许流玉一直陪着程曦,直到那碗馄饨放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响动,随后门打开,却是温霁安进来了。 程曦仍然没有动静,许流玉看向他。 温霁安冷面看向程曦:“我温家留不住你这一尊佛,明日我会让族叔带着你身边丫鬟,去一趟程家,将事情说清,让他们准备好接你回去。 “我祖父与你姨母那里,我已经去过了,事实确凿,就算是你姨母也没有理由替你说情。” 程曦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抬起头来,看过去,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一分。 温霁安继续道:“你当初带来的嫁妆温家分文不要,会悉数还你,但我们必须休妻,不会和离,七出之条会写‘不顺父母’,而非‘□□’,这是我们能给你和程家最大的体面。” 程曦的身体开始颤抖,泪水从眼神空洞的双眸中涌出来。 “以及我要说,温家休你,不是因为你遭人玷污,而是因为你与情郎私通,因为你两年多,并未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你不愿嫁,当初可以不嫁,既嫁了,就该将丈夫当成丈夫,你不能因你丈夫爱重你而轻慢他、玩弄他,并对此有恃无恐,程娘子,若我知道你进夫家门会是如此行径,我当初绝不会让我弟弟娶你,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出去。 程曦整个人无力地弯曲起来,无声地流泪。 许流玉不知还能说什么,犹豫片刻,朝温霁安追了出去。 “这事……不和二弟说吗?”她拉住温霁安。 温霁安回头:“说什么?” 是一句冰冷的反问。 “万一二弟不想休妻呢?”她说。 温霁安面上带着决绝,语气不容置疑:“这事由不得他。” 许流玉这会儿知道,这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事情已经通过了温家长辈,明日再去知会程家,就算温霁平愿意留下程曦又如何?他也翻不过天。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不认识的名字,可能是人物的表字 第66章 第66章 她站在原地发愣, 已经走到前面的温霁安回过头来:“你要留在这里?” 许流玉上前去凑到他耳边:“我怕她想不开……要不要看看她屋子里面有没有剪刀之类的利器?” “若是那样,温程两家都会更体面。”温霁安走了。 许流玉第一次发现,他好冷血, 冷血得她都要不认识。 她回了自己院中,却不放心, 又往程曦这里跑,跑了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最后她问人, 温霁平什么时候会回来。 下人却说这两日都很晚,今早还拿了衣物去军器坊,说不定要在那里过夜。 她犹豫一会儿,跑去前院悄悄寻了个小厮, 让他去叫温霁平回来, 就说家中有事, 程曦有事。 待回到自己房中, 却见温霁安在, 正坐在书桌前。 她又带着心虚,怕他问自己去做什么了, 便主动问:“要不要问问弟妹上次来做了什么?她说要借书, 就到你这里待了一会儿。 温霁安淡声道:“不用, 既然能放在这里, 就证明这里的东西没什么要紧的。” “稍候我会去找爹娘说清此事, 并会建议娘以后约束儿媳,不许儿媳随意出门,先告知你一声。” 这是拿儿媳当贼防了,许流玉叹了一口气。 温霁安看向她:“怎么,有意见吗?” 许流玉撇撇嘴:“能有什么意见, 你以后会不会也休了我?” “你也与人有私?”他反问。 许流玉立刻道:“你别血口喷人!”说完想起宁知,又气势弱了一分,扭开头去。 他道:“若没有,又何必怕?若做了,纸自然包不住火。” 许流玉觉得他在点自己,有点不想理他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被宁知拉着说了几句话而已,而且他说不定都已经去扬州了。 温霁安从椅子上起身,一言不发准备离开,许流玉突然就想起今日她出门最初的原因,此时嘴比脑子快,不由问:“那你晚上过来吗?” 温霁安停下脚步,顿了顿才说:“晚上还有事,大概不了。” 说完没走,又继续道:“明晚过来。” 许流玉没出声。 他从房门出去,看见外面的天光,原本郁结的心突然有了一丝清明,不由微扬了一下唇角。 温霁平不知家中有什么事,这两天原本准备留在军器坊的,却不得已回来。 他回得晚,到院中时竟不见原本院中的人,倒见到了本该在丽景堂的刘妈妈,刘妈妈见他回来,却不让他进门,让他先去见温霁安。 温霁平不明所以,但刘妈妈是大哥的乳母,在府上时间长,算得上半个长辈,他便没再多问,看看院中,转身去丽景堂找温霁安。 温霁安刚从父亲那里过来,才进门。 温霁平过来,喊:“大哥。” 温霁安意外:“不是听说这两天会在军器坊吗?” 温霁平老实回答:“常胜去找我,说家中有事,我就回来了,去了后院,刘妈妈让我来找大哥。” “先进来。”温霁安说着,让房中逐北出去,待温霁平进屋,自己又将门关上。 温霁平此时觉得是真出事了,而且为什么刘妈妈在程曦院子里?难道是程曦出事了?这样一想,他又急着想去看看。 温霁安从身上拿出一只卷着的纸筒来,到书桌上展开,说道:“这是休书,我已让人拟好了,也让祖父签了字,你将字签上吧。” “什么?”温霁平一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立刻上前去看那纸休书:“你们要我休妻?说她不事父母?为什么?是娘的意思?” “不是娘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温霁安将之前松溪几人的供词给他。 松溪的供词主要是关于秦韶的,温霁平一眼看过去就泄了气,无力地靠在了桌边。 “还有两张,是我写的,是明日要拿去给程家伯父看的,没给旁人看过,另有这个。”他从桌后抽屉内拿出一只小小的香炉。 温霁平不明白那是什么,待看了上面内容,才知松溪所说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狮子巷后的荒野小树林里找到了程曦,当时她正被…… 他难以想象那样的情形,忍不住问:“那三人呢,可有抓到?秦简之呢?既是他约小曦出去,为什么会让她被人掳走?他又去哪里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温霁安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你唯一的错,就是放任她无视你、轻慢你、不将你放在眼里,因此她才会肆无忌惮去和秦简之幽会,既是幽会,身边就不敢带人,也不敢去光明正大的地方,这才将自己置于险境。” 温霁安将那只香炉拿到他面前:“这里面的叫醉骨香,□□,青楼常拿它助兴,让嫖客多花钱。她与你成亲两年多不让你碰,却与秦简之用这个,你觉得你还能让她做你的妻子?” 说到最后,他脸色都有些泛青,冷硬道:“若你一定要留下她,你也不必留在温家了,我见不得自己的弟弟如此低三下四,丢人现眼!” 温霁平终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痛心地跌坐在椅子上。 好久,他说道:“我不会留下她……” 温霁安暗暗松气,扶住他的肩道:“那就好,她也许好,但当一个人眼中完全没有你,一切也就不值得。你只须签下名字,其余事我替你去办。往后再娶个全心全意对你的女子为妻,就忘了她吧。” 温霁平脑中一团乱,一会儿想到她竟受凌辱,不知心里如何承受,一会儿又想她一边拒绝自己,一边与秦简之幽会……她把自己当什么呢?傻子吗? 温霁安将笔递给她。 他拿起笔,只觉那笔有千金重。 其实他一直幻想着过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明年,她会死心了,确定那人不会回来了,真的心甘情愿和他做夫妻,但现在显然一切都不可能了,他这梦傻气,如今再也傻不下去了。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温霁安将休书收起来,和他道:“你若是难受,我今晚可以陪你,喝酒也可,明日告假便不去军器坊了。” 温霁平摇摇头:“我去看看。” 温霁安知道他要去看什么,点点头。 温霁平便离开,回到后院。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夜色宁静,房中燃着灯,程曦竟靠床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小桌上摆着饭食,却是一口未动的样子,显然她一直没吃饭。 他进来,她抬眼看向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再次滑下两道泪。 想到自己才签了休书上的名字,他竟不知此时要说什么。 一时又觉得,他是不是不该在此时抛下她?就算想安慰,也不知怎么安慰。 他蹲下身,轻声道:“我先去见了我大哥,他和我说了许多事,是真的吗?” 程曦紧紧将自己抱住,低下头,垂泪不语。 两人皆是静默。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尽管知道不可能,却仍然期待是大哥胡说八道诬蔑她,如今,她默认了。 他好久无言,最后只能说道:“要不要先吃些饭?我让她们给你热一热?” 程曦突然伸手抱住他,吻向他脖子,哭道:“今晚……我们圆房好不好?我对不起你,这是我欠你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解下衣服,将自己贴向他。 温霁平有些错愕,推她道:“你怎么了?” 她只是哭,无法言说自己整日的煎熬,那几个人声音,那几个人触到她身体的记忆,一切都让她恶心难受,恨不能剥去身上这层皮,恨不能就此失去记忆,直到现在她都能感觉到那种触感,她想要有一个人来掩盖它,一个男人,也许她在今晚真的有了一个男人,她就能忘记这一切了,就算死也能安心去死了。 她将他手拉到自己胸口,几乎向他哭求道:“子明,夫君,你要我吧,我知道温家要休我,在此之前,让我做你真正的妻子。”说完又抱住他,将手探向他衣襟。 温霁平无法适应,甚至他想起那只香炉,想到她与秦韶在一起时或许就是这般主动,一时间他心里溢出几分厌恶,猛地推开她,急声道:“你不要这样,我不想碰你!” 因为说得急,所以语气并不好,好像将那份厌恶也表露出来。 程曦被他推得撞在床边,整个人如破抹布一样失去生机,再也不动,好像丢了魂魄,只剩躯壳。 她撑在地上,再也不动,只是流泪。 他心中不忍,替她将衣服拢起。 不知怎地,或许是一时冲动,他突然开口道:“今天晚上,我送你走吧,你去找秦简之,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自力更生。” 这是过来时脑中一闪即逝的念头,是对大哥的背叛,但到此时,他还是说了出来。 既说了,便决定了,他站起身,“我知道你们家家规严,你若如此回去了,你爹娘说不定要打你罚你或是将你关去庵堂,与其实这样,不如逃出去搏一搏。 “你准备好,晚上四更天我来找你,我会带些身边有的现银,你收拾些不惹眼的衣服首饰,我送你出去,也许先住进客栈,你想办法让秦简之来接你,之后我大哥他们只能对外宣称你没了,或是失踪了……就这样吧。” 他说完,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所以你晚上还是吃些东西,要不然没力气出去。我记得你胃口不好要吃酒酿,我去问问厨房有没有。” 温霁平出去再也没回来,只是隔了一会儿,有丫鬟送来了一碗桂花酒酿,一碗面条。 她看着那酒酿,心中生起一腔恨,一伸手将那桂花酒酿倒了,然后趴在床边再次泪流满面。 事到如今,她当然想明白了一切。 秦三郎从第一次约见她,目的就是要她为他做事,所以他要试探她对他有几分情,方式就是看她愿不愿意同他春宵一刻,但她拒绝了。 所以第二次他不再是试探,而是设计,他要让她成为他的情人,如此两人就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以后不管是用往日情分欺骗、还是用两人的关系来胁迫,她都无法摆脱他,从此她就是他手上的工具。 而他的目的便是复仇,覆灭温家。 他早已不是当初的秦三郎,而她却守着旧梦不肯醒,让自己沦落至此,走向绝路。 此时想来,才发现在温家这两年其实是一段安宁平静的时光,只是她为着心中的执念,没有给自己一刻安宁。 那时婚事作废并非是绝境,她本可以有体贴温和的丈夫,有机会生儿育女、做母亲,她会带着儿女回去见爹娘、见兄长,忙时将家中上下打理整齐,让谁都知道程家女子能干;闲时读诗养花,看春花烂漫,冬雪纷飞……此时她才知道,她依然是留恋这世间的,她对这世间、对未来依然有期许,但一切都晚了,她再也看不到了。 温霁平收拾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银,却发现并没有多少。 他不知道程曦自己手上有多少,秦韶既是从漠北悄悄跑回来的,手上当然没有钱,以后也不一定能挣下钱供两人生存,所以程曦自己得带够钱。 此时他开始后悔自己从前的不知节制,竟没提前多存些钱。 最后想了片刻,他连夜去找采月,从她那里拿了钱,连同身边几样值钱的金银玉饰,一同包好。 怎么出去他已经想好了,墙角有一堆枯叶没运走,待到四更他就将灯油烧在上面,点燃,走水是秋冬最可怕的事,刘妈妈她们一见火苗一定会手忙脚乱救火,到那时他就带程曦一起从角门出去。 今晚无风,墙角周围没有容易着火的东西,外面又有取水缸,那点火很快就会扑灭,不会烧起来,等他们灭完火,自己和程曦已经出去了。 家里人见他们两人都不在,应该能猜到大概,为了名声,就算找也不敢大张旗鼓去找,这正好给时间他们逃走。 然后他就坐着等,离四更还早,他却睡不着。 从小他就看中了她,而她像天上的明月一样高不可攀,曾经以为明月终于落于他怀中,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他掬起的一捧水,一凑近,就没了。 今夜静得出奇,他睡不着,又很不安。 仔细想自己的计划,仔细检查该带的东西,却总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安。 不知何时,他打盹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耳边却回荡起一阵更鼓声。 然后一丝都听不见了。 但他没听清是三更还是四更。 想了想,他决定去程曦那边看看,万一已经到四更了呢?若是再晚一些到五更,那便太晚了! 开门出去,程曦房中还燃着烛光,他也知道,这烛光一直就没熄过。 他知道门没闩,怕惊动值夜的人,便悄声走到门前,直接推门进去。 房中也安静,却没见着程曦,他往里间走,发现人不在外面,只有床帐垂下。 她竟睡了吗? 她……睡得着?还是说现在只有三更? 他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上前问她,却隐约听见有什么滴落的声音。 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房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无法形容的气息,竟有点像血腥味。 他心中有不好的感觉,往那滴落声传来的地方看去,赫然看见床下一滩暗影,心中掠过一丝惊骇的想法,他迅速上前,一把撩起床帐。 程曦果然躺在里面。 她新换了衣服,重梳了发髻,睡得安详,只是脸色白得异常,一只手腕垂在床沿,正往下涌着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许流玉在睡梦中被惊醒, 海棠来唤,才知竟是温采月过来了。 此时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是窗外还一片漆黑, 许流玉也还在一阵迷糊中,只见温采月哭着进来, 到她床边道:“嫂嫂,二嫂割腕自尽了, 大夫说怕是不行了, 我……我好怕……二嫂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这样?” 许流玉被这消息彻底惊醒:“割……割腕?” 温采月哭着点头,“那床上满是血,地上也是血……二哥坐在一旁, 脸全是白的, 我觉得他也不太好……” 许流玉立刻穿上衣服, 随温采月一起去春熙堂。 路上才知事情是温霁平最先发现的, 然后去叫了大伯娘请大夫, 因为大伯娘与京中名医熟识,大伯娘让不要随意声张, 但温采月也在春熙堂, 能听见动静, 起身去看, 才知出了这样的事。 大伯娘, 她娘也在,她们好像知道为什么,却都不告诉温采月,只让她去休息,温采月又急又担心, 怕得不得了,这才来找许流玉。 许流玉去时,温霁安也到了,但因男女有别,只在房间外面,没进去。 许流玉看见他便想起他说的那话,什么“若是那样,温程两家都会更体面”,她早就担心会这样,就说要不要把利器收起来,是不是今日这事倒是他愿意的? 她对他有气,狠狠瞪他一眼才进去。 大夫是致仕的老太医,早已言明情况不妙,大概是救不回来了,却还是依温霁平所言尽力救治,房中燃着好几盆炭,据说是因程曦身上冰凉,大夫让人给她裹了厚厚的被子,放了四五个炭盆,烧得屋内犹如炎夏,此时大夫正给程曦缝着手腕上的口子,程曦看见那血乎乎的伤口,受不住地跑出了房间,站到门外,不由就落下泪来。 温霁安问:“她如何了?” 许流玉没好气道:“不怎么样,我不敢看,你去吧,你应该无所谓。” 温霁安当然听出了她对自己的怨怼,他不想辩解,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今日这一切,本该是程曦自己能预料到的。 他没说话,许流玉在外守着,温采月到温霁安身旁问:“大哥,到底怎么了?今天晚上二哥来找我借钱了,还和我说有多少给多少,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也不说。” “有这事?”温霁安微微沉眉,温采月又问:“大哥,你知道是怎么了是不是?” 温霁安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沉默。 她又去问许流玉,“嫂嫂,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你们都不和我说?” 许流玉心想她是自家人,这事也不可能瞒住,便说道:“你大哥逼你二哥休了你二嫂,休书也写好了,等天亮就要去找程家来接人的,所以你二嫂大概是受不了才寻了短见” 温采月震惊地看向温霁安。 温霁安看一眼许流玉,朝妹妹道:“你只须记得,若有了心上人便同家里说,家里会想办法让你得偿所愿,若不想嫁就不要随便嫁,作践别人的姻缘和真心来成全自己的忠贞,不会有好结果。” 说完便转身走了。 温采月一脸茫然,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许流玉。 许流玉连忙道:“不是我,谁作践人了,他……” 她觉得自己和程曦还是不同的,她明明什么也没干!温霁安却这样说,让温采月以为说的是她呢! 她只好拉温采月去角落,将事情大致说了出来。 然后交待:“你二嫂现在凶多吉少,能不能活下去还两说,我知道你一定是替你二哥不平的,觉得她咎由自取,可是……我觉得她也不容易,这事就家里几个人知道,你别说出去,若她真不在了,也给她个好名声。” 温采月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一时有些怔然,彼此沉默不再说话。 到后半夜,两人终究熬不住了,只好回房去睡。 许流玉睡得不好,醒来也比往常早,一睁眼就问:“有消息吗?” 春喜知道她问什么,摇摇头:“没听说二少夫人去,应该是还撑着,说不定能救过来。” 许流玉赶紧起床,梳妆好少吃了两口就去春熙堂。 程曦的确还没断气,却也没醒,听说给灌了三次补血救亡汤,却是一点用也没有。 直到下午,程曦仍没醒,但大夫口风却变了,说兴许能好转。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连忙去程曦床前待了半天,等下午温霁安回来,倒来了后院。 她想起他之前说今晚要过来,她记挂程曦,都将这事忘了,他却是说到做到。 来了,却是板着个脸。 许流玉真想说:“不想来别来啊!” 两人一同吃饭,彼此沉默。 饭才吃完,温霁平来了。 许流玉见他形容萧索,连忙起身问:“弟妹怎么样了?醒了没?你用过饭没有,别把自己熬坏了啊!” 温霁平的确熬了一日一夜,整个人都是颓唐的,此时低声道:“多谢嫂嫂。”说完看向温霁安:“大哥,我想求你件事。” 温霁安知道他难受,温声问:“什么事?” 温霁平看看周围,许流玉赶紧让丫鬟下去,自己去将房门关上。 温霁平已去了内间,朝温霁安道:“大哥,我想求你,若小曦醒来,休书的事便作废,你去劝劝祖父和爹娘,让他们放过小曦,就让她留在温家。” “我看你是疯了!”温霁安瞬时冷了面色:“留她做什么?她寻短见,并不能改变她为妇不忠的事实,你还不醒悟么?她做了什么,让你疯魔至此?” 温霁平恳切道:“我没有疯魔,我很清醒,我现在知道了,她也许一辈子也不会看上我,我也死心了,可尽管如此,我仍然做不到逼她去死,明明我可以救她……” “你救她?” “我知道她昨日上午就回来了,她先前并没有求死,是我回来后她才求死的,也许她本以为我会留下她,也许我是她最后的希望,可我也放弃她了,她才寻死……” “你可真会替自己找理由,自欺欺人。”温霁安压不住怒气,打断他,随后道:“她这些事被揭露,就算她自己能在温家待下去,温家长辈又该如何看她?祖父一直以为她知书达礼,爹一直以为她贤惠,娘对她有芥蒂,也只是因为她为人傲慢,不敬婆母,却从不知她在儿子面前守身,去外面与人幽会……容下这样的儿媳在身边,你叫她心里如何好受?” 温霁平垂下头,久久未语,最后道:“可是,我做不到看着她去死,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 “此时已定,由不得你,今日五叔已去过程家,和程家说明了始末,证据确凿,程家也无话可说,待她好转,程家自会来接走她。” “大哥……”温霁平的声音几乎要哽咽,温霁安看着他道:“我不是要棒打鸳鸯、不是要拆散你们,若她与你夫妻情深,哪怕今日她不慎被掳,失身于人,我也不会说半句话,我仍当她是温家人,是我弟妹,可她不是。她从未将你放在眼里,这温家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困住她的牢笼,子明,我们又何苦如此轻贱自己?” 温霁平再无话,站了片刻,身形踉跄地出门去。 走到门口,停下道:“如果我一定不舍她,大哥会将我逐出家门吗?” 温霁安脸色骤变,额头几乎都泛红,斩钉截铁道:“你若执迷不悟,我自会禀明祖父,提议将你逐出族谱,省得你如此辱没门楣!” 温霁平身形一震,没回头,开门离去了。那样子,像头决绝的小牛。 许流玉站在门后,看了他身影好久。 还没回神,“啪”地一声响惊了她一跳,回神走去次间一看,竟是温霁安砸了个茶杯。 她忍不住道:“那是我的茶杯。” 温霁安不应,她默默低头捡瓷片,听他从鼻间从长出了一口气,坐到了榻上,面带怒容,不言不语,整个人像团黑压压的乌云,随时要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许流玉收拾好了碎茶杯,低声道:“说不定经此一遭,弟妹愿意好好和二弟做夫妻呢?若二弟也愿意,又何苦逼他休妻?” 温霁安缓缓转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子明可以凭她挑肥拣瘦,随意凑合,温家可以让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她……也不容易啊,昨日那一切也不是她愿意发生的。” 温霁安气得拍桌子:“许流玉!你是不是看见她,觉得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了?她如此行径,你看到的竟是‘她也不容易’?我告诉你,她与情郎分开是她的事,温家和子明并不欠她的!” 许流玉知道,自己无端将他的怒火惹到了自己身上。 照说此时本该偃旗息鼓,顺着他的话将他安抚好,不必引火烧身,可她哪里忍得住,反击道:“我做什么了你老在那里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你要是实在咽不下那口气,你把你那休书再誊抄一份,签你自己的名字给我好了,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我肯定拿了休书欢欢喜喜回家去,休息两个月,再找个比你年轻英俊的!” 温霁安觉得自己被气得心口疼,几乎就想摔门而出,再不看见她。 但又一想,自己的话也确实不对,她原本是在说程曦的事,是他自己扯到她身上的。 是啊,明知道她就是不在意,就是无所谓,离了他,她是真的会去找下家,恼羞成怒的只会是他,他却还要将话题扯到这上面。 兀自冷静了片刻,他将话题拉回来:“你明知程氏轻贱子明,明知她外出私会秦简之,你却还帮她说话,难道她独自出去的时候没想过会有危险?她与一个流放之地逃回来的犯人待在一起,没想过会有危险?这不是原本就能预料的么?什么叫‘不是她愿意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许流玉回道:“我不觉得她轻贱子明, 你们男的不老是要女人忠贞守节吗?那也没说给谁守啊,她本就与秦三郎是未婚夫妻,秦家突遭变故, 她仍然放不下,这不是忠贞吗?那要高高兴兴另嫁, 你们又要说她三心二意呢!子明去提亲,她有选择吗?她能不嫁吗?她又没有自由, 当然只能嫁了……但她是人啊, 她做不到在那时候委身子明,正好子明不愿逼她,所以就这样了,过了两年, 那个未婚夫从边关回来找她, 她又怎么能做到不闻不问? “那如果你现在突然被流放了, 我爹娘又很坏, 逼我另嫁了人, 你过两年突然回来找我,我也会跑去见你的!” 温霁安气郁地想, “所以我还该感谢你情深意重了?” 转念又琢磨, 一会儿说欢欢喜喜回家嫁人, 一会儿说被逼嫁人了也会出来见他, 所以她便是信口胡说, 没一句实话是吗? 许流玉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继续想象自己编造的情形,补充道:“虽然我大概不会和你做不该做的事,但松溪也说了啊,第一次他们见了一刻就分开了, 第二次约在茶楼,如果是有心,何必约茶楼,约客栈或是私宅好了,那个什么香说不定弟妹根本不知道呢,说不定是那姓秦的放的呢?” 温霁安不出声,她撇撇嘴:“你当然铁石心肠,因为你是个男人,她遇的这些事在你们男人那里就不算事,你们不只能见旧情人,你们还能光明正大把旧情人娶回来,不休了原配给旧情人腾位置都算有情有义了。” 许流玉说着就越来越气,她想起了金昌公主,因为自己还真担心过他接回公主,然后就要休了自己……如此想想,真是不公平! 温霁安没有马上反驳。 顺着她的说法去想,他开始理解程曦。 他更明白以程家的家世和家规,以程家伯父的性格,程曦当时确实必须嫁。 要么死,要么嫁,这并不叫有选择。 程曦不与弟弟同房他愤怒,但如果真有一日他遇祸事,流玉为他守身他只会心疼、感动……一个女子,要在丈夫面前守身如玉也不容易。 而他为什么会对此事愤怒非常呢? 大概因为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妻子心中有他人,他很在意、很生气,却无可奈何,甚至想过经年累月,让她忘记那人,爱上自己,本已让自己自恰,却又出了瑞王府的事,他是一个男人,是身为她丈夫的人,那一幕让他尊严与感情都受挫,可他同样无可奈何。 所以只能发怒。 他一边怨她不在意自己,一边又恨自己太在意她、非要等她的在意,这种恨,让他无法接受弟弟的委屈。 这样看来弟弟倒比他坦然,弟弟承认无论如何自己做不到放下程曦,自己却一边在乎,一边又假装不在乎。 最后他道:“你们说这么多,却没想过从头至尾,程曦可是从不愿留在温家的,你们不过是一厢情愿,而且这事长辈都已知晓,她再难留下。” 许流玉道:“所以子明就来求你啊,祖父毕竟年纪大了,又在病中,他不会太管孙辈的事;爹娘性情温和,他们愿意听你的;大伯和大伯娘,他们是弟妹的姨父和姨母,总不会亲自站出来要休她,所以最重要就是你的态度啊,只要你点头,她就能留下。” 温霁安冷哼一声:“等她留住这条命再说。” 说完,起身出门去。 这下许流玉懵了,不知他是去哪里。 他生气她的顶撞,所以决定回去了吗? 她问了一句:“你去哪里?” “屋里闷,出去走走。” “那你披一件衣服?” “不必。”说完人已不在了。 许流玉看看外面,天都要黑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反驳他,她应该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站在他这边休了程曦吗? 她又觉得程曦挺可怜的。 好吧,她越觉得程曦可怜,温霁安就越觉得她是替自己可怜。 他说他只是出去走走,那便还会回来,她在屋中待了一会儿,只好先去沐浴。 犹豫片刻,挑了件最娇嫩的粉色寝衣。 温霁安果真是出去走走,虽然时间有点久,但还是回来了,见他去沐浴,她往床侧躺了躺,将头发拢到脑后,过了一会儿,又将一缕头发放到了身前,闻了闻自己身上,很香。 他沐浴完回来了,却是直接吹灭了灯,然后上床来。 中间与她隔着一段距离,径直躺下,好像是打算直接睡。 这样吗?照这样下去,今晚直接睡,明天他是不是就不来了?然后一切又回到了之前,他又不理她了? 不,她不能让他这样。 她便转过身去,凑近,在黑暗中抱住他:“你是不是生我气?我又没有不和你圆房,又没有跑去和人私会,我是心甘情愿嫁你的。二弟不气,你替他气,然后将气撒在我身上,你真不讲理。” 他如何能受得了她贴过来,将手抚向他胸口,用这样委屈的语气控诉他?心湖在那一刻就决堤,忍不住按住她抚动的手,语气却仍正经道:“我没有向你撒气。” “你就有,天天冷着脸,发脾气,就是给我看的,我觉得你好凶。” 她依偎在他肩头,这话除了控诉,更像是撒娇。 温霁安不得不解释:“我是气子明,不是气你。” “是吗?我没看出来。”她的确觉得他凶,但同时又有一种暗暗的欢喜仰慕,觉得他厉害。 她爹就是个过于温和的人,什么都听大伯的,明明自己付出更多,官职也不差,却因为为人软弱,事事迁就大伯。 比如京城的宅子明明大部分钱是娘出的,大伯一家却住着更大的院子;大伯是翰林,清贵,但他在翰林院都待了十几年了,一把年纪根本就不会有晋升,又穷得要命,俸禄还没她爹多,却总一副翰林老爷的模样教导她爹,平日伙食开支,也要与他们一样。 十六岁那年娘高兴,给她好好办了个生日,送了她一对金镯子,大伯听了堂姐的哭诉,却不满,跑来教训她爹摆阔,一家的姑娘,却两般待遇,爹也毫无应对,当即就答应回去批评妻女,并承诺再给她堂姐办个更隆重的生日宴,也得一对金镯子…… 娘为此受了许多委屈,没少同爹吵,她渐渐长大,也跟着委屈,觉得爹爹太软弱了。 所以她虽没想过与温霁安有什么男女之情,因为早知他的身份、地位,和过去,却在见到他时也是不讨厌的,因为他身上有种威势,让她觉得安稳。 她抬起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幽怨道:“说不气我,却不理我……” 如兰气息扑洒在他颈上,他确定她在邀请他,而他……就算想把持也把持不住,从看见她身躯在被下现出轮廓他就开始心猿意马,更何况她又有意撩拨。 算他没出息吧。 他侧身将她抱住,亲上去。 熄了灯,她不看见他神情,但能感觉,感觉就是……他好像有点急,没之前那么有耐心。 于是在他呼吸加重,缠绕住她的呼吸时,她伸手将他抱住,攀着他肩头问他:“你有想我吗?” “你觉得呢?”他反问。 她低哼一声,大口吸气,“我觉得你没想……” 过了一会儿又说:“但我有想你。” 温霁安觉得她迟早会要完他的心,再要他的命。 她这个骗子,妖精!他才不会信她的话! “夫君……穆声,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说……无视你感情的话?” 温霁安微怔,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天,她一直毫无回应,如今却突然这样问,问来做什么?那是什么很难懂的话吗? 他没好气道:“没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直起身,将手一抬。 许流玉一惊,没办法说话了,也几乎不能思考。但她还是用仅有的气力想,她是不是挑错了时机来问这个问题?她想细说,要让她理解,她就会瞎理解,比如他喜欢她?看他会不会给她确定的答案。 可他却好像不想多说,她只好放弃。 温霁安倒想问她,和不喜欢的人上床是什么感觉? 她真能感到愉悦开心吗?还是只是演戏,为了出口气,为了二品诰命。 她在想什么呢,此时此刻她想的是她面前的男人,还是想着别人? 他又开始愤愤不平了,一边气恼,一边沉沦。 过后,他将她搂在怀中,听她气息渐渐平稳,好似将要睡着。 她却突然开口,带着几分疲倦:“我想起来,你那天怎么会在狮子巷?你还说我的行程你都知道……你不会是在监视我吧?” 温霁安抚着她的发丝:“先睡吧,明日再说。” “唔……”她确实很困,回道:“那明日你和我说。”说完就睡了。 温霁安轻轻叹口气,替她将背后被子掖好。 程曦在第二天终于转醒,算是捡回一条命。 她不言不语,久久地发呆,丫鬟不知怎么办,看向温霁平。 温霁平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 待丫鬟出去,他到床边坐下:“你不想和秦简之一起离开吗?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我弄错了时间,去找你的时候才是三更,若是四更,你便必死无疑了。” 程曦闭上眼睛,眼中溢出两颗泪。 温霁平道:“如果你不想离开,也不想回去的话,就留下来吧,当初娶你本就是打算一辈子的……我以后也不会逼你同我做夫妻,你安稳活着就好。只是……你知道我是家中老幺,我也没太大本事,说话并不太中用,这事得求我大哥点头。 “这次大夫过来,家中也只说你因两年无子,被姨母说了两句,就心中愤郁,寻了短见。这次能救过来,大夫也说难得,既然上天要留你,你就不要再想不开了……那几个人,大哥已经让人抓到了,他们此前也有案子,大哥打了招呼,让京兆尹顶格判了,也没扯出你的事。” 她仍是不语,他想她既无力气,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便端过旁边的汤碗:“这是大夫交待煮的鸭血汤,你吃点吧,能补身,你都昏迷好几日了,有力气了才能想以后的路。” 程曦仍是无反应,他将碗放下,伸手要扶她起来,她却终于开口:“我稍后再吃。” 温霁平收回手,轻声道:“好。” 她这时转眼看向他。 他形容憔悴,眼角发红,显然是好几天不曾好好休息了。 她什么也没说,再次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下午许流玉知道程曦醒了, 跑去看她。 程曦躺在床上,整个人不见血色,虚弱得好似马上就要飘走, 许流玉与她说了一会儿话,也不见她回应。 许流玉只好离去了, 免得打扰人休息,没一会儿, 捧了一把菊花进来, 全是盛放的大朵,红艳艳,金灿灿,在雅致的房间里显得十分招摇惹眼。 她让丫鬟拿花瓶来, 插在了程曦床头。 从她房中出去, 正好遇到温采月, 温采月进屋问候了两句出来, 见许流玉还在外面。 “嫂嫂。”她低声唤了一句。 许流玉道:“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好不好?” 温采月点点头。 两人去往花园, 许流玉道:“不知弟妹能不能振作起来。” 温采月问:“那个秦公子哪里去了?二嫂若是回去,会和他在一起吗?” 许流玉摇摇头:“他是偷跑回来的, 被流放的人偷跑, 这是很大的罪吧,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而且我觉得对弟妹来说……” 对程曦来说, 被掳走的事也许刺激更大……许流玉这么想,却顿住没说,因为她之前只和采月说被人劫走,她与温霁安追上去将人救下了,却没说其实他们晚了一步。 她叹了一口气:“倒是你二哥, 经了这事,又不想休她了,一定要求你大哥同意留下她。” “二哥那般在意她,见她如此,又怎么忍心……”温采月却能理解,随即道:“程家家规森严,程家伯父是很严厉的人,知道二嫂在夫家犯下这事被休弃回家,一定会重罚的,或许是送二嫂去庵堂一辈子清修,或许是送去庄子上让人看着,总之,大概是不许她再见人了。” 许流玉并不知道书香门第的规矩这么严,程曦也才二十吧,却要被囚禁一辈子吗? 两人沉默一阵,彼此都知道在这事上,祖父说了能算,二老爷二夫人说了能算,温霁安说了也能算,她们说了却不算,不过是在旁唏嘘而已。 许流玉停下脚步,说到正题,看着温采月认真道:“我找你,主要是说宁则行的事。有关他,我从来不是故意的,我与他早就相识,后来受他母亲嫌弃,分道扬镳,我就嫁给了你大哥。他第一次上门、娘第一次和我说想将你许配他,我也震惊,我只能拼命反对、劝阻,却不能说我和他相识……” 她无奈道:“没想到瞒来瞒去,最后还是没瞒住,早知道会那样,我就一早和你坦白了。关于他说的那混账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后来想,无论是他看不上我的家世,还是他只看见你的家世,不看你这个活生生的人,都证明他其实不值得我用心,也不值得你用心。