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 内容简介 《眉蹙春山》 作者:七月闻蝉 【简介】 何平安是遗腹子,十岁时母亲又去世了,她一个人穷困潦倒,野狗一样到处乱窜,就为了吃几口饭。 好不容易到十五岁那年,因为表姐的意外身故,她得以顶替她的身份。 何平安跟表姐生得极像,她穿着表姐生前备好的嫁衣,替表姐嫁给了她的心上人。 原以为这是时来运转,老天眷顾,不想,这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的夫君是个痴情种,为了表姐,为了这门婚事,费尽心思。 新婚那夜,纵然她跟表姐像极了,掀了盖头,他仍是一眼看穿了她。 初次相见,何平安就成了他心里那个鸠占鹊巢的贱人。 他泼了那杯合卺酒,对她百般刁难,一把刀险些毁了她的脸。 她想逃,偏他不愿意放手。他像是猫玩老鼠,要一点一点把她碾死。 她最后果然死得很凄惨。 重来一世,何平安半路逃婚,不愿再重蹈覆辙。 然而,命运就是喜欢跟她开玩笑。 表姐也恨上了她。 tips: 1、前尘往事篇已完结,在《替身发妻》。 2、男人最坏,表姐和小平安都是可怜宝宝,不要骂她们,故事会慢慢铺展开的。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虐文 阴差阳错女配 主角视角赵婉娘、何平安??配角很多 其它: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追妻火葬场 立意:爱若迎风执炬 第1章 救命恩人 第1章 救命恩人 秋雨绵绵,一连几日的潮湿,今朝终于放晴。 医馆里的人来了一回又走了一回,只有后院里,病榻上的女子还是老样子。 听到她又在咳嗽,吉安将刚熬好的药递给一旁的医女,唉声叹气道:“师父说她这是心病,十有八九要把命送掉,你去劝劝她罢。” “怎么劝?” “同为女子,说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就是。” 覆假面的医女笑了一声:“劝不动,不如养好身子把那个臭男人毒死好了。” “那可真是恩将仇报。” “谁要他救,若真是救人不图回报,如今为何又要人以身相许?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你还是别给张屠戴高帽,眼下这个小祖宗肯定又要摔碗啦,你再去端一碗来。” 竹帘晃动,名叫吉安的医馆学徒止了步子,脚步声陡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那恼人的催促: “姑娘该喝药了。” 赵婉娘躺在榻上睁开眼,咫尺之遥,氤氲的热气就逼到了面前。 帘下风吹散这股朦胧烟气,逼仄暗沉的屋内,一张极清丽的面庞现了出来。 连日的病气将她折磨得愈发虚弱,亦愈发可怜动人。 少女眼神空洞,面对送到嘴边的药,像往常一般,紧紧咬着牙关,任凭医女如何劝,不肯喝一口。 她看着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心也跟着漂浮起来,只剩下一具轻飘飘的皮囊还在这苦涩之地苟延残喘。 她尝到自己唇上的血,喃喃自语,最后厌恶地看着晃动的药汤,又是用力摔开。 好好一个碗碎得稀巴烂,但胜在声音清脆,叫外面的老大夫听见了,又在张屠户的账上记了一笔。 不到一个月,张屠就已经为她花了十两银子,放在一般人家,抵过半年的开销了。 吉安送来新碗,依旧嘀咕道:“真是个败家娘们,要不是长得好,白给都不要。” 一旁的医女瞪了他一眼,吉安想起什么,连忙摆手,讨好般笑道:“误会误会。” 熬好的药一碗接着一碗,奈何赵婉娘就是一口不喝。见她病得快要死了,老大夫叹息一声: “姑娘,咱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准确地说,也是为自己好。 要是她死了,张屠户那个疯狗还不得砸了自己的药铺。 被几个人围着,赵婉娘低着头,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道:“若还要逼我,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她躺在床上,背上都是虚汗,露出来的半张脸上,一双眼冷冰冰的,几乎没有一丝感情,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了,就连自己的命,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姑娘……” “出去!” 赵婉娘喘着气,已是强弩之末。 地上的影子少了两个,还剩下一个。 她掀起眼帘,质问道:“你在看我的笑话吗?” 离她不远的地方,覆面的医女久久不动,见她丢来一个枕头,先是稳稳接住,随后怪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有力气。” 药被她重重搁置在茶几上。 “你要干什么?” “你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这药你爱喝不喝。” 赵婉娘听着少女略带嘲讽的声音,心里隐隐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这些人粗鄙、卑劣、下贱!她原本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若不是山间那一场大水,她又如何沦落至此? 赵婉娘闭上眼,黑暗里是轰隆隆的水声,是杂乱的呼喊,以及沉闷的窒息感。周围黏糊糊潮湿透顶,她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私情被撞破。 为了顾郎,她跪在父亲跟前苦苦哀求。一向疼爱她的父亲竟反手打了她两耳光。 “胡闹!你以为婚姻大事是儿戏?一个破穷秀才还想娶我们赵家的女儿?!” “就是叫他倒插门,我也看不上!” 少女两眼昏花,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没了力气,趴在了地上,母亲心疼地抱着她,摸着她红肿的脸颊,连连叹息:“你是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瞧瞧,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精细?他不过一个秀才功名,除了模样好,通身上下一无是处。你若是铁了心,日后就准备吃糠咽菜罢!”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死死抓住母亲的袖子哭道:“女儿吃得苦!顾郎也绝非池中物,假以时日,定能一举夺魁!” 孰料,母亲冷笑了一声:“你这话我十几年前也听人说起过。” “你姨母昏了头,嫁给一个穷秀才,结果呢?原本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后来我再去看她,已经沦落到土里刨食了。正是因为心疼你,娘才不会让你走这条老路。你如今年纪小,等你大了,嫁得一个富贵郎君,你就明白为娘的心了。” “爹娘都是为你好,怎么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呢?”父亲弯下腰,把她拉起来,“你识人不清,被人哄得晕头转向,心思浮躁,这些日子就不要见人了。我跟你娘商议过,先送你进山清修一段时日,待静下心来,再接你回家。” “不!顾郎说了会来找我的!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还想再争辩,母亲捂住她的嘴,隐隐带着哭声,劝道:“你就少说几句罢,非要把你爹气死不可吗?咱们就你一个孩子,你怎能如此不孝?!” 赵婉娘抬头看着周围。 门是关的,黑洞洞的屋内,只有几束光从隔扇的门缝里透进来,连光都是浑浊的,她眯着眼,来不及多想,几个婆子推门而入。 母亲似乎早有准备,把她推过去,解释道:“宝娘那丫头知情不报,眼睁睁看着你进火坑一声不吭,算不得什么忠仆,过些日子娘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你要把宝娘怎样?” “宝娘跟你一起长大,既然是你的贴身丫鬟,自然要给点脸面。已经让她亲娘领回家去了,你好好听话,回来了再叫她伺候你。” 父母铁了心要给她一顿教训,那些婆子手脚十分利索,不消片刻功夫,赵婉娘就被捆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往山路而去,她在颠簸中,隐隐听到轰鸣声。 夏日的山洪来得极快,周围都是些妇道人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混水到了桥下。 赵婉娘还在马车中不明所以,外面就乱了起来,逃得逃,叫得叫,赶车的一个劲挥鞭企图过了漫水桥,哪想到了半路,更厉害的洪水就猛冲过来。 “不好!小姐还在车里!” 所有人都逃了,唯独她没有逃掉。 车厢滚了几滚,很快就裂了开来,像是撞到了坚硬的石头上。 赵婉娘不会水,全身湿透了,脚底下的浊流紧紧缠着她,她仰着头,手脚还被捆缚着,别说挣扎了,只能在着瓢泼大雨中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视野早已模糊,最后一个巨浪拍来,眼前陡然黑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死。 但死哪有那么容易呢? 再次睁开眼,周围温腥无比,她像是躺在了一滩死猪肉上面,皮肤上都是油腻腻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老旧但粗壮的顶梁。 上面有两只蜘蛛,垂下细细的丝线,最后落在她的鼻尖上。 她害怕地打了个喷嚏。 “吱噶——” 外面门开了,大片大片的光随之涌了进来。 随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那个男人姓张。家里往上三代都是杀猪的,他爹还在时,别人叫他张小屠,等亲爹死了,他就变成了张屠。那一天他在江边洗猪下水,眼睛远远就看到上游漂了个白白的东西下来。他以为是翻了肚皮的大鱼,赶紧过去捞,不料等走近了,这才发现是一个女人! 她像是还有救,张屠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她捞上岸,用尽各种手段救她,最终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张屠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但既为他所救,那便是他的人。 他抱着赵婉娘回去,不消一天功夫,周围街坊邻居便都知道了。 等她彻底醒过来还是三天后的事情。 张屠家境不差,至少与周围邻里比,算是个殷实的小康家庭。爹妈死后,张屠守孝三年又三年,他一个男子汉,家里也没个照顾的人,整天早出晚归,屋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回抱了个女人回来,众人都以为他这是要成家了。 张屠自然也是如此作打算的。 他给床铺换了干净被褥,又洗干净手,把捡回来的女人洗了个干净,换上新衣裳,他满心期待着她早点恢复过来,孰料这一日听到屋内的声响,还没靠近,就被人瞪了一眼。 “你是谁?!” 只见床上的少女虚弱地撑起半边身体,又惊又怕,指着他又尖叫道:“你别过来!” 然而,任凭她如何叫喊,男人最终还是来到了她面前。 日午阳光甚是强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站在床边的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打着赤膊,裸.露出的肌肉偾张有力,一双眼更是赤裸裸地打量着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最后露出一个笑来。 “是我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 少女强忍着恐惧,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颤声道:“那多谢你了。我是金山赵家的小姐,被山里的洪水冲到了这里。烦请恩人为我捎一封信回去,等我爹娘来了,定以重金相酬。” 男人愣了一会,认真道:“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都给你!” “我要你。” 他顺势坐在了床边,像小山一样堵住了她的视野,让她满眼都是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汗臭的男人! “我怎么能嫁给你?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很多钱!你去找别人……我已经有未婚夫了。他是个读书人,很快就要来娶我,还请恩人另寻良配,婉娘愿以千金相赠。”她肩膀也开始抖,不断往床里缩。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张屠眼里,让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打算。 他就要娶这个婆娘! “你叫婉娘?那天我救你的时候,看到你手脚都有绳子勒过的痕迹,你要真是大小姐,怎么会被人绑起来投河呢?定然是不知廉耻的骚货,跟男人不清不楚败坏门楣,适才落得如此地步!”他盯着她皙白的脸,说话全然不经脑子,字字恶毒。 赵婉娘挥手就要打他,可一巴掌下去,软绵无力,反倒是惹来一个嘲笑。 “与其想东想西,不如先把身体养好,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给你换衣裳的时候,真是硌得慌!”男人粗糙的手掌抓着她一只腕子,晃来晃去,牵扯到瘦弱的身体,身体也随之摇晃。 当真是“身不由己”。 赵婉娘咬着唇,手腕处的热意穿透皮肤,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恨不得现在就砍了这只手。 看他这一副猥琐、下流、粗鄙的模样,自己昏迷的时候,他肯定占了不少便宜。她不干净了…… 一想到这,赵婉娘恨不能将自己寸寸皮肤都剜下来。 “谁要你救我?!” 她红了眼,瞪着他,仿佛他是自己前世的仇人。 “你讨厌我?”张屠心里燃起的火被浇灭了一半,看着她的眼,也不肯认输,乖乖低头,于是威胁道,“不过是伤风败俗的女人,装什么贞洁烈女?救了你还有错?你如今这个样子,除了我,谁肯娶你?” “等你好了,我们就办婚事,不许跟我闹。”他撸着袖子,本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可瞥见她伶仃瘦骨,倔强得可怜,不由又放轻声音,一拳打在床柱上。 整个床为之震动。 床上的少女眼里憋了许久的两包泪无声流了出来。 男人啧了声,伸手就想替她擦掉,可刚靠近,她不知那来的力气,张开嘴竟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 “嘶——你是狗吗?” 赵婉娘“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血,蜷缩在床脚,一字一句道:“不许用你的脏手碰我!” 张屠看着手上的口子,舔了舔虎口上冒出来的血点子,舔干净了,最后一把揪住床上的少女,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偏偏此时她闭上眼,视死如归:“你要杀就赶紧杀!” 被从被褥里揪出来,她乌发凌乱,衣裳也散了,露出的肌肤雪一般,不必说沾了血,分外红艳的唇。 男人本想给她一点实打实的教训,可到了这个地步,心里又窜出一股邪火。 “杀你干什么?” 他猛地捧住她的脸,狠狠吮了一口她的唇。 带着甜甜的腥味,往里似乎还有滋味。 他初出茅庐,且本来就是杀猪的,一个劲往里钻力气大得下人,几乎撬开了她整张嘴。 泪水填满了眼眶,赵婉娘发誓,她一定要杀了这个男人。 然而,杀他又谈何容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夫人 第2章 夫人 夏夜里潮湿闷热,墙角都是虫,院子里晾洗过的猪下水味道根本散不去,透过窗户缝隙,飘进来,空气里都是臭味,不必说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的汗臭味了。 张屠在床边搭了个木板床,人躺在上面,像是一堵大门,结结实实堵住了她的去路。 黑夜里,赵婉娘强撑着不敢睡去。 她怕他那双为非作歹的手,也怕自己失了清白,没脸去见顾郎。周围的一切都让她作呕,她忍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睁开眼,借着月光,打量自己周围陌生的一切。 虫子在爬来爬去,夜深了,身旁的男人发出鼾声。 跟顾郎比,他又老又壮又臭又下流,自己居然跟这样的人共处一室,赵婉娘想想都觉得这是在做梦。 她翻了个身,床“噶吱”作响,不多时,外面传来鸡叫声。 鸡鸣三声,张屠就要爬起来。 赵婉娘听着身后的响动,打算等他出门了,就趁机逃出去。 然而,她太天真了。 张屠走后,将所有门窗都锁了起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如何能踹开这些?赵婉娘朝外喊救命,喊了半天,只有一个妇人不耐烦道:“你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 没人敢帮她。 她走了,街坊邻里可走不了,到时候还不让张屠讹死? 就这样,赵婉娘喊了一早上,嗓子都哑了,迎来的是张屠的嘲笑。 “你就这点能耐?” 张屠做完早市生意就匆匆回来,见她完好无损,放下心的同时,又吓唬道:“下次再这么叫嚷,我就打烂你的嘴!” 躲在角落里的少女狠狠瞪着他:“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魁梧男人笑了一声,把带回来的上好的猪里脊丢在案上,手起刀落开始片肉。 怕这个千金小姐吃不惯,张屠做了一碗肉汤。 “饿了就来吃饭。” “不饿。” 张屠把肉汤放在灶台上,又出门处理那些剩下的猪肉。这么些年卖猪肉,他攒了些家底,等屋里的女人松口,他就找人把婚事热热闹闹办过,生个儿子。 但赵婉娘偏偏就跟他反着来。 她就算是饿死了,也不肯吃他一口饭,喝他一口水。 眼看着她要把自己饿死,张屠气不打一处来!那天没忍住,掰开她的嘴强塞了些食物进去,没想到她哭了一夜。 “你到底是哪来的力气?” 张屠没招了,见她软硬不吃,只好骗道:“算了,摊上你这么个败家娘们算我倒霉,你吃饱喝足了,打哪来到哪去。” 赵婉娘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闻言又像是燃起一点希望:“真的吗?” 张屠皱着眉:“难道我还要给你出棺材钱吗?” 赵婉娘站在角落里,难得道谢一次。她的声音很低,显然没什么力气了,这是她熬了两天一夜,头一回靠近张屠。张屠强忍着没有动她,把饭菜安排好了,自己走出门。 接下来几天,张屠要么就是出门杀猪没空,要么就是天气不好没船,赵婉娘盼了又盼,见他确实在糊弄自己,倒也不是傻子,继续绝食。 张屠对付女人没招,早市隔壁卖羊的给他支了个损招,说什么女人都是惯出来的,兄弟你杀猪手起刀落,对付女人就不该优柔寡,断睡她娘的一夜就好了。 “可是,她会哭,哭得要死要活,老子还没干什么,别人还以为我在家杀人!”张屠眉头死皱,显然没这个心。 “嘿嘿,果然还是没成家的小兄弟,白长这么大个子。我跟你讲,女人到了床上,哭得厉害,那是你有本事。”卖羊的朝他挤眉弄眼,故意激将,“你要是真怜香惜玉,这也不干那也不干的,趁早把她送回家去,还能赚他娘一笔,别弄得里外不是人。” 张屠剁着肉,心里于是有了新的盘算,只是这可苦了婉娘。原本只是绝食,如今又要时刻提防他动手动脚。 大概是憋狠了,这天夜里睡到一半,身后忽然射来一道极为赤.裸的目光,赵婉娘睡意散去,听着屋里的响动,她抓紧被褥,咬着牙,一只手悄悄摸向自己的枕头下面——那里有一把刀。 身后的床板在“噶吱”作响,她知道这个臭男人又不老实,那一双眼又在恶心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衣裳都扒光一样。他要是敢动手,她就敢拿刀捅他。 左右不过是一条贱命。 今夜似乎格外漫长,赵婉娘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不敢回头。 这么多年,她从未跟一个男人独处一室到深夜,哪怕是顾郎,也不过是适可而止。想到顾郎,婉娘心都碎了。 那个在山里救下她的少年,那里都好,只是出身贫苦了些,若非如此,她早就嫁给他了。那里会有今天这一遭。 身后的男人还在喘息。隔着一道床缝,他粗热的呼吸似乎都飘了过来,如附骨之蛆,紧紧纠缠着她,让她感到分外恶心! 少女眼里沁出些许泪,渐渐地,她听到身后越来越大的声响。 “你够了没有?!”她脸被憋得通红,话音出口,张屠哼了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了过来,小床狠狠地摇了一下。 赵婉娘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男人埋首在她的颈项里,又啃又咬,浑身上下热得要命。她挣扎着想要抽出一早就藏好的刀。 被他死死压着,她咬着唇,一点一点摸着,眼见衣裳越来越少,她心一横,知道伤不了他,于是腕子狠狠擦过刀锋。刹那的痛划过心扉。她硬是一声不吭,盯着眼前泛旧的枕巾,视线慢慢溃散。 张屠嗅到空气里的腥味,一开始还以为她又咬了嘴,渐渐地,味道越来越浓,他不由得警铃大作,将她翻了过来。 她的脸依旧是雪白的,只是瞳孔无神,一只手藏在枕头下面,他掀开枕头,一瞬间眼睛被血染红了,惊慌失措地停住了动作,将她一把抱起,抓着白布就要给她包扎。 “你居然割腕?!不怕死吗?” 唇色泛白的少女耷拉着头,冷笑了一声,用剩余的一些力气,回击道:“我说过的,你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张屠碰上这么个硬茬,偏又不能揍她,反而还要哄着她,一时间怒上心头:“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舍得给她花钱请大夫,舍得给她扯料子做衣裳,也舍得花时间跟她斗智斗勇。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娘手上的疤痕一天比一天多。 她熬过了半个夏天,入秋后没,接连三场雨驱散了暑气,她本就身子弱,张屠夜里开窗透风,一时不察,寒风侵体,竟就染了风寒。 他给她熬药,她喝下去就吐出来,反反复复,终至病情加重,将要送命。 张屠硬了几个月的心,见她真要死了,这会儿也要碎了,在访遍周遭大夫后,听说临县有个大夫治风寒有一手,他连夜启程。 于是,赵婉娘命悬一线之际,硬生生被老大夫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今满打满算,她在医馆也住了有小半个月了。 * 连绵的秋雨一停,这座江边小城便彻底入了秋,满眼萧瑟。 病榻之上,赵婉娘喉咙发苦。 经历了两次鬼门关,她如今回望过去,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外面人声嘈杂,想必是又来了病人。 名叫吉安的伙计跑前跑后,后院里也开始重新烧水。放下的竹帘摇摇晃晃,被风吹开一线,熏人的烟气似乎无处不在。 水井旁,一个少女正弯腰搓洗衣裳,她老远就听到男人粗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屠急急忙忙走进来。 他料理了几天生意,今日特意抽空来看婉娘。谁料一进院子,就看到那个小小的人在埋头洗衣裳! 他难以置信,从后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扑过去,嘴里骂道:“这帮人真是不干人事,让你一个生病的弱女子干这些粗活!” 他这力气,快把她的腰都勒断了,吓得她蹦了起来。 “你认错了人!”她用力锤了他一拳,“快松手!” 张屠愣了一瞬,看着她脸上的面具,再听她的声音,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医馆里的医女,连忙松手。 “对不住,从后头看,你跟婉娘太像了……” 他退后几步,随后冲向屋内。 帘子被掀开,床榻上的少女依旧是病怏怏的样子,张屠空欢喜了一场。 他挠着头,慢慢靠近,贴着床沿坐下,把方才认错人的事当笑话一样说给她听。 然而,赵婉娘像聋了一样,实在是不耐烦了,这才冷眼瞪他一眼:“说够了没有?” “没够,你近来感觉身子如何?” “不好,要死了。” 张屠看她药还没喝,劝道: “身子是自己的,非要把自己熬死你才甘心吗?把药喝了罢,等你身子好了,我送你回家。” 赵婉娘现在已经全然不信他了,说什么就是不喝,张屠气得没办法,只能在一边干着急,好不容易大夫抽空过来,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他千万要救婉娘。 老大夫从他这里赚了些银钱,心里跟明镜似的,看出他痴心一片,只能暂时安慰了他几句,把他请出去。 方才后院的动静他听到了,如今再看赵婉娘这张脸,老大夫忍不住偷偷问道: “姑娘,你家中可还有什么同胞姊妹?” 赵婉娘摇头。 老大夫想来想去,捻须又问道:“那堂姊妹呢?” 赵婉娘继续摇头。 “那可真是稀奇了。” “有什么稀奇的?” 老大夫没有回答她,见桌案上的药冷了,叹息道:“令堂子嗣稀薄,只有姑娘一个掌上千金,姑娘多少要爱惜身体,不为别的,单只想想父母,也要喝下这碗药,你还年轻呢。” 床榻上的少女依旧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老大夫于是出了门。 院子里的衣裳都挂在晾衣绳上,乌压压一片,乌云一样压下来。 “平安,方才那莽夫可没伤着你罢?” 医女平安正在晾衣服,闻言摇了摇头,说来也气:“真是瞎了眼,他那个小姐都不知道躺了多少天了,忽然就抱住我,吓得我差点要给他一刀。” “他那个块头力气,可别伤了自己,下回来,我让吉安跟他说话,你离他远点。说起来,那位姑娘跟你可真像……” 何平安明白他的意思,故意打了个马虎眼:“可能祖上是一家人,兜兜转转,缘分使然。不过都多少年了,等送走她,我就把这个破面具摘下来,这些天可憋死我了。” 老大夫笑了笑。 她来医馆好些天了,手脚麻利,性子也沉稳,更难得的是还懂一些药理,是个好帮手。吉安那小子似乎对她有些意思。若是她肯坦白家世就好了。 眼下还在秋天,老大夫算着自己的积蓄,预等开春,姑娘待惯了,再为小侄吉安筹办婚事。 然而,这夜注定让他这长辈的算盘落空。 晴朗寂静的长夜,马蹄声哒哒踏着苍凉的月光,没有人声,到了门首,只有笃笃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深更半夜来医馆,这样的态度,显然来者不善。 吉安是个愣头青,走出柜台,上前查看。他拆了半边门板,冷不丁被一把刀抵在了脖子上。 抽刀之人容貌清秀,一身黑色程子衣,身量瘦高,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白衣少年,他嘴角噙笑,道了声“劳驾”。 “你们要干什么?!” “我来接夫人。” 第3章 躲避 第3章 躲避 吉安看着这一伙人的气势,腿软得快站不住了,脑海里猛地冒出一个病怏怏的身影,一刹那什么都想通了。 “我知道了,她在后院,这些天病了……咱们每天都好生伺候着呢……” 话没说完,他人就被撞开了。这一伙人像强盗一般冲入后院,孤零零的灯笼下面,三个人守在了门口,独有白衣少年缓步踏入屋内。 屋里弥漫着霉味跟潮气,靠墙的小床上,躺着一个人。少年看着瘦弱的背影,隆起来薄薄一片的弧度,停住了动作,他四肢百骸里的血仿佛冷却了下来。 他像是毒蛇一般僵硬在原地,只有一双黑沉的眼眸,遥望许久方才有了一点异样。 黑夜里没人说话,赵婉娘翻了个身,微微的摩擦声响很快就被旁的声音盖住。她以为张屠又来了,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可下一秒,一个温暖的用力的拥抱就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你!” “何平安……原来你躲到这里了。” 疏冷的篱落香气勾起她久违的回忆,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纵然光线昏暗,可她不会认错的。 是顾兰因! 少女一双手攀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难以置信,随后便控制不住,喜极而泣,泪水打湿了眼眶,她红着眼睛,仿佛拨云见月。 少年贴着她的耳心,温柔道: “眼泪收一收,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赵婉娘闭上眼,心头一暖。 幸好自己还有一口气,他们还有以后。 她于是愈发用力抱紧他,呜咽道:“顾郎,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女孩的声音呜呜咽咽,柔柔弱弱,这般依赖的姿态,却猛然间惊醒了他。 如一碰冷水浇头而下。 “婉娘?” 少年的声音微弱,蛛丝一般,一触即断。 赵婉娘抱紧他:“是我,我没死。” * 赵婉娘没死。 她轻得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顾兰因抱着她离开了这个潮湿的像棺材一样的地方。 医馆里所有灯都亮了起来。 几个长随将银票塞到吉安手上。 赵婉娘被顾兰因抱在怀里,向吉安道了声歉,临上马车时,她心里犹过意不去: “替我跟那位姑娘也道声谢,这些日子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吉安挠挠头,万万没想到有这么多钱,他抽出几张想还回去,先前抽刀威胁他的长随又笑着把钱塞到他兜里,用力拍了一下,提醒道: “这点不算什么,以后,要是那个张屠户来找事,你就来找我们。我们是徽州顾家人。” 赵婉娘听着成碧的声音,抬头看着顾郎。等上了马车,她忍不住问道:“你不是穷秀才?” 其实在摸到他那身衣裳后,赵婉娘便知道,他已经不是穷秀才了。 亲耳听到他的坦白,赵婉娘笑了一笑,颠簸的马车里,她蜷缩在他怀里,小声道:“眼下是我配不上你了,不过,你能来找我,我真的高兴坏了。” 她抓着他的袖子,又问道: “你之前为什么要说何平安?” “自然是……期盼你能平平安安。” 他在黑暗的马车中握着那一只伶仃的手腕。 少女温热的体温,天真至极的口吻……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是我配不上你。”他嗅着她身上的病气,低声道,“我会娶你的。” “婉娘,你恨我吗?” 顾兰因梳理着她杂乱的头发,前尘种种纷纷浮现。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又如何流落至此? “幸好你还活着。” 而赵婉娘恨天恨地恨那个臭男人,却唯独不会恨他。 她又像是回到了梅雨天,那个小小的土地庙前。 少女双手合十,庆幸道:“菩萨保佑。” * 深夜,马车停在逆旅门前, 顾兰因安顿了赵婉娘。 时隔多日,赵婉娘头一回洗了个舒适干净的澡,再没有那些臭烘烘的猪的味道。她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干净的床榻上。 顾郎就坐在床边上,一直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不过几个月没见,顾郎仿佛变了不少。 赵婉娘拉着被子,赧然道:“你不睡吗?” 少年已经熬了好些日子,闻言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他说:“我怕做梦。” 赵婉娘一双眼明亮如星。 她掀开半边被褥,诚挚道:“那你睡过来。” 她早晚是他的人,如今她主动相邀,纵然他是个古板的读书人,料他也不会拒绝。果然,像是有亏欠,又或是怕失去她,顾郎和衣睡在了床外沿。 一双纤细的手臂绕过来,死死缠着他。 赵婉娘也怕是做梦,怕再睁开眼,就是那个破房子。 她嗅着顾郎身上的香气,下半夜,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 屋内只剩下呼吸声。 然而,她身侧的少年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月明星稀,冷风呼啸,扑在窗户上。 楼下马车不知何时有了动静。 万籁俱寂时分,成碧又敲开了那扇门。 医馆里的小伙计打着哈欠,眼角困得挤出眼泪来。 “你们怎么又来了?” 顾兰因憔悴面容,月下袖手而立,唇角带笑,声音泛着寒意:“我发现你不老实。” “你!你们欺负老实人!我就知道不能拿钱!都还给你们!!”吉安气得语无伦次,“我就说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成碧看也不看他递上来的钱,这一回没有动刀,只是反手勒住他的脖子,口气很是和善:“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何平安的?” 见来者不善,吉安还没到蠢到那种地步,当即否认:“什么平安不平安的,没有!”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医女?” “什么医女!那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吉安涨红了脸,威胁道,“夫人接走了,怎么着?还要抢别人的老婆吗?” 顾兰因走上前,看着这个愣头青。 “她漂亮吗?” 吉安脸一红:“你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顾兰因推开他,亲自去后院搜寻。 院子里,衣裳都还晾在檐下,风吹过,每个角落都像是有人影。白衣少年穿梭其间,所有房间都检查过了,最后只有临靠着厨房的那间角房没有检查。 顾兰因走到门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一脚踹开。 砰—— 床榻上的少女被惊醒。 “连睡觉也要戴着面具?” 少年堵着门,见她慌慌张张的动作,反手将门合上。 “你想往哪跑?” 他不断逼近让她无路可逃,最后钳住她的肩膀,死死推到墙角。 顾兰因用力到指骨泛白,这一回他盯着她,喉咙里发笑,笑意里似乎压抑着某种癫狂,以至于听起来让人有些悚然。 “你以为躲到这里,我就会放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婉娘 第4章 婉娘 墙角的少女手脚发软。 深夜,鬼魅一样的白衣少年死死掐着她,像是看到仇人一样,偏偏他揭开面具时动作又那样轻柔。 她想到医馆里那个姐姐叮嘱她的话,于是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口,开始呜呜哭泣。 哭声飘出来。 门外的吉安听之大为震怒。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在干什么?!” 成碧死死揽着她,安慰道:“大概是高兴坏了,” “你们主仆都不是东西!” 成碧笑了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吉安伸长脖子:“你有本事砍了我的头!” 成碧于是以手作刀,重重砍在他脖子上,方还叫嚷着的小伙计当即就晕了过去。 山明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大发善心,把他丢回屋里的床榻上,几个人仍旧等候在角房门外。 哭声久久不停。 而在角房里干嚎的少女见闯入的不速之客久久没有动作,只是任由她抱着,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 “哭够了?” 顾兰因拍了拍她的背脊:“我以后再来跟你算账。” 他抬起少女的脑袋,使了些力气,将那个略显滑稽的面具彻底揭开。 屋里霎时间没了声音。 顾兰因看着那一双斗鸡眼,沉默了几许,唇角绽出一丝笑意,仿佛全然没有被戏耍的怒火,他这样子,让李代桃僵的小姑娘稍稍放了心。 “好孩子,怎么好端端的今夜到这里来了?家里大人不担心吗?”他的口气算得上十分和蔼。 斗鸡眼的小女孩见瞒不下去了,如实道:“我是翠楼的帮工,前些日子病了,平安姐姐给我熬药,上半夜姐姐来找我,让我给她帮个忙。” “所以,你就戴着面具,专等着我来,就连哭也是她教你的吗?” 斗鸡眼少女胆怯地抬眼,面前的少年轮廓清瘦,齿白唇红,声音也柔,压根没有平安姐姐说的那样坏,她以貌取人,当下实话实说: “姐姐说,如果不哭,你就要打我,我、我怕你揍我,到时候没法干活……” “我哪有这么坏。好孩子,你这样听话,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顾兰因安抚过她,开始从她嘴里打听何平安。 斗鸡眼少女全然忘了他方才进门时那副杀人要见血的凶狠劲,倒豆子一般,将她何时来何时走又往何处去的消息统统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 顾兰因低头看着面具,笑着笑着,眼神又冷了下来。 她早就知道婉娘在此,眼睁睁看着她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冷眼看着她受欺辱。 她怎么忍得下心,占有了她的一切,又能拍拍屁股走人。 顾兰因离开了医馆。 隔日,医馆被整个买了下来,老大夫看着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战战兢兢,吉安更是看傻了,话也说不出来。 成碧搂着吉安,给他吃定心丸: “这都是为你们好,张屠杀猪的,你们一个老一个小,他要是脾气上来,还不给你们打死了。如今我家少爷大发慈悲,买了这地方,他要是胆敢造次,立马扭送官府。当然了,少爷怕你们这里人手不够,白送你们一个帮工,虽说是个斗鸡眼,不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是干活的好手。” 吉安看着那双痴痴呆呆的斗鸡眼,心里想的还是平安。 成碧人精一样,笑着警告道:“你小子以后不许说何平安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咱们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何平安是他什么人?”老大夫实在是好奇。 成碧想了想:“小姨子。” “那他一个当姐夫,管得还真宽。”老大夫嘲讽道。 成碧当即反嘲道:“难不成还要看着这么个傻小子当连襟吗?”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顾兰因一行人在逆旅修整了几天。 婉娘乖乖吃药,身子好了一些,正要启程回乡的那日,张屠不知从哪找来了。 赵婉娘在马车里,不肯露面,单只听着男人粗犷的声音,就心下厌烦。 张屠听说自己那个未过门的媳妇要跟着小白脸走了,像是传家宝被人偷了一样,气不打一出来,他怒气冲冲来堵门,可真到了跟前,看着温润如玉的少年,华贵精致的马车,粗壮有力的随从,一时间又自惭形秽。 他心想输入不输阵,自己到底是救了她,为何要走了,也不肯见自己一眼。 “婉娘!你出来!” 顾兰因上下扫了他一眼,尚未出口,身边的成碧就骂道:“你也配喊咱们少奶奶的名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还未成婚,哪里就成了少奶奶?”张屠茅塞顿开,像是抓到了把柄,声音又大了些,“你们这些纨绔子弟,看到貌美女子就去哄骗。婉娘生性单纯,定然是被你们唬住了。谁不知道,你们这帮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最是可恶,欺骗良家女子,转头又卖至烟花柳巷。” “婉娘,你不要被他骗了!” 顾兰因听完这一席话哭笑不得。 长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顾兰因拱手,朗声道:“这位壮士误会了,我跟婉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焉有哄骗之说。今夏洪水来得太急,婉娘不慎流落至此,多亏壮士出手相救,我二人才有重逢之日。” “我略备薄礼,以谢壮士救命之恩,还请壮士收下,勿要推辞。” 成碧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百两银子。 他扯去托盘上遮盖的红绸,日光下,银灿灿的锭子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周围人谁不抽气,眼睛都看直了。 张屠没想到他能拿出这么多。 “□□!” 顾兰因抬手,另有长随牵来一匹良驹。 “宝马赠英雄,请务必收下。”顾兰因再拱手,“大恩大德我夫妇无以为报,来世当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钱有□□,马难道还有假马?周围人见这少年彬彬有礼,言语甚是恭敬,当下爆出一声喝彩。 张屠被架在高处,不收则下不来台。 眼见众人都起哄,他郁闷至极。 顾兰因洒下一大把铜钱,也谢过周围人,晒时间这一片热闹至极。 他请周围人让开一条路,原本拥挤的人潮当即分开一条道。两侧长随仍旧在撒钱,张屠被人挤开,眼睁睁望着那辆华贵马车离开。 自始至终,赵婉娘都没有露面。 出了城,顾兰因推开窗户,两侧田地俱已收割过,光秃秃一片,零星堆着秸秆。郊野人家星罗棋布,远处是大山,再行片刻,江水滔滔,就到了码头。 “小心。” 赵婉娘在他的搀扶下上了船。 吹着江风,她收不住笑,紧紧抓着他的手,小声道:“你这么有钱吗?” 又是银子又是马。 跟从前那个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穷秀才比,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记得第一回 吃面,在山脚的野店里,他穷得只能买得起一碗面。赵婉娘跛着腿,坐在板凳上,两个人分食一碗面。 少年吃完了那几口面就一本正经坐在那里,余光频频看着她,像是小偷一样。赵婉娘见状,故意吃得更慢了。 绿浓浓的树荫下面,她心里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穷?穷得这样干净。 幸好,自己家里有钱。 等以后再遇上他,她要让他吃饱喝足。 这么想着,她嘿嘿笑出声,面条上的葱花沾到嘴角,像是弯起的水波纹上,绽出一朵精致的小巧的槐花。 头顶上日光逡巡,洒下无数光斑,老槐树下,两个人的影子粘在一起,少年垂着眼帘,见她笑得毫不设防,支着手臂,看了她片刻。 “怎么啦?” 顾兰因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嘴角。 赵婉娘赧然一笑,拿出帕子就要擦嘴,可再抬起头,他望着不远处的山野,擦过她嘴角的手指就压在了他的唇上。 湿润的舌头舔过了,少年一双眼随即又偷窥着她,被她发现的那一刻,她浑身火烧一样不自在,连忙撇开脸。 他一定是饿坏了。 赵婉娘把剩下的面推给他。 树荫在水里悠悠晃荡,她的心也跟着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一样。 没想到,现如今他竟然这样富有了。 赵婉娘眯眼一笑,没有外人,望着江上辽阔的风景,她觉得自己也不是曾经的那个赵婉娘了。 “顾郎,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听说这里有个人,很像你,我便想,你是不是出事了……” 顾兰因沏了碗茶,茶香袅袅,驱散了随风飘进来的水腥味。 他像是看不够她,最后伸手摸了摸那张时常入梦的脸。 脸上好痒。 赵婉娘没忍住往后一躲,差点摔到地上。 “回去了我们就成亲。”顾兰因接住她,一字一字说罢,把她抱紧。 他像是恨不得要把她融到身体里,赵婉娘有些不好意思,等到察觉到颈侧有些湿润时,她才惊觉: “顾郎,你怎么哭了?” 顾兰因抬不起头。 那些年如黄粱一梦,他混账极了。 他把何平安当成了婉娘,还跟她有了孩子。他四处追寻她的踪迹时,婉娘却在这一座江边小城里受苦。 现如今,他竟然还想着找到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故人 第5章 故人 船过了江,江另一边多是山路。 入秋后树叶飘零,一阵风刮来,漫山遍野都是落叶。 快到家门口了,赵婉娘看着两侧越来越熟悉的山,眼泪跟着哒哒往下流。 她虽说回来了,可这段经历到底不光彩…… 顾郎一面替她擦泪,一面安慰道: “你放心,你爹娘不会为难你的。” 那两个老东西,多年不曾见,顾兰因还没来得及料理他们。 如今离赵家大宅还有十里地,赵父赵母就等着了。 大概是做了亏心事,再看着女儿,两个人没忍住,真真哭得肝肠寸断。 周围亲戚朋友劝不动,只好笑着道:“娇客难得回娘家一趟,怎么还哭成这样?眼泪且收一收,姑爷还在这儿呢。” 老话说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这两口子对着新姑爷,若不是怕丢人,现在就要给他磕头。 赵老爷收了眼泪,陪笑道:“难为姑爷来家一趟,快请快请,我跟你岳母早也盼晚也盼,这会儿终于是等到了。” 顾兰因没有理睬他们,只是扶着婉娘上马车。 周围亲戚朋友看在眼里,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 然而,女婿这般不给脸,赵老爷却松了口气。 当初何平安逃婚,他们两口子怕得罪顾家这个财神爷,连夜上门赔罪扯谎,本以为替嫁这事瞒得滴水不漏,谁料,这个女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两个被讥讽得头也抬不起来,最后被灰溜溜赶了出去。 老两口回了家,怕丢面子,硬说女儿嫁过去了,跟着女婿去了外地做生意。然而,村里头到处都是闲话,他们两个愁得觉也睡不下。 前几天,顾家人来传信,说找到了女儿,不日就要回乡,赵家夫妇两个喜出望外,像看到救命稻草。 他们日日来路口蹲守,又叫上亲戚朋友,为得就是把回门礼补上,堵住那些亲戚朋友的闲话,死死抱住他们顾家这根大腿。 至于女婿不给脸,赵老爷倒是看得开。 这世上只有钱最真了,顾家拔根汗毛都比他们赵家大腿粗,有钱人看不起人,那不是世间常理么? 他们这伙穷亲戚嘴上笑背地里谁还不羡慕他呢? * 赵家是三进出的宅子,一伙人浩浩荡荡到了门前,管家当即放了一通爆竹。 红纸屑铺了一地,赵婉娘挽着顾兰因,胆怯地进了门。 家里头变化很大,家具都换了一溜新的。院里屋里摆满席面,亲戚朋友携家带口,隆重得不像是一场接风洗尘宴。 赵婉娘见爹妈都坐在花厅里,笑吟吟看着自己,没忍住又流了几滴泪。 她本以为爹娘会嫌弃她,可周围热热闹闹的,两个人都慈祥得不得了,于是彻底放下心,一把拜倒在爹妈面前。 “爹娘,是女儿不孝,一别多日渺无音信,害得家里人担心了。” “我的乖女儿,出嫁随夫,既然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凡事也由不得你了。我跟你爹都老了,你只要心里还记挂着我们,我跟你爹也就心满意足了……” 久别重逢,赵老妈摸到女儿身上的好料子,脸上掉泪,心里倒是有几分得意。 料他是顾家少爷,还不得为了她女儿,乖乖低下头? 花厅里一家三口哭够了,在众人的恭喜中,赵家两口子重又做回主位。 婉娘敬完茶,他们看着顾兰因。 少年尚未加冠,仪容素雅,端方温润,一双秀气的眼眸,乌黑温润,笑起来像是没有脾气。 他递来茶: “岳父岳母,请喝茶。” 婉娘见他不愿意跪下,当即为其解释道:“顾郎近来受了伤,腿脚不便,还请爹妈见谅。” 赵父赵母哪还坐得住,闻言连忙站起身,就要扶他坐下。 看着那盏茶最后又落到自己手上,顾兰因抬眼笑了一笑。 赵老爹殷勤地看着他:“这茶还是今年明前采摘的茶,尝起来味道如何?” “甚好。” 赵老爹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 怕家里穷亲戚打搅自己这位贵婿,赵老爷又亲自把人送到后院休息。那毕恭毕敬的样子,简直让婉娘看傻了眼。 先前他还对顾郎喊打喊杀的,怎么几个月的功夫,就跟…… 少女像个呆鹅一样立在门首,秋阳落在身上,她竟然打了个寒噤,这真不是做梦么。 顾郎又在喊她。 赵婉娘敛了心神,转身回了自己的闺房。 几个月不在,里头几乎毫无变化。 她最喜欢的琴就挂在墙上,没有一丝灰尘;桌案上,纸笔摆放齐整……顾郎送她的墨锭被人磨掉了一半。四书五经下面,似乎压了一本破书。 她抽出来,是一本快开线的《孙子兵法》,批注笨拙,句读也多有错误。 婉娘笑出声,正要给顾郎看,才转身,他就在自己身后。 顾兰因垂着眼帘,抬手,一点一点从她手里把那本书抽出来。 书上有股霉味,随意翻了几页,他像是看入了神。 “这本书也不知是哪个丫头的,丢到了这里。” 顾兰因合上书,把书放在了手边。他望着周围的一切,日光忽然变得很刺眼。 “婉娘。” “你怎么了?” 少年捂着眼睛,声音微弱,缓缓蹲下身来,仿佛喘不过气:“把窗户合上罢,方才看花了眼,找不到你了。” 赵婉娘连忙关窗户,把他扶坐下来,心疼道:“这一路舟车劳顿,你怕是染了我的病气,我去给你找大夫——” 顾兰因抱着她,摇头道: “不要找大夫,我还死不了。” “你说的什么话!死了还找大夫做什么。” 他固执得厉害,抱着她像是孩子一样,任凭她怎么说,就是不松手。 婉娘无计可施,只好由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 赵婉娘有些发愁,顾郎心思细腻,有事多喜欢藏在心里。 看他闭着眼,苍白的面容,她深吸了口气,像哄孩子一样,在他耳边诱哄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怕难为情?” “连我也听不得吗?” 她摸了摸他的背,让他把脸埋在胸口,学着一个母亲的样子,继续哄他。 陷在黑暗里,少年修长的、干净的手指不知不觉攀在她的袖子上,缓缓向上,然而,只一瞬间就被她猛地推开。 他的肩膀撞开了半掩的窗户,日光大片大片洒了进来。 一个丫鬟捂着嘴,正吃惊地看着他们。 少女羞红了脸,讷讷喊了声“宝娘”。 “小姐,你们在干什么呀?” 顾兰因懒散地掀起眼帘,从黑暗中抽身,循着熟悉的声音,扭过头。 他看清了她的样貌,十多年前的记忆又活了过来。 “原来是你。” 何平安的那个陪嫁丫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回乡 第6章 回乡 名叫宝娘的侍女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察觉到自己做了傻事后,连忙向小姐告饶。 “太太说小姐回来了,让我来送甜汤。” 她拎着食盒进来,微微低着头,脸也通红的。 婉娘与她自幼一同长大,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眼下还在青天白日,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也不怪丫鬟笑话,婉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整理衣裳,说什么也不肯再碰他。 待到日午,宴席散去,婉娘这才出门透气。 守在门外的丫鬟偷偷朝她挤眉弄眼。见她没有反应,宝娘觑了眼屋内,小心翼翼把小姐拉到外面隐蔽角落。 多日不见,一想到等会要一五一十把那个赝品抖落出来,宝娘就忍不住哭泣。 整个赵家就只有她一个忠仆了。 宝娘义愤填膺道:“小姐,大家都在骗你!” 婉娘在给她擦泪,闻言却是善解人意道道:“我知道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姐,你糊涂呀!他们找来的那个野丫头,跟你长得像极了,要不是姑爷发现及时,她都要进洞房了!这个家里头的所有人,都不在乎你,他们只想要找个人嫁过去,好当他们顾家的亲戚。” 婉娘像是全然没有听出她的意思,满脑子都是:他竟然为了她找到了那样偏僻的地方。 “我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赵婉娘抿唇一笑,反倒是安慰起宝娘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如今我回来了,爹娘高兴,顾郎也开心,大家都好。何必再去找那位姑娘的麻烦呢?” 宝娘气得翻了个白眼:“小姐!老爷太太费尽心思找了个人替嫁,他们何曾想过你。你不在的时候,他们甚至让我认那个野丫头当小姐。可我一想到小姐被洪水冲走了,心里就难过,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可狠狠折腾了她一顿。在我心里,只有小姐才是我的主人,也只有我这样记挂着你。” 说着说着,宝娘抱住眼前的少女,泣不成声:“你可算回来了。”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一定受苦了。” 宝娘点点头,哭够了,她就开始倒豆子一样诉苦。 赵婉娘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你的那些衣裳,她都碰过。每次只要我看见了,我都要骂她的,上回还跟她打了一架。她好大的力气,把我脖子都打伤了。” 婉娘谢过宝娘,想到自己屋里那些书,那些笔墨。 “她贫苦人家出身,识字吗?” 宝娘嗤笑出声:“认得几个字,不过嫁人迫在眉睫,哪能再给她请先生呢,嬷嬷教她学礼仪就很不容易了,偶尔她倒是看点书。” 原来如此。 赵婉娘拍了拍宝娘的手背,叮嘱道:“替嫁的事情就不要再提起了。免得他们面上不好看。” “小姐处处为人着想,也得顾着自己呀。” 赵婉娘笑道:“凡事都是相互的,眼下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宝娘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叹了口气:“等着吧,等咱们到了顾家,你看那头怎样。我听说顾家的太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顾郎从未提起过他的母亲。 赵婉娘如今被宝娘这般一点拨,心情渐渐有些忐忑。 顾郎的婚事已经办过了。 当初替嫁一事没有多少人知情,如今她被顾郎找回来,他家里的那些人会怎么看她呢? 赵婉娘越想越害怕,愁容满面回了屋。 明日就要跟顾郎回去了,她说到底有些不舍。 在外人眼里,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只有赵婉娘自己明白,在他成婚那日,她还在那个江边小城里忍受一个屠户的欺辱。 她没有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更没有洞房花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他的妻子。 赵婉娘犹犹豫豫,见他关切地看着自己,没忍住道: “顾郎,我能在家多住几日吗?” 顾兰因笑而不语,只是合上了那本破书,缓缓朝她走来。 “方才那个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顾兰因看着她双藏不住事的眼睛,猜测道:“丑媳妇怕见公婆?” “没有……”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可是……” 有的话当真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她太贪心了。 顾兰因望着她蹙起的黛眉,指腹压到山头,轻轻扫平了,温柔声道:“如果是因为那场婚事,你大可不必担心。” “回去了,我们重新再拜高堂。” “还可以重新拜高堂?” 看着她天真的样子,顾兰因点点头,忍笑道:“我爹娘还未见过你,你放心就是,当初是我接亲路上跑了,他们若是责怪起来,错也在我,与你无关。” 赵婉娘展眉解颐。 是夜,两人共处一室。 不知为何,赵婉娘只觉得这比在张屠那间破屋里还难熬。 顾郎脱了衣裳,就在床上看着她。 先前病的时候,顾郎就没嫌弃过她,两个人一直同榻而眠,如今病好些了,再看着他这副就寝的模样,她总觉得别有意味。 婉娘扭捏得恨不能一头钻到地里。 “我脸有什么吗?” 少女孤零零站在灯盏旁,乌发柔顺,因为太过瘦削,一双眼似乎大了一点。 顾兰因掀开被子,关心道:“婉娘你不冷吗?” “不冷!” 话音落下,他故意道:“那肯定有些热了,热就把衣裳脱了好了。” “也不热!” 顾兰因闭着眼笑了一笑,朝一旁倒下。明晃晃的灯烛下,他分明还是她印象里的少年,只是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让她又感觉陌生。 赵婉娘指着他:“你不要动!” 顾兰因果然不动了。 赵婉娘弄不明白为何今夜如此别扭,她绞尽脑汁,思来想去,认为自己这是高兴坏了。 她没忍住,咧嘴偷笑,慢慢挪到顾兰因身旁,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朝也盼,夕也盼,现如今他近在咫尺。 “顾郎,我能摸摸你吗?” 赵婉娘戳着他的后背,柔软的中衣被她戳出褶子来,滑腻的丝绸之下,是少年紧绷着的肌肉。 “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身上硬邦邦的,习武吗?”赵婉娘好奇道。 “是家里的规矩,怕族中子弟遇到亡命之徒,没力气逃跑,适才学了些武术。” 赵婉娘捏了一把,红着脸又问: “那顾郎,你遇到过那些山匪水盗吗?” “遇到过。” “那肯定很凶险,你有没有受伤?” 说凶险就有些可笑了…… 顾兰因听着身后柔柔的声音,眼神暗淡些许。 那只手柔若无骨,像羽毛一样,偏偏又叫他想起了一些不堪的过往。 “婉娘,你会嫌弃我吗?” 顾兰因扭过头,正对上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神。 他活了两世,又如何看不出来,她在好奇他的身体。 赵婉娘迎着他沉默的目光,试探地又摸了摸,隔着血肉,那颗藏在胸腔里的心脏在砰砰乱跳。 她想,他应该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样镇定,于是笑道:“我应该嫌弃你什么呢?” 他有钱了,长得也好看,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医馆里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家。 她抱了抱顾兰因,发现他身体有些僵硬,她便替他整理好衣裳,掖好被子。 这一夜赵婉娘睡得极为安稳,乃至到了日上三竿时分,方才睁开了眼。 外面像在搬家一样。 她身侧空了一片。赵婉娘起身,隔着窗,看到院子里堆了好些箱笼。 宝娘声音响亮,指挥着下人搬东西,几乎要把库房搬空。 “这是要干什么?” 宝娘高兴坏了,说道:“这是小姐的嫁妆呀!姑爷说了,都要带走。” 赵父赵母纵有万般不情愿,可对着女婿这尊大佛,还能说些什么呢? 顾兰因坐在他们家花厅里,翻看当初送来的礼单。 赵父站在一侧,一把鼻涕一把泪请求道:“贵婿,还是给我们老两口留些养老好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了,又只有这么个女儿,此去山高路远,一年还不知道能见几回啊。” 顾兰因头也不抬,笑道:“岳父身子硬朗,若实在不舍,再生一个,兴许还能一举得男。” 赵父老脸一红。 他偷偷看着女婿,怀疑他有什么发现,可他只是笑着把他从顾家扣下来的东西统统收走了,像个强盗一样。 “我好歹也是你丈人,这般都弄走了,外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你闲话呢……” 赵父见恳求不成,只好拿出做长辈的语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企图再说动他。 “此去山高路远,听不见的,你放心就是。” 顾兰因合上礼单,外面马车排成排,他在屋里看了一圈,满意点头,临到出门,这才大发慈悲给他作揖行礼,道了声别。 赵家两口子这回真心哭了,婉娘触景生情,低着头直抹泪。 马车里,宝娘在一旁劝道: “这些可都是姑爷他们当初送来的嫁妆,本来就是小姐的,哭什么?今天是回婆家了,哭哭啼啼的,把眼睛哭红了可就不好看了。” 赵婉娘震惊:“顾郎连嫁妆都送来了吗?” 宝娘皱眉,压低声音道:“何止!聘礼还有上万两呢,老爷太太都收下了,当初给何平安陪了点破铜烂铁,其余的都捏在手里。这回小姐回婆家,太太只备了些茶叶、黄精跟绸布。这怎么拿得出手呢?” 赵婉娘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间像是耳聋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婆母 第7章 婆母 母亲从未与她说过嫁妆一事。 顾郎也从未与她真正谈起过那位姑娘。 赵婉娘余光瞥向车窗外那些光秃秃的山峦。 这个季节,入目皆是一片萧瑟,黯淡的天光沉沉压在顶上,她捂着心口,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小姐,你怎么了?” 婉娘虚弱一笑,朝她摇了摇头,让她别担心。 “这些日子在外漂泊,身子一向如此,等下了车,兴许就好了。” 宝娘为她倒了杯热茶,愁眉道:“小姐你这样好性子,等到了顾家,少不得要被欺负。我听说……” 她看了眼左右,姑爷不在马车上,怕叫人听见,她特意凑到婉娘耳边,把她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她。 “咱们姑爷虽说洁身自好,没什么通房侍妾,可他有个贴身丫鬟,后院里头颇有几分威望,听说模样好,他们家太太也喜欢。” 赵婉娘笑了笑,这事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从安庆回来的路上,顾郎就将这些告诉了她。 “以后你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许为难她。顾郎身边得用的丫鬟就她一个,若是有什么地方看不惯,你也得忍着。” “什么?小姐!咱们才是一家人,哪有帮外人说话的道理。” 婉娘无奈看着她,点了点她的脑袋:“嫁夫随夫,有些小事情,能忍就忍一忍,正所谓家和万事兴。我还不知道你?在家的时候也就我会宠着你,如今出了家门,你也得收敛收敛。” 宝娘重重叹气,垂下脑袋。 马车颠簸一路,好不容易到了歇脚的地方,众人下车休息。 这是个官驿,原本只接待有公务或军务的人,如今来了一个当地财主,使钱又大方,当下笑开了眼,哪还管那些,里里外外都忙活起来。 婉娘想要吃点时鲜,宝娘便去后厨看了眼。 她回来时高兴比划道:“刚送来一筐好大的螃蟹,一个有我巴掌这么大。这个时候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蒸几个罢。” 成碧坐在一旁,插嘴道:“少奶奶病才好些,不能吃螃蟹。” “那咱们能吃吗?” 成碧笑吟吟道:“既然是少奶奶的得力干将,如何吃不得。香橙螃蟹月,新酒菊花天,我这里还有菊花酒,你要不要喝点?” 成碧容貌清秀,说话又带笑,宝娘没怎么怕他,当下伸出手:“酒呢?” 成碧挑着眉,怀里掏啊掏,掏了个空气。 “喝完了。” “你个小骗子。” 婉娘看着两个人嬉笑打闹,从袖里拿出银子,笑道:“你们这些日子忙坏了,这些银子拿到后厨去,想吃什么尽管说,不用顾忌我的身体。我有几样清淡菜就行了。” 成碧摇摇头,抬着下巴看向宝娘:“馋鬼,快去点些大鱼大肉的。” “你才是馋鬼!” 话说着,宝娘就跑了。 * 大概是银子使得足,今日午膳格外丰盛,甚至比昨天的酒席还要好。 只是入了秋,绿叶菜少了些。 婉娘胃口不佳,顾兰因拣了些清淡菜到她碗里,看她面容有些发白,神色恹恹,他自己又去了厨房。 再回来时,多了些汤水。 鸡汤撇去了油脂,馄饨小巧皮薄,浮在清透的汤汁里,晃晃悠悠。 婉娘吃不下饭,顾兰因就换了鸡汤馄饨。 看着他喂自己,婉娘脸一红,虽说不喜欢吃馄饨,可还是忍着恶心吃了个干净。 她不想辜负他一片好心。 鸡汤纵然撇去了油脂,她尝在口里,依旧觉得油腻。 赵婉娘吃了些菱角,很快就有了一种饱腹感。 等到了车上,吃下去的食物仿佛顶到了喉咙,她捂着嘴,妄图把恶心感压下去,可马车这般颠簸,她再如何忍,也无济于事。 “小姐?” 婉娘捧着痰盂,吐得厉害,眼前发白。 宝娘拍着她的背,心疼道:“小姐身子不适,我让他们停车好了。” “不用了,咱们这么多行礼,眼下还是荒郊野外,停下来就耽误了行程,若是遇到剪径的强人,如何是好。” 赵婉娘摆摆手,靠坐在垫子上,漫无目的看着车外的风景。 这一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喘着气,早也忍,晚也忍,两天一夜的路程,中途吃的都不好。 顾郎亲自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已然不容易了,她又怎好给他添麻烦。 赵婉娘瘦得厉害。 宝娘倒是圆润起来。 好不容易要到顾家。 这天早上,赵婉娘强打起精神,把事先备好的礼物放到车里,自己则在镜前装扮起来。 顾家那边早先也收到信,这一日站在高处看到多辆车马朝家来,当即把爆竹都搬了出来。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赵婉娘头回看到这样气派的宅子。 她下了马车,拜见公婆。 公公像个读书人,很是和蔼,婆母则风姿不减当年,想来曾经也是个美人。婉娘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屋内,一众女眷打量着她,她一一行礼。 各房的亲戚们送来了见面礼,她免不了再回礼。 一来一去,头晕得厉害。 她咬着牙,袖子里掐手指,想要撑住,然而,身体实在是太虚弱。身后的孩子撞过来时,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如风中飘絮,向一旁倒下。 “不好,你家媳妇晕了!”二房太太眼疾手快扶住她,摸到她骨头时,咋舌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瘦?” 周氏吸了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自己儿子那头。 见他还没发现,叫两个有力的丫鬟把她搀扶到自己房里。 “快请大夫来。” 婉娘被抬到周氏房里。 周氏把她袖子撩上一点,看到那纤细的手臂时她就皱了眉,后面摸到她的腰身时,更是忍不住道:“这样的身子,如何经得起折腾?” 她打心眼里是不喜欢这个赵家姑娘,可儿子就是非她不娶。 为此,他还从书院回来,连书也不读了,被他爹吊起来狠狠打过一回,要不是看他真要被打死,周氏才不会帮着他娶这个赵婉娘。 空有个好模样,身子这样差,头回进门,就倒在亲戚面前,以后还不知亲戚怎么说。 周氏心里担忧着,却又不敢说什么嫌弃的话。 儿子很快就来了,生怕别人害她一样。 周氏叹气,对着夫君,倒是忍不住埋怨起来。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瞧瞧!” 顾老爷比她看得开:“他就是不娶媳妇,迟早也忘了你。” “他这门亲事是你先点头,怎么人才来,你就要嫌弃她?”顾老爷笑着道,“依我说,谁都能嫌弃这个孩子,就你不行。” 周氏跟他分房多年,今夜难得进他的门,没想到得了这样的数落,当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摔门而出。 她把账记在婉娘头上。 然而,等婉娘病好全了,周氏才有幸见她第二面。 将要到年底,绣娘终于把嫁衣送来,顾家又备了一次婚宴,广邀亲朋。婚宴当天,周氏起了个大早,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可一想到儿子,还是咬牙忍了。 婚宴仪礼繁多又庄重,婉娘不敢有错,万事小心。 好不容易到拜高堂时,那茶却烫得厉害。 她从托盘里接过,险些拿不住,腕子不住地在抖。 隔着红色盖头,婉娘眼眶发红。 这样的茶,如何能递给婆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洞房 第8章 洞房 滚烫的茶水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 赵婉娘实在是坚持不住,手一斜,茶盏就要倾倒时,一旁之人眼疾手快替她接住了。 “怎么这么烫?” 顾兰因将茶盏重重压回托盘之上,低头牵她的手,看她指尖通红,烫得像是毫无知觉了,皱眉看向端来茶盏的婢女。 宝娘震惊无措,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正值拜高堂的时候出此变故,顾老爷安抚着,只能让下人再换两盏茶来。 婉娘急得掉了几滴眼泪,厚重的盖头压在发髻上,她压根看不清周围人的脸色。 而周氏原先就看不上她,如今见这样娇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毕竟是长辈,她强忍着露出笑,还是人前做足了慈祥和蔼的姿态。 灯火透亮的大宅内,新茶又送上来。 顾兰因端着茶盏,送到婉娘手上。 单只看这一动作,少年心思便昭然若揭。 观礼的亲友心照不宣嘻嘻笑着,只等要入洞房了,年轻一辈的才开始揶揄起他。 “新郎官怎么畏手畏脚的?快揭了盖头,让我们看看是什么神仙,把你魂都勾走了!” “三哥平时跟个菩萨似的超脱度外,今日竟也肯入洞房吗?三嫂怕是天仙下凡,别藏着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 族中的子弟闹嚷嚷簇拥到门首,顾兰因半边身子踏入屋内,一只手牵着婉娘,一只手忙着关门,可门缝里不是脑袋就是那些作乱的手。 扯他的披红扯他冠带扯他的袖子…… 顾兰因难得皱起眉。 屋檐下一连串珠灯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连着一众年轻的影子也如潮水一般起伏晃动。 温润清雅的少年一改往日的规矩,奋力扯夺起自己的东西,一脚踹走那些不规矩的手,再用力推搡着那一颗颗带笑的脑袋。 “快看啊,三哥都急了眼。” 隔壁的大伯的妻妹的小儿子有幸扯到了他身上绑着的红色绸花,击鼓传花丢给下一个,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眼看腰带都要被扯开,顾兰因朝成碧瞪了一眼。 成碧正揣着手看热闹。 “咦?少奶奶你怎么从这门出来了?” 成碧从众人身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大惊失色。 趁着众人回头的这一瞬,顾兰因踹走几个人猛地把门合上。 他背靠着门,外面一刹那分外喧嚣。 顾兰因耳朵里有些耳鸣。 红烛高烧,屋里景象被烛光一染,泛着旧意。 顾兰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穿衣镜里的少年跟遇到强盗一样,甚是狼狈。 今日实在吵闹。 他低着头。不远处,婉娘听到了他的叹息声。 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沿,循着他的方向,缓步而去。盖头上晃动的流苏水一般冲洗着屋里洒落一地的桂圆花生红枣。 “顾郎,你很累吗?” “不累。” 顾兰因看着眼前人,抬手揭开那块红布。 头上的盖头被挑开时,顾兰因看到的就是一双朦胧泪眼。 婉娘眼下的胭脂被泪水打湿了,留下两道泪痕。 一定是那盏茶的缘故。 那些海棠红的胭脂被晕在一张精致的面容上,让她多了些血色。只是精致的妆容上多了两道泪痕,看起来她像是受了某种欺负。 “我刚才掉了几滴眼泪,是不是脸上妆都花了?” 婉娘摸着自己的脸,浓密的眼睫微颤,蝴蝶一般扫过这些浮动的尘埃。泛红的光晕中,心跳声如此之大,她耳膜都在震。 她舔着干燥的唇,等候良久,再抬眼,发现顾郎那双黑深的眼眸里映着豆大的跳动的光点,看她分外入神,像看呆了一样。 她不觉脸更红了,浑身的血都涌到了面皮上。 “你怎么不说话?” 顾兰因伸手,指腹擦过浅浅的泪痕。少女绵密的脂粉像糖霜一样,擦过之后,露出来的是更加皙白的皮肤。 看着她天真又脆弱的样子,顾兰因笑了笑。 垂落的发丝有些遮眼,他抬手轻轻撩开,一双眼盯着她那双眉。 何平安的眉毛要浓一点,长一点。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怎么装也不像。 顾兰因替她拆了那些繁复的钗环,温柔声道:“娶你太难了。” “可我今天,给你丢脸了。” “也不知道宝娘怎么就糊涂了,是我原先没有叮嘱她。” 顾兰因笑着道:“你的宝娘脑子有些笨,我看这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会是谁呢?” “不是宝娘,今天在茶房看茶的人,也不过就七个人。” 顾兰因用沾了水的帕子擦掉她脸上那些脂粉,动作十分细致,他仿佛并不在意那些丫鬟,只等擦干净她的脸,才道:“爹娘喝了茶,认你做儿媳,你便只管做好自己就是,至于那些不安分的丫鬟,我来替你收拾。” 婉娘仰着脸,见他如此,仿佛吃了定心丸,心里那股愧疚化解了,转而则是一腔的爱意。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赵婉娘把他按坐在梳妆台前,握着玉梳给他打理头发。细长的手指穿梭在乌黑浓密的发丝里,翻来覆去,很快就梳了个漂亮的发髻。 她小声道:“可惜我这些天身子不好,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吃饭。” 顾郎在镜子里对着她笑。 大概是怜惜她,这夜就乖乖睡在她身旁。 第二日天还未亮,外面就有丫鬟的脚步声。 赵婉娘才做新妇,提心吊胆一夜,生怕再有闪失,此刻不敢再贪眠。 她起身穿衣裳时,顾郎在后面道: “你这样太早了。” “早些总比迟点好。” 早在家时,她娘就跟她说过,嫁人了不比在家当小姐。若是不勤快,在婆母跟前不尊重,日后有苦吃。 这世间再好的媳妇,也要被挑剔一番,立规矩都是小事,若是不得喜欢,被赶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任凭顾郎怎么劝,她执意要去那边见婆母。 赵婉娘穿着厚厚衣裳,敷粉画眉。 宝娘进来送早膳时,她点了明间的灯烛。 眼下天还早,本以为姑爷还在床上睡着,不料一转身,就看到落地橱边有个人影。 她试探性地喊了声姑爷,穿着绯红衣衫的少年转过身来,昏暗处将她上下打量,笑道:“你来迟了。” “昨夜太忙碌,一时就……” 这跟着小姐嫁入顾家的第一天就犯懒,宝娘解释解释就没了声,情知自己睡了懒觉,此刻她故作勤快,妄图弥补一二。 好不容易摆完饭菜,小姐只喝了几口粥,就要去老爷太太那里。 “这外头可冷了,小姐,你再吃点罢。” 婉娘摇头,催促了几句。 宝娘叹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强打起精神。 院里的红灯挂饰犹在,推开门,昨日的喜气似乎还未散去。 顾兰因撑开伞,两个人走在风雪天里。 身后的小丫鬟犹在狼吞虎咽。 他扶着她过了桥,似笑非笑道:“你怎么会有这么贪吃的丫头?吃得这么圆润,风来了都吹不走。” 婉娘无奈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她这样胃口好,我看起来还能多吃几口。” “你这是把她当女儿了吗?” 婉娘没忍住笑了笑:“哪里有这回事,她比我还小几个月。” “那就是把她当祖宗了。” 婉娘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好奇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丫鬟?” 顾兰因看了眼这个宝娘,想到何平安身边那个,只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呢?既然是你的人,我喜欢还来不及。” 宝娘耳朵尖,最后听到姑爷说,他喜欢自己还来不及时,她高兴地把最后一口肉卷咽下去,没成想掺了一口北风,差点没把她咽死。 他们到了顾老爷的宅子,屋里顾老爷已经起来了。 他一向起得早,正在吃饭,见儿子天没亮就过来,便让下人再添几副碗筷,再添些菜。 婉娘不敢坐,见她这般拘束,顾老爷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如此客气,你婆婆还要过一会儿才起来,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顾兰因让她坐下,父子两个依旧是无话可说,若非婉娘在,连饭也吃不成。 好不容易等到婆婆醒了,婉娘如临大敌。 顾老爷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脚踹到顾兰因腿上。 “你还不跟过去?” “你也跟我一起去罢。” 婉娘走到内院里头,见身后还跟着他们,有些赧然。 周氏今日起得还算早,头回当婆婆,打扮的甚是庄重,只是看到顾老爷跟顾兰因,一时尴尬地咳了一声。 “怎么都来了,好大的阵仗,怕我吃了你媳妇?”周氏捏着汤匙,喝着稀粥,叹息道,“我当媳妇那会儿,可没这样的待遇,只能是婆婆说什么做什么。” 她给婉娘备了见面礼,本想立了规矩再送出去,没想到只喝了她一杯茶,儿子就在催。 他是她最省心、最骄傲的儿子,周氏看着顾兰因那双带笑的眼睛,僵持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天气冷,难为你一早就来,我可不是那等刻薄的婆婆,这是上回从海商那里购来的多宝嵌红珊瑚璎珞,送给你,免得太过素雅,叫人——” 顾兰因笑眯眯打断她:“多谢母亲。” 周氏:“……” 她无奈地呷了口茶,心想这哪里是媳妇见婆婆,分明是她见到自己的小祖宗了。 婉娘从门里出来,心情大好。 回了家,顾郎把院里的仆从都叫来面前,由她看了脸熟。 家里头有头有脸的仆从就那么些,众人一一拜见,婉娘从嫁妆里拿了些礼物出来。知道顾郎有个贴身丫鬟,她另送了两匹好缎子。 名叫白泷的丫鬟到了面前,她仔细又看了一眼。 果然容貌出众。 白泷跪在地上给新奶奶磕头,她笑得分外乖巧。 然而,少爷低头转着茶盏,不曾看她一眼,倒是他身后,那个丫鬟在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那是少奶奶的陪嫁。 婉娘让丫鬟把礼物送到她手上,笑道: “你就是白泷?果然很标致,这些缎子你裁些衣裳穿,大家伙都说你做事最稳妥,以后家里头有些事要劳你多尽心。” “分内之责,少奶奶尽管吩咐。” 白泷磕头领赏,随后又说了些吉祥话。见少爷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不由得有些气馁。 她正要离开时,少爷总算大发慈悲,喊了她一声。 “方才说了那么多,喝些茶水润润嗓子。” 成碧端着托盘,悄悄地朝她挤眉弄眼,白泷面上高兴,哪管他连抽筋,她谢过少爷,端起茶盏,可发烫的茶盏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她抬起眼帘,就见少爷看着他笑,温声道:“怎么不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平安 第9章 平安 成碧已经提前将滚烫的茶水倒了一些,掺了温水。 纵然如此,白泷也险些拿不住。 当着这么多双眼睛,白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少奶奶给她的下马威。 定然是怨她没有看管好昨日的茶水,叫她出了丑。 白泷心一狠,将茶水饮了一口。 刹那间喉咙都像是要被烫穿。 她紧闭着眼,表情甚是痛苦,婉娘看在眼里,诧异道:“这茶不合你的口味吗?” 那是一盏蜜饯金橙茶,茶汤黄亮。 白泷眯着眼,闻言摇了摇头。 少爷还在,她只能咽下苦水。虽说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到底有些寒心。 外面风刮得厉害,云絮全被吹走,飘了一会儿雪,天也晴了。 婉娘见过了宅子里这些人,大抵是早间起得太早,渐渐便有些疲乏。 她回屋休息,顾兰因则外出办事。 宝娘搀扶着小姐,等回了内院,嘴就闲不住。 “小姐今天送了好些东西出去,不过我瞧着,那个叫白泷的好像不是很喜欢。” “让她喝口茶润润嗓子,像吞刺一样。我看她就不像个老实的丫鬟。” “好了,你少说两句。”婉娘拆了头上的发髻,无奈道,“她生得貌美又伶俐,爹妈也是这个家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大家都是走个过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宝娘被说了一顿,见小姐累得不行,只好先伺候她睡下。 屋里丫鬟都走后,安安静静的。 赵婉娘隔着帐子,看了眼屋里朦胧的景象,松了口气。 这间卧房比她原先的正房都要大,不必说整个宅子了。赵家在村里有几个钱,不过到了顾郎家里,与那些豪奴也一般无二。 他说娶自己难,赵婉娘明白这其中的曲折。 她能有今天,顾郎吃的苦头恐怕不比他少。 她心里愧疚,想要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偏偏身体这样孱弱。 她皱起眉,一个人睡在床榻上,手脚冰凉,听着外面的风声,沉沉陷入混乱的梦境之中。 江边潮声不断,恍惚间又到了那间破医馆。 药香要把屋里屋外都腌透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潮气从脚尖、指尖缓缓往心脏方向蔓延。 身体仿佛腐朽的枯木,一点青苔的绿意根本遮掩不了身体的残败。 有人端来药给她喝,她睁开眼。 月光如水,枯枝如骨,惨白的夜里头,床边是那个戴面具的医女。 “我不喝药,拿走!” 医女一只手摘下面具。 赵婉娘看到她挑着眉,咧嘴在笑。 赵婉娘惊觉那张脸跟自己的像极了。 她指着她,惊恐之下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喜欢戴面具吗?” 医女把面具踩碎了,自己低头尝了口药汤,苦得眯起眼睛,又笑道,“因为你跟我长得很像,你到这里来看病就是给我添麻烦。现在你还不喝药,真是大小姐脾气。你以为谁都会像那些臭男人一样惯着你吗?” 那碗药被她送到嘴边。 婉娘下意识想要逃,可她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婉娘如何也逃不了。 苦涩的、发烫的药汁沿着喉咙往下,洒了大半,最后让她胸口都暖了起来。 “你是谁?” 婉娘咳得脸发红,她近距离看着这张脸,又看到她在笑。 “我是谁?你的夫君会告诉你。” 婉娘躺在潮湿的房间里,看着她如同鬼魅一般远去,脑海里不断闪现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她夫君是谁? 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难解,以至于她想了许久,直到天崩地裂,一阵莫名的失重感袭来时,她方才惊醒过来! 红色帘帐内,赵婉娘喘着气,像是九死一生捡了条命。 失重感很快消失,她怔怔地看着床帐内描金的福禄花纹,眼睛都要花了。 那时候她想不到自己的夫君是谁,如今躺在婚房里,赵婉娘恍然大悟。 她爬起身,外面天色明亮,隔着半透明的窗纸,檐下的雨链发出哗哗的响动,依稀还有几声犬吠鸡鸣。 赵婉娘重新梳妆打扮,外面的丫鬟听到声音,进来服侍她。 “眼下是什么时辰?” “正好在午时前后。” 婉娘颔首,对着镜子,她抹了些胭脂。补了一觉后,人要精神多了。她穿着丹枫色的氅衣,明间里坐下,不多时,厨房里那头的人担着食盒进来。 午间膳食极丰盛。 穿着宝蓝色衣衫的少女笑吟吟为她布菜。 婉娘吃不下油腻的东西,所以夹到碗里的都是清淡爽口的小菜,她笑着多吃了一些,至于那些蟹粉狮子头、干菜烧鹅等硬菜,几乎一口未动。 这可就便宜了其他丫鬟了。 宝娘眼馋,忍到白泷离去,自己先将好的全收下了。 见她还自备食盒,婉娘惊讶道:“这么多,你今天吃得下吗?” “眼下天冷了,这些菜放个一两天又不会坏掉。” 宝娘在小姐面前可谓是无拘无束,坐下了,把自己尝着味道极好的肉夹到小姐碗里。 她说:“小姐身子单薄,光吃这些青叶菜可不行,一定要吃肉!” “可是……吃不下这些。” “你就当为了以后的小少爷,你多少得逼着自己吃。不吃肉,怎么有力气生孩子。”宝娘一个劲劝说。 提到孩子,婉娘确实有些发愁。 离家前母亲曾叮嘱过她,嫁过来第一年就得生个孩子,无论男女。他们赵家势弱,要是没有孩子傍身,哪一天男人变了心,她连家都回不了。 她也想生孩子。 赵婉娘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吃肉。 原本干瘪的小腹慢慢被撑起来,渐渐地,喉咙里又开始冒酸水。 她喝了几口茶,拼命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看着宝娘不断在吞咽,婉娘叹了口气。 “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宝娘还在吃。 不多时,这一进院里其余几个丫鬟来收拾碗筷,见桌上的菜几乎去了大半,无不震惊。 把桌子收拾干净,一群人在厨房里啧啧议论起来。 “少奶奶那个丫鬟,连吃带拿,就给咱们留了这么些残羹剩饭。” “小门小户出来,大抵是没吃过什么好的。你们看少奶奶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在家的时候,肯定吃得清淡。” …… 白泷进门时就看那一群人烤着火,也不洗碗,嘻嘻笑着在说什么。 她皱起眉,见灶上留的菜少得可怜,不由得又好奇道:“今天是怎么了?” “少奶奶那个丫鬟,真能吃。” 白泷笑了,想到那张圆润的、张扬的面孔。 “人家是少奶奶的贴身丫鬟,多吃点又无妨。咱们顾家不缺她这一口吃的。少奶奶才进门,你们不许背后议论人家。” 她怕少爷听见了不高兴。 宅院里丫鬟都听她的,被这样提醒,也都收了笑,各自去忙活。白泷看着那些剩菜剩饭,幽幽叹了口气。 傍晚天气,天开始飘了点碎雪,天眨眼间就要黑了。 白泷扫完少爷院里的积雪,远远听见成碧的说笑声,她抱着竹丝扫帚,立在芭蕉叶下。 未几,一个少年穿过月洞门。 玄色狐狸毛领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他头也不回往前。 丫鬟打起帘栊,屋里炭火烧得旺,少年鬓上、肩上的碎雪微微有些融化,他看着屋里久候的新妇,露出一个笑。 “我到当铺盘货,耽搁了些。” 顾兰因弯腰摸着她的手,将袖子里一早挑好的镯子拿出来。 沉甸甸的压在腕上,婉娘也笑了笑。 “这样戴出去太招摇了。” 她话说着,镯子用帕子包好,交给宝娘放到首饰盒里。 两个人吃过晚膳,婉娘看他在书房练字,想到白天做的那个梦。 她小声道:“你跟我来。” 顾兰因抬眼,见她欲言又止,当即放下了笔。 他跟着她到了内室。 婉娘将丫鬟支出去,犹豫着,道: “有一件事,说出来怕是有些冒昧。” “何事?” “我在安庆的时候,住过的那间医馆里有个医女。你认识她吗?” 顾郎唇角的笑意未消散,一双眼盯着她时,她竟后背发凉。 顾郎温柔声道:“我自然是不认识她,怎么好好的问起这个?” “我白天做了个梦,梦到她……她说你认识她。” 婉娘蹙着眉,再回忆起梦中那一幕,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她……” 婉娘欲言不敢言,怕触到某种忌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疼。 身旁的少年握着她的手,一直安抚她,可她骨子里仍旧有些胆寒。 顾郎说:“医馆里救死扶伤,阴气重,怕是被鬼缠上了也说不定。” “她还说了什么呢?” 婉娘摇了摇头:“她没话说了,只是那张脸跟我的好像。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若是鬼,那我岂不是已经死了。” 话说完,她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眼泪不觉先落了下来。 她抓着顾兰因的手,感受到他身上活人的温度,依旧觉得不真实。 “顾郎,你知道何平安是谁吗?” 婉娘从宝娘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能被自己的父母选来替嫁,一定是跟她长得很像。 而听到熟悉的名字,顾兰因垂眼思量片刻,笑了一笑。 他擦去婉娘脸上的泪,有些绝情: “她半路跑了,一个弱女子,恐怕早已死了,要是死得早,你还能在清明给她烧点纸钱。” 婉娘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她要是死了,变成鬼来找我也能说得通,不过……你怎能拿死人开玩笑!” “是我不好,那就当她没死好了。” 顾兰因看着窗上贴的红色剪纸,声音低了下来。两个人坐在榻上,婉娘没有睡意,做起了针线活。 雪粒落在屋檐上,飒飒像雨声。 顾兰因听着这样寂寥的声响,摆弄着手里的剪刀,尖利的刀锋穿破折叠的红纸,翻来覆去,最终剪成了个漂亮的花样。 婉娘只瞄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 好眼熟,偏偏此刻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孩子 第10章 孩子 那是一枝饱满的麦穗。 “这个花样倒是有些少见。顾郎缘何要剪个麦穗呢?” 少年剪弄出麦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穗穗平安。 可有一想到“平安”二字,他又忽然怔住。 仿佛这两个字十分烫嘴。 红烛下,顾兰因屈指掸了掸这张“麦穗”,微笑着向她解释:“是五谷丰登的意思。庄户人家喜欢这样的,婉娘大概是在外面见识过。” 她那几个月曾流落异乡,从高高在上的小姐变成了屠户家中被囚的可怜虫。 婉娘努力回忆着,可那些画面像蒙了一层纱,隐隐绰绰,让她看不真切。 不过,反正都是些不堪的回忆,忘了才好。 她拍了拍额头,复又接着他的话笑道:“兴许如此。” 柔弱少女拣起窗花,兴高采烈地贴到了窗纸上。 一旁就是大婚时张贴的红双喜。 她左看右看,双手合十,祈祷翻过年,一年到头能风调雨顺。 顾兰因支着手,看她这般烂漫的样子,一些久违的记忆也涌上心头。 他盯着麦穗,笑意如水浅浅一层,灯烛光中,似有若无。 这是他哄小孩的时候学的花样,不想如今还能剪得这样好。 他等婉娘睡去,独自去了书房。 夜里头下好大雪,一直在外的山明给他寄的信终于到了。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最后看着结尾的“无功而返”气笑了。 顾兰因靠坐在官帽椅上,揉着眉心,难得露出疲惫的姿态。 前世他死在京城,如今回到这个地方,目之所及,无时无刻都像是有鬼影会在下一刻冒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四周空旷寂寥。 墙上的挂字是他这一年春写下的,透着少年人的锋芒,当时或许是春风得意,又或者是情窦初开。 如今隔着多年岁月,他再看一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 外面落的雪压弯了竹子,不堪重压的竹子猛地回弹,只听到一声闷响,书房外又恢复了平静。 衣冠轻简的少年坐在桌案前,翻看一本破书。 他凭记忆重新句读,用一支狼毫重新添上批注。 几乎一夜的功夫,那本破书就肉眼可见地厚了些许。 顾兰因用砚台压住卷边的页脚,见这本书终于“体面”了,方才倒在书房的床上。 这是两个人自相见起头一回分房。 可怜宝娘在门外守了一夜,不见姑爷的身影。 她以为这是天大的事情,等第二日小姐一醒,她就钻到内室,在她床帐内压低声音,道: “昨夜里头姑爷睡在书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才成婚几日,就急着分房,肯定有鬼!” 鬼…… 赵婉娘难得呵斥她: “不许这样说!顾郎有他的事,这么大的家业,他怎能不分心?况且,我身子也不好,他跟我睡在一起,难免要分神多照看我。夫妻一体,他对我上心,我怎能在背后臆想他?” 她皱眉,伸手推了宝娘一把。 宝娘吃得圆润,巍然不动。 她噘着嘴,埋怨道:“小姐,我是你的陪嫁丫鬟,大老远跟着你到这里,我难道还会害你吗?男人心,海底针,他家里头这么多丫鬟,各个心怀鬼胎,眼下你还没有孩子,不能不防呀。” 孩子……又是孩子! 婉娘捂着额头,让她住口:“等我养好身体,这事也急不来。” 宝娘叹气,哀怨道:“小姐你就看着罢,今天晚上姑爷还会住在书房的。” 婉娘闭着眼,把宝娘赶出去。 她在床上躺着,过了会儿听到外面有声音,误以为宝娘又来了 “你还回来做什么?存心要给我添堵吗?” 少年抬手挂起珠帘,现出身形。 婉娘瘦弱的身躯埋在大红的被褥里,几不可见,唯有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顾兰因看在眼里,缓声解释道:“昨日半夜时候,外面的掌柜捎来信件,我大抵是要出去几天,并非故意要冷落你。” 赵婉娘愣住,连忙回头,撞见他脸上那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容。 “我以为是宝娘!” “宝娘怎么了?” “她……她吃得太多了,我说了她两句。” 顾兰因坐到床沿边上,微笑道:“吃多点又何妨呢,家里不缺她一口吃的。若是身边伺候你的人不尽心,我再给你挑几个丫鬟。” “够了。”婉娘不太好意思,她坐起身,“家里人已经够多的了。你不用为我费心的,既然有事要外出,我现在就给你收拾行囊。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她努力想做个好妻子,瘦成一把骨头也要操劳。 顾兰因看了她良久,无奈笑道:“我已经收好了。” 她执意要送他,顾兰因不忍拂她一片好意。 他给她梳妆打扮。 顾兰因的梳头手艺很娴熟,宝娘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婉娘坐在梳妆台前,心里虽有些不舍,可一想到商人之家多是如此,又释怀了。 头上的发冠沉甸甸的,珠玉金翠,金灿灿很是华美。 她扶着脑袋有些承载不住,央求他拆一些下来。 顾郎手一顿:“不喜欢这些?” “太沉了。” 好不容易拆了大半,婉娘喘了口气。 她送顾郎到了门首,这是成婚的第二日。 看着马车远去,白泷在一旁劝她:“这会儿风大,少奶奶咱们回去罢。” 婉娘在她的搀扶下进了门。 若大的宅子,才修好,空气里有一股木香,泛着冷意。四面的屋檐簇拢着中央的天井,往上看,只有巴掌大小似牢笼一样的天。 婉娘心里空空的,她放开白泷的手腕,独自往深处走。 梅花已经开了,角落里星星点点火焰一样。 她折了几枝梅花,让宝娘取一只细口的甜白单色釉花瓶出来。 她闲来无事插花抚琴,又像是回到了从前。 只是这到底不是她未出阁的时候。 到下午的时候,白泷从太太那里回来,给她带了个信,说是太太要见她。 宝娘看着白泷笑眯眯的样子,想打听太太那头的消息,可白泷只是拍拍她的手,和气道:“我的好姐姐,这婆婆喊儿媳妇,能有什么坏事。都是一家人,眼下少爷出门,少奶奶又是虚弱的人,自然是要照看少奶奶,省得出什么岔子,不好给少爷一个交代。” 宝娘手背上要起鸡皮疙瘩了。 她搓了搓胳膊,给小姐带了个暖炉。 两个人往老宅方向走去。 顾老爷不在家。宅院内也静悄悄的,屋檐下的鸟笼里,几只喜鹊歪着脑袋,扑棱着翅膀看着她们。 婉娘到周氏的院子里,一个老妈妈在烘衣裳,见她们来了,堆笑道:“太太刚还在念你们。” 丫鬟打起帘栊,明间里周氏正跟几个妯娌打叶子牌消遣时光。 婉娘进门行礼,几个婶婶抬头看着她,纷纷笑着对周氏道: “看看谁来了,你这个媳妇真标致,怪不得因哥要死要活非她不娶。” 周氏哼笑着,掀起眼帘,抬了抬下巴,让她进来坐。 婉娘乖乖坐下,看着她们打牌。 周氏手气似乎不大好,自她进门后,就一直输,输到头,一匣子的铜钱都没了。 宝娘擦了擦头上的汗,不知道是不是屋里炭火太足,她热得厉害。小姐干坐了半天,周氏都没话说。 她皱着眉头,东看看,西看看,耐心正要耗尽了,周氏指了指她道:“去茶房端些茶来,怪渴的。” 宝娘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出去了。 这院里的丫鬟都比她大上一轮,见她面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难她,太太们的茶怎么催总也好不了,想到那边还有人等着,宝娘便自己上手。 炉子才生起来,身后传来了小姐的声音。 婆婆见茶来得迟,叫她出去看看,没想到到了茶房,竟只有一个宝娘。 “她们人呢?” “说是有事去了,叫我先等着。” 婉娘弯下腰,帮着一起煮茶。 主仆两个忙活半天出来,周氏那头人却走光了。 明间里,周氏坐在罗汉床上,支着手,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头也不抬,询问道:“怎么这样迟?” “茶房里的丫鬟……”宝娘的话被打断。 周氏睁开眼,不解:“你是想说,她们在偷懒?” 婉娘连忙道:“并非如此,只是有些香料跟果子一时没有了,略等了会儿,适才耽误了时辰。” 周氏让身边的仆从把茶房里的人喊来,大概是今天输光了钱,口气很是刻薄,婉娘望着跪一地的人,隐约觉得这是在指桑骂槐。 她低着头,茶房里管事的嬷嬷说尽好话哄完周氏,等她放过之后,又向婉娘告饶。 周氏不耐烦道:“你近来真是老糊涂了,看管茶水这样的小事都能丢三落四,一把年纪,算了,回去罢。” 经此一遭,时辰又过大半。 周氏像是才注意到婉娘,她露出个浅笑:“你才来我家不久,这些人一时有些骄纵,我今天替你杀杀她们的威风,咱们做主子的,要注意身份,免得叫他们爬到头上。” 婉娘谢过婆婆,心中愈发忐忑。 吃晚膳的时候,她小心翼翼伺候,白泷一来,周氏便让她坐下。婉娘岂敢,白泷倒是热情,按着她的肩膀,笑道: “少奶奶身子骨弱,岂能劳累。方才过来时,听说茶房里伺候不周到,想来是我娘老糊涂了,还请太太不要怪罪她。” 周氏笑了笑,扭头看着她,夸赞道:“你是你,你娘是你娘,我怪她老糊涂,心里还是喜欢你的。前天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能有什么坏心,定然是有人陷害你。” 饭桌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婉娘压根插不进去。 好不容易提起她时,周氏也只是嫌她吃得少。 “你得好好养身体,等因哥回来了,争取怀个小子。进了我们家门,你只管享福,生孩子这事,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周氏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叹了口气,转而又跟白泷道: “你忙前忙后的,也不怕累。这样能干,要是我有你这样的丫头就好了。” 婉娘心里苦涩,强忍着情绪,侍奉婆母,入夜方才打着灯笼回去。 她想到宝娘的话,母亲的话,婆婆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急切盼着顾郎能早点回来。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后顾郎归来。 然而,两个人还未说上几句话,公公的长随便让他去老宅里。 婉娘跟着他一起,父子两个在书房里说话时她便在婆婆那里伺候。 忽然,前面传来响动。 方才还在调香的婆母似乎发觉了什么,丢了手里的银匙,慌慌张张往前跑。 婉娘不知是何情况,追在婆母身后。 两个人才到门首,婉娘就看到一把交椅被丢了出来。 伴随着砰地一声响,又有一个人被丢出来。 仔细一看,不是顾郎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缺德 第11章 缺德 婉娘被周氏推了一把,挡在顾兰因跟前。 顾老爷差点就一脚踹到她身上。 婉娘头回见自己的公公发这样大的火。 她下意识张开手,把顾郎挡在身后。 周氏在一旁求饶道: “年底打什么打?他才成婚,当着媳妇的面就这样收拾他,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仇人,你一点脸都不给他,他以后怎么做人……呜呜呜呜。” “你还有脸哭?你生了个什么东西?眼下年底了,你知道他跑出去干了什么吗?” 周氏听他话里的意思,从捂脸的帕子里抬起半张脸,低声道:“做了什么?因哥难不成做了赔本生意?” 顾老爷冷笑,大概是气狠了,他让丫鬟把婉娘扶起来,随后继续抽顾兰因,骂他:“你为什么要掘人家的坟?!” “就因为人家骗婚,半路跑了,丢了你的面子,你就要把她家坟头给刨掉?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婉娘吸了口凉气,难以置信看着院里躲闪的少年。 周氏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后拉着她就哭。 “造孽,他肯定是被什么鬼东西缠上了,这些天就一直不对劲。因哥平时规规矩矩,谁不说他好?他断然不会干出这样缺德事情的!” 顾老爷冷眼看着她:“他连那口破棺材都带了回来,就在他屋后面放着,你要不要看看?有空哭,不如教训他,省得下回他连你爹妈的坟也挖了。” 周氏听了腿一软,差点就倒地不起。婉娘扶着婆婆,见被逼到角落里的少年挨了一连串的打,没忍住也哭出了出来。 “婆婆,怎么办呀?” “我们把……把棺材送回去,再厚葬了,如何?”周氏头疼,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 没想到,这话说完,顾老爷像是要气炸了,手里握着马鞭指着她道:“你真是想得美,他把尸骨烧成灰,那些骨灰还不知道藏在那里,你把棺材埋回去有用吗?” 周氏眼前发黑,婉娘连忙让丫鬟去喊大夫,周氏拉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大夫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找个道士,这个家里有鬼。” 说着她捂住脸,痛苦道:“这个家里有鬼。” “是你心里有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周氏想起什么,扑到顾兰因面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顾兰因脸色苍白,被父亲打得浑身是血。他喘着粗气,随着呼吸,身上的伤口冒出越来越多的血,黏糊糊地粘在了被鞭子抽出来衣缝上。 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异常。 不难看出,这回顾老爷真想打死他。 周氏死也不肯再松手了。 她红着眼,呜咽道:“你心里怪我,你就打死我好了。我只有一个儿子,如果知道你今天要打死他,当初我就不会跟你回来了。是我害死你老婆,你怨我这么多年……扪心自问,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顾老爷提着鞭子,阴冷的角落里,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家里的仆从早已习惯他教训儿子,早退得远远的,免得被他误伤到,只有几个忠心的长随上来拉住他。 顾老爷丢了鞭子走了,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婉娘擦拭顾兰因身上的血,心里是一头雾水。 她听不懂婆婆的话。 婆婆发髻都歪了,垂下几缕头发,眼里都是泪,她摸着顾郎的脸,心疼地看着那些流血的口子。 “都怪我,让你从小不得他喜欢,如今成家了,还被打成这样。” “婆婆,家里怎么了?” 周氏自顾自整理头发,被小辈看到她这个样子,她不悦道:“不该问的别问,因哥都这样了,你还问东问西,有没有心?找大夫来!” 婉娘心一紧,起身搀扶顾郎,可她身子本就弱,没走几步,就被他的体重压得踉踉跄跄。 “小姐,我来。” 宝娘挺身而出。 看着地上红色的血,婉娘心里也像在滴血。 大夫来了以后给顾郎上了药,婆婆亲自照看他,她什么也插不上手。 想到了先前婆婆说的那些话,再看着顾家上下,婉娘便知道,这里也没她想的那样简单。 她叹了口气。 * 顾兰因养伤养了一个月,那口棺材没人动它。 婉娘一个人睡在新房里的时候,有时候就能透过窗,看到后面那口停放在棚屋里的棺材。 她让宝娘打听顾家的旧事,不打听不知道,原来她婆婆是后头才进门的,在她之前,还有个正房太太。 宝娘端着一碟花生米,啧啧道:“咱们太太以前可坏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老爷喜欢她,就欺负正房那个太太,非得把人逼死才甘心。前面的太太死了,她就把家里头跟她有关系的所有东西烧了个干净,连牌位也没有。大家伙都不敢提起她,生怕太太发难。” “老爷后来好像是后悔了,可人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便宜了咱们太太,后宅里干干净净的,自己又有儿子傍身,要我说,她这辈子是真值当。老爷就算再不喜欢少爷,可他就这一个儿子,以后家业还不是要给他。” 婉娘坐在床上,唏嘘道:“原来如此。” 婆婆说这个家有鬼,想必是做了亏心事。 但万事万物,皆有缘法。 婉娘双手合十,嘴里呢喃道:“如若真的有鬼,还请放过我夫君,他是无辜之人。改日我便捐资粮请僧众做焰口,万望夫人宽容一回,不要夺他性命。” “小姐,你在说什么?” 婉娘睁开眼,见宝娘还在吃,让她把调养身子的药端过来。 她忍着苦,全部喝了个干净。 这一个月来婉娘仔细调养,身上多了些肉,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离除夕就几天了,婉娘让下人套马车,她要去庙里上香。 顾家是附近青枫寺的大香客,方丈听说这家的少奶奶来了,鞍前马后不敢有丝毫怠慢。 婉娘舍了一百两银子先捐了油钱,随后问起放焰口的事宜。 “太太是要超度祖先吗?” 婉娘思索片刻,又加了一百两,道:“超度祖先,并度十方孤魂。” 方丈道:“超度哪位祖先?” 婉娘一时犯了难。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位婆婆的名字,这事又不好马虎,思来想去,婉娘打算先回去问问顾郎。 周氏这些天盯她盯得紧,夫妻两个分房而居。 顾兰因住在书房里。 婉娘到了书房,桌上是今早送来的一大盘花。 顾郎穿着鸦青的道袍,比往先瘦了些,高了些,他捏着剪子,正在插花,见她来了,露了个笑。 “听说你一早就出去了,怎么不叫我?” “婆婆说你身子要修养,我就不想你跟着劳累。”婉娘说罢,难为情道,“其实是想为你祈福,到了青枫寺,我捐了二百两。” 顾兰因抬头,温声道:“钱不够吗?我给你再捐五百两。” 婉娘摇摇头。 “婆婆说家里有鬼。这些天屋后就是棺材,我夜里头像是听到有女人在哭,有些害怕,今日天晴了,我便想舍钱请僧众超度超度。” “婉娘,其实没有鬼。” 顾兰因剪断绿梅多余的枝节,重新摆弄位置,见她话未说全,便接着道: “你想超度谁?让我猜猜……是那个何氏吗?” 婉娘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要是超度她,你婆婆会不高兴的。” 婉娘蹙着眉,小声道:“不告诉她就好了呀。” 顾兰因摸了摸她的头,哭笑不得: “她是青枫寺的常客了,你不说,那些老和尚就自己说出来了。” “这个家里没有鬼。”顾兰因又一次提醒她,“比起这些,你倒是要提防人。” 人比鬼要可怕多了。 婉娘坐在他的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她漫无目的看着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 这些天两个人分了房,夜里有好多话不能说,如今见他身子好了大半,她忍不住问道: “顾郎,什么时候能把屋后的棺材换个地方……” “改日就埋了。” 婉娘嗅着梅香,往后挪了些,这才说起正题: “表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她只是逃婚了而已,你为何要刨她母亲的坟?” 书房里只有剪子咔咔的声音。 顾郎背对着她,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来。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你也觉得,我不该如此吗?” 婉娘惊讶地站起来,像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顾兰因。她被他的话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梅影疏朗,日光似水。 少年文雅清润,一眼看去,如画中人。 他正缓缓朝她走来。 没有笑容的时候,婉娘只觉得他陌生极了。 婉娘眼神胆怯,起身又后退一步。 她鼓起勇气,小声提醒他:“这未免太缺德了,对你日后仕途不好。” “是吗,可我不喜欢做官。” 他的声音已经到了身前。 婉娘被他掐住下巴,目光再也无法躲闪,甚至还要踮起脚尖,方才能呼吸通畅些。 他的吐息近在咫尺。 婉娘看着他的唇,看着他的眼,心跳剧烈,手脚都像是无处安放一样。 她乖乖站在那儿。 然而,顾郎并没有放过她。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 “你那个好妹妹骗了我。”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忍心看着别人偷走吗?如果娶了她,你该怎么办呢?” “我只是刨了她母亲的坟而已,又没有杀她。” 放在腰后的手一用力,像是要把她腰骨折断一样。 婉娘被迫趴在他的怀里,耳膜都在涨。 她抓着他的衣裳,战战兢兢抬起头,有些怕他。 难道只是刨坟而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启程 第12章 启程 婉娘嗅着他身上的篱落香,仰望着他,就像从前的每一次拥抱一样。 这一次顾郎不知看向了何处。 她吸了口气,脸贴着他胸口。 她现在是他的妻子,夫唱妇随,他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她都会跟他一起。 表妹已经走了,她母亲的坟前想必无人再祭奠。 说起来那也是她的姨母。 婉娘打算往后替表妹尽一份孝心,在青枫寺捐的那二百两银子,就当是为姨母放焰口了。 逢年过节,她再去上坟烧纸。 * 这一年除夕来得迟,早春天气,春寒料峭,婉娘在婆家过了头一个年。 说起来,这样的富贵之家,应该热热闹闹才是,可离了顾家的其他几房,只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时,饭桌上气氛很是冷淡。 周氏显然习惯了。 大抵是为了照顾她的口味,饭桌上多是清淡菜色,顾兰因给她盛汤,周氏看了眼,笑道: “你们两口子才成婚不久,他爹说,过了年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我原想着你跟过去能照顾因哥,可这天气忽冷忽热的,你身子弱,要是得病了就不好,反倒是要他来照顾你。” 婉娘放下碗,小心翼翼道:“不妨事,夫君去哪我就去哪,我能吃苦,娘你放心。” 周氏哪里是这个意思,见她装糊涂,又道:“你进门也有三个月了,我看你这些天精神头不好,因哥又处处照顾你,敢情是有了?” 婉娘初时愣一下,回味过来脸一红,摇头道: “这些天是起太早的缘故。” 周氏还要说话,顾兰因给她夹菜,道: “你别多想了。” 顾老爷见他满心满眼都是婉娘,不忍做恶人,于是道:“此番让你去浔阳,虽说要不了几年,可你成婚不久,一个人在外难免会想家。我跟你娘是不想再挪地方了,婉娘愿意跟你吃苦,你就带她一起。” 顾老爷对自己的这个儿媳妇很满意,除了家世以外,做人方面没的说,只是性子软了些。 婉娘谢过公婆,为二位斟酒。 顾兰因还想说些什么,顾老爷笑看着他,警告道:“你要是在外面犯了事,你这辈子就别回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什么话,你挣下的这些难道都要便宜别人吗?婉娘你就争气些,等后头回来了,给我带个小孙子。届时因哥当了爹,肯定就不一样了。” 周氏说到这里,眼睛笑眯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小孙子,一时对她也热情许多,饭桌上难得融洽,顾兰因却是一言不发。 “顾郎,你怎么了?” 顾兰因抬眼,身后像是有风,吹得顶上灯在晃动。 思绪飘摇,他饮下满杯的酒,见几个人都望着他,他露出一个笑: “也许是个女儿,难道女儿你们就不喜欢吗?” 周氏一听是这个,松了口气,笑容更深: “只要是你的孩子,娘都喜欢,都说女儿肖父,长得像你那不知有多好,我带出去了,谁不羡慕。” “当然,像她母亲也不差。” 婉娘抿唇一笑。 晚膳之后,周氏闲不住,跟着妯娌几个打起了叶子牌,顾兰因则带着婉娘回了自己家。 五进出的宅院里灯火通明,一夜的灯油费不知几多。 婉娘在明间里坐着守夜,闲来无事,她让宝娘把自己的棋枰拿来,她要跟顾郎对弈。 棋子落盘,灯花炸响。 半夜时分,天井上方巴掌大小的地方,噼里啪啦闪着焰火, 顾兰因放下棋子,生出几分倦意。 婉娘见状,便要铺床。 今夜应该不用分房了,她到内室抱出他的床褥,可再出来时,榻上已经不见顾郎的踪迹。 婉娘呆呆愣在那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垂着脑袋,想到自己那一肚子没处说的话,微微叹了口气。 因是除夕的缘故,走廊上的丫鬟们这一夜都叽叽喳喳在外守夜。婉娘躺在床上,耳边是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好不容易听到鸡鸣声音,她合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少年身上的衣裳沾了不少土,身上还有一股土腥味。 婉娘掀开帘子,就看到他眼底青黑,发丝凌乱的样子。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顾兰因将窗户打开。 婉娘不解其意,他便朝她招了招手。 婉娘走到窗边,才发现后面不远处的棚屋空了。 “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吗?” 婉娘难以置信,她低头看着他的衣摆,看他的袖子,有的土还微微潮湿,她心疼地拍去那些尘与土,弱声道:“你其实可以让家里下人做这些,何必亲自动手?多不吉利。” 顾兰因不语。 他苍白的面上,唇色发红,一双黑瞳里映着晨早的青雾,失神地看着她,透着丝丝缕缕的诡异。 婉娘怯懦地披着衣裳,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他。 顾兰因也怕吓到她,转了个身,更衣洗漱。 耳边炮竹声又响了。 少年将整张脸埋在温水中,隐隐有着一种窒息的感觉。 什么也看不见。 再听这样的声音,他甚至以为这是在出殡。 一夜转瞬即逝。 棚屋里的棺材已经被他埋了。 黑暗里那些泥腥跟腐烂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前世被捅穿的地方有些疼。 他捂着那些肉,脑子里生出一种荒诞的想法。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那么,现在又多了一个恨他的。 少年脸上都是水,被水打湿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 过了正月,顾老爷就打算让儿子启程。 周氏跟婉娘在家里指挥下人们收拾行囊。四季衣裳自不必说,满满两大车的土产风物预备着送亲戚朋友,库房里家具、器皿也要搬出来。 众人都忙着,但无人踏足少爷的书房。 这期间趁着众人忙碌,顾兰因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山明,让他交到绩溪那位表兄手上。 山明看着薄薄的信,做贼心虚。 早先少爷就让他截下了老爷的一封信。如今又伪造了老爷的笔迹,再偷天换日,他不禁担忧道: “老爷若是知道了怕是不好。” 少爷指不定又要被打个半死。 然而,少爷只是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鞭子从未落在过你身上,你怕什么?” 山明知道少爷的性子,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连忙点点头,片刻不敢耽误。 他一路翻山越岭,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好不容易到了那位正主面前,才发现是个貌白神清的年轻人,若非负剑在身,他还以为这是一个读书人。 名叫李小白的年轻人原还想请他吃饭,可山明哪敢吃,赶在他拆信之前就要跑。 李小白见挽留不住,一路送他到了渡口。 小船悠悠远去,渡口无人时,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信封。 此行要往西北,山高路远,他盘缠有限,不得已才向姨父求助。 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回信。 李小白吐了口浊气,展开信。 然而,下一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信的开头就是让他滚。 有多远滚多远。 作者有话说: 小白: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第13章 离家 第13章 离家 早春时节,杨柳吐绿。 路上行人纷纷。 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启程后不久,顾家马车也陆陆续续往江口码头而去。 车辆颠簸,缝隙里时有寒意。 坐在车里的少女眼底青黑,很是疲倦。 “小姐,怎么了?” 婉娘看了眼没心没肺的宝娘,叹了口气。 她昨夜可以说是一夜未睡。 东西收拾好了,娘家也已打过招呼,她在脑子里反复思量可有遗漏之处,不知不觉就熬到半夜。 外面起了风,她耷拉着眼皮,冷不丁一股寒意冒出来。 循着烛火伏低的方向,少女看着后窗。 夜里头本该锁死的地方,此刻竟然敞开了! 她连忙去关窗户。 那股风还在砰砰砸窗,木头险些承受不住它的力气,撞得她心都要跳出来。 婉娘纳闷至极,扭头就想喊宝娘。可喊了好几声,外头毫无回应。 婉娘皱眉,披着衣裳出去查看。 本以为是丫鬟偷懒,哪知道把门开了,走廊上空无一人,若是黑漆漆的也还好,可成亲时挂的那些红灯笼还在,此刻冒着幽幽的红光,映在窗户明瓦上,朦胧中又显得无比诡异。 婉娘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想要去找人。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随后小心翼翼往楼梯拐口走去。 四周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 咚、咚、咚—— 纤弱的身影很快就被埋在红光里,望着楼下黑洞洞的口子,她恨不得拔腿往回跑。 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怎么今天楼里变得这样可怕? 她忽然就想起后头放着的棺材,心里骂了顾郎两句。 一定是她姨母来了。 好不容易下楼,就见外面水磨石的地面上,湿漉漉的。 像天气返潮。 婉娘继续去找顾郎。 外面是滴滴答答,眨眼间就落下倾盆大雨,伴着电闪雷鸣。 婉娘愈发笃定,这是姨母生气了。 她恳求地朝四周拜了拜。 再抬起头时,一扇门后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 她走近了,跪地恳求道: “还请姨母宽宏大量,莫要跟顾郎一般见识。他定然是气糊涂了,方才做下这样荒唐的事情。” 一连串的笑声从门后挤出来,吓得她往后一倒。 婉娘把泪憋回去,手指颤巍巍碰到了门扉。 一定是她心不够诚,只有当面道歉,姨母才会饶恕他。 她于是把门推开。 门里面像是另外一重世界。 白色的书卷悬在梁上,挂在栏杆上,纸页飞旋,翩翩似蝴蝶,迤逦的墨像山一样遮挡着里面的人和物,她只有不断地翻山越岭,方才能窥到几道人影。 “顾郎?” 婉娘在明明灭灭的电光中,不慎打翻了砚台,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倾倒一地,她慌乱中捡拾这些笔墨纸砚。 潮湿的纸页被电光照亮一瞬,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顾郎竟然给她画了一幅像。 婉娘展眉立在原地,方才的恐惧仿佛少了些,她继续往里。 地上乱七八糟的,走了几步,差点又被布绊倒。 她低头捡起来一看……却是一件女人的裙子。 绯红妆花洒金百褶裙,抱在手里也有些潮。 她心里起疑,越往里,愈发的不对劲了。 最里面竟然传来模糊的、叫人羞愤的声音。 她听得出顾郎的音色,至于那个女人—— 一股热意往脑门上冲,赵婉娘气得浑身发抖,她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们才成婚多久?!难道他就变心了吗?当着她的面,在她的院子里就急不可耐起来。 赵婉娘喘着气,脸上发烫,心跳剧烈,险些要喘不上气。 她冲到里面,扯下那些遮掩的帘子、卷轴,在黑暗里搜寻他们的身影。 外面的雨声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耳朵里都是这对狗男女的喘息。 她恍然大悟,为什么顾郎不肯碰她。 又为何那么早分房。 他装得太像了,实则早就金屋藏娇,眼下这样激烈,恐怕连孩子都有了,都瞒着她…… 她捂着半边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一步一步再往前。 婉娘心里仍然抱有一丝期望,直到她真的看到那张脸,方才崩溃起来。 电闪雷鸣,凌乱的床榻上,顾郎脸上潮红,一双手还死死攥着那个女人,他眼眸茫然,对上她的脸,仍未停止。 被他按在怀里的女人看不清样貌,可身段极佳,身上被掐出来的痕迹艳丽异常,让她看红了眼,喉咙都像堵住了一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捂着心口,将手上的衣裳一把丢过去! 先前一直疑惑的地方终于想明白了。 “你就是不想跟我生孩子,你想娶我,也不过是给你娶一个遮羞布。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野女人,你要骗我骗到几时?” “你那个野种呢?肯定早就生下来了……” 赵婉娘眼睛看不清路了,走几步就跌跤。 没人来扶她,身后还是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她捂着脸,想往家走。 这一路跌跌撞撞,浑身的泥,好不容易看到家,近前看却是断壁残垣,一抔黄土。 她猛地惊醒。 屋里灯烛未灭,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烘烤得她脸上都冒汗,身上也是。 她心在砰砰乱跳,那股失重感迟迟未散,以至于她只能躺在床上,绝望地看着绣金的百子千孙纹路,久久不能平静。 是做梦吗?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场景? 她捂着脸,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顾郎意乱情迷的样子。 他怎么会这样呢。 顾郎一直规规矩矩,就是做了夫妻,对她也是珍之重之,偶尔也只是嘴上揶揄而已。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她是想男人了吗? 念及此,她又没忍住哭出来。 如今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早间时候,顾郎问起来,她说是想家想的。 一看到他那张脸,婉娘就忍不住难受,控制不住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所以两个人两辆马车。 眼下宝娘和她待在一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敏锐地发觉的小姐的不对劲。 她想到昨夜守夜听到的哭泣声,试探性道:“小姐可不单单只是哭老爷跟太太,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难道连我也听不得吗?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说出来,咱们两个一块想,指不定还能想个主意出来呢。” 婉娘愁容满面,宝娘拉着她的手,小声道:“我除了馋嘴,嘴可严了。你跟姑爷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老爷太太说过。” 婉娘蹙着眉,欲言又止,脸已经红了。 宝娘歪头打量她的神情,慢慢露出一抹坏笑:“是不是为姑爷哭的?” 她像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压低嗓子,在她耳边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罢,夫妻两个怎么能长久分房二居。” “这不就是让你守活寡么!” 宝娘说着,手也不老实。 捏着小姐,继续哄她:“咱们都是女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我还是你的心腹呢。” 婉娘用帕子捂着脸:“怪难为情的。” “男人跟女人的事,有点难为情,可不做点,怎么生孩子呢。”宝娘嘻嘻道,“就是再正经的老先生,到床上也做不成君子,男人都是这副德行,而且……” 婉娘催她:“别卖关子了,而且什么?” “他们就喜欢娶小姐这样端庄的太太充门面,但心里头还是喜欢那些浪货。”宝娘不屑道,“男人都是这个德行,咱们家都瞒着你,谁不知道老爷在外头有个浪蹄子,也就怕你和太太伤心。” 婉娘万万没想到从她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我爹只有我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何曾在外沾花惹柳,你没骗我罢?” 宝娘叹气:“家里头谁不知道,也就太太跟你还被蒙在鼓里。眼下咱们都嫁出去了,我才肯告诉你。兴许往后回娘家,小姐就多了个弟弟妹妹。” 婉娘怔在那里,像是头回认识宝娘。 “原来你的嘴这么严。” 宝娘回过神,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娘说,这样对小姐不好,我才憋着的。” 