我想你……不要在意他,不要在意那些事,你出身好,人好,又有一心为你着想的爹娘和哥哥,你怎样都会过得很好的。” 温采月回道:“我知道,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他是为大嫂而来,我也并非一定要嫁他,若不是他娘和我娘的有那样的意思,我们本就是陌生人,我不必为他难过;我也知道嫂嫂的不得已,这事从始至终都不是嫂嫂能选择的,但明白是一回事,心情确实不好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那时嫂嫂来见我,我没心情相见,现在好多了,如今二嫂这样,我只觉得世事无常,我那点事实在没什么好在意的。” 其实在她心里,又觉得什么姻缘,什么婚事,是真没意思。 二嫂遇到了喜欢的人,却没能在一起,嫁了人,只如身在牢笼,如今就要被休弃回家,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大嫂也遇到了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她,却最终也没能在一起,倒因为这事而闹出一堆事,大哥看着温和,却也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她还不知大哥会怎么对待大嫂…… 她总觉得遇了真心喜欢的郎君倒会变得不幸,还不如从来没遇到过,就普普通通嫁人,平平淡淡过日子。 许流玉拉住她的手:“那你不怪我了?” 温采月一笑:“不怪了,本来也没什么好怪的,嫂嫂不必往心里去。” 许流玉笑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温采月犹豫一下问:“只是嫂嫂,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大哥吗?二嫂当初与秦公子分开是被迫的,但你不是自己愿意嫁的吗?你应该没有觉得待在我们家很难受吧?” “我当然是自己愿意嫁的,我觉得你和爹娘还有你大哥都很好,我……” 许流玉想了一会儿,低头道:“关于喜不喜欢这事,我从来就没想过。我很早就知道他与金昌公主的事,很早就知道打败北辽,迎回公主是他的夙愿,他在公主离开十年后才成婚,成婚也是听从娘亲的安排、为了成家立业,为了香火有继,我成亲的时候就想,他能把我当妻子,我能把他当丈夫,彼此关心,一起养育儿女,就很好了。” 温采月没话了,大哥心思深一些,她也很少同大哥说话,不知道大哥的想法。 但是,以前他也不是这样的,确实是送公主和亲之后他就这样了,好像一夜之间从读书的少年到了做官的中年,连家也很少回。 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新婚的嫂嫂,但当时听到那样的话,心里也是难受的吧 两人在花园里转了半天,各自回家去。 直到日落时分,二夫人叫许流玉过去,她在去春熙堂的路上看见温霁安,才知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等了他一会儿,待他过来,问:“你在家吗?娘也叫你了?” “嗯。”温霁安一个字回了两个问题,神情也淡淡的。 许流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早上她醒来他就不在了,现在又这样的态度,她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难道不是吗? 所以昨晚只是正好睡在一起,不做白不做? 她心里闷闷的,便也不说话了。 到了郭氏房中,郭氏让两人坐下,提起程曦的事。 “听说她今日醒了,却还虚弱,大概要休养两日才能下地,你觉得什么时候叫程家来接人好?”郭氏问温霁安。 温霁安道:“上次五叔过去,程家伯父既是气恨又是羞愧,同意来接人,后来得知弟妹寻短见,也并未说什么,程家那边应该是好说的。只看二弟,他担心弟妹,怕他不舍。” 郭氏气道:“他还不舍!怎就这样自甘下贱,把温家的脸面都丢尽了,哪样的姑娘找不到,就抓着这位不放!我看就这两天就送走吧,由不得他舍不舍得!” 郭氏鲜有下狠心的时候,这回是真的,就像她当初趁所有人不在,自己作主给大儿子娶妻一样。 温霁安与许流玉都不说话。 郭氏便觉得这事就这样定了,转头看向许流玉:“等她走了,这家里怕是要你担起来了,她这样,你大伯娘那里也不好看,回头我去说说,家中许多事你就接过来,如今也提早熟悉一些,别到时候做不来,惹人笑话。” 许流玉明白了,婆婆想的是,程曦走了,这么中许多事要人来扛,这人便是她? 她一时觉得好惶恐,许家是外地来的,到京城全家上下也不过那几口人,主持中馈,她知道一些,却知道得不多,两家规矩也很不一样,她能行? 她无助地看向温霁安,温霁安却是毫无反应,不知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还是觉得这也理所应当。 她轻声道:“我怕我做不好。” “做不好也要做,你是长媳,照理这以后当家作主的本就该是你。”郭氏说。 许流玉低头不语,没有推辞的理由。 她才想起来大伯那边没儿子,自己是长媳呢…… 秋冬天黑的早,两人出门,已经有些昏暗。 温霁安先出门,比许流玉快两步,她便急走两步跟上去,没想到他步速也快,又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很快又超出她两步。 她便没有再追,只是在后面走着,心里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拉住他,可眼看着两人距离渐渐拉开,他似乎径直往前院去,她心中又气恼,不想去找他。 所以他把她当什么啊,请他就来,贴上去就给点好脸,待一夜结束,就又一副冷脸。 那她也不找他了,弄得好像她多想他来过夜似的! 果然,再走几步,他就真往前院去了,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许流玉真生了气,决定再找他自己就是小狗! 翌日,程曦从床上睁眼,第一眼便看见床头那醒目的菊花。 艳丽得有些俗气,却又鲜活得让人喜爱。 她其实更喜欢京郊的白梅,及笄那年去看过,从此就入了梦,总记得那冰天雪地中俏丽烂漫的景象,此后却再未看过。 她早已想明白,自己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了,她仍然留恋这世间,想多看两眼,她惜起自己的命。 可是,这世间还给她机会吗? 此时温霁平从外进来,他又穿上了布衣,似乎是要去军器坊,到床边来看她,问:“你醒了?早上想吃什么?鸭血汤,鸡汤,或是粥?” 程曦看向他,没回话。 他只好说:“若是还喝得下鸭血汤的话就继续喝?是大夫交待的。” 过一会儿,她点点头。 温霁平露出一丝笑,她既然愿意喝,证明她是不想死的:“那就继续喝,你好好休息。” 程曦再次点头,他便转身离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视线被彻底阻挡。 温霁平没直接去军器坊,去了许流玉院中。 时候还早,许流玉吃惊,问他有什么事。 温霁平却是支吾一会儿,最后问:“大嫂,我大哥有把休书放在这里吗?” 许流玉摇头:“没有。”哼,他们都不说话了。 温霁平想了想,又道:“若是家里要赶小曦出门,或是程家人来接,求嫂嫂马上让人去找我,我不会告诉大哥。” 许流玉明白了,他是怕自己不在,程曦就已经被赶走了。 她稍作犹豫,点点头,“好,我会让人去找你的。” “多谢嫂嫂。”温霁平又恳切道:“我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秦简之不见了,为什么小曦她……她好像也不愿意和秦简之在一起,只是这时候,我知道她已经不容于这个家了,连她身边的人也换了,她心中必然难受,今天一早我见她在看嫂嫂送去的菊花,可见是喜欢的,嫂嫂若有空,劳烦替我去宽慰她几句。” 许流玉答应下来:“好。” 温霁平朝她行礼,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温霁平走后, 许流玉开始头疼。 答应他是义不容辞,但真去做又是自找苦吃,婆婆和温霁安的态度是坚决的, 她一个小媳妇,为什么要跟这两个她最该讨好的人对着干? 但显然, 再来一次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下午她真去看程曦了,程曦仍是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许流玉给她讲花园的菊花开得好, 讲自己种下的月季活了,来年开花一定能让所有人惊艳,又和她讲厨房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红烧肉一绝, 等她胃口好些一定要尝尝。 程曦自然是毫无回应。 许流玉只好离开, 过一会儿之后兴冲冲回来, 将手上一只嫩黄的月季给她看:“你看, 这么冷了, 居然还有月季,就这么一朵, 我给你剪来了, 你看着它心情就会好一点。” 说着又给她插入瓶中。 程曦看向那花, 眼中黯然。 许流玉看出来, 问她:“怎么了, 你不喜欢月季?” 她幽幽开口,回答:“我这样一个人,糟蹋一朵凌寒而开的月季来陪我,不值得。” 许流玉没想到她能想这么多,看看她, 又看看花,回道:“那要不然,你过几天看看它能不能长出根来,你若舍不得,它又长出了根,你就给它种起来吧。我有一次插月季,就见它发芽生根了,我给种了,最后还真活了!” “真的吗?”程曦看向那只娇艳却已经死去的花。 许流玉保证道:“当然,骗你是小狗,它们有的时候想活可是会很努力的。” 程曦不说话了,许流玉将花放好,安慰她道:“你房里燃了炭,暖和,它说不定真能生根,你不信,过几天看看就是。” 待出了她房间,许流玉心想自己真能吹牛,她的确曾养出过一只生了两只根须的月季,也确实种下去了,但她向来种什么死什么,没几天那月季就枯死了。 要不然下次给她送花,直接送盆里的花去吧,人家在病中,会怜惜花朵被剪下而伤心,她竟没想到。 翌日一早,程曦从床上起身,虽虚弱,却强撑着身体到了丽景堂前院,见到了温霁安。 温霁安看着她不语,她在他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来。 “我想求大哥,替我说情,饶恕我这一次,留我在温家,我定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做一个好妻子。” 温霁安确实意外,有一日她会来求他。 他问:“你以前放不下秦简之,现在决定放下?在我们决定让你离开的前一晚,子明找人借了钱,他借钱做什么?给你吗?” 程曦回道:“他说,会给我准备钱,然后助我出去……和三郎私奔。” 温霁安长吸一口气,他便知道弟弟借钱与程曦有关。 他问:“这不是很好么,为何你没从?还是说,那日在甘露茶楼,你与秦简之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此时人在哪里?” 程曦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与我见过两次,都是他约我地点。第一次见面,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回来,震惊之余说了些话,并未做其它;第二次是我知他恨温家,想劝他,却没想到…… “他给我下药,那香炉是他带去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看向温霁安:“你相信我,我姓程,我读过诗书,我还没有不顾廉耻到那种地步!” 温霁安道:“我姑且相信你是真心要留下,但你把子明当什么呢?他是你的将就,是你的无可奈何,是你的退而求其次?程曦,你向来就看不上他,但他是我弟弟,在我眼里,他值得一个纯洁的姑娘真心相待,他不是除了你就娶不着别人。” 程曦哭道:“我可以验身……” 她佝偻着身子,埋下头咬牙道:“我与秦简之并未有苟且之事,被劫时你们喝止得及时,虽……虽受凌辱,却还未得逞,我可以让人验身,若我还是清白之身,便给我这次机会,若不是……我自会离去,再无二话。” 她说这话,全身都缩成了一团,几乎伏在了地上。 温霁安也明白,这如同在失窃案前脱去衣服自证,是极大的耻辱,对她来说说这番话很难,她是真心要留下。 他问:“若是秦简之再回来找你呢?” 程曦颤声道:“那日那三人是追寻他而来,他是流放身份,怕被人看到,就先从后窗逃离了……若不是他对我下药使我思绪混沌浑身无力,若不是他有意支走松溪,若不是他自行离开置我于不顾,我便不会遇到后面的事……我对他,或许恨更多。” 温霁安有片刻的沉默,随后起身:“你起身,随我去见娘吧。” 程曦起身,与他一同出去。 两人到郭氏房中,程曦再次在郭氏面前跪下,乞求留下。 郭氏却并没有温霁安那样的耐心,恼恨道:“你早去做什么了?我儿哪里对不住你,你如此作践他,这事不用说了,你既好了,今日便走吧!” 程曦叩下头:“求娘亲开恩,最后给我这次机会,我定恪守妇道,一心一意侍奉夫君,孝顺双亲。” “我不愿听你这些话,我给他娶个新人也是守规矩的,还没你这些糟心事。你走吧,不必说这么多,我看见你就头疼。”说着已经起身,要往里间去休息,程曦见如此,无力地瘫坐在地。 温霁安开口道:“娘,要不然将此事记下,宽限一年半载再说?” 郭氏回过头来,又急又惊道:“你怎么也帮她说话!” 温霁安解释:“前两日,二弟来找过我,要我留下程氏,甚至以他也离家做威胁,我想他说的大概是真的,他若真离了家,娘又如何忍心?” 郭氏痛心得坐下来,忍不住捶腿,哭道:“他怎么这么不争气!天下女人这么多,哪里找不到个好的!” “我是想,若我们执意休妻,二弟定会伤心,与我们起嫌隙,甚至他真的离家,也得不偿失。程氏既愿意悔改,看在程家伯父伯母面子上,便宽恕这一回,他日再有逾越之处,再休妻也不迟。” 郭氏擦泪:“他这是要逼死我,让我成天对着这女人,她要孝顺我,我还受不起,我日日看着她,怕要短寿十年!” 温霁安顿了顿:“若娘放心不下,可向二弟提条件,要他纳妾,他若同意纳妾,我们便能留下程氏,他若不同意,此事便没得商量。如此就算程氏仍然慢待二弟,二弟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郭氏想了想,虽仍是气不顺,但觉得此事可行,这妾也早就该纳了,她原先只想怎么成婚这么久也不见动静,谁知这儿媳竟不让儿子近身!她不是那种纵容儿子三妻四妾沉溺在女人堆里的婆婆,却也受不了这样的气。 “那便这样,他若不同意,便休妻了事!”郭氏道。 温霁安看向程曦:“如此,你同意吗?” 程曦垂下头:“同意。” “验身也要验,若你不再清白,这事便没得谈!”郭氏道。 程曦闭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是。” 温霁安与程曦离开,郭氏叫来了许流玉。 许流玉才知这事最后的安排,程曦能留下,温霁平要纳妾,主意是温霁安定的,也由他去和祖父交待。 她有片刻的失神,突然想,如果自己是程曦,他会不会同意留下自己?多半不会吧,她大约不会求死,也没有执着要留下自己的丈夫,所以大约当天就被赶回娘家了。 “你说,找谁呢?”郭氏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心中有两个人选,一个还是海棠,她模样好,人又伶俐;另一个是我身边的那青苇,她容貌差了些,人也笨拙一些,却是我身边长大的,对我绝没有二心,能替我看着他们,别又让那女人整些幺蛾子。” 许流玉并不想让海棠蹚这趟浑水,她自己也不想蹚,便说道:“要不然让子明自己选好了,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他能拒绝,这次若他没选择,多半是不会拒绝的。他自己选的人,他也欢喜一些。” 郭氏想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她拉起她的手道:“你与穆声都不错,主意多,也从不让我操心。只是穆声一忙起公事来就顾不上其它,你便只好主动一些,要不然三年两载的没个孩子,多让人着急。” 许流玉低声:“我娘让人带信,说天凉了,她给我熬膏方补气血,过几日就送过来。” “傻孩子,他与他的公文过夜,光你吃膏方有什么用?你还是多劝劝他。”郭氏说。 许流玉开始告状:“我怕他嫌我烦,他以前就说我吵,说我闲,要我多读书,别和他说些有的没的,我若不打扰他,他还能心平气和,我若老打扰他,惹他不高兴,他也纳个喜欢的人做妾,那我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郭氏笑道:“你便是多想,不会的,他要有那心思我倒还不着急了,他要纳妾也是纳他那堆朝廷的公文,你就安心,对他多关心体贴,他不会不知好歹的。” 许流玉乖巧地点头。 就在这时,丫鬟来报,说是姑奶奶和表姑娘到了,来看二夫人。 许流玉一听就有些心惊,转眼看二夫人,却见二夫人脸色略有不喜,回道:“这么多日子才来呢,为那宁家的事,她们也该给个交待!” 许流玉心中紧张又忐忑,她下意识觉得她们不是来给交待的……那天的事,萧惟韵一定会告诉瑞王妃,瑞王妃本就看不上她,又十分关心温霁安的婚事,她真会放过自己吗? 一瞬间她就想,要不然她去找温霁安,求他帮帮自己?只是不知他此时去衙署了没有。 郭氏让去叫瑞王妃进来,许流玉道:“娘,既然姑姑来看您,要不然我就先退下了?” 郭氏让她坐:“你退下做什么,又不是外人。那宁家的事正好你在,你嘴也比我利索,便好好与你姑姑说说,她与那侄女交好,便也不问清楚人品就给采月牵线,差点害了采月,她总得有个表示。” 许流玉心慌又心虚。 没一会儿瑞王妃与萧惟韵就到了。 两人见到许流玉与郭氏一道而坐,脸上露出微微的惊讶。 见过之后,瑞王妃给郭氏送上一大盒糕点:“是我前几日去长公主府上,长公主赏的,里面有八珍糕,橘红糕,六神糕,茯苓杏仁酥四样,宫中做的药膳糕,怕你因家事烦忧,特地拿来你尝尝。” 郭氏略有些欣喜,马上道:“劳烦姑奶奶,这样好的东西,竟还跑来送我。” 瑞王妃拉住她的手:“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你心情好些,我也能放心。” 郭氏总觉得瑞王妃话里有话,看神色态度好像在安慰自己,可程曦的事不是都瞒下来了吗?理当没人知道啊。 难道程家这么快自己张扬出去了?那如今他们又打算暂时留下程曦,不是弄得难看? 她先不做声,瑞王妃看许流玉一眼,与萧惟韵道:“你不是说在马车上坐得累吗?要不然让你嫂嫂陪你出去转转,让我与你舅妈说说话。” 萧惟韵站起身:“表嫂,带我去转转吧。” 许流玉看向郭氏,郭氏料想瑞王妃是有话要说,轻点头,许流玉便带着萧惟韵一同出去了。 离了春熙堂,萧惟韵就不再装了,不屑地斜看许流玉一眼,兀自走到前面,折了一枝紫薇花,心情颇好地闲逛,并不管后面的许流玉。 许流玉这下有七成确定,她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来做什么?告状?挑拨?说她坏话,让婆婆惩戒她? 她错了,她该好好去哄温霁安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和他闹脾气,若他不维护自己可怎么办? 春熙堂内,瑞王妃说道:“去公主府,我见到了慧仪郡主,她还主动问起穆声呢,我想她大概还是心许穆声的,到现在也没放下。” 郭氏就不爱听她说这个,她有个做王妃的小姑子、有个家世能力都强于她的嫂子,还有个眼高于顶的小儿媳就够她受的了,可不想再娶个做郡主的大儿媳,她觉得许流玉就挺好的,没想到都这么久了,这小姑子竟还提起那郡主。 但她不敢呛声,只是笑了笑。 瑞王妃见她不接话,直接问:“她做出那事,你后面是如何惩戒的?你向来心软,这般有辱门楣的事可不能轻轻放过。” 郭氏一听就觉得她果然是知道了程曦的事,不由问她:“这……你是从何知道的?” 瑞王妃叹声:“自然是惟韵告诉我的,穆声不许她往外说,可我是她亲娘啊,她怎会不同我说?” “惟韵?”郭氏有些奇怪,这事怎么又被惟韵知道了?也没听说她和程家有来往啊? 瑞王妃问:“我本以为这事不会轻易过去,没想到她却好好的,你这事也忍得?当真没想过休了她?” 郭氏无奈:“休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此事惟韵又是怎么知道的?” 瑞王妃奇怪:“采月回来没同你细说么?是惟韵最早看见他们两人钻去假山后啊,这才去叫来穆声。” “啊?” …… 许流玉正心烦意乱,一抬眼,却看见了温霁安,他正从承贤堂那边来,显然是才去见了祖父。 她还没开口,萧惟韵已经往前跑几步,笑盈盈道:“表哥,你怎么还在家?” “早上有些事耽搁了。”温霁安问:“表妹过来了?” “是啊,我和我娘一起过来的。” 许流玉快步走到他面前,带着乞求道:“姑姑在屋里和娘说话,让我陪表妹出来转转。” 他从她目光里看到了哀求和担忧,大致一想,也能猜出她的担忧。 姑姑是为上次宁知之事而来? 她仍无助地看着他,他淡声回道:“姑姑既来了,我去问一声安吧。”说完就往春熙堂去了。 两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萧惟韵想了想,快步追上去:“表哥,我不想逛了,我同你一起去。” 许流玉无法预料待会儿会怎么样,犹豫片刻,心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跟过去,自己在还能替自己狡辩……不,申辩一下。 三人一同去春熙堂,到时瑞王妃才与郭氏说着什么,郭氏面色难看,满面不置信。 温霁安一到,还没等他说话,郭氏便问:“你姑姑说流玉与那宁则行上次在王府后山私会,拉拉扯扯?说两人有三年旧情,宁则行是为见流玉才答应与采月议亲?” 温霁安看向瑞王妃,面露疑惑:“姑姑为何这样说?” 瑞王妃一怔,萧惟韵马上道:“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事实吗?那日他们亲口说的,我们都听到了!” 温霁安道:“我的确听到了,宁则行因与流玉哥哥是好友,所以与流玉三年前就相识,这便是有三年旧情?他言语轻佻,有轻薄之意,这便是拉拉扯扯?他是为什么与采月议亲,这是他的事,也是从中牵线的姑姑该弄明白的事,怎么又能怪到流玉头上去?” 许流玉进屋,便听到他的回应,心中一时震荡,呆呆看向他。 她没想到他会完全否认,为了她睁眼说瞎话,将她摘得干干净净……他刚才还对她面无表情,冷言冷语的…… 未待萧惟韵争辩,温霁安看向瑞王妃:“姑姑,我知你一心一意想我娶慧仪郡主,所为何事,你们都心知肚明。但我早已说过,我无意与皇家攀亲,也无意娶郡主,我也很满意娘亲为我挑选的妻子,如今我们已成婚数月,姑姑为何还是不愿接受? “上次慧仪郡主当众羞辱我妻子,姑姑身为家中长辈,却在旁看戏,毫无维护之意,我无话可说,只当姑姑没有这样的责任;今日姑姑亲自登门来中伤我妻,干涉我家中事,为何?难不成想我停妻再娶?姑姑,我感念姑侄情谊,上次流玉受辱之事,连同采月受辱之事,我都不曾多计较,可姑姑与表妹若一再如此行事,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你……”瑞王妃从未在娘家受此教训,震惊得站起身来,“你……我是你姑姑,我一心为你好,你竟说这样的话……” “若为我好,我说了不愿娶郡主,姑姑便不该一再撮合;若为我好,我已成婚,便该盼我夫妻和睦;若为我好,姑姑就该约束女儿,莫让她肆无忌惮欺辱自己亲表妹。” 萧惟韵在一旁既怒又心虚,瑞王妃却是满腔悲愤,提高了声音道:“你倒是说说,惟韵如何欺辱采月了?今日这桩官司不断清楚,我便不走了!” 温霁安道:“当时您的好女婿,唐颢还在瑞王府做客,与惟韵表妹互生情愫,但两人都不愿先表明心意,惟韵表妹想了个好主意,邀自己的好姐妹采月去府中小住,撮合采月与唐颢,想试探唐颢的意思。 “唐颢却不上当,当真对采月殷勤,还在七夕之夜送采月灯笼,向她表爱意,采月以为君心如明月,谁知之后就看见唐颢与表妹在桥下幽会,互诉衷肠,然后才和自己表明心意的郎君就成了自己未来的表妹夫。 “若不是她正好听见两人对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呢。姑姑,你觉得表妹把采月当成了什么?采月日后又该如何对待这位亲表妹?” 瑞王妃看向萧惟韵:“真有这事?” 郭氏也是满面震惊,看向萧惟韵。 萧惟韵嗫嚅道:“我不知道,我是真心邀请采月去家中玩的,然后唐颢就向我道明心意,我哪里知道他和采月有什么事,大不了……明日我就去问他。” “表妹既如此说,这事便没什么好断的了。”温霁安道,“此事于你们三人都不算好事,总不能三堂会审。总之事实如何,各自放在心上。采月还愿与你来往,那是她的事,我却要告诫她,少惦念姐妹情谊,某些情并不值得,他日你出阁,我们自会备上厚礼,祝你和妹夫长长久久,今日姑姑与表妹就先回府吧,恕不远送。” 萧惟韵继续辩解:“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是采月看中了唐颢,唐颢却看中了我,采月心中难受才这样说。她这样我也不怪她,但……” 温霁安打断她:“表妹,你走吧,今后若无大事,请不要再登门了。” 萧惟韵还要开口,瑞王妃拉起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郭氏看向温霁安:“你说这事是真的?”她想了想,不由就落起泪:“我想起来,七夕过后那一日,采月大清早就回来了,我问她怎么突然回来她也不说,只是哭……后来几日都不吃饭不说话,我还当她是怎么了,原来有这事!亏我还一直问,竟没想到是在她姑姑那里受了委屈,难怪后面她再不去她姑姑那里……这孩子,受欺负了也不说……” 温霁安安慰道:“这事已经过去了,采月也好了,那唐颢玩弄人心,也并不是可托付之人,过程虽痛楚,结果却是好的,娘不必太伤心。” 郭氏仍是抹泪,温霁安看向许流玉:“时候不早,我要出门了,你好好劝劝娘。” “……好。”许流玉答应。 他便转身出门去,从说话,到出门,连一个眼神也没多给她,就好像只是吩咐个老妈子做事。 可刚刚,他明明是凭一己之力帮了她啊,不惜得罪姑姑,不惜拎出采月的事,以致后来所有人都没有余力再提她那件事。 她追到门槛,看着他身影,总觉得心里荡起一波又一波浪潮,平静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这一日, 温霁安入夜才回房。 房中早已燃着蜡烛,却不见人,他走向里间正欲脱下外衫, 眼一瞟,赫然发现床上躺着个人。 “谁?” 床上人未动, 看床前绣鞋竟是个女人,他立刻喊:“定远——” 定远在院中应下, 应了一声正往这边来, 床上人醒了,掀了被子露出脸,迷糊道:“我怎么睡着了?” 竟是许流玉。 定远的脚步声已往这边急跑而来,温霁安朝外喊:“不必来了, 没事。” 定远再应一声, 脚步声停了。 许流玉从床上坐起来, 温霁安看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坐着, 醒了醒神, 微嘟起唇一阵委屈:“等你啊……原本坐这儿看书的,你一直不回来, 这书又很无聊, 我就睡着了。” 她嘟囔:“你这床也不舒服, 太硬了, 床褥颜色还这么深, 像睡棺材板似的。” 温霁安:“……” 他放下外衫,半晌才出声:“等我做什么?” “不能等你么?”她可怜兮兮地反问。 温霁安没话了。 她问:“你吃了没?” “吃过了,在衙署吃了馄饨。” 许流玉拢着被子坐在床上,问他:“那你还要忙么?” “还有些事,你回去休息?”他问。 许流玉摇摇头:“不, 我就在这里,要不然今晚我在这里睡吧,我现在就去洗漱。”说着下床。 温霁安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夫唱妇随啊,你当我想见你不行么?”她下床来,拉他胳膊,低声道:“你让人备水来。” “那明日早上呢?” “明早春喜她们自然会给我送衣物来啊,我不回去,她们肯定觉得你留我在这儿了。” 温霁安无话,心却被撩动,面无表情看她一眼,去叫定远备水。 她真去沐浴一番,穿上他的寝衣,又躺回他床上,然后拿了书来看。 他确实还有事要忙,坐在书桌旁看文书,写回函,偶尔侧头看她,不知道她是做什么。 许流玉不过是得了鼓励,他虽对她冷脸,但他如此帮她,她决定不去计较面子的问题了,死皮赖脸缠着他,反正细想下来,他很有修养,敬她是妻,若她缠他,他一般不会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书看累了,便放下书,披上衣服去找他,安静坐在了书桌旁。 看他砚台里墨不多,问:“要研墨吗?我帮你研?” 温霁安沉默片刻:“不用了。” 她便收回手,趴在桌上看他。 他迅速写完最后几个字,收好东西站起身:“去睡吧。” 许流玉连忙道:“是不是我打扰你了?如果是,我还是回床上。” “算了。”他已经解下衣服去浴房,许流玉问:“要我帮你洗吗?” “不用。”话音落,人已离开。 他洗得快,很快就回来,熄了灯上床。 许流玉贴过来抱住他:“你身上好暖和。” “你……”温霁安终是开口道:“今日杂事多,有些累。” 许流玉明白过来,一阵娇嗔:“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那么……明明之前不怕累的都是你,你心思不纯,所以爱想歪,我就是想见见你。” “为什么?” 他这么问,许流玉需要思考一番才知道他问的是为什么想见他。 “身为你妻子,想见夫君还有为什么么?谢谢你帮我行不行?为我得罪了姑姑和表妹,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既娶你,这便是我该做的,不必谢。”他语气淡了几分。 许流玉一笑:“那你想我做什么?我也做做我该做的。” “没什么。” “冬天到了,我给你做一对护膝,你平时在衙门里就戴着,别冻了膝盖。” 温霁安不出声。 她道:“你读书好认真,做那么多笔记和批注,我们以后的孩子像你就好了,聪明勤奋,以后也考个进士,这样我就是进士他娘,我就可以好得意。” 温霁安:“……” “你今日在忙什么?外面都说你和徐相不和,还说你是很多老臣眼中钉,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 “夫君,虽然我有时候会担心你迎回了公主就不要我,但我还是愿意你带咱们大周打败北辽,接回公主,十年前打仗时我还在扬州,我看见我外公捐了银子,以后如果打仗,我把我几样金首饰捐出来……除了你送的。” 温霁安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公主回不回来,和你没关系。”他在黑暗中看着她,不由叹口气。 她可以明确说出不喜欢他的话,却又可以如此真诚地靠近他,讨好他,说一些让他心猿意马的话,然后让他心里的防线崩溃得一塌糊涂,当他想要得更多时,她又用冰冷的现实刺他一刀,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好一会儿,他问:“娘后面可有再提起那日的事?” 没等来她回答,只等来她往他肩上靠了靠,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他再次叹息,闭眼睡去。 翌日一早,许流玉与程曦同去郭氏那里请安,郭氏又叫来了温霁安与温霁平,当着众人的面提起纳妾的事。 她道:“你若真想留她,这是条件,你大哥说了,若再不答应,便没什么好谈的。” 许流玉悄悄看婆婆一眼,觉得婆婆有点不厚道,明明是她不同意,温霁安才出的这安抚之策,结果现在全成了温霁安的责任,回头温霁平和程曦要怪就只怪他了? 兴许连婆婆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事上她对大儿子的不公吧。 再看温霁安,发现他仍是面色平静,并不像不高兴的模样。 她觉得温霁安不是那种意识不到的人,他一定能意识到,只是不愿计较。 郭氏说完,正襟危坐神色冷肃看着温霁平,仿佛已经做好准备和他僵持到底,谁知温霁平却是神色平静,回道:“好,全听娘安排。” 郭氏意外,也松了口气,问:“我没什么好安排的,只问你,你心中可有人选?若你在府里有人选,便在府里安排一个,若没有,去外面找一个也好。” 温霁平想了想,回道:“有个姑娘,父母离世,唯一的兄长前些日子在炉火旁烫伤没能救活,也去了,我去问问她的意思,若她愿意,劳烦娘亲替我按礼数接她进门。” 他说这话,一旁的程曦不由抬眼看向他,眼中说不出的神色。 许流玉也没想到,曾经死活不纳妾的人,如今却轻松就答应了,还真有个人选,竟是外面的……所以他是,正好有看中的人? 她不由又悄悄看向程曦,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郭氏本以为将有一场争执,谁知如此轻松,便马上道:“那就这样定了。”说完看向许流玉:“流玉,你是大嫂,这事就你去操持吧,去看看那姑娘的底细,看她要些什么,再有衣服被褥轿子新房,你就一并安排,不懂的问问你大伯娘。” 许流玉:“……是。” 这个时候,她只能回答是。 婆婆大概是不想要程曦操持家务了,所以顺势要抬她,她虽心里打鼓,却只能应下。 从婆婆那里出来,许流玉就去找大伯娘,丫鬟却说大夫人头疼,在卧床休息,她下午再去,又说是睡了。 没办法,只能去翻往年的账册、礼单,看看有没有纳妾的相关仪程。 侯府账目众多,光找东西就花了半天,然后再从里面找以往府上纳妾相关。 下午她从温霁平那里知道,对方姑娘同意了,有一桩事是姑娘先前订了亲,那男方却因与邻居媳妇有染而被邻居打断了腿,姑娘兄长过世前是要退婚的,只是家中欠男方十六两银子和一担米,须先还清。 这钱兄长已攒了五两,军器坊因他出意外会补五两,剩下的温霁平自己补,也要温家出面去办退婚的事,这事便由许流玉去办。 许流玉只好将春喜,自己身边另一位年长些的陪嫁妈妈,又找温霁安借用逐北去办这事,事情倒顺利,补了六两银子一担米,成功给姑娘退了婚。 接着又按早年温家大伯纳妾的规矩,备了几匹布、几套新衣、首饰送往姑娘家,姑娘家贫,许流玉想着事事周到一些,连这几日的米粮也一并送去。 待春喜去姑娘家中看过,说那姑娘长得算清秀,身子瘦弱,话不多,但人勤快。她娘亲早就不在了,爹几年前过世,什么也没留下,倒收了十六两银子给姑娘订了个混账婚事。 爹走后好在还有个哥哥照应着,自己不成婚,就护着妹妹,一心等攒够钱了给妹妹退婚,谁知厄运专找苦命人,哥哥又伤了,在家躺着哀叫了几天,伤口开始烂,人发烧,就那么去了,临走正逢温霁平上任,去看了,这才见到了这姑娘。 许流玉心中感慨,猜测温霁平并非看上了那姑娘,其实就是怜惜那姑娘孤苦,接她进侯府来,不管怎样,以后也算不愁吃穿了。 入夜许流玉才回房,却见温霁安已在房中,坐在书桌旁翻看着她堆桌上那一摞账册。 她问:“你位置够吗?不够我搬个小桌来,把账册放上去。我用了你的笔墨,你的笔墨好写字。” 温霁安抬起头:“不必。你用,我还有一套紫毫枣心笔,竹杆,很轻,回头拿来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她手:“有些凉,忙这么晚么?” 许流玉撒娇道:“是啊,好多事,刚刚去给那位姜姑娘缝被褥、布置新房,其实应该是简单的事,只是大伯娘故意不见我,娘又不知其中礼数,没办法问,弟妹那里,我怕她心里不痛快,就没去问她,只好自己翻旧单子看,这才耽误时间。” 温霁安道:“你第一次做这些,若有错漏也是在所难免,没什么,不要太紧张。” 许流玉坐他腿上抱住他脖子,歪头看他道:“你要是纳妾,我也不替你张罗,也不想喝主母茶,我会嫉妒,会很不高兴,你就让别人去办,我待在屋里不会出来的。” “我没有要纳妾。”他回。 许流玉想了想:“你爹就没纳妾,要不然我也给你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你就不纳妾好了。” 他终是没忍住,露出一抹笑:“我说了我没有要纳妾。” “那这样说定了,你不许说话不算话。” “嗯。” “但我今天也好累,只想躺下来睡,没力气那个。” 他看向她,将她前两天的话还给她:“你心思不纯,别想歪,我只是过来睡。” 她便靠在他身上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之前在评论区说过程曦和弟弟是he,最初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写着写着,脑子控制不住手,就不对劲了,然后因为是副cp,我又不想花大量篇幅去重新设置因果,绕回我原本设定的he,就顺着当时的情况往下写了,也许是be,也许是其它什么鬼东西,我也不知道,你们就当我之前胡说八道,后面也是继续鬼扯。如果讨厌看到,我尽量少正面描述,用女主视角带过。 还有男主,他确实没有纳妾的欲望,但他并不是坚定的一夫一妻拥护者,他没有这个概念,所以他不纳妾,完全是因为没这个需求+他妻子不喜欢,而不是他立志守男德。换一种情况,如果他娶的是别人,过着平静的生活,后来他看上了女主,而女主又想给他做妾,他大概率会纳了女主 还有女主,我写古言从来没有女主不生孩子、厌恶生孩子的选项,因为古代是宗族社会,孩子是刚需,没有孩子会被吃绝户,无论男女主,所承受的压力远不是现代社会能想象的,以及人家真的有家业可以继承,所以不要因为女主愿意多生儿子就觉得她脑子不好使。献花 第72章 第72章 纳妾没那么多规矩, 几日时间事情便办妥当,日子定了,一顶轿子将人抬进门, 先去给程曦行了礼,然后送进新房, 便算礼成了。 傍晚程曦出来透气,在园中看见温霁安。 她上前唤一声“大哥”, 和他道:“有些事, 还没同大哥坦白。” 温霁安问:“何事?” 程曦让他稍候,自己回房中,没一会儿就过来,从身上拿出几页纸给他, 他看了, 像是自己的东西, 但不是原件, 也有些错漏之处, 像是有人凭记忆复刻的自己的东西。 程曦低声道:“秦三郎当时找我,是为让我帮他办事, 他说他回京是徐相暗中相助的, 所以他回京后替徐相做事, 目的便是找到你私通边将、好战误国的证据, 交由徐相后让你伏法。 “我当时鬼迷心窍, 一边犹豫,一边去嫂嫂房中偷看了你的东西,复刻下来,但我没交给他,第二次见他便是觉得徐相如此也算铲除异己, 不是好人,想劝他收手的,结果……” 她万般痛心道:“总之,我虽没将这东西交给他,但既然徐相有此图谋,只望大哥能小心行事,防备在先,不要让人暗害。” “徐相助他回来?”温霁安看着手中的东西,有些疑惑,他的确与徐相不和,有些时候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他不知道徐相怎么会保守到了那个程度,不只反对与北辽硬碰硬,甚至连军费都屡屡建议削减,在徐相看来,苟且一时只是没骨气,但得罪北辽就是亡国,甚至公然在朝堂上骂他小儿误国…… 但他只觉得徐相在国事上一味求稳,并不觉得他是那种会背地编排罪名的人,若他有这般暗害的心,又何必在明面上与他针锋相对? “我明白了了,多谢你提醒。”他说道,“你既留下,便仍是子明的妻子、是温家的媳妇,前尘往事,大家一并忘掉,以后盼你与子明举案齐眉,同舟共济。” “是,多谢大哥。” 温霁安离去。 程曦回到院中,正见着偏房内被烛光照得雪亮,门前两只灯笼也燃着,红彤彤的,满是喜庆。这以后就是新姨娘的房间。 那个姑娘她今日见了,生得秀气,十分文静,看着温霁平的眼神就像看见天神,满面恭敬……而他今日没去军器坊,特地告假留在家中,接她进了门。 人是他选的,也是他亲自迎进门的,可见他对她也是有心的吧……她突然发现,也许那个一心守着自己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说服家人让她留下,只是因她寻死,他不忍而已。 温霁安拿着那几页纸回丽景堂,许流玉正在房中让人捶腿,这几天显然她也是累了。 见他进来,她很快起身扶他坐,然后道:“夫君,明日你早点回来,陪我去醉香楼吃好吃的吧,我想喝酒,想喝那里的青梅酒,你要是没空,和娘说了我和采月一起去。” 因为甘露茶楼的事,温霁安发话让郭氏不许儿媳随意出门,以致如今她出门还得先求他。 他问:“为何想喝酒?” 许流玉抱住他胳膊:“庆祝一下,今天什么岔子也没出,我发现我挺能干的,娘说我是长媳,说不定我真是当家主母那块料。以后出门,谁都得高看我两眼,因为我是二品的温大夫人,说不定还是进士他娘,一想到我就开心,就特别想喝酒,尤其是这几日还累着了。” 温霁安笑,纳个妾进门,倒让她得意上了,但她的得意如此让人受感染,连他也要跟着高兴起来,便说道:“你要想喝,现在就可以去喝。” “啊?”许流玉一惊,随即欣喜:“好啊,那快走!” 晚上的醉香楼仍是灯火辉煌,两人要了雅间,临街而坐,许流玉听店小二报菜名,点了四五道菜,又点了几样小食和青梅酒。 温霁安提醒:“就我们两人,吃得下么?” 许流玉得意道:“我运气好,晚上还没吃饭,就下午饿垫了两口红枣糕,现在都要饿死了,我觉得我一个人能吃三道菜!” 温霁安并不相信她此时的豪言壮语,只是不再说话,随她去。 待菜上来,许流玉指着面前的菜道:“除了这道糖醋荷藕和马蹄糕还有南瓜粥我太想吃,别的都是不酸也不甜的。” 温霁安心中一暖,回道:“我说了我都可。” “是你自己说的,都可只是都能吃,其实还是有喜好的,既出了钱,肯定要挑自己喜欢的。”她说完将一道鱼推到他面前:“这个奶白鱼片清淡,你肯定喜欢。” 温霁安舀起鱼汤来喝了一口,点头。 她看向他:“这回满意了,我对你用心吧?” 温霁安笑笑,“不是要喝酒么?喝吧。” “要是我喝醉了,你待会儿背我回去。”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酒。 温霁安不语,想起她上次醉酒,是为某人而醉,他倒不希望她再醉一次,然后再说一些肆无忌惮的醉话。 许流玉倒喝得十分节制,才喝了一小杯就开始舀了南瓜粥来喝,喝一口,亮起眼睛道:“这个粥真好喝!” 说完就舀起一勺来喂向他:“你尝一口。” 温霁安看着有些许犹豫,许流玉想起他好像也不太吃南瓜,又忍不住劝道:“你就尝尝嘛,只是清甜,又不腻,真不腻,我不骗你!” 他喝了一口,神色微微讶异,认可道:“确实好喝。” “我就说好喝!你要不要也盛一碗?” 温霁安一笑,将碗递到她那边,她替他盛好粥。 看他喝粥,她道:“你既喜欢粥,马蹄糕一定也喜欢,也是清甜不腻的。”说着夹一片马蹄糕来喂他。 温霁安无奈,只好张嘴接住。 “怎么样?”她看着他满面期待。 温霁安很早就不太吃糕点了,每日用过饭菜、能吃饱足矣,鲜少花精力在品尝吃食上,以前觉得糕点无非就是甜腻或甜,再或是咸口,没那么多差别,今天却吃出了别样的味道,确实清甜,且爽口,又带着几分桂花的香,层次更为分明,雅间有炉火,在秋燥中吃一口这个,有一种滋润清爽的感觉。 他看向她,回道:“也好吃。” 许流玉正待高兴,看看盘中,与他商量道:“这个才八片,你三片我五片怎么样?” 温霁安一笑:“再要一份?” “那算了,多浪费,还得留着肚子吃别的呢。” “给我一片就好,其余的你吃。” 她又夹一块给他:“不行,你全给我,证明你不喜欢,故意骗我。” 一回生二回熟,温霁安习惯了她的喂食,将第二片也吃了下去。 记忆里甚至都没有被喂的画面,他大概只有三岁以前才被喂过东西。 一桌菜,两人吃了好久,下楼时夜已深,一轮明月挂在天空。 醉香楼在清明渠旁,渠水清澈,映着明月,许流玉站在马车下往那边看,温霁安道:“先不上车,走一走吧。” “好啊!”许流玉觉得他真是想自己所想,她确实想走走,毕竟吃得饱,却怕他要赶着回去,就没说。 两人沿着水渠走,走到桥头明月最清晰之处,温霁安停了下来,看向前方道:“这样的月,这样的星,这样的水,我已经很久没好好见过了。” “那当然,你一心就忙公事啊。” 温霁安遥望向远方,“我很小被送入宫中,陪太子殿下读书。金昌公主小我两岁,她自小聪慧,钟爱读书,先帝宠爱,便常允她与我们一道读书。” 许流玉不语,静静听他说。 温霁安道:“这样到十多岁,太子开始议婚了,娘娘也想替公主寻得驸马,她便看中了我。 “但我们当时都还年轻,先帝也有顾虑,他器重我,本想让我日后辅佐太子,可若是做了驸马,许多要职便不能给我了,也注定这辈子都进不了政事堂。且这事我祖父和大伯虽不说,心中却是反对的,他们从小对我给予厚望,绝不想我去做驸马。 “这事便搁置下来,反正彼此都还年少,并不着急。而我那时不过十多岁,偶尔也会想起婚事,想起公主,觉得与公主成亲大概也会不错,平时碰到,心中自然也会有些许异样,觉得那大概是我未来的妻子。 “当然,在那个年纪,更多的心思是放在学业上,我既是翰林学士的侄儿,又是东宫伴读,怎能不取功名?进士对我来说是志在必得,后来皇天不负所愿,得了榜眼。 “这时候我十九了,功名既成,也该议婚了,做不做驸马该有定论。娘娘还劝先帝,驸马不做要职只是惯例,又没有哪条祖训明明白白如此规定,我既是功臣之后,又有榜眼之名,哪怕做了驸马,又怎么不能出将入相?只要我有真才实学,就算破例也可以。 “先帝有了松动,那些日子,几乎有一种婚事已定的氛围,许多人都传其实宫里已经定下了,只是还未下旨。 “然后就是北辽来犯,它来势汹汹,大周虽有畏惧,却还是全力迎战,然后便是节节败退,毫无抵抗之力。好不容易赢得几场,却又在陵阳之战大败,正逢北辽主将负伤,两国和谈。 “所以直到现在很多人都不觉得陵阳之约是耻辱,只觉是国运,嫁公主、割城纳岁币总好过亡国。 “公主和亲是我亲自送的,她一直坚强,听闻北辽指定要她,倒宽慰先帝,自愿前往,只在边境上最后分别那一夜,主动抱了我,在我怀中哭泣,问我,她此生是否还有回来的一天。我竟无话可应。 “我永远忘不了她那时的眼泪,那时的夜空,那一方土地,明明千百年那前面都是大周的土地,却在那时已经成了北辽的国境。 “那时我就立志,此生誓败北辽,收回国土,迎回公主,我将用我一生去努力,若有违初心,人神共愤。 “我也不知对当时的我来说,是身为臣子,看见公主被送走更觉耻辱,还是身为未婚夫,看见未婚妻子受迫嫁人更愤怒,只是结果是一样的,我这一生就为再与北辽一战。 “但若说我与公主的情爱,当时便是少年男女间的悸动与欣赏,中间隔着国耻,如今十年过去,我也不再是当初的我,她自然早已不是当初的她,我甚至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 “她对我来说,是大周昨日的自信,是悬在头上的初衷与誓言,是‘公主’这个符号……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我想要兴兵强国是为情爱,是为公主,难道若我与她不曾有过婚约,就可以醉生梦死、可以忘记自己的公主只因男人们的无能,还留在异国吗?” 许流玉到他身旁,从身后将他抱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她想安慰他一些什么, 却不知能说什么。 唯一能安慰他的,大概就是看着大周国力一点点强盛吧……所以他在做他能做的,每日将几乎所有时间放在公事上, 无论老臣们如何反对,都要精兵强国, 为未来那一仗做准备。 “是不是有个人叫勾践,就西施那个国家的王, 睡十年柴房, 励精图治,最后大仇得报?”她问。 温霁安轻笑,说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 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许流玉道:“对啊, 我听说书先生说过, 总有一天, 我们会将公主接回来的。” 温霁安“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 转过身看向她道:“所以, 你明白我今日说这些的意思吗?” 许流玉没太明白。 她被他说的往事吸引住了, 当年两国交战时她才七八岁, 什么也不懂, 如今才明白那些置身战争中心的人的是怎样的;以前对金昌公主,或许只当她是自己丈夫曾经的恋人,现在更加了解她,心中对她景仰、愧疚、又心疼。 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公主对我来说是誓言,是国耻,是一生要去努力的理由,但男女之情,已经离这些很远了,我并不会在想男女之情时想到她,那是一件很奇怪,甚至我会觉得侮辱的事。” 许流玉这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对公主有很多别的不容撼动的情绪,却没有男女之情、男女之欲。 所以当他提宁知时,她没理由用公主来类比,那是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她的心思七弯八绕,最后绕到最初的猜测,他没有喜欢公主,他喜欢的是她,如今他在向她解释这件事。 她却不知怎么回了。 若他喜欢她,那作为妻子,她理该也喜欢他,深爱他。 可是她以为的情,就如当初遇宁知那样,男未婚女未嫁,在那么一个春日的午后突然遇见,然后怦然心动,她盼着他能来,在羞怯中看他一眼,也会撞到他悄悄投过来的目光,他们开始一起出游,开始写信……那时候,有一种心中装满一池春水的忐忑、满足和欢喜。 而对温霁安,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他的身份地位,他是她的丈夫,丈夫大于天,她明确自己要哄他,要让他高兴,他们在并不熟的时候就做了最亲密的事,为了传宗接代。 当然她并不讨厌他,却无法将他当一个男子来衡量、来对待,他本就有让自己仰望的身份和地位,又是个很好的丈夫,自己讨好还来不及,又如何去讨厌他? 也就是说,也许换一个人,也是他的身份和官职,也是她丈夫,她是不是也没有讨厌的理由呢? 换言之,她对他就不可能纯粹。 她选择了临阵脱逃,不再去想,而是抱了他胳膊道:“我知道了,我以后没事不提公主了,觉得你听到会难过。 温霁安听出了她的沉默和逃避,他一次次挑明心迹,而她并不正面回应。 也好吧…… 他将她抱进怀中,反正,时间在他这里。 一瞬间,许流玉心中涌起清晰的内疚来,她想,宁知的事就过去了吧,她也只有一个宁知,以后她就安安心心对面前的男人好,虽对他没有情,却也要做个好妻子,再不会想其它。 晚上躺在床上,许流玉意外地有些睡不着,当然都是被他害的。 她还是不敢相信他是喜欢她的,甚至有点排斥这种感情。 当时她与宁知,她觉得只有一点点高攀,她娘还说,人家好歹门第高一些,回头他们就多带点嫁妆,也好不被人嫌弃……也就是说,她们觉得补点嫁妆是可以的。 结果呢,是她们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其实宁夫人从来就没看上过她,说不定就觉得她是个随时能丢弃的玩意儿,宁知自己呢,他有恃无恐,只是他将这种轻视包裹在往日的温柔里,她没发现。 宁家亦是如此,更何况温家。 所以她宁愿相信温霁安是在数月的新婚燕尔中对她有了好感,但远远不是她觉得的那种一生一世、矢志不渝的情义。 她不要再去轻易谈情说爱,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的确他们已经是夫妻,但他们之前决意休程曦、以及最后给温霁平纳妾,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哪天她惹他不高兴了,她老了,他腻味了,他也可以一句话给自己纳个年轻漂亮的妾,重新做新郎。 她所说的会很生气,他所说的不会纳妾,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真纳妾了她又不能怎么样。 所以就维持现在这样很好,现在的他纳妾她当然会不高兴,但她只会闹闹脾气,撒撒娇,见好就收,那个不高兴的情绪也同时能见好就收,不会让自己太伤心。 但如果她对他用情至深呢?她还能接受吗?当然不能,那个时候却是痛彻心扉,又得被活扒一层皮。 是了,就是这样,他的话,那么一说,她那么一听,不能放在心上,反正日子还是那样过。 “还不睡?”耳畔传来他的声音。 大概是她一直呼吸平静,刚才又自觉想通了,微舒了一口气,让他知道她没睡着。 “有点睡不着。”她说。 他就侧身过来,搂住她的肩,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她看见他在看她。 然后他又低下头来吻她,一只手轻轻解开她衣服。 她想这么晚了,他还挺有精神。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睡不着,也没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撬开她的唇,伸舌进去,挑起她舌来纠缠。 身上的衣服也很快被他解开,他的手抚着她的肌肤。 还是有一点不同,自从听了他今日的话,她就开始想他是喜欢她的,而他此时又如此温柔细致,手上与身上的热气贴着她皮肤,进入她身体,再到心口,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会很专心去感受这些,然后想到这里面都有他的情丝。 她竟然无法当这是一种理所当然要做的周公之礼了。 真切而清晰,那种刺激在感官上被放大,她比以往更早地颤抖起来,忍不住抱住他。 他的身躯有一种壮年男子的健硕,坚硬的肌理里面仿佛着蕴藏着无尽的力量,动作又是那么强悍与不容置疑,而她,其实很喜欢。 翌日一早等她醒他人就不在了。 她也要起身,从今日起,她要接手家中的许多事,得先去婆婆那里请安,再去大伯娘那里拿对牌、听候吩咐。 一边忐忑,一边又有些兴奋,她就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她步子走得快,先去了春熙堂,倒遇见了程曦,昨夜是新姨娘进门的日子,她却没什么神伤模样,不知是本身不在意,还是大家闺秀的风度。 许流玉没太多时间去探究,随意说几句话,就去了承贤堂见窦氏。 窦氏却是一派和颜悦色,将对牌交与她,又给了几样账本,然后叫身边张妈妈来和她细说。 那张妈妈便道:“全府总账、月钱、绸缎、药材、修缮这些账目太杂太难,还是大夫人管,其余的浆洗、洒扫、伙食、红白喜事人情往来、车轿出行、客人招待、防火防盗这些便要劳烦少夫人,这些也都有专人管着的,待会儿少夫人见过几位管事就都知道了。 “管浆洗的是大陈妈妈,管洒扫的是纪妈妈,厨房那边是小陈妈妈,红白喜事又分礼房,账房,采买,出行,礼房有焦妈妈和周先生管着,礼单在赵妈妈手上,账房少夫人只管内账房,有两位管事,拨银是冯妈妈,记账是个小厮,叫刘三……” 许流玉不得不打断她:“妈妈,我快记不住了,有没有个单子,或者……妈妈将他们叫来让我认一认?” 张妈妈惊讶:“你也来了这几个月,竟都不认识?”随后又笑:“不着急,慢慢就认识了,稍候你将他们叫到你房里去,好好认认人也就清楚了。” 说着又将后面的几位管事交待一番,便说让她去忙。 许流玉一脑袋浆糊。 但她现在只好先见人,既然不清楚几名管事,不如去各处说一声,叫所有管事来议事。 结果她身边丫鬟跑了一圈,二十来名管事,竟只来了一半。 剩下的要么没来,要么晚到,说什么太忙给耽搁了,一打听,才知都是几位老资历的嬷嬷,一个从祖父辈就在温家做事,一个曾经是大伯房里的丫鬟,另有两个便是大夫人的陪嫁,其余不必说,各有各的倚仗和靠山,人家并不把她当回事。 她只好又去找张妈妈,张妈妈好言好语将她糊弄一通,又让她回来了,等到第二天一早,说是值夜出了大纰漏,一整晚竟无人巡值,事情告到窦氏那里,窦氏一问,才知是值夜班次正好昨夜要换新,此事由许流玉来管,许流玉却没管。 张妈妈一脸疑惑,“不是与少夫人说了夜里防火防盗是由刘妈妈负责么,巡夜的事马虎不得,尤其现在秋冬,万一哪处着火谁也担待不起,少夫人竟没交待她?” 许流玉只好说叫了刘妈妈的,刘妈妈却没见人。 张妈妈道:“刘妈妈是府上老人,平日事忙,也许是忘了,少夫人下次好好与她交待。” 说完,窦氏又一副无奈语气同她道:“侯府人多,事多,你以前不知,没见过、也没做过,现在既做了长媳,管起了家事,便要好好学,切勿推诿、惫懒,这当家人也并不是好当的。” 许流玉无话可说,只能受一番训诫。 这一日很难受,她强撑着这难受去见了那刘妈妈,因为知道她就是祖辈就在温家的老人,小时候还在祖父房中伺候过,她又不能得罪,只好强调几句,重新安排了巡夜班次。 再一一见过昨日未见的几个人,安排好伙食,又有过几天亲友家的一桩喜事要安排礼品礼金、贺帖、前去送礼的人,她知道这位管礼单的赵妈妈正是大夫人的陪嫁,同张妈妈一样糊弄她,怕出错,又只好自己对礼单账簿,忙到天黑。 温霁安见她在忙,没打扰她,自己坐在一旁看书,等她忙完,便见她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他放下书,问:“怎么了?” “累……” “你刚接手,一切不熟悉,自然是会累一些,自己不要心急,慢慢就好了。” 许流玉抬头看他,朝他伸手道:“你坐过来,坐我旁边来。” 温霁安不解,还是拿了凳子坐过去,她便从桌上起身,躺在了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我觉得大伯娘不待见我, 故意给我使绊子,府上那些人全是长辈、大神仙,人家根本就不听我的, 我一整日忙下来,什么事也没做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说罚,可我有资格罚谁啊, 总不能一上来就得罪人吧?然后大伯娘估计又要说我不敬长辈。不知道弟妹以前是怎么做的, 她懂的一定很多……” 温霁安问:“大伯娘说你不懂?” 许流玉今日又累又委屈,此刻遇到机会,便将自己从早到晚的无奈都讲了一遍,包括她今日特地早起半个时辰, 说到最后都红了眼睛, 是真委屈。 温霁安平静听完, 抚着她头发道:“那你还想做吗?若实在太累, 再想别的办法也好。” 许流玉撇了撇嘴:“那不行, 那多没面子,被人家知道, 要说二弟娶个媳妇, 样样都好, 你娶个媳妇, 什么也不是。我慢慢熟悉就是了, 我外公说‘打铁还需自身硬’,我先把府上的事情弄清楚了,这样别人也糊弄不到我了。” 温霁安没想到她还有几分斗志,“弟妹出了这事,大伯娘脸上也是难看的, 她知道由你来协理家事是必要的,但她这些年心里怨气多,对我也有芥蒂,兴许,是将这怨气发在了你身上,就是要让你难受。” “对你?”许流玉想了想,“不是说之前大伯是要过继你的,几乎拿你当亲儿子对待吗?那大伯娘不就算你半个亲娘?她又没儿子,不应该对你很好吗?” 温霁安摇摇头。 许流玉看着他:“是这么回事吗?我以为是我太笨呢……弟妹大概是信手拈来的吧。” “今日遇到吏部一名官员,说起你父亲,偶感风寒,告了一天假,后日我休沐,要不要陪你一起去看看?” “风寒啊……我爹身子还挺好的,遇了风寒倒是没什么,煎几副药就好了,就不耽误你了,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回,就在家吧。” 温霁安问:“你不想回去吗?” “那自然是想的……”许流玉原本是想“懂事”一下的,但架不住他一直这么勾|引,便起了兴致,从他腿上起身道:“你是说真的?” “是真的。”温霁安说。 “那家里的事怎么办,交给谁呢?”她想起自己才当上管家娘子呢! 温霁安道:“你不是说自己忙了一天,什么也没做成吗?证明有你没你都行,倒不如回去玩几天,看一看父亲。” “几……天?” 许流玉震惊,疑心他说错了。 她还能回去几天? “是啊,你嫁来这些日子,也就回门那次回去过,岳父生病,回去几日看看也是应该的,既有我陪你去,也没什么,我去同娘亲说,等过几天,我再去接你。” “啊……”许流玉难以想象还有这好事,过了一会儿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要把我支开,干什么坏事吧?” 温霁安一笑:“我干什么坏事?” 她想了想,还真想不出,除了纳妾……第一他还真不像会纳妾的人,第二要纳妾他也犯不着支开她呀。 她脸上便抑制不住露出笑容:“那当真?我回去啦?回去待好几天?” “嗯,明日你收拾一下。” 许流玉忍不住搂住他,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夫君呀夫君,你真是我的好夫君呀,我老担心嫁给你费了太多运气,以后都没好运气了。” 温霁安无奈,她总爱对他“动手动脚”,会让他有一种,她真真喜欢他的错觉,可他无法拒绝,这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感觉。 过两日,许流玉便收拾了东西,与温霁安一同回了许家。 温霁安下午还有事,在岳家待了半天就走了,待他一走,许夫人罗氏拉了许流玉问:“就你爹那个风寒,休息两日就能好的事,怎么还特地跑一趟?他都准备今日去上值的,听说你们要来,这才又告了一天假。姑爷那么忙,你可不能使性子。” 许流玉笑着打消娘亲的疑虑:“不是我非要回来的,我都不知道爹生病的事,是他告诉我的,然后问我要不要回来,我还推辞了一下呢,说不要耽误他,是他非要送我回来的,说我都没怎么回娘家,让我在家待几天,过几天他再来接我。” 罗氏先高兴,随后问:“你家没什么别的事吧?” 许流玉正想向母亲求教呢,她拉着罗氏道:“有事,以前不是我弟媳帮忙大夫人掌管着后院么,这两年弟媳迟迟不见有喜,就推了这掌家的事,想安心调理身子,这不就轮到我啦,我婆婆说我是长媳,以后是要做主母的,让我先接替弟媳帮着大伯娘掌家呢!” 罗氏一听十分高兴,摸着她头道:“我家姑娘也做掌家娘子了,还是侯府呢,做得顺吗?那边人多事多,你见也没见过的,怕是不好做。” 许流玉垮下脸:“娘可真说中了,我做不来。” 她将协理家事那几日的糟心委屈事说了,道她人微言轻,指使不动那些老仆,不知该怎么办。 罗氏问:“你这大伯娘是不是不高兴?你弟媳是她亲外甥女,她是不是还是想外甥女来掌家?” 许流玉不能透露家中私事,便说道:“是,大爷也说大伯娘有怨气,对他还有芥蒂,所以不喜欢我。” 罗氏一拍许流玉的手:“这就是了,傻孩子,姑爷给你使的这招叫‘撂挑子不干’,你大伯娘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她没那么多精力去管那么大一个院子,肯定得有人帮,但她又不想给你好脸,你一来刚进门,二来本就不熟悉,你如何斗得过她和她那帮人? “这下好,你回娘家了,如今你们府上主母还是她,出了事也是她兜着,所以她跑不了,这几天就让她忙去吧,忙完了你再回去,看她是什么态度。” 许流玉一听,觉得是这么回事,难怪温霁安非要她在家待几天呢,原来是要让大伯娘好看。 罗氏欣慰道:“姑爷如此替你想,我便放心了,我就怕他们家门第高,你在那里受委屈。” 许流玉摇头:“没有,他是很好,婆婆也待我好,我公公性情温和不怎么管事,府上没人给我委屈。” 晚上许流玉又躺回了以前的床上,一个人入睡。 这床没有婚房的床大,但她一人躺着也很宽敞,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一刻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在想温霁安。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会还在忙公务吧,真怕他把眼睛熬坏,身子熬垮。 说起身子,昨天晚上本该温存一次的,因为要有几日不见,但她看了一天礼单,理了一天京城各户人家的关系,晚上太累,躺上床就睡着了,他什么时候沐浴好的她都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她开始想一个问题,所以一个女人,就算不喜欢那个男人,也是可以用一种回味的心态来想起两人欢好时的事的? 她还以为如果不喜欢那个人,也不会喜欢和他做那种事呢。 还是说,贞洁的女人是这样,某些生性好淫的女人就不同,只要舒服就会喜欢? 难道她就是这某些女人? 她很不喜欢这个结论,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她就想到,她在想什么呢,太没道理了,她和丈夫温存,天经地义,怎么就需要想那么多? 在家中待了两天,第三天她和娘一起去上香。 她知道娘亲许的愿一定是哥哥学业有成,她早日有喜,轮到她许愿,她就不知许什么愿了,娘肯定是每月上香都是这些愿望的,她怕佛祖听得耳朵起茧子,不爱听了,又想起温霁安大概从不上香,也不供奉佛祖,便在心中默求道:“求佛祖保佑我家夫君心想事成吧,他也不想别的,就想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将北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收回国土,迎回公主。” 上完香,她多付了一两银子的香油钱。有钱好办事,说不定佛祖也看重这个。 罗氏见了,拉她道:“不用太心急,这回你把膏方带过去,喝一个冬天,保证就有了。姑爷公务忙吧,休息却也得按时。” 许流玉想,他公务是忙,但并不影响他干别的。 等到第四日,她竟然开始数日子了,数他怎么还不来接她,不会真在弄什么幺蛾子吧,等她一回去,就发现偏房住了两房小妾,或者他从外带了个青楼花魁娘子回来。 这想法把她逗笑了,想起自己看过的许多话本子,心想要不然明日她悄悄去书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话本子吧,这几天本是无所顾忌,竟把这茬都忘了。 第二天她果真出去了,挑了好几本新出的话本,等下午回来,就听说温霁安来了,正在陪罗氏小坐。 她兴冲冲过去,看见他,开心道:“你有空过来啦?” 温霁安先看到她脸上灿烂的笑,又看向她手上的布包,能看出那是书。 许流玉也想起自己买了几本乱七八糟的书,便连忙将书递给身后的春喜,问:“我们是现在走吗?” 罗氏问温霁安:“真不在这儿用个晚饭吗?” 温霁安道:“多谢岳母,实在是俗事多,抽不出空,这儿清幽,下次得了空,定要来家中叨扰一日。” “那一定。”罗氏看向许流玉:“快去收拾东西吧,回去好好孝敬老人,侍奉夫君。” “好好好,我可贤惠了,把他们侍奉得都很好。”许流玉一边说着,一边问温霁安:“去我房里坐坐吧,我给你泡茶,我还有一对很好看的茶盏,表哥从扬州带过来的,你去看看,喜欢我就拿回去。” 温霁安站起身与罗氏告别,随她去了她房中。 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床,桌,椅,梳妆台,收拾得干净,但有许多小物件,梳妆镜前的象生莲花,窗上的鹤鹿同春窗花,床头的锦鸡木雕……让这整间屋子显得尤其热闹。 他在桌边坐下,她先给他沏了杯茶,然后将那对茶盏拿出来给他看,白瓷莲花盏,问他喜欢不喜欢。 他是无所谓,点头道:“都可,随你意。” 许流玉收下茶盏:“那我带走吧,你一只我一只,我要这只在天上飞的。” 温霁安这才看到外面所绘图案是大雁,一只从北向南飞,一只在地上,引颈向北望,看上去就像两只即将相会的大雁,似是一对夫妻。 他说道:“那我反倒在地上?” “在地上不好吗?在地上我来找你了呀!”许流玉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包好。 温霁安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她与丫鬟一同收拾, 就几天时间,并没有太多东西,没一会儿就收拾好, 可以走了。 温霁安看看床头:“那不是你刚买的书吗?不带了?” 许流玉讪讪一笑:“不带了,就是……随手买的。” 温霁安看她一眼, 不再问了。 她去拉他:“走吧,我弄好了, 去与我娘说一声。” 一边说着, 一边朝春喜使眼色,示意她悄悄将书带上。买了一回,她还真舍不得扔下,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上了马车, 她坐到他身旁抱住他胳膊:“你想不想我?怎么这么久, 我以为三两日你就会来呢!” 温霁安想她看见他应该是高兴的, 那种满溢的喜悦并不像是假的。 他问:“你不想在家里多待几天吗?” “想啊, 但是……”车外还有人, 她凑到他耳边道:“也有点想你。” 温霁安觉得她很心眼坏,一边说不喜欢他, 一边又总撩拨他, 说一些让他满怀期待的话,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你向来就这样吗?见了你爹娘是不是也说想你爹娘, 待会儿见了采月也说想采月, 那见了子明呢,也想吗?”他问。 许流玉睇他一眼:“你说什么呢,看你那个语气,自己给自己夫人编谣言是不是?你有绿帽子瘾吗?” 温霁安被她驳得无话可说。 “我爹娘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和采月子明放在一起比?”许流玉想说, 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她突然想起,这是不是他对她的一种询问、试探,如果他是真的喜欢她,他这样问,其实就是在问她的想他有多想,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很想。 她犹豫了,她觉得这种想也只是偶尔想起,没有特别肝肠寸断,让她继续在家待着她也是可以的,所以她怕他误会,误会她对他情根深种,想得不得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倒没那么夸张。 她没说话了。 温霁安也不说话,但没一会儿,将她搂过来,亲上去。 许流玉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就攀住他肩膀,她忘了怕他误会的事,由着自己和他亲近,她想不只男人会好色,女人也会的。 两人在马车内亲吻了很久,等到温家时,她面色绯红,全身衣服都皱着,不能马上下车,赶紧在里面理了理,却发觉抹胸带子都好像松了。 她将手放在胸前,微垂着头快步回了后院。 温霁安在她身后,春喜几人也拿着行李进门,他进屋后坐到桌边随手拿起书,丫鬟们在房中收拾行李。 许流玉这会儿没收拾了,她到榻边坐下,就静静待着。 待行李收拾完,春喜提了提茶壶道:“没水了,我去烧些水吧。”说着出去了。 温霁安朝其他人道:“你们也先下去吧。” 其余人便都下去,温霁安去将门关上,然后走到榻边坐下,一把将她搂至身前。 在马车上被中断的亲吻,又续上了。 但这会儿可以肆无忌惮……其实也不算能肆无忌惮,因为天还大亮,但两人衣衫早已掉落在地,他抱她去了床上。 艳阳高照,大好时光,温霁安在床上度过了大半日。 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点点黯淡,到最后变得昏黄。 许流玉也见到太阳下山了,她突然觉得好罪恶,这本该是夫君兢兢业业为国效力的时候,她却引|诱夫君在床上厮混,劳筋伤体,纵欲过度,这样不好。 她道:“好可惜,我娘说她那里有些鹿茸酒和干海参,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早知道我就要了。” 温霁安再对食物无所谓也知道这两样是干什么的,可谓补肾壮阳之上品,他不由皱下眉头,看看她:“你……什么意思?” “给你补身体啊,我当时光想着喝酒不好,海参也不好吃,就没要。” 温霁安顿了顿才问:“所以你觉得我要补?” “你不要补吗?”许流玉反问。 温霁安不说话了,脸色不算好看。 她不懂,毕竟她自己天天补的,她趴在他身上,抬头看他,伸手捏他下巴:“你怎么了?这么不想补啊,你也不喜欢吃海参?” 他捧住她后脑,翻身自上而下看她:“你刚才都哭了,难不成是装的?求饶的可是你,我要是再补,你能行吗?” 许流玉不想被提起那狼狈又丢人的时候,她怀疑外面的人都听见她在哭,此时不由红了脸:“你说那个干什么?那和你补不补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不够,所以要给我补。” “我觉得太够了,怕你亏空,才觉得你要补啊。” 温霁安便笑了,笃定道:“那我不需要。” 许流玉这会儿明白了,他和她不同,她觉得闲来无事,补就补,反正没什么害处,但他好像觉得补了就证明他不太行,而他不想承认他不行。 “尽逞一些没必要的强。”她评价。 翌日许流玉再去大夫人那里请安,大夫人态度就变了,问候她爹爹身体是否无恙,又叫来数十名大小管事,交待以后后院诸事由大少夫人负责,若有倚老卖老、欺负少主者,资历再老也不会姑息。 随后又让她训话。 许流玉在前几天终于将每个管事的人、名字,和所负责的事务对上了号,此时说道:“我人年轻,才进门不久,众位妈妈大多是我的长辈,照理我该敬着,但如今大夫人在府上操劳这么多年,是安逸度日的时候;二少夫人也要调养身子,诸多烦杂之事只好由我协理,我既担了这责,便绝不可辜负大夫人的爱重,让后院出半点岔子。 “事务虽多,重在有规可依,有章可循,以前大夫人便已制定好家规,如今我将这家规重新抄写,分发下去,再找人一一宣读,采买规矩、入出宅院规矩、当值作息、惩处条例等等,日后诸位按章程办事,再不可推诿,若有错漏,便是知错犯错,我绝不会放过,这是第一件要事; “第二件要事,马上将要年底,我清点了花名册,该循例考核、晋升一批二等丫鬟、一等丫鬟和管事,有奖便有罚,剩下两个月,还望诸位处处谨慎,不要在最后时候犯下大错,失了这机会。” 她说完,妈妈们悄悄看她脸色,发现这位娇娘子脸上满是认真与肃穆,又想到年底要考核晋升,还有新年主子的赏赐,那是一年上头最大的赏了,多的能得十两银子,少的只有几个铜子儿,实在不可大意。 从大夫人处离开,许流玉松了一口气,她没面对过这么多人,全靠那颗“自己是未来主母”、“是二品诰命”的期许撑着。 关于年底的晋升她是认真的,她要提拔几个自己看中的人,这关系到她在府上说话能不能算数,却不知道上一次晋升的细则,想了想,决定去问问程曦,并探探往年大夫人是什么态度。 她去时,程曦在房中看书。 知她来意,程曦让她坐,让人给她沏了茶,倒是拿出自己以前拟好的人员细则给她看,告诉她哪些人是连祖父都会过问的,哪些人从前有大功,老了就算跋扈也要养着的,还有哪些是大夫人心里十分在意的,另有一些人虽无关系,却做事本分,是可以提升的。 许流玉见她诚挚,并无保留,高兴道:“你好厉害,我以后要是不懂能常来问你吗?会不会打扰你?” 程曦摇摇头:“不会,我如今清闲得很,你随时过来,还能陪我说说话。” 许流玉更加欣喜,看她道:“你好像瘦了?我这次回去,我娘给了我好多熬好的膏方,我吃不完,又怕吃胖了,要不然我分你一罐吧,好喝,没有很浓的药味。” 程曦回道:“多谢你,只是我吃不了甜腻的,怕是要浪费你一片心意。” “是滋阴补肾的膏方,有助怀孕的。”许流玉放低声音:“你既留下来,总要孩子的吧,早点有不是早点安心?” 这是她见程曦真心,便忍不住和她说的心底话。 如今程曦出了那桩事,在长辈面前都没脸了,谁心里能好过?能救她的只有孩子,温家还没有个小孙子,若她这时能怀上,处境自然能大大改善。 程曦低下头去,含糊道:“这种事,还是要听天由命吧,强求不来。” “但也有话说‘尽人事听天命’啊,若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去找吃的,天怎么帮他?难道从天下掉一个馅饼下来么?总得走出去,去求,去找,也许就能摘到野果子,能遇到好心人施舍一个馅饼。”许流玉说。 程曦不说话,许流玉担心自己说太多、管得宽惹人嫌,便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可努力了,也没怀上呢,等把这两罐膏方吃了我不吃了,回头该胖了。” 