马车还在路上,宝娘把茶满上,递给婉娘:“小姐早上就没吃好,眼下先垫垫肚子。” 婉娘味同嚼蜡。 她也要瞒着母亲吗?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给她添什么弟弟妹妹,真是添乱。 她愁眉不展,耳边宝娘还在叽叽喳喳。 “这次到了浔阳,小姐你可得看紧姑爷了。” 婉娘颔首:“这是自然。”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窗户推开些许。 一路都是山,山的那头还是山,一眼望不到头。 穿着水蓝衣衫的少女捧着暖炉,毛茸茸的领子几乎遮了半张脸,她垂着眼帘,心里压抑极了。 往后的路还是十分颠簸,她生来娇贵,没过几天,又变成了病殃殃的样子,一到船上,更是吐得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能吃下东西了,顾郎待她到甲板上看江上风景。 来往舟船如箭,两岸青山绵延不绝。 不远处是码头,附近人烟鼎盛,老远就能听到吆喝声。 顾郎问她想吃些什么,婉娘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只是望着江面发呆,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灼灼如有实质。 身体像是察觉到危险一样,她皱着眉,浑身不自在,四下逡巡时,果然找到了一个……让她万分厌恶,恨不能碎尸万段的人。 偏偏宝娘还不知情,提着他,在一旁调笑道:“小姐,你看那个人,立在船头跟个木头似的,朝咱们这儿望着呢,敢情不是来打秋风……” “闭嘴!” 婉娘勃然大怒。 那些阴暗的、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一巴掌甩在了宝娘脸上。 见她这般失控,顾郎一把拉着她,把她抱在怀里。 婉娘的手不住颤抖。 众目睽睽之下,宝娘捂着脸,很是羞愧,头也不回躲进了船舱里。 丫鬟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 婉娘伏在顾郎怀里,后知后觉方才没给宝娘脸面,她定然伤心透了。 她正要转身去找宝娘,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不好了!有人跳水了,往咱们船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男人 第14章 男人 船上的人见这落水的汉子一个劲朝这里游,纷纷驱赶他。 就连婉娘也叫嚷着,显然怕极了。 顾家的下人们头回见到主母这般姿态,小声议论几句就被成碧喝止。 “都愣着看笑话呢!” 几个壮仆被骂醒,在船上丢东西砸他,成碧看了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难不成要看他淹死?” 众人疑惑之际,婉娘近乎崩溃。 她抓着顾兰因的衣裳质问道:“你难道还想捞他?送了他那么多银子,难道还不够谢救命之恩?快赶走他!” 顾兰因抱起她,却是道:“他跟了我们一路。自我们回乡起,他就跟着了。” “那就打死他!” 顾兰因看了眼成碧,满口应着,随后将婉娘抱进卧房里。 关了门,只剩下他们两个。 “不怕不怕,婉娘不怕。”顾兰因替她端来药,温柔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就先打他个半死好了。” 婉娘喝着药,手指不住地颤抖。 顾兰因摸了摸她的头发,见她想开口说话,伸手先捂住了她的嘴。 指腹有些湿润,抬眼看,虚弱的少女已经留下两行泪,胸口起伏剧烈,像是做了噩梦一样。 顾兰因抱着她,低声道:“这些痛苦的事情,都过去了。” 他食指抵着唇,“嘘”了一声,目光瞥向紧闭的窗户。 “听到了吗?” 是一阵拳打脚踢声。 婉娘闭着眼,只有把头埋在他怀里,方才有片刻安宁。 过往的那些日子实在是让她吃了太多苦头。 她不能看到张屠,甚至不能听到他的声音。 这个杀猪的为什么还不满足? 一想到他所谓的爱,她就作呕。 原本身子就因舟车劳顿疲乏难受,眼下更是遭罪了。 婉娘努力想要把那股恶心压住,可一个没忍住,就一口全吐在了顾郎身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呕吐物的臭味。 少年身上的素蓝茧绸衣袍上兜了一大片呕吐物,婉娘看在眼里,羞愤欲死。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孰料,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是起身解开了衣袍,随后把地上的秽物用衣裳擦了一遍。 “吐了才好,省得胃里不舒服。” 顾兰因打开窗户透风,见她脸皮薄,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在心上,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跟着我走这么远的路。” 他喊来丫鬟收拾,而后将她换到了自己干净的卧房内。 婉娘漱了口,躺在床上。 顾郎的卧房清简的简直不像样子,在她看来,甚至到了简陋的地步,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没有别的家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婉娘想不通,不过念及他从前装穷的样子,她还是没住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习惯使然,他再怎么装也不像个穷鬼,怪不得能骗到她。 她在床上滚了一滚,不多时,宝娘进门服侍她。 因她才吐过不久,宝娘提了壶热茶进来。 她脸上还是红肿的,一双眼湿漉漉望着她,似有无限委屈。被她这样一看,婉娘自然愧疚。 “我方才火气上头,宝娘,你受委屈了。”婉娘朝她招了招手,直到宝娘馋嘴,她从袖子里摸出银票来,随后道,“我跟顾郎说了,晚上厨子做饭,你想吃什么都行,你尽管说,今日对不住你,我也心疼。” 宝娘哼笑了声,反问道:“我想吃龙肝凤腑也行吗?” “兴许咱们的厨子还真能做出来。” 婉娘摸着她红肿的脸颊,从一旁的矮几上拿药来,细心给她涂抹。 “若是不挨这一巴掌,还难得小姐伺候我。”宝娘吸了口气,随后笑了笑,抱住婉娘道,“我才不会记仇呢,小姐是天大的好人,一定是那个臭男人冒犯了小姐,适才惹得小姐大怒。” 婉娘心头一暖。 晌午后,她躺在床上,宝娘陪着她说话。 那几个月的委屈被道了出来,宝娘先是难以置信,随后便压低声音问道:“小姐难道已经被那个臭男人破身了吗?” 婉娘摇头。 宝娘还是心存疑惑:“下面流血了没?” 婉娘还是摇头。 那几个月实在是太苦了,她甚至连每个月的癸水都没了。如今见宝娘这样问,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婉娘蜷缩着身体,闷声道:“这些你就别问了,总归还是清白之躯,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孰料,宝娘笑了一声。 “小姐你还是太单纯了。”宝娘吃着手里的点心,煞有其事与她分析起来,“男人说的清白跟你以为的可不一样,被摸过被亲过,就差没捅破那层膜,那也算是……” 宝娘叹息一身,给她端来药。 婉娘脸色发白,无措地看着她:“顾郎知道的。” 宝娘睁大眼,看了眼门外,随后更是道:“知道姑爷为何要与你分房吗?嘴上说关心你的身子,实则就是在意此事。” 婉娘不相信她的话,可无法辩驳。她喝了药,闷闷不乐又躺下,这之后满脑子都是宝娘的话,偏她还在吃吃喝喝。 见糕点碎屑都撒在了床上,她没忍住道:“你少吃些!” 宝娘愣了一会,傻笑道:“我都忘了,这是姑爷的房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去扫干净。” 她自去忙她的事情,婉娘陷在一股苦涩的药香里,心里发苦。 江上风浪平稳,大船一路往上,因是逆风而行,走了好些日子。婉娘本以为把事情说出来就好,哪知道听了宝娘那一番话,心里就跟添了堵一样。 婉娘夜里头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细腻的皮肤包裹着凸起的骨头,跟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体完全不一样。 她自己都觉得硌手。 怎么办呢…… 婉娘就开始吃东西。 船上的厨子自然是变着花样做,可早上吃掉了,中午晚上又要吐出来。她像是在折磨自己。 顾兰因劝了她不知多少回,婉娘始终不肯让步。 * 临到浔阳时天上飘雨。 一落雨,船上腥味就重。 宝娘从厨房那头提着食盒出来。 她皱着鼻子,路过关押那个男人的房间时,故意停下脚步。 房间里头有声音,她正要贴着墙仔细听时,身后传来几声咳嗽。 成碧抱着刀,从拐角冒出头,笑着道:“你鬼鬼祟祟的,要不是看你眼熟,我一脚就踹过去了,干什么?” 宝娘吓了一跳,瞪了他一眼:“我就路过。” “那你走怎么停下了?”成碧抬了抬下巴,“快走罢。” 宝娘最讨厌他这狐假虎威的样子。 可她往前走了几步刚离开,那扇门就开了。 “站住。” 阴暗的船舱里,传来锁链的声响。那间屋子被上了一把厚锁,锁门之人声音很是温柔,与此处格格不入。 宝娘扭过头,就看到姑爷穿着一身雪青道袍,在暗处打量她。 她僵硬在原地,等他走近了才知道行礼。 顾兰因笑道:“几天没见,你又胖了。” 宝娘脸一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其实我最近吃得不多……这些都是给小姐送过去的。” 顾兰因见她心里有鬼,伸手替她拎起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 婉娘根本吃不下这么多。可她偏偏还要往胃里塞,最后吐个死去活来。 顾兰因走在她身侧,宝娘根本不敢抬头,只是嗅着那股篱落香,心要沸腾了一样。 姑爷居然帮她提东西。 快到小姐的卧房时,姑爷问道:“被关起来的那个男人,你觉得他该死吗?” 宝娘连连点头:“当然该死!” “为何?” 宝娘欲言又止。 她抬头觑姑爷的脸色,不料撞见一抹笑。 顾兰因敲了敲门,随后推开那扇门,把她留在了外面。 隔着门,她只听到小夫妻两个模糊的说笑声,风中大船一个颠簸,她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宝娘摸着头,整理衣裳,门外站立许久,方又等来姑爷。 顾兰因朝她招了招手,宝娘当即跟了过去。 “马上船就要靠岸了,劳烦你去库房里,挑些礼物来,装好了,正好送给浔阳的亲戚朋友们。” 宝娘自谦道:“奴婢愚笨,怕是不堪重任。” 她压低脑袋,乌黑的发髻上是灿灿跃动的金翅蝴蝶簪子。 阴沉沉的雨天,像一抹跳动的光斑。 顾兰因瞥着她的那截雪白颈项,微微笑了笑:“你家小姐说,你非常能干,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怎能说愚笨呢。眼下婉娘身子不适,你来做这些最好不过了。” 宝娘听罢心下雀跃,用力压着嘴角。 大抵是不想出丑,在船上的最后两天她忙得厉害。 婉娘压根就看不见她人。 没人再劝她多吃东西,婉娘气色好了些许。 下船那天,浔阳的亲戚早早就在岸边候着。两家人见过,顾六叔拉着侄儿像是见到了亲哥哥,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话。船上那些货陆陆续续搬运下来还要些功夫,女眷先坐着马车回府。 顾六叔的宅邸修得气派。他在老家已经娶了一个老婆,多年分居两地,情谊淡薄,这头又娶了一个,府里上下都当正头主子供着,姓钱。钱氏早几天便大扫除干净院落,在家摆了接风宴,邀了几个要好的姊妹。 婉娘早先便从顾郎那里听说过这位钱氏,便唤了她一声婶娘,将礼物送上。 花厅里女眷众多,弱柳扶风的少女面容带笑,言行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只是坐下时,额上冒了层薄薄的虚汗,她拿帕子擦了擦,饮了口茶。 席上酒过三巡,婉娘借口更衣,在宝娘的搀扶下离了花厅。 她脚步越发虚浮,好不容易到了无人的偏僻角落,一阵呕吐。宝娘看在衣角袖子都脏了,替她拿新衣裳来。 此地清幽僻静,婉娘慢慢滑坐在地,望着顶上这些还未抽绿的枝条,像是一只才破壳的雏鸟。她思绪空空,卸了一身礼法桎梏,静静听着附近的流水声、风声…… 以及略显突兀的喘息声。 婉娘皱着眉,小心翼翼站起身。她四处张望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远处一块假山之后。 她的脚步声本就轻,缓缓走近,除了枝上的鸟儿,压根无人发觉,更不必说正干得热火朝天的藏在假山中的男人跟女人。 婉娘望见男人偾张的肌肉,黏腻的汗水,以及狰狞的侧脸,胃里翻江倒海,可才吐过,吐无可吐。她视线下移,不期然看见一个驴大物什,眉头皱得更紧。 像刀一样插在女人身上,趴伏的女子却是乖乖承受,咬着手指用模糊的声音催促他。 那些靡靡的声音唤醒她从前做的一个梦,赵婉娘猛然惊醒,脸色通红,不觉竟就把男人看成了顾兰因,再望着这副叫人厌恶恶心的画面,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 她闭了闭眼,缓步往回走。赶在宝娘来之前,在一扇月洞门前堵住她。 宝娘带着干净衣裳,见她脸色不对劲,还以为吹风吹出毛病了,仔细一看,像是另有隐情。 “小姐……” “嘘。” 她默默换了衣裳,而宝娘跟她多年,又如何看不出端倪。四下无人,她故意道: “小姐这是想男人了?” 话音才落,一巴掌重重扇来。 婉娘气得站不稳。 心里想是一回事,被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宝娘死死盯着她,末了苦笑一声: “哪有你这样的小姐,我不过说一声罢了,别说是男人,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奴婢也会设法为小姐摘下来。”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不料,宝娘紧接着便道:“你想要男人,我给你找个男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教育 第15章 教育 供人休憩的雅室里,窗户紧闭,帘也拉满,透着暗沉沉朦胧光晕。 两个人低声说话,像是梦呓。 看着宝娘的脸,婉娘摇着头,十几年的礼义廉耻狠狠打醒了她。 “我才不会做这样鲜廉寡耻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 她低头死死系着腰带,望着镜子里穿戴齐整的人,婉娘闭上眼,道:“你要是喜欢的人,我给你指婚。家里家外只要你看上眼的,我都给你求来。” 宝娘捂着半边脸,却是开玩笑道:“这一巴掌,倒是把两边都打全了,什么指婚不指婚的,我还盼着给小姐带孩子呢。” 婉娘偏过头,见她擦着眼角,像是哭了,不由又放软了声音: “以后说话三思。” 宝娘笑笑不语。 主仆两人出了门,再不提起这里头发生的事情。 * 这一日傍晚过后,夕阳沉山,天冷了下来,周围光秃秃得还像是冬天。 卧房已经收拾好,这屋里有地龙,掀开帘栊,屋里温暖如春。 婉娘坐在明间等候着顾兰因,闲来无事,便跟几个丫鬟在灯烛光下凝神做着针线活。 然而,等来等去,只等来了成碧。 成碧回来传话说,今夜浔阳的同窗们要宴请少爷,怕是一时不得回来,让她别等着。 婉娘点点头,一旁的白泷安慰她道: “少爷在浔阳确实有几个要好的同窗,他们读书人宴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是喝喝酒,行些酒令罢了。” 婉娘笑道:“男人家在外面都免不了要应酬,我知道的。”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对宝娘道:“你去厨房看看,让她们不用再热菜了,取个食盒,叫两个老妈子担过来,另再添一壶酒。大家伙陪着我守了这么久,定然饿了。就当是我请大家吃个酒。” 白泷看她着实好性,眼下跟少爷还你侬我侬的,便笑着道:“都是我们的本分,少奶奶盛情不敢不领,我跟宝姑娘一起去。” 两个人打着灯笼,把院子里的老妈妈一起喊着。 路上有些路黑布隆冬的,几个人正好说说话壮壮胆。 白泷从后看着宝娘的影子,随口道:“宝娘,你真瘦了,大家伙都说你近来胃口不好,今夜还吃得下吗?” “怎么就吃不下了,白日伺候了一整天,累得要死要活,自然要多吃些。” 白泷笑了笑:“白天我跟少爷在码头上盯着那些货物拆卸,吹了一日的风,说起来,要是多来些人手就好了,家里东西这么多,我一个人还真盯不过来。” 宝娘扭过头来,假惺惺笑道:“日后我来帮你呀。姑爷上回还说我办事认真,你下回忙不过来,我就去帮你,免得你一个吃不消,把身体累坏了。” 夜里头黑,白泷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显着她了。 一想到这是个只会吃的蠢货,她吸了口气,懒得再跟她计较。 几个人抬着食盒回来,院里上下都分了口吃的,宝娘一反常态,倒是让众人意外。婉娘以为是白日打了她一巴掌的缘故,格外心疼,把自己的几匹好料子送给她裁衣裳。 半夜宝娘照旧在外值夜。 今夜说来也怪,她怎么也睡不着。隔着一堵墙,屋里灯还亮着,想必小姐也是。 她拢着身上的被子,好不容易到了半夜,院外头传来声音。 成碧狗腿子搀着姑爷,两个人身上都是酒味,正房就在眼前,可成碧拐了个弯,扶他到了一侧的厢房。 宝娘睡了回去,不多时就听到屋里的脚步声。 婉娘等候到现在,听到外面脚步声没了,心里一阵发慌,她披着衣裳起来。那一头成碧正忙碌着,遇到她,只能低着头,侧过身去。 顾兰因斜倚在榻上,闭着眼,看上去不省人事了。 婉娘一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成碧在身后解释道:“今夜少爷喝多了,回来路上特意叮嘱我。切莫惊醒了少奶奶,眼下少奶奶睡意浅,一连多日舟车劳碌,难得睡个好觉,他夜里头睡厢房里就好。” 婉娘蹙着眉,无奈叹了口气:“我大半的时候都在休息,怎么会在意这些。你把他背到正房里,我让丫鬟打热水来,洗个澡再睡。” 成碧点着头,眼睛却是瞥着少爷,等她一出门,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兰因睁开眼,没想到前世的酒量居然也带了过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让成碧把他扶过去。 正房里热得厉害,一进去就发闷,他扯着领子,埋头倒在榻上。身后的婉娘想来解他的衣裳,可那绦子缠得复杂,她皱着眉,越解越成死结。 “宝娘,拿剪子来。” 顾兰因半眯着眼,困倦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伸手摸着宫绦,顺着结单手梳理着,不妨碰到女人的手。 不似婉娘那样细长,带着些肉,摸上去像是…… 他偏过身,驱蚊一样拍在她手背上。 宝娘一惊一乍抬起头。 四目相对,顾兰因看她不安分的样子,想到了上辈子她是怎么死的,没忍住笑了一声。 烛影惶惶,净室里水声荡漾。 醉酒后的少年懒懒散散躺在那里看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叫人看了莫名眼烫。 宝娘手背有些疼,可那点疼眼下又算不得什么。 她努力想要解开那个死结,可总也解不开。 婉娘试完水温回来,见她还磨磨蹭蹭的,不悦道:“用剪子就行了,何必费这个心。” 咔嚓—— 顾兰因解开外面的道袍,撑起身,不敢让婉娘搀扶,生怕把她给压死了。 他脚步虚晃,像在船上一般,婉娘还要跟过来,结果却是被一扇门拦住了。 她抱着干净衣裳,神情一瞬间异常失落。 婉娘转过身,将衣裳放在架子上,自己又重新把床铺好了,那一头长久没有什么动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还是没忍住,过去敲门。 “顾郎,你好了没有?” 水已经快要凉了。 顾兰因盯着暗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绯红,他闭着眼,用凉水冲刷着燥热的皮肤,压低了声音,还是止不住叹息。 那些酒太烈了,若非酒量好,此刻还不知睡在哪家青楼楚馆。 两世了,直到此刻,顾兰因才确信,他真的活了两世。 他盯着地上的影子,掌心粘稠又湿。 空气里一股腥味。 水彻底凉透,顾兰因捡起地上的衣裳,重新穿起来。 本以为婉娘已经睡了,可一开门,就是她担忧的脸。 顾兰因摸着她的手,不解道:“怎么不睡呢?” “我怕你又要走。”婉娘抱着他的腰,恳求道,“能不能不要再分房了。” “不分。” 本来就是夫妻。 他睡在黑暗里,一闭上眼,就是婉娘在医馆里可怜的模样。 抱着她时瘦骨伶仃,满眼的泪。 可眼下她的手开始不老实。 婉娘勒着他的腰身,一开始只是隔着衣裳,渐渐地,手掌心发烫,摸到块垒分明的肌肉时,顿了一下。 她喊了一声顾郎,回应她的只有沉沉的呼吸。 他一身的酒气,如今肯定睡了。 她仿佛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又像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老鼠,竟然想钻到他的衣裳里。 她脸贴着顾郎的后背,蹭了又蹭。 黑暗里有笑声传来,一瞬间像是扯开了她的遮羞布,她猛地收回手。 “你大病才愈,早些安睡。” 婉娘“嗯”了一声,声如蚊哼。 她心想,顾郎肯定是在笑话他,在床上跟个没见过男人一样的荡.妇一样。 这样的事,她原不该主动的。 可是—— “顾郎,我们成婚多日了,你还没碰过我,娘说,她想抱孙子。”她强忍着羞耻,伸手戳了戳他的背。 顾郎应该是醒了。 他抓握着她的手,依旧是温柔声道:“你身子会吃不消的。眼下你还小,就算有了孩子,生孩子也凶险。” “如今我们到了浔阳,娘也不在身侧,你不必为此焦急。是谁在你耳边催?宝娘还是白泷?” 婉娘摇了摇头:“没有孩子怎么行呢?” 顾郎沉默着,良久,忽然道:“就算没有孩子,你也会是这个家的主人。” “不一样。” 她眼里噙满泪,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她钻到他怀里,捧着他的脸,像是发现端倪,质问道:“你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否则,你为何如此折磨我?我是你的妻子,我要一个孩子,在家相夫教子有何错?” 本以为顾郎会安慰她,可他却道:“谁在你耳边嚼舌根,说这些浑话?你性子好,不会管教这些人,纵着她们妖言祸主,那么,我来帮你。” 婉娘愣了片刻,不知他怎么说起这个。 家里上下,她身边的人自不用说,都是从娘家就陪来的,至于他身边的人,也个个安分守己。 “家里这些人我还管得住。”婉娘道,“你有自己的生意,闲暇之余勤奋读书,切莫为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分心。” 顾郎看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 “一叶蔽目。” 婉娘皱眉:“你嫌弃我?” 顾郎无奈一笑:“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是怕你被人害了,还要夸她一声好。” “我才不会这么蠢。” 顾兰因本想开口再说些劝告的话,可她已背过身躯,像是在与他赌气。 他静静看着她,思忖片刻,重又闭上眼。 婉娘恐怕只有吃过苦头,方才能长点记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初遇 第16章 初遇 五更天破晓。 外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婉娘睡得沉,大抵是伤心哭过,脸上还有泪痕。 屋内的酒味淡了一二,守夜的丫鬟难得起了个早。 宝娘听了一晚上墙角,虽是有些模糊,却也听到了零星的几句争吵。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来安慰小姐。 天微微明的时候,宝娘端着洗脸水进门。 她脚步极轻,等掀开帘帐,却见另一侧空空的,伸手一摸,还有余温。 宝娘以为姑爷已经走了,她松了口气,转身的功夫,冷不丁被人吓了一跳。 姑爷不知从哪走出来的,墨色的衣裳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尚未梳发,宿醉后的面容微微泛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大抵是要出门出,被她发现了,也只是偏着头,翘着嘴角,意味不明盯着她。 “姑爷不用盥洗吗?” 她再次端起盆,可姑爷摆了摆手。 他将外面的窗户推开。 院子里的树上三只画眉鸟蹦蹦跳跳,兴许是为了求偶,其中两只聒噪极了,丫鬟们都被吵醒,一向浅眠的少奶奶却仍在梦中。 为了不打搅她,宝娘被喊了出来。 她跟着前面的少年,他大概酒意还在,走路时偶尔歪着身,有些踉跄。宝娘每每看了都忍不住想扶他,然而每次又迟了一步。 姑爷在亲戚家里还有一处住所,顾六叔特意安排的,离正房不远。 到了松风馆跟前,他那几个长随正在洒水浇花,看到一个女子,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有成碧大胆,还朝她笑嘻嘻打招呼。 宝娘翻了个白眼,骂他油嘴滑舌。 顾兰因在屋里穿戴整齐,交给她一桩采买的事宜。 他们远道而来借住在六叔家中,一应用度都同六叔,可毕竟是客戚,又不缺这点银子,松风馆同婉娘住的同栖阁日常用度还是走他们自己的帐,外出采买也是自己人出去。 松风馆里的管事依旧是成碧,至于同栖阁—— 顾兰因笑道:“你每日还要照顾婉娘,忙不过来只管交给白泷就是。” 白泷就在一旁熨烫衣裳,闻言善解人意道:“都是一家人,自当互相帮衬,等会我就跟成碧出去,宝娘你头回来浔阳,肯定很多东西不明白,咱们一起走走熟悉熟悉,如何?” 宝娘点点头:“极是。” 这府上只要跟钱相关的事,都是油水。 宝娘在赵家的时候,便从她爹那头见识过了。姑爷如今看重她,肯把钱给她,让她管着同栖阁的吃穿用度,宝娘受宠若惊。 她出了门,四下无人时,越想越是疑惑。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为何只挑中她呢? 宝娘仔细回忆过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这还不行,只能蹲在水边,用初春的冷水冲了把脸。 不久,日头高升。 日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婉娘从床上睡醒,连唤了两声,才有丫鬟从外进来。 “宝娘呢?” 进来的丫鬟是她身边的柳柳,她努努嘴,下巴朝外一抬,酸溜溜道:“早上姑爷给了她一桩好差事,咱们院里的柴米油盐、布匹衣料、胭脂水粉等等用度,一应由她来采买,可忙着呢。” 宝娘是她身边的人,顾郎贴银子把这么个差事给她,再不用靠着六叔家,焉知不是为他昨夜的事道歉。 婉娘抱着他的枕头,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失落。 * 日午,宝娘兴高采烈回来。 往先只觉得成碧是个绣花枕头,今早跟他出去一趟,才发现是个嘴皮了得的绣花枕头。他跟白泷两个眼力好,杀价又厉害,叫她好生羡慕。 白泷说这都是练出来的,等她出来买多了,也就会了。 她路过小厨房,探头一看,心情更好了。 婉娘在屋里练字,宝娘冷不丁就跳进来,把在市面上新扫荡的小玩意拍在她手边。 “这是什么东西?” “白瓷烧制的小猫小狗,还有草编的蝈蝈跟螳螂。” 婉娘支着手,笑眯眯道:“我又不是小孩了,老是买这些作甚?” “这看着多有意思,以后给小少爷玩。” 提到小少爷,婉娘就心里发赌。 她把东西都推开,继续习字。 宝娘何等敏锐,在她背后替她捏了捏肩膀,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 “往后小姐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去。你要是在家里头闷的慌,咱们就一块出去逛逛。” 婉娘叹息,她望着窗户外早春的风景,想到了来时的山山水水。 没了婆婆,照理说该自在一些,可顾郎始终不肯跟她圆房,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呢?若是在浔阳待了个一年半载,身子毫无动静,回去了还不知道她们要怎么说自己。 她又是一声叹。 宝娘哄道:“小姐肚子饿了没?先吃些东西。晌午后天暖和些,我带小姐出去,方才路过一家银楼,里面的样式都是咱们在老家没有见过的!” 婉娘看她极力吹嘘那些头面,忍不住笑:“你才有了一点银子,就攒不住了?” 宝娘啧了声,小声道:“这世道都是先敬衣冠后敬人。你是顾家少奶奶,我是你少奶奶的贴身丫鬟,整日穿得这么素净,别人还以为咱们家没落了。你昨日没瞧见那个钱氏?浑身金光闪闪,真是好气派。” 婉娘笑出声。 钱氏昨天顶着那样的大金冠,背都直不起来,不过宝娘说的也有道理。 她等丫鬟摆饭,吃过了,对着穿衣镜一番收拾。 往日兴许太素了,如今浓妆艳抹,宝娘看直了眼。 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直言道:“小姐,你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婉娘摸了摸脸,抿唇一笑:“哪有你说的这样,不过就是艳了一些。” 她还这样年轻,就算不打扮,也足够漂亮。 婉娘戴上锥帽。 顾家的马车往城东去。 城东临靠着鄱阳湖,目下正值枯水期,先前几场细雨,湿润的滩涂上生出蒙蒙的草色,几只白色牛背鹭立在其中,放眼望去,像是一幅画。 马车上的少女撩开锥帽上的纱帘,呼吸着城外的新鲜空气,一改往日愁容。 “小姐,那边还有船!” 两个人下了马车,望向湖中心。跟徽州一重又一重的山不同,眼前的开朗让婉娘想起了自己与顾郎回乡时的那段记忆。 她露出笑,脚步愈发轻快。 两个人走在前,身后的丫鬟快跟不住,都小跑着,沿着岸嘻嘻笑,跑累了,就坐在茶馆里,一面喝茶,一面看景。 这家临湖的小茶馆只有茶馆主夫妻两个人经营,宝娘贪嘴,把茶馆里什么玫瑰酥卷、青茶香饼、芝麻面糕、水晶虾饺等等之类的点心都点了个遍,小竹案摆得满满当当,茶就只好捧在手里。 婉娘见她开心,仿佛受到感染,回到了从前跟宝娘一块出门吃吃喝喝的场景。 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跟昨日比,柳上新芽又多一茬,层层密密的绿在风中徜徉着。 而隔着万千的柳绦,楼下有人发觉了临窗的那一抹笑。 看久了,他恍惚间以为那是来渡劫的小神仙。 少女嫣然一笑,让古旧甚至有些简陋的茶馆都蓬荜生辉。 她身边那个胖丫头似乎察觉了他。少年压低斗笠,抱着手臂又靠在柳树干上,掉头看鄱阳湖。 未几,背上多了两道目光。 宝娘指着树下那个少年: “小姐,我跟你说,那个人鬼鬼祟祟,刚看了你好久!” 婉娘笑了笑:“出来了,哪能不被人看呢?” 风里飘来的声音很柔,听得他心一软。 等他再回头,方才的少女已经重新戴上了锥帽,她身边那个胖丫头还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瞪死一样。 姜茶心里觉得好笑,挑衅一般冲她扬起脸来,拍了拍左边脸蛋,让她有种就来打自己。 余光见大哥的船就要靠岸了,姜茶挥了挥手,就此离去。 大船靠岸后,船里出来十几个壮汉,抛锚的抛锚,搬货的搬货,为首的那个光着膀子,目光逡巡着,找到戴斗笠的少年,咧嘴笑道:“你一个人在城里逛了个什么名堂?” “逛了好多年,不还是老样子。”姜茶笑嘻嘻抱住大哥,近前才道,“他们码头上的人说,城里那个姓顾的徽州大财主这次接了个亲戚。他那亲戚也是个有钱的主,满满一大船的货,想必有不少宝贝。” “那等咱们救了牢里那几个兄弟,过段时日再去放放血。” 这一次船上带了几十个弟兄,各个都带了家伙,身手敏捷。姜盐把从西边劫来的皮货搬下船,找了两个副手进城寻买主。 水匪也要吃饭,姜盐存了私心,把弟弟带在身边,想教他怎么做生意。 姜茶从小看惯了大哥干刀尖舔血的营生。 他手起刀落就是一颗脑袋,压根不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此番见他把一船的皮货倒腾出售,跟人为了几两银子反复拉扯半天后,姜茶不得不佩服起他大哥来。 “大哥,原来你除了杀人抢劫放火,还会这么多……” 姜盐一巴掌落在他脑袋上:“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脑袋装草的草包?手下这么多兄弟,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多一门学问就多一口饭吃。你学着点!别跟那几个蠢货一样,把自己送进牢里!” 姜茶嘻嘻笑着,抱着后脑勺跟着大哥往船上走。 再路过茶馆时,茶馆里的人散了个干净。 春日暮,时辰已不早了。 夕阳余晖洒在青石板面上,马蹄哒哒一路向西,天黑方才停在顾家宅邸面前。 婉娘今日尽了兴,却是头一回晚归,心里难免忐忑。 宝娘道:“你是少奶奶,除了姑爷能说你,旁人谁敢置喙。” 婉娘略放松了些,等到了同栖阁,却见白泷立在门首,像是等候许久。 她缓步进门,身后白泷把她的丫鬟拦住了,她一个人到明间,顾郎就坐在那里,像是等了她很久。 “外面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下药 第17章 下药 说起来他是自己的夫君,可眼下站在他面前,婉娘脑子里竟冒出了一个荒谬的错觉。 这哪里像夫君,分明是她爹。 顾兰因原以为她只是在城里逛逛,孰料,竟然去了城外。 “城外头遇到谁了?”他围着她走了一圈,随后看向宝娘,“出去只带了几个丫鬟吗?鄱阳湖上水匪猖狂,你们不知其中利害,要是碰上了,眼下我该烧香拜佛……还是替你们收敛尸骨?” “嗯?怎么不说话了。” 顾兰因笑着看向宝娘:“我原以为你很机灵,如今看来,你倒是异常的歹毒。” 宝娘脑袋沉得快抬不起来了,闻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奴婢绝无害主之心,初来乍到,只是糊涂了,还望姑爷宽宏大量,饶了我这一回罢。” 婉娘也为她求情。 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又开始哭哭啼啼。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婉娘想拉他的手,撒个娇求情,可连顾兰因的袖子都难碰到。 “还有下次?怕你不长记性,特意给你留了些课业。” 顾兰因拍了拍桌上那一沓纸,上面都是他出的题。 “往后每天我都会检查,不许糊弄我。” 婉娘连连点头,等他一走,把题目一看,两眼一黑。 居然全部都是术算! 这下好了,从早写到午,堪堪才能写完一张。她想诉苦,但宝娘每天都要出去采买,只有她一个人对着满纸的题目抓耳挠腮。 让她习字就好,算什么题! 她埋怨过几回,顾郎却道,生意人家不精通算术,以后就只有被人糊弄的份。 婉娘整日愁眉苦脸,顾六叔的妾室钱氏来找她时,听说了这事,笑得乐不可支。 “敢情你是嫁了死板的老先生。整日泡在书山墨海中,把人都过傻了。”钱氏坐在花厅里,喝着茶,让她把今日的课业停一停。 “我请了戏班子来家唱戏,你才来浔阳不知道,这浔阳的戏班子跟你们老家的不一样,一起过去看个新鲜?” 婉娘叹气,摇了摇头:“写不好夫君是会打板子的。” 钱氏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都嫁做人妇了,怕这些作甚。你家因哥文质彬彬,又不会打死你,顶多熄灯了,多教训你一会儿。” 婉娘不解,钱氏八多精明的人,一见她懵懵懂懂的,执扇遮嘴,小声笑道:“夫妻之间,你怎么还不好意思呢?回头睡觉的时候求求他就好了,男人都是这个德行,哪里真要你去做学问。” 婉娘这回听懂了,脸慢慢涨红。 钱氏再一说动,她就放下了今日的课业,重新梳妆,跟着她一块去看戏。 今日唱的是西厢记,跟她老家的傩戏不一样。 婉娘看得聚精会神,张生跟莺莺之间缠绵悱恻的情意叫她久久难忘怀。她捏着帕子,想到从前跟顾郎偷偷幽会时的场景。 那时候怎么看不出来他婚后竟然是这样严厉的人。 婉娘掌心隐隐作疼,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钱氏给她递来新做的点心,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笑道: “这样的戏也就台上唱得好听,一成亲,男人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咱们做女人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你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吗?跟婶娘说说,说出来兴许心里就好受了。” 钱氏是顾六叔后娶的,与他差了二十来岁,如今跟婉娘坐在一起,全然看不出辈分。 婉娘叹息着,耳边依旧是小戏子拉长的调子,她望了望天。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之前算术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样的感觉…… “婶娘,我要走了,那些课业要是一字未动,夫君回来了不好交代。”她像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一提起先生,声音里都是害怕。 “他真拿板子打你?”钱氏不信,依旧是笑着道,“婶娘教你一招,哄男人最是见效了。” 婉娘红着脸,有些扭捏。 “都是女人家,怕什么羞?难不成你以后还不生孩子了?男女之间不就那档子事。”钱氏朝她招了招手,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 婉娘震惊地看着她,随后捂着额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样行么。 她半信半疑,钱氏拍拍她的手,道:“等会我就让小梅给你送过去。” 台上戏到了尾声,婉娘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结束了,她急匆匆往回赶。 宝娘回来时正撞上小梅来送东西。 胭脂红的包裹系得紧紧的,宝娘拆不开,找了剪子就要剪短,婉娘见了急忙拦住她。 “你去,把这些帘子都拉上,让其他人看见了不好。” 宝娘被勾起好奇心,主仆两个躲在卧室内。 好不容易解开包裹,看着薄如蝉翼的衣裳,婉娘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她指给宝娘看,解释道,“这是婶娘硬塞给我的,说什么能……诶!” 宝娘也闹了个满脸通红。 “这能穿吗?” “我不知道,不过今天课业还没写,顾郎回来了,指不定要生气。” “宝娘,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羞答答的样子,宝娘偷偷翻了个白眼,摸着发烫的脸,唉声叹气: “都拿回来了,不试一试,难道要挨打吗?到时候你跟姑爷说清楚,这可不是我教你的。” “那你帮我。” 宝娘皱眉,她看着那些四面漏风的衣裳,跺了一跺脚:“小姐,你又带着我跳火坑。” 婉娘拉着她的手,哄道:“就帮我这一回。我匣子里的首饰,你随意挑一样,就当我送你的。” 宝娘无奈,只好点起灯,帮她换衣裳。 婉娘这些日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算数,养了些肉在身上,穿上这些,宝娘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脱了。就穿在里面。” 宝娘犹豫道:“这些不像是正经的主母能做出来的事情。” 婉娘瞪了她一眼:“我都嫁过来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碰过我,你有什么法子?” 宝娘心里骂她没用,嘴上又是一声叹,末了,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两个人对视着,宝娘想起姑爷,顿时心发慌。 “我都是胡扯的,小姐还是等今晚过了,再做决定罢。” 婉娘拉着她的袖子,却是道:“今天都豁出去了,索性做个全,你……你悄悄地买来,再放到菜里。”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后悔药吃,宝娘夹紧眉头出门去,越想腿越软。 姑爷会怎么罚她呢? 她思来想去,又买了些藕粉骗小姐。 * 傍晚,顾兰因从当铺回来。 这一世他看中一处市口,在浔阳又开了家当铺,这几日有些忙碌。 踏着斜阳归家,婉娘给他递来一碗藕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兰因眼里带笑,手里的调羹碰到白瓷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怎么了?想贿赂我?” 婉娘满脸通红,显然藏不住事。 顾兰因喝了一口藕粉,随后走到她的小书房。等看到那空白的纸,他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在偷懒。” 他敛了笑,抽出自己的竹板,冷声道:“规矩不能坏,伸手!” 眨眼间就是两副面孔,看得婉娘心一惊。 “顾郎,我不想做你的学生了。”她弱声道,“我们是夫妻。” 她抬起头,泫然欲泣:“我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酒,都要吃饭了,你别打我。” 她看起来实在可怜。 顾兰因不为所动:“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婉娘抹了抹泪,伸出手,在他板子落下之前,抱住了他的腰。 顾兰因无奈,目光落在宝娘身上。 “今天钱氏过来,请咱们小姐看戏。” “怪不得。” 顾兰因拖着她,到了里面,仍然是要打她。见婉娘不肯伸手,他笑道:“怎么敢做不敢当?” 婉娘心一横,眼一闭,让宝娘去把门关上。 “不能让丫鬟笑话我。” 顾兰因知道她爱面子,连连称是,坐在了官帽椅上,让她说说今天看了什么戏,戏又好不好看。 然而,婉娘支支吾吾半天,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看着顾郎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忐忑异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解开衣带,顾郎早已闭上了眼。 他揉着两侧的太阳穴,温声道:“谁教你的?” 婉娘不吭声,早春天气,她抱着光.裸的手臂,无措站在那里。 顾郎的反应压根不像钱氏说的那样,她不由得害怕起来。 顾郎走近后,她忍不住往后退。 一直退。 直到退到墙角。 “谁教你的?” “婶娘。” 顾兰因把衣裳披在她身上,少女的肩头微微颤抖,他本想放过她,可一想到婉娘这么蠢,他叹了口气。 顾兰因转过身,身后是落荒而逃的声音。 “我让你走了吗?” 他原来是去捡桌上的竹板。 婉娘死也推不开房门,宝娘在外锁起来了,她看着顾郎一步一步靠近,没忍住大哭出声。 “我再也不敢了……” “只有疼才会长记性。” 他拉着她的手,一板子落下,紧随其后又是一板子,直到她快要哭死了,他方才放过她。 “以后不许这样。” 他声音极轻,羽毛一般,拂过伤口,却还是让她有种钻心的疼。 婉娘滑坐在地上,顾郎走后,她怎么都想不通,为何会是这样。 她擦着泪,等宝娘进来,又哭着道:“你买的东西没有一点效用!” 他看起来那样清醒。 清醒得过分,像是看笑话一样。 “药呢?” 宝娘心里唉声叹气,把买的烈性的药递给她:“这不是怕吃出问题嘛,你的吩咐我什么时候敢不遵从。” 婉娘眼睫上挂着泪珠,呆坐良久,方才平静起身。 她到松风馆,顾郎不在,或许是去找钱氏的麻烦去了,婉娘笑着跟白泷说了几句话,随后到内室看了一眼。 小小一只鎏金博山炉立在几案上,香烟一缕,她将装药的小瓷瓶打开,一股脑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婉娘脸不红心不跳,竟以前所未有的镇定躲进了床底下。 她要等他回来。 他大不了就打死她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止渴 第18章 止渴 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声响。 婉娘以为是顾郎回来了,连忙捂着嘴,生怕叫人听到呼吸声。 然而,只是门口的珠帘被人撩起。 是白泷。 白泷是看着少奶奶进来的,但转个头的功夫,再进来时,竟然就没了人。 兴许是回去了。 她这么想着,没有当回事,毕竟是夫妻,她一个丫鬟,如何能在背后置喙呢。 少爷不喜旁人踏足他的地方,就连贴身丫鬟,也只有她一个。眼下院里空落落的,白浪索性就留了一盏灯,而后自去料理自己的事情,将这处屋门虚掩着。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婉娘松了口气。 她趴伏在床底下,从未觉得这样难熬。那炉香烧起来,屋里甜丝丝的,她觉得又热又闷。 婉娘不住地祈祷,想要夫君快点回来,可等来等去,外头天黑透了,这里仍旧是静悄悄的。 躲在床底的少女脸红得要滴水,满头大汗,领口也扯松了,湿漉漉的头发贴着潮湿腻白的颈项,她忍不住要探头出来喘喘气,忽然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她脸贴着地板,沾了不少灰,眼睛有些模糊,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只有耳朵还能分辨一点声音。 外面是极轻的脚步声,笃笃三声叩门声响。 一声一声叩在她的心扉上。 她挣扎着就要钻出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珠帘被人分开,她抬起头,昏暗的光晕里,只能看到他修长的身影。 他在说话,可她眼下竟然听不清了,只能爬过去,抓着他的衣摆,求他低下身来。 暗香浮动,四下寂寂无声,唯有那些喘息,千丝万缕钩织出一道情网。 从床下爬出来的少女像是艳鬼。 任他百般推脱,依旧无法逃离她的缠绕。 “你是顾兄的丫鬟吗?” 回应他的是模糊的呜咽声。 年轻男人捧着她的脸,情知这样不对,可如何也撒不开手。 她咬着唇,往他怀里钻。男人嗅着周围的甜香,一股火气直冲往下,坚持不过片刻,狠狠吮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则悄然扯开她的衣裳。 看她穿得不正经,男人毫无顾忌,自是把学来的所有手段都用上去。两人滚到床上,被翻红浪,甚是激烈。 顾兰因回来时,两个人仍旧神志不清。 * 松风馆外,成碧守着门,一墙之隔,顾兰因听着里面的声音,面无表情踹开自己的房门。 扑面的甜香让他作呕,不必说里面更为浓烈的腥味。 男人的衣裳丢了一地,女人的衣裳,甚至落在了他的书桌上。 顾兰因抬眼看向自己的床榻。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恼怒。 手里的陌刀已抽出寸许,刀锋磨过鞘身,声音阴冷又锋利。 清瘦身材的男人丝毫不觉身后有危险。 听着男人的惨叫声,已近昏厥的少女只觉得身上漫上一股热流,丝毫不知那是血。 她嗅着这股血腥味,昏沉沉睁不开眼,只能心满意足睡去。 屋内,灯烛重新被点燃,那方帘帐也被人重新放下。 亮堂堂的光照着男人因疼而近乎扭曲的面貌。 持刀之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看他赤.裸裸被五花大绑的样子,顾兰因又泼了他一盆冷盐水。 背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流出眼泪。 “陈俊卿,你还真是不怕死。” 顾兰因堵住他的嘴。 面容俊俏的男人呜咽着求他饶命,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想他前世就死在“色”字一字上,今生居然还能重蹈覆辙,顾兰因怒极反笑。 他握着刀,拍了拍他那张脸:“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陈俊卿哪里能说出话来,只能眼神哀求他,他要活! 顾兰因垂眼,看着发黑的腌臜货,皱着眉,往陌刀上倒了些烈酒反复冲洗。 随后,举刀挥下! 一瞬间,男人喉咙里的痛呼都被堵住。 他脸一片发白,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两个干瘪的卵石蔫巴巴掉到地上,又被顾兰因一脚踩烂。 如此折辱,陈俊卿红了眼。 等堵嘴的布被扯开,他嘶吼道:“就睡了丫鬟,我赔你一个就是,你要如此害我?!” “丫鬟?” 顾兰因忍住没扇他,只是继续堵住他的嘴,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重重碾过。 陈俊卿被疼得死去活来,可尤不解恨。 顾兰因望着那张床,嗅着这里令人作呕的气息,唤来成碧。 成碧猴精的一个人,见少爷也不说话,只是还刀,一瞬间门清了。 他找来布把人包着,扛着昏过去的陈俊卿就出去。 地上血发黑凝固,顾兰因撑着头,看久了,头要裂开了一样。 他喘息着,砸烂了香炉,前世种种依旧不断浮现眼前,他猛地掀开帘帐,看着婉娘的脸,恍惚间以为是何平安。 他抓着她的头发,想要把她从这脏污的床上拖出来,一盆水泼醒,可等看清她的眉,他又不住地后退。 顾兰因咬着牙,独自收拾一地的狼藉。 春夜里,身后偶尔还会传来少女的呢喃,每听一次,他就恨她一回。 恨她不自爱,恨她连男人都分不清,恨她不听话,恨她蠢笨!恨她……恨她不是何平安。 否则,他今夜就弄死她! * 松风馆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日。 成碧从外回来,守门的是山明。 两个人眼神交流片刻,成碧识趣地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等少爷气消了,再去跟前。 而白泷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硬是要闯进去,两个人拉扯间,身后传来一个陌生丫鬟的声音。 “敢问姐姐,可曾见过我家少爷?他昨日一夜未归,听说来找顾公子商议明坊街的几处生意,不知夜里是否留宿在此?” 白泷转过身,见她有些姿色,便绞尽脑汁想着可曾见过她,幸好成碧未曾走远,听见了这句话,连忙调转方向,到她跟前问了声好。 “姐姐是陈公子的丫鬟金霜吗?前些日子我们还见过的。怎么到这儿来了?找你家公子吗?” 金霜惊喜道:“是你!你知道我家公子在哪吗?” 成碧转着眼珠,像在思索什么,末了一拍脑袋,对她道:“陈公子昨夜拉着咱们少爷去画舫吃酒,可咱们少爷才成亲,不敢在外头过夜,就先回来了。” 金霜听罢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你知道在哪艘船上吗?” 成碧想到昨夜抛尸的水面,故意说了个反方向。 金霜不知情,走时还在千恩万谢,成碧目送她远去,跟山明对视一眼。 白泷跟他们相处多年,见状,心里起疑:“你们有事瞒着我!” “姑奶奶,瞒你做什么?” 成碧让山明拦住她,自己要去回话,偏偏白泷不许,几个人争执着,宝娘竟也来了。 “你们三个跟门神一样,大白天就拉拉扯扯。”她掩嘴笑着,看了眼里面,道,“少奶奶起来没?” “少奶奶昨夜睡在这里?”白泷像听了个笑话,“她走了!我亲眼看到的。” “不可能,少奶奶一夜未归。” 两个丫鬟谁也说服不了谁,都嚷着要进门,山明看着他们,一脑袋两个大。 好不容易拦住了,少爷不知何时从后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休息罢,昨夜辛苦你了。” 一夜未眠的少年像是操劳过度,眼下有几分憔悴,看着宝娘,他笑了笑:“你去给太太换身衣裳,她昨夜折腾得厉害,才睡不久。” 至于白泷,顾兰因把她指到了厨房,让她去看着厨子,炖些滋补的汤,另再请个大夫来。 看样子,两个人昨夜是圆房了。 宝娘进了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望着床榻内侧酣睡的少女,她小心翼翼解开她身上的亵衣。 等看到她一身的掐痕跟吻痕,脸色沉了下去。 昨夜是把药全部用了?! 宝娘瘫坐在那里,早知道全部买藕粉好了。 眼下小姐跟姑爷已经圆房了,她看着小姐的肚子,伸手按挤过,见还有东西,她忍着羞,帮她擦干净。 婉娘这一觉睡到日暮,醒来后浑身酸爽。 大夫给她开了一副调养的方子,等白泷端来汤药,她才知道昨夜跟顾郎成事了。 少女坐在干净的床上,拥着被子,两颊泛红。 她脑子里零星闪过昨夜交缠的画面,越想越不得了,见宝娘在一旁替她叠衣裳,她小声唤她过来。 “你去……去让大夫再开一剂安胎药。” 宝娘愣在那里:“只一夜,恐怕没有那么准。” 婉娘坚持道:“顾郎清心寡欲,这都成婚几个月了,方才有一回,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宝娘扶额,见她实在要求,只好应下了。 她走后不久,婉娘躺了回去。 昨夜的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了,可身上的痛实实在在提醒她,顾郎一定是喜欢她的。 否则他怎么会那么用力呢。 她尚还沉浸在混乱的回忆里,没留神,门首立着的少年已经看了她多时。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身上陈旧的墨色像是一块霉斑,渐渐凝固在暮光中。 过了很久,婉娘才发现他。 “顾郎,你怎么不说话?” 看着婉娘心满意足地笑,他也笑了笑。 顾兰因坐到她身边,看她身上凌乱的痕迹,和蔼道:“身上还疼吗?” “好疼。” “那把药喝了,喝了药,就不疼了。” 门外宝娘就端着药进来。 婉娘没有怀疑,一口喝下了,只是觉得苦得异常。 入夜后,婉娘安睡过去。 晚风拂柳,月明花疏,寥落空旷的院子里,一个丫鬟就跪在台阶下面。 宝娘膝盖疼,抬起头,姑爷就不冷不热朝她一笑,让她继续跪。 她不明白姑爷的意思。 明明他递来的也是落胎药,为何要怪罪于她? 顾兰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你是不是在怪我?” “奴婢愚钝。” “你确实愚钝。” 宝娘以为是为了那一瓶药的缘故,连连认错。可姑爷为了让她长记性,仍旧是罚她跪了一夜。 她的腿酸得厉害,疼得厉害,往后一连三天,根本走不了路。 婉娘不知情,还以为她是摔跤的缘故,贴心地送了她一瓶伤药。 看着小姐懵懵懂懂的样子,宝娘觉得可笑至极。 要是姑爷真的喜欢她,又怎么会跟她分房呢?又怎么会在圆房后给她喂落胎药? 宝娘什么也没说。 这头休息了一段时日,婉娘元气大增。 顾郎已经不再逼她写课业了。 本以为圆了房,有一就有二,可她有时候整日都见不到他人,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闹了矛盾。 婉娘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渐渐有些寂寞。 她让宝娘在外面带些好玩的,给她解解乏,没想到宝娘给她带回了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东西。 她本就是春心萌动之际,压根受不了任何撩拨。 宝娘看着她平平坦坦的肚子,不觉又开始出损招。 要是在没有男人之前,小姐听了说什么都会打她一巴掌,眼下尝过男人的滋味,她竟然低头思索半天,答应了。 婉娘抱着怀里的枕头,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正在唾弃现在的自己。 她讨厌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分明已经嫁了人,圆了房,可总是不安宁。 没有孩子,以后要是被休了怎么办。她回不去那个家,也离不开现在的家。 “此事务必要周全。” “还有……太丑的也不要。” 宝娘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心想吹了灯,能看出什么名堂!真是事多。 她依旧是每日出去采买,留心那些男人,可一般男人谁敢,思来想去,她竟冒出来一个大胆想法。 要不就把小姐卖几夜好了。 反正姑爷要出远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雨 第19章 雨 新茶上市,顾兰因要往老家去。 这一走少说要半个月的功夫。 念及婉娘的身子,他便放她在浔阳,又因为不放心,怕她这榆木脑袋着了旁人的道,顾兰因将白泷也留下了。 白泷被他敲打过,比起其他人,要安分守己的多。 顾兰因让她照顾少奶奶,她就算再不情愿,也不敢办砸少爷交代的事情。 少爷还没走,她就搬到了同栖阁。 婉娘多了个帮手,把手头上一大半的事情都交给她。 其中最多的就是绣活,绣小孩子的衣裳。 这一针一线的慢活着实耗费了白泷大半心力。每日看着那堆布,她都提不起精神来。 少爷跟少奶奶才圆房,少奶奶就想得这样长远,把小孩子一年四季的衣裳裁出来,男孩一个色,女孩又一个色,加到她手上,就是双倍的活。 白泷欲哭无泪,从早绣到晚都难得出门。 宝娘乐见其成。 * 这几日落雨,宝娘早出晚归。 浔阳城里最不缺的青楼楚馆被她看了个遍。她装作有钱的妇人,出门虽带着锥帽,但那身富态依旧是让人认了出来。 少年灼灼的目光如影随形,宝娘便是再迟钝,也发觉出来。 她转身,从巷子里的妓家出来,不远处的枇杷树下,粉白的墙头上坐着一个少年。 这一回他坐得高,青灰色的斗笠兜了一头叶子,她细看那张脸,忽然记起来,那不就是那日在茶馆下面,偷看小姐的人吗?! 她抬着头,近前再看,忍不住笑了声:“你在这里看什么?树底下也不怕雷劈?” 孰料,少年开口就是:“小胖子,你家小姐呢?” “你放肆!” 姜茶跳下来,撑开伞,将她上下一打量,笑道:“我跟了你好几天,怎么老是往这些不正经的地方钻?” 宝娘扫了他一眼,朝他勾了勾手指。 姜茶不明所以,盯着她的手,冷不丁冒了句:“你的手指白白嫩嫩的,像是……” “像什么?” “像我昨天吃的无骨鸡爪。” “你要死啊!” 宝娘怒气冲冲吼他一句,掉头就要走。 “站住!” 姜茶又绕到她跟前。 宝娘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就要走,可他看着瘦瘦一个人,这一推竟纹丝不动。 姜茶道:“老实说,你要干什么?” 宝娘看他这粗布衣衫,没当回事,唾了他一口,没想到下一瞬脖子就挨上了他的匕首。 姜茶笑了笑,巴掌拍了拍她肉嘟嘟的脸,贴近了,威胁道:“你最好实话实说。” 宝娘咽了口口水,左右看了眼。 这里偏僻,一时半会怕是没人会过来,她又垂眼看着那把匕首,露出个笑:“重金求子。” 姜茶皱眉:“你很有钱吗?” 宝娘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这时候不敢提什么卖不卖的话了,只是哭诉小姐命苦,成婚多时无子,遭家里婆婆苛待,万般无奈方才要重金求子。 姜茶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十两银子的小银锭,递给她:“那告诉你家小姐,来找我,这是定金。” “你……什么?” 姜茶见她傻乎乎的,才放下的匕首又抵回去。 “让你家小姐来见我!” 宝娘:“在哪?” “明日,湖边的小茶馆。”姜茶补了句,“很破的那个。” 宝娘点点头,临走时,姜茶又道:“我记着你住哪,要是敢耍我,我就翻墙进去,夜里捅死你。” 姜茶看她不语,扯下锥帽。 宝娘一惊。 “你要是想死,我也能成全你。不许再找其他男人了,要是教我发现,我就把你剥光了,挂在菜市口。” 宝娘见状,战战兢兢点头,锥帽重新回到她的脑袋上。 走出二里地,宝娘恶狠狠吐了口唾沫,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怎么就碰到了这么个小畜生。 不过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一个泥腿子而已。 回了同栖阁,宝娘脸色差极了。 白泷低头跟婉娘在一块做针线活,看见了,随口道:“谁又惹了咱们宝二小姐?” 婉娘笑了笑,把一盏木樨青豆茶递给她:“消消气,肯定是外头雨大了,跌跤了罢?进屋换身衣裳。” 宝娘哼了声喝了茶,仍旧是坐在那里,看着白泷做的东西挑三拣四。 白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与她不对付,忍不住道:“你最是心灵手巧,谁都比不上你,我笨手笨脚的,哪敢在你面前献丑。” 说着,她抢回自己的绣品,几剪刀下去,全部绞了。 婉娘惋惜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在当中做起了和事佬。 “她向来如此,我替她与你说声歉,这些天确实麻烦你了,这些银子你拿着。” 白泷无奈:“你也太惯着她了。三两句不合心意,就甩脸子。谁给她的底气?当心她爬到你头上。” 婉娘看着里面换衣服的宝娘,让她小声点。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心眼不坏,只是脾气大了点,对我一心一意,我又不能寒她的心。” 白泷心里只觉得可笑,她好心提醒道:“你是少奶奶,千万别叫她教你做事。我看她也糊涂。” 婉娘点点头。 她走后,屋里宝娘也换好了衣裳。 宝娘走出来,把窗户门掩上。 眼下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宝娘把今日的成果说给她听。 “我可是费了好一通功夫。不过这事到底办成了。” “那人怎么样?” “身板结实,模样俊俏,比小姐打两三岁,尚未娶妻,干干净净的,你放心就是。” 婉娘于是放下心来。 第二日,天略微放晴了,白泷赌气没出来,宝娘叫人把她的门锁上,随后才带着小姐出门。 这家里头没有姑爷,她竟莫名的舒坦了许多,就连受伤的膝盖,也彻底好了。 主仆两个到了原先去过的小茶馆,今日几乎没有客人,屋里暗沉沉的,漫着一股茶香。 进门后女馆主大概是认出了她们,悄悄指了指后头。 婉娘头一回干这样的事,说不害怕是假的。 “你陪我一起进去。” “那多难为情。” 婉娘见她不进去,自己就磨蹭着,宝娘耐不住性子,败下阵来。 “我陪你去!” 两个人进了门,姜茶已经恭候多时。 见那个胖子也来了,他下意识皱眉:“做这档子事,你要盯着?” 宝娘努努嘴:“谁要看你那个小鸡。” 话说完,姜茶一脚把她踹出门,然后狠狠关上门。 婉娘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后悔起来。 怎么脾气这样暴躁,看他暗沉沉的眼,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样,下意识就要开门跑。 然而—— 宝娘锁了门。 “开门!!唔……” 她耳朵贴着门,仔细听,里头似乎很混乱的样子。 婉娘不敢大声喊,生怕叫人发现了,谁料这倒让他找到了乐子。 这一日过得荒唐至极。 婉娘红着眼出门,腿软的几乎站不住,可身后的少年又威胁她,叫她明日再来。 “你不来,我就告诉你那个王八蛋婆婆。” 婉娘心一紧,捂着肚子,没忍住哭出来。 马车里,宝娘搂着她,好一通安慰。 “做都做了,害怕这些?不就是为了一个孩子。他拿了我们的钱,决计不会做那样的事,只是吓唬你呢。” 婉娘看着外头的景物,微微叹了口气。 接下来两天,她果真又来了。 有备而来。 不知抱着怎样的决心,竟把刚开.