程曦笑了笑,将自己写的那册子送给了她。 待她离去,她身旁丫鬟道:“大少夫人说的对,孩子的事最是要紧。夫人就是太死心眼了,怎么说夫人是大,那姜姨娘是小,就算才进门,也不能霸占二爷这么多天,夫人便该站出来说道说道,可不能让一个小的给欺负了!” 丫鬟叫金枝,松溪与秋雁都被送回了程家,这金枝是新换的人,并不是她带来的陪嫁,是二夫人安排的,原以为是来盯着她的,却没想到是个耿直的急性子,倒常替她鸣不平。 自那姜姑娘进门,温霁平都宿在偏房,再也没进过她的房,她连见到他都少。 她的确是愿意许流玉过来的,因为孤单,她一个人待在房中,看着日升又日落,看着窗外树叶一片片凋落,一天下来说不了三句话,也再没出过门,如此想来,好像与出家修行也没什么不同。 金枝见她没回音,过来认真道:“我说的夫人怎么就不放在心上呢?要不晚上待二爷回来,夫人与二爷谈谈?我听说宠妾灭妻是要进大狱的,二爷现在做了官,他也不能这样干。” 程曦摇摇头:“算了,他若想来自然会来,他不来自然是不想来。” “他不想,夫人就让他想啊!”金枝立刻道:“大爷比二爷看上去不好接近吧,夫人可知道,前些日子大爷天天宿在前院不回房,大少夫人怎么做的,她直接去前院住下了,不回来,晚上就在前院睡的,第二天大爷就乖乖去后院了。” 程曦忍不住看向她,她马上保证:“千真万确,海棠告诉我的。” 程曦知道海棠是许流玉身边的丫鬟,当初婆婆还曾看中她,而金枝活泼,与许多丫鬟都有话说,看上去她与海棠也相好。 程曦很清楚许流玉与温霁安是怎么成亲的,因为二夫人不满姑姑对温霁安婚事的干涉,以及不满自己,所以她要趁所有人不在京,又逢祖父生病的当口,找了个出身不显,压不过自己的儿媳。 没有人觉得温霁安会看得上这位新夫人,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时新婚夜温霁安并没有回房,往后也多数还是待在前院办公,但事到如今,他会陪她去醉香楼吃饭,陪她回娘家,为她撑腰,对她称得上尊重与疼爱。 许流玉很好,她出身不好,却还是在温家站稳了脚跟。 而自己呢? 程曦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今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此生大概就这样了……但她真的接受了吗?她又没有完全接受,她还是想做个正常的女人,有丈夫,有孩子,有朋友,有亲人,有家。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在她发现自己的坚持是个笑话时,别的一切也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更新时间不稳定,不更会请假,如果没请假,就是一定会更,只是晚一点 第76章 第76章 进入冬月, 天越发寒冷,许流玉这会儿感受到做主母的劳累之处了,因为不能睡懒觉了, 天冷也得早起。 她想,等什么眼候没有能管她的人了, 她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让儿媳也睡到日上三竿。 春喜提醒她, 人年纪在了就睡不着了, 鸡打鸣就醒了,根本就睡不着日上三竿。 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难怪婆婆都起得早呢! 那她做了婆婆,就尽量不去怪儿媳晚起吧, 不知道等她老了还记不记得现实的想法。 她一般要去和在伯娘禀告大日的事务, 请示今日或以后的事务, 然后再去婆婆那里请安, 会特地实婆婆那里待得久一由, 怕婆婆怪她亲在伯娘不亲她。 程曦也会去向婆婆请安,但直到现实婆婆也不太理她。 许流玉到现实也才知道, 温霁平自有了那姜姨娘就一直实姨娘处过夜, 从不去程曦房中, 婆婆郭氏也知道, 但郭氏就是厌恶程曦, 恨不能亲手打压她,如今知道儿子终于变了心,高兴还时不及,哪里会去约束?所以事情一直这个样子持续下去,没人去管。 她到郭氏这里, 就遇到了程曦,程曦给郭氏奉茶,郭氏脸上仍是不阴不阳的模样,直到许流玉进去,才露了几分笑,让她坐,问她协理后院是否还习惯。 许流玉回道:“先大不习惯,现实习惯了,有弟妹教我,我便是笨一由也学得会。” 郭氏但笑不语,她知道在儿媳是有心替小儿媳说话,她虽不喜欢小儿媳,但也知道妯娌相亲比妯娌结怨的好,在儿媳有这份怜惜小儿媳的心,她是欢喜的。 许流玉给郭氏说了一由冬日汤羹的安排,腊八的安排,然后道:“我听人说,姜姨娘这几日都不怎么吃饭,昨日让丫鬟跑去厨房要了半坛子酸白菜,竟都干吃完了,她人好静,不怎么说话,要不要找在夫时看看?” 郭氏一听,问:“半坛子酸白菜?” 许流玉点头:“光吃这个,能咽得下吗?” 郭氏面露喜色,连忙招呼丫鬟:“你去将姜姨娘叫过时。” 程曦实一旁垂下头,不确定婆婆会不会因此事责怪自己。 姜姨娘算是她院中的人,若是生病,理该是她先知道、她先让人请在夫,但她并不太想和那姨娘多接触,一早就免了她请安,几乎没怎么见过她,所以事到如今却一无所知。 没一会儿姜姨娘过时了,进府一个多月,原本瘦弱的人终于丰润了一由,也白了由,却仍是怯生生模样,低声给婆婆请安,给嫂嫂与主母请安。 郭氏连忙让她起身,问:“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姜姨娘有由胆怯,连忙道:“只是偶尔不好,不太想吃,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郭氏些问:“你月信可还正常?” 姜姨娘微微红脸,低头道:“是暂眼没时,在概……在概是会晚几天……” 郭氏高兴了,连忙吩咐:“快上椅子时,让她坐,坐我旁边时。” 丫鬟连忙拿了椅子,让姜姨娘坐下,郭氏些低声问:“还有没有别的不适?恶心?闻不得荤腥?总想睡?胸涨?” 姜姨娘紧攥着手,忐忑地点点头。 郭氏便高兴了:“多半是有喜了,叫在夫的话……在概还太早,在夫也拿不住,等过由眼候若还不时月事,那就是了,再叫在夫时看看。平日就多坐着、躺着,万事得注意,吃不下也尽量吃一由……” 说着看向许流玉:“你关照厨房,让他们给做由酸菜炒肉,酸汤鱼,酸萝卜炖鸭子给送过去,不行的话,就开小厨房,她房里再给拨一个有又验的婆子过去,两个小丫鬟竟什么都不懂,怀了也不知道,婆子们会照顾一由,这头几个月可万不能在意。” 许流玉一脸懵,连忙应下。 原时吃半坛子酸白菜就是怀孕了啊! 她可吃不下酸白菜,还想中午吃红烧肉呢,所以她是无望了。 然后她些想到程曦,她还没想到姜姨娘身体如何程曦作为主母该知道,她只想着,程曦在概是流年不利,今年桩桩件件都不顺,什么眼候约她一起去寺里拜拜吧。 从婆婆那里回时,许流玉有由蔫蔫的。 她娘一直说,最好实年底之大怀上,明年生,这样万事无忧,她也一直以此为目标,现实好了,她什么动静都没有,人家才进门的姨娘就有了。 什么阿胶啊,什么膏方啊,没用! 天黑得早,温霁安也回得早,一回就看见许流玉瘫实睡榻上发呆。 她精气神十足,很少有这种眼候,不知是遇了什么事。 他解下带着一身寒气的斗篷,问:“怎么了?” 许流玉丧气道:“姜姨娘怀孕了。” 温霁安都快忘了那姨娘的姓,但许流玉与在伯几个姨娘鲜少有时往,那几个姨娘怀孕的概率也小,所以好像是弟弟的姨娘。 温霁安听她说过,弟弟新纳姨娘后倒真的常与姨娘在一起,这让他暗暗欣慰,他并不赞同弟弟一心求着程曦。 “怀孕了,那是好事。”他说。 许流玉激动得从榻上坐起时:“可是她才进门一个月出头!我和弟妹都比她早!弟妹倒算了,以大他们没圆房,现实好像也没有,她怀不上正常,那我呢?” 温霁安觉得比这种事很没道理:“这种事自是有早有晚,全靠缘分。” “我想了半天了,我觉得,也许不关我的事,是你的原因?你年纪大,些不愿意补身体,所以我怀不上。”许流玉看向他,说得很认真,这就是她琢磨半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温霁安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很不情愿自己被一次二次怀疑,尤来是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因为两人成亲半年没孩子。 半晌他才道:“我才二十九,怎么也不算年纪在。” “开年就三十了,人家成亲早的孩子都能说媳妇了。”许流玉说。 温霁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很想继续,她提议:“要不你找在夫时看看,给开点滋补的药?” 温霁安不回话,径自去洗手。 她看出他不愿意,些提醒:“你们家还有遗传。” 温霁安停下了擦手的动作,回头看向她。 他有由无话可说,最后挽尊道:“我爹没事,我弟弟也没事。” “那说不准,有的病传男不传女,或传女不传男,有的病隔代遗传,有的病只要是一个家的,随便传。”许流玉说。 温霁安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并非毫无道理,最后只好回道:“明年再说。” “为什么要等明年?” 他放下帕子,走到她面大:“明天入秋,再没有我就去看在夫,这样行了吧?” 许流玉撇撇嘴,来已她觉得拖太久了,但看他这么排斥,只好答应:“行,你别耍赖。那要不我先炖点羊肉汤给你喝,正好冬天暖身,好像还能补肾。” 温霁安听不了这样的话,不回应。 晚饭眼,许流玉和温霁安议论起温霁平:“二弟这是怎么了,之大一心一意要留下弟妹,宁愿离开家门都要留下,现实留下了,他却冷落起弟妹,一心一意待姨娘好,我看不懂。” 温霁安在多数眼候听,很少回应,此眼冷哼一声,回道:“也许她更喜欢这样的冷落。” “可我看着不像,我觉得她挺孤单落寞的,她每天也不出门,就实房中看书,写字,就我去了会和我说会儿话。” 温霁安没回。 许流玉些想起一事,神神秘秘低声道:“我发现在伯娘房里供了两个佛,一个是观音,还一个不知道,实壁橱里,平眼用帘子挡着,我从时没见到过。但我感觉她拜这个比拜观音还多,这个我老看见有新上的香,新烧的纸,有祭果,观音那里的果子却好几天都不会动。” 末了,她些猜测:“你说在伯娘藏这么好,该不会实拜什么名声不好的小神吧?我听说还有人会拜邪神,邪神能让祭拜者心想事成,但会有反噬。” 见她越说越离谱,温霁安道:“是在伯娘未出世的孩子。” 只是这真相好像也并没有光明正在到哪里去。 “啊?”许流玉惊问:“在伯娘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温霁安道:“有过,七个月眼胎死腹中,是个成形的男婴。在伯娘……”他顿了顿,“在伯娘找时在师给胎儿用秘术保存身体不腐,封存实罐中,些取了名字,做了牌位,放实那壁橱内,长年祭祀供奉。” 许流玉好半天没说话,她现实后知后觉,觉得在伯娘那房中好阴森可怕,她都不敢过去了。 “这……这样,好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可怕?” 温霁安回道:“当初在伯娘吃了许多药,费了许多心力才得时那个孩子,自是珍惜,胎儿没了,她伤心难耐之下行此举,在伯与祖父都不忍责怪,便其她去了。” 许流玉心中唏嘘一会儿,想了想,感叹道:“我还是不着急要孩子了,把心思放实别处吧,要不然执念太重会魔怔的。” 她难以想象把死胎留着不下葬,封存实罐子中天天祭拜,尸体怎么不腐?难道做成腊肉干?在伯娘房里有个腊肉人干? 想起时就一身鸡皮疙瘩。 温霁安看向她,看出她心中的恐惧,安慰似的握住她的手。 当然,他也曾害怕过。 在伯娘怀孕,正是实他将要过继给在伯眼,因为这事,过继之事便暂且按住了。 但在伯娘的孩子没了。 他亲前见过那个死胎,在伯娘让他看的,告诉他,这孩子是他克死的,因为在伯命里只有一个儿子,说要过继他,所以这个孩子知道后伤心了,生气了,就走了,是他挤占了这孩子的位置。 那一日,在伯娘让他实胎儿牌位大跪了两个眼辰,要他赎罪。 他当眼不过八岁,信了这话,内疚,自责,迷茫,些惊惧,夜里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那个胎儿的模样,梦见胎儿时向他索命。 那眼实他心里,在伯娘更像是娘的身份,他自觉害了弟弟性命,害了娘伤心,这事也从未和人提过。 后时有姨娘怀孕了,冲淡了这种哀愁,却是女儿。 但这仍然给了在伯信心,既有女儿,总会有儿子。加之在伯娘此后更加厌恶他,一心一意劝在伯生自己的孩子,过继之事便一直搁置,直到在伯终于死心了,他也成年了。 他喜欢现实回家的感觉,有人等着他,有人实桌旁和他絮叨家事,有人总会抱他亲他,眉目含笑看着他,非要给他补身。 好像,他是被人真心牵挂着。 他难以想象,不被她喜欢她都能这样,若被她喜欢,那该多温暖惬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隔天风和日丽, 许流玉去找程曦问小年夜安排,顺道拉她出去走走。 关于姜姨娘怀孕,她可太多感慨了, 说自己都开始着急了,问程曦急不急。 程曦回答不出来, 摇摇头:“我不知道,有的时候觉得, 也许我当初该回去的。” “可我听说回去的话, 你就要进庵堂,那多苦啊,你还真想去修行啊?”许流玉说。 程曦沉默。 许流玉又忍不住要提自己的意见:“你也生个孩子好了,小孩子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自己的小孩, 又热闹, 而且有了孩子婆婆总会对你好一些。” 程曦好半天才道:“哪里是想生就能生。” “那倒是, 但总要去做嘛, 只是我现在觉得喝补药还不如求神拜佛来得有用,这个还真看运气。” 说完, 她看向程曦, 发现程曦正看着前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到了姜姨娘。 她很少见到姜姨娘出门, 这次是温霁平带着她,扶她过一条碎石小路,目光柔和看着她说着什么,她微垂着头,脸上是含蓄而腼腆的笑。 程曦很快往旁绕几步, 站到了一丛观音竹之后,许流玉见她过去,也站了过去。 温霁平与姜姨娘从旁边小径走过,便没看见她们。 “今日能吃得下么?”温霁平问。 “厨房做了咸菜炒肉丝,能吃下一些。” “总吃咸菜不好,明日我下值,给你去醉香楼带一份雪红山楂糕,吃了兴许能开胃。” “二爷千万不要为我麻烦,我现在就很好了。” “这叫什么麻烦,辛苦的是你。” 姜姨娘低下头去。 两人远去,许流玉问程曦:“你躲什么?” 程曦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难堪,突然觉得自己多余,她如此清晰意识到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但他有了新人,有了孩子,他们那么恩爱,那么温馨,自己又算什么? 她甚至隐隐会怨怪温霁安,既然不再想理她,为什么又一定要留下她?这让她有了错觉,以为他还是要她的,可他却只是留下她而已,然后供着她。 她不想要这样的日子,她错了,该直接拿了休书去庵堂清修的,从此红尘中的程曦便永远不在了。 她迟迟不说话,许流玉道:“你不开心,得想想怎样才能开心,若你真想回家,去庵堂,也还是可以去,如果那样能让你开心的话;如果你还是想做个俗人,有孩子,你就去和子明谈,你们还是夫妻,他这样冷落你是不对的;但你如果还是一心一意想着以前的话,那就没办法,只能让自己忘了,其实我还是觉得,如果过新的日子,有了孩子,才是能忘得最快的。” 程曦觉得这个比她年轻的嫂嫂是强于她的,不像自己,瞻前顾后,拖泥带水,“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书上也曾这样说,她看了那么多,却没看进心里去。 而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问:“一个人若对另一个人死了心,是不是再难回头了?” “看人吧,这得问那个人啊。”许流玉说。 “该怎么问?” “就问‘你是不是对我死心了啊!’” 程曦又沉默下来。 许流玉看着她道:“前几天我和大爷说起二弟,我说二弟现在天天在姨娘那里,不去你那里,大爷说,说不定她更愿意这样。弟妹,如果你有和好的意思,你怎么不去问二弟呢?你今日说不如去庵堂清修,那证明之前是不想的,是想留下来的,既然留下来,也许你也是想和他好好做夫妻的,但你不说,他又怎么知道?也许他和他大哥一样,觉得你更愿意这样,因为以前你就是这样想的。” 程曦相信,她确实是会去前院找温霁安的人,而一个做丈夫的,就算再冷情,又怎么能拒绝美貌新婚妻子的邀约? 只是她终究不是她。 傍晚程曦在房中,温霁平却突然来了。 这时她想,大概是姜姨娘怀孕了,所以他会改到正房来过夜。 她莫名生出几分局促与紧张,半天才从椅子上起身问他要不要喝茶。 温霁平摇摇头,也没坐下,只是到她旁边道:“秀儿有孕了,胃口不好,怕总要另外开火,她地位低,大厨房那边难免慢待,以后就用院中小厨房,便不让娘出钱了,由我出钱,若是冲撞了你用厨房,还望你担待。” 程曦又缓缓坐下,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点头道:“好,这也是应当的。” 温霁平又道:“她初来乍到,为人胆小怯懦,我平时问她是否有不习惯之处,她一切都说很好,我不知是真好还是假好。她身旁两个丫鬟我不熟悉,新派去的嬷嬷虽能干,却看着强势,又恐怕欺她怯懦,若你有空,还望你盯着些,有什么事和我说。” “……好。”程曦应下来。 “那劳烦你了。”他说完,准备离去。 程曦忍不住问:“你之前……为什么要留下我?为什么不让大哥和娘休了我?” 温霁平转过身来看向她:“我不忍心,你太重身份,如何能接受被休?若那些事传回程家、张扬出去,你又怎么能活?我想你留在这里,怎样都好,至少是个归宿。” “恻隐之心?”她问。 温霁平不知怎么说,最后无奈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程曦将手收至身前,捏住自己的衣袖,沉默一会儿,缓声道:“我今日看你和姜姨娘一起逛花园,看着你很好,你们也般配。” 温霁平看她一眼,随口道:“刚才说的事拜托你了。”说着就转身出了门,似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他走后,丫鬟金枝得知此事,在房中抱怨:“二爷怎么能这样,一个多月都不踏进这门槛,好不容易来一趟,竟是要夫人好生照顾那姨娘!还要怎么照顾,当菩萨供起来么?已经有两个丫鬟一个嬷嬷了,二夫人亲自交待,二爷亲自交待,是个金娃娃也不过如此了!” 程曦责备:“这是应该的,由不得你背后编排主子是非。” 金枝也知道自己话急了,低声道:“我就是替夫人不值,夫人怎么不说几句呢,莫说夫人是正室娘子,就说一碗水端平,也该一处待半个月吧?现在她都怀孕了,怎么还能霸着二爷?我觉得她看着老实,其实也挺有手段的,夫人看着能干,其实太硬气,太傻。” 程曦不说话,转身去坐到窗边,看着外面暗沉的天,枯黄的树木,心中期待一场大雪,冰天冻地的寒,将一切都盖住,一切都冻住……她的心很痛,很苦,她看不明白,参不透,想躺在一片茫茫大雪中了却残生。 …… 腊月时,两封急报同时抵达京城,北辽瀚王反叛,杀进霍利可汗王帐,霍利可汗逃走,急报来时,两军正厮杀;而金昌公主则趁此时机逃离漠北,已进入大周国境,急报来时,公主正在边境,边境经略使接到了公主,却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遂急奏京城。 两封急报让京城掀起惊涛骇浪,有人主张立刻接回公主,自然也有人主张不可在此时触怒北辽,说不准北辽内斗双方会言和,再反攻大周,不如先等着,等北辽内乱停息再作安排。 温霁安本该是那个坚持接回公主的,他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早早下值,来到了一处别院地下室。 里面关押着才抓到的秦韶。 当初程曦之事不便张扬,他只好派侯府护院去寻人,在京中寻了这么久,终于将人寻到。 秦韶在一处隐秘的小屋,小屋内除他外,另有两人,那两人携了些毛皮、枣干、酒,似是北方来的商旅,但每人都携利器在身,且有一人身手十分了得,数十名护院费了很大劲才将人拿住。 温霁安可不觉得徐相长年在京城,却能有这么大能耐从北方找几个忠心耿耿的人替他办事,还将任务告诉秦韶,这太荒唐。 他将人单独审讯,自己亲自审秦韶。 秦韶自是嘴硬,一口咬定是徐相助自己逃回京城,又派自己去找他罪证,他因此就勾引程曦,意图利用程曦拿到罪证,交给徐相。 温霁安听他讲了一会儿,轻飘飘道:“不说算了,那两人看着地位还比你高,说不定比你知道得多。” “至于你……意图染指我温家的女眷,自然不能轻饶。”说完下令:“先在他脸上刺‘阉人’二字,再阉了他。记得备好止血药,别让他死了。” 秦韶一听,大惊失色,立刻道:“温穆声,你下流无耻,我是秦家子孙,岂容你侮辱!” 说完目光一沉,似是想要咬下舌头,身边人眼疾手快,将他下颚捏住,拿一根麻绳将他嘴巴隔开,系在脑后。 秦韶红了眼,不停挣扎,“呜呜”大叫。 旁边人已在备刀,拿一把匕首,先喷了酒,随后在火上炙烤,另一人则一把扒去他衣服,将他脱了个精光。 秦韶哪怕被流放也不曾受过这般侮辱,又开始“呜呜”大叫,额上都爆起青筋。 刀烤好了,往他脸这边来,温霁安似乎懒得看,已经起身要暂且离去,匕首挨到秦韶的脸上,开始刺破皮肤,有鲜血从脸上流下来,秦韶更加激烈地吼叫,旁人见了开口道:“大人,他似乎有话要说。” 温霁安转过身:“你想招?” 秦韶立刻点头。 “若你求死,刚刚的命令也会执行,然后就将你扔到秦家大门口去。当然,我猜想你是不想死的。”温霁安说完,示意下属将系住他嘴的麻绳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秦韶终于得了自由, 那匕首也离开了他的脸,他身上仍没穿衣服,此时却也顾不上, 连忙说道:“不是徐相,是北辽人救了我, 然后让我回京办事,那人说, 只要替他们办事, 我就能得自由。” “办的什么事?” “第一件事就是窃取你身边有用的信息,譬如军事堡寨地图,军营驻扎地图,你在朝中事务等等……什么都行。” 温霁安盯着他:“你是大周子民, 大周官员, 还是秦家子孙, 你该很清楚你在做什么, 通敌叛国!” “我知道, 可要不是北辽人救我,我就死在了边关, 我要报效朝廷, 可是这朝廷先不要我的!”秦韶控诉。 温霁安听他如此, 不予回应, 只问:“那两人是什么人?北辽人?” 秦韶已招供了最要紧的事, 此时也不挣扎了,回道:“是,他们来监视我,也有自己的任务。” “什么任务?” “我不知道。” “北辽什么人派你们这支队伍过来?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只为窃取大周机密?” “我不知道……” “你如何从北境逃回京城?” “……” 审讯并没有持续多久,温霁安大致也明白秦韶只是这支队伍里的小喽啰, 并未取得北辽的完全信任,他知道得并不多。 况且他还有别的事。 他起身欲离去,顿了顿,回过头道:“之后,你大概会被送去刑部受审,程曦与我弟弟成婚,却一直未与他圆房,她等了你两年,却等来你的利用。温家知晓了你们相见的事,本欲将她休弃,我弟弟却执意留下她,所以她现在还算温家人。 “关于你回京后找她的事,我这里不会透露一个字,要不要给她留些颜面,这事在你,若因审你而让你与她的私情人尽皆知,温家必然不会留她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秦韶整个人黯淡下来。 他又想起以前,秦家与程家是世交,他与程曦是青梅竹马,又在十多岁订下婚约,他喜欢她,每次见面都要提前三天期待,盼着自己快快长大,早日娶她进门。 那时他们被困山上,下山后有些流言蜚语,他只觉得可笑,那些人竟觉得她是那种轻浮之人,竟觉得自己会在婚前毁心爱之人名节,不过是一群龌龊小人。 他没当回事,却没想过,他可以不当回事,她却是实实在在清誉受损,又哪里会想到几个月后他娶不了她了,她只能另嫁。 他怪皇帝,怪朝廷,怪祖父,怪所有人,也怪她……但她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他看不起温霁平,她又何尝看得起?却只能嫁他,还要感恩戴德。 他并不知道温霁安知道多少,他不敢问,后来他才意识到,如果松溪还没回来,那三人又找到了她,而她还受了醉骨香的催情作用,后果会怎么样? 可惜,他再也不曾见过她,也不曾打听到她的消息。 原来她是一个这么傻的人啊,会在成婚后还等他……等他做什么呢?他要么死了,要么早就不是当初的他了。 “她现在怎样了?” 无人回应,他抬起头,发现温霁安已经离去了。 温霁安理好衣冠,于傍晚时分求见皇上。 北辽早在几个月前、术赤可汗还在世时便派了细作潜入大周,他们能有能力查到秦韶的身份、与朝中官员的恩怨,再想办法助他弄到假路引,潜入京城……这是多大的能量、多久的计划才能做到!以及他们这样窃取大周的军情,只是防患于未然,还是有其它目的? 这一晚,提前就有人回来告知温霁安会晚归,许流玉等到夜深,等不了了,就先睡了。 第二天温霁安也没回来过,一问才知半夜直接在前院睡下,一早就出门了。 许流玉刚知道公主已经在大周境内的消息,她知道温霁安一定会死谏将公主接回来。 昨夜没回,大概也是忙此事。 他早就说过他与公主的往事,她也信他,十年之后,当初的朦胧爱意并不剩多少,就算公主曾经与他没有婚约,他也是极力主张接回公主的人,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事真的发生了,公主真的有可能要回来。 她当然盼望公主能回来,只是多少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还是感觉到了威胁。 偏偏他不回来,让她感受到的这种威胁更加剧了。 第二日朝廷就开始严查北辽的三名细作,秦韶知道得最少,另两名北辽人倒是知道多一些,审问之下得知这细作行动早在三年前就已布局,只是一年前才更紧迫,新收编了许多人,给他们任务的来自于北辽宰相府,但在差不多半年前,从上面拨下来的经费就少了,他们在大周的任务进行得很艰难。 政事堂议事后,多名官员都认为这是术赤可汗在世时的谋局,其意图或许就是挥师南下,只是他突然暴毙,霍利可汗即位,忙着稳定内政,才将打探大周军情之事搁置。 但霍利可汗残暴好战,反叛者瀚王是术赤可汗死忠,这两人无论谁赢,对大周来说都不算好事,一柄利剑在大周头上悬起,告诉众君臣,他们想求稳求和,北辽却不一定是这么想的。 也许他们并不再满足于那点城池和岁币,他们想要更多。 这个时候,大周还要没骨气地将公主送回去吗? 于是再一次大朝会后,大周决议派人去边关接公主。 接公主的队伍从京城出发时,正是大雪纷飞,朝廷也即公告,秦韶因通敌叛国而受捕入狱,于狱中畏罪自尽。 侯府后院积起过膝的雪时,程曦病了,卧床两日,高烧不退。 温霁平直到第三日才去看她,丫鬟如见到救星般在屋中向他求助道:“二爷你快劝劝少夫人吧,不怎么吃,喝个药也不积极,这要怎么才能好?” 温霁平到床边,就见床边放着药碗,里面汤药一口未动,热气已散,不知放了多久,大概都凉了。 程曦静躺在床上,整个人气若游丝般,却并未睡,睁着眼,目光无神。 他沉默着在床边坐了好久,随后叫丫鬟下去,看着床上的程曦道:“你是求死,为秦简之?” 程曦将目光投向他,随后移开眼,湿了眼眶,没说话。 温霁平苦笑一声:“我不知道要怎样待你才好,我早已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娶你回来,也不该强留你,可我也曾试着送你去与他相聚,你却又拒绝。生命于你,就这样不值一提吗?” “我这般轻贱性命,惹你憎厌,你又何苦专程来看一趟,来说这番话,提起那个人?”程曦反问,随后道:“你走吧,药我总会喝的,别在我这里染上病气,回去影响了姜姨娘腹中的胎儿。”她说完,泪水从眼角涌出,滑向鬓间。 温霁平终究是看不下去,拿出干净的手帕来,替她擦去那行泪。 她伸出手,将他手握住,却只是哭。 温霁平道:“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他早在三年前就不再是他了,只是你不肯放下。” 程曦看向他,缓声问:“三……秦简之?他怎么了?” 温霁平这才知道她并不知道秦韶已死的事。 既然如此,那生病只是巧合? 他道:“他疑似北辽细作,被送官了。” 程曦想起当初始末,反思他当时言行,觉得这事并不突然。 原来不是替徐相做事,而是替北辽……他竟忘了他姐夫就死于北辽战场;忘了秦家曾祖当初不过一介文臣,却死守石岭关,被俘后绝食而亡;忘了北辽曾在大周境内烧杀掳掠…… 而他,曾食大周俸禄,却去做了北辽细作。 他果真早已不是他了。 她久久沉默,他软了语气,问:“你究竟如何想?若是需要,我让人去程家说一声,让你娘来看看你,陪你说说话?” 程曦摇摇头:“我这样子,就不要让她看见了,徒惹她伤心难过。” “那你就好好喝药,养好身子,正月还要回去,你若不休养好,又怎么回?”温霁平说。 程曦不语。 自从当初事发,她身旁丫鬟的供词被送往程家后,她就没回过娘家,也没见过爹娘,她不知用什么颜面回去。 她并非有意不喝药,只是不知道喝了做什么,好了做什么,活着做什么。 她的日子一片昏暗,又不惜性命,偏偏老天爷又不收她。她也曾想过许流玉说的,生个孩子,这让她有几分渴望与期许,可她不知怎么生。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她连忙将手放开。 温霁平将手收回,问她:“我让人去将药热了,你喝下?” 程曦点点头。 他叫来丫鬟去热药,然后将她从床上扶着坐起来。 “想吃些什么?粥?” 她又点头。 温霁平于是让人去煮粥。 待药来了,问丫鬟:“有糖么?” 丫鬟摇摇头,过了一会儿道:“有蜜枣!” “那拿蜜枣来。” 丫鬟去拿蜜枣,他将药端到她面前。 程曦仰头喝了药,正好蜜枣拿来,他拈起一只,喂向她嘴边,她启唇将那蜜枣含入口中。 这样的动作难免有触碰,手指碰到她温软的唇,他有些后知后觉的局促,又见她如此苍白、柔弱、乖顺,心里死去的悸动又缓缓浮起,这让他不知所措地扭开头去放碗,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糖渍。 程曦想,他依然这样细致体贴,姜姨娘如今怀了他的孩子,他想必更加疼爱吧? 她靠在床头,只觉这蜜枣太甜了,甜得发苦。 温霁平道:“蜜枣怕太甜腻了,待会儿我带些霜糖来,你怕苦就喝完药含一块。” 程曦又点点头。 他在她房中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一碗清粥送上来,他看着她吃去大半碗才交待她早些睡,然后离去。 她坐在床上,突然觉得有了力气,和丫鬟道:“把我桌上那本《全梁诗》拿来。” 丫鬟见她愿意起身了,连忙去拿书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温霁平第二日再来, 程曦就退烧了,只还咳嗽,却还在床边缝一件风帽。 温霁平问她:“病还没好, 怎么就做起针线来了?” 程曦回道:“娘说正月要去上香,听她提过之前的风帽太厚, 我给做一件薄一些的。” 温霁平很意外,在他印象里, 她是从来不屑去讨好婆婆的, 反正婆婆对她也没好脸,她只做该做的。 他怕到时候他娘不领情惹她伤心,便说道:“不必了,她想要让她吩咐她身边人去做, 想要什么样式的她自己知道, 你做了说不准不如她的意。” “不如意的话, 她放着也好, 送人也好, 我做我的,算是我的心意。”程曦说。 温霁平没话了, 她的样子, 好像是真心要做温家媳妇的。 这时金枝过来, 连忙说:“二爷早上拿来的霜糖好, 夫人愿意喝药了。二爷待会儿就在这里用饭吧, 今日在小厨房给夫人炖了鱼汤,夫人喝不了太多的。” 温霁平看向程曦,程曦闻言手上的针顿了顿,却没抬起头来,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霁平才道:“好。” 金枝高兴, 连忙去沏茶,然后道:“二爷在,夫人就心情好一些,昨日愿意喝药了,今日说不准也能多吃一些。” 程曦觉得脸热,想瞪金枝一眼,让她少说话。 温霁平没开口,坐到一旁去喝茶。 等饭菜上来,程曦与他同桌吃饭,问他:“这些日子在军器坊还顺利么?” 温霁平忍不住一笑,回道:“顺利,虽然全仰仗大哥在枢密院,但做着做着,我倒觉得我是做这院监的不二人选。因为我不合群,我不参与那些污垢,却没人管得了我,日前有木匠发明了一种弩机改进方法,能从五箭齐飞改成六箭齐飞,这事我奏报上去,一直报到枢密院,大哥亲自给了嘉批,专程派了人来核查,然后批准了大量研制,我给那木匠奖了工钱,升了管事,如今工匠们见我,都十分恭敬。” 程曦赞许道:“你是侯府公子,这是你的靠山,你便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做事,听闻最近我朝与北辽局势紧张,好似随时要开战似的,有你在,到时战场上的胜算也许就多了一分。” 温霁平自知自己资质平庸,文不成武不就,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得到这种称赞,若他日在北辽战场上他能有所助益,此生就是死也值得。 “这样说,我赶紧去将研制六箭弩的人选安排好,这两日就开始。去接金昌公主的人已在路上,朝中还有人说不如趁北辽内斗而去北伐,大哥最近天天不见人,说不准开战真是随时的事,此事确实要抓紧。” 程曦提醒道:“不要太心急,欲速则不达,研制一样新兵器想必是兹事体大,急了容易犯错,你若错了,大哥也面上无光。” 温霁平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是。” 他在这里用了饭,又坐了坐,见天色不早,这才离去,自然是去了姜姨娘住处。 金枝在一旁朝程曦道:“夫人为何不留下二爷?我倒想留,可惜我就是个下人,实在不好张嘴。” 程曦说不出话来,她做不到,只好说道:“他若想留下,自然会留。” “那当然不是,会哭的娃娃有奶喝,明日二爷再来,夫人就说让他别折腾了,就在这儿休息,本来也是,姨娘有了身子,要静养的。” 程曦无话。 温霁平在偏房外站了一会儿,转道去往花园中。 他内心有些不平静,不得已想去走走。 原本他是决意放下了的,他终于明白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他试着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娶一个愿意嫁他的人,生儿育女,就这么平静地过。 他娶姜秀,姜秀对他感恩,虽然两人并没有太多可说的话,但也能顺利度日,可是……她又变了态度。 他一边清醒地知道,她大概是因为没有别路可走,所以决定退而求其次,一边又蠢蠢欲动,忍不住想去靠近。 想来想去,无法心安,他长长叹了口气。 …… 在温霁安连续五天住在枢密院不回家后,许流玉在某日下午,带了食盒去枢密院给他送饭。 机要重地,平常人自然不能进,门房前去通传,没一会儿,温霁安倒是自己出来了。 前几天的积雪还没融化,天又开始阴沉,北风袭来,仍是刺骨,见她站在外面,温霁安道:“这里有吃食,怎么过来了?” “我让人炖了羊肉汤啊,还有姜汁鱼片,清炖金丝燕,这些你们公厨里没有吧,还给你温了一点黄酒,你可以分给同僚喝,驱寒暖身。”许流玉说。 温霁安将食盒接过:“以后不必送了,外面太冷。” 许流玉见他直接拿了食盒,问:“我不能进去看看,坐一会儿么?” 温霁安看看身后,有官员经过,他迅速回过头来,“这样不好,你快回去吧,我会吃的,下次回去将食盒带回去。” 她不太高兴,马上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大概还有两三日,这里沐浴不便。” “哦。那么主什么时候会回来?咱们会和北辽打仗么?外面有人在抢买米面,我们要不要也买点?”她问。 温霁安严肃道:“朝中事不要打探,你快回去吧,我先进去了。”说完拿了食盒转身回去。 门房见他走,朝许流玉恭敬道:“夫人快回吧,小的便关门了。” 许流玉后退一步,门房将大门关上。 她看着那紧掩的门,这才想起自己给他带了个新绣的香囊过来,忘了给他,但看他现在也没佩戴香囊了,说不准还不会要。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也比不过国事、公主在他心中的分量,他没有时间应付她,也没有精力请她进去说会儿话,自己那点隐藏的思念,倒显得很小家子气,扰了他的励精图治。 她与春喜道:“算了,回去吧,让他们绕去柳树巷,我买点红豆糕回去。” 她不再期待温霁安回来了,挑了个晴天朗日,约程曦、温采月还有温霁平去慈恩寺看祈福大会,接门神,再逛一逛庙会,如今年末,寺院里热闹,每日都有庙会。 慈恩寺有一尊五彩观音像,传说求姻缘特别灵,大凡来慈恩寺的香客都是冲着这五彩观音来的,他们到了,就见别的香客络绎不绝去求拜。 许流玉乐意去拜,拉了温采月同去,温采月不好意思,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 许流玉在一旁道:“你来都来了不去,小心被观音菩萨说你过门而不入,不待见你,就不给你好姻缘了。” 温采月哪里还有胆量不去,随她一起进去了。 一旁程曦也进去,温霁平随后。 拜完了观音,旁边有求签的,因为要钱,求的人便没有拜的人多。 许流玉就跑去求签了,她想观音是救苦救难,当然不只管姻缘,还要管别的,她就求夫妻和恩爱兼家宅安宁再兼儿女双全好了。 她抽了个“天上人间”签,给了二十文,师傅给她解签,道是上上签,她注定姻缘美满,家宅安宁,儿女孝顺,万事皆如意。 许流玉十分高兴,见她喜笑颜开,师傅说另出十文,可将这签拿回去做纪念。 许流玉这下觉得这定是寺庙里故意哄人的,签筒里的签文全是上上签,或者这师傅专挑好的说,然后再赚一笔。 什么出家人,做生意比卖豆腐的还精呢! 奈何她不精明,明知有可能上当也架不住心里高兴,真出了十文买下那签。 然后再见师傅拿出一只新签文补进了签筒。 结果温采月去解签,却是中签,温采月没买签,温霁平也去解签,还是下下签,签文是“临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若作垒,到头垒坏复成泥。”师傅道他千般百计,劳而无功,让他另寻他路。 程曦没抽签。 出了观音殿,许流玉安慰温霁平:“别信他的,我之前也来过一次,求的也是上上签,但我是十六岁求的姻缘,十八岁才嫁人,我看一点儿都不准。” 她这说的倒是真的,她的确求过签,和她娘一起去的太和寺,只是当时她求姻缘求的还是与宁知的姻缘,得的上上签,结果却并不好。 温霁平道:“我知道,嫂嫂不知,我心里真正求的是上阵杀敌,最近突然想是不是有一日可以投军,也算光宗耀祖,报效朝廷,和我娘说,我娘不同意,骂了我一顿,如今看来,还真不用强求。” 许流玉恍然大悟:“那还好你是下下签,你要是投军,娘要担心坏的。” 温霁平笑:“就是说,观音菩萨也知道我是空想,那就死了这条心,好好在军器坊做了。” 许流玉这会儿暗暗觉得自己手上那只上上签可贵了,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求得上上签的,待下午请了钟馗像,又去醉香楼吃了饭,她将那只签揣在身上带回去,想和温霁安说她抽了上上签的事,却等不到他回来。 他近来好不容易回一次,回来也是半夜,然后就在前院睡下,她都很少见到他。她又跑去前院,将那只签放在了他书桌上。 想了想,如今常有北风起,有时屋里会开窗通风,这竹签轻,会不会被风吹跑? 她便拿起签,放进了他桌边的笔筒。 这会儿才发现,他笔筒内竟然本就放着一只签,她以前没注意看他桌上,从来没发现。 将那只签拿过来,发现竟和自己这只长得一模一样,上面写着“皓月当空”,签诗为“愿君勿问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明心清皎月,恰如皓月正当中。” 看上去似乎不算差,不必人解签都能看出一定是个上上签,而且这签与她手上的签一模一样,这么说他也去过慈恩寺,还去求过姻缘,解过签? 他竟然也会去拜佛,会去求姻缘? 在她印象里,他不是这样的人,没有这样的闲功夫,就算拉他去他都不会去的,更不会买下签文带回来,他会觉得无聊。 她将那只签反复看,然后想起十九岁的他和三十岁的他是不一样的,他那时还是个少年,还没有做上高官,他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闲情逸致,的确有可能会去拜佛。 他还去求姻缘了,求的是谁?他和金昌公主? 求得上上签,便开心地买了回来,放在房中,和自己一样? 许流玉心中突然觉得十分失落,她将这只签放回去,拿了自己那只签离开前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温霁平扶着程曦回房, 见程曦脸上还带着红晕,笑她:“能站稳么,脸红成这样?” 程曦不好意思:“当然能站稳, 我又没喝醉,我就算喝一口就会脸红的!” 温霁平见她脸上露出娇嗔之态, 又双颊酡红,一时有些心动, 转念却又想起自己那只签文。 “衔得泥来欲作垒, 到头垒坏复成泥”,“千般百计,劳而无功”……为了颜面他说了谎,他没求什么上阵杀敌, 他就是求的姻缘, 原本就是好玩, 没想到竟将他狠狠刺中。 一个人, 没必要做两次梦吧…… 此时程曦问:“你在庙会上买的那只布老虎呢?我想看看。” 温霁平将布老虎拿出来, 程曦开心地拿过来,瞧着布老虎道:“原本我想买的, 被你买了, 你给我吧。” 温霁平想说“本就是给你买的”, 他小时候顽皮弄脏她一只布老虎, 让她气得哭, 当时他并没道歉,其实心中是歉疚的,他知道她喜欢这种精巧的布偶。 但他没开口,只是看着她高兴的样子,说道:“时候不早了, 早些休息,我先过去了。” 说完转身去门外。 程曦整个人僵住,抬眼看向他,在他将开门时道:“等一等。” 他停下来,她走过去将布老虎给他:“其实这是你给你未出世的孩子买的吧,是我大意了,你拿去吧。” 温霁平看着那布老虎顿了顿,回道:“不用,你拿着吧。” “不,我还不至于和小孩子抢东西。” 他见她神色清冷,不知该不该去接,好半天,他伸出手,接过那布老虎,转身要出门。 身后传来她哽咽的声音:“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再碰我了?” 程曦说着,想到了自己最不堪的记忆,她抱住自己的胳膊,痛声道:“你还是休了我吧,让我回去,这样对我们都好。” 他回过头来,看她哭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自己是该听前面那句话,还是后面那句话。 但,那死去的火苗又复燃,他发现自己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舍不得放她走的,他选择了回答前面那句话:“那你想我碰你吗?” 她垂着泪,却无法回答这句话。 她当然没有办法直接开口说一个“想”字。 偏过头不敢看他,她说道:“你是不是嫌弃我……除了还有处子身,什么也没有……” 温霁平不知她怎么会问这个,他喃喃道:“我娶你时,他们都说你与秦简之早就在山上过了一夜,你们孤男寡女,郎情妾意,早有婚约,又怎会清白?还有你们之后相会……你要嬷嬷验身,我才是意外的。” 她一时情动,上前去抱住他:“你把我看成什么,婚前我怎会与人苟且?你说的相会……我也没想过要顶着你妻子的身份与他做什么,但……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用那样的药,我是对不起你,你怪我,不愿再碰我,我也自知这是我自酿的苦果,只是我实在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过这种日子了,你已有人相伴,我觉得煎熬。” “所以你是决定放弃他,安心选择做我的妻子?若以后他再来找你,或是……你再听到他的消息呢?”他问。 如果她知道秦韶已经死了会怎么样?一个活人,拿什么去和一个死人比?他怕自己再一次沉沦,然后又被刺痛。 程曦仰头看向他:“你永远不知道我被那些人带走时的绝望,直到现在我仍然会做噩梦,有的时候只有他们,有的时候旁边还有他……这样的梦做多了,我已经害怕想起他了。我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无论他以后是平反回京了,还是死了,你都不要告诉我。” 温霁平回想她的话,不敢相信道:“你的意思是,他对你下药,是那个香炉?你不知情?你被掳和他有关?” 程曦才知他不知情,她不愿回忆,却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口:“是,是他骗我,他对我下药,他支走松溪,他发现有难而丢下我……我一切的执念都是错的,我孤注一掷,却什么都失去了,所以只能觍着脸来求你……”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泪水滑落脸庞:“我就是这样蠢,活得这样失败,连死也没死成,你若还愿意要我,就要,若不愿意,我就走。” 他见不得她如此,又难以想象那日的情形,大哥只说她被人劫掳去野外,并未说详情,但他知道除了大哥大嫂,别人是没被允许看见她的,她原本穿的那身衣服也没了,这些他都不曾细想,也不敢细想,而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她与秦韶那几次相会。 原来她被欺负,是秦韶将她约出去,对她下药,又扔下她跑了。 他将她抱住,脑中再不能思考其它,只回道:“我要,当然要,你愿意,我就要。” 说完,低头重重亲向她。 直到去床上,他看着她问:“你会后悔吗?会怪我吗?因无人可嫁,你才不得已嫁我;因对他绝望,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委身于我?我是不是一个乘人之危、趁火打劫的恶徒?” 她幽幽道:“我不知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你留下我,却不要我,我是你的妻子,却只能每夜独守空房,寂寞度日,看见你与别人情深意笃……她一定比我好,比我温柔,比我清白……” 他低头吻住她,沉下身去。 …… 夜半,她等他睡着,从床上起身来,掀开被子,看到了那几点明显的血迹。 这一瞬间,她不由鼻间酸涩,又觉得欣慰,庆幸老天爷终究没有堵死她所有的路。 回头看床上的男人,她伸出手,轻轻抚向他肩头,何其有幸,她回头,而他还在原地。 她撩起床帐看了看外面燃着的蜡烛,披上衣服起身,将桌上的普通白烛换了一只红烛,然后看着那红烛发呆。 温霁平自床上醒来,撩开床帐,看见她坐在外面,便也披了起身,坐到她旁边,轻轻搂过她:“怎么不睡?” “有点睡不着,坐一会儿。” 他看向前面,就看见熄灭的白烛,还有正燃着的那种新红烛。 心里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对她来说,是洞房花烛夜。 他道:“若点红烛,应该点一对,红烛在哪里?” 她指指旁边柜子的抽屉,温霁平从那抽屉里拿出一只红烛来,点燃,与先前那只并排而放。 两人一同看着那对红烛。 她靠入他怀中,心中想,今夜,是新生。 今夜无风,一夜悄静。 许流玉在气闷中入睡,以致她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温霁安和一个面目模糊、但一看就很美貌高贵的女子亲吻,她在梦里也知道自己才是温霁安的妻子,气得想破口大骂“你们这对狗男女”,却骂不出声,一着急就醒了,醒了就听见他的声音:“做梦了?” 许流玉气还在,但这场景有点陌生,自己竟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刚才做梦了,外面朦朦亮,好像是大清早天将亮未亮时,而他躺在她枕侧,看着她。 她想起来了,半天问:“你怎么在这儿?”语气不善的模样。 温霁安纳闷:“我昨夜回来,见你院门落栓了,没叫你,就回前院了,待天亮过来的。” 许流玉隐约看见他眼中有红血丝,怀疑他是一夜没睡。 她想找他算账的怒气便熄了一分,但仍是没好气问他:“你不是直接回前院去的吗?” 她平常还真不会落栓,就怕他夜里回来,结果昨夜一生气,就给栓上了,并交待以后天黑就栓门,防贼,哪想到他又会突然过来? 温霁安回答:“今日晚些去衙署,所以过来睡一会儿。” 说完他又问:“梦见什么了?噩梦?” 许流玉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啊,喜梦,梦见你红鸾星动,鸳鸯喜相逢,与心上人缠绵,花前月下,亲得忘乎所以。” “什么?”温霁安有些听不懂。 梦中的场景又浮上眼前,又想到那只签、想到已经要归京的公主,她不高兴了,转过身去背朝他,问:“金昌公主长得好看吗?” “什么?” “你怎么就会问什么?” 温霁安抱了抱她:“我确实不懂你说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有点累,困倦,大概反应也慢了。” 说完一会儿他道:“公主是先帝子女里容貌最佳的,所以……才会被当初的术赤可汗看中吧,他之前到过京城。若她容貌不好,倒不必一定要去和亲……” “我就知道是好看的,我在梦里见到了,不只好看,一看就尊贵,那神韵气度,就不是普通人。” 温霁安没应,她继续道:“我在你房中看见一只签,一看就是慈恩寺的,你也去求姻缘了?还求了个上上签,你什么时候去的?求和是和公主?” 温霁安仍没回,她转过身来,发现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看着他,又生起一肚子气,可那气慢慢就自己熄下去,她发现他脸好像瘦了,睡着时似乎都皱着眉,一脸倦色,他累是真的。 于是她叹了口气,决定让他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再一想,她怎么这么在意,她生哪门子气,只是在他房中看见一只签而已,他早都和她说了他之前就是把公主当未来妻子的,那两人一起去拜佛,求了一只签也不算什么吧? 她自己也心中有人,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这么霸道,不允许他留着与公主相关的东西,偶尔想念一下在远方受苦的公主? 突然想起来,宁知已经去扬州了吧,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了。 所以什么都会淡的,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忘不掉的人。 她又转过身来看身边的男人,天色慢慢转亮,能更清晰地看见他的眉眼,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还挺好看的,这样看着看着,有一种亲上去的冲动。 所以她是有些饥渴,想男人了吗? 真可怕,她从一个纯真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空虚的妇人。 可惜,年前怀孕,来年生孩子的愿望彻底落空了,只能明年再重新努力,但愿他明年不会太忙。 那得不打仗,打仗的话他估计都不会回家了,好在她抽的是上上签。 她没忍住,还是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他睡得死沉死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抚他的唇,心想:“算了,签的事等你有空再和你生气吧,现在先不打扰你了,让你忙自己的事,我在家料理好后院,照顾长辈,我是个能干又贤惠的女人。” 不知不觉,她在床上躺到大亮,发现自己啥也没干,就这么躺着,看着他睡觉,然后胡思乱想,这样无聊的事她竟然做了快一个时辰。 她轻声起床,替他盖好被子,放下床帐,披上衣服出门去,朝外面春喜道:“你们待会儿别说话,做事小点声,大爷在睡,别吵醒了他。” 春喜连忙点头应下。 一早上许流玉出去忙了半日回来,轻手轻脚到床边看了眼,他还在睡,她便离了寝房,到书桌边看账本,拟单子。 到中午,床上有了动静。 她到床边去,看见他睁眼了,问:“饿了没?要不要吃的?” “嗯……先准备着。” 温霁安说着仍躺在床上。 她走过去,坐到床边看他。 他便伸出手来将她手握住,微微用力,将她拉下来,吻上去。 隔一会儿松开,沉声道:“等一会儿再备饭吧,先将门关上。” 许流玉看出他意图,略带娇气地轻哼一声,却还是起身去将门关上了,再过来。 他没说别的话就开始。 当然没以前那么细致、温柔缱|绻,有一种粗犷和猴急,她看了觉得好笑,和他道:“其实我是不和你一般见识,上次见你,你一副嫌我碍事的模样,我本该……本该不理你的。” “哪次?” “就枢密院门口那次。” “有同僚在,不太好……我只是拿个食盒就被人笑,他们说我艳福不浅。” 许流玉高兴了,得意道:“你本来就艳福不浅。” 他一笑,将她撞过去的身子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结束后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就起身, 用过饭,又出去了。 许流玉独自撑头在屋中待了片刻,想起自己院中人的新春赏钱还没算, 便拿了纸笔出来,琢磨了一会儿, 拟出一张单子。 写完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给下人发赏钱, 那给主子发什么呢?比如温霁安, 她送点什么给他? 她想了好久,想不到,钱他自然是不要的;衣料饰物人家也不热衷;书嘛,他的藏书比书铺里还多, 她可不知道能买到什么好书;笔墨纸砚, 贵的很贵, 她对这些又不懂;做些针线活呢?什么衣服鞋子的, 他向来不在意这些, 怕他不放在心上。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送他点什么,最后决定实在不行, 给他去挑一只手炉算了, 他总要伏案读书写字, 手容易生冻疮。 早已步入隆冬, 天气变幻, 却总是一样的严寒,直到年前?天,其它衙门早放了假,枢密院也终于关门,温霁安回家了。 他终于闲下来, 许流玉却更忙了,家中有太多东西要安排布置,院中布置,年节吃食,新年新衣,各家人情往来,年终结账……桩桩件件,数也数不清。 而此时她才真正见识到大伯娘的厉害之处,她能知道祠堂里每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摆放规矩,对祭祀流程了然于胸;外面酒楼年底来结账,她随意扫了一眼,却看出其中一笔酒钱的错漏;最要紧是临到大年前一天,家中主厨竟突发急病昏倒了,厨房乱作一团,还在备菜呢,各项事却都没了着落,她连忙去禀告大伯娘,大伯娘却镇定自若,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就安排大夫来看诊,吩咐二灶?灶的副厨顶上大部分事务,又当即派人去别家借人,到第二日,竟从梁国公府请了个大厨过来。 许流玉自从知道大伯娘供奉死胎便总觉得她这个阴恻恻的,连她那屋子都不太敢进,如今才知当家主母当真不是说说,府上所有人对大伯娘恭敬,是因人家真有本事。 新年家宴后,所有人都在花厅内守岁,温霁安与大伯坐一起说了许久的话。 许流玉端茶过去,听见大伯在说北辽的大将,北辽的战马,北辽的军心、如今内乱的战况之类,好像两边已经要开打,但最后却道:“我仍是觉得,若再能养精蓄锐五年,才可一战。” 温霁安道:“我也愿再养精蓄锐五年,却只怕他们不给这样的机会。” “所以许多事要忍,两国开战不是意气之争,大周如今输不起。” 温霁安沉默之后问:“大伯也求和?” “我不是求和,是求时间,越用兵,越知何为‘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我明白,我只怕大伯是求时间,别人却是求安稳,要削减军费、反对改兵制的声音年年有,我也盼有一日兵强马壮,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却不得不常提醒那些人,若在安稳中失了斗志,一退再退,只会退无可退,后悔莫及。” 大伯叹了一口气。 两人聊到夜深,直到老侯爷回房,大伯陪同,温霁安一人坐到花厅旁,开了一丝窗,吹外面的凉风。 许流玉刚与程曦几人玩叶子戏,但她运气不佳,输了好多钱,只好中场遛出来休息换换手气,想顺道给温霁安送糕点,就见他一人坐在窗边吹风。 她过去:“你做什么呢,刚才喝了酒,现在吹凉风,你想请大夫啊?” 温霁安便伸手关了窗,回头道:“要不然,你陪我出去走走?” 今夜除夕,有一整夜的时间要消磨,许流玉道:“好啊。” 两人便披了斗篷一起出去,外面冷,无星无月,但有雪光,有满院的红灯笼,还算亮堂,下人们也在喝酒玩骰子,今夜没有规矩,处处欢声笑语。 只有温霁安不说话。 她知道是因刚才与大伯的谈话,让他又想起了国事,又忧心,自己却也没什么好宽慰的,只好挽住他胳膊,陪着他。 后来她说:“我们去亭子里坐坐吧,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随她去。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放了?面竹帘下来挡风,许流玉从身上拿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内拿出一只竹签递给他。 他接过那签,说道:“这好像是……慈恩寺的签,你去抽签了?” “对啊,看签文看得出来吧,上上签。” “上上签,求的什么?”他问。 许流玉说:“我拉采月去求姻缘,可我不用求姻缘啊,我就求了国泰民安,大周必胜,你看,就得了上上签,送给你。” 温霁安笑,说道:“我也有一支签,十年前求的,之前夹在书里,后来公主的消息传来,我想起它,就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问:“那个与公主有关?不会是你和公主一起去求的姻缘吧?” 温霁安拉起她的手,回道:“是与公主一起去,还有太子,见到五彩观音像,香客都去求拜,我也去了,但当时年轻,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去求姻缘是个很小家子气的事,便自觉高尚地求了个国泰民安,没想到抽签却抽了上上签,说我心中所求都会成,我高兴,就买下了那签。” 最后他回答她的问题:“确实与公主有关,也是与公主一起去的,但不是求的姻缘。” 许流玉只是笑,觉得异常开心。 她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犹嫌不够,又在他唇上亲了两下。 “这是做什么?”他笑着问。 “没什么,高兴,觉得你英俊,觉得你伟岸,心系天下。”她回答。 “我还有个东西。”说着她低下头,又从荷包内拿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巧的木盒子,大概比粉盒大不了多少,上面用金漆绘着山河图,黑底,看上去古朴又厚重,他看她一眼,觉得她向来喜欢明艳鲜亮的东西,从她手上拿出这东西来很意外。 她将盒子给他:“我送你的新春贺礼,祝你来年心想事成,万般如意。” “给我?”温霁安新年也收了不少礼,但那都是官场人情往来,有的贵重,有的有所图,像这盒子这么小巧的他还没见过。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七彩书签,图形乍一看少见,却是镂空的大周疆域图,带着流苏,最重要的是,这是十年前没将?城割让出去的疆域图。 许流玉道:“请京城的大师傅做的,本想做金的,但我觉得太单调,没彩色的好看,最后就让师傅用黄铜烧的彩色,图是请人画的,怎么样?我觉得这师傅手艺好,下次我要让他给我做首饰。” 温霁安将书签在手上看了好一会儿,问:“怎么想到要送这个?” “不知道送什么啊,原本给你买了只手炉,又给你缝了个手炉套,可我看到娘给二弟准备了一只手炉,我就觉得好俗,要不再送点别的,就订制了这个,这肯定是独一份的。那个手炉也给你,在房里。” 温霁安心中荡起涟漪,和她道:“你就算随手送个东西我,我也是喜欢的。” 她不知道,因为他是个要过继而没过继的孩子,所以家人虽器重他,却并不关心他,亲娘既没给他缝过衣服,也没给他送过手炉;大伯娘会让下人关照他饮食起居,小时候也会给他大额压岁钱,却从不知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什么样式的衣服,反正他身边照料的人不会少,衣食也不会差。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费心给他挑礼物,原来收到人的心意,是如此开心。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他抱歉道。 “我不要,你是重臣,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年官,你该把心思用在更重要的地方,空闲了就好好休息,我可不要你花很多心思去想这种小事。”她说。 温霁安转头捧着她脸道:“但我也不想你在节前那么忙,还要替我缝东西,给我送礼物。” 许流玉笑:“还好,我抽得出空,那你喜欢吗?” “当然。待我死去哪一天,你把它放在我棺木里。” 他说得认真,不像开玩笑,许流玉一笑,在他胸口轻敲一下:“除夕夜,胡说八道。” 他问:“正月想去哪里游玩么?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知道你忙,我自己就能约人玩。”她回。 温霁安看向她:“那要是我想陪呢?” 许流玉开心地抱住他胳膊:“那就和我去大和寺吧,去看梅花,看正月庙会,再求个子,那里送子观音灵验,但弟妹不是在大和寺出那个事吗,我不好同她们一起去。” “求子……”温霁安笑,“年纪轻轻,才成婚,老想着求子。” “那还不是有些人不想。”她嘀咕。 他在她脸侧道:“没有不想,单是想到你给我生的孩子,心就会软。” 许流玉笑,问他:“那要是生了女孩呢,你高兴吗?” “那有什么不高兴?” “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温霁安想了想,“男孩吧,我反正不在家,娘催不到我头上,你却在家,若生了男孩,娘高兴,家里高兴,你也会更高兴些,要不然又要着急继续生男孩。” 的确是这样,生了男孩,她会轻松许多。 她靠到他怀中,“那生了女孩你会纳妾吗?” 温霁安无奈:“你怎么老这样想我,我又不是种猪,为什么要为了生孩子随便找不喜欢的人,生一个自己也不太喜欢的孩子出来?于自己,于孩子,于孩子的生母,都不算好。” 许流玉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多、问这么多,好像……她变得太在意了,患得患失,会因为一只签而不高兴,会因为一个梦而生闷气,还会幻想如果一直没有孩子,他纳了个妾,单日子睡妾那里,双日子睡自己那里,她觉得好难受。 是作为妻子的占有欲么?还是她其实有点真的喜欢他,反正这辈子就这个男人,就太投入,太在意了? 她看向他的脸,觉得心中酥酥软软,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你就喜欢和我生孩子,就喜欢我生的孩子?” 如此直白的问话让他不由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承认:“是。” 许流玉笑起来,搂着他脖子道:“你真会说甜言蜜语。” 温霁安弯起唇角:“你若觉得是甜言蜜语,那就是。” 怎么是甜言蜜语呢?是心中真话。 她将头靠在了他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此生不复求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元宵当日, 金昌公主进京了。 这与普通百姓无关,也与许流玉无关,她不过是知道消息, 但日子依然那样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温霁安又开始上值, 每天依然很忙,事实上年节期间他也没太得闲, 总有官场上的往来, 加上正月里下雨下雪又下冰雹,大和寺之行也没兑现,许流玉在账上记了一笔,要他以后还回来。 什么时候呢?她也不知道, 总不能盼着他被贬官吧? 立春日, 宫中办迎春礼, 之后宫宴, 这是大日子, 办得隆重,大夫人也去了, 回来与家中人提起, 金昌公主也出席了, 仍是当年风采。 许流玉没多问, 待温霁安回来才问他, 是不是见到公主了。 温霁安点头:“是。” 许流玉继续看着他,他却不说了,让她不高兴:“你怎么什么都不愿和我说?那你待着吧,我去和采月聊天了。” 温霁安拉住她,解释道:“只是远远看到, 连面容也没看清,不知算不算见到。再说……”他看着她,“我在你面前一直说公主如何,这样好吗?” 许流玉笑着坐了下来,“好啊,你说吧。我听大伯娘说这次迎春礼皇上带着公主一起祭祀的,连皇后娘娘也在后面。” 温霁安道:“是太后的意思,并提议皇上封公主为定国公主。” 许流玉想了想:“那也应该,普通皇子若去做了质子,回来就会封太子封王了,凭什么公主就不行?” 温霁安道:“我没参与奏议,看皇上的意思。” 许流玉凑近他,带了几分探究与调侃:“你为什么不参与?我以为你会大力赞同呢!” 温霁安无奈一笑。 其实在公主回京后,太后单独找过他一次,说了些家常事,譬如他祖父身子如何,他是否是六月成婚,听闻岳家祖籍扬州,人在吏部……总之,是些莫名其妙的小事。 但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太后有其他意思。 以前他可以不在意朝臣对他心意的揣测,因为公主在北辽,但现在公主回了京城,他不能再任由这种揣测蔓延。 他看向许流玉,拉住她手道:“参与做什么,怕你不高兴。” “呵……我才没那么小气,你心里想让公主受封,就去附议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搂着他脖子,坐到了他腿上,好整以暇看着他。 温霁安原本不习惯这种“不正经”的,觉得这不是夫妻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模样,但她过来,他不只无法推拒,还觉心思荡漾,十分顺从就搂过她。 他反问她:“这么说,你是完全不在意的?哪怕别人会非议,我如此谏言,是因对公主余情未了?” 他竟然将问题抛回来,许流玉想了想,实话道:“在意,我有一天还梦到你和公主亲吻,气得我心肝肺疼。” 温霁安笑了,心想:“原来你也会这样,我也曾想到你与宁则行的过去就心肝肺都疼。” 他道:“没那回事,你梦些别的。” 许流玉高兴了,主动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她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时光,喜欢他是她丈夫这个事实,她心里开始期待花朝节、清明节他能休沐,两人一起去哪里踏青,或是她有孕,哺育一个属于两人的孩子,这些都让人充满期待,觉得这个春日也比以往更美。 但在花朝节前两日,温霁安却要奉旨去巡视京畿附近几处关隘,察检军备粮草,算下来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 许流玉原本不是个勤快的人,却提前一日给他清点了衣物,装好了水壶、干粮,另有一些简单的防虫止痒膏药,怕路上风大,防皲裂的面脂,另有他日常要的书和纸墨笔砚等等,温霁安见了,笑道:“比我之前去边关东西还多。” 许流玉嘟唇道:“我还刻意给你减了,之前给你备了两双鞋,一条盖毯,几只防风的头巾……怕东西太多,都减了。” 温霁安笑着拉她到怀中:“好,我都带着总行吧。” “那肯定要带着!我再给你装些茶叶吧,再带点梨膏糖好了,春天容易犯咳嗽。”她说着要走,温霁安拉住她:“别去了,早点休息吧。” 从他神情中她就看出来,这“休息”可不是“休息”,他要在临行前填饱肚子。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想,外面一本正经、兢兢业业的温大人这么俗气的时候只有她能看到呢! …… 花朝节那日,太后在宫中办宫宴,大夫人窦氏再次奉旨入宫去,直到下午才回。 宫中或人情往来上有这样的场合,多半都是大伯娘出席,许流玉并没放在心上,却到傍晚,她得知大伯娘回府后立刻去见了祖父,然后是二老爷、二夫人,最后天快黑时,婆婆让她去一趟。 她有些意外,直觉是不是大伯娘进宫听到了什么事,但再有什么事,能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像皇上太后那种天家人,是不会知道她的。 她在疑惑中去往春熙堂,见了郭氏,郭氏马上让她坐,却是好长时间欲言又止。 许流玉更不解了,问:“娘,我听说大伯娘回来后就来见了娘,是大伯娘在宫里听到什么话,与我有关吗?” 郭氏叹了一口气,眼眶不由就湿了,说道:“人算不如天算。” 婆婆这样,让许流玉陡然想到会不会是温霁安有什么事,但再一想,不是,那样婆婆不会是这样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耐住性子在一旁等着,好半天,郭氏道:“你大伯娘进宫,被太后留下了,太后的意思……想让穆声尚公主。” 许流玉震惊。 还可以这样吗?那她呢? 公主不可能做妾,那她……这世上也没有贬妻为妾的先例吧? 郭氏拉住她的手哭道:“你知道,我是不愿这样的,我一直看重你这个儿媳,我只盼你们能好好的,从不想娶什么公主郡主,这样的高枝没必要攀,穆声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父亲与我也是一样的,可惜我们做臣子的什么也不算,太后如此明言,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许流玉问:“太后想要夫君同我和离,或是……休了我?” 郭氏只是哭,过一会儿,摇摇头。 许流玉更加不解。 郭氏道:“太后不会这样说的,皇家也不可能背上强拆人姻缘这样的名声,温家若敢这样做,便算蠢笨如猪,得罪皇家了。” “那……” 许流玉更不解了,那还能如何呢? 直到她突然想,过几天西郊一个远亲要办喜事,是续弦,而他家夫人年前冬月才过世,前两日她还同程曦说,真是薄情,将将满三个月就娶新人了,这要不是怕人骂,只怕前人没下葬,新人就住进来了吧! 程曦说世间男子大多薄情,浓情蜜意时怎样都好,看人还是要看人是不是良善之人,他今日能刻薄发妻,之后便能冷待这续弦。 两人为此议论好久,最后决定都不去喝这喜酒,让大伯娘或是娘去一人就好了,这样的人和人家见了只觉晦气。 而此时,她想起了这事。 如果不是强拆人姻缘,那就只能名正言顺,比如……发妻死了,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她脸色顿时煞白,不由抽出手,惊恐地看向郭氏。 郭氏意识到她想明白了,立刻道:“不是这样,你大伯娘与你祖父说过,又与你大伯商议过,他们都觉得温家不能做这样歹毒的事,最后决定冒险违逆太后的意思,让你假死,送你离开京城,到时候穆声与公主成了亲,就算此事暴露,太后既要到了满意的结果,应该也不至于追究,你便隐姓埋名在他处嫁人生子,只要不过于声张,不会有事。” 许流玉差点就问:“那大爷呢?” 随后才意识到,温霁安去巡视军备了,再一想,他之前都没有出去过,为什么这次突然就被派出去?所以这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这不只是太后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 温霁安和她说过与公主的始末,他没有挂念着公主,没想过停妻再娶,他也不会痛快地答应太后的安排,如果他拒绝,那将是非常难看的局面,堂堂定国公主怎能被未来驸马拒绝? 所以皇上将他派出去了,等他回来,她已经不在了,也许与公主的婚事都说定了,这个时候他还会执意调查她的去处,去找她吗? 那岂不是明摆着与太后作对,与皇上作对,拿自己的前程、温家的前程去成全自己的夫妻情? 她知道他没有要娶公主,但他那么在意失去的岭北三城,那么在意大周的未来,他是全心全意要做好这枢密副使,要富国强兵的,那是他的理想、他此生的目标与信仰,违逆太后,那他的抱负也不必要了。 突然之间,她也开始心疼他,他一心想要报效朝廷,让大周军队成为不败之师一雪国耻,但朝廷却要用这些来逼迫他做驸马。 她很难过,很难接受,却清醒地知道,眼前的力量是她无法抗衡的,她不能,温霁安也不能。 她别无选择,她没有必要去拼,她还想活着,若她不接受温家的假死意见,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也许她就真的死了,她还不知道是谁做的,温家或是太后;她也没必要让温霁安为难,他们做夫妻是开心的,但犯不着拿他的前程和梦想去换,她知道那些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就安静地走,他也更能安静地接受。 她点头道:“娘,我知道了,我想给我爹娘去一封信,我怕他们担心,然后……我就去扬州找我外公吧,我对那里熟悉,但已经离开好多年了,那边的人都忘了我,那里与京城也远,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会隐姓埋名的,谢谢娘与各位长辈愿意冒险放我一条生路。” 郭氏顿时泪如雨下,抱着她痛哭:“是我们对不住你,我哪里能想到公主离京十年,竟然就回来了,早知道倒不如让穆声继续等着,让你去别处选个好人家,倒不至于耽误你…… “我知道,娘也是无奈。”许流玉说。她没有哭,倒显得十分镇定。 郭氏道:“你放心,你的嫁妆我们绝不会要的,之后便送去你家中,就说你年纪轻轻却在我家遭了难,是我们对不住。” 许流玉点头。 她沉静地回到丽景堂,独自一人在房中坐了好久,只觉脑子有点懵,人有点不知所措。 好在,她还是愿意去扬州的,在扬州的日子很开心,只是怕以后都回不了京城,见不了爹娘和哥哥了。 如果哥哥以后能去扬州做官就好了。 如果她不在京城了,温霁安以后在官场看见哥哥,会提携一下吗?会吧,毕竟因为要成全他,她连京城都不能待。 好在她还没孩子,要不然还要离开自己的孩子,让孩子被后妈带大……不,如果怀了,这时候也没生,还在肚子里呢,那她要自己带孩子,孩子还没爹,还不能说自己爹的身份,太憋屈了。 所以老天爷安排事,自有其道理,她之前参不透,老觉得自己怎么总怀不上,原来答案在这里。 她若去了扬州,外公外婆也会给她安排婚事的,到时大概不会再找官场中人了,就找个行商的吧,二婚也行,谁也不嫌弃谁,但最好年纪不要太大,也不要有孩子……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列条件,最后发现这样的人好像有点难找。 