荤的少年狠狠折腾了一回,姜茶躺在床上,这回轮到他站不稳了,只能看着她毫不留情离开。 他在床上缓了有半日,那里还是肿的,大哥姜盐来寻他时,见是这么个模样,一脚把他踢下床:“马上就要劫狱了,你竟然玩成这样!” 姜茶喘着气,把衣服穿上,道:“不妨事……” 姜盐又是一脚:“当心死在女人身上!” 姜茶吐了口血,大哥见状,痛心疾首又踹了他一脚:“这才三天不见,你身子就亏空了……混账玩意!我要杀了那个贱人,她在哪?” 姜茶抱住大哥的腿,虚弱道:“你情我愿的事,何必如此。” 姜盐狠狠扇了他两巴掌:“咱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风流种?以后我要是再发现你如此荒唐,我就替爹娘好好教训你!” 姜茶吐着血,竟笑了。 他吃到了想吃的女人,与她也算你情我愿,要是后面劫狱出了事,他也心满意足了。 大哥姜盐把他背回船上。 夜里头,两个人的小船飘飘悠悠浮在湖上,兄弟两个做着饭,一旁缓缓飘过一只大船。 大船吃水颇深,两个人很快就被吸引住。 姜茶抬头往上看。 那上面也正好有人在看湖上风景,低头时,视线相撞。 船头的少年扶着栏杆,一身玄色衣裳,高冠博带,文质彬彬,一身书卷气,更难得的是一副极好的相貌。 姜茶怔住,大船上的少年朝他笑了笑,姜茶皱着眉,像是自惭形秽一般,缩回了船舱里。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了?”大哥问他。 姜茶摇摇头,纳闷道:“看到他我浑身不舒服。” 大哥把饭递给他,甚是理解: “我看有钱人也是这样,到时候干他一票,让他招摇。” 姜茶笑出声。 这一夜小船悠悠,刮起的南风吹拂着湖上水汽,一夜之后,绿意更甚,春景更浓。 城内。 婉娘荒唐了几天,回去洗了个澡,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后她看着半开的窗户,不觉外面的李树竟已开花了。 雪白一片,甚是可人。 她摸了摸肚子,双手合十,祈求菩萨让她此番能够如愿以偿。 拜完四方,婉娘睁开眼。 窗户外有个人。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顾兰因扶着窗棂,不知看了她多久。 他鬓发上还留着瓣瓣雪白的花朵,像是雪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 顾兰因什么也没说,屋檐下夜风卷着雨链,声音哗啦啦聒噪得很,他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 白泷就在他身后。 正是她传信说宝娘欺负人。 顾兰因心里不安宁,折返回来,不料湖上又看到熟悉的面孔。那一对兄弟到了城边上。 既然是水匪,怎会离得了杀烧抢掠的老本行。 果然,几天后就传出死囚被劫的消息,连带着还放跑了几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顾六叔听说这事,一面吩咐人加高院墙,一面又多派人手夜间巡逻,另还叮嘱自己的侄儿,晚上就不要出去了。 “你不知道,这一伙水匪盘踞在浔阳,手段狠辣极了,我早年就吃过一次亏。若非你爹出手相助,哪里还能在此站住脚跟。贤侄,夜里头你莫要再出去了。你此番带了两艘船来,想必已经被盯上了。” 顾兰因谢过六叔,让他不必担心。 比起这些水匪,眼下家里头的事情,才是最让他失望的。 * 天气渐暖,院里院外花木葳蕤,虫豸从墙角、窗缝里爬进来,丫鬟忙碌着换轻薄的帘子、被褥,嘴里止不住的抱怨。 婉娘一向好性,此刻在窗边坐着刺绣,听见了,竟没忍住将这些人都骂了一通。 家里头的丫鬟噤声,背后却是议论道:“怎么了?” “能怎样,这些天身子又不好,吃不下东西,总是吐,拿咱们撒气呗,就连宝娘也讨不到好。” 宝娘从厨房回来,听到了,更是大发雷霆:“谁许你们在背后议论少奶奶!” 一人挨了一巴掌,声音清脆,传到屋里,婉娘冷笑道:“谁让你打她们的?” 她掀了帘子出来:“要你来教训她们?” 两个人对视着,宝娘率先败下阵来。 “你们干活去罢,对不住了。” 等丫鬟走了,她沉下脸,闯进门。 “你什么意思?” 婉娘咬着牙,想到了昨夜顾郎来看她时说的话。 顾郎近来贵人事忙,难得来看她,见她食欲不振,又老是吐,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婉娘正想告诉他,请过大夫来把脉,是有喜的迹象,谁料他下一句让她如坠深渊。 “顾郎说,那天圆房之后,喂我喝的是落胎药……” 她泪如雨下,砸了桌上的茶具,指着宝娘:“你是何居心?!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闻言,宝娘原本慌张的脸恢复了一丝平静。 “少爷熬的是落胎药,我呢,给你熬的是一副安胎药。药经我之手,小姐要是想平安生下孩子,不该与我好好商量一番吗?动不动就哭,苦能解决什么?别到时候事情败露了,拉着我跟你一块去死。” 她握着婉娘的手,安抚道:“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朝我出气,能讨什么好?” 婉娘还想打她,宝娘捏着她的腕子,也怒道:“你这个蠢货,跟你说了这么多难道还不明白吗?” 婉娘喘着粗气,仍旧是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待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待你如同姐妹,吃穿用度,哪里差了,你要这样害我呢?” “是你没脑子。我给你当丫鬟就是为了那点月钱,要不是家生子,我早走了。整日替你料理烂摊子,你做小姐我做丫鬟,你当我乐意啊。”她气上心头,居然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活该!” 婉娘脸上火辣辣地疼,呜咽着就要去找顾郎。 宝娘心里一惊。 “你要干什么?你不怕死?” 婉娘心如死灰:“顾郎不会杀我的,至于你……那就不好说了。” “他要是不喜欢你,你以为你还能做这个少奶奶吗?” “那就让他打死我好了,反正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个家,顾郎是体面人,决计不会让人知道我干的错事。”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死,这般绝望的样子,竟让宝娘无处下手。 她不由得哄道:“事情还未到这般绝境,你不就是怕肚子里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吗?罢了,让他们来指责我就是。” 婉娘看着她,仍旧是在抽泣,只是哭红了眼,声音小了很多。 “你待如何?” “我也要做这个家的主人。” 婉娘一瞬间像是看到了笑话,还是她无法理解的笑话。她扯着嘴角,表情怪异,想了半天才道:“你这么胖,顾郎不喜欢胖子。” “我已经瘦了。” 婉娘想到母亲说的话,她摸了摸肚子,望着那一地碎了的单色釉,忽然心疼起来。 她叹了口气,可怜道:“那……我跟他说,至于结果,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钱给你做嫁妆,凡事你自己筹备。” 宝娘答应了,婉娘松了口气,硬着头皮去找顾兰因。 那时候下了好大的雨,天色阴沉,乌云密布,沉沉快要压到屋顶了一样,让人一路喘不过气。 婉娘如在梦中,说完这一切,她胆怯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顾兰因看着外面的雨水,想到了头回见她的时候。 就是这样。 一隔多年,他愿意再给她送一把伞。 让这个泥菩萨好好避一回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毕竟几人真 第20章 毕竟几人真 暮春时节。 浔阳江头,雨幕飘摇。山水楼阁模糊成一团。 一伙人上了停靠的几艘小船,如离弦之箭驶离岸边。衙门应捕追到此地,见实在赶不上了,方才掉头与副手一起去追捕几个逃脱的犯人,预备着交差。 然而,城里藏污纳垢的犄角旮旯太多,这样恶劣的天气,还是逃脱了一个。 一场暴雨过后,天气清朗。 城里商旅怕延误货期,又开船上了水路。 码头上人来人往,成碧跟着几个掌柜上了自家的大船。 而顾六叔趁着日头好,地上泥巴晒硬了,亲去山场看木头,家里就钱氏一个女眷。 听说顾兰因要纳妾,钱氏毛遂自荐,要替她这个侄媳妇来操办。 家里头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竟也见怪不怪。 婉娘躲在屋里绣小孩子的衣裳,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 宝娘骗她、背叛她,多年恩情化为流水,可这一次帮了她,她心上的石头仿佛卸了一块。 她坐在榻上,一侧是紫楠木嵌螺钿的六扇大折屏,隔着小小一方天地,看着满目的锦绣,她又开始做她的针线活。 偶尔,婉娘脑子里也会冒出一点荒谬的想法,不过很快就被打消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腕子,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倦意上头。 好些天没做过梦,就这么一闭眼的功夫,又陷了进去。 梦里头,婉娘把赵老爹狠狠推到了河里,随后,把她娘赶出家,那个未出世的弟弟被她一脚踹投了胎,至于那个贱人,不知谁递来的刀,她硬是一刀一刀刺穿了她。 而做完这一切,婉娘猛然惊醒。 她脑袋昏昏沉沉,这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将要入夏的天气,草木恣意疯长。 婉娘坐了许久,听到了外头恭贺的声音。她托着脸,看黯淡夕光,每到这个时候,她总疑心有鬼冒出来。 或许是心里有着某种执念,看久了,泛黄的视野里果然就出现了一个人,跟那天晚上一样。 只不过如今李花谢了,蛙声一片,蝉声正值微弱的时候。 顾兰因一身荼白道袍,冠带齐整,这样一个规矩的人,纳妾之日却是如此素净,素净的像是要报丧。 婉娘不知他为何到这里来,不过看他过来了,她仍旧是心下窃喜,压着嘴角故意道:“是婶娘哪里做的不好吗?还是宝娘不合你心意?” 顾兰因看着她那一堆衣裳,思量片刻,朝她笑了一笑:“娶你之前,我还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贤惠。你做主要送我一个妾,我就是不喜欢,也要收下的。不过……你也有些糊涂。”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 婉娘只到他肩头位置,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又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很像是自己的爹。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动作…… 婉娘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顾兰因哪里会让她躲。 “走罢。” “去哪?” 婉娘被他牵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从同栖阁到宝娘现今所在的松风馆,还要走几步路,其中有条路长满了草木,这个时节的傍晚很显偏僻,她时常都是避着走的,偏他要拉着自己闯。 婉娘摸着肚子,想开口叫他走慢些,然而,拐了个弯,顾兰因忽然就停下了。 “有人来了。” 婉娘一头雾水。 他身边的仆从屈指可数,所在的松风馆平日也没有什么人,所以院里多半时候都锁着门。今日纳妾,院门敞开了,有人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你认识的。”顾郎在她耳边道。 隔着一堵墙,他从袖中摸出一只西洋来的怀表,看时辰。 婉娘不知顾郎要做什么,只是这样荒草丛生无序的地方,心里隐隐有些激动,像是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顾郎背靠着墙,随后便看着绿得发黑的树梢,出了神。 等到天一点一点黑了,墙一侧的动静也一点一点变大。她凝神细听,脸先是一红,想到顾郎在自己身边,那屋里的男人肯定不是他,一时又白了脸。 “快叫人!” 她掉头就要去救她,顾兰因没有阻拦,只是看她到了尽头,又停住脚步,往回走。 “你跟我一起。” 他歪着头,仿佛头一次看清她,微笑道:“也好。” 顾兰因不紧不慢往前,到了门首,山明袖手立在那儿,跟门神似的。周围另有一伙人,都是被里面的声音吸引来的,见少爷跟少奶奶在这头,一时还纳闷起来,纷纷议论着,伸长脖子,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直到此刻,山明像是才看见他。 精壮的汉子大喝一声不好,带着那些护卫就冲了进去。 屋檐下的灯笼换成了红灯笼,春末夏初,微微的光亮点在黑暗里,伴随着刀剑声,婉娘站在顾兰因身侧,像是看戏一样,戏到尾声,角才上到台上,叫众人看了个清楚。 邋遢又高大的男人被护卫捅了几刀,摇摇欲坠往前,似乎是不甘心,又或者出现幻觉,临死前抓到了山明腰间另一把刀,回光返照一般,胡乱挥砍到众人跟前,吓得那些丫鬟小厮如鸟兽散。 婉娘看清那张脸后脸色一瞬间惨白。 见她也想逃,顾兰因抱着她的头,逼她看着院里那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看到他身上的血了吗?” “是宝娘的。” “你最讨厌的两个人,我帮你解决了。” 张屠跟着一路到浔阳,顾兰因初时尚还有些耐心,只把他打个半死扭送官府。 原本张屠应该一辈子关死在了那儿,偏偏那一伙水匪做了“好事”。 不过正好,家里头也有人在给他张罗另一桩“好事”。 “眼下好事成双,双喜临门。”他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温柔道,“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婉娘摇着头,眼里都是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宝娘那张脸。 “你早就想好要这样做了……是你杀了宝娘!”她眼角掉下大颗大颗的泪珠,难过得快说不出话来。 顾兰因看着柔弱的少女,笑着笑着,冷了眼。 “怪我杀了宝娘,坏了你的好事?” 顾兰因把她拉到屋里头,山明已经把窗户打开了,原本该安置宝娘的厢房此刻一片狼藉。 肥肥胖胖的少女不着.片.缕,皮肤还泛着异常的红。 婉娘踉跄着到她面前,见宝娘死不瞑目,痛哭出声。哭够了,她扭头看着顾兰因,哭诉道:“你给她下药了?!” “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 顾兰因重重拍着她的脑袋,弯腰道:“以后不许跟我耍这些小伎俩。否则,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就别想保住。” 他什么都知道了! 婉娘脸上毫无血色,只是抱着宝娘的尸体痛哭。 她没想过让她死,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而已。 “你怎能下次狠手!简直枉为读书人……” “读了一点书,不敢自称是读书人。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无毒不丈夫。做妻子的糊涂,我这个做丈夫的,自然要擦亮眼睛。” 她还在哭哭啼啼,顾兰因叹了口气。 “再哭,生下孩子就滚出去!” 他难得语气严厉一回,婉娘像是被吓住,抬起头,那一双朦胧泪眼对着他,无声流下两行泪。 顾兰因冷冷看着她,末了,扯出一个笑来。 “哭够了吗?” 婉娘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战战兢兢起身。 家里人都来支援,只是这里已然尘埃落定。 当中钱氏最为伤心。不为别的,只为把事办砸了。她百般数落自己,最后在侄儿面前哭成泪人。顾兰因十分体谅她,让白泷扶她回去休息,自己则来收拾残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隔日,他在湖上的大船又遭劫。 顾家上下哀声一片,就连顾六叔也忍不住叹,埋怨起这世道。 顾兰因憔悴了几日,早出晚归,旁人都以为他是去报官了,处理生意上的烂摊子,殊不知第六日傍晚,成碧就扛着一个人与他一道回来了。 跟前世一般。 顾兰因出钱设套,官府出力抓捕,那一伙水匪几乎被一网打尽。 意外的是,这一回是姜茶落到了他手上,至于他那个老大,竟然逃了! 顾兰因回忆着重生后的几处细微变故,反复观看沉秋在外寄回来的信。 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而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他低头思索着,发现这一世竟再也没有在寻到过她的踪迹。 何平安究竟去哪了…… 他翻看她留下来的那本破书,分明已经看过了千百遍,可翻来覆去,只剩下缘分二字。 难道今生缘分已尽? 顾兰因闭上眼,犹不甘心。他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一盒子骨灰,屈指叩了三下。 暗夜里,烛火幽幽。 少年回忆着何平安说过的那些话,毫无睡意。 他披着衣裳,提灯从屋后走过,进了厨房。 成碧以为少爷是饿了,等看到他在白米饭上插上三炷香,心里发凉。 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最是熟悉他。 少爷从不信这些。 此时此刻,角落里的灯烛在不断跳动,占了半面墙的窗户外,树影不住地摇晃,黑漆漆粘稠得像水,一点一点满过门槛。 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少爷,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他没忍住说道。 顾兰因瞥了他一眼,微笑道:“我要是鬼上身了,我就给你一巴掌。” 成碧笑出声,抱紧怀里的刀,稍稍松了口气。 主仆两个熬到五更,而角落里那三炷香到天明方才熄灭。 * 入夏后,府里槐花开得最盛,沉甸甸挂在枝头,一串一串灯笼一样。 婉娘小腹逐渐隆起。她怕热,轻易不会出门,顾郎整日忙着生意,夫妻两个见一面不亚于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眼看快五个月了,婉娘开始给孩子想小名。 白泷每日陪着她,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愈发小心,生怕出了岔子,少爷要拿她开刀。 毕竟宝娘就是前车之鉴。 这几日天热得厉害,顾六叔送了好些冰,她怕婉娘着凉,特意让她多穿了件衣裳。 婉娘披着桃红外裳,脸颊圆润,她在榻上左思右想,笑道:“白泷,孩子要不就要槐哥罢。” “为何叫这个名字?要是女孩呢?” “外头这么多槐树,看到了,就想着这个名好。不是有句老话说,庭中有槐,升官发财?”她摸着肚子,笑眯眯道,“要是女孩,就叫……就叫小平安。” 白泷手一抖,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她挠着头,憋在肚子里,傍晚给少爷送饭时,随口把今日这桩小事说给少爷听,孰料,少爷竟差点砸了那一桌菜。 他难得有如此失控的时候,倒把白泷吓了一跳。 “这个名字难道是犯了什么忌讳?” 少爷什么也没说,又抽出刀来。 顾兰因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吐了口浊气,提刀逼近:“你再说一遍。” 白泷捂着嘴,疯狂摇头。 “说!” 花容失色的少女呜咽道:“少奶奶要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名,女孩就叫小平安。” “不许……” 顾兰因捂着头,一刹那头疼的厉害。 他眼前发黑,耳边还回荡着白泷说的话。 他不知是怎么到了婉娘屋里,只是看着那张脸,一瞬间便站不住脚。 “顾郎,你怎么了?”婉娘担忧地看着他。 虽说顾郎有时严厉了些,可毕竟是夫妻,婉娘心疼道:“头疼的厉害,我去叫大夫。” “不!” 他没有病。 顾兰因摸着她隆起的小腹,暗沉的眼眸透着些许癫狂,以至于用了些力,把婉娘吓得连连后退,抱着肚子就要成碧请大夫。 成碧偷偷看着少爷,心里也发慌。 只觉得大夫远没有道士好用。 少爷这模样,分明是中邪了。 在老家的时候带着他挖坟埋棺,前些日子带着他半夜祭鬼,现今又为了一个小名拔刀相向。 他愁眉苦脸,竭力把少爷抱住拖了出去。 黄昏天,周围暗沉沉,烧烂的云霞已经熄了光亮,只余一片灰烬。 顾兰因眼里泛红,咬着牙,让他滚。 成碧使出吃奶的力气,忽然灵光一闪,提醒道:“少爷,你还记得我们抓住的那个水匪吗?” 顾兰因盯着他: “你不说我都忘了。” 成碧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再抬头,少爷还是阴沉沉的模样,只是寻回了一丝理智,站在树下喘息着,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走。” 成碧扶着他,带着人一路往衙门里的监狱走。 这里头又潮湿又闷热,两边关押的犯人死气沉沉,越往里,臭味腥味越重。这里成碧早已上下打点过,深夜来时,主仆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狱卒将姜茶那间牢房门打开。 被关了几个月,姜茶锐气大挫,可见到罪魁祸首,仍旧是嘴上不饶人,满嘴污言秽语,牢里骂得震天响。 然而,顾兰因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他卷着马鞭,一字一字问道:“你还记得何平安吗?” “何平安?谁呀?”姜茶听都没听说过,猜测道,“你在外头的婊.子?” 一鞭子狠狠抽了下来。鞭尾扫过他的脸,竟把他的眼角都打裂了。 方还喋喋不休的少年瞬间熄了火。 “再问你一遍,何平安在哪?” “不知道——唔!” 话音未落,顾兰因丢了马鞭,上去就是一拳,姜茶手脚未受束缚,反应过来就是回他一拳。 见扭打起来了,周围狱卒跟成碧赶紧拉他,成碧还偷偷踹了他一脚。 姜茶势单力薄,被拖出来狠狠殴了一顿,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喘息着。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看着那个文弱书生,舔着嘴角的血,不明白他发什么疯。 顾兰因脸上挨了一拳,疼痛拉扯着他的思绪,他坐在满是腥气的牢房里,又重拾几分理智。 望着熟悉的面容,他自嘲一般笑了声。 “你马上就有儿子了,想要给他取什么名字?” 方还不讲道理的人,此刻居然问起这个。姜茶脑子里飞速转着,猛然想起春日那一场情.事。 “原来是偷了你老婆……你个乌龟王八,难不成还要给我养儿子?” 顾兰因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弯下腰,轻声笑道:“等生下来了,我把他剁了,喂你吃肉,好不好?” “你!你个畜生!”姜茶大怒,跳起来就像打他,可狱卒已经将他牢牢捆住,他用力得青筋隆起,偏偏不能动他分毫。 “原来你耳朵没有聋。我问你,你要给孩子取什么名。” 姜茶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狠狠呸了一声。 成碧一巴掌把他脸扇歪过去。 眼睛上的口子尚未凝固,又开始流血,看起来就像是流泪一样。 姜茶孤立无援,他仍旧为一个名字逼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开始模糊,眨了几下,那个衣冠禽兽竟还耐心地等着。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柴米油盐酱醋茶,叫大米!” 周围狱卒笑出声。 而顾兰因则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居然真的放过了他。 出了监狱,成碧实在是忍不住,小声道: “少爷……不会真要叫顾大米罢?” 顾兰因反问道:“你觉得好听吗?” “跟他亲爹一样蠢。” 顾兰因心事沉沉翻身上马。 长街上月光亮得吓人,他看着那些淡淡的影子,不知想到什么,到了门首,他朝成碧笑道:“取谐音‘鲤’,叫顾鲤好了。” 正好沉秋那里,他的女儿也要出世了。 一个顾鲤,一个顾渔。 这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至于何平安,她迟早要回来的。 毕竟,她的女儿,她的母亲,都在他这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下一本预收《心酸的老实人》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一点 文案:薛窈是一个穿越女。 作为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穿越之后,她顺手就救了一个少年。 少年人彬彬有礼,温柔和善,还有些来头。 为了报救命之恩,他说要给她办张“古代身份证”,让她出行无忧。 薛窈信以为真,跟着他到了他的地盘。 少年一家都很友善,不仅认她当亲戚,还赠送她一个大房子。 这间大房子坐落在一个大园子里,里面养了很多奇珍异兽。薛窈住了几天,正当她心满意足想要回家时,一只豹子忽然把她撞翻了,好巧不巧,喝的药又让她短暂性失明了。 她的行程被耽搁下来,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的夜晚总是很漫长,永远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眼睛恢复了,她偷偷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她算什么贵客?不过就是公子养在园子里的另一种畜生罢了,胜在稀奇而已。” 第21章 异乡 第21章 异乡 千里之外,山西大同县。 何平安辗转至此已有半年光景。 去年入秋时节,鞑靼猛攻大同,战事激烈,大同总兵副兵皆战死,营中医药短缺,军医更是稀少。 她到大同附近时,因城中医士被征入伍,几家医馆人手不够,她又侥幸会些医术,便进了一家医馆。 彼时已到春日,白草返青,然风寒之病犹多。 何平安先前在安庆时,不知给赵婉娘熬了多少的药,整日耳濡目染,也从老大夫那里学了些皮毛。 人多时,医馆里的老妇忙不过来,便死马当活马医,把她也推出去。 “治死了人怎么办?” “你不治,他们也要病死的,管那么多作甚。” 何平安把老大夫的那几副方子写烂了,终究还是良心不安,背着药筐去外头收药材。 作为九边重镇之一,大同也是边陲的药材重镇。这里的药材如萱草、黄芩、地蕈、黄连等品质优良,她早先在南边的时候就听大夫说过。 战后药品紧缺,亏她来得迟,眼下鞑靼退去,晋商又从晋中平遥等地贩来药材,暂缓了药荒。 何平安出了医馆,背着药筐往城南厢药市里去。 这里与老家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何平安依旧是男子打扮,好些日子没有洗过澡洗过头,身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舔着干燥的唇,在路边买了一个馍。 干硬的路面上,牛马骡子成群经过,风沙土尘一阵又一阵,馍还没吃几口,脸又黄了。 何平安背过身去,看着干燥的黄土墙,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脑子里进了土,居然来了这么个地方。 收留她的医馆小得不得了,原本是子承父业,结果老爹才死不久,儿子就被征召入营。 他留下来的老母亲略懂医术,为了生计,硬撑着开了门。 老婆婆姓邰,何平安喊她一声邰婆婆。 邰婆婆年老昏聩,偏偏胆子又很大,每天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她从不拒诊。或许是因为医术不精的缘故,她收钱很少,而因为收钱少,穷人都来了这头。 医馆里每天都有进项,可夜里何平安一盘点,发现收的钱还抵不过那些药材钱,更不必说那些赊账的了。 邰婆婆说她有些积蓄,今日她出门时,邰婆婆给了她五两银子。 何平安把银子藏在胸口,分外小心。 吃完馍,她往城南厢的药市去。 前世在药师崖的那五年她帮着阿丑收药、晒药、卖药,练出一定的眼力,今日来收药,因是外乡人外地口音,何平安早就做好了杀价的准备。 她把整个药市走下来,等人少了些,将要收摊了,方才凑上去买,拢共就这么些银子,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了几文钱,跟人耗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把那几样药材补齐,天黑透了。 何平安低着脑袋往回走,过大街穿小巷,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捡了一堆破烂回去。 邰婆婆把药卖得太便宜,她收药太困难了。不过这样的世道,人穷命贱,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能有药吃,就得谢天谢地了。 小医馆藏在麈拂巷子尾,入夜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了个刘字。 邰婆婆的夫家姓刘,听他儿子前些日子托人带回来的信说,若是太医院的医士能来,他芒种就能回来。 届时她儿子回来了,何平安就得从他那间空房子里搬出来。 不过这都是后话,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何平安从后门进去,把药材拿给邰婆婆看。 邰婆婆花白头发,穿着黑布衣裳,脸上的皱纹像是纵深的河道,何平安看她累得伏倒在柜台上,好像连饭也没吃,不由道:“我煮面给你吃。” 她把药筐放在邰婆婆手边上,自己系上围腰,摸黑到灶房。 灶台居然是热的。 揭开锅盖一看,饭上还有一碗粉蒸肉。 何平安愣住了,她轻手轻脚放下锅盖,往她常住的那间房看去。 屋里黑灯瞎火,她走近去看,空空如也。 刘大郎并未归家。 今日不过年也不过节,吃得这样好,实在是反常。 何平安到前头问邰婆婆,她被吵醒了,骂道: “有好的你不吃,是不是嘴贱?非得吃糠咽菜?咱们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原先他爹还在的时候,咱们隔三差五就有鱼吃,哪像现在。” 她年纪大了,再怎么骂,声音都苍老,远远听着,像是在叹息。 何平安笑道:“今年光景不好,我这不是怕坏了事么。既然婆婆发话了,我来给你盛饭。” 她洗了手,端下那只粗瓷碗,借着一点月光,分两次把饭菜端到柜台上。 豆大的灯扑闪扑闪的,外面刮风,风声呼啸着,像鬼哭狼嚎。 邰婆婆想到自己儿子,吃了几口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些人把他抓走,跟强盗一样,留下我一个老婆子,存心想我死,我还有几年活头?整天不是救这个就是救那个,谁来救我!” 何平安吃了一嘴油,怕她今晚想不开倒头就死了,轻声细语安慰道:“刘大哥自幼聪慧孝顺,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不顾的,前面仗打完了,伤者众多,医士又少,他忙完一阵子肯定就回来了。说不准,眼下就在收拾行李。” “书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整日接诊,还倒贴钱给他们买药,这难道还不是积善么?福报越攒越多,等到了生死关头就派上用场了。” 邰婆婆扭头看着她,刻薄道:“你就胡扯,从去年到今年我也不知医死多少人了,也就没怎么收钱,不然这医馆都要赔掉,还惠及子孙,我只要大郎平安归来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就叫平安么,大郎肯定会回来的,你别急,明日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得亏你名字取得巧,不然你以为老娘我愿意收留你一个吃白饭的?”邰婆婆看着她碗里的肉,骂道,“吃不死你,瘦成这个鬼样。” 何平安笑了笑,受了她的骂,吃得更多了。 这个邰婆婆就是嘴毒而已。 况且她一把年纪,油腻的东西吃不了太多,今日舍得烧一碗肉,十分不容易。 灶台上还有些热水,是留给她洗澡的。 何平安把脏衣裳脱下,屋里头仔仔细细洗了一遍,身上污垢除净,整个人轻了不少。 窗户外月光越来越亮,隔着模糊的窗户纸,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十六岁的身体依旧瘦得厉害。 这一路辗转至此,吃不好喝不好,压根就没有癸水。 她穿着刘大郎从前的衣裳,邰婆婆直言她像极了大郎。可望着水里这张脸,何平安只觉得荒谬,难不成刘大郎男生女相么? 要真是如此,进了军营,恐怕就…… “咳咳。” 何平安扇了扇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趁着水还没凉透,赶紧起身,免得着凉。 刘大郎的卧房眼下也是她的。 何平安绞干头发,躺在那张床上。 晒过的被褥有一股干燥的皂荚味,盖在身上,暖和得不得了。她这一路辗转至此,只有在这里才当真是睡到了安稳觉。 没有路上那些乞丐强盗,也没有坚硬的潮湿的路面山石,更没有蛇蚁毒虫,何平安喟叹一声,心想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她心满意足闭上眼。 清洗过的乌黑的头发枕在一侧,映着朦胧的月光,水一样泄在靛蓝的褥子上。 像是最浓的一笔墨,落在最粗糙的纸上,异常醒目。 翌日,天还蒙蒙亮,外面传来叩门声。 邰婆婆年纪大了,一向浅眠,自己穿了衣裳去看。尚未走近便是骂骂咧咧道: “着急忙慌去投胎啊?这么个时辰就上门,折腾我这副老骨头,我要加钱,多加钱,否则还不够我的棺材本。” 吱嘎—— 后门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年轻男人背着包袱,脸上一双带笑的眼,弯弯的眉。 虽说黑了、瘦了、憔悴了,可邰婆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自己儿子! “娘不是在做梦?” 刘大郎笑道:“老远就听到你骂我,不是做梦,我回来了。” 他握着邰婆婆的手,感受到活人的体温,邰婆婆挤出泪,埋怨道:“在门外光敲门,也不出声,真是一肚子坏水。” 刘大郎转身把门关上,笑了笑:“多日不见,一肚子话都争着要出口,谁承想到了嘴边上都堵住了。” 他解释道:“大营里原本打算芒种之后再放我回来,可巧,新上任的林千户有家眷要来,他怕路上有个好歹就医不及时,便命我与之一道。” 邰婆婆擦着泪道:“回来就好,早上吃了没?” 刘大郎摇了摇头,卸下包袱要往房里丢去。 邰婆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见他开了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才猛地想起来,那屋里有人! 刘大郎转身把门轻轻合上,眼前似乎还是那匹黑色缎子。 邰婆婆一脚踹在他腿上,懊恼道:“早知道你回来,我昨夜就该把她叫到我房里,眼下你连个休息的地都没了。” “她是?” “娘找来的帮手,这些天可多亏了她,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老娘的尸体了。” 刘大郎看着井井有条的小院,连连点头:“那是该好好谢她。” “这位姑娘叫什么?” 邰婆婆说了何平安的名字。 她踮着脚,透过窗户见她还在睡,便悄悄把儿子拉走。 刘大郎回头看着,想想又笑出声。 “才几个月,你就把人当女儿了?如今爹死了,我也不在,凡事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 两个人到了灶房里。 邰婆婆淘米做饭,听到他这口气,骂道:“你娘又没瞎!” “那为何要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懂些医理,干活又勤快,只是逃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强盗,怎么就留不得?” 刘大郎点着了柴火,橘色的光一簇一簇从底下的木缝里冒出来,他吹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等她醒了,我便认她做妹妹。” 邰婆婆一葫芦瓢敲在他脑袋上:“你要是有别的心思,我也不许。” 见母亲如此护着,刘大郎靠着墙,对她愈发好奇。 方才只是看到了背影。 人是瘦瘦小小的,不过头发实在柔顺,铺在他那张床上,泛着一点光亮,空气里隐隐还有一股香。 刘大郎问:“她长得好看么?” 邰婆婆不理睬他,等粥好了,给他端出几小碟酱菜,另有把煮好的蛋留了个给他。 母子两个围坐一桌,刘大郎吃得快,三下两除二就吃了个精光,看得邰婆婆心疼不已。 “军营里头都吃不饱饭吗?” 刘大郎怕母亲担心,道:“好久没吃过家里饭,想念得紧。” 邰婆婆难得笑了一笑。 她把灶台上的蛋跟粥放到橱柜里,免得落了灰,随后拿出一点钱,吩咐刘大郎出去买些肉菜。 日头渐渐升起,等天彻底亮了。 东厢房里冒出点动静。 昨夜洗了个澡,被子又晒过,舒服过了头,叫她也睡过了头。 何平安急急起身,生怕挨邰婆婆的骂。 可推开门,迎面就是邰婆婆那张冷脸,着实吓了她一跳。 “婆婆,我马上去烧饭。” “不用了!” 邰婆婆的眼跟剔骨刀一样,把她从上剔到下,又从下剔到上。 “收拾收拾,头发乱糟糟的,还有没有个人样?” 何平安抱着脑袋,连连点头,转过身在屋里找梳子。 在她梳头期间,邰婆婆坐在屋里的板凳上,似乎有话要说。 看着邰婆婆那双浑浊的眼,苍老的脸,何平安想到了昨天那碗粉蒸肉。 这几个月医馆几乎入不敷出,眼下她怕是要赶她走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刚要开口不叫她为难,邰婆婆却朝她招了招手。 她帮着她把头发上的红绳打了个结,随后幽幽叹了口气。 “你大哥回来了。” 话音落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邰婆婆身后的窗户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邰婆婆早就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虽然压得轻,可到底是母子,隔着一堵墙,就算不回头她也察觉到了。 “还躲着作甚!进来。” 空气里尘埃漂浮,闪着金光。 男人怀里还抱着一袋米,他进门后朝她笑了一笑,极为友善。 邰婆婆总说她像她儿子,可如今正主到了眼前,何平安却下意识往后一退。 她躲在了阴影里,拼命咬着嘴,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下一本预收《心酸的老实人》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一点 文案:薛窈是一个穿越女。 作为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穿越之后,她顺手就救了一个少年。 少年人彬彬有礼,温柔和善,还有些来头。 为了报救命之恩,他说要给她办张“古代身份证”,让她出行无忧。 薛窈信以为真,跟着他到了他的地盘。 少年一家都很友善,不仅认她当亲戚,还赠送她一个大房子。 这间大房子坐落在一个大园子里,里面养了很多奇珍异兽。薛窈住了几天,正当她心满意足想要回家时,一只豹子忽然把她撞翻了,好巧不巧,喝的药又让她短暂性失明了。 她的行程被耽搁下来,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的夜晚总是很漫长,永远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眼睛恢复了,她偷偷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 “她算什么贵客?不过就是公子养在园子里的另一种畜生罢了,胜在稀奇而已。” 第22章 根细 第22章 根细 跟顾兰因比,这位刘大郎岁数显然要大一些。 何平安听邰婆婆说过,她这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打着光棍,给他找过不知多少媒人,相看了周围不知多少女子,偏偏没一个看对眼的。 刘大郎眉眼是真秀气,往先没有晒那么多太阳时,想必十分俊俏,如今去了一趟军营,人硬朗了许多,可本就偏大的体格还配这张脸,莫名有些滑稽。 像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能把她一拳打死。 她昨夜显然是多虑的。 现如今他还在朝自己笑。 何平安费了老大劲才压住自己的嘴角。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像是她有多害怕一样,害怕到甚至肩头都在抖动。 邰婆婆把儿子赶出去,理解道:“你才见他,本就不熟悉,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儿子没什么坏心,就是长得高了些,平日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叫他买了些菜肉,今日吃些好的,日后你就认他做大哥,如何?” 何平安看着邰婆婆。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已然对她很好。 她笑着笑着,慢慢红了眼。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赶我走。” “我要是想赶你走,当初就不会收留你。”邰婆婆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肩膀,难得说了一句夸她的话,“你这丫头能干,咱们家日后要是不景气了,你想走我绝不会拦你。” 何平安摇头:“不走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离开了,她又要去哪里? 何平安擦了擦脸,将屋里收拾收拾,预备着搬到正房边上的角房里,把这一处还给刘大郎。 邰婆婆见她拣衣裳装包袱,帮着把被褥也卷起来。 她早已想好了: “你跟我住正房。他爹死了之后,屋里空落落的,有你睡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我叫大郎重新打一张。” “一张床挤挤多暖和,够了够了。”何平安笑道,“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跟我娘睡一起。” “那就好。” 邰婆婆年纪大,屋里收了一会儿就喘着气,正好,前头医馆外又来人在叩门求医,她开始骂骂咧咧: “大郎,别干看着,来搬东西!” “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折腾个什么名堂!” 她气冲冲到前头去,嗓音比平时还要亮,来求医的病人见状,愈发放低姿态。 刘大郎帮平安搬完东西到前面坐堂。 早间的几个病人还在,他娘手指颤颤巍巍,挨个包了药材,包好了,就丢到人怀里。 “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看你这穷鬼样子,给十文钱。别跟我说,你连十文都没有……”老太太柜台后面盯着他,见他神色窘迫,当即嚷道,“快拿着药滚,收起你那几个破钱。” 接下来几人都是如此。 等人都走光了,邰婆婆坐在那里埋怨道: “你回来就好了,娘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乌压压蝗虫一样,都图我这便宜,你说要是不给药,白让他们跑一回。给了药,又怕!” 刘大郎宽慰道:“爹在的时候,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家里头到底还有些积余,不差这些。” “那都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的……” 刘大郎道:“你怎么老是操这个心。我要是娶了媳妇,你把新来的这个妹妹放到哪里?” 邰婆婆像是被难住了,闭嘴思考起来。 刘大郎耳边得了清净,开始在桌上研墨,把寻常写方子的纸翻了几页出来。 谁想,几张现成的方子从中掉落下来。 刘大郎看上面的字,方方正正,虽有些笨拙,可让人一目了然。 是治风寒的方子。 娘治病下的全是猛药,这道方子与她开的截然不同,刘大郎又细细看了一回,末了,笑道:“这方子倒是不错。” 他掸了掸那两张薄纸,折叠好收入怀中。 * 春渐深,日高悬。 外面陆陆续续还有穷苦人家上门,刘大郎来者不拒。 何平安在后头料理医馆中的杂务,累了就在井边休息片刻。 刘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杏树,杏树长在井水边,冬日里遮雪,夏日里遮阳,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满枝头的花,沉甸甸像雪一样。 她眯着眼,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零星几点落在眼皮上,温暖的、似乎还带一点香气,让她想到了老家的春天。 何平安捂着脸,心里有点发酸。 就为了那一点钱,竟把她前世全都荒废了,还连累今生有家不能回。 头上杏花片片飘落,一点一点落满全身。 她一动不动发呆,浓密的眼睫上几片杏花渐渐像是雪一般,融化后透着些湿润的光泽,随后被她擦掉。 刘大郎把午间最后一个病人送走后,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瘦瘦小小的少女坐在凸起的树根上,一遍一遍擦泪,原本发黄的脸都被擦白了。 他到井水边接了点水洗手。 水声哗啦啦流淌在地上渗入土中,男人蹲下身,在她身边放柔了声音,道: “怎么心事重重的,可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何平安抬头,看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也微微笑道:“我就打个盹而已。” 她笑起来一双眼微微眯起,发红的眼尾还沾着花,鼻尖也带着一点红,像是瓷做出来的人,被这的黄沙一吹,显旧又显可怜。 刘大郎移开眼,甩干手上的水珠: “这些天辛苦你了,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就去外头替我买些酒来,如何?” 听她“嗯”了一声,刘大郎把钱给她。 何平安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子: “你们这里的酒这么贵?” 刘大郎怕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道:“你要是路上看到布庄,扯两块布,我娘这些天穿得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说罢,他补了一句:“你也扯一些鲜亮颜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如今三十五六了,小姑娘这样可不好。” 何平安想起自己的前世,眯眼一笑。 两辈子加一起,她确实老大不小了,甚至,她还有过一个孩子。 真要论起来,刘大郎应该喊她一声姐姐,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小他九岁的孩子,这样小心翼翼拐着弯来开解她。 何平安跳下树根,笑了一笑:“谢谢你。” 刘大郎看着她,下意识觉得,她这个谢别有意味。 他按下心头的怀疑,起身去厨房烧火做饭。 家里头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听母亲说,她是从南直隶来的,这上千里的路途,不知有多少苦和险,她怎么能一个人走来,只是为了逃婚? 显然不止于此。 男人一刀剁碎了案板上的肉骨头,微微拧着眉,想不通,又不能拿刀逼着她。 这一顿饭做得他浑身都是汗,不觉放多了料,一桌子菜吃起来又辣又咸。 邰婆婆年纪大,正要重口味,这可就苦了何平安。 烧得水还没凉透,这里就要把她胃辣穿了,她吸着凉气,邰婆婆把酒递给她:“拿这个压压辣。” 一口酒下去,何平安闭上眼,久久回不来神。 邰婆婆见状,看了看她那个酒杯,猛地一拍脑袋:“那不是你今天买来的酒。” 方才她又老糊涂了,把左手边刘大郎才满上的杯子递过去。 那酒本来就烈,她一个外乡女子,怎能一口闷光…… 邰婆婆好心办坏事,担忧地看着何平安,一旁刘大郎却无动于衷。那一杯酒下去,她只是坐着不动,要是缓过来了,岂不是只是给她开胃? “你酒量倒是不错。” 何平安晃了晃脑袋,寻回了一丝理智,然而,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 她抬起沉重的脑袋,对坐的男人笑吟吟一张脸,褪了色,已经看不清他的眼了,不过那张嘴有些可恶,朱红的嘴角总是翘着,也不知又什么可笑的。 她皱着眉,起身想要洗把脸。 走着走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也跟着转。 砰—— 邰婆婆没扶住她,两个人齐齐倒地。 好在邰婆婆摔在了何平安身上,没有伤到骨头。 刘大郎先把自己母亲扶起来,随后就是扶何平安。 邰婆婆不许他碰,刘大郎无奈:“难道让她爬回去?” 何平安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念着什么,母子二人蹲在一旁,谁也不许谁碰。 这是傍晚时候。 霞光越过小小的土墙,落在院子里。 何平安吃了一嘴土,眯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矮了。 旁边蹲着的人好像是…… 她爬过去,抱住了呜呜哭了一声:“娘亲。” 娘亲旁边还有一个人,黑黑的,像个女孩。 她没忍住,哭得更厉害,另一只手也抱住了,呜咽道:“娘也好想你,都怪那些贱人害了你,我会给你报仇!” 邰婆婆耳朵不好,不过这一声娘倒听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反手抱着她,哄她。 刘大郎不得已也被她抱在怀里。 他头往后仰着,免得何平安把脸也贴了上来。 他暗自思忖她话里的意思,可总也想不明白,便捏细声音,询问道: “小平安,谁给你委屈了?怎么一路到了大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出诊 第23章 出诊 何平安头靠在邰婆婆肩头,眼眶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咬着唇,不知该怎么开口。 耳边的声音还在问,她闭上眼,哽咽道:“清明的时候,没有钱给你们烧纸,你们肯定怨我,不过眼下安顿下来了,等中元节的时候,我多烧些给你们。” “你有你的苦衷,娘自然体谅你。凡事总憋在心里不好,难得我们母子相聚,你有多少委屈,都说出来罢。娘变成鬼也要给你出头。” 何平安头昏昏沉沉,闻言泪如雨下。 “我不该贪财。” “什么?” 刘大郎凑近了,耳朵几乎就要对着她的嘴,生怕漏了一个字。 她身上一股酒气,这般近,酒气跟着每一个字往耳里钻,叫他头也有些晕沉。 她说:“我不该拿姨母的二十两银子,不该听她的话,替表姐出嫁……我占了她的位置,她肯定恨我。” 原来是替嫁。 可替嫁又为何要逃这么远。 刘大郎一针见血:“什么替嫁不替嫁,嫁过去了,你就是正头太太,你夫君对你不好?” 她似乎是“嗯”了一声,再就没了声息。 刘大郎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是逃婚,是成婚了,发现夫家不好,又逃了出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那个死鬼夫君过来了,我帮你赶走他好不好?” 他抬手抱住她,见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又抱紧一点。 而邰婆婆摸着何平安的脑袋,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她流了一滴泪。 夜里头,何平安彻底睡死过去,邰婆婆则看着她一夜没睡。 她这些天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她眨着眼睛,看着半开的窗户,拉着何平安的手,想要跟她说些话。 但她哭得太可怜了,梦里还在抽泣,她就抱着她。 瘦小的老婆婆抱了她一夜,直到第二日何平安醒过来。 * 清晨。 酒意散去,大哭一场后,何平安脑子空空,坐在床上呆呆望着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又傻又呆,她外头衣裳都脱了,露着捉襟见肘的中衣,头发上依稀还有些黄土。 整个人干瘪又憔悴。 何平安慢慢摸着脑袋,回忆起几幕痛哭流涕的画面。 “婆婆,昨天我是不是发酒疯了?” “就哭了一哭,哭好了,睡了一夜,怎么也叫不醒你。” 邰婆婆正在门外梳头,见她跟个呆头鹅一样,冷着脸道:“今天该干正事了。如今你大哥回来了,我让他教你医术,省得人多,他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能跟着大哥学医?” 邰婆婆皱眉,骂道:“你是喝酒喝傻了,兄妹一场,家里又是开医馆的,他凭什么不教你。咱们这个地界总是打来打去,他要是充军了,以后这个医馆还要不要开了?你要是不学,我就趁早把你嫁出去。” “学学学,我学。刚才是高兴坏了!”何平安跳下床,一面找衣裳,一面解开乱糟糟的发髻,重新打理,把自己捯饬出了个人样,笑道,“婆婆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大哥已经做好了。” 何平安看了眼天,又见一旁厢房门是紧闭的,不相信:“大哥肯定还在睡。” 邰婆婆哼了一声: “他从不睡懒觉。” 原来,刘大郎七岁那年差点被一个四十岁的老军户扒裤子,他回来后越想越怕,夜里头都睡不着,闹着让他爹给他找了个习武的师父。他们夫妻两个一合计,还真就给他找了一个。 老师傅要求极为严苛,无论寒暑,五更鸡鸣便要他起床。 刘大郎小小一个人,也是吃得苦,自此就养成了习惯,只不过他练狠了就跟个饭桶一样,多吃多练,多练多吃。积年累月下来,练就了一副好体魄不说,就连武艺也是十分了得。 他在家时没人敢惹刘家,不在家时,周遭邻里怕他有朝一日回来报复,所以也没人敢为难邰婆婆。 否则就邰婆婆那张嘴,她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何平安不知内情,依旧是去厨房。 等到里头看到做好的粥饭,这才信了邰婆婆。 邰婆婆把家里医馆的门打开。 儿子一回来,家里医馆生意就不好。她在地面上洒了些水,坐在门边上晒太阳。 年纪大了,坐着坐着就想睡觉。 何平安洗完衣裳原想让她到屋里睡,自己在前头看着,可尚未开口,邰婆婆又睁开了眼。 外面停了辆马车。 何平安看她皱起眉,伸长脖子,连忙捂住她的嘴。 “婆婆,我刚刚掏了米,鱼还在盆里头,你帮我洗个鱼,等大哥回来了,咱们午间吃。这头你不喜欢这些人,我来招呼。” 何平安生怕她指着这些人破口大骂,到时候把小命折腾掉。好不容易把她劝道后头,门口的几个丫鬟不耐烦道:“你家刘大夫呢?” “你们找我大哥吗?”何平安迎上前笑道,“我大哥一早就出门了,不知何时回来,若是贵人有要事,我可代为转告。” 带着金项圈的丫鬟跨过门槛,大抵是主人家的贴身丫鬟,她面上带了一丝笑,道:“府里有人病了,你大哥既然不在,姑娘若是懂医术,可随我一起。” 何平安正要回绝她,推说自己不懂医,可那丫鬟已经把一粒银子塞了过来。 “是府中女眷病了么?” 丫鬟颔首。 何平安捏着银子,略微一思索,把药箱背起来,笑道:“我跟你们走一趟。” 丫鬟带着她上了马车。 何平安马车里低着头,抱着药箱。 这是邰婆婆的药箱。 里头最贵的,大抵就是一本薄薄的有关妇科的医书。 何平安舔着唇,余光瞥着身旁的丫鬟。 娥眉娟娟,玉手纤纤,好模样通身一副豪奴的打扮。不过能找到她这儿,决计不是王府的人。 马车穿过城南往东北隅去,何平安试探性问道:“敢问姑娘可是林府上的人?” 那丫鬟闭目养神,没有回她。等到了地方,又笑道:“姑娘请随我来。” 马车停在一座两进的宅邸前。 何平安见里面清净,又没有多少丫鬟,心里慢慢有了底。 这大概是哪个武将的外室,被安置在了城里。 丫鬟一路领着她进了正房,屋里摆设雅致,卧榻上放着素白的帘子。因何平安是女子,丫鬟掀开帘子,小声道:“太太,人来了。” “快请坐。” 何平安福了福身,谢过她,等坐下了,抬头一笑。 床上的女子小家碧玉的样貌,乌发未绾,大抵是水土不服,脸色有些蜡黄,见是个女大夫,她无奈道: “近来吃什么都不好,就连身下也总是流红,不知是怎么了,烦请大夫帮我把把脉。” 何平安认真听着,让她把手伸过来,先把脉。 屋里静悄悄的,干瘦的少女凝神片刻,慢慢皱起眉头。 床上的女子见了,脸色白了些许,等她把完脉了,赶紧问道:“可是我身子出了什么大问题?” 何平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太太近来可有腰酸、盗汗、口苦的症状?” 她点点头。 何平安又问:“下面出血可多?” 一旁的丫鬟代答,说淋漓不断。 何平安思忖片刻,道:“方才把脉,太太的脉象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脾虚气血生化无源,气虚不足以推动血液,血虚不足以充盈脉道,故脉体细小且无力……” 话没说完,丫鬟就有些等不及了:“别卖关子了,究竟是何症状?” 何平安面无表情看着她,忽然就住嘴了。 床上的女子斥了丫鬟一句,随后道,“大夫您继续说罢。” 何平安背着药箱,说要更衣。 众人以为她是脾气上来了,见太太都没说什么,于是恭恭敬敬给她带到东厕。 东厕里,何平安左右看了眼,确定没有旁人在,她悄悄把药箱打开,拿出邰婆婆的那本妇科书翻找答案。 书薄薄一册,从第一页翻倒最后一页,竟还真有类似的症状跟脉象,她悄悄松了口气,赶紧背。 然而,东西背到一半,外头忽然混乱起来。 何平安吓了一跳,着急忙慌藏书。 杂乱的脚步从门外经过,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缝。 没人进来,但外面的动静却是越来越大了,渐渐地,女人的尖叫和哭声此起彼伏。 何平安抱着药箱,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 不远处,一群仆妇把正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依稀听到了“贱人”、“婊子”之类的称呼。 像是正房太太来捉奸。 先前趾高气扬的丫鬟被几个老嬷嬷压住,抬手不断扇巴掌,脸都肿了。 “快说,那个奸夫在哪?!” “没有奸夫!咱们太太只是病了,请了个大夫、女大夫……” “大夫在哪?一看你就不老实,掌嘴!” 啪啪又是两声震天响,头上的簪子都飞了出去,可见是下了死力。 何平安看在眼里,哪还敢出去。 她转过身想躲,不料,挨打的丫鬟受不住打,指着东厕,嚷道: “大夫在如厕,你们不信自己去看,我家太太没偷人!” 一伙人听了了,即刻掉头,像是要打仗一样,举着棒子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贵人 第24章 贵人 门被一脚踹开。 小小的东厕容不下乌泱泱一群人,几个打头阵的丫鬟冲进来,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少女揪出。 “那个大夫呢?!” 何平安把随身药箱举到头顶,赔笑道:“我就是那个大夫,早上吃坏了肚子,方才正在如厕,你们好多人啊,着实吓了我一跳。 孔武有力的老嬷嬷把她上下仔细一打量。 年纪轻轻,瘦瘦小小,一双眼鬼精地转,以为低头偷瞄她就看不见。 她一把夺过药箱,恶声道:“你个丫头片子还大夫,你要是大夫,我们都是华佗!那个姓刘的去哪了?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有你的好日子……春巧!把粪勺拿来,这丫头不说实话,给她喂粪!” 何平安看丫鬟真拿粪桶来,自己又挣脱不得,万般无奈下,嚷道:“你别瞧不起人!我虽然年纪小,可自幼就跟着我爹学医,因是女子,犹善妇科。眼下城里本就缺医,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辱我,仔细以后病了,没人给你们医!” 她抬起头,输入不输阵,望着周围一众人,冷笑道:“你们既然是在世华佗,懂医术,那大可来考校我。我要是输了,我愿赌服输,随你们处置。” 何平安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夺回自己的药箱。 她一席话说尽,竟还真唬住了周围人,至少,这伙人的气焰已消了大半。 无他,只因城里少医,更不必说女医了。 先前的老嬷嬷还想高声压过她,孰料,何平安一脚踹翻了粪桶,已从丫鬟那头抢过了粪勺。 她对着色厉内荏的老女人,道:“就从你开始,如何?我们比试比试。” “小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老嬷嬷哪懂医术,如今众目睽睽被她指着,很是没脸,上前就要治她。 何平安见她想武斗,笑道:“您是尊长,那我敬你先。” “方才那位太太脉来细小如线,软弱无力,按之空虚,小人愚钝,以为是气虚下陷,适才有小腹坠胀、腰酸、疲倦乏力、头晕、大便稀溏的迹象。不知尊长以为如何?” 小小的东厕里头臭味熏天,瘦小的少女跟猴一样,东窜西跳跟她打起太极,嘴里还叽叽歪歪说着什么东西。 老嬷嬷恼怒不已,骂道:“死丫头,懂医术了不起?这是尊敬人?我看你是想死?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何平安看着那张刻薄面相,手下故意一滑。 “你是……” 说话间,勺中的粪“啪嗒”落到老嬷嬷胸口。 “啊!” 老嬷嬷下意识拍着胸脯,等手指沾到黏腻的粪便,顷刻间变了脸色,哎呦呦跳了起来。 “你!你个小贱人竟然敢泼粪!” 何平安像是害怕极了,她着急忙慌地跳起来,一边诚恳道歉,一边天女散花,把剩下的都扬了。 喷溅的臭味把炸散乌泱泱的人群,众人避之不及,生怕沾到秽物。 而中招的老嬷嬷怒不可遏,追着何平安就要打。 两进的院内,少女身轻如燕,湿漉漉的粪勺往前一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赶走了所有拦路之人。 身后的老嬷嬷年纪大,追了几圈体力不支,何平安倒还知道折返回来。 “实在是对不住了,以后你要是病了,有什么妇科病,我就不收你钱了。”她仍旧是一脸关切的神情。 料理完这个老女人,何平安便想离开,但走了几步,被捉奸的太太,也就是今日请她上门的女人从后挤了出来。 她们这几个人被折腾惨了,病殃殃的女人脸颊上印着两个巴掌印,她披着衣裳,让她留步。 “这是出诊的费用,多谢姑娘上门。” 何平安摸着手心的那一粒银子,点了点头,把在东厕里背得那一段当着众人的面说给她听,还安慰道: “不是什么绝症,太太需补脾摄血,药方我等会再送来,今日粗手笨脚的,脏了你这的地,还请太太见谅。” 