不过她现在对下一任丈夫毫无期待,甚至厌烦,但总会好的,毕竟她与温霁安感情并不深,若是一起待了十年八年,生儿育女了,那才难受。 这大概是不幸中之万幸? 她在房中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好久,回过神来已是夜深,叫水来洗漱一番,睡下了。 可睡下了,心却不能睡下,她睡不着,开始想他躺在身边时的情形,想他说陪她去干这去干那,最后都没能成行,想他若知道她不在了会怎么样,想他和公主成了亲,还会不会想起她。 这种睡不着渐渐让躺着这件事成了煎熬,她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找点事做。 真稀奇,她从来就没有半夜觉得睡不着、爬起来找事做的时候! 可是能做什么事呢?收拾东西吧,收一些她要随身带的东西,收了半天,却觉得带也行,不带也行,没什么非要不可的。 然后她将他送她的那只金镶玉镯子戴在了手上,细细端详。 这镯子她还是挺喜欢的,又那么贵,要不然就戴上吧,也许很多年后,她儿女遇了什么事要求人帮忙,而他当时既是驸马,又是高官,地位肯定是高的,她就把这镯子给儿女当信物,让他们来找贵人求救。 不对,这是什么烂话本,为什么不是他得罪了公主,得罪了皇帝,被贬了官,被流放,然后遇到富甲一方的她呢? 那时他狼狈得不成样,她已经不认识他了,而她是个十分富态的老太太,他也没认出她,但他看见她这只镯子,就认出来了,她念旧情,赠了他一些银钱,救了他一命。 算了,她在心里剔除这种想法,他这样一个赤诚的人,一个好官,若有这样的命运实在不公平,还是让他好好的吧,拜相封侯,儿孙满堂,她也好好的,在扬州过完安稳顺遂的一生,他们这辈子再也没见面。 所以,上次离别,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吗? 一滴泪落在那镯子上,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突然要离开,她还是很难受,很舍不得的。 不知计划是谁想的,但温家做事很快,第二日就安排好了,她与大伯娘一起去西郊那处亲戚家喝喜酒,因为路途远,回来时天快黑了,下人就着急赶路,行至一处山路,遇一块山石掉落,马受惊偏了方向,人车和马都掉下悬崖。 因天黑不好下去找,到第二天温家人下去,只找到被野狗啃食的骨头。 许流玉觉得这死法太惨了,尸骨无存,好像她生前做了什么大恶事似的,但这么短的时间,能有这样的策划已经很不错了,没办法太挑。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温家也只有几位长辈知道,许流玉不好同温采月程曦她们道别,只好正常聊了几句,当没事一样,心想待日后温霁安做了驸马,她们也许能想明白,又也许想不到那儿去。 临行前,她拿了笔纸想给温霁安留几句什么话,写来写去,最后将纸都揉了,不知能写什么。 就这样吧,祝他好,祝他得偿所愿,万般皆如意就好了。 他与公主原本就有婚约,公主回来还念着他,两人一定能过好的。 她最后看看他们的新房,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温霁安提前了两日回来, 到家时天色已昏沉,早春时节仍然微寒,他披上披风, 从马车上下来。 却听车下定远叫了一声:“咦?” 他看向家中房檐,温霁安也看过去, 顿时就看见房檐下原本新春的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 家中有丧事,莫非是祖父竟突然去了? 他立刻跳下车, 急步踏上台阶去敲门。 门房来开门, 见了他还没招呼,他便问:“可是祖父过世了?” 门房摇头:“不,不是……” “那是谁?” “是……是少夫人……” “什么?”温霁安疑心自己听错了,又疑心他偷喝了酒或是睡迷糊了, 看他一眼, 不再问话, 迅速往里走。 他想到莫非程曦出了什么意外?临行前听流玉说起过, 她与弟弟似乎是和好了, 莫不是又遇什么事再一次寻死? 可是怎会这么突然? 行到前庭,有人掌灯路过, 唤了他一声“大爷”, 他停了下来, 问:“府上谁过世了?” 那人低头道:“是……大少夫人。” 温霁安久久看着他:“你说是……我的夫人?” 那人低头不语。 温霁安觉得自己在做梦, 或是所有人都疯了, 但早春的寒侵袭着面颊和鼻头,细细闻,他还能闻到自己脸上面脂的淡香,那是临行前她交给他的,嘱托他记得涂……这一切这么清晰而真实, 半点不像假的。 他不再说话,往春熙堂而去。 郭氏神色无奈而哀婉,告诉他同样的消息,过世的是许流玉。 此时是第三人口中说出同样的消息,他已能镇定一些,问:“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她如何过世?” 郭氏说是与大伯娘一起去赴喜宴,回来时路不好走,与马车一起掉下了悬崖,第二天派人下去,只寻到零碎的血衣和尸骨。 温霁安满面不可置信,那条路他知道,的确危险,但细心一点还是能安稳过去的,家中车夫不是向来稳妥吗?怎么就会出事?怎么偏偏就是她掉下了悬崖? 既然人掉下去了,为什么不马上点灯点火把下去搜救,要等到第二天再去? 他心中既愤怒又疑惑重重,更多还是不愿相信,便道:“她在哪里?我去看看。” 郭氏拦道:“没什么好看的,找到时人早就没了,你看了也是白白伤心……” 温霁安想着时候还早,自己又没回,定还没有出殡,棺木大概就停在丽景堂前厅,便转身去往前厅,郭氏与身边妈妈交待几句,连忙跟上。 丽景堂前厅的确停着口棺木,旁边燃着白烛,挂着灵幡,只有个小丫鬟守灵,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棺木前,抚着那棺木,却好像突然就泄了力,没有勇气去开棺。 临行前她还生龙活虎,警告他不许去拈花惹草,他只觉她是没事找事,无奈解释他去的都是驻扎在关隘的军营,可不是什么莺歌燕舞的地方,她便说等回来她要检查,他问如何检查?查体力么? 她那样鲜活,那样年轻,没道理如此突然,在外这些日子他甚至连梦也没做一个,若她真的身故,就不去看看他,进他梦里与他说几句话么? 想到此,他毅然推开了棺盖,看向棺内。 棺内昏暗,他拿了旁边蜡烛来照,一眼便是带着血的破衣裙,叫他心头一紧,几乎要站不住。 随后就是几块骨头,这骨头碎得彻底,只剩一截一截,他多看一眼,只觉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早年外出做过监军,也在边关做过安抚使,那时是见过几次骸骨的,大致知道人身上几块骨头长什么模样,而这碎骨中有两块看着像腿骨的骨头,却是既粗短又弯,完全不像人骨,还有几片脊骨与肋骨,那肋骨过长过圆,脊骨也粗,看上去竟像是猪排骨。 此时他有了力气,在棺内翻了翻,没找到更大块的骨头,也没找到头骨。 连头骨也没找到,竟宣判她人没了吗? 他抬起头来,看见大伯娘身旁的张妈妈候在旁边,此时说道:“大老爷有事见大爷,大爷若有疑惑之处,随我来吧。” 温霁安最后往棺内看了看,放下蜡烛,随她而去。 张妈妈一边吩咐人将棺木盖上,一边带温霁安往承贤堂去。 到了承贤堂后院,大伯温彻与窦氏早已坐在房中,温彻问他此次出去是否顺利,然后让他坐。 此时温霁安已经大致确定,所谓他妻子之死多半有内情,只是他不知道是怎样的内情,他只盼不管是什么样的内情,她人还活着。 温彻看一眼窦氏,窦氏与他说起面见太后之事,太后话中的暗示,以及家中的决策。 温霁安听完问:“所以你们趁我不在,逼她假死离京?” 窦氏辩解道:“不是我们逼她,是太后与皇上……”窦氏停了停道:“你想想,为何你被派去巡查?公主远走北辽十年,太后不愿委屈这唯一的女儿。” “公主远赴北辽,不是我的罪,也与我妻无关,却为何要我们来还?”温霁安反问。 温彻道:“这是皇恩,不是问罪,穆声,你该知道这话的荒唐。我们带回那样的尸骨瞒天过海已是违逆太后,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窦氏此时道:“她去了扬州,是她自己选的地方,说以后会投靠外祖家,也有可靠之人送她过去,你不必担心。她倒是比你洒脱,没哭闹纠缠一句,是欢喜着走的。” 温霁安不说话,转身往外走。 温彻叫住他:“你做什么?” 温霁安道:“大伯说我荒唐,我却觉得这件事、你们所有人都荒唐,我这就去扬州。” “我看你是疯了!”温彻立刻站起身,“你要将自己的前程不顾、性命不顾,将整个温家不顾?这宣宁侯府可不是什么不能动的铁堡,你祖父当年带着数十名族人投军,最后只剩得两三人,你我今日的荣耀,是祖辈用命换来的!如今你却要因一时意气,说毁就毁?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你真将她带回京,你能保证不会有一日,她莫名就真的从悬崖上掉下去了?你能保证你能一直身居高位给她安稳?在这点上,我看你连她也比不过,她知天命不可违,才走得痛快,你却不知!” 温霁安无话可说,因为大伯说得对,这不是凭他个人意志能改变的事。 温彻见他神色似有松动,整个人从刚才的愤怒激昂变得颓丧起来,便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说道:“你才回来,今夜就好好休息,将这事想明白,明日再作决策。” 温霁安没回应,离去了。 他回了她房中,发现还是往日模样。 坐了一会儿,他在房中翻找,却没找到她给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又叫来逐北,问少夫人之前是否有和他交待什么,他却连连摇头,只称没有、不知。 他只好放人离开,确定她是真的什么话都没留下。 他承认自己犹豫了,他也怕带她回来却换来更差的结局,可就此认命他又无法接受,他开始想寻求一些力量,一些义无反顾按自己心意行事的力量,比如她怪他负心,不愿离开,那他一定要倔强到底,哪怕太后、皇上,也不能随意拆散他们,逼人娶妻。 可是,她走得痛快,她丝毫没有同他说点什么的意思。 到第二日,他去找了母亲,问许流玉离开时的情形。 郭氏告诉他,许流玉确实是寻常模样离开的,听闻要假死,只提了要给家中爹娘去一封信,大概就是劝二老放心,女儿没有事,日后定会相见的话,再等两日便与大伯娘一同出门了,在回程前上了马车,转道走水路去往扬州。 温霁安觉得不能接受,但再一想,又觉得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是机灵的、变通的,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不会去和太后、皇上抗衡。 甚至她会很快找到下一任丈夫,因为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她大概在思虑之后不会在官场中选人了,多半会在扬州找个富庶之家,若要和他比,便不要比官职和权力了,找个比他年轻、比他英俊的就行,这样也没有输。 而她有外公做靠山,又有那般容貌和惹人喜欢的本事,要找个年轻英俊的小郎君也是容易的,说不定自己晚去扬州几天,她都开始议亲了。 那宁知呢?她会回头去找宁知吗? 至少宁知若知道她去了扬州,会主动去找她吧? 他突然觉得迷茫,也许桀骜和不甘的只有自己,只是他一厢情愿要冒这个险,她是不愿的。 她爱这世间的一切,谁要跟他回来,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呢? 在扬州找个如意郎君过安稳日子不是更稳妥吗? 他一个人回丽景堂,没有去宫中复命,而是让人去衙门给自己告了假,只在屋中静坐。 向来勤勉的他连续告了两天假,到第三天才出门去,到宫门前求见皇上。 二月过去,三月杨柳轻拂,万物复苏,再也没有二月的寒气,到四月,芳菲落尽,农事繁忙,几匹马从田野旁官道上经过,惊起一行白鹭。 温霁安寻到扬州罗家时已是四月下旬,天色清明柔暖,正是朝阳升空时,阳光洒在那精致的门头檐坊上,尤显生机勃勃,定远上前去叩响大门。 门房来应,定远道:“与你家老爷说,京城温大爷前来拜会。” 门房打量他一眼:“你谁呀?”说着要关门,一副遇了神经病的模样。 定远觉得小小商户,竟还如此猖狂,挡了门正要说话,温霁安上前来,拿出一枚腰牌:“我们是朝廷的人。” 那腰牌是他为方便行路随手借来的,一枚普通禁军的腰牌,门房一看便立刻肃穆起来,连忙道:“官爷稍候,小的前去通报。”说完就飞快往内奔去。 温霁安在外等着,不过片刻门房便过来,领来一名管事,管事亲自来会,温霁安见他衣着鲜亮,神色沉稳,大概不是小管事,兴许知道自己,便说道:“我自京城来,姓温。” 管事一怔,即问:“是京城……宣宁侯府?” “是,温穆声。” 管事连忙要跪拜,温霁安拦住他:“我见你家老爷。” “这边请。”管事立刻领路。 到罗峤房前,迈过门槛,管事急行几步,先行进屋,同主人道:“老爷,是温家姑爷。” 话音落,温穆声进屋,罗峤迎上前,温穆声先行作揖道:“孙婿见过外祖,山长路远,俗事缠身,今日才来拜会,望外祖见谅。” 罗峤见他当自己是外孙女婿,自己便收了见官的礼,上前将他扶起道:“你在京城想必是日理万机的人,怎么就亲自过来了?若有什么事,吩咐人走一趟就是了。”说着将他引着坐下。 温霁安与他相对而坐,下人上了茶,他道:“流玉是否在外祖处?” 罗峤点头:“在。” 温霁安正要说话,只听他道:“只是前日去她小姨家玩了,今日大概会回来,她如今姓罗,叫罗瑶,已在里长那里挂了名,算是来投奔的远亲。” 温霁安突然失落,她和自己想象得一样,过得很好,有了新名字,新身份,她甚至还开心地去走亲访友,去游玩,自己此次前来显得那么多余。 末了,他说道:“外祖想必已知道京城的事,我此番前来正是为她,只是其余的,我要见过她之后才能再与外祖说。” 说这话时,他甚至想问一句,许流玉是否已在议亲,或是订下了亲事,但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多说。 罗峤并不知他来意,也没有多问,两人是一种也许还是,又也许不是的外祖与孙女婿的关系,怠慢了显得无礼,亲近了显得谄媚,罗峤最后将他安置在自己平日招待贵客的独院内,又派人去接许流玉。 许流玉直到下午才回,本想再在小姨家留一会儿的,但家中来人说京城有访客,要她快回,她十分惊奇,连忙往家赶。 她问报信人,哪里来的访客,报信人却不知道,因为主人只说京城来客。 许流玉想了想,觉得一定是爹娘派人来看她了。 但如果是爹娘,怎么没直接说许家谁谁来看她了?说那么神秘做什么? 她不明白,只能先回家了再说。 到家中,外公身边的管家让她直接去荷风馆见人。 她再次惊奇,荷风馆清幽,景色好,里面家具都是黄花梨木雕花,普通来客住不了,专给贵客准备的,就算她爹娘亲自来,一个晚辈,外公也不会这么礼遇。 院中空无一人,很安静,房门开着,她探头往里看,看见温霁安坐在桌边,只是静坐,桌前摆着茶盏,还飘着热气。 他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 许流玉惊呆了,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模样过于震惊,仿佛他过来扬州是一桩十分离谱不可思议的事,这让他心中那种失落与忐忑更浓,而且他见她肤色白皙,神情灵动,人看上去竟好像还比离别时丰腴了几分,一切都在告诉他,此间乐,不思京。 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许流玉马上走过来看向他,又问:“你怎么来了?” 温霁安抿抿唇,回道:“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我……还行。”许流玉回答,一动不动看着他,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和公主成亲了。 应该没有吧?如果做了驸马,还能跑到扬州来? 只是他好像瘦了,还瘦了很多,他……过得不顺心吗?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终究是她沉不住气,问:“你走陆路还是水路来的?没别的事来扬州吗?就……就为看我?” “是。”他看向她,“走陆路而来,快一些,就为看你,看你过得怎样,愿不愿意和我再回京城。” 许流玉好久没说话,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竟有一种自己这话过于冒犯唐突的感觉,明明他来时觉得是天经地义,到此时见她反应,却是如此冒昧。 或许他不该来,或许他该早点来? “可是……你和公主,怎样了?”她坐到他面前问。 温霁安回答:“没怎样,她是公主,我是朝臣,无甚来往。” “可是,皇上没给你们指婚吗?” “他们给你准备一副棺木,我说棺木中的是野猪骨骸,不是人骨,家中人搞错了,所以那棺木一直摆在厅里没动,京城人只知你掉落悬崖失踪了,温家一直在找。既如此,我夫人还在,没有再成婚的理由。” 所以他是公然违抗太后的意思了?他要过来接她回去,把太后的话当放屁? 这,这真的可以吗? “你说真的啊,真要接我回去吗?祖父大伯他们不会答应吧,日后太后怪罪怎么办?皇上找你茬给你穿小鞋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同我去冒这样的险。还是说,你更愿意待在扬州,你有见过宁则行吗?或是……已议好了亲事?” 许流玉大惊,鼓起腮帮道:“赶趟吃流水席也没这么快吧,我才在扬州落脚没几天呢!而且你看看你那疆域图,扬州也是很大的,我在江都府,宁则行在海陵县,过去得一日路程呢,而且我和他非亲非故,见面做什么?我现在叫罗瑶,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温霁安忽而笑起来,明白自己之前都是多余想那些,一瞬间释然,然后问:“那你愿意同我回京吗?” 许流玉道:“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回啊,但你可得想好,不是我非要赖着你的,你要是被祖父骂,被皇上怪罪,不能怪在我头上。” 她回得干脆,丝毫没有犹豫,温霁安一时激动,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许流玉坐到他腿上,伸手搂住他脖子,既欢喜,又不敢相信, 他说道:“不会怪你,怎会怪你?我只怕你怪我,好端端的却有这些是非,要你涉险。” 许流玉道:“我不怕,你从那么远来扬州,你不顾家里反对,不顾前途,不要么主就要我,我就什么也不怕。” 谁不想要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爱情呢?她从前觉得她不喜欢他,他们只是凑合过日子正好还挺合适的夫妻,如今却觉得传言中的生死相依,不过如此。 他抬头问她:“真的吗?但我见你在扬州也很好。” “要不然呢?天天坐在房里哭吗?我觉得你说不定已经和公主成亲了,日日相伴,夜夜欢好,我才不要在房里哭,我打算休息几个月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他猜就是“再找个比你强的”,看着她道:“我本想马上来的,可我不能擅自离京,我不能当真什么也不顾,所以我与皇上告假,但往来扬州为时不短,我又才离京,朝中有许多事,因此拖了两个月皇上才批了我离京的假。”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故意派你出去的吗?他到底是一定要你娶公主,还是说……他也没有那么绝对?”这关系到两人回京后是死是活,所以她很在意。 温霁安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此事是太后一人之意,还是与皇上曾有商议,但我与皇上告假,说的是家中妻子掉落悬崖不知踪影,听闻被一队商旅所救带去了扬州,所以我要来扬州寻人,不管此事是否与皇上有关,他也知我心意和态度。” “可是,你不怕做不成官了吗?我知道你大概是不在乎名利的,可你那么想让大周强一些,那么想收复失地,你这些愿望呢?”她担心地问他。 温霁安柔声道:“我的愿望你知,皇上也知,若他觉得我不适合在那个位置上,证明他有其它打算。大周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周,凭我一人之力,也不可能达成愿望,若太后,皇上,公主,都觉得我的存在更适合做驸马,那我自己一人努力又有何用?这愿望不要也罢。” 许流玉欢喜又感动地将他抱住。 “夫君,我觉得我……我好喜欢你,我们回京城吧,就算哪天被太后杀了我也不后悔。” 温霁安紧紧搂着她的肩,他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坚定,洒脱与豪迈,冲散了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揣测,与不安,显得他那样畏畏缩缩,患得患失。 她低头亲他,他立刻捧住她后脑深吻,吻得急切狂烈,难以分开,唯有如此,才能一解之前的相思与煎熬。 面前菜汤的热气慢慢散去,终于凉透,一缕也不剩;门外鸟雀在窗台停歇,玩闹一会儿才离去;一阵风吹过,吹起池塘荷风,荡起水纹。 两人终于松开,他看着她道:“你走,竟一个字也不和我说,竟不等我回来再商议,你说你喜欢我,你不后悔,我却不信,我怕没了我,你与别人也是恩爱有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但我没想找别人, 你这是冤枉我,我当时也想问问你的意思,可我怕多待一天我就性命不保。再说我能和你说什么呢?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吗?你不觉得好像在说反话骂你?还是说我很不高兴, 你们这样对我,但我知道你也没办法, 这不是你愿意的。想来想去,我不知道能说什么。” 温霁安抱住她:“对不起, 因为嫁我, 让你要承受这些。” 许流玉看着他笑,“你来找我,我就乐意。” 温霁安不知说什么好,回道:“我也乐意。” 坐了一会儿, 他道:“稍候我去看外公, 向他道谢, 然后接你回京, 不知他是否会愿意。” 许流玉道:“会的, 外公还是很好说话的,再说我现在还是温家人呢, 他有什么道理不愿意?” 温霁安却不这么想, 谁会希望外孙女惹上皇家官司?回京是有风险的。 “你要不要去园子里走一走?扬州的园子和京城的园子不同, 我带你转转?”她说。 温霁安摇头:“我先去见你外公, 将此事细说。” 许流玉从他身上下来, “那我带你去。” 这一过去便要详说,还要与罗家其他人相见,两人再难独处了,温霁安却仍觉思念未纾解,伸手将她拉到怀中, 忍不住再抱一会儿。 她出声道:“你轻一点。”说完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他问:“怎么?” 她轻声:“我觉得,大概是有了。” 温霁安仍不解,“有什么?” 许流玉笑:“你说有什么呢?我那个从回扬州到现在都没来了,虽然不恶心也不爱吃酸,但胃口变了很多,红烧肉红烧猪蹄我都不爱吃了,我觉得大概是怀了。” 温霁安早已听清,却不敢置信,他没想到她有这样大的惊喜等着他,而他竟然还在京城想那么多,竟然还这么久才过来。 “不过你先别和我外公他们说,他们不知道。”许流玉说。 他问:“你没和他们说?” 许流玉点头,叹声:“我怕他们让我去堕胎,而我有点舍不得,这种舍不得好像很蠢,但我确实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办,就瞒着他们了。” 也就是那时候,当她发现自己竟然想留下孩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在意他,在意到失去理智,要冒险生下这孩子。 等瞒到瞒不住了,月份也大了,便不好堕胎了,这样就不得不生了。 至于日后怎么嫁人,她不愿去想,大不了就不嫁了吧,她也愿意带着孩子生活,就说这个罗瑶在老家被丈夫休弃,留下孩子好了。 温霁安不发一语,再次将她抱住。 心中涌起一股热血,莫说什么官职与前程,就算身首异处,粉身碎骨,他也会护住妻儿的。 两人一起离开荷见院,去见罗峤。 温霁安现在的态度是肯定的、恭敬的,感激外公在危难中收留许流玉,而他不会娶公主,他要带妻子回京。 罗峤没有正面回应这事,只说单独与外孙女谈谈,听听外孙女的意思。 正是春日,阳光明媚,两人去往花园,罗峤问:“你已与他商量好了,要随他回去?” 许流玉上前抱住外公的胳膊:“是啊,我们说好了,我也想好了。” 罗峤眉头紧锁,缓缓道:“他能过来,我意外,也钦佩,但你可曾想过,那皇家人大概不会动他,他怎么说也是功臣之后,是朝中高官,可你不同,你只是个身上带着商户烙印的六品小官的女儿,你掉了悬崖或是落了水,或哪天中了毒,没人在意。 “再说他此番来,我不知他那侯府是什么态度,你回去了你才知,但我想他们多半是不赞同他过来的,可他们拦不住他,却能为难你,一个做人媳妇的,若成了那家里的眼中刺,熬日子也要将人熬死,我与你外婆都不敢去让你冒这样的险。 “京城好,侯府也好,但风险大到这个地步,若是我,便不会去闯了。你留在扬州,若寻得合适的年轻人,可再嫁,若没能遇到,便陪着我与你外婆。你两位舅舅,大舅舅敦厚,一定不会为难你,二舅舅精明些,却也是喜欢你的,再有你几位表兄,老大像他爹,最是仁义公正,我料想我与你外婆若都不在,这家里能容得下你;更何况还有你爹娘在京城,总能关照一二,怎么看,在扬州也不会太差。” 许流玉没想到外公已经替自己想了这么远,心中感动,倒真越看扬州越想留下,却还是开口道:“外公,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的,我有时还庆幸出了这件事,让我回来待了这么久,要不然这辈子怕都没这样的机会。 “只是他有那么好的前程,有那么大的抱负,却能抛下这些到扬州来接我,我不想辜负他。我也想去试一试,也许能行呢?如果试都不试就拒绝这样一个人,那不能怪他负我,是我负了他。如果那样,就算在扬州享富贵荣华我也是不能心安的,我人在扬州,心却在京城,会一辈子想着自己没敢走的那条路。 “外公,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更想去京城,就算真有什么不测,我也认了,算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愿意。” 罗峤叹一口气,最后却笑了起来:“你若已想好,那就去吧。确实有些胆识,倒比你外公出息,不过我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许流玉道:“那当然,说不准我以后也是要做宰相夫人的,怎能没一点胆魄?” 罗峤拍拍她的肩:“日后若有难处,再来扬州。” 许流玉道:“那当然,下次来便是探亲,贺外公七十大寿。” …… 陆路比水路快一些,但许流玉既有了身孕,受不得颠,便走了水路。 上船前正好见个药铺,里面有大夫坐诊,许流玉顺道去看一看。 一旁罗家二舅跟着,见她去药铺,忙问:“怎么回事?是不舒服吗?” 温霁安同他道:“二舅在此稍候,我去看看。” 他进去时,大夫正在把脉。 把完脉,同许流玉道:“恭喜娘子,是喜脉,脉象看大约有三个月了。” 本是意料中的结果,许流玉起身,温霁安问:“我们要乘船远行,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大夫问:“娘子不晕船吧?” 许流玉摇头:“不晕。” 大夫道:“那就没事,路上好好休息,多备些吃食,若有馊了坏了的饭菜别碰,生水生食别碰,大概也就没别的了。” “好。”许流玉欢喜答应。 温霁安拿出铜钱来,许流玉道:“诊金我已经给了。” 他仍将钱放桌上:“多谢大夫。” 那大夫知道他是高兴,被这夫妻的心情感染,道:“多谢郎君,贺喜郎君与娘子。” 两人含笑出门去。 在码头见了二舅,二舅忙问:“如何了?怎么去药铺?” 许流玉回道:“没什么。” 温霁安倒是认真道:“流玉有了身孕,我们去问问乘船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罗家二舅还在震惊中,船却已经要开了,他只好将惊诧按下,送二人上船。 送别二舅后许流玉就跑去船头,去看湖光,温霁安原本要进房间,见她跑过去,步速还不慢,只好不放心地跟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沙鸥云集,波光闪闪,她撑着栏杆看,随后转头道:“我小时候去京城就是乘船过去的,也是在这儿上的船,当时好开心,要去京城,要见到爹,心里觉得京城定和天上一样,后来发现,京城也就那样,还挺想扬州的。” 温霁安站在她身旁笑,说道:“扬州是很好。” “可惜你没空,要不然可以带你在扬州玩几天,你还没去过我家呢,不过我家的房子旧了,如今是我堂叔在住。” 他回道:“是想看看你家老宅,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玩闹的地方。” 许流玉说道:“我小时候不算乖,做事没长性,也顽皮,但因为嘴甜,或者因为我外公有些身份,我爹又是举人,人家还都挺喜欢我。” 温霁安能想象,她小时候定是十分好看的,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又灵动又嘴甜,谁会不喜欢? 而他的幼年相对来说就枯燥得多,大多时候都在读书,又因为在祖父、大伯、大伯娘身旁,他没有太肆无忌惮的时候,大概会有些阴郁老成? 他也不知道,没人和他说过他小时候的模样,但料想,若他能在那时候遇到幼年的她,大概也仍然会被她吸引。 命运太神奇,他不知这世上有她,而她也不知在京城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去了京城,他送走了公主,她与宁知分开,他又婚事磋磨,拖到二十九,然后在这个当口终于与她有所交汇,继而成亲,两人成了荣辱与共的夫妻。 她转过身来:“孩子以后像你就好了,读书好,做事认真,可以一坐一整天……但要是他不爱读书,你不可以说都是因为随我。” 温霁安笑了,“世间人千千万,读书的却只有那些,能高中做官的更少,若当真万般唯有读书高,那除那些读书人之外的千千万万人算什么? “可他们仍然活得认真,活得开心肆意,我儿生在世间,我宠他爱他只因他是你我的孩子,他愿读书也好,愿习武也罢,或是什么也不愿意,只愿看看这世间山水,尝尝珍馐美味,他若觉得开心,我也就开心。” 许流玉心中也觉得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读书她都欢喜,却无法说出他这番道理,如今听到,只觉仰慕,不由扑进他怀中。 “当时疑心我怀孕,我便在想,他怎么就来了呢?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可是我又觉得开心,我还是愿意他来的。想到和你分开了,却能留下一个你的孩子,我就觉得开心,所以我做不到不要他。夫君,不管后面怎样,我不后悔和你去京城,如果我真有什么事,你也不要后悔,不要怪自己,这是我自愿的;你可以怪太后,但不要做傻事,仍要好好的,我想你好好的。” 温霁安湿了眼眶,一字一顿道:“你都不怕,我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行船到京城, 花了十来日,已将近五月。 朝中早有弹劾温霁安的奏本,说他为私事离京, 一去半月,实在不堪大用。 因此一听温霁安回京, 温彻与窦氏就将他叫至房中讨论此事。 温彻说的是朝中应对,并一再叹声说他莽撞, 一意孤行, 而窦氏则说得更明白一些,也更直接一些,问接下来怎么办,太后寻机怪罪怎么办? 温霁安道:“去扬州前我已说过太多, 大伯娘心中应已知晓我主意已定, 如今成功接回流玉, 我自然还是当初的想法。纵使家中能把流玉送走, 能有别的办法让她离开, 但我若不同意,谁也不能按着我换上喜服去拜堂, 这总是要我自愿的事。家中实在担心, 也可提前与我切断关系, 以免受连累。” “尽是胡说!”温彻怒道:“你姓温, 你是温家长孙, 父亲祖父都在人世,你就算要分家也分不了!” 温霁安已表明态度,此时沉默。 窦氏问:“我听下人说流玉似乎有怀相,她有孕了?” “是,如今已三月有余。” “就算你接她回来, 但她对外是失踪了的,失踪三个月下落不明,回来就身怀六甲,你叫别人听了怎么想?怎么看你,怎么看温家?” 温霁安抬起头来,紧盯着窦氏,向来目光温和的他此时却迸射着愤怒的光芒:“她如何失踪,这孩子因何随娘亲流落在外,在场所有人都心明肚明,大伯娘怎能问出这样的话?” 窦氏道:“并非我疑心,可你知道,别人定会有非议,到那时温家又该如何?” 温霁安疾声道:“谁有非议,大伯娘若听到了便只管告诉我,我要会会他,当面听他如何非议,再告他诽谤朝廷命官!” 窦氏怔住,突然失了神。 她想起多年前,她进门久久不孕,新进门的妯娌却一个儿子又一个儿子。 她为要一个孩子吃了多少苦?遍访名医,遍寻偏方,大大小小的庙宇佛寺也捐了不少香油钱,却是一无所获。 婆婆对她自然没好脸色,她不得已,只好主动给丈夫纳妾。 结果仍是什么也没有。 到那时她才明白,丈夫无后,与自己无关,单单就是他自己生不出来。 可从头至尾,他一句话也没有,婆婆怪罪她时、那个一无是处的妯娌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时、外面人阴阳怪气笑话她时……没有人帮她,他只是沉默寡言地收了她为他安置的一个一个貌美如花的妾室。 今日得知许氏回来时怀了身孕,她在想她不该回来,就凭失踪三月,凭回来时身怀有孕,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喷死她,却没想到不必她去应对这些,她丈夫就能替她挡回去。 有温霁安这样的态度,谁敢说三道四?谁敢舞到人面前去? 若当时自己的丈夫能有这半分担当,有半点维护她的心,又岂会让她吃那么苦,受那么多委屈? 她不再说话,温彻看看她,不知她心中所想,自己也再没理由好劝,只好看向温霁安道:“你既如此倔强,你祖父那里你就自己去说吧。” “是,此事因我而起,让伯父与伯娘忧心了。”温霁安道。 老侯爷坐在院中,因病痛在身,中气不足,自然不能像温彻窦氏那样劈头盖脸地责问,却也是问他,接下来当如何应对。 温霁安道:“我想在家中设宴庆祝我寻回妻子,丧事变喜事,再请大和寺法师上门诵经,替我妻腹中胎儿祈福,庆祝他大难不死,祈祷日后平安降生。” 老侯爷听明白,这是他要表明态度,大张旗鼓告诉太后,他看重妻子,不会娶公主,而他如此作为,自然要有一番夫妻情深、不离不弃的议论与传言,当这传言传出,短时间内他就不可能再娶公主,哪怕他妻子突然殒命,他也不能立刻再娶。 他堵死了自己的退路,也堵死了太后的安排,太后只得收手。 “却只怕太后心中愤恨,以后不会让你好受。”老侯爷道。 温霁安道:“那便是我自己选择的道。我确实留恋这朝堂,确实想有朝一日批下军令,看我大周男儿收复失地,可我不想活得如此屈辱。 “抛妻弃子,去尚公主,留住官位与荣耀……那真的荣耀吗?若我痴迷此道也就罢了,偏偏我做不到。我与公主昔日交好,如今她与太后却成我仇人,我怎么与仇人做夫妻?该用怎样的心情去拜见太后?这样一对隔着仇恨的夫妻只会成一对怨偶,我想到那时,我这一生不会好过,温家也不会好过。” 老侯爷叹息,拉着他手道:“你幼时我曾教导你,男儿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如今你做到了,我却不知是喜是悲……也罢,我反正只剩一副病躯,过得一日是一日,是你们后辈当家作主的时候,随你去吧。我身子不行了,却还有个爵位在身,他日若你获罪,我用这爵位替你抵罪。” “祖父!”温霁安痛声道:“我会小心谨慎,克己奉公,不负祖父,不负门楣。” 从祖爷院中出来,温霁安又去了郭氏房中。 郭氏不是跋扈的性子,当初让儿媳假死她本就心中有愧,而她也没有太多的主意,儿子要去扬州接人,她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如今人接回来了,她又忧心,不知得罪了太后,以后如何是好。 温霁安到来,与她说了自己的安排,他已挡回了大伯与大伯娘,又说服了祖父,所以此事定了,他不会做驸马。之后他要在府上开宴、做法事,广发请帖邀人来庆贺,以此向太后表明态度,亦是为许流玉正名。 他说得肯定,并不是商量的语气,且此事已通过了祖父,不过是告知一声,郭氏点头,一言不发。 温霁安道:“娘,如今流玉有了身孕,大伯娘说她失踪数月,回来就身怀有孕,恐有非议,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但非议是非议,我们家人却是知道实情,流玉腹中胎儿正好三个多月,是她离京时就怀上的。她在回扬州路上才知,却不曾让我们知道,也不曾告诉她扬州的外公,她怕外公作主让她堕胎再嫁,而她想留下这孩子。 “娘自然能想到这样的决定于她自己有多傻,可她却仍然这样做了,原本在她心中,我也许已经给她办了丧事再娶公主了,我不知她当时心中有多委屈多煎熬……如今她回来,又怎能还受被人非议的委屈? “外人倒罢了,娘是她婆婆,是她能倚靠的亲人,恳请我不在家时娘能护着她,护着她腹中的胎儿,让她能安心养胎,不要被流言蜚语所伤,” 郭氏听罢,顿觉心潮涌动,觉得这是一家人同舟共济的时候,而她是做娘的,要保护好儿媳和孙子,便认真道:“好,你放心,谁敢嚼舌根我定要罚她!这孩子咱们自己家认了,没人有资格说三道四!” 温霁安恳切道:“多谢娘。” 出来时许流玉已在外面,她来给婆婆请安。 郭氏欢喜,看着她小腹道:“怀着身孕,又是颠簸去,又是颠簸来,苦了你了。” 许流玉回道:“不苦,这孩子乖,没让我太辛苦,我见了外公外婆,又与夫君一路乘船北上,见了运河风景,还靠在几个码头看了一圈,欢喜还来不及。” 说着她让春喜抱了两匹布进来,“我给家里人都带了苏杭丝绸,给娘带了一匹宋锦,是孔雀绿,娘肤色白,气度柔婉,做成夏裙,穿上一定好看,另有一匹那边新出的料子,叫雨丝柔,穿上又凉快又滑,正好做了当寝衣,或是盛夏时穿。” 郭氏笑道:“你这孩子,来去匆匆,却还带东西,也不怕累着自己。” “这有什么累的,明日我把布料拿来,再找娘问问,有没有小衣服小鞋子的样子,我拿回去试着准备一些。” “有有有,我放着呢,这下好,他们两兄弟都有后了。” 两人离开春熙堂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边明霞似锦,五彩缤纷,许流玉问温霁安:“我怎么听见你和娘在说什么,流言蜚语,说三道四,你们在说什么?” 温霁安拉住她手,回道:“大伯娘说你失踪三个月,回来时身怀有孕,怕人非议,我就和娘说让她护着你,不让人这样编排。” 他心中不忍,看着她认真道:“这事是家里弄出来的,却要你承担,你若在外面真听到些不好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娘已答应若府上有流言,定会重罚。” 许流玉明了,笑道:“那没什么,我失踪三个月,回来时怀孕,我夫君照样信我,这不证明我受夫君爱重吗?满京城谁也比不过我!” 温霁安原来面色凝重,听她这样说也笑出来:“是啊,谁也比不过你,过几日家中要摆宴席,你就更出名了。” “摆宴席?” “是,庆贺你大难不死,被我寻回来,到时就说你先掉下悬崖晕倒,被路过的一队商旅救下,商旅正好自扬州来,要回扬州,又认出你似乎是扬州罗家的外孙女,见你昏倒,便将你一起带了回去,你这才去了扬州。” 许流玉评价:“真巧,但好像……也编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不管巧不巧,反正这就是事实,家中设宴庆贺,再请法师诵经祈福,算是为你正名,若有流言蜚语,是打整个温家的脸。” “好,我记住这故事了,商队我熟,扬州我也熟,我还能编出许多细节来。”许流玉道。 温霁安笑,“我看你似乎还有些期待。” 许流玉果然就面露得意:“是啊,我觉得我有些厉害,夫家为我弄这么大阵仗,不值得高兴吗?不知我哥哥到时来不来,我好久没见他了。” 温霁安道:“我亲手写个请帖,让人送上山去,大概他就会来了。” “好。”许流玉又想亲他,往周围看了眼,见没人,便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温霁安轻笑。他已经开始习惯她这种情绪外露,虽自己做不到,却享受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晚上程曦与温采月来见许流玉, 第二日,三人约到花园里喝茶。 温采月又担心地细问许流玉去扬州的始末,许流玉将故事编得更细致了一些, 反正不好编的那一部分就说自己昏睡过去了,迷迷糊糊的, 什么都不知道,人家问她家在哪里, 她也回答不上, 别人又急着回扬州,只好将她带去扬州交给了她外公。 这一节说完,又听程曦与采月说京城的事,才知瑞王府在与唐家、及另一位吴家打官司, 原因是唐颢在外认识一个小姐, 与人家有了私情, 两人暗通款曲, 那小姐就怀孕了。 这吴家本不是什么大门户, 偏偏这小姐的父亲身在御史台,是个硬骨头, 问出此事, 便找上唐家, 要唐家迎娶。 唐家自有婚约, 婚期在即, 当然不愿意,于是唐家便不认这事,吴家一气,将唐颢告上了京兆府,告他奸污良家女子, 唐家又改了口,说愿意纳小,瑞王府却不愿意,这样让萧惟韵未出嫁就丢尽了人,吴家也不愿意,他们不愿做小…… 京兆府没办法,不想蹚这浑水,便一直拖着,让几家争,让几家吵,吵完了有个都能接受的结果了他们再判。 所以这事还在闹。 许流玉道:“那唐颢混账,迟早有这一遭,不知他们后面怎么收场。” 温采月叹息一声:“娘又说待家中大宴时让我相看一番,我现在却觉得都没什么意思,惟韵表妹与唐公子当初也是好好的,郎才女貌模样。” 许流玉说:“那你不找他那样的,找你大哥二哥这样的啊,我觉得你大哥挺好的。” 程曦在一旁笑,略带几分黯然,温采月道:“对啊,可惜我们温家没有个老三可以留给我了。” 几人都笑,没一会儿温采月被郭氏叫走,程曦得了机会,悄声问她:“你实话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落崖后我和采月又急又怕,可我看娘和大伯娘他们却还镇定,后来说找到骸骨,也是直接就入棺了,再到大哥回来,听说他亲自去开了棺,然后和大伯他们吵了,再然后便是平静……平静得好像没有事发生一样……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奇怪,你明明不想去喝那喜酒的,却莫名就去了,那么多人,偏偏就你掉下悬崖,说什么被人救送去扬州我就更觉奇怪。我觉得大概是有什么事,大伯、娘他们作主让你离开了,大哥回来,知道后不愿意,才又去将你接回来。” 许流玉就知道,程曦心思细,一定会怀疑的,她想了想,决定实言相告:“太后与大伯娘说,让大爷尚公主,大伯娘不敢不听,便决定让我假死离开,好让大爷做驸马。” “竟……竟还能这样?”程曦吃惊,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思索一番理清这里面的始末,问:“所以大哥回来后发现那骸骨是假的,不同意将你送走,便有了后面的事?” 许流玉点头。 “然后呢?太后是否会怪罪?”程曦问。 许流玉摇头:“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大爷要大办宴席,看看太后的态度。” 程曦这才知道其中内情,仔细想了想,又惊又钦佩道:“所以,大哥是违逆太后的意愿去接你,你是冒险回来的,这场大宴,也是办给太后看的。” 许流玉承认:“大概就是这样,之前我是准备不回来的,所以也没和你们说。” 程曦感叹道:“我敬服大哥,有这样护你的心和胆魄,也敬服你,愿意为了他而冒险回来。” 许流玉笑:“子明也护你啊,我之前想那姜姨娘有孕,我也有孕,会不会让你难过,但又想子明一向在娘那里维护你,你们如今也恩爱,定是早晚的事。” 程曦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大概是本就在心里藏了好久,此时坦言道:“我让他去陪姜姨娘了。” “为什么?”许流玉问,随后猜测:“你怕人说你不贤惠啊?我和你说这些虚名最没用,再说她都有孕了,你还什么都没有,你就算天天霸着他都是应当的!” “他常悄悄给她买首饰,背着我关照她吃穿用度,好似怕我欺负了她,我想何必如此,我没有拦他,也没有资格拦他,我便让他过去了,不必来找我。别人说姜姨娘爱吃酸,肚子尖,大概是男孩,男孩好,他有了长子,以后也不必愁了。” 许流玉听她说得洒脱,却又从她脸上看到满脸的落寞和神伤。 她道:“谁说你没资格拦他了,你有资格拦他啊,姜姨娘本来就由你管束,也由你照料,他天天自己忙活了,那你做什么?别人还以为是你刻薄她呢!再说她有孩子是她有,你不是更要有吗?我知道你是赌气,但气过了,日子还是要过,你还是要有孩子,你今天就和他说姨娘的事不要他管,这是你的事,他再这样让他抬了姜姨娘做正妻!” 她在赌气吗?程曦想,然后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赌气。 其实他真去了,她只会更难过。 她道:“我好像做不到不在意。” 可这一切的果,都来自当初的因,姜姨娘是因她才进的门。 许流玉劝她:“姜姨娘家春喜和我身边的妈妈去看过的,也知道子明为什么接她进门,他就是想帮她一下,她是孤女,当时若没有人帮,她就算拿了军器坊的钱也是进火坑的,而子明正好要一位姨娘…… “若说他心在谁那里,那当然是在你那里啊。” 程曦欲言又止。 许流玉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孩子不可能变没有,他也不可能把姜姨娘赶回去,你只能过好往后的日子,不去想那么多,一直没孩子心里憋屈会生病的。”比如大伯娘,在房里供奉死胎。 程曦解释道:“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 只是拈酸吃醋而已。 可她拈酸吃醋的方式却是将他往外赶。 许流玉道:“反正你得和他说他那样干不对,你很生气,我看他肯定会听你的,他又不是一定要去过夜,要真这样……”她想了想,“那你就先忍忍,生个孩子,生完就不搭理他了,随便他去吧,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他对你的心绝不会假。” 程曦心中舒朗了不少,他确实没有要去过夜,是她要他去他才去的,看上去并不高兴,而在此事之前……他们也是十分恩爱的,是她把他关心别人,弄成了他去陪别人。 她心中抑郁,既为他,也为自己的妒妇心态,可是若动心,又怎会毫不在意? 下午她回房看账,正逢温霁平归家,他静静走到她身旁,将一只五彩兔子布偶放到她面前,语气平静,隐约带着几分小心:“回来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程曦一眼就被那兔子布偶吸引,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兔子,且她正是属兔的。 心中原本还有郁结,想着收或是不收,转而又想,若不收,他生了气,又去别处,自己自然更加难过,便将那兔子拿在手中,问:“为什么给她送值钱的,给我送路边的?” “谁?”温霁平一下没明白。 “你说呢?” 他还不明白,她扭过头:“所以你还有很多人?送了很多首饰出去?” 她说首饰,他便明白说的是姜姨娘,“你知道?” “我这院里的事,我怎会不知道?” 温霁平有些歉疚:“可是,你不缺首饰。” 她将那布偶重重放回了原位。 温霁平解释:“她毕竟怀着我的孩子,我却不管不顾,像个负心汉……我只是想,她日子好过,也会开心些,那些金首饰你见了也不会喜欢的。” 程曦再明白不过,他确实不是冷心肠的人,若是那样,他就不会娶姜姨娘进门,而是挑个更好看的,更伶俐惹人喜欢的,人家为难时他同情,人家与他有夫妻恩情,怀着他的孩子,他又怎能不怜惜? “今日我与嫂嫂聊天,嫂嫂说我比她可怜,她晚进门却有孩子,我什么也没有。”程曦道,说着因为委屈,倒湿了眼眶。 温霁平立刻上前扶住她肩:“那你还……还要我过去,我待在这里,你总会怀孕的。” 程曦幽幽道:“人人抢着给你生孩子,你高兴吗?” “你……你分明是强词夺理。”温霁平满腹无奈与委屈。 程曦知道,自己确实是强词夺理,她抱住他腰靠在他身上:“你悄悄给她送东西,悄悄关照她日常起居,看上去就像‘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不想做那强人所难的‘曹营’,只好放你‘归汉’。” “我哪有什么‘汉’?你不高兴,我不送就是了,我只是过意不去。”温霁平叹息,抱住她。 她仰头看他:“那我给她送首饰,我将她起居照顾得好好的,这样是不是就能霸着你的人了?” 温霁平何曾听过这样的话,心中一动,低头吻下来。 …… 温家设宴那日,可谓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许流玉盛装出席,半点凄苦模样也没有,春风满面,顾盼神飞,一副得意娇娘模样。 若有人问起掉崖之事,她便说自己掉下悬崖后先落到了藤蔓,再挂到树上,最后却是摔地上昏睡过去了,总之事情来得太快太急,她也记不清,但却很是清楚回扬州才知自己竟早有了身孕,真是惊险,孩子也着实命大,扬州的外公外婆大吃一惊,好好设宴酬谢恩人,又让家人给京城寄信…… 她说得欢喜,没半点哀怨犹疑,众人也就忘了先前的疑心,只觉一切都本该如此。 宴会到下午,许流玉还在与人聊天,海棠突然来报:“少夫人,快,要去行礼,公主来了!” 许流玉一怔:“什么公主?” 海棠道:“定国公主,大夫人她们已经去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许流玉赶紧快步前去。 心中自然有忐忑, 她不知道公主此次来是什么意思……而她,终于有一天要亲眼见到这位她早已知悉的公主。 她对公主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初闻公主之事, 她像听故事,心中有怜惜, 有感慨,也有那种恻隐之心的遗憾;后来她在意温霁安, 便开始有些隐隐的嫉妒之意, 嫉妒里又带着自卑,人家出身高贵,知书达礼,与温霁安自幼相识, 又大义凛然为国远嫁, 她不是能与之相比的人;再后来, 他与她说了与公主的始末, 又明确向她表露爱意, 她知道公主只是自己假想的敌人,庆幸之余却又有一种心疼, 温霁安说十年过去, 他已快忘了公主的容貌, 当初那点道不明的感情早已消散, 而她不知对公主来说, 那份感情又算什么。 如今她想,既然太后仍有此意,也许正是为女儿谋求终身,也许在公主心里,温霁安仍是心底的未婚夫君、情郎, 为此她决意让那个多余的人死去,自己与情郎再续前缘…… 她说不准种种心思下,自己对公主是仍然怜惜钦佩,还是仍有嫉妒不喜,再或者,她惧怕那个高高在上,可以轻易夺她性命的人。 于感情上,她是后来居上的胜利者,于身份权力上,她是可以被踩在脚下的蝼蚁。 她出去时窦氏一行人还没走远,她立刻追上去,与她们一道迎去园中,跪下行礼。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容貌,却听到了一道温和平稳的声音:“快快起身,我过来原本是一时兴起,想来凑一凑热闹,并不想扰了府上喜事,你们莫要多礼。” 公主这样说,众人便轻松起来,大伯娘先行起身,朝公主道:“公主能至,实在是温氏荣幸,园子简陋,别的没有,今日人多,却是热闹的,公主还请随我上座。” 公主浅浅一笑,目光看向窦氏,随后移开,从她身旁诸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许流玉身上。 不知为何,她一眼就能认出谁是今日的主角,却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只是这一眼极快,许流玉又恪守规矩地低着头,不曾东张西望,并不知道公主这一眼。 窦氏引公主去厅中坐下。 窦氏在安置座位,只有她才知道此时该让公主坐哪里,又早示意人上茶,只是那上茶的丫鬟却端着茶手微抖地往前,许流玉见了,唯恐她失礼,自己接过茶盘到公主近前,由窦氏接过茶盏,亲自放在了公主身前。 “公主用茶。”窦氏说。许流玉则拿着茶盘沉默安顺地退向一旁,才站定,公主开口道:“那位大难不死,有福气的温少夫人呢?” 窦氏看向许流玉,许流玉上前,再次跪拜:“妾许氏见过公主。” “说了不必多礼,快起身吧。”公主温声道。 许流玉起身。 她道:“抬头来我看看。” 许流玉垂眸抬头。 公主脸上露着几分柔婉的笑:“少夫人貌美,不是凡俗之姿,难怪连老天也不忍让你早夭。” 许流玉道:“多谢公主,是大周盛世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商旅也有一番侠义心,才能让我安稳回京。” 公主轻笑不语,又与窦氏说话,许流玉便静静退下。 直到退到一旁,她才悄悄抬眼瞥向公主。 公主真的很好看,不是自己那种张扬明艳、会被人觉得适合娶回去做妾的美貌,而是一种高贵的,从容的,柔和的美貌,看见她便知她身份绝非普通,她有一种雍容气度。 这之后,公主并未单独与她说话。 直到宴席开了一段时间,公主也少饮了几杯,似有疲乏之态,却并未离席。 窦氏时刻关注着公主,便上前低声询问:“公主可是累了?是否要去内室休息一会儿?” 公主点点头。 窦氏并不认为公主来是一时兴起,也不认为她专程叫了许流玉一声是偶然,她开口道:“老大媳妇,带公主去僻静处休息一会儿吧。” 许流玉闻声上前,领公主出了宴厅。 大伯娘并未说领公主去哪里休息,今日宴客,无论是花园还是宴厅都是客人,哪儿都不僻静,除非是主家休息之处才算僻静,但带公主去哪里呢? 许流玉将公主带去了丽景堂前院。 走进院子,她和公主说道:“这宅子有三个院子,这丽景堂最小,便是我与夫君在住,我平常在后院,夫君在前院忙公务、待客,这处茶室便是寻常有同僚或友人来访,夫君招待之处。” 公主进屋,坐在茶桌旁。 此屋确实僻静,也清幽,里面没有多的饰物,却也整洁、素雅,里间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有一方书架,上面放了大半的书,墙上有前朝展子虔的春日山水图,还挂了一幅“春风沂水”的字,字迹有些熟悉,公主想了想,忆起这是多年前皇兄赠与温霁安的字。 茶室开了六扇窗,此时竹帘卷起,能看见外面的白玉兰和观音竹,清风徐来,带来竹叶的沙沙响声。 她看着这房中的一切,看着屋外的景致。 他向来是个在起居上简单的人,现在也没例外,这儿并不像精心修整装饰过的模样,只是刚刚做到脱离了简陋,算得上清雅的模样。 她和许流玉道:“听闻你有孕在身,如此侍候我,让你受累了。” 许流玉回道:“公主仁德,对妾身这些人诸般体恤,谈何受累?” 丫鬟送热水来,许流玉替她沏茶,说道:“不知公主爱喝什么茶,夫君也不是个对茶热衷的人,我见这里有西湖龙井和洞庭碧螺春,还有武夷红茶,公主可愿试试我特地从扬州带来的茉莉花茶?夫君与客人好似都不爱喝,一口也未动。” 公主笑了,回道:“好。” 许流玉便沏了茉莉花茶,给公主奉上。 公主喝了一口,道:“极香。” 许流玉欢喜地笑。 公主见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好像就是因推荐的东西能得客人所爱而高兴,便问:“平白受落崖之灾,可有怨怪?” 她突然开口,脸上是平静的,带着些许冷意,再不见刚才的温婉和煦。 许流玉也不知她是杀心已起,还是单纯问一句,瞬息之间,不及细想,她先跪了下来。 “既不敢,也无从怨怪,仔细想来,人人心中皆有不平,这个……也无从说理,好像是没办法的事。”她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如此真心实意,有一种生死由命的态度。 公主突然看清了一切。 她回京才知他十年未娶,在数月前才仓促娶了个六品官的女儿,怎么看都不像精挑细选、权衡再三的模样,倒像是临近而立,无奈之下才随意娶了个妻。 更何况他弃文从武,宵衣旰食,一直做到枢密副使,朝野上下都知他是主战派,一心一意强大军力,要有朝一日迎回公主、收回失地,甚至在术赤可汗暴毙后,还进言要迎回公主。 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她也是这样以为的,以为自己如果早回来几个月,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当母后要为她谋划时,她虽不知详情,却默认了。 但结果却让母后大怒,温家让许氏假死,温霁安又将这“死”推翻,跑去把妻子接回来了。 她恍然惊觉,所以他没有要等她,人家对妻子是情根深种,不顾一切的。 她不解,很想知道是怎样的女子让他如此,连违逆尊长、得罪当朝太后也在所不惜。 所以她今日来了,她想亲眼看看。 第一眼,她心中是哀痛又失落的,因为这许氏是如此年轻,如此美貌,当真是一位惹人怜爱的小娇妻,所以……自己败在了年龄,败在了不那么娇艳的容貌? 但现在,她却明白了。 许氏身上有一种轻松肆意与洒脱,她突然明白这么多年,他心里是苦楚的,他的奋进、他的执着,不为当年的少年情怀,只为国仇。 十九岁的得意少年,背负起了痛入骨髓的国仇,所以他要弃文从武,他要在朝廷早已被打怕、百般求和时不断警醒众人:强敌在侧,国耻在前,他们不可懈怠。 许氏是那个理解他、抚慰他,让他想去靠近的人。 而自己,自己是王朝的公主,本该体恤这样一个忠心为国的臣子,却意图让人妻离子散。 皇家用什么逼人就范呢?无非就是仕途、门楣、性命。 但如此对一个忠贞的臣子,太过无耻。 且,若他真如了她们的意,那他就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他了。 她道:“你起身吧,好好歇息。”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只金手镯来:“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镯子,是活口,赠与你腹中胎儿,祝愿他长命百岁,前程似锦。” 许流玉立刻叩拜:“多谢公主,公主万福。” 宫女将手镯拿过来交给许流玉,而此时公主站起身来出门,许流玉连忙起身去送。 不知怎地,公主好像突然失了兴致,不想在这儿待了。 到院门口,却见到了温霁安。 他先看一眼许流玉,然后低头,朝公主道:“见过公主。” 公主参透了他在此的原因:既不放心想进去,又恐进去了反而惹着她,害了他妻子,所以只好守候在此。 十年后,他对自己有恭敬,有揣摩,有防备……她再不是那个将来会嫁给他的姑娘,只是公主。 她什么也没说,也不知能说什么,道了句“平身”,就径直走了。 温霁安立刻在后相送。 待公主离去,他才得空悄声问许流玉:“有事吗?” 许流玉摇摇头:“没有。” 客人还在,两人都要继续宴客,没有机会详说。 直到入夜,宴席散了,只剩两人待在房内,许流玉将那只金手镯拿出来给他看:“公主赏赐的,说祝愿我腹中胎儿长命百岁,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温霁安接过那镯子看了会儿, 回忆道:“好像是……公主小时候戴过的。” “是,公主是这样说的。” 他默然看着那镯子,她问:“公主说这话的意思, 是不是我不会有什么事,孩子也不会有什么事?” “应该是。”他将镯子递给她。 许流玉端详着那镯子道:“如果是, 那么主还挺好的。” 温霁安叹息一声:“她原本确实是很好的,朝中有人说待北辽腾出手来, 势必要么主回去, 太后是想在此之前让公主择定驸马。” 原来是这样,许流玉对公主又生出了几分歉意,有一种她抢了人夫婿的感觉。 她看向他,盯着他久久不挪眼, 他问:“你看什么?” 她回答:“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没有成亲, 那等几个月公主就回来了, 所以……你会和公主成亲吧?” 温霁安默然, 没有回答。 但答案显而易见,会的。公主回来, 公主依然念着他, 不管他念着谁, 一切顺理成章,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们会成亲, 他会做驸马,她甚至觉得他们也会过得挺恩爱的。 她搂住他脖子,凑近他:“所以你们会做夫妻,你们还会很恩爱对不对?你们一定会很恩爱,说不定比和我在一起更好。” 温霁安看向她:“这样的如果没有意义, 像你这么说,如果宁则行的母亲没有反对你们,你也会顺利嫁给宁则行,你们也会很恩爱,你们会一起去扬州,一起游船,赏花,采莲,放纸鸢,说不定比我和在一起更有意思。” “没这种可能,我是自己放弃了他,你和公主是错过了。” “为什么不说,我若娶了公主,便是和你错过了?”他反问, 许流玉发现这种问题确实绕不明白,便不再纠缠了,跨坐到他面前,正正看着他道:“我一想到你和公主成亲,和公主恩爱,你们还弄出了孩子,我就不高兴,胸口堵得慌。” 温霁安轻轻一笑:“那真好,我常常不高兴,常常受这种折磨,我听见你在醉梦中叫他的名字,看见你为他哭,我甚至想,我只能用丈夫的身份在床上占有你,而你当时在想什么呢?会不会在默默想他?” “你别诬陷人!”许流玉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叫他名字了,什么时候为他哭了!我和他……你那么大一个人在我面前,我怎么会想到他?” 温霁安叹声,她自己做过的事她还真不记得啊。 他问:“那你现在不会再想起他,想的全是我?不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吗?” “你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了。” “没有。” “类似的,你在回来的船上就问过,怎么没去找他,要给你生孩子,要和你回来。” “不同。” “但答案都是一样的啊,因为想你啊,在意你啊,就想和你在一起,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有你老是提起。” 温霁安也发现自己错了,明明她都没说什么,他自己却总提起,不是又让她想起吗? 当然,好像让她想起了也没关系,不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他看着她道:“你就当,我只是想听你说,你心里只有我,只有我一人。” “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人。”她马上就说,说完凑到他耳边,轻吮他耳垂,一手插进他衣襟内:“夫君,你好久没要我了。” 他的心瞬间绷紧,身体也瞬间绷紧。她有孕,他怕有意外,本就忍得辛苦,她竟还来撩拨,当真是肆意妄为。 “你有身孕。”他忍着渴望,哑着声音。 听着好像在劝她,但他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回答。 她将手从他衣襟内拿出来,又从自己背后覆上去,轻揉:“没事的,你不是也想吗?” 他呼吸顿时沉重下来,其实意志力也就那么一点点,装装样子,本就一击即溃,他再没理智了,抱住她亲上去。 …… 公主回去后,宫中没有消息传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端午,宫中在宜春园办赛龙舟,太后与公主都去了,大伯娘作为官眷也去了,却是一派平静,大伯娘没有被留下问话,太后没有任何表示。 所以温家认为,此事过去了,至少是暂时过去了。 等到八月,姜姨娘临盆,是个男婴,母子平安。 家中有新生的婴儿出生,总是喜悦的,只有大夫人窦氏的笑里带着几分勉强,在那之后,她又叫来大夫给程曦开了方子,让她补身。 程曦不敢违逆,或者自己也是着急的,只好每日喝药,许流玉见了又觉得她也不容易。 她自己却是越临近产期,越开始胡思乱想,给自己设想了四种可能:第一,母子平安;第二,保了大没保到小;第三,保了小没保到大;第四,两个都没保住,一尸两命。 于是她开始和温霁安商量,如果她没了,孩子也没了,就将她嫁妆送还她爹娘,女儿没了,就不要占他们便宜了;如果她没了,但孩子在,她的嫁妆必须全给她的孩子,要是敢让他继妻染指那嫁妆一分,她必定化成厉鬼来找他,搅得他全家不得安宁。 温霁安正与她并排在坐在床上,听完一阵叹息,放下书本道:“你能说些好的吗?还有你就只在意你那些嫁妆,不在意别的?” 许流玉道:“在意啊,在意我自己……大好年华,却早早殒命。” 温霁安扔开书,捧起她的脸:“不会的,你之前已经‘坠崖’死过一次了,从此便没有危及性命的大祸,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真的?有这种说法吗?”她有点被安慰到。 温霁安认真道:“有,人这一生的劫数是有数的,你已历了一劫,哪有那么多劫?” 许流玉放下心来,又说:“那要是我真有什么事,留下孩子,你不许和继妻一起欺负这孩子。” 温霁安将她抱住:“若我早逝,你想改嫁便改嫁,念着我一些就好;若你真有意外,我便不再娶了,好好养我们的孩子,但我不想去说这个,这假想让我后悔让你怀孕。” 许流玉笑起来,靠到他身上:“那我还是想怀孕想和你生孩子的,你给取的名字呢?取好了吗?” 若想到将来孩子的模样,却是一种远远强过忐忑与恐惧的喜悦,能瞬间驱散那股不安。 温霁安道:“男女各拟了十多个,却觉得都一般,挑不出好的来。” “那小名呢?先确定小名吧,我不要贱名,贱名太难听,取个有福气的吧。” 姜姨娘的孩子是郭氏取的小名,叫砖儿,许流玉很怕到时候婆婆给自家取名叫瓦儿或是泥儿,她还是想要文气一点好听一点的。 温霁安想了一会儿,去书架上拿来几本诗集词赋,与许流玉一道翻起来,于是一夜之间又拟了十多个小名,却又拿不定主意确定一个。 直到十一月,北辽传来消息,瀚王军大败,霍利可汗成功平叛,稳定局势,随即便往大周来信,要求大周将公主送回。 而公主到底还没再嫁,北辽气盛,态度倨傲,大有“忍了你们这么久,再鬼鬼祟祟生事就别怪我不客气”的意思,许多人怕了,朝中又有人说当初和亲是盟约,公主私自回朝确实不该,不如将公主送回去。 温霁安当然是反对,且是极力反对,拿出可战不可受辱的态度来,再次与另一拨大臣争得水火不容。 还在争议中,他便拿出备战的态度来,一心一意查军备,又开始早出晚归或是不归。 许流玉却在这时候发动了。 一切早已准备好了,找好了奶娘和稳婆,约好了大夫,身边也有能干的人照应,但事情一来,还是让人心慌,春喜马上道:“我赶紧去让人叫大爷回来!” 许流玉忍着初始的轻微阵痛叫住她:“才上午,叫他做什么,他又不能帮忙……不用叫他。” 春喜想想也是,便不再试图去叫人,只让所有人都过来候着。 头胎都慢,从白日到晚上还没开始生,再到夜深,累得没力气了,只好喝些糖水继续,许流玉生得直哭,她单知道生孩子危险,却没想到是真疼啊,比干什么都疼。 稳婆在一旁道:“能摸到头发了,就快了,夫人再使力……小公子头发真密啊,是个身体康健的,回头怕是顽皮要好好管教呢!” 许流玉听进去了,有期待就不那么难受,问:“怎么……怎么知道是小公子不是姑娘呢?” 稳婆道:“我接生了几十个娃娃了,就是小公子,准没错。” 许流玉喘着大气道:“全是男孩,他们家宜男啊……” 温霁安回来时正值夜深。 到了院中,却发现无人,一问才知去了偏院产阁。 他一惊,立刻去偏院,正好听到许流玉哀痛又几乎没力气的叫声。 他要进门,却被外面的婆子拦住:“大爷不可,男人不可入内。” 温霁安不得已停下,忙问:“什么时候发动的?怎么没人同我说?现在如何了?稳婆和大夫呢?” 婆子回道:“上午发动的,夫人说不必叫大爷,就没去叫。” 他又急问:“那一切可顺利?” 婆子道:“稳婆没说不好,应当是好的,再等等就是。” 温霁安想着自己进去只能平添麻烦,回头又惹得长辈说教,便留在了外面,焦急地等待。 下人知他才回来,给他备来吃食,他却吃不下,心思全在产房内。 过一会儿,他听见里面有哀痛无奈又力竭的哭声,便上前站在产房外道:“流玉,我回来了,你现在如何了?” 许流玉在里面烦得很,朝他道:“你走开!” 稳婆在一旁道:“别喊别喊,把力气留着,快了,就快了。” 温霁安知道自己真打扰到她了,只好走开到一旁安静等待,抽空叫人来第二天帮自己去告假,他怕自己忙忘了。中间郭氏身边的妈妈过来看了一次,程曦身边的丫鬟也来问候过,意外的是大夫人窦氏,倒一直让身边丫鬟在这儿候着等消息,十分关心。 直到两个时辰后,里面传来哭声,稳婆报:“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稳婆又朝许流玉道:“我便说是小公子吧,这头发又黑又密,脸也白净,高鼻梁,真好看!” 说着给许流玉看了一眼,许流玉心想这哪儿白了?鼻梁哪儿高了?皱皱的像个猴儿,稳婆可真能瞎说。 但她没力气反驳,奶娘已接孩子去清洗裹襁褓。 已是冬月,又是凌晨,天冷得很,奶娘不敢将婴儿抱去室外,温霁安又要进去,便先进了屋,看了一眼孩子,马上又去床边,许流玉累得没力气,却有一种虚脱之后的清醒,睡不着,就那么躺着。 他上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奶娘又将孩子抱过来,温霁安才得空在奶娘的指点下接过孩子,好好端详。 许流玉问他:“你觉得他白吗?鼻梁高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温霁安道:“稳婆见的孩子多,当然知道,孩子刚出生看不出来,后面就能看出来了。” 他看着孩子道:“真小,真轻。” 这样一个生命,在母亲体内孕育到这么大,然后再一天天成长,不知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这是他与妻子之间的血脉连接,是他的孩子,他的后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无数的希望,好像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而这是妻子给他的。 他小心将孩子放到床边:“你看看。” 许流玉侧头看孩子,过一会儿道:“有点像你。” 温霁安笑道:“之前在外面见到了稳婆,她也这样说。” 他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一吻。 还有乳娘丫鬟在侧,只是她们刻意没往这边看,许流玉低声道:“我脸上都是汗。” “待会儿擦一擦,然后好好休息,想吃什么?” 她不想吃什么,摇摇头。 躺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困了,睡了过去。 乳娘过来接过孩子,温霁安交待道:“别弄出动静,别吵到夫人,让她好好休息。” 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开始放亮,许流玉还没醒,他也觉出疲惫,要去隔壁榻上躺会儿,乳娘阻拦道:“大人不可,产房有煞气,怕受冲撞,大人还是回正屋去睡。” 温霁安知道,所谓煞气,来自于产房内的血光和危险,不算什么煞气,他想在此陪着她,却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添麻烦,叫丫鬟婆子们不好应对,便没再说什么,交待下人准备好吃食等许流玉醒来后填肚子,自己先回房休息。 待温霁安再过来,许流玉却还没醒,他担心这么睡是否正常,又还没吃东西,奶娘道是正常的,刚才还见夫人翻身了,着实是太累了。 孩子在偏房,也在睡,温霁安又去看孩子,却见大夫人也在。 他知道府上一早已来人看了一圈,此时都离去了,没想到大夫人却仍守着,坐在摇篮旁边,细细看着孩子的眉眼。 温霁安恭敬地叫了声“大伯娘”,大夫人道:“这孩子长得好看,像你们温家人,出生的日子也好,冬月初九,是大吉日,看这高额头,高鼻梁,将来必是个前程好的,封王拜相也不在话下。” 温霁安连忙道:“孩子还小,不知以后是什么模样,我与流玉只望他身强体壮,平安长大就好。” 大夫人笑道:“这孩子喝起奶来力气大得很,哭着也中气十足,身体好着呢。”说着,隔着襁褓轻抚孩子的额头,其中爱意溢于言表。 温霁安有几分诧异,这孩子的亲祖母也就来看过一会儿就走了,做大奶奶的伯娘却更胜亲祖母。 等到正午,许流玉醒了,老侯爷那边派了人过来,说孩子既还没取小名,不如就叫允儿,取谦和有礼之意,许流玉看向温霁安,暗道都怪他磨蹭,否认了她好几个提议,又迟迟决不出个结果,最后被祖父取了名字。 但这是老人家一番爱重,这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两人便同意,欢喜给孩子安上了小名。 温霁安只在家中待了一天就再忙碌起来,前几天再晚也过来看一趟,许流玉嫌他折腾还会吵醒自己,让他太晚就不必过来,而她也无所事事,就是休养,天太冷,她顶多在院子里走几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 过几天,听闻外面起了时疫,春冬之季本就时疫多发,年轻力壮的得了便得了,躺几天能挺过去,年老体弱的就须小心。家中有新生的孩子,有产妇,于是大夫人吩咐自今日起家人少出门、少探望产妇婴儿,怕给过上病气,府上人也都注意,大夫人却仍然每日会来看看孩子,关照奶娘要照料好孩子,也要照料好自己,注意饮食,别坏了奶水。 然后便听闻大伯竟染上了时疫,病来得急,也重,又引得咳疾发作,高烧两日后竟昏厥过去。 大夫在旁换了好几贴汤药,总算让人醒了过来,让府上虚惊一场。 就在这时候,大夫人去找了老侯爷,随后郭氏到许流玉房中,告诉她大夫人请求将允儿过继到大房,便记在三爷温霁和名下,大伯这辈子自然是不会有儿子了,也算给他留个后。 许流玉愣了半晌才问:“三爷……是谁?” 郭氏回道:“你大伯娘曾有过一个孩子,七个月时胎死腹中,拿出来了,是个男婴,取名温霁和,字靖之,此后给他上族谱,允儿便记在他名下。” 也就是那个,供在大伯娘房中的死胎? 允儿就在旁边安睡,许流玉看过去一眼,不由就湿了眼眶:“那是要将他抱走吗?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突然,我与穆声也就只有这个孩子……” 郭氏劝道:“你祖父已经同意了,毕竟大房着实凋零,孩子也还在家中不是么?再说将来你祖父仙去,便是你大伯袭爵,之后就是允儿,虽说降等,但怎么也是个子爵,你大伯娘没孩子,他们所有一切都是允儿的,三爷也不在,你与穆声还是他的亲爹亲娘。 “若他们过继了别人,得这一切的便也是别人了。” 可是如果不过继,孩子就在她身边长大,过继了,孩子便要去承贤堂了……许流玉十分不舍,但这是祖父同意的,看上去公公婆婆也同意,甚至觉得是好事,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不舍与不愿是不是目光短浅,倒害了孩子前程,毕竟他们是二房,她也没有大伯娘的身份和资财。 她忍不住问:“大伯与大伯娘为何不过继砖儿?他还大一些。” 她知道不管正妻还是姨娘,在孩子面前都是亲娘,爱孩子的心是一样的,她本不愿这样去比,可她就是想挣扎一番,她想允儿是她与温霁安嫡长子,对他们来说也宝贝,如果要过继,怎么不过继庶子? 郭氏道:“想必是你大伯娘喜欢允儿,她不是常来看他么?” 许流玉这才想,所以是允儿刚出生就被大伯娘看上了吗?是不是大伯娘早有这样的心思,所以将允儿当亲孙子一样喜爱? 