众人目送她离去。 跨过门槛,何平安心才剧烈跳动起来,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日光洒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都快走不动路。 今日若是刘大郎过来,那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也幸好是她。 得罪了这么多人,往后生意定然难做。 何平安叹了口气,低头贴着墙走。 然而,走着走着,沙尘又从一侧扬来。 她瞥了一眼,近前是匹高头大马。 马上之人穿着常服,银钑花腰带,身材高大,经年累月风吹日晒,肤色黝黑,勒马停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小山。 是个五品官。 脚下这块地界是大同的显贵所在之处,五品的千户虽说统辖千人,但在此之上还有卫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都督、巡抚,以及藩王。 而她,误入其中,就像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何平安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是刘氏医馆的女医,方才出诊回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贴墙的少女面上都是灰尘,藏匿在墙下的阴影中,林有声看不出她跟刘大郎有任何相似之处,于是让她抬头。 “刘大郎是你什么人?” 何平安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刘大郎是我哥哥,今早就出了门,因他不在,今日是我替他出诊。” “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 何平安心里哀叹一声,胡扯道:“小人与刘大郎并非血亲,乃是母亲在外收养的。” “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不知刘大郎一家在哪收养的你?” 何平安舔了舔干燥的唇,日光有些刺眼,眼前这个武官问题太多了,显然是怀疑她。她越解释他越是不会相信她。 何平安自觉伸出手,以退为进:“此事说来话长,大人若不信我,还请绑缚双手关押在牢中,我大哥听说了自会来领我的。” 男人没理会,转而问道:“方才你去出诊,她病得严重么?” 何平安故作犹豫,他不耐烦道:“我是她男人,家里头住不下,特意将她安置在此,先前正是你哥哥护送回来的。” “算了,你跟我回府,细细道来。” 何平安挠头,跟在他马屁股后面:“刚刚宅子里不慎得罪了你家奴仆,还请大人勿怪罪。” “你说什么?” 何平安见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自己,像是不知情的样子,顿觉完蛋了。 她苦笑着,小声道:“方才我去出诊,半路忽然闯进一伙人健仆,说是来捉奸。幸好我是女子,可无论怎么解释,有个老嬷嬷就是不信……小人不得已,冒犯了老者。” 话没说完,林有声拍马掉头,急急往宅子赶去。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灰,呆立在那里,浑身冒汗。 她疑心这是要入夏了。 汗水打湿了脸庞,早上涂的面膏似乎都被冲化了,以至于白一道黄一道,很是滑稽。 何平安回到医馆,邰婆婆还在睡觉。 她到井边打水洗脸,低头嗅了嗅衣裳。 “呕——” 一定是在东厕里待久了,以至于身上都是一股臭味。 何平安换衣裳洗衣裳,树下乘着阴凉,难得清净片刻,医馆外,忽然传来砰砰砰震天响的敲门声。 邰婆婆要还醒着,肯定已经骂起来了。 一脸倦容的少女晾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拎着棒槌从后门出来。等看到是一伙军士,个个五大三粗后,她用力把棒槌丢回墙内,堆笑上前。 “今日刘大郎不在,医馆闭门歇业,各位军爷可明日再来。” “我们不找刘大郎,找的就是你。” 何平安笑容微僵:“小人医术不精,还是等我大哥回来更妥帖。” 为首的那个客气道:“姑娘必须跟我们走一趟,上午时候,咱们老爷在路上叫住了你,他可没说让你回去。所以……请吧。” 何平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明白这是先礼后兵。她如何能拒绝,只好道:“马上马上。” 她重新背着药箱,顶着日头往那头走。 几个军士骑马看着她,叫住了,好心道:“姑娘这样只怕走到天黑还到不了府上,来骑马。” “我不会。” “这好办。” 为首的汉子提小鸡一样把她丢到马上。 腹部压着马背,一瞬间的失衡令少女慌乱地抱着马肚子,伴随着一起一伏的颠簸,她开始求饶。 “我要吐了吐了……呕好多土……大哥行行好让我坐起来……呸……”饶是她百般求饶,男人不动分毫,只是道,“快了快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再坚持坚持。” 瘦弱的女孩像是一块薄薄的褡裢,就这样挂在马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门首像是有贵客造访,几个人下来,从侧门把她押了进去。 何平安捂着嘴,想找个没人的、有树的地方吐一回,但那几个人拉着她,几乎就没有歇脚的地方。 何平安:“我忍不住了……” “再坚持坚持。” “坚持不住……唔!” 胃里天旋地转,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她眼前发黑,跪倒在地,不曾留意到,几步之遥,拐角处就是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 林有声的几个亲随还在笑,等看到那人走出来,顿时没了声。 年轻男子头戴乌纱帽,弱冠年纪,银钑花带,一双远山长眉,容色甚清贵,应是世家出身,通身的文气,就连声音,也带着些许温润之感。 他说:“这样欺负人真有意思。” 何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然而,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吐完了,她听到来人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何平安。” “何平安,把我的鞋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宝马 第25章 宝马 何平安看着他的鞋面,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一脸不解的同时,伸手敷衍地扇了两巴掌。 就当是拍灰了。 灼灼日光穿透树冠,树影都要烧穿了,薄得可怜。 瘦弱少女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静候贵人吩咐。 未几,青色的袖摆拂过她的脑袋,男子清朗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 他说:“擦好了?跟我走罢。” 少女抓着他的衣摆,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一动不动。 “这么可怜?连腿也断了。”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同时,又笑道,“林千户家里真热闹,什么人都有,既然如此,少她一个应当不妨事。” 几个亲随想开口,说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要带回来的人,但触及他的眼,又都犹豫起来。 年轻男人微微笑道: “若要寻她,尽管来晋王府,长史临尧定当完璧归赵。” 是王府的人…… 何平安一骨碌爬起来,低头跟在他身后,等离了这一处是非之地,方才开口道:“多谢老爷出手相助。老爷大恩,小人无以为报,来世定当衔草结环,生死相随。” “你腿没断?” 何平安摇摇头。 晋王府长史走到马车前,将她上下又是一打量,笑道:“那你回去罢。” “回哪?” “回你家!” 马车扬尘而去。 何平安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浑浑噩噩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马车了,她方才醒悟。 他竟就真的这样,轻轻抬手放过了自己。 何平安回首看了眼林千户的府邸,见那几个军士还在望自己,没忍住翘起嘴角,加快脚步往医馆跑。 今日当真是凶险。 因手里有了余钱,回去的路上,何平安把那股吝啬收了一收。她买了两把野菜,路过肉摊子,又切了一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 刘大郎没回来前,她跟邰婆婆也就吃过那一回肉而已。 医馆后院,邰婆婆还在睡觉。 何平安见她睡了这么久,不放心,进屋看了一眼。 干扁瘦弱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要不是那一头花白头发,都看不见她人。 她喊了邰婆婆几声,见没应答,心下略微有些慌张。 邰婆婆年纪大了,该不是出了什么好歹? 何平安到床里侧,伸出手来想探探她的鼻息,不料,邰婆婆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半睁着,没有神,像瞎了一样,过了会,她翻了个身,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看清是何平安,顿时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看我死没死?!” “我身子好着呢!我要是死了,那就是你盼的!” 何平安解释不过来,又怕招她更多的骂,连连摆手:“婆婆哪里的话,我刚刚切了刀肉,想着你老人家做粉蒸肉好吃,就想请教请教,你醒了正好,要不你来掌掌勺?” 邰婆婆看了眼天色,骂骂咧咧起身。 两个人厨房里忙碌着,不久,刘大郎回来了。 后门被敲响,与之相伴的是男人的叫门声。 “娘,开门开门!” 黄昏天,院里的花树谢得快,眨眼不过一天功夫,像落了一地的雪。何平安蹿出厨房,手上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生怕开晚了门,刘大郎就要被人捉去。 吱嘎—— 老旧门扉从里打开,紧跟着一张马脸就迫不及待探了进来。 小马嗅到女孩身上的味道,扑哧打了个响鼻,跺了跺脚。 何平安呆呆立在那儿,余光越过小马,落在了刘大郎身上。 刘大郎咧嘴一笑:“我今日到马市上去了,这匹马价格公道,就带回来了。” 何平安后知后觉,一面擦手,一面不住地看马。 小马大约才一岁年纪,断了奶,通体棕色毛,一双圆溜溜的眼正盯着她手上的萝卜。 何平安把萝卜举起,它伸脖子就吃。 刘大郎进门笑道:“你会骑马吗?” 何平安摇头道:“老家在山里头,大家养牛多,我只骑过牛。” “那我教你。” 刘大郎把小马拴在树下面。 他今天一天都不着家,邰婆婆见他总算舍得回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随后道: “今天一伙人上门求医,穿得人模狗样的,你不在,就让你妹妹去了。她要是把人医死或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你就等着罢!” 刘大郎洗了手才坐下,听老娘说这样的话,立即想起什么。 “平安,是林千户家的吗?” 何平安笑了笑:“是他家。幸亏你今天去看马了,否则他家大老婆来捉奸,你就被抓着了。” “他家妻妾不和,早先我就听人说起过,没想到竟闹得这样凶。好歹也是个千户,怎么这点家里头的事都处理不了……” 刘大郎摸着下巴,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她们可有为难你?” 何平安憋着笑:“逢凶化吉,等你们吃晚饭了我再说。” 否则通篇的屎尿屁,真真倒胃口。 趁着霞光,家里几人吃过饭,何平安方才把今日经过详细道来。 刘大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树下,他思绪浸在了她的声音里。不急不缓,丝毫没有慌张。不敢想,那样混乱的时刻,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难道就一点不怕吗?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这个妹妹。 何平安冲他笑了笑。 而原本蜡黄的脸,因这一笑,分外出彩。 抛开这憔悴的肤色,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妹妹生得很是标致,只是刻意的涂抹,以及他那些丑衣裳,把她整个人埋没了。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刘大郎闭上眼,躺在藤椅上。 何平安以为他是有些后怕,便安慰道:“此番虽说得罪了林千户,可有贵人相助,咱们也不用怕他。” “平安,我们只是市井小民,若他真要报复,你又能怎样呢?”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下还没到那般绝境。” 大不了就逃。 何平安没说这一句心里话,转而向刘大郎打听起晋王府的事。 “大哥,那位长史临尧,你可曾听说过?” 长史临尧…… 刘大郎好好想了一想,开口道:“是个汉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男人。” 刘大郎又想了想:“不认识。” 见何平安垂头丧气的,刘大郎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认识归不认识,可到底远远见过他一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文能武,侠义心肠。怎么,你要见他?报恩?” 何平安听他这样说,笑着摇摇头:“他今日出手相助,不求回报,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罢了。” 毕竟……哪个侠义心肠的人,会让一个吐得天昏地暗的人给他擦鞋呢? 每每想到那一幕,何平安便心生怀疑: 不知这是他有意如此替她解围,还是有意拿她逗乐。 刘大郎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不多见了,那些达官显贵,哪个把这城里的百姓放在眼里呢?你也是今日赶巧,碰到了他。林千户从前正是晋王殿下的门正。有长史发话,他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你就放心好了。” 刘大郎起身,天彻底黑了。 何平安弯腰收拾碗筷,一只手抢先一步。 “今日不在家,让你受了委屈,早些休息罢。” * 刘大郎让她明天早些起来,说要教她医术。 然而,不知为何,何平安一闭眼就是白日混乱的场面,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邰婆婆骂她不是学医的料,何平安好说歹说,终于让刘大郎点头继续教她。 眼下也没有什么病人,刘大郎先教她书本上的东西,初时尚还轻松,等到了难处,他就开始发愁了,医馆他一坐镇,就没人。不得已,刘大郎开始外出免费给人看诊,就为教何平安那一点知识。 半年过去,平安学了些皮毛。 今日有要事,刘大郎不在,平安早早就插上了门板。 但说来也巧,医馆前脚关门,后脚就有人来找。 傍晚时分,来人频频敲门,邰婆婆受不了这个吵闹,叫平安把她骂走。 何平安拆了一条板下来,刚要开口劝,就对上一张嚎啕大哭的脸。 “大夫,您总算开门了……” 来人不过十二三岁,梳着丫髻,小小的身躯妄图挤过这条缝。 她哭红了眼,哽咽道:“您去看看我姐姐罢,她今日肚疼难忍,城里头又没有几个大夫,都说您这里最便宜,这么多银子够不够?” 她把钱袋子硬塞到何平安怀里,哀求道:“若是不够,我过些日子再来补给您。” 先前刘大郎免费看诊的消息传了出去,城里头确实会有些穷苦人家求上来。 如今天要黑了,何平安犹豫着。 小女孩等不急,扑通就给她跪下了,抱着她的大腿不松手。 何平安被她拉扯着,大抵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转身把后院的马牵出来。 “我就跟你回去看看,治不了也没办法了。” 一岁半的小马已经跟成马差不多高,这些时日相伴,甚通人性,何平安背好药箱,把小女孩拉上来。 按照她的指引,何平安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地方。 是晋王府……后面巷子里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小马进去了,整个路就被占了大半。 到了门首,何平安把马拴在门外,不解道: “你们是晋王府的人,府里想必是有大夫的,为何舍近求远?” “我们都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太医怎肯为我们看病。” 叫六儿的丫鬟打开门,里面干净得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柜子。躺在床上的女子只比她大上一点,或许是因为瘦的缘故,眼睛奇大。 她蜷缩在床上,见到有人来,呜呜哭出声。 灯笼里的光落在床前,何平安叹了口气。 她只能尽力而为。 按照目前的症状,大概是湿热积滞的缘故。平安死马当活马医。 她写完了方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凌厉的叫喊声。 “在这头!快!抓住他!” 小马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嘶鸣一声。 何平安心下不安,连忙看自己的马。可才出门,就见一道黑影翻身上了她的小马,逃命一般冲了出去,一伙护卫紧随其后。 “我的马!啊啊我的马!” 何平安急急追出巷口,不了,竟与另一伙护卫撞上了。 “什么人?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刺客 第26章 刺客 何平安百口莫辩。 然而,由于太过瘦小的缘故,等到护卫拿起灯笼对她脸一照,看清样貌,她又摆脱了嫌疑。 “今夜来王府的是个男刺客,不是她。” “可是在外的同伙?” 何平安当即大声哭诉道:“我是大夫!是大夫!” “来这儿作甚?” “你们府里有个小丫鬟病了,找我看病,我从那头骑马来,马拴在外头,孰料就这么一会功夫,被人抢了!” 留下来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板着个脸,让她带路,仍旧要核实事情的真假。 何平安把他们带到六儿住的地方。 床上的少女还疼着,见到平安,着急得想要下地与她道一声歉。 见她还被人押着,忍痛为她辩白。 然而,这两个护卫还是心里存疑。 何平安见他们如此较真,姑且压下了那股要找马的焦虑,转而道: “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刺客还能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走,谨慎点没有错,但若是想判别我和她是否是刺客,有一招就摆在眼前。” “人能装,病又不能装,不如请府上太医来看看。” “你想得美!” 两个护卫毕竟不傻,跟她在这里费了这么多时间,一时也有些恼怒,他们抓着何平安就出来,看来还是想拿她交差。 何平安:“……” 狭长的巷子里,她像个破布袋子,被人一边架着一只手臂,拖行在石板路上。 何平安望着自己的衣摆,庆幸自己这身还是刘大郎的旧衣裳,若是再破旧一点,就不用晾洗,可以直接丢到造访里引火了。 离开狭小的阴暗的巷子,晋王府的灯照亮了门首偌大一片地界。刺客一出,府中上下戒严,左右长史一个盘府内,一个查府外。 而此刻站在外面的,就是长史临尧。 他夜里从外赶回来,殿下书房里的印章失窃后府中护卫与仪卫司皆已出动,眼下距离事发不过一刻钟,两个护卫就捉人到了他面前。 临尧看着被夹在中间的、有些熟悉的小人,静静听着护卫的回禀,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像是认命了一样。 跟他头一回见她时一样。 从前欺负她的是林有声,如今竟然换成了晋王府。 临尧略微一思索,吩咐道:“既然查她的身份,那巷子里两个丫鬟也不能放过,是真病了还是假病,找太医来一看便知。去,请王太医。”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临尧指着何平安:“把她留下。” 坚硬的石面上,没了支撑,灰扑扑的少女匍匐在地。 早在听到太医两个字时,她便吃了一惊,恍惚中她似乎想起了声音的主人。 借着微微发红的灯光,见到熟悉的长史大人,何平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长史临尧还是那副装扮,如今王府出了刺客,他没了笑,眉眼间一股肃杀逼人之意,他那样高高在上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比蝼蚁还蝼蚁。 何平安懊恼地低下了头,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出口,居然还结巴。 “我是夜里出诊……我的马、马被刺客抢了……我不是刺客。” “你要是刺客,鞑靼早就打进大同了。” 临尧蹲下身,仔细看她,纳闷:“怎么又碰到你了。” 何平安低头数砖缝,也纳闷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扯什么淡!这是做梦?” 临尧让她起来,问道:“你的马长什么样?” 刺客不好寻,但马好找。 何平安一听这个,用尽浑身解数描绘自己的爱马。临尧听罢,命人找出纸笔,让她再画具体些,届时好叫画师临摹多份分发下去,让府中人按图索骥。 眼见还有寻回小马的希望,何平安大笔一挥,不多时,爱马便跃然纸上。 临尧看着墨迹未干的图画,思量再三,抬头问道: “你会画画吗?” 何平安不好意思笑了笑:“我的小马就长这样。” 虽然有点眼小外凸,但耳朵大大,虽然凹背肥肚,但目前尚在成长期,假以时日必成矫健大马。 临尧看着纸上的马,交给府中画师。 画师挠头,欲言又止,见何平安一脸笃定,临尧吩咐道:“要一模一样,不许有任何改动。” 画师悄悄叹了口气。 深夜,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人声压抑。 书房印章失窃只能算是小事,当中机密不知泄露了多少,入秋后频频有外敌入侵,眼下的节眼上不容马虎。殿下发话,要在天明之前捉住刺客,为此,临尧跑了多个衙门,大同全城戒严。 这一头的厢房里,画纸一张一张飞了出来。 何平安立在阶下,站了多时,腿脚已有些麻木,她看着一旁分发小马图纸的小厮,小声道:“你们这有萝卜吗?” 抱着一摞纸的少年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她。 何平安笑了笑,自讨没趣,频频看着府门外。 那一匹马自刘大郎牵回来起,就是她一手照料着。 今夜就这么没了,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坐在台阶上,躲在阴影里,周围的侍者们来来回回,像是无人注意到她。 她生出离开的心思,可起身之后,远处似乎有人在朝她招手。 何平安抬眼遥遥看去,那人似乎在怨她蠢笨,半天也没看懂他的意思,还跺了跺脚。 何平安缓缓走过去,厢房里的侍者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她不由松了口气,一路小跑着到了少年面前。 正是方才翻白眼的那个,他的图纸已经分发完了,脚边放着一筐萝卜。 他不耐烦道:“这么多够不够?” 何平安吃了一惊,没料到他竟放在了心上。 小厮继续去拿图纸,何平安与他走了一路,也谢了一路。 比起小马,谁也没她熟悉,况且她的小马萝卜甚通人性,怕在路上又被抓住,少女东张西望,最终寻到府中的护卫司。 今夜所有人,尤其是护卫与仪卫两司,忙得焦头烂额。若是天明找不到刺客,定然要被问罪,这样的节骨眼上,一个不起眼的、被长史带回来的少女说自己能找到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领班的护卫把她也捎上了。 刺客的踪迹最终消失在城西。 先前抓她的两个护卫此番骑着马,与之一道。 空空的街道上眼下只有军士在挨家挨户搜捕。 见何平安漫无目的四处张望,没有丝毫动作,名叫张晴的护卫忍不住问道:“你真能找到自己的马?” 何平安看着眼前杂乱无序的棚屋跟低矮的平房,掏出萝卜,心里虽有些忐忑,但面上却是无比镇定。 “一定能找到它。” 张晴显然不信。 不过佩服她的勇气,他难得一笑:“今夜你要找不到马,我们找不到刺客,明日一块问罪,到黄泉路上,我认你做妹妹。” 几个人从另一头入巷,何平安喊着萝卜的名字,一路走到头,不见四周有动静。张晴跟在她身后四处查看着,越往前,火光似乎越亮。 两队人马在转角碰头,为首的与张晴是同一班人。 “前面都搜查过了,没有可疑刺客……”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院墙后猛地爆出一声嘶鸣。 * 猪圈里。 被捆缚腿脚的小马用脑袋拱开了前面的母猪,大概是听到了熟悉的呼喊,又或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它愈发激烈地挣扎起来。 后门很快被打开。 身姿修长的少女一刀劈过来。 危急关头,墙外亦是一声尖叫,小马在逼仄的角落里竭力转了个身,原本的大肚腩顶替了马脖子。 扑哧一声—— 小马嘶吼声更惨烈,外面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几人手脚麻利翻过墙头。 “在这里!” 火光很快照亮这一片阴暗的角落。 屋内所有人,连带附近十户人家皆被围住,男女老幼伏地受审。 猪圈里,张晴斩断绳索。小马没了束缚,倒在潮湿的粪堆里喘着粗气,肚子上的血窟窿源源不断淌血。 何平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跟几个护卫一起把它抬出来,脱了外面衣裳,把它伤口附近的脏污擦干净。 张晴长舒一口气,看着何平安,安慰道:“我兄弟已经去府上回禀大人了,这是今夜的大功臣,等会王府的兽医来了,决计不会让它死。” 何平安摸了摸萝卜,苦笑道:“但愿罢。” 屋里原本的住户如今都被拎出去审问,灯火煌煌,但见一群人面如死灰,长史临尧已到了此处,一夜忙碌,年轻男子眼下阴冷异常。 这些人虽竭力要脱罪,可马匹所在之处,又如何能脱离这莫大的嫌疑? 伏地的女子瑟瑟发抖,孩童嚎啕大哭,烟雾缭绕中,画面混乱极了。 张晴等几个护卫把受伤的马匹抬出来,何平安抹着泪,背筐里的萝卜不慎掉落几个。 何平安无心去捡,可小马又开始嘶鸣。 滚落的萝卜最终落在女人脚边上。 何平安看了眼临尧,见他没有理会自己,她悄悄爬过去。 瘦弱的女人蜷缩在地,乌发凌乱。 她摸到她的脚边,隔着粗布衣裳,但见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夹在她的腿心。 何平安捡起萝卜,隔着杂乱的发丝,不慎触及女人那双乌黑的眼。 一道寒光乍现,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从裙底抽出来的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调查 第27章 调查 “都不许动!” 女人把她扣在怀里,提刀威胁道:“否则我就杀了她。” 何平安来不及解释,便有人替她开了口:“不过是个弱女子,你要杀便杀。” 说话间,男人提弓搭箭,面无表情瞄准了她。 正是长史临尧。 何平安舔着唇,干渴得厉害,不知是否是心慌,亦或是绝望,她头顶着女人的下巴,妄图博得些许同情以解释自己的身份。 但下一瞬,刀锋便往前,呼吸稍重一些,即刻割开一条血线。 “姑娘,我只是一个……大夫,今夜为了找马,适才被他们带在身边,你杀了我……” “住嘴!” 何平安屏住呼吸,眼前是刀,再往前一点,则是那支箭。 她脸色惨白,唇被咬出血来,灼灼的火光扑洒在脸上,让她像个笑话一样。分明前脚找到了马,还以为万事大吉。 何平安闭了闭眼。 此人闹出这样的动静,既落网,今夜必死无疑。 女人身上有股臭味,身子又瘦又高,把她死死按在怀里。电光火石间,何平安忆起了什么。 脖子上血线越来越深,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何平安不甘心…… 长史临尧一箭射来。 箭矢刺破了火光,一片朦胧中,唯有锐利的尖锋直刺眼前。 女人偏头躲开了那一箭,下意识收刀,刀锋沾血割断了平安的头发。 青丝齐断。 没有预料中的人头落地。 转瞬间的剧痛令她刀把脱手。 哐当-- 女人原本绷紧的身子蜷缩起来。 他难以置信看着出手的少女。 她脖子上的血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红,人竟跟泥鳅似得从桎梏中溜出去的同时,甚至还对着他的下身猛地一刺。 用力得萝卜都断了。 “额……” 丢掉烂萝卜,何平安连滚带爬从他身上撤开。 眼见男扮女装的刺客倒地,周围护卫一拥而上。 何平安感受不到身上的痛,唯有后怕,胸膛里心要跳出来了,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惨白的脸映着通红的光,像是从棺材里才爬出来一样。 这一世重生后颠沛流离至此,唯有这一副骨头还算结实。 喉咙有些干,脖子有些粘稠感,何平安抬手擦了擦,忽然就发不出声音了。 翻卷的皮下,薄薄的肌肉已经被割断了,手指隐隐约约像是摸到了软骨。 她站在那里,照理说这又是一次逢凶化吉,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生怕笑了,脖子上的口子就又裂开一些。 她低下头,找出自己白得发黄的里衣,用力撕下一角,往脖子上扎了几圈。 人群里她是最不起眼的人,但正因最不起眼,与众人格格不入,又是最易被人找到的那个。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脑袋上。 何平安惊住,等看清那身青色的衣摆,她缓缓抬眼。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映着一张严肃的面孔。 长史临尧看着她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可可怜怜缠脖子,没忍住,道:“方才情况紧急,箭矢偏了分毫,不会要你的命。” 何平安眨眨眼,代替了点头,只是不敢说话。 临尧拉过马来,把她抱上去,随后命令人将今日这伙人全部捆绑,全部带走。 何平安指了指自己的小马萝卜。 “马也抬走。” 临尧道:“小马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 何平安手摸着脖子,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腥味跟土味在马蹄哒哒的颠簸中,也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临尧身上。 他一只手扶着她,像是生怕她摔死一样。 这是第二回 见面。 何平安终于相信,这是一个侠义心肠的人。 她小心吞咽着,等到了王府,临尧让小厮把她带到东边自己的居所,又吩咐人去请太医。 累了一夜,躺在床上,何平安眼前发黑。 大概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总算舍得睡去。 这一觉分外的长。 梦里头,像是回到最初成婚的那天。 红烛高烧,她手里的刀被人抢走,她那个夫君终于如愿以偿,把她狠狠捅了几刀。 那些合卺酒全部泼到了伤口上,他犹不罢休,端来烛台,在将要结痂的伤口上,倾倒下滚烫的烛油—— 何平安是被疼醒的。 外面朦朦胧的天,枝头飒飒雨落,压下尘埃,入目是一片清雅的月白青绿之色。 两个丫鬟正为她换药。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她身上的脏衣服被人换了去,连那身血也被擦了干净,她杂乱的头发被丫鬟理顺了,原本干黄的脸恢复原本的肤色,干燥得有些蜕皮。 她像是一个木偶,尚未适应这样的环境,就被换药喂药,重新摆弄。 好不容易回忆起市井里的一幕幕,何平安抓住丫鬟将要离开的手,露了个笑,询问道:“敢问姐姐,我的马怎么样了?” 两个丫鬟抿唇一笑,道:“那匹矮脚马好着呢,一天要吃好多。” 何平安松了口气,其中一个丫鬟又道:“姑娘昏迷的这些时候,你大哥来过,长史大人已经与他说好了,等姑娘伤口养好了,就送你回去。” 原来大哥来过。 何平安想要起身。 两个丫鬟见状,把她按住:“姑娘昏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只喝了些药和参汤,怕是没什么力气,且先躺一躺,我和春桑去端些吃的来。” 何平安脑袋果然有些晕眩,她撑着头,望着两人离去,随后卷起自己的衣裳。 她浑身上下真真没有什么肥膘。 方才摸到胯骨,确实有些硌得慌。 何平安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 不多时,有人抖落伞面上的雨珠,从外回来。 年轻男人身上带了些潮气,抬眼时,乌润的眼眸也仿佛被潮意笼罩住。这一处是他在前院的住所,里面的陈设无一不按照他的心意来,如今住进了一个陌生人,多看了一天,也莫名有些熟悉了。 “醒了?” 他径直走到床边,袖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上。 幸好没有割断她的气管。 不过她这样瘦弱,又时常容易受人欺负,临尧擅作主张,把她留了下来。 “你大哥来过我这儿,我说你气管都要裂开了,一时不好再动弹,等身上好些了再回去,如何?” 何平安眨眨眼。 临尧笑道:“你那匹小马还活着,不必为它忧心,当日多亏它,提早抓住了刺客。殿下赏了它一马棚的萝卜,至于你……”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床上的少女拼命在眨眼,临尧却关心道:“眼睛抽筋了?无妨,在王府,太医随叫随到。我这个人,最是知恩图报,等会还有鸡汤,给你补身子的。” 何平安闭上眼。 长史临尧确如张大郎所言,侠义心肠,此外,他这张嘴也不饶人。 甚是清朗的声音,如今听在耳里,像是喜鹊聒噪的鸟叫一样。 “何平安,别叹气。我还为你谋了一桩好差事。” 她睁开眼。 长史临尧微笑道:“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何平安忍不住了。 “为何要如此?” 临尧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能说,她看起来太倒霉了。 也不能说她看起来像是自己那个早死的可怜虫妹妹。 男人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光明正大审视她的脸,以及她身上凸出来的骨头。 她又瘦又小,着实不能让他提起半点情.欲,然而,她洗干净后乖巧的样子,又让他叹了口气。 “何平安,你多大了?” “三十多了。” “净胡说八道。” 临尧笑道:“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眼高于顶,看不见你这样的市井小民?” 见何平安确实疑惑,他眯眼一笑,点着她的脑袋,像敲木鱼一样,俯下身子道:“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你要谢谢你们家祖宗,若非是祖坟冒烟,我也看不见你。” 那天他从林有声家出来,正好是走下坡路,正好低下了头。 而她又正好入了她的眼。 她但凡迟来一刻,或是早来一刻,他都救不了她。 临尧对着何平安,真心道:“你这张脸如今擦干净了……瞧着细皮嫩肉的,好好养一养,养好了,也成大姑娘了。届时嫁个好人家。” 何平安被他这一通忽上忽下的话扰得一头雾水。 不过,她听不得嫁人两个字。 身上还有些疼,她闭上眼,坚定道:“我才逃的婚,才不会进火坑。” “我知道。” 刘大郎跟他说起过。 临尧看着她眉眼间的倔强,微微笑道:“你是成过婚,又逃了,那个男人哪里不好,逼你逃到此处?眼下你遇到了我,我兴许能为你撑一回腰。” 何平安震惊不已。 她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临尧掐指算了算,故作玄虚,把她的老家,甚至生辰八字都报了出来。 何平安疑心他是鬼,往床里缩,但看他捧腹大笑的样子,她又觉得被戏耍了。 “谁告诉你的!” 不像是刘大郎,整个大同,她只跟邰婆婆说起过自己的生辰跟老家,他是怎么知道的逃婚这一出?莫非他—— “你认识顾兰因?” 临尧见她如临大敌,故意点头。 孰料,何平安捡起手边上的枕头就砸了过来,全然没有苏醒后的虚弱,像回光返照,她甚至跳下床,就这般衣衫不整地冲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护卫与丫鬟看呆了眼,见长史紧随其后,恍然大悟。 “长史这也太着急了……” 临尧一头扎进雨幕,毕竟是个康健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将何平安一把捞住。 她疯疯癫癫还在挣扎,脖子上的纱布被雨水打湿了,隐约又露红。 他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坦白道:“我方才都是骗你的。什么顾兰因,听都没听说过,是你大哥告诉我的。” “你骗人!” “我骗你作甚?” 两个人回到屋里,临尧让丫鬟给她换衣裳,隔着一扇座屏,他想不通她为何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临尧伸出左手,窗外雨水湿冷繁密。 湿润的指尖触到干燥的手心,他一笔一划写下了“顾”字,随后握拳。 只要他还活着,不怕查不出来。 届时是人是鬼,一见便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过关 第28章 过关 何平安在临尧这里养了近半个月。 或许是因为临尧常年孤家寡人一个,难得有为一个女子破例至此,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妃耳里。 晋王妃十五岁进王府,而今已过了十个春秋。 内廷长信宫内。 五更天,烛火煌煌。 朱漆木上,螺钿盛着流光,隐隐绰绰掩着宫内那些沉默的影子。 晋王妃安慰身旁女官,道:“临尧初入府时,不过是引礼舍人,那时候殿下还是世子,因见他这人生得聪明,人也端正,就收他做了伴读。等殿下做了晋王,临尧才跟着水涨船高,慢慢爬到了长史的位置。” 女官愁眉不展,又听王妃说道: “他出身寒微,不过为人肯干又踏实,最重要的是身边干干净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有意将你许配给他,之前与殿下提起过几次,偏他非要学冠军侯,此事才一直耽搁下来。” “眼下他自己坏规矩,心口不一,也算不得良人,你若真嫁给他,我反倒不舍得。” 名叫竹珺的女官听罢,气笑了,眼眶微红,道: “殿下如此关心,竹珺已是受宠若惊,怎敢再让殿下为这些小事分心。” 竹珺出身书香门第,入王府五年,忠心耿耿,待人接物妥帖细致,甚合她心意,晋王妃有意要为她择一夫婿留在身边,挑了许久,方才看中临尧这么一个人,孰料竟被人捷足先登。 “你别哭了。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人,惹得他如此挂心。” * 晋王妃让人传话,召那女孩入宫觐见。 何平安那时正在屋里看书,外面一下来了好些人。 屋里两个丫鬟从内官口中得知是王妃有请,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菊青在屋里翻找衣裳,若白就赶紧给她梳头,另还加紧叮嘱道: “等会见了王妃,千万不能失礼。王妃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抖机灵,省得让人笑话,丢了咱们大人的面子。” 何平安被她扯着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铜镜里,若白对着她这张脸,又是扑粉又是点胭脂,生怕叫人看出她是个市井里的泥腿子。 好不容易捯饬出一个淑女的模样,菊青深吸了口气,把她往外推。 何平安跟着小内官绕过中轴的承运殿,穿过阻隔前朝与内廷的高墙,最终停在长信宫外。 长信宫朱门青瓦,出檐深远。 侍女内官们廊下垂首,而她抬着头,正好能看清他们的脸。 何平安捏了捏拳,听到屋内又传唤声,方才迈上玉阶进入大殿。 大殿里烛火雪亮一片,落在乌黑的地砖上,闪闪烁烁,如繁星一般。 王妃召见,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不亚于井底之蛙,抬头望月。 隔着遥遥的距离,何平安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王妃的声音。 她说:“抬起头来。” 玉帘被人撩起,端坐在宝座上的年轻女子眯眼打量着她。 但见来人雪白一张脸,黛眉如山,双眸似水,薄肩瘦腰,面上无甚表情,其年纪虽小,可远远看来,这般气度又全然不似市井小民。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人姓何,贱名平安。” 名字虽平平无奇,不过这人看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晋王妃总算舍得叫她起身。 “进前来。” 何平安又往前十几步。 这般近的距离,晋王妃看着她的模样,微笑道:“你来王府多日,今日才得见,想不到咱们长史也算开窍了。” 她身边的侍女掩嘴一笑:“长史大人金屋藏娇,惯会灯下黑,若非前几日跟我们说要招一名女医入府,咱们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妹妹。” “听说你从小学医,师从何人,医术又如何?若当真精湛,我就准了长史的请求,按照医副一职留你在王府。” 何平安站在原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脑袋沉沉像是要贴地了。 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为自己解释。 这可是王府,治不好或是把人治死了,那是要问责的。 什么从小学医…… 所有人都看着她,一时没了声音,周围气氛压抑极了。 何平安思来想去,“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叩首道: “殿下有所不知,小人虽自幼学医,可父亲总说女人不该学医,首要紧的是钻研妇功,兼祧内外,是以小人略懂医术,但更精通药膳。” 晋王妃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看着这张陌生的的面孔,她笑道: “上工治未病,君子贵食养而慎药攻。你若真能做得好药膳,那便赐你膳副一职。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看看你是否精通此道。” 她命内官唤来府中膳正与医正,几人在幕后商议了一番。 何平安低头舔着干燥的唇,不知等了多久,上面有了动静。 题以拟定,女官竹珺捧着考题,当众宣读道: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秋之要务乃收春夏浮越之阳,藏阴液以奉养五脏,入秋调养贵在“润”“养”二字。请据此烹调药膳。以合天时,以安身心。” 穿着青衣的女官将考题递给何平安。 何平安捏着那一页墨痕未干的纸,反复看了几回,在内官的指引下去了膳房。 晋王府膳房比邰婆婆的医馆都要大。 为了监督她,晋王妃身边两个女官并一众看热闹的侍人都在膳房里盯着她。 何平安对药膳其实并不精通,不过—— 前世为了调养身体,让她能生出孩子,顾兰因花重金买方子、请名医,她吃过的药膳不知有多少。 洗过手,何平安努力回忆着前世吃过的那些药膳。 她记得入秋后的药膳酸多辛少。 跟顾兰因在一起时,一般早间时候吃牛蒡生地粥、胡麻粥,晌午时吃黄芪羊肉、猪肉阿胶汤,晚间时候吃石斛沙参炖鸡汤、莲藕莲子排骨汤等药膳。 如今时辰还早,何平安在膳房里翻看了一圈。 晋王府的蔬菜肉果应有尽有,她又看了眼纸上的白纸黑字,思量再三,拟定了酸枣仁粥、莲藕莲子排骨汤、黄芪羊肉、银杏蒸鸭、蜂蜜蒸梨等膳食。 这么多一样样做出来,必然要到晌午了,届时正好当做殿下的午膳。 何平安撸起袖子,就要动工。 怎料,才拿起菜刀,女官在她面前的窗上放下了一只沙漏。 何平安诧异地抬起头,竹珺笑道: “殿下说,姑娘一个人只有一个时辰。” 一个人一个时辰…… 何平安苦笑了声,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她重新思考了一番,随后再次动刀。 偌大的膳房里,她穿梭各处,一面看着蒸笼下的火候,一面看着锅里汤的颜色,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转来转去,不多时竟憋了满头的汗。 沙漏上端的沙子一点一点变少。 读书时一个时辰分外漫长,如今到了考验的时候,何平安抬头几次,每一次都惊觉时辰竟然过得这样快! 她擦了把汗,开始最后装盘。 沙漏里最后一粒沙落下—— “住手!” 最后一勺汤漏到了碗沿外面,洒在她的膝襕裙上,腿上微微有些发烫,何平安舔着唇,竟然松了口气。 望着身后春台上的所有菜色,她朝监督她的女官露了个笑。 “都做好了。” “做的真好看。” 何平安擦了擦手,解开身上的围裙。 周围的侍者们给她递来干净的手巾,何平安谢过众人,追在女官身后,一路到了长信宫,女官已将药膳端到幕后。 不知晋王妃满意与否,何平安忐忑地立在阶下。 宫殿里的石砖黑得发亮。 少女一身烟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从医馆到王府,想到自己如今竟然到了这个境地,恍惚间还像是做梦。 她暗暗握拳,心里安慰自己:大不了就是被赶出去。 正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已经死过一回,不在乎这一次。 等了不知多久,珠帘晃动,女官从幕后走出,轻启朱唇,笑道:“王妃有话要问姑娘。” 何平安觑她脸色,自始至终,这个女官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压根看不出喜怒来。 她深吸了口气,随着她的步伐,到了王妃面前。 晋王妃左右两侧各有一小几,医正与膳正坐在两侧,案前摆的正是她方才做的药膳——胡麻粥、莲藕莲子排骨汤、银杏蒸鸭、蜂蜜蒸梨。 因时间有限,何平安只备了三个人的份量,做了些雕花的活计,让药膳看起来比往日的更精巧。 医正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晋王妃那似乎没动多少。 难道是不满意…… 何平安跪在地上,晋王妃道:“为何要做这些?” 有医正膳正在,不去问他们,反倒问自己。 这是在考自己书上的知识。 幸好这些时日没有荒废。 何平安回忆着自己近期在临尧那里找到的医书,缓声道: “胡麻色黑,味甘性平,能补肾润五脏,助阳归藏;莲子补脾止泻、养心安神……秋季燥邪当令,最易伤肺,肺津伤则肃降无力,浮阳难收。梨性寒味甘,入肺胃经,能清热生津、润燥化痰;蜂蜜补中润燥、滑肠通便……” “依照殿下的试题,小人以为这几道药膳正契合当中的“润”、“养”二字。” 一席话说尽,无人应答。 何平安头上又隐隐冒了些汗,她抬起头,正撞上晋王妃的眼。 晋王妃似是在审一个犯人,见她忍不住又擦了一把汗,慢慢露出笑来。 她站起身,女官竹珺伸手搀扶。 广袖拂过少女的脑袋时,一道矜贵的声音也随之落了下来: “日后你就是典膳所的膳副了。” 伏地的少女猛地抬起头 等听到膳正的恭喜,这才如梦初醒。 她居然真的过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感恩 第29章 感恩 何平安激动地爬起来,大概是地砖太滑的缘故,没站稳,往前一扑。 砰地一声响,把她未来的同僚吓了一跳。 吴膳正连忙把她扶起来,关切道:“姑娘哪里摔着了?” 何平安笑着摇摇头,脑袋还晕乎乎的,她借着吴膳正的手臂站起身,而后恭恭敬敬与她行了一礼,笑道:“膳正大人,我是何平安,多谢你关照,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尽管驱使小人。” 吴膳正在王府已有二十多年,当她母亲都足矣,原先便见她东西做的巧,如今摔了一跤,半点不喊疼,她不由笑道:“都是同僚,什么驱使不驱使。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饭菜做的不好,我是会骂你的。” 何平安连连点头。 吴膳正与王府里的宋医正是多年旧友,两个人领着何平安出来,往典膳所与良医所而去。往后她便是晋王府的女官,何平安熟悉完两个地方,回到临尧的住处不久,内廷的小内官便捧着女官的衣物送上门来。 菊青与若白羡慕不已。 想她一个市井小民,竟得王妃青睐,破格升做女官,简直是一步登天! 若白捧着乌纱帽,笑着笑着,忍不住叹气: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 何平安对着穿衣镜,换上自己的女官常服。 镜中之人碧玉年华,戴上乌纱帽后目光泠泠,比之以往,要更为精神,青色的衣衫掩去那身骨感,此刻望去,犹如一竿翠竹。 何平安多看了几眼,帽翅微微晃动,连带着那些尘封已久的思绪也有了些松动。 往后做内廷女官,肯定要搬离此处。不过好在今日还能休息一会。 何平安趁着空闲时候,回了趟医馆。 * 刘家的医馆门可罗雀,光落进来,灰尘比往日都要多,空中翻飞着,像是金屑。 刘大郎原本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门首的女子穿着湖蓝袄子,月白合腰百褶裙,油光水滑的辫子盘在脑后,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还像是往日的店伙计。 “何平安!” 刘大郎站起身,见她提了好些东西,笑着揶揄道:“这些天不见,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是要回娘家。” 说着,他朝里喊了声邰婆婆,道:“娘,你快看谁回来了!” 何平安买了些糕点跟肉菜,笑吟吟钻到院后。 她的小马已经被刘大郎牵回来了,晋王殿下赏的萝卜吃不完,邰婆婆把萝卜腌一半晒一半。今日太阳好,后院的空地上、墙上、树上全是干萝卜。 “家里地窖里还有。” 邰婆婆从屋里出来,远远眯着眼,看清是何平安,脸上难得露出笑。她走近再看她,连声道了几个“好”字。 “那天晚上你没回来,我急死了,让你大哥去找,最后竟然找到了王府里。”邰婆婆抓着她的手,叹息道,“也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造化,王府里住了这些天,如何?” 何平安笑了笑:“长史大人颇为关照,府里人也都好好说话。身上伤养好了,我本来都打算回来的,不过——” 邰婆婆皱眉,催促道:“快说!到底怎么了?难道还要留你在里头做奴才?帮了他们那样一个大忙,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平安哈哈笑出声,把今日晋王妃召见她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邰婆婆听得认真,见她最后有惊无险过了晋王妃的考验,忍不住双手合十,拜了拜菩萨。 刘大郎在一旁听罢,朝她竖起大拇指: “咱们家平安真是深藏不露,往日小看你了。不过,这些药膳都是谁教你的?” 寻常百姓,有些菜恐怕连听也没听说过。 她不仅知道,还做出来了,更要紧的是,能入贵人之口。 刘大郎低头看着她,何平安微笑道: “做菜又不难,放到锅里蒸笼里,煮一煮、蒸一蒸就好了。若说谁教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大郎歪着头,东看看西看看。 “在哪呢?” 何平安拱手,随后指着刘大郎,庆幸道:“若非大哥教我学医,我哪里知道这些药理,都是大哥教的好,否则就算做成了,又说不出个什么名堂,照样过不了王妃那一关。” 刘大郎笑出声,他端起篮子里的那些菜,道:“来灶房里给你大哥搭把手。” 一进灶房,刘大郎就变了脸。 何平安知道敷衍不过他,先发制人,质问道:“你怎么什么都跟长史说!说我成过亲,半路又逃了。谁告诉你的?” 刘大郎一身腱子肉,单手撑着灶台,将她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微微笑道:“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因为你酒品不好。” 刘大郎摸着下巴,回忆道:“那天不知道谁喝多了,抱着我娘嚎啕大哭,如今想想,真是可怜。” 何平安蹙着眉,一时没了声。 刘大郎不解:“你那个夫家定然有些家底,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里,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叫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见她沉默不语,刘大郎叹了口气,随后安慰道: “从徽州到这里有千里之遥,往后就是天各一方,当他们死了好了。正好你要做女官,这往后五年、六年都要在王府里待着,不必忧心婚姻嫁娶之事。你好好侍奉贵人,若是得了空,常来家看看。” 何平安心头一暖。 她料理手边的鱼肉,余光觑着刘大郎,心里头一直有一个疑问。 “大哥,你也二十好几了,怎么还孤身一人?” 刘大郎正在剁肉,听她说这话,咧嘴一笑:“我娘还在,怎么算是孤身一人?不过是想好好尽孝罢了。” “哪天婆婆要是不在了呢?” “你不还在王府?难道鞑靼还能打穿晋王府,届时若你们都不在了,再说这些不在的话。” 刘大郎在灶房里忙忙碌碌。 为了庆贺妹妹做女官,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傍晚围坐一桌,算是吃了一回团圆饭。 想到明日平安就要走,夜里邰婆婆把给儿子攒下的银子全都翻找出来。 “王府那么大,肯定有要用钱的时候,你把这些钱带着。要是不够了,找人捎信回来,我让大郎再给你送。” 何平安说自己有钱,邰婆婆不悦道:“你有几个钱,才刚做女官,月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她将二十两银子强塞进包袱。 知道自己年事已高,邰婆婆怕自己老糊涂忘了什么,低头想了又想。何平安卧在床上,时不时就会听到她起身的声音。 屋里的灯几乎亮了一夜。 天亮之后,邰婆婆像是睡着了。 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把被子掖好。到了要出门的时候,刘大郎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母亲的身影。 “走罢,不等了。” 他背着何平安的包袱,出了门后解释道:“我娘这是怕难过,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何平安摇了摇头。 刘大郎一路把她送到王府门口。 何平安有些不舍,刘大郎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如今有这样的造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这世道哪有回头路给你走。你快进去,否则,我一脚给你踹进去!” 何平安从他手里接过包袱,等守门的护卫验过她身上的腰牌,就一路小跑着往前,偶尔回头看一眼,刘大郎就做了个踹的动作。 包袱沉甸甸的,何平安走到临尧的院子,解开一看,里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五两银子。 * 何平安把这些银子都收好。 入秋后塞外多个兵堡遇袭,临尧忙得整日不见人影,昨日一夜没有回来。何平安不知他的踪迹,因明日就要去内廷,她特意留下一封信,就压在他的砚台下面。 如今是黄昏时候,院里满地黄叶堆积,秋风一吹,似勾起了无限愁绪。 何平安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一遍,满身的汗,环顾四周,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天一点一点变黑。 菊青和若白还在厨房那头吃饭。 何平安安好梯子,点起灯笼。 暖蓬蓬的光一盏一盏被她挂在屋檐下,随风微微闪烁着。 借着这点光,她再慢慢再往下爬。 寂寂无声的院子里,那只绣鞋最后踩在一道瘦长的影子上。 临尧负手,斜倚着宝瓶门。 他青色的衣袍被夜色染成一片暗绿,见被发现了,他这才慢慢悠悠点起手里的灯笼,然后对着她的脸一照,微微笑道: “原来是何大人,恭喜恭喜。” “不敢当。” 何平安再看着临尧,本该是怅惘的心情才对,不知为何,嘴角就是压不住。 临尧替她收了梯子,把屋门打开,转了一圈的功夫,四处灯就都被他点亮了。 明亮的灯烛光下,前些天被他领回来的可怜虫摇身一变。 临尧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说你入了王妃的眼,明日就要去往典膳所了?那也是个好地方,你倒是命好。” 她仰头朝他傻笑着,借机又捧他。 “不敢说命好,都是托赖大人的福气。若非大人相提携,我连王府的门也迈不进。大人大恩,小人铭记于心。” 她躬身说罢,顿觉无以为报,便要跪地给他磕一个头。 然而,跪到一半,临尧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何平安,别假惺惺的了。” “磕头又值几个钱?整个大同要给我磕头的人不知凡几,你要真谢我,就该动动脑子。” 男人的手用了些力,她的手腕很快就被捏红了。 何平安愣在那里,几次抬头,都撞见他审视的目光。 他像是一座山压在头上,让她直不起腰来。 “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她讷讷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五两银子,高高捧过头顶,递到男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冲撞 第30章 冲撞 女孩手心里的银子像是一座小山。 凑到他眼前来,临尧只觉得是挑衅。 四下无人唯有秋风掠过,惊起的鸟叫仿佛嘲笑。 男人挑着眉头,眼里映着她这颗铜豌豆一样的脑袋,狠狠按了一下。 何平安脑袋没动,腰先弯了,与此同时,手捧得更高,银色的小山头都要戳他的笔尖。 “何平安!” “小人在。” “你是真小人。” 临尧咬牙切齿道:“我虽说没有帮你多少,可你受伤的这些时日,每天吃的喝的穿的,都记在我个人账上,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衣食父母了。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大人不要钱,要什么?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唯有钱才是根本。” 何平安抬起头。 方才那一掌分外用力,弄散了她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那一双眉恍若振翅欲飞的鹤,隐在青云之中。 临尧对着她,想狠狠斥责她眼皮太浅,目无尊长,不懂尊卑贵贱。 可养了她这些天,眼见她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他又于心不忍。 “是我自找苦吃。” 年轻男人背过身,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气狠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砚台下压着的信落入眼帘。 他当着她的面拆开来,看过后笑了一声,随后两指夹着纸页,放在灯烛上,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舌舔成灰烬。 信烧了个干净,临尧也不卖关子了,开口道: “你知道外面现在传什么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他们说我金屋藏娇,表里不一。” “外人不知内情净胡说!长史大人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小人十分敬仰长史。明日我就为长史辩白,定要还长史大人一个清白。”何平安信誓旦旦道。 孰料,临尧道:“我不要你辩白。” “这是……何意?” 临尧闭上眼,解释道:“我无意于婚姻嫁娶一事,这么些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如今王妃殿下有意要为我择一贤妻,已看中了她身侧的女官竹珺,我不愿耽误她,又怕一个竹珺之后还有另外的女子被推上来,所以——” “算我求你了,不要为我辩白,这样的清白对一个男人而言,并非是好事。” 何平安心里窃笑,然面上却为难道:“我还想成亲。你不要清白,我要。” 临尧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 灯烛下她像是才变成人的狐狸一样,眼神躲闪之余,嘴角都要翘飞起来了,分明是在拿他取乐。 “何平安,你好大胆!” 临尧重重拍桌,将她那点旧事轻声抖落出来: “你若真想成亲,为何婚后又逃了?说起来,你也并非待字闺中的淑女,你还有清白可言吗?” 他步步逼近,随后俯下身。 临尧将她那几缕青丝撩到耳后,贴耳道:“我帮你查顾兰因。” 何平安双目圆睁。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两道慌乱的脚步声。 是菊青和若白两个小丫头回来了。 两人方才隔着窗,就看见屋里长史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一时红透了脸,又躲了出去。 墙外于是清净下来。 何平安抬眼看着临尧,短短几息之间,她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不愿意?” 临尧见她摇头,质问道:“有朝一日,他若寻到此处,你待如何?” “他不会来的。” 顾兰因已经找到了表姐,他会跟表姐成婚,夫妻恩爱一世。 或许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而她这一辈子兴许都不会再回去。 大同就是她的家,她要给邰婆婆养老送终,她那个大哥开医馆总是没有生意,她还要做女官,每月挣点银钱养家。 “如果他来了这里,那一定是你招来的。”何平安道。 “真是好人没好报,你居然如此怀疑我。先前的什么‘光风霁月,胸襟坦荡,潇洒出尘’是从狗嘴里说出来的么?”临尧惹恼了她,像是扳回一城。 “到你报恩的时候,你推辞也没有用。” 他从袖里取出自己的钱袋子,塞到她手上。 “明日就要高升了,这就是我送何大人的贺礼,勿要推辞。”男人脸上挂着笑,仿佛她敢拒绝,他下一秒就要招她那个死鬼丈夫来。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钱袋子沉甸甸的,临尧走后,她把钱袋子打开。 足足有五十两。 他像是一早就备好了。 怪不得在暗处看了她那么久。 何平安低着头。四壁虫声唧唧,如助叹息。 * 翌日。 换好一身衣裳,何平安前往内廷。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有典膳正一人,总管内外一切饮食事宜,典膳副一人,协理主官的一切庶务。 在何平安来此之前,上一任膳副年老已退,整个典膳所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个位置,有好事者甚至私下开了赌局,但千算万算,无人能想到,到头来竟是一个外来者居上。 从王妃钦点到今日上任,短短两日间,整个内廷都传遍了。 门外的廊柱下,几个侍女围着一个女官,愤愤不平道: “她不过是沾了长史的光,虽有王妃替她奏保朝廷,可吏部的正式任命尚未下达,她算什么膳副。若要论资排辈,我们只服芸湘姐姐。” “就是,也不知道她有什么脸到这里头来,外头谁不知道她是长史的……” “住口!” 名叫茂桑的女子喝止住身侧的两个侍人。她纵有万般嫉妒,仍是开口道:“天高皇帝远,在这王府里,殿下就是天,殿下的命令还容不得你们来议论。” 典膳所内,众人齐聚一堂,何平安一一见过。 女官茂桑姗姗来迟,吴膳正盯了她一眼。 说起来,这还是她的徒弟,早些年从光禄寺出来时,茂桑就一直跟着她。王府膳副缺位,若要论资排辈,茂桑就是最佳人选,不过—— 事已至此。 吴膳正笑着与何平安介绍道:“这是茂桑,我的徒弟。先前所内事务繁忙之际,她来协理庶务,如今何膳副归位,正好让她把手头事务一起交接过来。” 何平安笑吟吟与她客气了几句。 这一日,茂桑先领着何平安熟悉尚膳所的人与物,至于手上管的事,却是一样没放。 她告诉何平安:“一年四季,一月三旬,一日三餐,咱们王府的日常膳食都已有了定例,轻易不会变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每年的祭祀大典,你从前没有接触过这些,各种礼仪还得从头学,等学会了,还要准备各类供品……总之,咱们尚膳所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会做菜可远远不够。” 何平安站在茂桑身后,闻言谦逊道:“茂桑姑娘说的极是。” “但不日将要入冬,暂无祭祀。王妃命我入尚膳所,领膳副一职,原是看中我会做药膳的缘故,我以为,还是要先将心力付诸府中日常膳食中。” “你以为?” 茂桑转过身,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眼前的女子此刻竟然说这样的话,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而何平安知道她这样的人不好相处,一味的谦逊只会让她骑在自己头上,于是笑道: “饮食者,人之命脉也,王妃赐我这般造化,我怎敢不用心?多谢你与我讲得这般周全,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再向你请教。若眼下无事,我们先将手头的事交接一下?” 茂桑不语。 她一双眼剔着何平安,似乎在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何还要问她,随后拂袖而去。 这简直是当众打她的脸,竟半点不留情面。 周遭看热闹的人还在笑,显然与她是一样的想法。 何平安眨着眼,乌黑的眸子映着昏昏的日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听到这些声音,叹了口气,随后一一记下了她们的脸。 从她今天入门起,她就察觉到了,整个尚膳所都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 这种敌意何平安十分熟悉。 怪她鸠占鹊巢? 何平安垂着眼,掸了掸衣摆上的褶子,往前走,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她没忍住笑。 她如今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时候。 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难堪?然后知难而退? 简直做梦。 何平安在尚膳所里咬牙硬生生熬了两个月。 她仿佛是个没心没肺的空心人,每日只知道做菜。 茂桑的排挤加上其他侍人的冷淡在何平安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她当初能进这里,不过就是做了一餐药膳而已。 而王妃让她做膳副,也不过觉得她药膳做的好而已。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 * 入冬后,天气寒冷异常。 早间落了雪,天还未亮之际,膳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 何平安正在熬煮药膳。 因使唤不动这里的侍人,她凡事亲力亲为。冬天的水冷得冻骨头,冲洗切配样样都要沾水,现如今手已经冷得快没有知觉了。 何平安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手。 墙角的小药炉过了会儿沸腾起来。 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何平安下意识皱眉。 她屏着呼吸,把熬好的药倒出来,放在食盒最下层,随后再把其他药膳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吐了口浊气。 晋王与王妃成婚十载,至今膝下无子,近来有传闻,晋王要纳侧妃,整个内廷风言风语不断,何平安自然也听见了。 也不知这道千金方,在这一世是否还奏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折梅 第31章 折梅 雪色漫庭阶。 寝宫内,晋王妃才梳妆。 连日的烦心事都压在身上,她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临镜自照,眼白里尽是血丝。 听说膳房的人来了,她讶然道: “今日怎么会这么早?” 侍女道:“是何膳副亲自来的,外面好大的雪,她说新研制了几道药膳,隆冬天气,最是补身子。” 听到是她,王妃笑了笑: “这么冷的天气,难为她来这儿,快请进。” 侍女领着何平安进屋。 面容发白的少女放下食盒,屋里暖和极了,坐了片刻,手就烫得厉害。她吐了口气,胸口隐隐有些发闷,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总算舍得出面。 “何膳副今日准备了什么?” 何平安面上柔顺,不敢怠慢,行过礼方才道:“秋收冬藏,如今正是万物闭藏、休养生息之际,人身阳气亦随之内敛,归根于肾。小人近来以‘藏’字为题,潜心研制了几道药膳,分别是参杞黑枣熟地乌鸡汤、五黑粥……” 她一面说着,一面揭开食盒。 晋王妃兴致乏乏,直到她端出最后一道所谓的千金方。 一眼看去,青花瓷碗中全是黑透了的药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她皱眉道:“怎么是这个味道?” “食疗不愈,方才命药。”何平安端着那碗药,摆在最中间,抬头道,“近来听闻殿下心悸失眠、头晕乏力,小人日夜牵挂,因感殿下的知遇之恩,适才呈上祖传千金方。” “此方以炙甘草、补骨脂为药引,辅以茯苓、芍药、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药而配,有奇效,能医殿下之心病。” 一席话说罢,何平安垂首等候着晋王妃的回应。 寝宫内的侍女都知道近来的传闻,听她说起这千金方,几乎所有人都压低了脑袋,生怕触碰到霉头。 果然,短暂的沉默过后,头顶便传来一声冷笑。 “何平安,你真是放肆!既入了典膳所,为何不务本业?你难道比王府的太医还要高明?真以为我求子心切,你便可随意欺诳?快把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拿走!” 何平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跪下,声泪俱下道: “王妃错怪了小人。小人原先只是一个小小医女,专精妇科,寒来暑往,行走于市井间。王妃不弃小人出身微贱,抬举我做了膳副,小人感激于心,常思报效,这才拿出祖传方子,盼能为王妃分忧。” “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本地寻不到,所以轻易也不会拿出来。可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药绝无问题。王妃若不信,只管叫医正来查。” 晋王妃见她左一口感激,右一口感激的,愈发觉得是笑话。 想她当初抬举她,也不过是为了替竹珺出一口气罢了。女官五年内一般不能嫁人,这五年间不知有多少变数。临尧如今二十有五,已然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 他还等得起她么? 况且,典膳所那个地方论资排辈,早已有了膳副的人选。这两个月间她也听说了何平安在那头日子不好过,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忍下来了,此刻竟然还要献祖传千金方。 晋王妃有些看不懂她。 分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若非是真傻,又怎会如此? “传医正来。” 寒风积,愁云繁。 漫天风雪中,医正急急忙忙赶来。 本以为是王妃贵体抱恙,孰料只是让她看一道方子。 “如何?” 医正仔仔细细将那方子看了两三遍,末了,缓缓点头道:“是个好方子,不过——” “此方乃是出自南医之手。” “家祖正是南方人。” 医正笑了笑:“至于这个药,只是一般的安神药。” 晋王妃看着那碗药,摆摆手:“那就拿下去。” 她这些天已然喝了不少的药,嘴里都发苦,望着何平安,她没好气道: “你也退下。” 赶了个大早,战战兢兢的少女像是还没吃饭,帘栊被侍女打起来,她摇摇晃晃迈过门槛,又一头扎入风雪中。 这样的景象落在眼里,晋王妃叹了口气。 她对医正道:“若这方子若当真可用,不妨也抓来药试一试。” 医正颔首:“只是其中几味药实在刁钻,翻遍整个大同都难寻得。京师五方辏集,万货波荐,还要往京师去一趟,殿下稍安勿躁。” “都等了十年,也不差这一时。” 晋王妃低头摸着肚子,眼神落寞,偏偏不甘心。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典膳所。 何平安早间忙完了这一遭,周身担子都轻了。 方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王妃若能有孕,她就沾点光,王妃若是依旧与子嗣无缘,那也怪不了她。 她坐了两个多月的冷板凳,终于有一日休息的功夫。 何平安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这两个月的月俸并之前收的钱都放在一块。马上就是除夕了,她得回医馆一趟。 刘家医馆中邰婆婆依旧还是老样子,何平安多扯了些布给她做衣裳。至于刘大郎,看医馆生意这样不景气,何平安把身上银子给了他,说是寄存,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闲来无事,她睡在屋里的小床上。 原以为做了女官,日子就越来越好。 其实也不尽然。 如今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雪满天,朔风吹老梅花片。 阴暗的小屋里,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似灰尘,睡在当中的少女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陷入一大片的棉花中。 又暖又软和。 然而冬天日头总是太短。 黑压压的云垂下来,分明只是晌午过后的时光,一眨眼就又到傍晚。何平安被叫起来吃饭,一双眼还是迷糊的。 灶房里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刘大郎身量高大,邰婆婆站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变矮了好多。 吃过饭,刘大郎照旧送她去王府。 何平安坐在自己的小马上,刘大郎牵着马,走了许久,他开口问道:“我看你在王府里过得不是很好,里头怎么了?” “哪有不好,只是近来天太冷了。”何平安搓着手,两颊被风吹得发红,她埋低脸,笑道,“你别担心我,我能一路走到这里,又不是傻子。” “王府里水深着呢,你们内廷的事情临长史又不清楚,我想问也没地方问。不过我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看你这样子,怕是……有人欺负你?” 何平安摇头:“只是初来乍到,大家伙不熟悉我。若说欺负,谁敢欺负我?我现在在王府里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一年四季衣裳都是齐备的,还有每个月三两的月俸,一般人羡慕我还来不及。” “那就好。不过你要是有事,比如说要揍谁,给谁下药药死他,你大哥也责无旁贷。就怕你不说,到时候把自己憋坏了。” 何平安笑了一声,看着漫天的雪,抖了抖肩膀。 “等我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这一世她要活个人样出来。 何平安在王府门口与刘大郎分别。 天彻底暗沉下来,府中各处亮起灯笼。 穿着短袄的少女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撑起来的伞不多时就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 路过一丛青竹时,陡然滑落的一滩雪把她吓了一跳。 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大雨,飘飞的雪点压在眼睫上,让暗夜里多了几道白光。 何平安拍了拍身上的碎雪。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站住”二字。 听这声音,她便醒悟过来,方才那一滩摇落的雪是预谋已久。 她折返回来,果然看见黑漆的假山之后,站着一个人。 乌纱帽上竟还别着一枝折下的梅花。 “长史大人这是何意?”她缓缓走近。 临尧正要开口,夸何平安眼神好,岂料她收拢伞,又在手里转了一圈,飞洒出来的雪全都扑到他的脸上、脖子上。 临尧猝不及防。 “何平安!” “小人在。”何平安抖了抖伞面,重新撑开了,笑道,“这等小人行径,只有小人能做出来,大人有大量,还请长史大人多多包涵。” “多日不见,惯会巧言令色,怪不得讨王妃喜欢。” 临尧擦过脸,低头笑了笑。 “这月底岁末考核,吴膳正说你在膳房里兢兢业业,近来想出了不少花样,很得王妃喜欢,所以给你评了个上上等。” “你觉得我不配?” 典膳所隶属王府长史司,临尧就是她上头的主官,如今私下里跟她说这个…… 何平安低下头来,很用力叹了口气,像是要哭了,她背过身道:“我就知道长史大人喜欢在我这里寻开心,旁人觉得我好,你偏要觉得我坏。就连考核也不放过我,若是为了彰显自己公正,故意给我改成下下等,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我岂是这样的人。”临尧叩了叩她的伞面,温声道,“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典膳所的考核交到了右长史手上,你要真做的好,年末我再送你一个封红。” 何平安咧嘴一笑,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来,从袖子里找出从家带来的两个香包。 这原是要送给菊青跟若白的,里面都是上好的药材,冬日里放在枕边有安神之效。 现如今天黑的快,她要往内廷去,这些正好托他送过去。 “那就劳烦大人了。” 临尧一言不发,等把东西拿到手里,这才质问道:“我凭什么帮你?” 何平安见他又这样,挑着眉,余光瞥着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你帮我,不就是帮自己?” 临尧看着那两只香包,上面居然还有刺绣。 一只是荷花,一只是荷叶。 他掂量一番,仍旧是在拖延。 风雪中,何平安似乎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梅香。 眼见时候不早,她懒得再理睬她,拔腿就要走时,男人又拖长调子,开口道: “站住。” 何平安回头看,他居然把香包系在了腰上。 这会儿府里人正好吃过晚膳,偶尔有人过来,见这里有两个人影,好奇往前看,等看清是长史,又匆匆离去。 临尧拂落她肩头的雪,回赠一枝梅。 “走罢。” 何平安一动不动,耳边发痒,直到他一掌拍在自己背上,方才忙不迭往内廷跑。 九天无月,夜长白。 她走后,这一处分外寂静。 临尧低头看了看香包,早就将那两个小丫鬟抛到脑后。今日这么多双眼睛,他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这样正好。 他转过身来,风雪天里,无人在意的角落冒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无暇去看,走了几步,有人从后叫住了他。 临尧偏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门洞后,一名消瘦女子探出了半边身来。她手里的灯笼早灭了,此刻唇色冻得发白,声音发苦: “长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临尧做了个请的动作,想到她大抵是看见了,心里叹息一声,关心道:“竹珺姑娘这时候有什么要紧事么?” 到了长史司的屋廊下,竹珺苦笑着把何平安之所以能做女官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这些日子看着她无辜遭人冷落,竹珺于心不忍。 “此事皆因我而起,如今役期将尽,不久后我便要离府归家,临走前犯下这等错,实难饶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长史转交给何膳副。” 她递来一只礼盒,里头装的应该是首饰,此外,还有一只信封附上。 “这是礼金,预祝长史与何姑娘百年好合。” 看着眼前的男人毫不犹豫收下礼金,竹珺终于断了最后的念想。 此夜风雪甚大。 送走竹珺后,临尧一人独坐在公廨内。 他摸着腰上的香包,只觉得周围都被这股药香挤满了,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何平安方才嘻嘻笑的样子。 这怎么能笑得出来。 临尧听着窗外的风声,思绪被扯远,这一夜竟分外煎熬。 * 年底除夕之前,典膳所的结果下来了。 吴膳正的考评一如既往是上上等,至于新来的何平安,众人都猜到了她的结果,眼见居然真的是上上等,一时间议论纷纷。 茂桑看着自己的结果,脸色涨红。 她居然是下下等! 整个典膳所,只有她是最差劲的。 “师父给我的明明是中上,怎么到这里就是这样的。”她找到吴膳正,愤愤不平道,“长史司未免太偏心了!” 吴膳正瞥了她一眼,见如此藏不住气,冷声道: “你既然知道长史司会偏心,为何要与众人一起排挤她?你眼皮如此浅,放不下手里的蝇头小利,又容易被人撺掇着做傻事,活该记一个下下等,总之,我是不会去长史司的。” 茂桑红着眼,嘴里嚷着不公平,就要去找何平安对峙。 吴膳正皱着眉,骂道:“你要是敢放肆,明日就滚出典膳所。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这世间有什么公平可言,多大的人,竟还如此天真!” 茂桑眼里滚下两行泪:“我就是不服气。” “那又有什么用呢?” 吴膳正被她闹得头疼。 本以为这一次能让她长长记性,不料,她竟丝毫不知收敛,在两个侍女怂恿下,当众给了膳副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可恶 第32章 可恶 吴膳正赶过去时膳房里正打得火热。 两个女官的帽子都丢了,为首打得最狠的不是她的徒弟又是谁? 膳房里长长的案台被人围着,一个打一个逃,周围别的女官也在看热闹,见她来了,一时都敛笑佯装着急的模样,为其让出一条路。 吴膳正看着眼前荒唐的景象,脸都气黑了,见茂桑似是昏了头,一怒之下揪住她的衣裳,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醒了没有!” 何平安听着声,早就躲到了桌下,趁乱又给自己的头发扯了扯。 吴膳正那一巴掌打醒茂桑。 然而,气头上的女子红着眼,犹觉得委屈。她捂着那半边脸,哭道:“师父也来打我,茂桑就是如此差劲!有她在这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下下等,凭什么?!” 吴膳正看她蠢成这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只想再扇她一巴掌。 眼下这样多的人,她嚷到人尽皆知,把她的脸都丢尽了。她看了眼左右,道:“茂桑昏了头,快扶她回去,请个大夫!” 两个侍女连忙上手,怎料茂桑挣扎起来力气颇大,两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吴膳正咬着牙,自己亲自上手,几人合力把她抬回去。 膳房里一片狼藉,剩下的人还没看够,便关心起被打的膳副来。 “何膳副,没伤着罢?茂桑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快出来,去良医所看看,千万别留下病根或是疤痕。” “茂桑一向耿直,此番肯定是气糊涂了。你跟她一般见识。” 几个女官低下头,从桌底把人扶出来。 穿着青衣的少女头发乱糟糟的,那半边脸挨了一巴掌,此刻还能看见清晰的掌印。她撑着脑袋,很是疲倦的样子,由众人搀扶着,一路送到良医所。 晋王妃身边的人到这里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 何平安在膳房里遛了茂桑少说有二十圈,此刻心跳尚未平复。她擦了把虚汗,微微吐着气,因为年纪看着小,像是受了一场莫大的欺负,眼眶红肿之余,冒出几滴泪。 众人安慰着她,何平安不语,只是闭上眼点点头。 这一回闹大了,她趁乱揍了茂桑一回,虽说也挨了一巴掌,可这一巴掌足以送走茂桑。 果然,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内廷的膳房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当日的膳食都延误了,晋王妃不得不亲自出面做个了结。 因此事与她、与长史司都脱不了干系。最后为了公平起见,将茂桑逐出膳房,将何平安的考评换为下下等,另外再各罚三个月的月俸,吴膳正御下不严,罚整整一年的俸禄。 茂桑不服气,还要哭诉什么,吴膳正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当着王妃的面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如何不知茂桑心中所想。 就算何平安与长史有私情,但当日出题考她的是晋王妃,她的来去皆由王妃定夺。眼下这样多的人,要是都嚷出来,岂不是让王妃难堪?让王妃难堪,岂不是自寻死路? 吴膳正见她一叶蔽目,心知背后少不了膳房里那几个老人的撺掇,于是叩首,请求王妃再裁去些许人员。 整个膳房上下被重新清洗一遍。 等到何平安养好伤重新上任,已过了最忙碌的除夕。 * 早春时节,典膳所里冷冷清清。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先去吴膳正那处报到。 她赶走了她的徒弟,两人见面时不免有些尴尬,不过这是在所难免的,何平安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她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与吴膳正问了声好。 吴膳正是寡妇,三十岁从京师出来,这么多年,早就见惯了这些算计,此番是茂桑先出错,她叹了口气。 “你年纪这样小,当初殿下要把你塞到我这里时,我曾劝过殿下,殿下不允执意如此。我以为,殿下这是想要教训你,便冷眼旁观。你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当中滋味肯定不好受,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忍下来了。” “经此一遭,茂桑不在了,那些人也都被赶了出去,你就安心待下去罢。往后五年、十年,有的熬了。” 何平安微笑道:“吴膳正公私分明,有你在此,怎能算是熬呢,我情愿一辈子给你打下手。” 吴膳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膳房里恢复安宁。 何平安有了话语权后,无人再小觑她,日子竟过得飞快。 几场春雨之后,枝头冒绿。 良医所着人往京师采购药材,来回五六趟,到三月的时候,终于把生药铺里的祁术、霍山石斛等药都买光了。 这当中属顾家的药铺卖得最多,生意最好。 而究其原因,无他,年底顾家少东家进京赶殿试时,带了两艘大船,除了徽州土物以外,还有一批药材。 如今药铺里这两样都卖空了,生药铺的大掌柜乐得合不拢嘴。 三月殿试之后,趁着少东家在京中等名次的空隙,生药铺的许掌柜将这一季的账目呈至少东家面前,大肆鼓吹自己上任后的种种改革,狠狠在其他掌柜面前露了一回脸。 顾兰因把他的账本跟其余的都放在了一起,垒成小山一样高。从老家带来的几个老人与他一同,从白天看到夜里。顾家的生药铺往年生意不好不坏,比起当铺、茶庄、布庄、杂货,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今年倒是稀奇,才开春不久,短短几个月内几样名贵药材竟然卖空了。 老相公以为其中有猫腻,单独摘下来又细看了一会,随后交给少东家。 说起来,他们这位少东家也是难得一遇的人才,年纪轻轻,头脑甚是灵活,读书十行俱下,九流百氏,经目必记,轻易糊弄不得。 见老相公说这药铺生意不好,许掌柜言过其实,顾少东家便从另一堆“小山”里抬起头。 算盘回正,笃笃的脆响被墙外的更声盖住。 不知何时,已经月上中天到三更时候了。 少年人看了整整两日的帐,如今有些疲倦。 他闭了闭眼,等那股酸胀过去后再重新摊开账目,凝神细查。 祁术、石斛是帐上的大宗,其中,光是石斛一项就赚了近一千五百两,除此之外,所售的炙甘草、补骨脂、茯苓、川芎、熟地黄、菟丝子、杜仲、鹿角霜等物也比往年要多。 看账目的时间,这几个月间每次竟都是同时卖出—— “让许掌柜明日来见我。” 他低着头,从干枯的墨色上依稀回忆起了什么。 少年神情一时有些凝重,只是低着头,旁人看不清。 老相公透过他这声音,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 隔日,许掌柜红光满面进了门。 少东家单独叫他,定然是有缘故,他把这些日子上任后接待的贵客一一道出来,能买石斛的这一位贵客来历确实不简单,先前当着众位同行的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喝过一盏茶,许掌柜举手发誓道:“就是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贪,更不敢糊弄欺骗东家。这一回的大主顾是晋王府的人,千真万确,至于他们为何要买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得了什么病?” 少东家偏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甚是冷淡。 许掌柜见状,心里直打退堂鼓,疑心自己是触了什么霉头。 两个人又在明间坐了一会,他三番两次找借口想走,却都被留下了。 少东家端坐在主位上,渐渐地,笑也没了,乌黑的眼眸映着春光,冷得异常,透出些许阴鸷,看得他心惊胆战,以为上一任掌柜给他下了什么套。 两三盏茶以后,许掌柜头冒虚汗,擦了又擦,趁他不备,悄悄抬起屁股,要尿遁。 孰料,这屁股才抬一半,外面忽然就跟疯了一样,爆竹声、笑声一蜂窝涌来。 成碧大呼道:“少爷榜上有名!二甲第七名!” 传录的人到了门首,他早早就备好了封红跟爆竹。 爆竹一炸,四处都是红屑,报录人收了封红,将报帖交给成碧,成碧忙不迭就往里跑。 许掌柜万万没想到今天放榜。 原来少东家不是对他有意见! “恭贺少东家!少东家大喜!”许掌柜眉飞色舞跳起来,话说罢,外头人一蜂窝挤进来,好话满天飞,反倒是把他挤到了后头。 成碧就要把报帖贴在堂厅内,被众人围簇的少年静静看着自己的名次,吝啬地露出一个笑。 周围恭贺声不断,吵得他头疼。 后面还要摆酒宴请亲戚朋友师长,顾兰因都交给了成碧。 与上一世比,这一次名次要靠后许多,大概率是要进某个衙门观政。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 什么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上一世他熬了多年,最终也没有活到进内阁的时候。 顾兰因已经死了心。 他琢磨着生药铺里那几味药,心头微微发苦。 爆竹声仍是不断,飞扬的红屑渐渐像是洒落的血,一点一点滴在他的衣服上。 京城的春天,此刻冷得厉害。 他抬起头,不期然又惊现错觉。 顾兰因捂着眼,口中似乎泛出一股腥味。他吞咽着,朱红的唇沾着血。猩红的血腥仍旧把他往那一片黑暗中拉扯。 他无法脱身,伫立良久,最终整个人往后一仰。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他又看到何平安那张脸。 着实可恶。 每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变成鬼,时时刻刻提醒他,上一世压根没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礼物 第33章 礼物 四月观政结果出来。 吏部将二甲三甲的数百人分拨到各衙门,顾兰因进了兵部衙门。 既要观政,轻易不能返乡。 如今算算日程,自会试结束后,一路北上,也逗留了近半年时光。 沉秋的信不久前寄来,顾兰因看着信上的字,想到了远在南直隶的婉娘。 这一世他提前三年参加大比,早早离开了浔阳,婉娘因有孕在身,就留在了那里,由六叔照看着。 不久前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满月那日老家父母都坐船去了浔阳,他若是告假回乡,正好还能赶上另一个孩子出世。 打定主意,顾兰因便费了些钱钞,以省亲为由与衙门的主官告了假,暂离京城。 他与成碧在大通桥上了家里的商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到老家时,顾老爷已经把他的妻小都从浔阳接回来了,正好一家人齐聚。 彼时已是春末夏初。 徽州的大宅子空旷多时,如今披红挂彩,门户大开,四周都是亲友,一路爆竹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平底地炸起一股烟尘起,云遮雾绕中,一辆华贵马车驶来。 顾老爷看着被众人围簇的儿子,与有荣焉。 自己虽然不是进士,只是一介商贾,但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况且,不久前孙子又出生了,望着满堂红,他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人都带进屋里。 家里祠堂门打开,族中上下恭候已久。 顾老爷先领着儿子拜祖宗,随后再将孙子添上族谱,这一日宴请过亲友之后,流水席更是摆了三天三夜。 附近十里八乡谁人不知他们家的喜事。 老亲家赵老爷一早就从金山赶过来。 他沾了女婿的光,这几日耳朵里都是恭维的话,连带着身价也水涨船高,看人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如今夫妻两个就住在女婿家。 赵老爷抱着外孙,望着这左右家具跟屋梁装饰,心里止不住赞叹。 这哪里像是给人住的,简直比他们老赵家的祠堂还气派。 可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又没有女儿这样好命,他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声。 傍晚天气,云霞灿烂。 赵老爷前脚刚叹气,后脚就听女儿道: “双喜临门的日子,爹你这样也太不吉利了。” 婉娘坐完月子,近来心里安定了,吃得好睡得好,已经不复原先的伶仃。这几日家中人来人往,她跟着婆婆忙着迎来送往,难得跟爹妈独处片刻,就见他这样扫兴。 她把儿子接过来,看着襁褓中白白嫩嫩的孩子,喊了喊他的小名。 天井中的两竿荷叶已经冒出头来,三条金鲤畅游其中,听着哗哗的水声,婉娘只觉得自己又迈过了一道坎。 儿子进了族谱,就是他们三房的嫡长孙。 她还记得顾郎头回看到这个孩子时说,这孩子像她。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肯点头,认下他。 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净净,全然看不出那个水匪的样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很是乖巧,不哭也不闹。 婉娘把孩子抱在怀里,喊了几声小名后,他仿佛听懂这是在叫他,露出一个笑来。 婉娘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欣慰道:“还是你争气,没让娘受苦。” 当时在浔阳生得时候虽有些艰难,可有惊无险,事后公婆欢喜,送了她三个田庄并一大笔银钞,在浔阳的铺面也都交到了她手上。 “娘都把这些给你攒着,等以后,你也跟你爹一样读书做大官了,到时候再来孝敬娘亲。” 赵老爷跟着女儿身后,见她说这话,一时就没忍住,插嘴道: “现在孩子还小,你手头捏了这么多铺面,要是不好好经营,等孩子大了,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爹虽然不像你公公这样会做生意,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跟你娘吃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我挣回来的?所以在这经商之道,爹也算小有成就。” 婉娘一心一意只有孩子,抱着孩子往屋后走。 赵老爷不肯放弃,边走边道:“嫁出去女儿又不是泼出去的水,咱们好歹是筋连筋的血亲,跟你爹还这么见外?你要是不放心,就先把你手上的茶庄交给你爹,看看一两年后是何种模样,亏了就算爹的,要是赚了,都给你和我这外孙,如何?” 婉娘不懂生意,到了母亲的房间,见他仍喋喋不休,不悦道:“若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日子,你别怪我泼你冷水了。我要是把茶庄给了你,你怕是转手就要给家里庶母,给你那个儿子。他们只吃不吐,我怎么敢呢。” 赵老爷指着她,看了看孩子,欲言又止,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你如今富贵了,就看不起爹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了弟弟,外孙有舅舅,以后要是遇大麻烦,咱们家好歹有人能帮你撑腰。” 赵太太听了,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儿子与外孙一般大,还撑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不给婉娘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你居然还腆着脸要把你那个儿子也送来,这是人说得话吗?你让别人怎么看婉娘?” “闭嘴!如今女婿中了进士,我把儿子送来,也是想让他沾沾姐夫的文气,以后能出人头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就这样看我……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跟你娘回家去。” 婉娘看着父亲又在哪里装样子收包袱,道:“我明天让下人套车,一早送你们回去,如今家里亲友都陆陆续续走了,你们再待着也不好看了。” “你听听!这就要赶我们走。真当我稀罕他们顾家?要不是为了我外孙,为你,我才不会到这头来。这屋里空落落的,我住着还怕。”赵老爷嘴上不饶人,手里重重摔着腰带。 腰带不慎落地,声音惊到了襁褓里的小婴儿,不多时屋里就被呜哇呜哇的哭声填满了。 婉娘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可就是不见效。 她瞪了亲爹一眼,让丫鬟把乳娘喊来。 赵老爷喝着茶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首的影子,忽然就站直了。 “贤婿回来了?” 无人应答。 门首的少年穿着墨色直裰,头上大帽落下浅浅的阴影,这样的时辰,珠灯之下,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眼,只能看见半边皙白的面孔,以及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难辨喜怒。 他走到婉娘面前,伸手接过孩子,缓声道:“如今天要黑了,岳父今日怕难回去了,不如再留一夜?” 赵太太道:“本来今天就要走,不过晌午又来了几个亲戚,是你姑妈那头的人,我跟婉娘陪着她们说了会话,一耽搁,就到了现在。我跟你岳父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赵老爷一看到自己的女婿,就不怎么会说话,如今有老婆开口,自然是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正是。” “原来如此,不着急。”顾兰因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哄他不哭,随后客气道,“这些天人来人往的,招待不周,岳父请见谅,家里头给小弟备了些笔墨纸砚,另还有些本地土产,明日一同送到府上,还请岳父不要嫌弃。” 赵老爷摇摇头,嘴上说不嫌弃,可望着这个家,仍旧是开口道:“你小弟跟顾鲤差不多大,有你这样的进士姐夫,实是天大的幸事,以后顾鲤启蒙了,门下先生若不嫌弃你小弟愚钝,我像把他送来,也跟着认几个字,读几本书,兴许也能……” “爹,小弟才多大,等他大了再说。顾郎不日就要归京了,自己的儿子尚还看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看弟弟。” 婉娘冷了脸,打断他后就要拉着顾兰因出去。 赵老爹丢了颜面,偏又不好说什么,只好对着女婿摊手道:“得亏你生了个儿子,不然女儿大了也跟她娘一样,岂不是要伤透你的心?” 顾兰因听到“女儿”两个字,笑了一声。 出了门,他把儿子交给了乳娘,望内院走去。 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里面隐隐也有婴儿的哭声。 婉娘微微蹙着眉,不知这声音是从何而来,直到白泷带着乳娘从楼上下来,看清她手里也抱着个襁褓,她方才明白过来。 屋里下人都退去,顾兰因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抬眼看着她: “这也是我的孩子,是个女孩。” 婉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日子的喜悦被一盆水冲干净,盘踞在心头的唯有一种愤怒: “那个女人呢?” “她生下孩子后就死了。”顾兰因摸着孩子的胎毛,可怜道,“我的小鱼没了生母,连口奶也喝不到,我就只好把她带回来了,不过——” “为夫帮你遮掩了一桩丑事,不计前嫌认下了顾鲤,礼尚往来,换你做她的母亲,你不该庆幸么?” 婉娘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丑孩子,想哭哭不出来,想叫又怕坏了事。 “她跟阿鲤一般大,你那时在浔阳就背着我在外面养女人,你怎么好意思瞒着我?怪不得你不碰我,原来另有新欢,我才是你的遮羞布!” 顾兰因没有说破当日的真相,只是站在屋檐下,遥遥望着另一端的墙壁。 婉娘在他身后哭,在这哭声中,顾兰因慢慢低下头。 这一世没有双胞胎,九尺只生下了一个孩子。 望着还未长开的这张小脸,他喊了她一声小鱼。 没有水的鱼看起来像是饿惨了一样,只会张大嘴嚎哭,前世种种浮现,顾兰因皱着眉,把院外的乳母叫进来。 而见他如此关心怀里的孩子,婉娘擦着泪,滑坐在地,愤恨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她早该知道的…… 这世上的男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朝秦暮楚,但钱就不一样了。 想到自己手里的那些家当,她闭上眼,努力忍受心中那股绞痛。 不多时,乳母进来把孩子抱走,这里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兰因到婉娘面前来,缓缓蹲下,原以为她一时难以接受,不料,尚未伸手碰到她,她便睁开了眼,哑声询问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顾鱼。” 他在婉娘掌心写下那个字。 原本的渔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鱼。 天渐渐变黑了,婉娘握着拳头,脸上泪痕已干。 她点着头,说这是个好名字。 她愿意做她的母亲。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你往后只能有顾鲤一个儿子。” * 顾兰因送走婉娘,屋里打着灯笼。 孩子去了另外一进院子,眼下这里便只有他与身后的随从。 屋里最深处是个地道。 这个天气又闷又潮湿,虫蛇都爬出来,里面尽是血腥气。 几人沿着地道到了祠堂后的水牢,泡在水牢里的人尚还在昏迷中。 山明一盆冷水泼上去。 一连多月的折磨,姜茶已经快熬不住了,奈何一旦有要死的迹象,这一伙人便拿上好的老参来吊他的命。 从浔阳的地牢到这里的水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就是睡了你的女人给你戴了顶绿帽?你至于如此?”姜茶晃了晃脑袋怒吼道,“你个乌龟王八蛋,有种就给你爷爷一个痛快!” 顾兰因一鞭子抽下去,他很快就哑火了。 “色字当头一把刀,这是你应得的。”顾兰因用鞭子拍了拍他的脸,微笑道,“你那个儿子生下来了,我给他取了个名字。” 姜茶斜眼看他。 人模狗样的东西一看就是读过书,也不知取了个什么名字,他想到自己睡过的那个少女,呸了一声,催道:“什么名字?” “叫顾鲤。” “你让他跟你姓?”姜茶很是意外,“看不出来,你竟有这样的气度,该不会是……你不能生?适才要借种?你们一家的畜生,全都来诓害我!” 顾兰因看着他这不服管教的样子,想到了上一世。 他微微笑了笑,在他面前踱步,缓声道: “你要庆幸才对,你的儿子跟我的儿子很像,否则,我就将他丢在浔阳了。看在你是他生父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留我在这喝脏水?杀了我!” “我不杀你。” 顾兰因马上就要回京了,临行前,这也是他的礼物。 “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京城。” 要是能寻到何平安的踪迹,他就送她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新人 第34章 新人 杏子黄,麦上场。 俗话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眼下整个大同的军户除了操练以外,多忙着耕种。而王府内,于此百花凋零之际,又到了送花神的时候。 只见树上树下,彩带飘飘,竹编花造的轿马华盖,应有尽有,放眼望去,分外热闹。 一早的时候,膳房中就忙碌起来。 既要摆案设供,焚香祝祷,那就少不了供品,吴膳正依旧是按照旧例吩咐手下人去做。其中糕品俱以鲜花为材,酒则以当季的青梅入酒。 与藩王府内之前的各类宗庙祭祀相比,送花神的仪式简直小的不能再小了,何平安作为膳副,尚还有闲暇去花园里走动走动。 今日天气甚好,四周尽是欢声笑语,风里依稀还飘着叶子,缠在在漫天飘扬的绸缎上,一眨眼间就是晌午。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何平安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 她擦了擦头上的薄汗,随后摸出从膳房里带出来的青梅酒,一口气饮尽一半,适才觉得舒爽。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远,她原本想眯着眼再躺一会,可不知谁说了句王妃二字,她的耳朵一瞬间就竖了起来。 鬓角齐整的少女抬眼望着墙头,声音正是从另一边飘来的。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使劲辨别风里的声音。 墙的另一边大概是几个侍女,她们正说着王妃的近况。无非就是近来懒散了些,嘴巴挑了些,月事迟了些。府中医正为其把脉,未曾瞧出问题,只是苦了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 何平安听着听着,倒是想起女人孕中的一些反应。 若是她上回的方子奏效—— “嗯?怎么这里有股酒的味道?” 墙的另一边,几人忽然嗅探起来,甚至猜测道:“该不会隔墙有耳罢?” “要死了,可不能让人听见!” 何平安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连忙塞到怀里。 她们似是要过来了,何平安望了眼左右。 因此地偏僻,两边居然都是断头路,绕过那一头的宝瓶门,就能一眼看到这头景貌。 几个侍奉王妃的侍女正在不断逼近,到了宝瓶门附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里日头甚清朗,一起风,风里都是叶子,彩带飘扬中,几个脑袋齐齐探了出来。 雪白的墙面上树影如同海藻,随风摇曳,哪里还有人?沟渠里飘着层层的花瓣,几颗烂梅子滚落下来,那点酒香被冲淡,闻起来只有香味。 “幸好没人。今天膳房里备了好多青梅酒,大家伙都尝了几口,方才大概是嘴馋了,走走走!” “膳房里还有好多花糕,模样比往年的要精致好多。快走快走!” 几个小人穿着粉色衣裳,沿着碎石子路蹦跳往前。 高高的树冠中,一个脑袋慢慢探出。 一身青衣的女子紧紧抱着树干,几乎要与树冠融为一体,见她们走远了,暗暗松了口气。 站的高望的远,她又往上爬了一点。 望着长信宫的方向,何平安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等吹够了风,方才施施然下树。 不久就是她休息的时候。 何平安回了典膳所,将膳房里剩下的花糕装了一些,随后取了几瓶青梅酒,预备着带回去给刘大郎与邰婆婆尝尝鲜。 入夏后天气热得厉害。 出府这天何平安起了个大早。 她背着包裹,依照往常的路线,预备着从侧门出去后往市上逛一圈,再提些东西回去。 孰料,今日还未出府门,就又被人堵住了。 早间暗沉沉的天色中,他像是恭候已久。 门首这处多双眼睛,何平安慢慢靠过去,等走近了,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要做什么?” 临尧不语,他似有难言之隐。 何平安眼看自己在府中的清白已经被他毁干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揽着他的臂膀,将人拽到外面。 角落里,她皱眉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真不会挑地方!我难得出府一趟,自茂桑走后,府中上下都在说我,说我仗着长史大人的喜欢,把整个典膳所当成自己家了。我还要不要脸?” 临尧沉默片刻,抬眼道:“她的考评确实是我打的。” “你不是说交给了右长史公?” “右长史事务繁忙,让我为他分担一二。” 简直睁眼说瞎话。 何平安想要说些冒犯的话,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尚还不允许她如此,只好作揖道:“多谢长史大人替我出头。” “哪里的话。” 临尧摆摆手,谦虚之后,他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然与我缠在了一起,近来有桩事你就必须要知道。” “何事?” 临尧似乎很难为情。 何平安又踩了他一脚。 临尧想起两人的初遇,就愈发难开口,憋了半天,他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自然是比不得长史大人。” 临尧叹息一声,苦笑道:“前几天殿下打了胜仗,庆功宴上说我此战有功,要赏我。” “这是好事,也就你会愁眉不展。无非就是些宝马好刀钱钞还有女人,你有什么收不下的,要是无福消受,你送我。” 临尧笑了笑,叫她伸出手来。 何平安一伸手,他就给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后,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临尧总算道: “殿下要给我赐婚,可你知道我无意于此,不得已,我只好报出你的名字。” “我是女官,按照规矩,五年内不可婚配。” “正是如此,殿下暂时放过了我。”临尧道,“此事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好事,所以我才一定要告诉你。你想要什么?我愿意补偿给你。” 何平安心中了然,没有提补偿,反问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逃过了这一回还会有下一回,那下一次又该如何呢?” 何平安看着他的眼,朝他勾了勾手。 临尧不明所以,俯身靠近,只觉得耳边有些湿润。 何平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小得可怜,但足以叫他听清: “我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个世道,喜欢男人又没什么丢人的,下次殿下再给你赐婚,你就说你喜欢我大哥,此生非他不——” “何平安!” 临尧气得涨红了脸,四下渐渐有人来往,见他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又是满脸通红,一时间纷纷扭过头窃笑。 何平安直起身,故作为难道:“五年后,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但长史大人已经三十了。” 她嫌他老。 临尧闭上眼,怒极而笑:“是我自作多情,往后你不必再替我遮掩,这些天是委屈你了,让你分不清大小尊卑,在这里开我的玩笑。” 他挥了挥袖,毫不留情转身离去。 何平安望着临尧的背影,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拔腿就跑,生怕他反悔又或是改了主意,砍了她这一天的假。 而她如此这般避之不及,自是伤了临尧的心。 往后的日子,他几乎不再提起这么个人。 * 小暑之后,长信宫传出喜讯。 王妃有喜,已怀有身孕五个月。 晋王妃着医正一直瞒到现在,无非就是怕有奸人谋害。如今胎相稳了,肚子也显怀了,消息方才公布出来。 晋王对这一胎期望非常之大,内廷上上下下皆有赏,所有属官,皆被召见。这其中便有何平安。 因长史临尧的缘故,晋王多看了她一眼。 跪在地上的女子面貌确实出众,不过为人有些怯懦木讷。 夜里头夫妻二人休息时,晋王忍不住问起此人。 当初正是王妃抬举,她方才有如今的地位。谈起此人,晋王妃倒是印象颇深,听到晋王说她怯懦木讷时,她笑了笑,道:“你别被一个小丫头骗了。” “此人莫非大有来头?” 晋王妃把她如何进入典膳所,又是如何赶走茂桑的经过一一道出,末了叹了声:“她小小年纪,属实不易。你也别为难她了,若是有些小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况且,她的方子也确实奏效。 晋王妃预备生育之后再抬举她一回,怎料晋王又与她说起了临尧。 “原来连你也心疼她,看来她确实有些招人疼的本事。上回庆功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临尧说非她不娶,我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是府中一个小小女官。”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昏了头,没有准他,不过你既如此说,那么为临尧破例一回也未尝不可。” 晋王妃不解:“你要如何?” 晋王道:“等你生下孩子,为他二人赐婚。” 竹珺已离开了,晋王妃也已有了身孕,自然不会反对。 夫妻二人拟定,且先瞒了下来。 临尧毫不知情。 大同惟春夏之间稍有安宁,入秋后频有外敌入侵。 临尧这些时日忙着屯田备战,偏偏兵部又遣人来考核。 王府中的兵马虽说名义上隶属于朝廷,可这么多年,也不见朝廷当真插手来管,甚至于,兵部想要调兵,还要晋王的令旨。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为了两方的颜面,临尧还是抽空将人迎入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妹夫 第35章 妹夫 此行一共五人。 其中,属官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两人,观政进士一名。 王府长史将几人迎入公廨,着侍人上茶。 这几人都是职方清吏司的人,为首的属官姓张,往先与临尧打过几次照面,肥胖身材,一路坐车至府上,已经热红了脸。 其余几人倒是瘦长身材,不过风尘仆仆,面色蜡黄,满头的汗,身上衣服湿了大半,远看像是腌渍过的咸鱼。 至于最末的那位,临尧多看了一眼。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人回以微笑,拱手作揖,一旁的主事拍了拍他的肩头,与临尧介绍道: “这是今年新科进士,吏部分到咱们这儿,我们大人说年轻人不光要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是以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做个副手。” 临尧笑着点头:“果然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登金榜,假以时日不可估量,快请坐。” “今日殿下正带兵于城外操练,我已命人传信过去,诸位稍安勿躁,府中已备下房舍,诸位大人且暂住几日,待殿下回来,我再为诸位引见。” 张属官擦了擦汗,笑道:“那就叨扰了。说来惭愧,今年本不该这个时节前来,只是舆图亟需翻新,加之去年塞外那一仗打得实在惨烈,首辅大人这才改了旧例。不过您放心,我们断不会给晋王殿下添乱。大家互为臂助,才能早日荡平外敌。” 张属官口中的那一仗皆因贡市而起。 朝廷斩了鞑靼的使臣,拒绝开市,阿勒汗盛怒之下提兵进犯大同。前大同总兵裘英畏敌怯战,厚赂阿勒汗诱其改道,然而,阿勒汗又岂是那等守信之人?他转头径破长城,绕城而进。若非晋王力战拒守,鞑靼铁骑早已直逼京师了。 提起那一仗,临尧便心中发堵。 陪坐了一会,他寻了借口起身往外去,临走前,身后那个观政进士跟上来。 晴朗天气,外头的太阳简直要把地都烧穿了。 临尧看着地上的影子,笑道: “你不怕热?何必自讨苦吃?” 身后的少年人一身青色暗花纹纱袍,黑角革带。跟先前那一串咸鱼干相比,这个观政进士就像是雪捏就的人一样,萧然自有林下风。 他晒着太阳,皙白的面上薄薄一层汗,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微笑道: “入夏后向来如此,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某奉上官之命,此行以修订边塞舆图志为要务,何日修订完毕,何日再归京。故而往后少不得频频叨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少年行止谦逊,初来乍到连口茶也没喝便要着手修订图志,不似兵部那帮大丘八,只会一味地拖。 临尧摆了摆手,大抵是士人怜士人,他道:“既然如此,困守城中,何以得见塞外风光?我正要去找殿下,你便随我一道出城。” “会骑马么?” 顾兰因看着牵到面前的良驹,翻身上马。 临尧笑着道了声“好”,随后打马扬鞭,领着身后的护卫径直出城。 扬起的烟尘中,少年驱马紧随其后。 与上一世相比,这位长史大人没有丝毫变化,刚亦不吐,柔亦不茹。顾兰因在翰林院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也怪不得清吏司的属官见了他,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一行人骑马出城,有晋王府长史在,一路畅通无阻。 昨日晋王便去了塞外镇羌堡,操练三日,临尧到了镇羌堡附近时,不远处的一众人正在比试弓箭。 黄昏时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高台上一声令下,裂帛声四起,箭手驰马射箭,一圈下来尘埃未定,司射红旗已高举。马上中三箭即有赏,镇羌堡此轮比试下来,有优秀者矢不虚发,每靶正中红心! 临尧勒马停在营盘前,把身后的少年带进去。 晋王见临尧来了,笑指台下的箭手,与他道:“此人箭术尤在你之上,你要不要与他比试比试?” 临尧催了多日粮,处理了多日公文,早就手痒了,方才已经一睹风采,他笑道:“那就比试比试,这位小将身手了得,微臣恐怕不敌,届时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你尽管比,大不了就罚你一些月俸,总归你也用不上,不如匀给别人,还能养养家小。” 晋王说罢,着人取大弰弓。 旧例百步十二箭内,六箭远可到、近可中者为试中,眼下两人皆是善射之人,依旧例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晋王便改了规矩,以一百二步为射靶距离,每五矢中三矢为合格。 令下之后,靶场两边两人同时开射。 临尧文士打扮,驰马而过,搭弓射箭,眨眼间便射穿霞光。一轮将尽,箭筒中箭矢几欲射光,几乎同一时间,身后爆出一阵喝彩。 临尧看着弦上最后一箭,瞄准昏黄光线中的红日,喝了一声“中”! 空气中尘埃翻滚,离弦之箭没入光中,难寻踪迹。 未几,弓弦微颤,比试结束。 年轻文士调转马头,高台之上,晋王正抚掌大笑。 司射下场在两头检查箭靶,临尧到了晋王身边,笑叹道:“到底是有些技不如人。” “哪里是技不如人,且看司射的结果,你要是赢了,我另又赏。” 不多时,司射呈上结果。 箭手二十矢中十八矢。长史二十一矢中十七矢。 临尧叹息一声,道:“微臣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晋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临尧两矢齐中一靶心,若要轮准头,与他也旗鼓相当,不过今年的新箭手着实了得,晋王便以新箭手为胜者,罚了临尧些许月俸,另又赏赐白银等物以资鼓励。 比试过后,夕阳西下,天也将黑了。 晋王进了屋,方才看见临尧身后跟着的少年。 临尧介绍道:“这是兵部清吏司下的一个观政进士,今日才来,目下正在修订边塞舆图志。” “好好一个金榜进士,竟然被他们送到这里来吃灰,看着细皮嫩肉的,如何受得了这塞外苦寒?”晋王看了眼少年,到了明处,笑道,“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小小年纪被丢到了这里,往后怕是难有进益了。” 少年拱手道:“回殿下的话,晚生姓顾,名兰因,字佩蘅。原籍徽州府。乃今科二甲第七名进士,兵部观政,自请来此。” 晋王讶然,临尧亦是诧异。 四下风声呜咽,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少年默然一笑,有些死气在身上,神情远超同龄人。 晋王不解道:“你为何自请来此?莫非是读了几句边塞诗,就想弃文从武,投身沙场建功立业?弓马娴熟与否?” “实在惭愧,晚生武艺平平,只是闻得去年大同之役惨烈异常,因知边塞艰危,故自请修订舆图志,愿为戍边略尽绵薄。” 晋王看着眼前之人,皱着眉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后,劝诫道: “读书人最爱说大话了。你要真有这样的能耐,等修完图志再说,凡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饭更是要一口一口吃。别好日子过烦了,来讨几天苦吃又回去。” 顾兰因应声称是。 晚膳时分,晋王念他一路至此属实不易,特赐饭食。 几人在屋里用膳,临尧食不知味。 饭毕之后,临尧有意无意问起他的婚事。晋王闲来无事,一旁也笑道:“你小小年纪,二甲第七名也算靠前,难道就没有人榜下捉婿么?” 顾兰因温声道:“晚生在老家已娶妻生子。” 晋王指着临尧道:“你瞧瞧,同样都是进士出身,顾兰因都已有了孩子,你呢?现在还孤身一人,哪一日死了,家财都便宜了外人。” 临尧端坐在顾兰因面前,听到他说娶妻生子几个字时,便想到了何平安。 好好一个人被逼到这里,一开始跟个可怜虫似的,抬脚就能踩死她。 那一日大雨天,他不过就是提起这个名字,她整个人就要逃。 原以为是个什么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个读书人。 赶走结发妻子,另娶他人,如今甚至连孩子都有了,这等无情无义的负心汉,他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眼下在暗处,尚未挑明身份,他只能忍耐下来,微微笑道: “你才娶妻生子,怎舍得抛下娇妻幼子独赴边关?