她一时觉得心悸,可怕,她看不透大伯娘,再想到那所谓三爷就供奉在大伯娘房中,竟还要做她孩子的爹,她只觉得发抖,实在不想将孩子交过去……那间房子可是有个胎儿尸体啊,竟还占个爹的名分,允儿若懂事了、知道了,该多么害怕? 她只好说道:“这事不可仓促定下吧,总要等穆声回来再说。” 郭氏道拉着她手道:“穆声会同意的,这对允儿只有好没有坏,你想,你们比大伯大伯娘年轻,日后总还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能看出来, 婆婆不是故意劝她,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过继没什么不好,允儿能得到大伯与大伯娘的所有, 待他二人西去,允儿依然是他们的儿子。 许流玉只是不舍, 她伸出手,握住允儿从襁褓中伸出的小手, 如此温暖, 如此柔软,又如此细嫩,她不放心将他交给任何人,也舍不得让他离开她身边。 下午大夫人也来了, 给她送了许多东西, 说了无奈要过继允儿的事, 又哭着诉说自己这些年的孤寂与委屈, 若得了孩子, 她绝对会好好待这个孙子的,请她一定放心。 最后说到情动处, 大夫人道:“你不知, 这对我来说便是天命, 是上天给我的赏赐, 你家允儿, 和我的霁和出生在同一天,同是冬天初九,同是那么个安静的夜里,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我甚至想,莫非是霁和投生到允儿身上了?我莫说把他当亲孙子疼, 更是当亲儿子疼啊!” 许流玉一言不发,只觉头皮发麻,背后森冷冰凉。 待温霁安回来,他先换了衣服,再到房中看许流玉,因他日日在外跑,衙署也有染上时疫的人,所以只敢站在外室,与她说说话。 许流玉正坐在床边,立刻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温霁安靠近一些,“怎么了?” 她伸手,示意他再靠近,他再往前几步,许流玉将他拉住,立刻道:“大伯娘要过继允儿,祖父同意了,爹娘也同意,说是过几日就要祭告祖先写上族谱,我……我太舍不得。” 温霁安一惊,立刻问:“允儿是孙辈,如何过继给他们?” 许流玉道:“说是记在那个三爷名下……就是大伯娘死去那个孩子,由大伯和大伯娘抚养,算是祖父祖母。” 话音才落,有丫鬟前来,说让温霁安去老侯爷房中。 许流玉道:“多半就是说这事的。” “我不同意。”温霁安说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心,起身离去。 许流玉倒意外他说得如此果决,如此干脆,竟没有一丝犹豫,他不顾及祖父的意愿、大伯的困境,也没想到爵位的问题吗? 温霁安去了很久,等回来时神色严肃,坐到床边沉默着看摇篮里的孩子。 新生的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此时也是,他看着孩子,轻笑道:“看他长白了吧,鼻梁好像也高了一点。” 允儿确实长开了一些,白天偶尔醒时睁眼,眼睛大大的,亮得像黑曜石。 她问:“祖父怎么说?” 温霁安回道:“祖父坚持,他心疼大伯,也觉得都是自家孩子,过继一个有何不可,但流玉,我是绝不会同意的,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多,明日他们再提起,你便说此事你无权,全凭我作主,他们便奈何不了你。” 许流玉点点头,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坚决?” 他转头:“你愿意?” 许流玉马上道:“我当然不愿意,这可是我亲生的,从怀孕到生快一年呢!只是娘和大伯娘劝得多了,让我觉得孩子跟着大伯前程会特别好,大伯娘认识这个国公夫人,那个王妃,窦家也是京城名门,不像我,什么也没有,我困着他,会不会是害了他?” “跟着我们,我们也不会委屈了他。再说你愿意换个身份吗?一个官家小姐身份,从小在京城长大,有个做高官的外公,而不是现在的盐商外公,让你总受人轻视。”温霁安问。 许流玉回得干脆:“那肯定不愿意,我外公外婆那么好,我觉得我外公可厉害了,他小时候家里就是小货郎,穷得揭不开锅,是外公豁出性命去学做生意,才有现在的家业,他如今能看书,能算账,比账房先生看账都厉害,全是他自己学的,若他出生在官宦世家,从小能读书,怎么也能中个进士。 “我喜欢我外公,感激我外公,也感激他行商,若没他资助,我爹哪里能一年一年读书,一次一次赴京赶考?我要是嫌弃外祖家的盐商身份,真够天打雷劈的。” 温霁安柔声道:“你外公对女儿、对外孙女的这般慈爱,是别人给不了的,天底下除了亲生父母,谁又能真正疼爱孩子?” 许流玉想了想,如果温霁安不能生,她不得不养一个过继的孩子,她肯定会交给奶娘和丫鬟带的,因为她受不了小孩拉屎拉尿,受不了小孩整日哭闹,更烦皮孩子在她身边闹腾,但孩子是自己的,这种受不了就都没了,一想到允儿长大顽皮的模样,她还能觉得可爱呢! 这时她突然想起,温霁安从小跟着大伯和大伯娘长大,又是怎样的呢?大伯娘对他好吗? 温霁安低低道:“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被娘亲抱过、被娘亲细声安抚过,无论是受了先生训斥,或是与同窗闹了矛盾,再或是摔伤磕伤、心中难过时,从没有那个能抱抱我的人。 “尽管祖父疼我,给我请了好几位先生;大伯也看重我,每日亲自检查我功课;我摔伤了,大伯娘生气,严惩带我的妈妈……可我并不想严惩她,是我自己摔伤的,但大伯娘严厉,我当时连求情也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换走。 “更何况,大伯娘是恨我的,她的孩子没了,她信一个说法,是我占了大伯儿子的名分,而大伯命中只有一子,所以我克死了大伯真正的儿子……那时候我也是相信的,相信了很多年,也自责惭愧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长大,知道自己的无辜。 “只是很多年我都会梦见自己带着深重的罪孽跪在我那堂弟的牌位前,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 许流玉紧紧抱住他:“你怎么之前都不和我说这些?大伯娘怎么如此可恨,我怀孕时大夫和我说过,大部分胎死腹中的孩子都是先天胎象就不好,元气不足,怎么能怪你?再说我还听说命里无子就得去抱养孩子,因为那抱养的孩子若命里有姊妹,养父养母便能怀孕。她怎么不想她那孩子是你带去的,却因她心思刻薄才没了?” 温霁安叹息道:“大伯娘心中也苦,因无子,早些年承受压力与流言的都是她,自我记事起她便在喝药,处处求神拜佛,祖母会怪她,她便只好给大伯纳妾,她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因此事而委屈半生,所以心中有怨。她做不到去疼爱一个孩子,我怎能放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 许流玉道:“大伯娘着了邪,说允儿与她那孩子生日一样,都是冬月初九,说允儿是那孩子投生,我听着觉得鬼气森森的。” 温霁安皱下眉头,沉声道:“我们好好的孩子,与那孩子有什么关系?我绝不愿我的孩子出生就背负这么阴煞的身世,明日我让定远逐北都守在院门口,不让大伯娘过来了,就说时疫严重,除了这院中照顾的人,都不能靠近你与孩子。” 许流玉点点头,看着他满眼心疼怜惜,“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虽然我不是女幕僚,不能帮你出谋划策,但我能抱你,我还能亲你,安慰你。” 温霁安笑了,抱着她道:“委屈就是,你什么时候能搬去正房,或是我搬来这里。” “那不行,我还坐月子呢,你不能这么好色。” 他笑道:“我没说想做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你在想什么?身体还虚,想点正经的。” 许流玉被被他取笑,敲了他一拳。 两人在床边说了许久的话,她问他小时候,问他朝中烦恼,告诉他孩子白日哭了拉了这些琐事……院中的管事妈妈特地找借口进来好几次,见两人只是说话便出去,最后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让温霁安回去,如此留在产阁内于礼不合,温霁安这才不得已离去,离去前又交待许流玉,任何人来劝说只推说不管,无权作主,全听他的意思。 翌日定远逐北真来了,挡在院门外,说是产妇与婴儿脆弱,不许旁人靠近,但因这规矩早就有,院内本就没什么人靠近,所以这指令只拦了一个,就是大夫人,大夫人冷着脸离去,后来郭氏就来了。 郭氏自然是问温霁安为何要顶撞祖父,又想通过许流玉劝温霁安,许流玉按温霁安所说,只说大爷意志坚定,怎么说都不行,自己也不敢和他多说,他道此事由不得她作主,让她不用管。 最后她道:“不如等大爷回来,娘与他说说,看他态度是否有松动。” 郭氏便哑了火,顾左右而言它,叹息道:“今日你祖父倒找了你父亲,问你父亲怎么回事,没有你大伯,便没有温家的今天,也没有穆声的今天,穆声如此作为,实在让人寒心,不似一家人,我与你父亲都不知如何是好。” 许流玉想辩解,心说你儿子的苦你可曾知道,如今又要将孙子送去那虎狼窝,说不定以后大伯娘也要她家允儿给那死胎磕头下跪呢,说那是他父亲,一个孩子,心里该苦成什么样? 可她究竟是儿媳,温霁安既说事情都推给他,原本就是不想她被牵连其中受长辈的威逼,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有点替温霁安难过,婆婆看着温和良善,对大儿子却总少了几分怜爱。 此事因为温霁安不同意,僵持了几日。 到过几日温霁安休沐,老侯爷便将所有人叫去了承贤堂,要在这一日将事情解决。 温霁安去了,许流玉在房中很担心,婆婆那日说祖父责备温霁安,而温霁安一向敬重祖父,她怕今日祖父当面责备他。 在房中等了好久,越想越不放心,她便穿好了衣服,梳好发髻,戴上风帽披上斗篷出门去。 月子还有十来天,天又冷,她便一直待在房中,从没出去过,今日是第一次。 去了承贤堂祖父院中,果然就听到里面的声音,她没贸然进去,只站在门外听。 温霁安道:“我并非顶撞长辈,只是不愿过继自己的孩子,我想身为人父,这点权力总还有吧。” 老侯爷道:“所以为此事我这做祖父的劝说你数次,你大伯娘又恳求你数次,可你为何如此执拗?一家人若不能团结,不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这家便只会越来越不济,最后树倒猢狲散,这是你从小便知的道理……咳……” 老侯爷因气极而咳了一阵,继续道:“我早先就退了仕,这些年若没有你大伯撑着,若没有你大伯对你的悉心教导,你又焉能有今日?如今你大伯劳苦一生,竟连个后人也没有,你做子侄如此冥顽不灵,心中实在凉薄!” 温霁安道:“我感念大伯恩情,也盼大伯有后,只是我想过继一事还须你情我愿,族中自有愿意过继的父母、有孤苦无依的孩子,何不挑合适的过继呢?为何偏要选中一个不愿过继的?” 郭氏在一旁道:“一家人,到底还是亲一些。”说完,看看老侯爷,她担心老侯爷怪罪自己没劝好儿子儿媳。 此时大夫人窦氏道:“我不明白,我与你大伯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自你断奶,我便照顾你起居,你每每生病,我便是夜不能寐,须照应着你的病况;你大伯更是将你当亲儿教养,那时他自衙门回来,再晚再累也要检查你的功课;行了两日山路,亲自去拜访陈老先生,请求他出山教你;你以为你能做东宫伴读、能早早结识天子,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不过一个孩子,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还不是你大伯平日为你铺路,不动声色在先帝面前举荐,又因你大伯得先帝信任,才能让你入得东宫?若非这般从小长大的情谊,天子如何会让资历如此浅的你做堂堂副使? “你在朝中得罪老臣,还不是大伯替你说项,让他们看在你大伯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你当真全不放在心上么?” 窦氏说着哭起来:“如今他老了,身子也弱了,你倒是正当壮年,前程大好,可人要感恩,不可忘了来时路,你今日一切是温家给你的,是你祖父、你大伯给你的,你怎能全不放在眼里!” 老侯爷冷肃道:“一家里,官职权位再大,也不可乱了长幼尊卑!你就算他日拜相,伯父仍然是你伯父!” “正是……”窦氏哭道:“我不知你如何能忍心……” 许流玉忍不住了,闯进屋道:“大伯娘说得都在理,夫君敬重长辈,不好说心里话,我来说。” 郭氏一见她,立刻责备道:“你还在月子,怎么就能闯进来?快出去,别冲撞你祖父!” 许流玉道:“我还在月子,孩子就要被抱走,我自己还被冲撞了呢!” 郭氏气得说不出话,温霁安见她进来,低声道:“你还虚弱,快回去。” 许流玉进来才知他是跪着的,自己便也跪下来。 “夫君不愿过继,无非就是一条,他自己是被过继的,不愿孩子受自己受过的苦。 “在座长辈想必都是在父母跟前长大的,我也是,但前日夫君告诉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被母亲抱过、被细语安慰过,他小时候伤了,累了,委屈了,从没有人诉说,他只有祖父,老师,大伯,伯娘,却没有亲爹亲娘。 “大伯娘委屈自己要照顾夫君起居,因夫君生病而夜不能寐,可在亲娘那里,这不是付出,是本能,我不会因怀孕生子吃了苦便要允儿回报我,不会因他夜里哭闹而觉得扰了我休息,我只怕他难受,我更不会将一个胎儿的死归罪在他身上,要一个孩子承担那样的罪责……” “你……你一个坐着月子满身煞气的晚辈,凭什么来这儿说这些、指责做长辈的!果真是小门小户便如此没规矩没教养吗?”窦氏厉声道。 温霁安轻拉许流玉:“由我来说,你先回去。” 他不想她牵连在内,他是长孙,再怎么顶撞长辈,家中不能拿他怎么样,可她却不同,她是孙媳妇,待在内院,得罪了长辈,今后可怎么立足?她向来机灵,如今却是太莽撞了!” 许流玉却不管这些,甩开他道:“大伯娘知道夫君爱吃什么吗?知道他穿多大鞋,喜欢怎样的衣服吗?他小时候有哪些玩伴?喜欢玩什么玩意?喜欢哪个先生,有没有被哪个同窗欺负?大伯娘想必都不知道,娘也不知道——” 她看向郭氏:“娘只怕自己也不曾发觉,在娘心里,大儿子和小儿子是不一样的,天冷了,娘会下意识给二弟准备冬衣手炉,缝好厚靴子;时疫起,娘担心二弟染病,想要让二弟告假,却从未想到夫君;娘知道二弟喜欢的吃食,却只记得夫君二十年前喜欢的吃食。 “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的,我见了娘,便想也许我把允儿送出去了,我又有了别的孩子,我的心会慢慢偏向那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和允儿一日一日疏远,而大伯娘做不了他亲娘,也做不了他亲祖母,他就会没了爹,没了娘,就像夫君一样。” 她看向大老爷温彻:“当年大伯娘厌恶夫君,将孩子的死怪罪在夫君身上,让夫君日日在灵位前罚跪忏悔,别人不知,想必大伯也是知道的吧,可是大伯顾念夫妻情,怜惜大伯娘丧子之痛,并不维护,眼睁睁看着夫君承受这些……我也怕允儿日后没有人抱,没有人安慰,还要日日给嗣父下跪磕头祭拜,怕允儿如夫君一样,而立之年说起幼年事,仍会伤心难过。” 温霁安拽住许流玉,看向老侯爷道:“祖父,今日孙媳之言,全因我之前向她诉苦,而她既对我爱重,又有一颗怜爱幼子之心,才乱了心神,如此顶撞尊长,还望祖父不要怪罪。我虽因幼时孤单而偶有伤感,但敬重祖父、感念大伯与大伯娘恩德之心从未少一分。 “我自然记得祖父对我谆谆教诲,还曾找工匠做木剑亲自教我练剑;也记得大伯娘深夜照顾我病痛,却被我染上病,卧床三四日,还教我如何管束下人,恩威并济;大伯自不必说,当真拿我当亲子教导……只是要人将别人的孩子当亲生孩子疼爱,着实是强人所难,我自己也做不到,或许做得还不如大伯。 “但允儿终究是我的孩子,如今孙儿与孙媳为了孩子,不得不口出狂言,违逆长辈,还望祖父与大伯大伯娘能体谅。此事终究是我们大逆不道,我二人甘愿受罚,只是流玉才诞下孩子,身体虚弱,也是因我而闯了这厅堂,理该由我一人承担责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厅堂内一片沉默, 只有郭氏低低的啜泣声。 她想起长子幼时被抱走的心酸无奈,那时公婆年轻,而她才进门, 出身低微,没怎么读过书, 丈夫又不良于行,在府上没什么地位, 本就靠府上的月银度日, 公公不放心这个长孙给他们养,所以要带去亲自教养,总归是为孩子,他们无话可说。 她记得她的霁安从小就乖、聪明、好学, 最初她总悄悄去看他, 想给他送些吃食, 做些衣袜, 可后来她又有了小儿子, 便听说家中要将长子过继给大房。 他们自然不敢说什么,甚至只能想, 这是好事, 将来府上一切都是长子的。 丈夫也让她不要去看儿子了, 既然要过继, 他们便只是叔父与婶母, 不要惹得大哥大嫂不高兴。 于是她收了那份心,再不去打扰,专心对待小儿子。 她以为长子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却没想过他一个孩子,没有亲娘在身旁。 更没想过大嫂那样的人, 本不是个温柔的,也根本不会去真心疼爱别人的孩子,竟然还将胎死腹中的罪过怪到孩子身上……自己直到今日才知道。 不错,这是大嫂会做出来的事,在那之后,过继孩子的事便一直搁置,他们仍是孩子的爹娘,却不敢去打扰,大房照应着孩子的起居与学业,却也不是爹娘,所以孩子没有爹娘。 她一时后悔又自责,又心疼这个自小不在身边的孩子。 郭氏在一旁哭,弄得窦氏脸上难看,好似她成了大恶人,她开口道:“我一心想替夫家绵延子嗣,一心照顾家中子侄,到头来竟有万般不是,也不知我这劳苦的半辈子是为了什么。” 说着她也哭起来。 厅堂上满是哭泣声,大老爷与二老爷皆是沉默,老侯爷静静看着堂下跪着的孙子孙媳。 人活一辈子,总归是有委屈,两位儿媳心里的委屈他管不了,眼前说的便只是过继允儿的事。 他不怪孙媳,他喜欢这孙媳,孝顺,心善,常来看他,有她来看几趟,他觉得日子也多了些色彩。 而她今日闯厅堂,也不过是一颗护子护夫的心,他在战场上待过,不信什么“妇冲宅”、“热血扑门”的说法,反倒觉得有这样的孙媳,是孙子的福气,也是温家的福气。 至于过继的事,从家族兴盛来看,的确是好事,二房子孙兴旺,大房子孙无继,过继是最合适的,但从人情来看,亲生父母不愿意,何必苦苦相逼? 非要过继,也是引得叔侄兄弟反生嫌隙,这却是他之前不曾想到过的。 他开口道:“罢了,此事暂且放下,但你们今日这番言辞着实不敬长辈,理该重罚。温家不是刻薄媳妇的人,孙媳还须休养,便由穆声代罚,这三日你下值便自去祠堂罚跪。” “是,多谢祖父宽待。”温霁安说。 一直沉默的大老爷温彻此时苦笑一声:“看来这些年,终究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师亦是父,却不承想反让你心生怨怼。” 温彻大病初愈,这话说得痛楚,带着虚弱与无奈,竟有几分风烛残年的哀凄意味,而他是长子,又是朝中中流砥柱,温霁安这个侄儿能少年得志,当然离不开他这位大伯的扶持,所以这番话几乎是对温霁安的鞭笞,指责他忘恩负义。 温霁安心中亦是惭愧,不得不叩拜解释:“大伯对我来说确实亦师亦是父,我绝无埋怨大伯的意思!” 温彻不愿再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老侯爷道:“父亲,我体力不济,便先告退了。” 他不接受温霁安的解释。 眼看温霁安在这一瞬成了白眼狼,一旁二老爷温循开口道:“大哥,当年我在马球场上摔伤腿,从此再也入不了仕途,走不出温家一步,我自知自己是家中的废物,全靠父亲与大哥支撑才能让我继续做侯府的二老爷,正常娶妻生子,我也感念大哥恩德。所以……我从来没说那场马球赛我是代大哥上场的。 “我醒来时知道自己腿废了,也知道大哥并没说那马球赛始末,爹娘只怪我鲁莽,竟与一群武夫争强斗狠,我心中委屈,不知大哥为什么不说实情,但我想大哥自恃长子身份,好面子,必是怕爹娘责备,事情已然这样,我便也没说。 “这些年大哥对我和穆声诸多照顾,我感念大哥恩情是真,偶尔懊悔也是真,若当时我不代大哥上场,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我是否也能入仕挣一番功名,策马扬鞭逐日追风?” “我……”温彻被问住了,许久不回应,半晌湿了眼眶。 老侯爷大惊,问他:“是这样么?那年的马球赛,是你上场?” 温彻点点头,走到堂下,竟也在老侯爷面前跪下:“父亲,当年……是我之过,可当时我不敢承认,这么多年,仍不敢承认。” 老侯爷看向温霁安,又看一眼大小儿媳,说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与他二人单独说。” 郭氏与窦氏起身告退,温霁安也扶着许流玉起身告退,去了外面,天一片阴沉,似要下雪,寒气逼人,温霁安紧握她手道:“我先送你回房。” 他一边拉着她快步往产阁走,一边叹息:“你不能吹风,何必过来?我说不让他们过继允儿便不让,他们奈何不了我,可你不同,我出门去了,你还要面对大伯娘与娘,她们顾忌我,却不会顾忌你。” “可你不能指责带大你的长辈,只能忍着啊,我可没你那么重规矩,我看不下去,说了我心里舒服,也为你讨一点公道。”至于以后,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他夫君能干,她生了嫡子,地位稳稳的,难道还能休了她不成? 温霁安停步看着她,竟不去管是否走远,附近是否有人,突然将她紧紧抱住。 “眼看着你越来越傻了,别这么傻,这是我家,我有什么要讨公道的?你只用顾惜好你自己。”说完他道:“还这么远的路,别走了,我抱你过去。” 他们在承贤堂,产阁在丽景堂,过去还有些距离呢! 但没等她回答,他已将她横抱起。 这会儿倒让许流玉不好意思了,搂住他脖子道:“我早都恢复好了,弄得我好像快不行了一样。” “别乱胡说,注意避谶。”他告诫她。 许流玉不说了,也不乱动,他正走在鹅卵石上,怕他摔跤。旁边偶有下人经过,低着头退让问候,他没管,继续抱着她前行。 哎呀,正经的大爷越来越不正经了,她默默想。 走了好一会儿,他将她送至温暖的产阁,让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替她取暖。 她道:“算了,你手比我更冰呢,我去炭盆那边烤。” 他扶她去下方的炭盆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着凉,要不要喝些姜茶?”随即想起来:“坐月子能喝姜茶吗?” 许流玉将手在炭盆上烘烤,回道:“就出去这么一会儿,能有什么事,你不要管了。”说着担心地看向他:“这么冷,还要跪祠堂?那边又大又敞气,比普通房间还冷,又没放炭盆,要不要先送两盆炭火过去?” 温霁安笑道:“去罚跪,又不是去休息,拿什么炭盆?你放心,祖父已是宽待了,没什么。” 许流玉仍是担心:“会冻生病的,着凉了更容易染上时疫。” “没事,我穿多些。”他烤暖了手,看向她:“我要去了,你在房中休息,再不要出门了,允儿的事大概是放下了,不会再有事,不用担心。” 许流玉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捏在手里好久,最后深深看着她,在她唇边亲了一下,轻道:“晚上我待在祠堂,不过来了,明日出门前再来看你,小傻子。” “你才傻!”她还了一嘴。 温霁安一笑,松开她起身离去。 她追到门口,撩开门帘看他,一阵寒气袭来,外面是灰沉沉的天,枯黄的树木,被微风卷起的落叶,看着就觉得冷。 她还在看着,温霁安却回过头来,看见她,便皱眉朝她挥手,让她进去。 她只好放下了厚重的门帘,叹声气,心想他还没吃饭呢,待会儿让人给他去送饭吧。 不知最后二老爷的残腿之事是怎么说的,但终究是将事情说开了,在此之后,过继允儿的事便也不提了。 郭氏到产阁来看许流玉,告诉她公婆二人有隐晦提出让砖儿过继,大伯娘却不愿意,似乎有些看不上。郭氏自己说着生气了,说砖儿多好的孩子,白白胖胖的,他们还不舍得呢,大房竟还挑上了。 许流玉自己该做的事都做了,留下允儿便好,不管去这些事,安心休养。 到她出月子时,北辽突然兴兵,霍利可汗亲率大军入境,大周即刻集结军队欲迎战,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正值隆冬,春节前夕,家中早已上下忙成一团,要备着过年,许流玉不忙,她才出月子,搬回了正房,只用专心照看孩子就好。 因为霍利可汗兴兵的消息传来,温霁安天不亮就出门去,到天黑还没回来。 她一人等在房中,待允儿睡了,觉得无聊,便与允儿的奶娘一道学做孔明灯,打算做好了新年夜或是元宵夜放灯。 正做着,温霁安回来了,奶娘便起身说抱孩子去睡。 温霁安将她叫住,从她手中将孩子接过来,看着孩子,低声道:“这些日子我总早出晚归,竟没几次看到他醒着的时候,他怕是还不认识我吧。” 许流玉笑道:“那你就早点回来啊,刚才还是醒的。” 温霁安久久看着孩子,然后抬头,在橘色的烛光下看向她,略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要随大军出征,明日就出发。” 许流玉愣了,刚才的笑容很快消散,立刻问:“怎么你也要去呢?你又不是将军,又不会打仗?” “是我自己请命去的,算作监军,以及……此战关乎大周存亡,不可有半点大意,我亲自去,哪怕不做什么也能鼓舞士气。”他说着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愧疚。 当然是愧疚的,她初怀孕去了扬州,后来接回来,没几个月朝中便开始忙,连生孩子他都不在身边,月子更是早出晚归,他没看几眼孩子,当然也没看几眼她。 这个丈夫,他做得十分不称职。 烛光静静燃烧,奶娘没发出声音,许流玉也沉默。 她倒没想到他陪不陪在身边的事,相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了,她担心战场的危险:“那,会有危险吗?刀剑无眼,会不会伤到你?” “一般是不会的,我只在后方,除非……”后面的话他没说,除非此战大败,全军覆没,或是他运气实在不好,就是打到了他身上。 许流玉叹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接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国家要打仗,他在这个位置。 见两人氛围低沉,奶娘道:“大爷与夫人先歇着,我带小公子去休息吧。” 温霁安将允儿递给奶娘,奶娘将孩子用风被包好,抱了孩子离开。 待奶娘离去,许流玉上前抱住他:“早知道我不嫁给当大官的了,没什么好处。” 温霁安回抱她,声音极其温柔:“待我得胜归来,京中庆典,我给你请封诰命。” 许流玉叹口气:“你人平安回来了,有没有诰命倒还好,这也安慰不了我。” “怪我……”他无奈。 “这么冷的天,年也不能在家里过,北辽人不过年吗?怎么挑这个时候出兵?”她抱怨。 温霁安道:“过,但与我们的时间不同。” “那,现在要收拾东西?” “不用你忙,我让定远去准备了,衣物前院都有。” 许流玉不出声,他拉她去床边坐下,交待道:“我走后,你也别管公中事了,还是多休息,若大伯大伯娘再提起过继的事,你没办法,可去找父亲,就说我交待过,绝不同意过继,让他帮你……再不行,便说我这一去不知安危,兴许就这一个孩子了,也不能让我无后……” “温穆声,我看你才是胡说八道,你不总说我胡说不避谶吗?这会儿自己说得起劲,一点儿不管。”她皱了眉,微嘟唇轻声责备。 温霁安轻扬唇角:“好,我不说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想他们也不至于趁我赴北境就乘人之危,祖父也不会同意。” “我明白的,不会让允儿被抱走的。” “大伯娘若因之前的事对你有怨怼,你便不去管她,衣食用度若有短缺就用我给你的钱,既有私产,便不怕人为难,娘胆小怯懦,我怕她护不了你。总之先避开,一切待我回来再说。”他又交待。 许流玉没那么紧张:“你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温霁安却是不放心,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给她太多安稳的好日子,这一年多便有许多糟心事,如今他还要离开。 他长叹一口气,再次将她抱住:“真想,国泰民安,歌舞升平,我便能辞了官,清闲度日,陪你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说好的大和寺,宜春园,或是再去南山看你哥哥,带你回扬州看你外公……” 许流玉觉得这些都是畅想,想来也没用,顿了顿,她问:“那今晚要不要好好做一下?给你留个好念想,免得你离开时太想。” 温霁安笑了,之前她在孕中,他有顾忌,不能随性;后来在月子,两人分房而居;等她出月子,却正逢两国氛围越来越紧张,每日都有朝议,有政事堂议事,有大量的军中急报,他每每回来都是夜深,不忍吵醒她,自己也担忧朝事,所以的确是久未温存。 他道:“多谢夫人替我着想,要。” 于是她便推他去吃点东西,再好好沐浴,大有今晚好好温存的架势。 而他也自然想在今晚好好体会她,他不愿急性地解馋,忍耐着温柔细致以待,直到她抓着他头发眸中一片水汪汪,浅红的玉兰花床单变作一片暗红。 他才过去,再吻向她的眼,她的唇。 只是才到三更,她便开始哭成泪人,又说以往常说的求饶之类的话。 他道:“怎么出尔反尔?说好的‘好好’。” 许流玉泣不成声:“有好好啊……这还不够好好?你明日几时出发?” “会早些,大约卯时四刻要到。” “那么早!” “是,毕竟是急行军,但现在还早,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你不睡吗?” “不必了吧。” “……” 睡都不睡了! 她整个人都塌下去,又开始哭。 夜太静,还不敢哭太凶,好在没一会儿外面刮起北风,“呼呼”嘶叫,好歹让这夜吵闹了一些,她放肆地哭起来。 他这会儿并不温柔体贴了,却也不是不闻不问,而是柔声道:“我一早就要走了,给我留个念想,多一些,我日后好回味。” 许流玉想起来一事,又交待道:“你去了外面,不许乱来。” 他不得不提醒:“我去打仗。” “但我听说军中也有那个,而且……也会有人给你进献美人吧?或者万一你们俘虏了什么大美人呢?北辽的小妖精。” 他闷笑,揉着她,轻吻她的背:“谁有你小妖精?你真好,怎么会那么好呢?你是吸我精魂的小妖精。” …… 她向来睡得沉,这一晚更沉,但在五更时突然就醒了,见他点了一根蜡烛,已穿好衣服。不是平常穿的袍服,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圆领袍,绑着臂鞲,系着革带,脚底也是革靴。 不是文官打扮,是武官打扮。 “温穆声……”她拥着被子起身,有些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实在睡得太少了,好像刚睡着似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却知道他要远征。 温霁安到床边,拢起被子裹住她身躯,将她抱住:“还要去向长辈辞行,我走了,若有机会,会写信回来,若没写,便是太忙,没机会写。” “嗯。” “昨日说的话都记住了,在家好好的。” “嗯。” “再睡会儿,多睡会儿,不去向娘请安也没什么。” “嗯。” 温霁安松开她,要走。 她突然清醒过来,紧紧抱住他:“夫君,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就爱你一个,谁也比不上你。” 温霁安不由就笑了,声音轻柔得能淌出水:“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要走了,说点你爱听的。”毕竟自扬州回来,他总缠着她说类似的话,她今日说得最直白。 他笑道:“是我爱听的,不是你爱说的?” 她道:“不爱说,有点肉麻,但是我心里话。” 他低头在她头顶上一吻,认真道:“我亦如卿。” 时候不早,他还是离去了,外面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又传来院门开的声音,然后北风又起,将那本就越来越远的声音掩盖了。 等风熄,什么都听不到了。 许流玉有些落寞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出几分凉意,又躺下来,盖好被子。 睡吧,等他回来,她好好的,风华依旧,还把孩子养得好好的……嗯,所以好好睡觉,太困了。 新年过后,许流玉与温采月一起去大和寺逛了梅园,又向婆婆请示,带允儿回娘家待了几天,正逢哥哥回来,抱着小外甥逗了好一会儿,离落榜已近两年,他如今好了许多,全心备考下次科举。 元宵节,许流玉放了一堆孔明灯,一盏求温霁安平安归来,一盏求允儿平安长大,再求哥哥一定高中,求双亲长命百岁,外公外婆也长命百岁,求自己青春永驻,最后还有一盏,又给温霁安了,求他早日归来。 什么信呀,去了就没写回来一封过,这个骗子,就当他是忙,她一边体贴,一边还是有小小的怨气。 等到开春,已将十九的温采月终于议亲议到一个寒门学子,郭氏觉得家境差了些,她自己却觉得不错,郭氏来问许流玉的意思,许流玉又与程曦商议,最后将那学子请来家中看了两次,又有意一边抻着他,一边相看别家,这学子并不急恼,仍是态度诚恳,进退有据,郭氏到底是答应了。 程曦终于在春末有了消息,诊出喜脉,从此断了汤药,去寺院还愿。 但某一日她却悄悄与许流玉说,大夫人向她委婉暗示,若是男孩,是否能过继到那三爷名下。 大夫人看不上姜姨娘生的砖儿,其实也看不上温霁平,但程曦的孩子到底有窦家的血脉,她心存几分喜欢。 许流玉问她是否同意。 程曦为难,说温霁平不是刚硬的人,愿意听她的,而她却是矛盾的,那是她亲姨母,对她有恩情,她无法不报,但这孩子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她如何舍得? 这到底是程曦自己的事,由她自己取舍,许流玉替她为难,也没什么好主意。 最后和她道:“不管怎样,若真有那一日,成功过继后就劝大伯娘将那三爷安葬了吧,既有新孙,就不要沉湎在过去了。” 程曦默然点头。 春末,边境传来消息,两国又议和了。 这半年倒也打过几场,却是小打,双方大军都未动,只是对峙,毕竟北辽来势汹汹,又有胜绩在前,大周养精蓄锐,此番是决一死战之心,双方士气都不弱,也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就在这时,北辽提出议和。 大周多番打探,得知是战场上的霍利可汗犯了头疼,先前他父王术赤可汗便有头疾,最后暴毙,他担心自己也得此结果,顿时一颗逐鹿中原的心蔫了下来,心焦之下提出议和,只要大周能将岁币提高一半,并将公主送回,他们就同意退兵。 大周捏着一把汗与北辽对峙,其实也心虚,听见议和,便要答应,但温霁安并不同意,他在前方坐镇,熟知前方战事,自然有极大的权力。 他坚决不同意议和,要大战,除非北辽愿意归还北境三镇,并向大周赔偿白银、牛羊与马匹。 北辽自然不同意,于是又打,又议, 这样边打边议,议了两三个月,终究是北辽服软,放弃了岁币,同意公主归大周,并归还三城中最小的一座城。 温霁安同意了。 朝中已经有许多人谏议将温霁安撤职,召他回京,不可因他个人的好战之心而误国,皇上正焦头烂额,当这议和条件传至京城,朝野上下大喜,这才知温霁安也没有一心要大战到底,他只是想杀价,而且还是个杀价高手。 老侯爷高兴,命家中设宴庆祝,温彻也喜,在酒桌上豪气万丈道:“我说过,再有五年,不,四年,我们便不必再怕北辽,到那时,不战而屈人之兵,北辽再不敢来犯,还要乖乖送回我大周城池!” 许流玉在一旁听了,觉得与有荣焉,又心想你之前还天天叹息,说什么“穆声终究是年轻了些,只怕他稚子误国”,现在倒换了口风。 她夫君多厉害,怎么会误国呢?他早说过不能软骨头,是你们不听。 这时她突然想起,他走时说等他得胜归来京城会办庆典,他就给她请封诰命的。 竟然把这茬忘了,亏她那时还说不重要,怎么不重要呢?明明非常重要,她就要做诰命,二品诰命! 这时温采月问:“大嫂,你在笑什么?” 许流玉掩唇又笑了半天,道:“允儿上午叫我娘了,我高兴。” 温采月吃惊:“啊,这么快吗?” 郭氏在一旁道:“我记得没这么快吧,砖儿还不会叫人呢,多半是张嘴瞎叫,是巧合。” 许流玉不管,仍是止不住地笑。 再过一个多月,温霁安率军归京,京城高兴,温家也高兴,老少都特地出门迎接,许流玉抱了精神万分的允儿也在门外候着,如今他大了,眉目更像温霁安,也终于不再整日睡了,此时便睁着大大的眼看着门外,觉得分外新奇热闹,小手乱舞。 她是晚辈,只能站着后排,稍站一会儿,听见前方有马蹄声,公公温循忍不住上前一步,婆婆郭氏也上前,下一刻温霁安的身影出现,他策马而来,马身高大,他身姿亦挺拔,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见门前人,立刻下马来,一边向双亲行礼,一边目光精准地偏过前人看到她身上,朝她露出笑。 许流玉也笑,数月不见,心中竟生出几分羞涩,不由微红了脸,陡然想起当年议婚也是这般明艳夏日,那时的他比现在白净,眉眼严肃略带冷峻,让人又崇敬又怕……原来她对那时的他印象就如此深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