这未免也太绝情了。” “徽州离京师有千里之遥,家中儿女才满月,这一路舟车之劳顿,两个幼子实难承受,适才如此。” 临尧点点头。 顾兰因尚不明所以,他又是笑了一笑,随后收回眼,去了门外。 夜里月明星稀,临尧招来自己身侧的护卫。 “去刘家医馆,告诉刘大郎,他们家近来有亲戚造访。他要问是哪个亲戚,你就说是他远在徽州的那个妹夫,让他好好招待,切莫失了礼数。” 护卫领命,将他接下来的话也记在心里。 第二日到了医馆,正赶上刘大郎在外喂马。 他如此复述一遍,刘大郎只觉得是在做梦。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人,甚至于他还来了大同。 无论如何,刘大郎都要去会会他。 长史临尧与他已有半年多的交情,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要他招待这位妹夫,刘大郎便不再客气。 晋王回城那日,刘大郎特意守在城门附近,一众大老粗中,倒是一眼看见了顾兰因。 果真是……人模狗样。 有临尧在,刘大郎守株待兔不算艰难,怕惹人怀疑,他又叫了几个帮手,傍晚时分于王府后的巷子里用麻袋套住他,狠狠一顿揍。 他自然是下了力气,可恨被套头的少年硬是咬破嘴也一声不吭,一脚踹上去就像是踹在棉花球上一样。 麻袋很快见血,其中几个怕打死人,不敢再打狠,吐了几口唾沫就要鸣金收兵,孰料,才收了腿,已经毫无动静的少年又用力朝他撞过来。 巷中路窄,这一撞叫他头磕到墙上,没忍住叫了一声。 “小娘皮!还有劲,找打!”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周围人都知道这是地痞流氓,哪敢管。 空气里漫着一股腥味,一伙人打累了方才收手。刘大郎低头看着麻布袋,不知为何,总觉得隔着沾血的麻布,被一个人盯上了。 他眼神示意众人快逃。 脚步声消失后,巷子里才有人敢探头出来。 众人依照他身上的印信,辨出他是王府的人,一齐把他抬了回去。 少年浑身的血,腿似乎骨折了,被抬回去,昏迷了三日方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前夫 第36章 前夫 厢房内充斥着苦涩的药味。 府中医正才来给他换过药,如今手脚都绑着夹板,不能动弹,他只能睁着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周围。 绿槐高柳咽新蝉,榴花开欲然。 半开的窗户外,依稀还有人语声。 清早时分,侍女来前院的厢房里给暂住于此的客人送饭,兵部的那几人坐在树下,闲来无事正下棋,哒哒的落子声像鞭炮一样,混杂着蝉声,歇斯底里往他耳里钻,渐渐将他拉回了这个世界。 顾兰因低头看着自己的伤,稍微一动弹还是疼得厉害。 竹子做的夹板牢牢绑着他的腿脚,右手也像是骨折了,他只能躺在床上,一面忍着痛,一面回忆那日的情形。 彼时天昏地暗,那一顿打没有半点水分,像是恨极了他,下手没轻没重的,若非他护着头,只怕现在连脸上也要缠满纱布。 隔着千山万水,是谁,竟与他有这样大的仇恨,为财?还是为情? 顾兰因垂着眼,仔仔细细回忆着近来的所有人与事。 日光晒在墙上,树影重叠,明明灭灭,少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视野里纷纷乱乱,一眨眼,是前生,一闭眼,又是今朝。 兵部几人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他。 四人进门时已是晌午过后。 医正过来查看顾兰因的伤势,膳房里也新熬了绿豆汤。几人一人一碗汤,言语间总算想到了这么个倒霉蛋。 “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小顾兄弟惹到了谁?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成这样,好好一个人,现在都没个人样……” “你是没看到,他被抬回来那天,身上都是血,人差点都没气了!”宋主事小声道,“听说顾兰因家里头有些钱,是做生意的,该不会是生意上的仇家打到这儿了罢?” 张属官知道顾兰因的底细,闻言摇头道:“他家里的产业多在南直隶,如今隔着这么远,哪个仇家能赶到这儿?况且,小顾兄弟待人一团和气,谁这么缺德?” 几人说着,进屋去看他。 医正再次换药,牵扯到伤口,他面色惨白一片,人像是哑巴一样,咬着枕巾,眉头紧皱,就是没有一点声音。 张属官见状,唉声叹气,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关切道:“你这人也太能忍了,那天就在王府后头不远的地方,你要是肯大声叫唤,咱们几个听见了谁还不来帮你?你瞧瞧,现在身上没一块好肉,真是活受罪。” 眼下打他的人还没抓到。 张属官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来。咱们不辞辛苦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往小处说是倒霉,可往大处说,就是打我们的脸!” “就是就是。” 几人询问道:“打你的那些人,你可曾有印象?” 顾兰因摇了摇头。 那日天太黑了,况且又被套了麻袋,如今还有印象的也就些许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吐着气,眉宇间的汗水往下滚落,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张属官掏出自己擦汗的帕子,把他脸抹了一遍,出主意道:“你先安心养伤,我等长史临尧回来了再问一问。你被打成这样,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要将这附近彻查一遍。届时若是抓到了,我们就打断他的腿脚,给你报仇!” 顾兰因扯着嘴角,忍痛笑了一笑,虚弱道:“恐怕查不出来。” 他此番来大同,身上银钱不过三十两,随从留在京师,这几天甚少单独行动,就算出去了,也多往热闹地方而去,然而,即便如此,仍旧是被人寻到空隙,若非有意要找他的麻烦,怎会费这个心力,对他的出行盯得如此紧? 他闭上眼,想不到,这个人或者这群人究竟是谁。 张属官几人在哪东猜西猜,最后也是一头雾水。 “该不会是因为咱们佩蘅生得好,又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心生嫉妒?” 顾兰因无奈再睁开眼,几个人像是茅塞顿开,深以为然,并且纷纷加以佐证道: “前些天我们来的时候,这府中女子看到佩蘅就像要吃了他一样,一定是有淑女求而不得,适才出此下策,以慰求而不得之苦。” “恐怕是有妇之夫,她家里丈夫知道了,适才如此。” “看佩蘅这伤势,定然是个练家子,打了个半死,没让他死。上回那个护卫,鬼鬼祟祟的,盯着佩蘅,你们瞧见没有?好大个儿!实在是太下作了,自己没本事,就嫉妒别人。” 顾兰因听笑了。 张属官此行不过就是为了吃吃喝喝,逛一圈再回兵部交差,若无意外,晋王这里所有考核都是上上等,临尧犯不着针对他们。 “哪个护卫长什么样?” 宋主事见他问这个,仔细回忆了一遍,描述道:“大高个,模样一般,方脸浓眉,看着一身正气,往先咱们在长史身边看过,看他那臂膀,有些力气。” “那就肯定不会是他了,你说的那人我见过,是府中护卫班里的队副,他一拳下去,佩蘅早就一命呜呼了。”张属官摆摆手。 几人争论半天也没结果,反叫顾兰因头疼。 他躺在床上难以动弹,一日三餐皆由侍人伺候,临尧难得抽空看他一回。 大抵是为了照顾兵部这几人的颜面,临尧下令彻查附近的地痞流氓,晋王府的人几乎要把整个地皮都犁了三遍,然而,至今仍无结果。 他安慰了顾兰因一回。 床上的年轻人弱冠年纪,倒是看得开,劝他不要再找了。 他说:“顾某时运不济,甘愿受之。” 临尧望着他那张脸,当真是瞧不出愤恨,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水。 “你这样的心性,不争不抢,受此劫难,实在是……”临尧叹息一声隐去后面的话,心里暗暗提防起来。 不哭不闹,莫非是已经发觉了端倪? 他出了门,叫来外面的侍人,询问起这屋里近来的状况。得知兵部那几个人的猜测,他便把先前盯梢的几个护卫打散,随后又悄悄叮嘱了刘大郎几句。 知情的几个人嘴风甚严,一时间无人猜到真相。 内廷的医正这些时日进进出出前朝与内廷之间,偶尔说起此事,因好些药用尽了,膳房着人来取,几次都扑了个空。 何平安见状,索性不再用药材。 王妃已经怀孕,在送花神那日听到那几个侍女的议论时,她便暗暗留了个心眼,这些日子所经手的药材,所烹制的药膳,皆有留底,轻易也不会动用凉寒之物,就怕伤了王妃这一胎,日后被问责。 盛夏时节,天热得厉害,膳房里每日都会熬煮些绿豆汤与酸梅汁,一些分发给内廷的侍人,一些则供给前朝的属官、护卫们。 想到明日又是休息的时候,何平安把自己的东西一收拾,闲来无事,她坐在公廨里练字。 吴膳正从外回来,给她带了个话。 “长史大人要见你。” 何平安自上回惹恼他后,已经有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见过他。临尧有意避开她,今日怎就如此反常? 她细想了一会,搁下笔,去膳房里查看一番。 膳房里有新鲜的枇杷、乌菱、藕带等时蔬鲜果,眼下快到晌午时分,她取刀来,独自做了些爽口的菜色,另添一碗米饭,小心放在食盒中。 临尧在自己的院里等她半天,心都焦了,不期然她又冒头出来,窗外鬼鬼祟祟,一身青色衣裳贴着身子,颈侧都是汗,脸上还涂着先前的面膏,一眼看去,也像是兵部那些咸鱼一样。 “何平安,快进来,还做客呢?”临尧微笑道,“有一桩好事,还有一桩坏事,想先听哪个?” 何平安堆笑进来,却是关切道:“长史大人召见,小人受宠若惊,一想到大人可能还饿着肚子,便在膳房磨蹭了会儿。” 她摆出菜,又去为他斟茶。临尧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渐渐散去,看起来有些凝重。 “别装了,这么热的天,坐下,有事跟你说。” 他不再卖关子,望着何平安那张笑脸,他轻声道:“你从前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平安笑容僵住,渐渐警惕起来:“你问这个作甚?” “不能问?”临尧故作叹息,询问道,“明日还想不想回家?” “罢了罢了,你就会以势压人。我说我说。”何平安皱着眉道,“他那个人一肚子坏水,生得斯文,出手阔绰,旁人都当他是大善人。” “他对你坏在哪里?” 何平安怒上心头,见他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猛地站起来:“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这些?我又不嫁你,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稍安勿躁。” 长史临尧绕后,按着她的肩,原想叫她消消气,偏她手撑着桌子,跟他反着来,像是宁死不屈。 男人垂着眼,不知是出于什么报复心里,看着她白皙的耳廓,贴近了,轻吹一口气。 这一口气刹那间像是利刃,把她这只纸老虎戳穿了。 何平安震惊地捂着耳朵,肩膀塌了半边。 “你不要脸!” 临尧嘴角翘起,虽不愿告诉她顾兰因的消息,可她明日就要出府,不得不谨慎些。 他道了声歉,敛了笑,方才道:“顾兰因到了大同,眼下就在王府前院里休养。” 何平安看着他的脸,尚未反应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临尧也不再跟她兜圈子,直言道:“兵部的人不久前来了王府,他是今年兵部的观政进士,自请前来修订舆图,眼下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前院。” 见她有些慌乱想逃,临尧死死拉着她的手,道:“你就这样胆怯,他又不是什么兵匪!此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腿脚都折了,你怕什么?” 何平安听不进他的话,挣扎间碰到了花几,花盆落地,响声惊到了外面的侍人,几个来找长史的官员互相看了眼,刚买进门的腿又收了回去,小跑着往外,生怕跌了长史的颜面。 屋内。 临尧堵着何平安,将门也关上了,老鹰捉小鸡似的,好不容易按住她,可她挣扎间指甲又划伤了他的脸。 “我找你大哥揍了他一顿,千真万确,你这也怕那也怕,还要不要活了。” 何平安倒在榻上,双手被他摁住,像是一条翻肚皮的鱼,大口大口喘息,微微红了眼,哭道:“你为什么要把他招来?” “我招他来作甚?” 临尧温声软语安慰一番,方才道:“既来之则安之,他眼下尚未发现你,你又在内廷,八竿子打不着,何必自己吓自己。” “可是……他这样的人芥蒂必报,要是哪一天他发现是你在暗中作祟,又该怎么办?” 临尧缓缓松了手,见她垂头丧气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她方才说的话,他小心捧着她的脸,笑了笑: “你这是担心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意外 第37章 意外 何平安面露疲态,耷拉着眼帘,欲言又止。 临尧一掌拍在她的脑袋上,提醒道:“何平安,他若真有通天本领,此刻就不是在兵部观政了。” 何平安沉溺在往事中,不期然被他拍出了几滴泪,吓了临尧一跳。 “怎么就哭了。”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安慰道,“他若与你真有深仇大恨,你说出来就是。要真是罪大恶极,我过些时日就把他丢到长城外喂狼。” 何平安眼角发红,一动不动看着他,不知该如何说起前世。 顾兰因前世的罪大恶极,于今生而言,都是还没发生的事情。甚至于,她的那个可怜的孩子都没有出世,姜茶的眼睛也还没有瞎,她该如何说起? 届时临尧又该如何看她? 一个已死之人还魂人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这般沉默,临尧心冷了一半。 “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还是以为我会偏袒男人?你连我都信不过,你还能信谁?你大哥?他如今已经投身晋王麾下,说起来,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 何平安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解法,一头撞在墙上。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她预备着先在内廷躲个一年半载。 临尧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只能先为她遮掩了一番。 *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不到,远在京师的成碧便得知了少爷被打得消息,他日夜兼程一路赶到了大同。 晋王府内,顾兰因这些时日消瘦不少。 成碧看着少爷这般模样,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他也不是没见过少爷这么惨的样子,往先那是在老家的时候,可如今到了大同,少爷举目无亲,在这里更没有与人在生意上有牵扯,怎么好好地就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这地方的人当真是不讲道理,没有半点情义,一个个都是兵匪。”成碧摸着下巴,轻声说罢,他再次看着少爷。 床上的年轻人冷着一张脸,膝上放着兵法,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少爷猜到是谁了吗?” 顾兰因沉默良久,笑了笑,唇角牵出的弧度似浅浅的涟漪,越来越淡。 他捏着手上的书,抬眼道:“猜不出来。” 成碧:“我不信。”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回忆道:“那一日天太黑了,歹人下手太快,我未曾看清他们是何模样。这些人脚步声轻,嘴里也没声,只有其中一个被我撞到了,骂了一句。怎么想,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既知道我的行踪,又提前准备好了——” 还没有抢他的钱。 不是王府里的人,就是他们兵部的人。 然而,自入兵部衙门以来,他一向谨小慎微,不曾与人发生过任何矛盾。至于晋王府,那更是无稽之谈。是谁要和他一个小小的无官无品的观政进士过不去? 顾兰因闭上眼,思来想去,什么人都想过了,仍是没有头绪。 不得已,那就只能查了。 先从本地的地痞流氓查起。 成碧在外赁了个房子,顾兰因休养期间他大多时候都在街头巷尾探听消息。大同的地痞千千万万,一个一个查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他后来每日就去喝酒赌钱,成天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因输钱多赢钱少,赚了个散财童子的名声。 临尧派人盯着他。 然而,两个月下来,他也只是喝酒赌钱而已。 放在别人身上,临尧或许早就撤走线人了,但忆及何平安,他不得不谨慎些,又加派了人手。 这一日成碧喝多了酒,牌桌上大赚一回,深夜一个人踽踽走在黑巷里,冷不丁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砸在胸口,他没忍住打了个酒嗝,眯眼看了眼,前面还有三五个人等着他。 原来这伙人见他只是个小小的商人,身边无亲无友,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料他有些家底,便想趁黑谋财害命。 成碧掉头就跑。 他也没带刀,要是硬碰硬,指不定要吃亏。 巷子又长又黑,恰是个月黑风高的夜,尽头隐隐绰绰也有人。 成碧疑心是看错了,又怕今夜两拨人来图财,他一咬牙,仗着身子灵巧往墙头上翻。 这两边都是人家,他滚落到人家院中。 像他这样敏捷的身手,照理说不会惊动人,可不巧,这户院中竟有一匹马。 他滚在马棚附近,一下惊醒了那匹马。 成碧听着刺耳的嘶鸣声,皱着眉。 这墙里墙外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跟他有仇一样。 情急之下,他往身边不远处的井里跳去。 井绳尚还结实,沿着绳落到水中,上面的声音愈发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潜入水中。 深夜里,院中很快就亮起灯。 隔着水,上面像是吵了起来。 披着衣裳的老太婆骂骂咧咧出门,打灯笼一照,被院里人吓了一跳。 原来那一波歹人已经跳了进来,此刻正四处搜寻成碧的踪迹。 因这到手的鸭子飞了,改日要是报官,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一个老婆子不足为惧,几人没把她当一回事,正要继续放肆时,黑暗里又走出个壮汉。 “你们胆子不小,深更半夜闯入我家,还惊了我的马。”刘大郎抬手就是几拳。 邰婆婆不再拦住儿子,一个人先回了屋。 没有母亲在场,刘大郎一脚踢过去,就听“咔嚓”一声响,方还有恃无恐的男人就惨叫出了声,抱着那只腿哇哇大叫。 其余人等看清是刘大郎,身上都酒醒了,忙不迭要往外跑。几个人翻墙几个人走后门。 刘大郎追到后门处,乱拳打下去,两个人就剩半口气。 大概是察觉到外面有人,他开了条缝。 堵门的线人朝他使了个眼神。 刘大郎当即察觉出问题来,合上门转身看身后。 院里那一伙歹人已去了,马棚里的马依旧还是焦躁不安的样子。他放轻脚步,缓缓朝马走去。 解开绳索后,叫萝卜的小马哒哒就往井边跑,跺着蹄子频频朝刘大郎看来。 水中荡起涟漪,刘大郎左右看了眼,把井绳往上收。 片刻后,一颗冒出水面。 成碧深吸了口气,抱拳道:“还请壮士救我一命,小人愿奉上所有身家。” “你值几个钱?快上来!”刘大郎把桶丢下去,见是个面生的人,刀已经踹在了袖子里。 成碧死里逃生,叩头谢过刘大郎,而后便将方才被追打的原委一一道出。 “幸好今天带的是银子,都在这,还请恩人笑纳。” 他双手奉上,刘大郎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地。 “放这儿,爷有话问你。” 他早先便在临尧那里得了嘱咐,知道有这么个人正在探听那一日的打人者,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落到了自己家里。 刘大郎摸着嘴上的胡须,审问道:“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我们这儿做生意,整日不务正业就知道喝酒赌钱,你哪有那么多钱?家里头不管不顾?哪家的少爷?!” 成碧不知他的底细,把自己一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道出来。 孰料,刘大郎一脚踹过来! “不老实的东西,真当你刘爷是好糊弄的?” 刘大郎见他翻身快,有些功夫在身上,把他死死抓住:“这么点银子够你娘个蛋,既然是做茶叶买卖,老子要你的茶叶!明天给我送来,否则——” 他拍了拍成碧的脸蛋,警告道:“别逼你刘爷做坏人。” 成碧连连点头,浑身湿透了,被他这一顿恐吓,出了门真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个都把他当成是待宰的肥羊。 要了他的钱,现在还要他的茶。 他哪来的茶? 成碧灰溜溜地回去,第二日就扎进王府里头。 主仆两人一个被打重伤,一个又被恐吓,四目相对,成碧苦笑道: “什么样的水土生什么样的人,这些天真是苦了少爷。” 兵部的人在此停留了两个月,不日就要回京,成碧劝他也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孰料,顾兰因就是不愿意。 “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顾兰因摇头,一双黑眸盯着窗外,依稀察觉出什么,默然良久,开口道:“不回去。” “舆图志尚未修订好,马上入秋,虏骑将犯边关……我虽是个读书人,亦有报国之志,愿以涓埃之力,以固边陲。” 少年后半句声音微弱极了,随着风飘出去,几不可闻。 成碧挠着头,不知道少爷怎么忽然就说这话,如此冠冕堂皇,还文绉绉的,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咱们家是生意人,少爷从小读书,那里习过武?这要是上了战场……罢了罢了,少爷你还是跟着他们回去罢!” 成碧极力劝阻,然而,少爷却是分外固执。 主仆二人拉扯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像是兵部那几个人,成碧站起身正要给各位大人让出位置,一转身的功夫,长史已经带着两个小厮进来了。 他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摆上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临尧颔首,进屋后看着顾兰因。 床上的少年坐起身来,动作迟缓至极,膝上的书滑落一侧,他拱手作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就连笑容也有几分虚弱,然而,一双眼却分外有神采。 兵部的人显然是带不走他了。 临尧看着他那本快翻烂的破书,笑了一声:“佩蘅居然熟读兵法。” 他坐在床边,随手捡起那本书,看了几眼,依稀竟然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端倪 第38章 端倪 顾兰因把他的书抽回来,正好众人都在场,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两条腿都折了,养到现在,虽说能够下地走动,可一瘸一拐,终究还是不能上路。他请求在王府暂住一些时日。 对于此,清吏司的四人没有意见。 临尧亦是颔首,转头却道: “入秋外患频仍,我等自顾不暇,佩蘅恐要自谋周全。” 长史贵人事忙众人皆知,顾兰因不敢奢求他能为此分心,便道:“自当如此,必不添扰。” 成碧沏茶来,临尧喝过茶,想到手头的事情,先走一步。兵部的人望着顾兰因这般模样,一个个叹息过后,把事先备好的慰问的钱钞取出来。 大概是怕走的绝情,又怕他一人在此山高水远无力支持生活,张属官出了十两银子,其余人等各三两。 顾兰因一一谢过他们,只等人一走,把钱都丢给成碧。 他在外一贯清简,免不得会让人误会。 成碧一个人坐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他又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少爷为何如此?” 如今时节,满目绿意,撑在屋檐上的树冠随风微晃。 顾兰因躺在床上多日,早就看惯了外面的景色,这个时辰的影子重又落回原本的位置,他抬起眼帘,思忖过后,道:“不是跟你说了么。” 他前世到死都未有多少进益,与其再进翰林院消磨十年,不如为自己谋一幕官之职,借以军功,速跻庙堂。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年秋末,北西路参将叶熙带百余骑巡视至助马堡外马头山时偶遇鞑靼主力,百余人全部覆灭,叶熙因寡不敌众,力战身亡。 他要赶在这之前,重新骑上马。 腿伤养了三个月,勉强能下地,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成碧不知有前世,顾兰因自然也不会与他说透。 他翻看自己的书,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临尧那张脸。 晋王麾下的这位长史大人实在有意思,今日居然在门外偷听他说话。 顾兰因暗暗留了个心眼,见成碧仍是焦躁难安的样子,便开口安慰道: “你要是不想查那伙地痞流氓,就先歇着。总归已经挨了打,就算查到了是谁,也不见得就能讨个公道回来。” 他势单力薄,这里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就连长史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若晋王府有心探查,也不必耽误到今天。 成碧愤愤不平,托着一边的脸,深吸了口气:“往先在家的时候,咱们可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兰因笑了笑,淡然道,“一味争强好胜,也不是什么好事。” 成碧看着少爷的腿,想了想去,只有叹息。 * 秋分过后,天气凉得厉害。 王府前朝无事,然而内廷之内,一夜之间忽然就变了天。 晋王妃这一胎到如今也有八个月了,府中医正每日请脉,至于膳饮,必先验而后进,如此慎重,不知为何,这日晨早时分,王妃身下忽然见红。 一旦见红,极有早产的可能。 如今晋王还在塞外领兵征伐,良医所用尽多种法子也止不住这血,到晌午时分,羊水破了,上下慌乱之际,王妃的乳母站出来,先行接生,至于内廷之中所有可疑人等先关押起来,等王妃转危为安,再行审问。 而嫌疑最重的,莫过于典膳所。 吴膳正得知这个消息时,长信宫的女官已经领人进了典膳所。 膳房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当日膳饮被扣下,她与何平安站在一侧,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一回典膳所在劫难逃。 “六月初的时候,我便将每日的食材以及呈上的膳饮做了留存。决计没有伤胎的东西。” 何平安庆幸自己那一日留了个心眼。 然而,这些女官中竟还有人从烧剩的柴火下面拾捡出几株干草。 何平安看着那些草,眉头猛地一跳。 领队查抄典膳所的是王妃的乳母。 她瞧着膳房上上下下的人,想到王妃这一胎来之不易,如今产期将至还是出了闪失不由得迁怒于此,要将她们所有人都押起来。 吴膳正看这架势,上前劝道: “自王妃喜讯传出后,我们膳房上下慎之又慎,如今王妃正在生产,产后定然虚弱。若将所有人都关押起来,如何伺候王妃?恳求嬷嬷高抬贵手,先留下几个人,等王妃恢复后,再来问罪。” “吴膳正,你也是府中的老人,怎么老糊涂了!现在还要为她们求情。这一胎非同小可,要是世子出了问题,唯你是问。这些人我都信不过,我就留你跟膳副,等日后查清楚了,再放了大家。” 说着,乳母遥遥看了一眼何平安。 何平安不敢有冒犯,低下头,上前行了一礼。 “王妃要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何平安听罢,一个脑袋两头大。 听她这口气,像是认定了是自己的错。 她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老嬷嬷? 人都撤去后,吴膳正面无表情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这一回若是不能查出水落石出,你我也就成了替罪羊。” 吴膳正鬓角已有华发,她看了眼周遭,重重叹息一声,一瞬间像是苍老许多。 王妃产后虚弱,要做些滋补的膳食。 吴膳正找来食材,凡事亲力亲为,不要何平安经手。 她说:“届时若被冤枉,你就全部推到我的身上。我一人担之。” 何平安摇头:“典膳所遭无妄之灾,怎能让你一人顶着。” “是我御下不严,不能害了你们。” 吴膳正想起了什么,神情落寞,苦笑一声:“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心事重重,刀落在菜板上,笃笃声沉闷得像是落在心头,每一下都在割肉。 如今只盼王妃能平安生产。 寝宫内。 良医所的医正并一众手下接生到夜里,王妃脸色尽白,已经没有声了,只能含着些参片,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可肚里的孩子迟迟不下来。 乳母在外守着,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时间一晃到了半夜时分。 直到一声啼哭传来,众人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是男孩还是……” “是小世子!” 乳母冲进去,刚生下的早产儿又小又皱,晋王妃喘着气,看了一眼,就眼前发白。 良医所内众人齐心协力,一面照看出生的小婴儿,一面照顾产妇。屋内炭火烧得旺,人来来往往都被挡在产房之外,唯有心腹可出入。 这一夜内廷上下彻夜无眠,传至前朝,留守的右长史当夜便携信亲往大营。 大概是动静太大,就连客居一隅的顾兰因也听说此事。 “晋王妃十年无子,如今早产生下了一个小世子。” 他回忆着前世,发现这又是一处不同寻常的变数。晋王世子,明明该是三年后才出世…… 顾兰因猛地想起,今年春日里,晋王府的人光顾过顾家的药铺。念及那一道方子,他沉思起来。 此方出自许仲之手,他以千金购得,许仲善妇科,常年往返于浔阳与徽州之间,这一世他离开南直隶时,他还在老家,无意北上,这祖传的方子也轻易不会传给外人。 这一世竟这么巧? 漆黑的屋内,少年拄拐站起身。 拉开帘幕,破晓后天开始慢慢亮起,他望着神色慌张的侍人,一双乌润的眼,渐渐地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看人时犹带寒意。 他想不通。 大同跟徽州有千里之遥,许仲不来,又是谁把方子交到了晋王府。 他闭着眼,背靠着墙壁,双腿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只能滑坐在地。 角落里是微若的虫鸣声。 良久之后,外面热闹起来,急促的脚步声盖住了虫鸣,也像是一记钟声,把他唤醒。 顾兰因再次爬起来,拄着拐杖,站到屋檐下。 * 晋王往寝宫走去,小内官在前报喜道:“今早王妃殿下就醒了,比起昨日,精神头好多了。” “世子如何?” “世子早产,眼下正由几个乳母以体温护着,良医所上下倾力看护,请殿下放心。” 晋王尚未卸甲,闻言连连点头,转而又问道:“为何昨日就生了?” 小内官面露难色,迟疑道:“小人不知。” 晋王哼了一声,大概知道这当中有猫腻,三步并两步向前,一进寝宫,就觉察出这屋里的死气沉沉。王妃的乳母早已恭候多时,见他回来了,跪地就开始哭诉。 晋王着人将乳母拉起来,进了内室,放轻脚步声,等看到孩子跟妻子,一颗心才定下来。 晋王妃仍旧十分虚弱,早间吃了些东西,看到他,双目流下两行泪。 “这是怎么了?” 侍女把这几日的异样一一道来,晋王妃叹息道:“也不知是谁与我有这样大的仇恨,我原以为是自己身子不行,如今看来,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殿下要为我做主。” “这是自然,内廷有奸人,岂能善罢甘休。” 晋王下令彻查内廷上下。 昨日被收押的一众内官侍人跪在殿前,等候发落。 乳母邀功一般道: “人都在这儿,不敢轻易放过一个。” “老身以为典膳所嫌疑最大。自府上换了膳副之后,每日都有药材流入膳房,俗话说是药三分毒,王妃怀孕后,膳房里依旧是每日呈药膳,焉知不是药性相克,伤了王妃腹中的子嗣。” 说话间,良医所的人也将昨日扣下来的东西一一查验过,最后将那几株干草呈上,道:“这是附子,附子性“大热”,迫血妄行,使用不当则动摇胎元。” “此物正是出自膳房。” 乳母着人把膳房中的人拉出来,逼问道:“这是谁带进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叩首求饶,他们中大多不识药理,能用此物的唯有膳副一人。 王妃乳母早就猜到是她,晋王却是有些迟疑。 临尧看中的人,大抵不会如此。 然而,乳母怎肯罢休,眼下又有这么多双眼睛,若是有所偏颇,日后更难服人心。 “传何膳副。” 不多时,内官押着一人至殿前。 吴膳正紧随其后。 吴膳正收着何平安留档的簿子。 何平安每一回取药都有良医所的印章,翻开一看,再与良医所一对便知这附子是否是出自她这儿。 簿子中没有附子,王妃乳母犹不罢休,直言她家中是开医馆的,这几个月间肯定有机会私自携带。 何平安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一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当日献药这位嬷嬷不在,怕是对她有所误会。 可为何误会如此之深? 因家中开医馆,又与临尧有牵扯,外带药材这一点何平安实在洗脱不了嫌疑,只能求见王妃。 “王妃刚刚生产,还在排恶露,不能见你。” 何平安抬眼看着四周,众人都被这一事架在火上,有她在,便能撇去嫌疑,一时间无数张脸都异常冷漠。 万般无奈下,她正要发誓,身后的吴膳正却“扑通”一声跪下。 “是小人一时不差,错用了附子,此事与何膳副无关,她自入典膳所起,便一直兢兢业业,绝无半点异心,还请殿下饶恕她。小人认罪,一切过错皆因小人而起,愿受责罚,万死不辞。” 周围唏嘘一片,连何平安也惊到了。 王妃乳母看着吴膳正心如死灰的样子,不忍心道:“你这是何必?为了一个市井小女子,先是逐了自己的亲徒弟,如今又要赔上性命……” 吴膳正闭上眼,不愿再解释,俯首长跪不起。 众人都看着晋王。 晋王在官场上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若是他今日不回来,依着乳母这般雷霆手段,兴许真就送了这位何膳副的命。 看在临尧的面上,晋王姑且先将两人关押起来。 乳母不肯罢休,晋王看她年纪大了,好意提醒道:“这桩事说小也不小,嬷嬷这些日子照看王妃定然是累了,且先将此事放下,免得再将事情闹大,届时难以收场。” 老嬷嬷还要说什么,晋王抬手便走。 出了内廷,他无奈道:“这个老嬷嬷轻易不出动,如今这样兴师动众,定然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受了谁的鼓动,快去告诉临尧,叫他查一查。” 小内官:“此事最好还是要避嫌,不能交给长史大人。” 晋王微微一诧,点名道:“就该交给他。” 是他看上的人,正好让他查一查,瞧瞧此女的真面目。 若是当真受人陷害,一切真相大白,他便为临尧赐婚。若是此女居心叵测,也正好叫他及时止损。 小内官不知殿下心中所想,依言传话。 孰料,长史连夜求见晋王,竟要以人头为担保,证她清白。 晋王不见,临尧便放下手上大半事务,彻夜去查。 他动用人手,几乎把整个大同的药铺都掀了,将所有附子去向记录在册,而后按图索骥。 这些时日看不见长史的影子,便是因为此事。 成碧说给少爷听,本意是为他解解乏,可顾兰因听在耳里,这便像是个笑话。 花费这般大的气力就只是为了查一味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赐婚 第39章 赐婚 刘家的医馆也在搜查之列。 临尧亲自上门。 刘大郎把店里近日卖的药材以及买主纷纷道出,又抽出店里的帐簿,临尧翻看过后问道:“你近来可好?” “入秋后感风寒的多,生意比往先有些起色,日子也过得马马虎虎,就是我妹妹她好些天没回来,府中难道也不给假?就忙成这样?” 临尧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忙完这一阵子兴许就好了。你那个妹夫如今还赖在府中,我叫你提防他,可有被发现?” 刘大郎摇头,把那天夜里的事说给临尧听。 “其实我又不爱喝茶,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如今看来,那天晚上都是诓我的,要不是被发现,他还舍得送银子孝敬我?只怕连马也要偷走。” 临尧笑了笑:“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 “顾兰因平白无故挨顿打,嘴上说不在乎,私下里却遣人查探,你要小心,千万别被发现了。” 刘大郎点点头。 临尧从这里出来,至此,大同的药铺医馆已经全部查了个遍。 他详细梳理着当中可疑的人,顺藤摸瓜,最终找到晋王府中。 晋王乳母见他找上自己,愤道:“我难道还会害王妃,简直是无稽之谈!” “乳母身边有奸人,恐其假乳母之手以害王妃,所以,不得不慎重。” “奸人是谁?” “马上就水落石出了。” 临尧一身常服,态度称得上分外和善,然而,他身后却是数百的兵士,直把乳母的下榻之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中所有侍人都被揪出。 临尧一个一个盘问。 乳母叹息道:“就为了给一人洗脱冤屈,你动用上千人,不眠不休将大同搅翻了天,公权私用,岂能如此荒唐!” “王妃勤理府庭,多年来备极辛劳,如今遭暗算,为了王妃,也为了晋王,我才动用上千人马,难道林嬷嬷以为,王妃不值当如此?” 乳母哪敢反驳这等话,气得脸都发青,只能干坐在哪儿。 临尧审到大半夜,最终揪出始作俑者。 * 王府的牢狱中,茂桑被人扒了常服,推到女监之中。 隔壁就是何平安。 她与吴膳正在里面待了四五天,蓬头垢面,精神也有些许恍惚。就这样等,也不知等到何时。 如今隔壁传来声响,她猛地抬起头看,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膳正深吸了口气,唇上干裂后,呼吸间都能嗅到血味。 她看到茂桑的身影,心如死灰。 当初就猜到是她。 这孩子从小就争强好胜,受不了别人的冷落,一心要出人头地。典膳所里被何平安压了一头,她便怀恨在心,当日逐她出典膳所,本以为是保护她,孰料,被送到王妃乳母身边做个小侍人她仍旧是不肯放过这头。 而何平安一见茂桑,刹那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是我管教不严,晾下这等祸事,连累了你。” 吴膳正又一次低下头,看样子是做好了被驱逐出府的打算。 何平安正要安慰她,隔着一堵墙,又听到茂桑的声音。 “何平安,你肯定得意坏了,你命好,旁人还真羡慕不来……因为你,林嬷嬷今夜被上千人围住,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杀她。长史黑了心,因你一人动用兵马,这晋王府难道是他一人的天下?!” 何平安皱眉,探出头,怒上心头: “是你谋害王妃!此事非同小可,别说一千人,换做是我,我要拉一万人,一人一刀,把你剁成肉泥!” “若是看不惯我,你尽管找我的麻烦,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栽赃嫁祸,你死不足惜!你就等着王妃发落!你害了我,也害了你师父!” 茂桑隐隐有些癫狂,两个隔着一堵墙,吵得不可开交。 何平安平白无故遭受冤屈,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迎来这一劫,心中自是说不出的委屈。 她吵得声音干哑,最后一头撞在墙上,方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就是太急了。 急着想要在典膳所站稳脚跟,急着想要在王妃面前挽回自己,才招惹到了这样的疯狗。 她闭上眼,心跳剧烈,似乎要顶破胸膛。 “何平安。” 吴膳正在说话。 她道:“你年纪小,往后路还长,今日对你而言,熬过去了就是通天大道。你再忍一忍。” 忍到明日,晋王发落了她们,她才算是安全。 吴膳正无意再留在此处。 茂桑已经毁了所有,真相大白那日,府中也难有她立足之地。她们虽说是师徒,可多年来早已情同母女。看她到今天这个地步,她难辞其咎。 何平安抬眼看着吴膳正,眼眶发烫。 隔日,几人被押出牢狱,跪在寝宫外。 王妃不能见风,自然不会出面,临尧将这几天所查真相呈于晋王面前。 茂桑栽赃嫁祸无疑。 膳房里帮茂桑藏附子的两个侍女随她一道,被绑缚手脚,移交至大同知府处。至于吴膳正,晋王念她是府中老人,兢兢业业,姑且摘了她的乌纱帽,还留在膳房中。 然而,吴膳正心灰意冷跪在地上,以自己管教不严,酿此大错无颜复留为由,自请离府。 短短一年的时光,吴膳正就沦落到这等地步,谁看了不唏嘘。 晋王遂了她的心愿。 吴膳正当日便收拾了行李,内廷中的旧友前来相送,吴膳正临行前还不忘维护何平安。 何平安自是没有过错。 不过这一年间波折不断,刚开始进府时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王妃眼下还在坐月子,何平安叹过气,将心思都放在了研究菜品上,预备着小世子的满月宴。 小世子早产身子孱弱,寝宫内乳母昼夜不得安息,等到满月那日,仍旧不能出来。然而,便是孩子不能露面,小世子满月宴的排场也分外隆重。 为了这一天,何平安忙了几个昼夜,生怕在紧要关头又出了错。 吴膳正不在,膳房里事事都要她来拿主意,她熬了几个大夜,两眼发红,眼底发青,满月宴当天精神甚至有些恍惚,勉力支撑到半途,就被王妃召到阶下。 彼时内廷之中都是女眷。 何平安垂着眼帘,满眼都是女人衣摆,层层叠叠像花一样铺到尽头。 她跪在地上,借着叩首的功夫,脑袋搭在地上眯了一下眼。 晋王妃在宝座上看着何平安,还以为她是人多害怕,笑道: “今日召你来不是要罚你。” “你行事周妥,自吴膳正走后,料理诸务井井有条,我跟殿下要嘉奖你。” 何平安强撑着眼皮,准备领赏。 然而,等了半天,奖赏迟迟未至。 晋王妃命她抬起头。 何平安便战战兢兢抬起头。 阶下之人面容憔悴,眼白里熬出许多血丝,一身青绿衣裳松松着身,像是蔫了的绿叶菜,此刻要倒不倒的。 晋王妃“嗯”了一声,问起何平安的年龄。 “十七,等过了今年,就到十八了。” “咱们这位何膳正当真是年轻。” 不知是哪位妇人开口说了句,随后众人便议论起来,笑容耐人寻味。 何平安今日脑子实在迟钝,以为是这些日子把人熬坏了,模样有些滑稽,适才招笑。 她低下头,心里想着真金白银的奖赏,硬着头皮等候王妃接下来的话。 晋王妃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头上。 良久,她听到王妃开口道: “十八岁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放在咱们这里,多少女儿家都已嫁人了。你是府中女官,按理不可婚嫁,不过念在你这些日子的功劳上,殿下破例,愿为你赐婚。” 何平安缓缓抬起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女官当值,五年内不可婚配,这怎好让殿下破例,小人可以等到五年后——” “五年后就老了,等出了府,可供挑选的也就是那些老军户。何膳正模样这样好,手艺更是出众,王妃怎舍得把你配给那些军户?” 王妃笑了笑,方才说话的正是她手边的亲姊妹。 今日世子满月宴,晋王妃娘家的亲眷都来了,她将这门亲事说出来,大家伙都是反复议论过,认定可行,她这才来告诉何平安。 “你跟左长史是旧相识,左长史又一片痴心,殿下不愿叫这些规矩耽误了你二人,特意赐婚。何膳正当真是好福气,以后嫁给临长史,家中上下都不用愁了,这样的好亲事,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还不快谢恩。” 何平安脑中一团浆糊,以为是做梦,左右看了一圈,竟都是笑容,催促着她赶紧接下来。 她捂着脑袋,膝盖一软。 这些时日为了小世子的满月宴她熬得心发慌,今日本就是强弩之末,谁知又碰上这样的“好消息”,她渐渐地便听不见周围人的话,只能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痛苦地趴在地上。 王妃见她磨磨蹭蹭的,原还以为她不识相,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快扶起何膳正,瞧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一听这消息,高兴得都站不住了。” 小内官上前搀扶她。 何平安摇着头,想要请求王妃收回成命,然而,头实在太沉了,一低头,整个人压根就站不起来,最后只能由小内官抬出去。 今日的事后来传出去,府中人都以为她这是高兴地晕过去了。 何平安简直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滋味 第40章 滋味 何平安那日睡了个昏天黑地,再醒来,世子的满月宴已经结束。 她坐在床上,望着薄薄的暮色,慢慢回忆起白日里那些混乱的画面。 王妃要为她赐婚…… 她拍了拍脑袋,头发乱糟糟都堆在顶上,脖子还是撑不住,她无力往后一倒,想到临尧之前与她说过的话。 这算什么奖赏,晋王简直是—— 何平安重重叹了口气,有气无力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嗅着些许发霉的气息,只觉得近来糟糕透了。 原先以为女官好,怎料这当中水又是这样的深。 况且,临尧这样的再好,与她又有何干系,仿佛他娶了自己,他的钱他的官位他的权力就能与她共享。 何平安再蠢也不会踏上老路。 前世她以为赌一把,就能嫁入豪门,往后就是使不完的钱,可顾兰因这样的畜生,为了防她,硬是把她自己挣来的钱也抢走了。 她去庄子上看小渔儿,囊中羞涩到一文钱也给不出来。 当初要是能有钱,私下塞给她,九尺这样的人看在钱的份上,再再毒再坏也不会饿死她。 暗黄的霞光落在窗棂上,天眨眼间就黑透了。 床上的女子抱膝而坐,胸膛里心脏还在抽动,酸涩感顺着血液,汩汩流向了四肢百骸。 重来一世,她压根就不想成婚,更不想生孩子。 自己尚且艰难,又怎能让他们受苦。 女官当值不能婚配,这正合她意,然而,千算万算,也只是王府中的附庸而已,主人开尊口,她这样的小人物怎有反抗的机会。 她该往哪逃? 何平安低垂着眼,心事重重,她看着自己的手,无力感涌上来。 像前世一样,怎么躲都没有用。 甚至她躲到了千里之外,顾兰因依旧出现在了她附近。 内廷这一堵墙也不知能挡他到何时。 * 过了些天,何平安抽空出了一趟内廷,怕遇上顾兰因,她先让府内的小内官传信。 临尧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她。 若白跟菊青颇有眼色,见长史难得换下常服,穿上一身雪灰色茧绸直裰,便知道等会有贵客要来,早早躲了出去。 眼下院里阳光正好,秋高气爽的天,风一吹,枝上黄叶飒飒雨落一般。 何平安在门首探头探脑。 一想到等会要说的话,她便觉得今日有场硬仗要打。 临尧透过窗看到她,笑着招手道: “怎么不进来?快请进。” 何平安嗅着空气里干燥的草木气息,缓缓踱进门,室内竟是茶香。 临尧现沏了茶,桌上除了茶点以外,还多了晋王府的令旨,以及地契房契之类的东西。 何平安不解地看着他。 临尧道:“我在王府附近泡桐街上新置下了一间宅子,请了几个木匠正在打家具,这是宅子的房地契,你且收着。” 何平安死也不肯接。 她今日来就是专门与他解释的。 “长史大人误会了,那天我实在是太困倦,不慎一头栽了过去,王妃赐的这门婚事,我打心底——” “我自然明白你。大庭广众之下,怎会为了一门亲事高兴成那样?一定是他们夸大了。”临尧打断她的话,笑道,“你昏了过去,殿下的令旨是我接的,有令旨在,不必再等到五年十年,殿下把日子都定好了,就在冬至后的头一天,那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 何平安皱眉,继续解释道:“我其实无意于——”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世间常理,但我无意于此,以至于耽误到如今岁数。这门婚事,其实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临尧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体贴道,“令旨已出,难道你想求殿下收回成命?往后熬到二十五六,你还要找什么借口逃婚呢?你我都是一样的意思,我以为,这道令旨来得甚好,就是一场及时雨。” 何平安抬头,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未免太容易了。” “成亲只要一天功夫,往后成了夫妻,几十年的时光又该如何相处?” “相敬如宾?” 何平安摇着头,质疑道:“我不相信你。” 她的抗拒过于明显,临尧看在眼里,霎时间便想起了她的第一段婚姻,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了句:“难道你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孩子了么?” 否则为何会这样的抗拒。 何平安斩钉截铁道:“没有!” 临尧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想起什么,询问道:“那一日我听顾兰因说,他在老家有一双儿女,其中该不会有你的一个罢?”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何平安头一回从他口中知道这样的消息,难以置信。 顾兰因今生怎么什么都提前了,提前考中了进士,连孩子都提前生了。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报国之志,故而自请来此,要献绵薄之力,为国戍边。” 何平安听笑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顾兰因活了两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对于边患他可以说是到了未卜先知的地步。若能屡屡抢占先机,他今生的官途只会更顺,擢升的速度也只会更快。 她脸上笑意尽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嫉妒、焦虑。 “你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声音也有些发干,看着临尧,她忐忑道:“他当真还没有发现我么?” “自然。” 何平安抓着他的袖子,认真道:“那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放在心上。” 顾兰因尚未发现她,那么对于临尧,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报复心理。况且,他如今还只是个观政进士,住在王府之中,若想抢占先机,他必然要借临尧的势。 “他下回来找你,要是请你帮他做什么,你便随他一起,若涉及前线军务,你一定要信他。” 临尧不解:“为何?” 何平安苦笑,她如何能把重生说出口呢。 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把他桌上的契据都收起来,道:“商人重利,当着你的面,他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像他这样的人,愿意扎到这里来,无外乎就是想快点升官。” 前世他的命就那么长,在翰林院待了多时,好不容易升官了,又被她一刀给捅了。 他肯定不甘心。 临尧不知这当中的经过,见她如此笃定,不由问道:“你为何这样信他?” 何平安摇头:“我才不信他,我只是相信……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虽然看起来小,不过绝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你千万要提防他。” 临尧捧着茶,听她说罢,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茶凉了,他看着杯盏中的影子,自嘲般笑了笑。 “何平安,我知道了。” 顷刻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冷。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临尧拿着晋王的令旨,反复看了一遍,起身收到匣子里。 “殿下赐婚一事,我已经跟你大哥说过了。今日难得一见,这些都是给你的,眼下时辰还在,我带你出去看看宅子如何?” 临尧转过身,手上是一早就备好的帷帽。 何平安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心里滋味亦不好受。 然而有些事却只能烂在肚子里。 泡桐街离此并不遥远,今日阳光好,晌午过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临尧便带着她走过去。 两个人出去时正好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从外回来。 何平安低头看路,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是成碧。 秋风吹拂,遍地黄叶,漫天黄沙。 门外窈窕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成碧回过头,心里回味着长史临尧方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拎着食盒回到少爷屋里。 入秋后天冷,晋王府的人抠抠搜搜的,一应用度都是自己出,他索性就把京师的家当都运了过来。若非少爷固执,两个人早就去了外面的大宅子,何必还要挤在这么个小小的厢房之中。 进了屋,炭火烧得足,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窗户开了些,正好有光透进来。 顾兰因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摆的是兵部旧日绘制的舆图。 他正在看助马堡附近的地形。 成碧进屋后把一旁的书本捡起来垒成一摞,清出桌面摆上今日的饭菜。 两个人从南边来,在京师的时候尚有几家酒楼做的是徽州菜,如今来了大同,胃还没吃习惯,这些天他换了不知多少家馆子。 成碧道:“我听馆子里的伙计说,他们家近日来了个大厨,以前是光禄寺珍羞署的人,手艺了得。我心想,既然是从京师出来的大师傅,想必手头的花样会多些。少爷你尝尝这些菜,要是吃得好,这一段时日我就定他们家的菜了。”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顾兰因看了眼,本以为还是北地风味,然而,入了口,又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他捧着碗,想起什么,问成碧是哪家的馆子。 成碧报出名字,还以为这些菜难以下咽。 等他自己尝了口,两眼一亮。 “少爷,往后就吃这一家好了。” 成碧抬头看着少爷,岂料方还坐在桌前的少年人已经站起了身。 顾兰因在门后找自己的拐,随后便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成碧见他越跑越快,心下慌了神。 少爷又跟中邪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邀请 第41章 邀请 晌午过后,客最少的时候。 一个跛腿少年闯入庆月楼中。 若非看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跑堂的伙计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这位客官,是要吃饭?” 顾兰因望着后厨的方向,不顾阻拦,执意要再往前闯。 “客官!闲杂人等不可入后厨,楼上有雅间……” 顾兰因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见,几个伙计拉着他,就连身后的成碧也抱住了他的大腿,劝道:“少爷,你倒是说话呀。是这里的菜不合口味?还是你想砸后厨?” 要是后者,他们两个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 顾兰因寸步难行,不得已放弃了抵抗。 少年喘着气,丢了手里的拐杖,站定了,方才开口道:“我要见你们的新厨子。” 他眉眼阴沉,言语间声音都在颤抖,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伙计并掌柜围着他,朝另一个人使眼色,大概是怕他揍厨子,叫人通风报信去了。 顾兰因嘴角扯了个笑,低着眼,笑够了,把自己袖口里藏的钱钞种种拍在柜台上,缓声道:“够不够?” “不够?” 柜台上的银钞足足有八百两! “够了够了,太够了,哪里要这么多?客官想吃什么?您只要开口,咱们都给您做出来!” 顾兰因看着掌柜,摇了摇头,微笑道:“你们家的菜,简直难以下咽。我要买下你们的酒楼。” 周围人都惊呆了,就连成碧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扯了扯顾兰因的袖子,左顾右看,觉得今天像是在做梦。 “少爷,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吃中毒了?” “客官,要是吃坏了,咱们也认!可您不能这样砸场子。” “就是啊。” “有钱了不起?掌柜硬气点,别卖!” …… 顾兰因闭上眼,周围的杂音水一样往脑子里钻。 他喉咙干哑得厉害,吞咽不及,剧烈起伏的胸膛内,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 他用力捂着心口想要压下它,原本皙白的面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眶也有些发烫。 少年勉力睁开眼,看人时愈发阴鸷,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头撞死。 “客官?” 眼看他像是真要死在这里,掌柜慌了神,忙请众人把他抬出去。 成碧拦着不让,怒道:“把你们厨子喊出来!” “你们厨子不出来,咱们少爷就死在你这儿,你往后也别做生意了!” 掌柜指着成碧,连道了三声“你”,也像是要气昏过去。 场面一时焦灼起来,连街上路过的人也进来看热闹,闹得这样凶,后厨早就听到了风声。 先前通风报信的伙计拦着一个鬓发半白的女子,劝道:“吴师傅你还是从后门悄悄走,此人像是得了疯病,看着讲道理,实则蛮横极了!” 吴膳正出了王府,在同乡的介绍下进了庆月楼,才干没几天,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她叹了口气,解开围布,淡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菜不好,被人找上门,我去赔礼道歉。” 她说着,从后厨走出去。 大堂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她硬是挤到了掌柜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走么?”掌柜叹息,余光瞥着来砸馆子的少年人,皱紧眉头道,“这就是我的吴大厨。” 顾兰因摇头:“不是她。” 庆月楼的掌柜深吸了口气:“就是她。” “不是!” “就是她!” 一向温和的年轻人猛地挣开束缚,上前攥紧吴膳正的领子,问道:“何平安在哪?” “你……” 吴膳正被他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道:“客官,你说谁?” “何平安!” 吴膳正当即摇头:“我不认识。” 顾兰因被人拉开,他死死盯着吴膳正,笃定道:“你在说谎!” 吴膳正忍着没骂他,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要是我做的菜哪里不好,尽管说,要是单为一个人过来砸馆子,恕不奉陪。” 顾兰因还想追过去,奈何周围人都帮着吴膳正。他跟成碧实在是难以招架。 成碧把那八百两的银钞摸回手上,在他耳边小声道:“少爷,咱们回去罢。” 顾兰因什么也听不进,喃喃自语说着什么。 成碧愁眉苦脸陷在人堆里,要不是这里闹大了,有人去报官,两个人只怕到天黑也走不出这扇门。 闹过之后,顾兰因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自己的宅子。 少年形容落魄,一直念念有词,落在成碧眼里,又跟被鬼上身了一样。他一面叹气,一面求菩萨保佑,回了大宅子,即刻叫人请大夫来。 顾兰因冷静下来,一拳砸在墙上。看着墙上的影子,他怒极反笑,只觉得何平安这只鬼已经缠他上瘾了。 让他连饭也吃不好。 他捂着眼,黑暗里仔细回想着重生后抓到的那些蛛丝马迹。 她肯定也重生了,否则为何要半路逃婚。 她不在老家,过了江,又能去哪里? 她肯定还活着。 傍晚时分,宅子里的丫鬟来他书房,送了封信来。 是远在老家的山明寄过来的。 自他寄信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有四个月。 顾兰因展开信。 山明说在徽州老家找许仲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从山里把他找出来,许仲决口不谈家中的那道方子,不得已,他从库里抽出千两银子,这才撬开他的嘴。 许仲从未到过北方,至于祖传的那道方子,他至今就卖了两个人。买方子的人除了他们顾家以外,另一个人也是近期才拿到手。 所以—— 晋王府的方子是从何而来? 顾兰因捏着信,眼底像是落了一层厚而沉的墨,盖住了所有的光泽。黄昏的余晖洒在肩头,他抬起头,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得不相信,何平安真的活着来过大同。 甚至她现在还停留在这里。 顾兰因转身,腿上的疼痛猛然又提醒了他: 在这个九边重镇,唯有她最恨自己。 他才来的时候,她想必就发现了他。 如今她在暗处,自己在明处。不过—— 幸好她没有打死自己。 顾兰因重新展开信,反复再看几回,迎着黄昏微弱的光,他撩开遮眼的碎发,通篇看罢,眼里迸出些笑意。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风里满是尘埃,泛着微弱的金光,略微有些耀眼,顾兰因压住自己的衣摆。今日的风太大了,他低头笑了笑,招来成碧,让他把庆月楼买下来,同时又寄出一封信给沉秋。 成碧特意把京师的几个老掌柜叫过来,又从会馆招来同乡,由他们出面买下,隐瞒了少爷做东家的消息。 顾兰因盘算着秋末的那一仗,等腿脚好些了,回到王府角落里那间小小的厢房中。 仅凭他一人之力便想扭转战局显然不切实际。 * 霜风入梧桐,满地霜华浓似雪。 霜降之后,秋也到了头。 临尧准备着成亲的各项仪礼,因何平安躲在内廷中不出来,他便出钱把刘大郎的房子也重新修葺粉刷一遍,新添了些家具。 晋王殿下这些时日携右长史奔袭在塞外,府外的事插了一手,府内的事也不能放开。临尧每天连轴转,已有好些天没见过顾兰因。 顾兰因自上回在酒楼闹过一回,整个人安分不少。 临尧不放心,又添了几个人盯着他。 结果他回了王府之后,深居简出,就连他那个随从亦是如此。 今日难得,他肯出来找自己。 因有贵客造访,不能打扰。 顾兰因在屋檐下伫立良久。 天气凉寒。 他穿着霜地白的裘衣,网巾收拢着碎发,鬓角微微有些湿润。瓦上青霜融化在薄薄的日光下,天色大亮,屋里谈话声犹未止。 小侍人请他到一侧屋里坐,顾兰因谢过他,仍旧是要堵在门外。 好不容易贵客要走了,门首又来了一辆马车。 顾兰因瞥着那扇门,只能贵客一走,便闯进去。 门内还有几个属官在,被他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 临尧见他今日反常,因想到何平安那番话,舍出几分耐心,关切道:“佩蘅今日怎么了?” 年轻人望着周围的属官,拱手道:“晚生有要事与长史商量。” “请说。” 他迟迟不肯开口,一双秀气的眉眼死死盯着他。 周围属官迎客之多,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见这年轻人如此,便知有秘密的话,当下起身都出去了。 “现在可以说了?” 顾兰因先从贡市说起。去年阿勒汗正是借来使被斩为由,举兵进犯大同,最终迫使朝廷开放了贡市。今年贡市上粮食、铁器大卖,虽说买主不是鞑子,可私下里早已流到了草原上。 粮草兵器充足,入秋后却只有几小波流寇骚扰塞外五堡。 临尧道:“殿下已经料到了。” 顾兰因却开口道:“殿下将大军主力布置在西防线外五堡,那塞外五堡又当如何?” “塞外五堡都是极冲之地,每一处常年几千兵马驻守,参将数十人,一旦遭袭,相互增援之际,后五堡的大军也会迅速驰援。” 临尧说罢,看着他,问道:“你今日来找我,究竟何意?” 要是想上前线,他就把他丢过去,让他求仁得仁。 “晚生以为,今时不同往日。阿勒汗去年继位,行事风格与他叔叔全然不同,若还依照旧年的经验,只怕是……”说到这里,顾兰因拱手道,“还请长史未雨绸缪。” 身前的男人垂眼看着他,不见任何动作。 顾兰因料到如此,愈发躬下身来,接下来的话更是极具鼓动性。 依照前世的记忆,顾兰因赌了一把。 待客的茶室内。 临尧看着眼前卑微又极力劝他的年轻人,只从字里行间便发现了些许端倪。 区区一个观政进士,平日修订舆图,连大部分的卫所都未踏足过,怎会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 光看舆图么? 要是没有何平安的那一番话,临尧早就把他绑起来吊打一顿。他这些时日换了一批又一批线人,只为了盯他这么个泥鳅。他早就想破开他的肚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思量片刻,临尧故作叹息,温润的眉眼间,似笼了一层愁云。 他看向顾兰因,抬手将他扶起,总算开口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与自己的属官叮嘱一番,事事安排妥帖,方才出城去。 * 王府内廷。 府中护卫被抽走多人。 晋王妃听闻临尧走得匆忙,不由得担忧起晋王的安危。 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忧心忡忡,这一日什么都吃不下, 典膳所送来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身旁的女官安慰着王妃,不料孩子又哭了。 世子身子弱,就连声音也跟猫叫一样。 在这哭声中,寝宫上下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典膳所的人来送晚膳时,寝宫内乳母还在哄孩子。 何平安晌午就听说王妃胃口不好,所以晚膳多了些开胃菜,亲自送来。 晋王妃见她来了,勉强笑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听闻王妃胃口不好,所以做了些南边的开胃小菜。”何平安说罢,一一摆上春台。 晋王妃想到她不日就要嫁人了,问道:“临尧这回走得匆忙,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何平安摇头。 现如今内廷上下都知道她要嫁临尧,因王爷倚重这位长史,就连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王妃赐座,留她在这儿陪着她说话。 话里话外是止不住的担忧。 “你如今还小,等你嫁过去了,只怕要跟我一样,每天担惊受怕。”晋王妃双手合十,腕上是缠了五圈的紫檀木细佛珠。 何平安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神情,心里竟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她有时也被自己的绝情吓到。 前世她从没有听说过临尧这个人,今生阴差阳错有了交集,比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就像是纸上的一点墨。 临尧在外销声匿迹三天。 这期间吴膳正来府中找了何平安一回。 听小内官说王府里那个观政进士不在,何平安抽空出去一趟。 多日不见,吴膳正重拾回老本行,在城里一家酒楼做大厨。 今日来是专为提醒她。 “你从前是不是招惹过谁?” 何平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问道:“是不是有个疯子来找我?” 吴膳正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他那天来庆月楼,大闹一场,虽说样貌斯文,可身上力气倒是不小,抓着我逼问你的下落。我看他那样子,不敢说认识你。” “这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心想,这事也不能瞒着你,所以特意来见你。” 两个人是在王府附近的一家茶馆中,何平安听罢,庆幸自己出门还带了个帷帽。 吴膳正说的就是顾兰因没错了。 可他怎会找上吴膳正呢? 吴膳正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坦白道:“入秋后我在庆月楼做了些南方菜,有些是从你手上学过去的,他兴许是吃出味道了。” 说着,吴膳正拿出银子,过意不去,说要买下那些菜谱。 何平安不肯要,只是劝她往后要更谨慎一些。 临行前,何平安戴上帷帽。为了安全起见,她还让吴膳正在她走后多留一会儿,免得被人发现。 茶馆里人声嘈杂,唱戏的听戏的,身姿纤瘦的少年扶着帽檐,往门外走去。 冷风呼啸,屋里屋外两重世界。 扑面的掀起半面白纱,她眼疾手快压住了,快步往外走。 人群里一双眼睛看着她,停留几息,很快又看向另一处。 匆匆几日过后,城里城外景象愈发荒凉。 立冬那日,外面的战况传到内廷。 听闻晋王碰上了阿勒汗主力,王妃险些都要晕过去。 来报信的小内官尖细声音,说话抑扬顿挫,见王妃要哭了,不敢卖关子,连忙再把好消息道出来,堆笑道: “多亏叶参将发现及时,殿下有惊无险,我军埋伏在了马头山上,鞑子骑兵下马猛攻期间,临长史又联合周围兵力,及时从后包抄来。此战缴获若干马匹,斩首万余人,大捷啊!” 然而,临尧要是再来晚一点,说不定就是大败了。 班师回城那日,晋王仍是止不住地庆幸。 临尧没有隐瞒顾兰因的功劳,只是事后再看他的猜测,临尧像是在看一只鬼。顾兰因说的再好听,可骨子里的那种笃定,让他不得不多想。 是以,临尧将大部分功劳分给了旁人,顾兰因赚了个参战有功的名头,论功行赏,还要排在最后面。 少年人骑马跟在回城队伍的一侧,他戴着帽子,帽檐上都是雪,唇角被风吹得发白,干裂。一双黑润的眼藏在帽檐下,沾上的雪融化又凝结,泪珠一样缀在眼角眉梢。 他单手拉着马缰,身下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一匹小黑马。 远远望着晋王跟临尧的背影,顾兰因想着自己的观政期。 进士观政半年,算算也要到期了。 这一回功劳微乎其微,不过若是能授官,吏部依据此,大概率也会分拨到兵部。 眼下只是开头而已。 顾兰口呼出一口白气,正所谓万事开头难,看着模糊的景物,他拂去胸口的雪。 是夜,城中庆功。 临尧因支援及时,功劳居前,恰逢婚期将近,周围都是恭贺他的人。顾兰因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笑而不语。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临尧投来一眼。 离婚期不过一个多月,临尧请了府中所有人,唯独把他漏下了。 今日抢了他的功劳,或许是心中过意不去,又或是为了别的,临尧赠了他一壶酒,另又奉上请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洞房咫尺, 第42章 洞房咫尺, 顾兰因早先在府中听说过他要成亲的消息。 然而,前世直到他死,这位长史仍旧是孤身一人。 顾兰因接过帖子,看上面的日期时辰。 短短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 少年人倒酒,一双眼紧紧盯着这些缭乱的墨痕,眨眼间,面前似铺出无数纵横交错的路径。 头顶的珠灯洒下浅浅的光晕,让前世发生过的一切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 顾兰因不得不相信,纵然重生了,眼前人、眼前事也绝不会一成不变。 眼下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夜,顾兰因独自回了自己的宅子。 宅子里几个长随点着灯,专等着他回来。 成碧跟山明几个都来了大同,此番顾兰因上前线,他们谁也不知道,等得了消息,他人早已出了城。 院里空旷,叶子落干净后,树木光秃秃一片,撑着黑沉沉的天,天幕之下,几个年轻面孔迎着光,围着他叽叽喳喳。 “少爷!你真要吓死我们,要是有个好歹,老爷要把我们杀了。”成碧叫苦不迭,“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这里可不比老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兰因看了他一眼:“事态紧急,方才如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吩咐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成碧笑了声,边走便道:“自然不敢疏忽,这些日子把庆月楼上下都吃了个遍。里面的人还不知道换了东家。” “我打听到,后厨的吴师傅原先是王府的人,后来徒弟犯了错,受牵连才被赶出府。她的手艺确实好,嘴也严。不过——” 顾兰因把袖子里的请帖递给他,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成碧嘿嘿笑道:“她上次休假出去,茶馆里见了个旧友。大概是莫逆之交,那人戴着帷帽,我远远望见过一眼,身形从后看去,有些像咱们少奶奶。” 顾兰因挑着眉,盯紧他,半晌又没说话。 成碧不明所以,弱弱地举手发誓:“我真是没有半点偷懒,因她难得出去喝茶,我还特意花了二两银子跟茶馆里的人打听消息,从吴师傅那雅间出来的女子不仅戴了个帷帽,衣裳颜色也都吻合,我确确实实没有看走眼。” 孰料,少爷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光一个背影你能认出是少奶奶?” 成碧点点头,随即像是悟出点什么,捂着脑袋后退,哭笑不得:“往先还没成亲的时候,少爷总叫我去报信,这一来二去,就练就了一双好眼力。” 他是真对少奶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好说歹说,少爷总算放过了他,只是又将他们所有人都赶出门外。 夜里飘好大雪。 下半夜,灯烛油燃尽,室内一片黑暗,朦朦胧的雪光很快就被吞噬。 少年猛然睁开眼,方才在耳边响起的呢喃细语已经消失不见,他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地方,伸手摸过去。 除了空气里的暖意外,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像是错觉一般。 顾兰因闭上眼,重新倒下。 身上有些发烫,不知是否是染了风寒的缘故,喉咙也干涩得厉害,他盖着被子,有些难耐地翻了个身。 脑袋晕沉沉,陷在被褥之中,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烧穿。 发烫的指尖挑开了系带。 他额上都是汗,细碎的头发沾了汗,紧贴着脸,随着叹息声,薄汗攒成汗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流向胸膛。 顾兰因舔着干燥将要裂开的唇角,隐隐尝到了些许咸涩的汗味。 一夜过去,满地雪白。 天亮后成碧让下人扫雪,自己则将红封送到长史临尧的府上。 临尧住在泡桐街,成碧在王府中听说过,一路找到他家门首,远远地竟还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成碧扶着自己的瓜皮小帽,躲在屋角探头看去,仔细辨认后,他收回脑袋,背靠着冰冷的墙,想到自己赖掉的那些茶叶。 这么个大胡子壮汉怎么出现在了长史家门?,看他进出无阻的样子,也不像是一般人。 成碧纳闷之余,守在外面,等他走了,这才上前。 这一处宅子里外才粉刷过,木匠紧赶慢赶打家具,空气里是一股木头的味道。成碧自报家门,替少爷送出红封,另还有小的红包递给府中的管事。 他问:“方才那个壮实的汉子着实有些威猛,敢问是府上的护卫么?” 管事笑了一声,道:“哪里是护卫!那分明是咱们大人的大舅子。婚期将近,他过来看看这里布置的怎样。” 成碧又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出了门就小跑着往回赶。 家里人各自忙手头的事情,成碧进了库房翻看茶叶,随后找出几样茶用礼盒装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 成碧苦笑一声:“还债呀。” 他一溜烟又没了影。 * 刘家医馆这些日子闭门谢客。 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家有喜事,纷纷上门恭贺。邰婆婆一改老毛病,这些日子说话少,骂人也少了。 成碧上门时她还以为是刘大郎的哪个朋友,安排他进屋坐,一边烤火一边吃花生。 成碧把茶叶放下了,询问起刘大郎的下落。 “牵马出去跑了,你要等他,一时半会等不来,有什么话我捎给他。” 成碧点点头,笑着开?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刘大哥上次救了我,我一直想登门谢他,奈何前些天生意缠身,一直到今天才有空。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成碧搓了搓手,后面出去,木头门太老了,吱嘎一声推开,不妨外头有个人。 成碧见是女眷,低着头侧身让她走,嘴里道了声歉。余光瞥着她身上的料子,他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等目光往上,能看到的就只剩下帷帽上的白纱了。 隔着纱,他隐隐约约想起什么。 成碧摸了摸下巴,走出巷子,心里又生毛,总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自他来了大同,这种感觉便一直如影随形。 他忍下来,钻到市集中,晃荡半日方才回去。 夜里四下无人之际,他将今日的事偷偷告诉顾兰因。常年在外做些盯梢的活,成碧一向有些敏感。原先是初来乍到,现在也待了有近半年的功夫,他回味过来。 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却是抬眼看了看窗外。 成碧心领神会,捡来纸笔写在掌心之中。 看着他掌上横平竖直的字迹,顾兰因微微有些出神,灯花“哔剥”炸开,他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他招了招手,令成碧附耳过来,小声叮嘱过后,顾兰因将他放出去。 外面天冷得刺骨,风如刀,开门的一刹那,雪点涌入。 很快又被屋内的温暖融化成水。 顾兰因枯坐一夜,什么都想通了。 一切就跟笑话一样。 悬在他头顶的笑话。 * 刘家医馆。 何平安心有余悸,回了家把门栓死,犹恐墙头冒出他的脑袋。 婚期将近,晋王妃特意给了她几天假,叫她回家准备准备。何平安今日出门特意看了黄历,结果竟在家门?触了这个眉头。 少女穿着湖青短袄,手掌合十,四面拜了又拜。 屋里邰婆婆见她这样奇怪,问道:“在外面碰到什么晦气了?” 何平安笑了笑,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你大哥的朋友。还带了茶叶来。” 何平安定睛一看,两眼一黑。 她坐在火炕,心里安慰过自己,然而,无论怎么找借?,心里的焦躁始终难以平复。 她埋下头,脸上笑意尽失。 邰婆婆看着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片刻,从旧年的被褥中摸出一只匣子。 “嫁人都这样,开始那些天吃不好也睡不好,不过到哪睡觉不是睡觉。只要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日子慢慢过下去,就好了。”她说着,打开匣子。 里面装的是一只玉镯。 水头尚可。 邰婆婆塞到她手上,安慰道:“这个镯子还是我婆婆给的,之前戴在手上怕磕着,现在给你了。临长史送来的聘礼我都给你收着,届时叫人一并塞到嫁妆里,一起挑过去。有钱财傍身,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去。他们这些当官的眼高着呢,要是他走了,你再回来跟我们住。” 邰婆婆打心底不认同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门当户对才是正理。可临尧本事大,求来了令旨,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能如何? 何平安看着镯子,眼眶发烫。 她抬起头来,雪光透到屋里,肩上的累赘似乎越来越多了。 压得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生最轻松的莫过于逃婚的那天。后来兜兜转转,又是这副样子。 她不甘心。 何平安看着戴上的镯子,反手握住邰婆婆的手。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出了门,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时光飞快,展眼就要到年末了。 冬至那夜,刘家医馆彻夜亮着灯。 院里撑开油布搭了个棚,底下都是人。邰婆婆家里亲戚来了好多,后厨忙碌,热锅里正煮着面,热气腾腾的,新修的房里,炕上也坐满了人,新娘子绞完面上妆,忙碌大半晌,天要亮了。 铜镜里映着一张惨白的脸,烛火昏黄,那一双眼盯着周围的人影,异常平静。 候到吉日,门外响起鞭炮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何平安拜别家人,上了花轿。 算起来这是第四回 成亲,真到了这一日,先前的各种焦虑、痛苦反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下只有颠簸。 花轿走了长长一路,爆竹声响间断落在耳边,端坐轿中的少女抬手揭开盖头,在缝隙中看着外面。 自临尧上个月回城后,何平安几乎就没与他见过面。 也不知等会是什么情形,她抿着唇,握紧袖中的匕首,脑海里还是前一世的洞房花烛。 她真是怕了这些男人。 花轿到了泡桐街,门首围了好些人。 临尧出身寒微,老家的亲戚没几个能到这儿的,就连他父母也早就离世了。何平安没有公公婆婆,进门的仪礼照理说就少了一道。 然而,这样大喜的日子,晋王说什么都要过来给自己的心腹爱将撑面子,是以这小小的宅子里,王府中的人竟占了大半,就连主持仪礼的赞礼、傧相也换成了典仪所的仪正。 这是何等的体面,又是何等的繁琐。 盖头之下,何平安的头面少说有八斤重,顶着这样重的头面,早间又未怎么进食,拜来拜去,她只觉得一颗脑袋都要滚下来了。 好不容易进洞房,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何平安坐在床沿上,四周红光透过经纬,水一般淹没了她。 她耐下心等候着临尧的到来。 思来想去,这一天躲不过,那么话至少要与他说明白。 她做不了他的妻子,就算进了门,她也无法为他生儿育女。 她捏着手里的匕首,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总算有了脚步声。 两个侍女若白菊青离开后不久,门被人推开。 何平安低着眼,心跳咚咚像要跳出胸?。 她看着袖上的金线,慢慢屏住呼吸,终于—— 盖头被人掀开了,透亮的光线下,她眼前站的竟然是顾兰因! 四目相对,何平安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咫尺距离,他冷冷盯着自己,叫她想起了那一幕。 “何平安。” 顾兰因捏着盖头,费尽心机至此,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他几乎发不出声来。 端坐在面前的女子明眸善睐,惨白的面容染着浅浅的红烛光,唇色红得像血,她似乎也有一些惊讶,微挑着长眉,将他打量过,随后扯了一个笑。 何平安缓缓站起身,再相逢,她庆幸自己手里还有一把匕首。 趁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拔刀就捅过去。 “你!” 他躲得狼狈。 匕首划过他的胸?,锦缎破了?子,露出里面洁白的狐毛,很快,毛上就沾了血。 顾兰因抓着她的手,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这把匕首实在锋利。 很快,由于身子虚弱,何平安被他夺去刀刃,反手压在桌上。 新房内,何平安喘息着,对上他那双眼,还有力气笑道:“你怎么跟狗一样,居然还能找来这里。” 顾兰因死死盯着她,嘴角缓缓绽出一丝笑:“是你娘告诉我的。” “你!”何平安先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想到老家的坟,难以置信,“你是畜生么!我娘死了多年,你还要把她挖出来……” “唯一的女儿远走他乡,毫无良心可言,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尽孝心。至于你的女儿,我也养在身边,你就不想见她么?” “你这个疯子!”何平安反应过来,气息紊乱,低垂着眼帘,咬牙切齿道,“她已经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养?你就算再让九尺生一个,她也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认她。” “可是,她长得真的很像小渔儿。” “那是上一世的事情,她死了,就死了,今生今世我已与她无缘。你这样强求来的孩子你爱怎么养就怎么养!” …… 两个人说话压着声音,纵然如此,依旧是穿过门扉,入了另外一人的耳中。 嗅着空气里的那股腥味,临尧眼神渐渐凝重,刹那间像是亏破天机,看着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他收回手,立在屋檐下。 原来瞒着他的是这些秘密。 冷风吹散了他身上的喜气,墙头一侧越过宾客的说笑声,天慢慢地又开始飘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孤影 第43章 孤影 临尧从头听到尾,短短不过片刻钟。 早些日子线人来报讯时,他便察觉出不对来。顾兰因既然下决心要钉在大同,迟早会发现何平安的蛛丝马迹。 与其一味地瞒、一味地躲,不如将话说明白了。 况且,何平安对着自己,总是遮遮掩掩,临尧宁愿为他铺条路,也想弄明白,她和顾兰因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如今什么都明了。 他觉得荒唐至极。 怪不得她说自己三十多岁。 临尧转过身,见他还要纠缠,一脚踹开门! 洞房内血红一片。 顾兰因脸上挂彩,胸口也被血染红一片。他偏执极了,死死按着何平安,就算听到响动,眼中也不见有丝毫推让。 “长史大人好算计。”顾兰因声音干哑,脸因失血而有些泛白,黑沉沉的眼盯着他,嘴里却对何平安道,“你说那么多,他都知道了,这下该如何收场呢?” 何平安愣了神,抬眼望去,临尧正面无表情看着她。 他所有的情绪似都被封藏起来,眼下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她眼神躲闪开,一刹那居然松了口气。 他什么都知道了,又会怎么做呢,这一桩婚事眼看着是成不了了。她舔着干燥的唇,开口道:“欺瞒了大人,是我的错,我愿意自请下堂。” “何平安,你在跟我说笑话么?” 临尧踢开地上的匕首,冷笑一声,走近后命令道:“顾兰因,不想死就松手。” 三十多岁的老鬼,藏在这样一副皮囊中,怪不得会未卜先知。 “你前世官至几品?” “晚生不才,致死也不过是个翰林。” “你要是晚生,我算什么?” 临尧负手上下打量他,眼里意味不明。 顾兰因松开手,身上伤口疼得厉害,他叹了口气,望着何平安,惨然一笑:“你的女儿,我养得很好,今生今世,我会将她视为亲女。若是再无缘分续昔日旧情,伏惟珍摄,宽怀□□。”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来人!这个人喝多了酒,带他下去醒酒。” 临尧不欲再听他的花言巧语,将人押下去。 来人是他的亲信,今日的事一丝一毫也不会传到外头去。 屋里就剩下他与何平安。 鬓发散乱的少女坐直身子,鬓角、耳垂上的金饰在微微颤动,就像是她的嘴角一样,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高兴。 临尧深吸了口气,放柔声音,道:“我费尽心思娶你,怎会让你下堂。” 见她有些错愕,临尧又道:“今生是今生,你上辈子的恩恩怨怨我不在乎,可你要是与他藕断丝连,就别怪我了。” 何平安摇头:“你都已经知道了,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止什么损?”临尧步步逼近,“我原先还担心自己比你大几岁,你嫌弃我老,如今真相大白,换我喊你一声姐姐了。” 何平安皱眉,心想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想到自己之前逗他的画面,她闭上眼,故意道:“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人。” “是吗?” 临尧伸手,拨弄着她耳垂上的金累丝灯笼坠子,贴近道:“你怎么知道我比你小?” 看何平安又要逃,临尧索性解开了腰带,将她拴在房里。 “我等会就回来。” 何平安看着他往净室里走去,不过一会响起水声,低头找自己的匕首。那把匕首被他踢到墙角,她低头咬开手上的腰带,好不容易把匕首拿到手,临尧也出来了。 看他换了衣裳,她自然知道今夜要发生什么。 不得已,何平安举起刀,“坦诚”道:“我做不了你的妻子。” 她不喜欢那些男人,更不喜欢怀孕。 她不要走老路。 临尧已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她前世的脉络,见状,便也释然道:“不勉强你。” “这世间大多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临尧倒下合卺酒,杯中琥珀色的光泽慢慢晃开,望着何平安的眼,他先一饮而尽,随后那一杯则送到她面前。 何平安单手接过。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见好就收才是真理。 她一饮而尽。 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几声。 临尧忍不住笑:“我叫她们摆上席面来,你今日辛苦了,且先洗漱,等会我让她们再添一床被子。” 何平安谢过他,此刻头重脚轻,看着临尧又恢复成往先的样子,她收了刀,决定赌一把。 趁着洗漱的间隙,丫鬟把席面摆上。 这一桌是临尧特意请吴膳正做的,八道凉菜,十道主菜。 洗漱过后,头面都已卸下,脸上脂粉尽除,重生的事也说开了,何平安饿得厉害,狼吞虎咽。 见临尧动筷少,她倒是体贴,给他夹菜,道:“你多吃些。” 临尧倒了酒,望着身旁的少女,这才有点做新郎官的感受,忍俊不禁。 他给何平安倒上酒,说起自己家中的事情。 何平安一字不落记在心头,或许是有些愧疚,又或是想要摆脱顾兰因,亟需这样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她认真道:“往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要是喜欢谁,也不用告诉我,只管抬进门来,我会替你照顾她。” “是么,那你还真贤惠。” 临尧说到最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平安低头笑了笑,脑袋挨了他一巴掌,原本盘起来的发髻被他挠成鸡窝。 临尧看着她被酒水打湿的唇角,指腹用力擦过,随后转身就去铺床。 木匠新打的架子床分外宽敞,睡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两人一人一半,大红被褥铺开后,何平安犹不放心,把刀放在了自己的枕下。 临尧看在眼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何平安点点头背过身去,想的却是,哪有在床上的君子。她裹紧被子,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在大同,依临尧的本事,顾兰因这辈子有苦头吃了。 她把头也盖住,黑暗中,何平安握着匕首。 身侧依稀又响动,声音越来越大。 她皱着眉,想捂住耳朵,然而,只轻微一动,枕边声音更大了。 她忍无可忍,被子掀开一角。 房内红烛高烧,透过红色的帘帐,放眼望去所有的东西都是红的,不用说临尧那张脸。 被惊扰的少女皱紧眉头,抱着这一床被想要去耳房将就一夜,才起身,临尧就拦了过来。 “岂有洞房分床的道理。” “有。” 年轻男人撑着手,低头略微想了想,轻声道:“我跟他不一样。” 他俯身要凑过来,何平安举起刀。 刀锋锐利,她冷冷看着他,似乎只要他敢动手或者有丝毫的逾矩,她就能挥刀捅死他。 临尧白高兴一场,重新躺回去。 余光频频投过来。 背着他的少女乌发如绸,铺在枕上,暗沉沉的红光落在上面,顺着发梢,慢慢流到他的指尖。 他嗅着发间的幽香,闭上眼。 今夜似乎分外长。 何平安总也睡不着,刀鞘抵着心口的位置,慢慢被体温烘得发烫,她舔着干燥的唇,觉得身上越来越热。 她夹紧腿,恍惚间听到了耳边压抑的喘息声。 发梢被人拉扯住有些发疼。 她扭过头,临尧已经有些失了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浓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伸手抓着她的头发,压低声音道:“合卺酒里加了些药。” 他酒喝得那样多,何平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懊悔地把自己的头发扯到手里,再裹紧被子,提醒道:“你敢碰我,我就捅死你。” “新婚之夜就要杀夫?” 临尧笑了笑,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他咬着何平安的枕头,忍不住了,方才低声恳求道:“你帮帮我,好不好?” 何平安才不理会他,抱着被子要走,可总要从他身上跨过去。看他烫得发红的眼睛,她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你自己摸摸就好了。” 往先来癸水的时候,顾兰因都是如此。 然而,临尧又不是他。 “我才成婚,哪里知道那么多,摸哪呢?”他眼睛看着她,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何平安握紧刀,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临尧身姿清瘦,夜里衣裳早就被汗浸湿了,他脱了汗湿的衣裳,泛红光的刀身映出些许硬朗的轮廓。 他动作甚是缓慢,周围的热意像是牢笼,牢牢困着两个人。 何平安眼眸发烫,单只看着他的手,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平安,你睁开眼看看。” 何平安皱紧眉头,红透的脸像是要被人洞穿一样,灼热的目光从上扫到下面,不必说他喉咙里那些声音。着实令人心烦意乱! 她咬着牙,翻身把被子盖过头。 正所谓眼不见心为净。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被褥上就落下一重物。 “临尧!” 隔着一堵墙,那一声分外刺耳。 被绑缚的少年背靠着墙,透过缝隙,窥见一丝光。隔壁新房红烛高照,这一处耳房却甚是寥落,他又不是聋子,光是听声音,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兰因自嘲般笑了一下,转瞬之间,心头都是苦涩。 他盯着角落,灰败的蛛网之上,落满灰尘,恨意渐渐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重来 第44章 重来 一夜之后,天色大亮。 新房内灯烛燃尽,余温中飘着浅浅的木香。 床上床下,狼藉一片。 何平安熬了个大夜,床上的被子挨了好几刀,她望着满床飘出来的棉花,两眼发红,眼底青黑。 乍一眼看去,像是丢了半条命。 临尧昨夜喝多了酒,不知是不是撞到了脑袋,如今昏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她伸手锤了锤自己的肩背,昨夜隔着被子,她乱捅了几刀,大概是没有捅到他。临尧抱着被褥,差点没把她闷死。 何平安看着被面上干涸的斑痕,不愿收拾烂摊子,可眼下显然也睡不了了。 她强撑着眼皮,爬起身来洗漱。 若白跟菊青已经从王府里出来,看她们收拾屋里脸红的样子,何平安无奈闭上眼。 温热的水冲洗掉了些许疲惫,她梳理长发,铜镜里还是十几岁的样貌,可她看久了,依稀窥见了些许老态。 何平安点上胭脂。 隔壁忽然传来若白的惊呼声。 “这里怎么有个人?!” 何平安皱眉,探头看去,是隔壁的耳房。穿过小门进去,里面堆了些家具跟杂物,几扇窗户都被挡住,光线昏昏暗暗,角落里,拖着一片白布。 若白看着角落里的年轻人,见他被五花大绑,脸色苍白极了,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儿?” 无人应答。 少年胸口缠了纱布,此刻微微泛红,像是挣扎过,看着出现的丫鬟,他哑巴了一样,一双秀气的眉眼空洞地看着空气里翻滚的尘埃,如行尸走肉。 未几,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他闭上眼。 何平安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他晕过去的画面。 若白指着角落里的少年人,后怕道:“他好像是在这儿待了一夜!” 何平安定睛看去,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居然在这里待了一夜…… 看这手笔,显然是临尧做的。 自打从何平安口中知道了有顾兰因这么个人,临尧便一直留心他,先时派人去老家寻,没想到他到了京师,最后被分拨到了大同这里修舆图。 千里之遥,咫尺眼前。 何平安像锯了嘴的葫芦,她越是讳莫如深,他便越要弄个明白。如今这一步步皆是他的安排。 何平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 她于是缓缓走近,目光重又落在顾兰因身上。 他昏过去的样子实在是可怜,胸口的伤只被人草草处理过,蜷缩在这样的角落里,像脏掉的一抔雪。 徽州的大财主到了这方地界,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何平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是不肯贿赂这些达官显贵,还是有意要装可怜? 如果可怜他,谁又来可怜她自己。 “把他拖走。” “拖到哪里?” “丢到路上就是了。” 卧房之内,临尧还未醒。 何平安盯着他,从被褥里把匕首捡出来。 菊青已经将屋里收拾干净,唯独床上,还是乱糟糟的。 临尧紧闭着眼,仿佛不省人事。 何平安低头看着刀身,嘴里问道:“你昨夜是故意的?以为这样能让他死心?还是想胜人一筹?” 她俯下身来,柔软的衣料擦过他裸在外的肩膀,贴耳道:“忘了告诉你,我前世除他之外,还嫁过一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带着女儿来吃喜酒。他有时候是真的‘大度’。” “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何平安摸出他手臂下压着的白布,锐利的匕首轻轻划着他的肌肉,有细微的痒,沿着肌肉间的肌理,一直落到腰侧,再稍微使力,血就流了出来。 “做戏要做全套,你肯定不怕这点疼。”妆容娇艳的女子声音放得分外柔,手上动作愈发狠,察觉到身下肌肉在颤动,她拔出刀,用白布把那些血擦了个干净。 “我帮你包扎。” 她用白缎绕着他的腰,缠上几圈,细长的手指摸到临尧,用力打上结,温柔声道:“以后就不要喝这么多酒了。”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 垂下眼帘,临尧果然睁开了眼。 散乱的乌发挡着半张脸,男人面上甚是平静,方才忍了疼,唇上泛红,被揭开真面目后,他瞥着身旁的女人,嗅到一股胭脂香气。 憔悴的脸被脂粉涂抹出娇艳欲滴的颜色,他抓着她的后颈,掼到床上,狠狠咬着她的唇。 腰上的伤被她屈膝顶出血来,她无辜地看着他,一双湿润的眼映着他失控的样子,渐渐漏出一点笑意。 他早该想到的。 她又怎会只有他一个男人。 * 晋王府左长史大婚,殿下给了他七天婚假。 府中同僚本以为七天后才能见到他,怎料,才第三天他就回来了。 长史大人风采依旧,只是走路时偶尔要扶着腰,神色有些阴沉。面对众人的关切,他说是旧伤复发了,一回来就埋头案牍,甚是敬业。 吏部的调令近些日子就要下来,年底考核过后,顾兰因兴许就要从大同调走。 他这样的人,重生一世就是祸害,若不加以约束,岂不是要把整个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临尧提笔写了封信,寄给昔年同窗与自己的座师。 若无意外,依照顾兰因此次的表现,吏部大抵会让他留京做个正七品的小官。 临尧不许。 他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么,他死也要把顾兰因抓在手里。 隆冬雪后。 各路官员的考评都下来了,这一年的进士各有去处。 顾兰因回京师交出自己修订的舆图志,在得知自己被分到晋王府做教授后,他倒是淡然。 在顾兰因看来,到翰林院当编修与在藩王府做教授没有什差异,新科进士总要熬上好些年才能熬出路来。 然而,他的命太短,他熬不起。 此番能进藩王府,想必长史大人出了不少力气。 顾兰因想起这事便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在吏部领回自己的告身,让山明回去接家小。 与他同一年的进士要么留京,要么外放,唯有他与几个名次靠后的走的是这条路。 成碧在外打听后,回来忧心忡忡道:“少爷,这要是进了王府,往后可就没有出头之日了。你对自己的仕途未免也太不上心了!我听说那几个会馆里的进士老爷此刻都削尖了脑袋要送礼,咱们难道就没点动作?” 顾兰因道:“你是嫌钱多,不烧钱就心发慌?” 他收拾自己的书册,淡声道:“这些酒囊饭袋,知道你是富商巨贾,便要想方设法榨出血来,他们京中的官比起别处,胃口太大了。如今尘埃已定,你再拿着钱上门,又有何用?再多挨几刀?” 成碧叹息道:“也不怪人人都要做官。” “做官也要看是什么官。” 临尧担任王府长史,区区一个正五品的官,开国之初原是为了监视藩王的存在,如今百年过去,早已与藩王沆瀣一气,在藩王封地里,他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往后受他管辖,顾兰因掸了掸自己的告身,似乎已经想到了他的手段。 * 年初早春时节,马车驶出别院。 天气犹寒,带着瓜皮小帽的侍从架着马车,哒哒从侯府门前经过。 马车里的年轻人撩开车窗帘子,望着侯府的门楼。 里面人进进出出,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吐了口浊气,嘴角似有个模糊的笑意。 而门子看到一张秀雅的面孔,眨眼间还以为公子回来了,他再定睛看去,帘子被人放下,马车已经驶远。 顾兰因七天后到大同。 他挑的日子甚好,这几日长史不在。 小侍人把他的行礼搬进去。 王府里已经有一个教授了,垂垂暮已。两人往后要同住一个院子,看到院里枯败的景象,顾兰因出钱,把里里外外修了一遍。 院里这位老教授从前也是进士,不过寒门出身无人赏识,那一年被人分到了这里,就当了一辈子教授,如今碰到顾兰因,被哄了两三天,他竟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顾兰因尊他敬他,为人甚是谦逊,老教授放下防备后,倒是与他说起了这府中几十年来他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事迹。 顾兰因记性好,心里暗暗记下了,随后与他打听起了长史的故事。 王府中的长史前后有八位,然而,让老教授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临尧。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肾不好。” “为何如此说?” 老教授叹了又叹,笑了又笑,道: “临尧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些年一直孤身一人,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承想竟然看上咱们府中的一位女官,晋王破例给他赐婚,这才成婚几天,扶着腰回来。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读书聪明,能文能武,这么招人喜欢,没想到竟然败在这里。” 说到这里,老教授压低声音道:“这事咱们府里人都知道了,你放在心里就好,往后可别议论这些。” 顾兰因点着头笑了笑,一双眼瞧着瓦头上的春光,眼神渐渐发冷。 他被关在耳房一夜,那夜的动静可不小。 这位长史大人若是真的身体不好……又何必这么折腾呢。 顾兰因为教授倒酒,打听起临尧的岳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妒夫 第45章 妒夫 临尧的岳家委实有些不起眼,能与他结亲家,全拜何平安所赐。 老教授夸她命好。 顾兰因默然不语,只是一味添酒。 老教授醉倒后,他着人把他抬回去。想到他说的那些,顾兰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低声笑了笑,风里寒意料峭,他拢着袖子,膝盖有些发疼。 这些全拜她所赐。 她今生招惹这么一个男人,给他吃这样的苦头,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顾兰因要送他一份大礼。 临尧三日后从城外回来。他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顾兰因来,王府里的小侍人看了眼公廨里头,小心回禀道:“顾教授恭候已久,正在屋里。” 临尧丢下马鞭,挑着眉头,叫他去上茶。 公廨里,顾兰因坐在一侧靠窗的角落中,四周光线黯淡,唯有他一身白。 眼下天气犹寒,他品阶太低,屋里没有其他人,自然也没有炭火。 他青色的常服外是白狐狸皮裘衣,雪一样无杂色的毛领子遮掩着下巴,一双眼倒是柔和,看他时双目带笑,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感情有多要好。 临尧知晓他的底细,四下无人,喊了他一声老狐狸。 顾兰因不怒反笑,接下了这样的称呼。 “你来我有什么好事?” 顾兰因起身,拱手行礼,道:“顾某既然做了晋王府的教授,理应前来拜会长史大人。若非长史大人,顾某怎么在此?” 他抬眼,微笑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长史大人不曾说破这等机缘,顾某感激不尽。眼下拙荆已经改嫁大人,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夫妻之间岂有冒犯之说,我与她才成婚,哄着她还来不及,用得着你在这里劝我?” 顾兰因垂眼道:“不敢,只是前世夫妻一场,今生有缘再见,心中犹有遗憾。愿为她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慰此心。” “仅此而已?” 顾兰因颇为识趣,愈发躬下身来,呈上一封书笺,道:“大人抬举,顾某身家性命皆在大人手上,不敢有异心,这是……顾某的一片诚心。” 顾兰因回忆过往后几场战役,全部记录在纸上。 如今身边都是眼线,他自然知道临尧是什么打算。 先是折辱他,随后又放了他。这一切都是做给何平安看的。 他不舍得杀自己,无非就是想要抢占先机。 可惜。 顾兰因姿态放得极低。 他在人前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临尧忌惮他,又有私心,顾兰因侥幸捡回一条命。 外面的日光薄弱纸,晒在眼上,闭眼时眼前猩红一片,顾兰因袖手往前,脸上偶尔有些窘迫之意,等出了王府,脸上笑意才淡了一二。 成碧在外提着礼物等候多时。 他们先是去了刘家医馆。 刘大郎早就从临尧那里知晓了他的身份,如今自是没有好脸。吃了个闭门羹,顾兰因不以为意,见不到何平安,他便日日上门。刘大郎实在是受不了,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把他一顿打。 “以后不许过来!也不许找我妹妹。” 刘大郎把他抵在墙上又给了一拳,看着少年脸上挂彩的样子,他怒道:“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顾兰因咳出血来,笃定临尧不会跟他说自己重生的消息,便虚弱道:“是我有错在先,心中甚是愧疚。我对不起平安,如今不过是……想要弥补一二,不成想给大哥添了麻烦,是我不对,大哥要是不解气,再打我几拳,顾某绝无怨言。” “我说你这个人!你听不懂人话么?管你以前做了什么,现在她嫁人了,你天天来还要弥补什么?!你最好滚到天边去,再也不要出现在老子面前!” 刘大郎被他弄怕了,因他是朝廷的官,也不好一拳打死他,听他这口气,往后还是要卷土重来,刘大郎气不打一处来,给他下面来了一腿。 这一下他没了声。 “下次再来,就给你废了。” 顾兰因蜷缩在地上,不言不语。 这一处地界安静虽安静,可离王府不远,有好事者偷偷看过,当做谈资说与他人听。第二日,众人见他脸上果然青一片红一片,信以为真,一时间唏嘘一片。渐渐地,就连内廷中也传出了他的风声。 晋王妃得知府中教授这样可怜,于心不忍,让临尧多多关照他一番。 临尧听过之后,就差拿根绳子把他拴在身侧。 他对顾兰因的信笺半信半疑,恰好入春后下了几场大雨,他便将顾兰因带上了战场。 雨天道路泥泞,马匹奔跑困难,蒙古人的箭也有失准头,照理说这样的天气,他们不该南下,可想到顾兰因这个重生后的老鬼,临尧依旧是点了两千五的兵马,埋伏在鞑子必经的山谷中。 埋伏的第二天夜里,山谷中传来异动。 临尧身侧就是顾兰因,他穿着甲衣,不过周身没有一件兵器,少年面庞被雨水冲得苍白,脸上的伤由青转紫,看着谷中正在行径的队伍,他道:“是衮必克的孙子,如今的阿勒汗正是他叔叔。此人贪功冒进,适才雨夜经此。” 他说话的声音只有临尧能听见。 这一处谷地两头窄中间宽,待到队伍行至中间,临尧方才下令阻击。 雨水冲刷着血迹,死的人一片又一片,谷中箭矢密密麻麻,一夜过后,仍由数十人精骑冲出包围。 临尧翻身上马,将他丢给亲卫,放下话来,若是他死,即刻斩杀此人。 顾兰因被捆绑双手,低下头来,不曾有丝毫反抗。 他望着雨后猩红的土,眼里甚是冷漠。 雨过天晴后,随着临尧等人提着鞑子的首级回来,这一场仗才算结束。 顾兰因跟着众人班师回城,半途因为泡了一夜的雨水又吹了风,栽下马来,被人抬回去养病,无缘庆功宴,更无缘在晋王面前露脸。 这一仗众人皆以为是长史之功劳。 殊不知经此一事,临尧心中对顾兰因的忌惮愈发深。 他着人再次打听起顾兰因的家人,得知其家眷少说还有半载光阴才能到大同,临尧便把尚在病中修养的少年老鬼拖回自己家中,时刻监视。 * 几场春雨后,枝头发青,天气放暖。 何平安一个月里偶尔回家几回,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临尧此番又立了功,王妃也赏赐了她好些东西。 何平安挑挑拣拣,把新的缎子捎回家,请了裁缝给婆婆做衣裳,吃过饭,刘大郎劝她回那个家看看。 “你跟临尧都成婚了,老是这样,叫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你。”他说着,还把一包药材塞到她手上,劝道,“回去泡给他喝,叫他争点气。我这个大舅子也就能帮到这儿了。” 何平安想到那些传闻,忍俊不禁。 这一包药她不用拆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何平安笑叹一声,见刘大郎还在劝自己,便点了点头。 刘大郎牵马把她送回去。 泡桐街的宅子里仆人不多,何平安难得回来一趟,若白菊青高兴坏了。何平安让她们送些热水来,自己到屋里脱了外袍,准备休息,然而,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临尧的声音。 临尧说话大多时候都带着些笑,她还从未听他这样严肃过,像是审问犯人一样。 绕过座屏,正房里落下几道鞭子声音。 何平安放轻脚步,尚还有几步距离,背对着她的男人猛地回过头,吓她一跳。 “你……”临尧微微皱着眉,似是羞赧,他叹息道,“你走路声音未免也太小了。” 何平安探头看去,他已经丢了鞭子,又一脚踹在了地上那人身上。 临尧解释道:“我不过就出个门的功夫,他便有些不老实。我不过给他一点教训罢了。” “像他这样的人,只有这样才最奏效。” 何平安看清是顾兰因,一时间愣在那里。 他何曾有这样狼狈过。 顾兰因前几天染了风寒,头重脚轻,被他钳制在眼皮底下,今日不过是看到几样旧物视线停留久了,就被临尧发现。 他或许是故意的,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而已。 顾兰因咳嗽声不止,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旧伤痕迹未退,整个人像是要被打死了一样,甚是虚弱。 何平安看着临尧,手里端着那一包药材,沉默半天,道:“你这样有力气,这药你就不要喝了。” 临尧原先还扶着腰,闻言脸微微发红。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当着你的面打他。” “打就打了,把他丢走。” 何平安不再看他,从明间走过,催促临尧快些动作。 到了卧房里,何平安心里不安宁,等临尧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不悦道:“你真是胡闹!” “你心疼他?” 何平安一拳捶在他肩上,怒道:“我是担心你与虎谋皮,迟早有天要送了自己的性命。他知道的太多了。” 临尧敛了笑,思量再三,与她道:“眼下战事吃紧,留他在手,我亦是有几分私心,不怕告诉你。如今他的一举一动皆受限,等到恰当时机,我再……”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越拖下去,越是容易出岔子。” 临尧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冷不防脸上又浮现出一片酡色。 何平安拧眉,见他这副没吃过亏的样子,恨得牙痒痒,还要开口提醒他时,他忽然俯下身来。 “我有些嫉妒他。”他咬着她的耳朵,叹息道,“一想到你们曾是夫妻,连孩子都有了,我就忍不住。” “我再打他几顿,你会心疼他么?” 何平安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只心疼你,你快松手!” 临尧闷声笑了笑。 何平安怕了他,好不容易把他从身上推开。 若白跟菊青来送热水,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让她们进来。若白进屋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何平安出去看了眼,怎料,屋里的座屏后,顾兰因居然还在那里! 他依旧是被绑了起来。 临尧像是恨极了他,故意要如此折辱他。 何平安没想过男人的妒忌会深到这种程度,一时后怕起来。 她捂着自己的脖子,然而,顾兰因抬眼还是看见了那些痕迹。他嘴角笑意浅浅,眼里墨色甚浓,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努力咽下某种苦水。 何平安透过他的眼,依稀辨认出什么,想到他前世,她咬着牙,一巴掌扇过去,质问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顾兰因打量着她,柔声道:“怎么敢骂你。” 临尧这样的妒夫,要是真听见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顾兰因笃定,他要是表露出丝毫的爱恋,他明日就要动刀子,送他做内官。 “你今生倒是找了一个好夫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相逢 第46章 相逢 夜幕降临。 风越过墙头,呼啸声一如浪潮,扑在明瓦上。 明间里,提起她的好夫婿,顾兰因分外平静。 少年人浓密的眼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挡着眼底的墨色,苍白面孔上那些伤痕直至今日还未彻底消散。 他放下了全部架子,被人绑在这里,一墙之隔,就是另外一个男人。 顾兰因脸上有些发烫。 她方才那一巴掌用了些力气,不过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 身上的风寒还未离去,他浑身发烫。临尧好心,正房里烧了地龙,也不至于冻着他,可如此一夜,委实有些折磨。 他看着何平安,声音沙哑,微弱,恳求道:“可以帮我解开腿上的绳子么?” 何平安蹲下身来,水红的裙裾散在眼前,红得有些刺眼。 她吝啬地伸出几根手指,拨开他凌乱的发丝,轻轻贴在他的前额上。 “你好像病了。不过——”她捏着他脸颊一侧的肉,咧嘴道,“这跟绳子又不是套在你的脖子上。你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以后可怎么办?要不现在一头撞死好了。” 顾兰因笑了笑,再次恳求她: “平安,我想喝水。” 他乌润的眼此刻看起来单纯无害,依稀还透着些可怜的光,像是一只待宰的羊。 何平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事真多。” 他脸被扇偏过去,正好贴着地。 身后的少女正在倒水,水声哗啦响,顾兰因望着交叠的影子,发白的唇抿了起来,未几,身后被人踹了一下。 “喝水!” 他翻了个身,何平安站在他身前,垂眼看着他。 手里的瓷白杯盏透光,几点茶沿着杯身滚落下来,打在他的皮肤上,仿佛一两点火星子,落在一张白纸上。 “张嘴!” 何平安弯下腰,看得出他现在病了,然而她的动作实在没有半点温柔可怜。手腕倾斜,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水断续落下。 他不自觉闭上了眼,大半的水洗了脸,些许入了口,呛得他咳嗽不止。看他蜷缩起来,何平安再次蹲下身,她掰开他的嘴,将剩余的一点喂到他嘴里。 水中有些苦涩感。 顾兰因眼上沾了些水珠,他静静看着她,慢慢露出笑。 “何平安,你给我喝了什么?” “好东西,跟你从前的那些比,这药干净得很,正好你病了,给你补一补。” 顾兰因:“那多谢你了。” 何平安嫣然一笑,借他的衣裳擦了擦手,指尖从他下巴流连往下。 原本还算整洁平整的领口被水打湿后,又松散起来,露出里面包裹着的骨肉。 屋里可谓是温暖如春。 湿润的指尖一点一点被男人的体温烘烤干净。 何平安解开头上的红绳,眼神纯良,看着眼前微微热起来泛红的皮肤,她一圈一圈缠紧。 顾兰因眼神渐渐有些发烫,他咬着牙似乎有些恨,当着她的面,他狠狠扭过头去,故意躲避她。 何平安怎肯轻易放过他,她捏着他的下巴,诧异道:“这点补药就受不了了?顾兰因,你倒是争气点。” 她舔着干燥的红唇,想起什么,“嘘”了一声。 “我夫君在隔壁,你这样叫,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顾兰因压抑着吐息,死死闭着眼,然而手脚被人绑缚,又能躲到哪里? 她故意折磨他,然后吊着他。 一团布塞住他的嘴。 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忍无可忍,吐出来,想要骂她不要脸!可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他被勒得更疼。 何平安玩过之后拍拍手,准备叫丫鬟进来。 顾兰因再次恳求她,这一次像是真心如此,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简直有辱斯文。他眼角微微发红,发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脚,像是憋狠了,放下了所有的理智,与从前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平安眼神微冷,一脚踢开他。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兰因撞倒了凳子,然而怎么也挽回不了她。 一墙之隔就是临尧,他吞咽着,脑子里混乱又痛苦,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卧房内,何平安悄声入门,临尧做贼心虚一样转过了身。 他刚才一定在偷听,甚至在偷看! 何平安绕着他转了一圈,临尧目光不知投向何处,然而,脚步却是越来越近,最后贴着她,逼问道:“你为何要这样?” 她的系带被解了下来,柔软的布料最后被揉成了一团。 塞进顾兰因的嘴里。 临尧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他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明知道这是自己的妻子,可望着顾兰因,他只恨自己生晚了了,前世既是夫妻,他今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他把自己的何平安变成了这种样子。 临尧不甘心,胸膛像是要被这股火烧穿了,偏偏她又喜欢作壁上观。 她原先包裹在青衫下的忠厚无影无踪,如今只要朝他招招手,他就忍不住跪在她面前。 临尧埋首在她怀里,她摸了摸她的头,哄着他,要他出声。 临尧像是怕烫嘴,死也不出声。 何平安慢慢拢起衣衫,她比他大,连孩子都生过了,见他如此,她独自擦拭干净那些被茶水晕染开的布头。 临尧死死盯着她,何平安笑了笑,然后无声道了个字——滚。 她去洗漱,临尧着了魔一样跟着她,何平安看着他的腰,警告道:“你敢放肆,我就敢捅你。” “上次不记疼,这次我下点力气,如何?” 临尧苦笑着闭上眼,挣扎良久,终于肯点头。 这世上怎会有他这样窝囊的丈夫。 深夜里,外面风大得厉害。 昏昏暗的室内,何平安眯眼看着临尧,一墙之隔,他忽然就懂了礼义廉耻,声音小得可怜,她冷眼看着他这副表现,给他添了一把火。 分明是咫尺的距离,她却是这样的遥不可及。 临尧贪婪地看着她,求再可怜可怜自己,何平安赏了他一巴掌。 这一声混杂了他的痛哼,甚是大,隔着墙,顾兰因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发冷,竭力将思绪放在将来。 眼前只是一时,顾兰因想,于是又忍下了身体上的、心里上的种种苦楚。 * 何平安第二日一早出门。 顾兰因还在明间里躺着,不知是不是熬了一夜的缘故,天微微明时,他方才沉沉睡去。 何平安低头瞧了他一眼。 这个家她来得不多,因是女官,她大多时候都在内廷中,今日一走,也不知他接下来会耍什么心眼子。 临尧一定要留着他,那么,她得趁早为自己想想后路。 何平安忧心忡忡,先去内廷上值。 晋王世子眼下也有半岁了,众人不敢有丝毫差错,膳房更是如此。何平安对着年幼体虚的孩子,尚还有些经验。 她按照养女儿的方式养小世子,大概是前世在药师崖学来的东西奏效,众人齐心协力,又过去半年,小世子渐渐和正常的一岁孩子差不多了,病少了些,平时能坐能爬,有天她送膳的时候,当着乳母跟王妃的面,小世子甚至扶墙站了起来。 晋王妃看愣住了,何平安率先反应过来,提醒过王妃,自己反倒是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这个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我还以为是你亲生的。”王妃安慰她,笑道,“你跟临尧成婚差不多也有一年了,夫妻两个同在王府,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做主,给你多放几天假,趁早要个孩子,不然以后大了,再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何平安擦擦泪,笑道:“王妃跟殿下已经为小人破例过一回,在子嗣一事上,小人以为还是随缘罢。况且,临尧这些天忙忙碌碌,我回家了也见不到他人,何必再两头跑。” 王妃听说过一些传闻,眼神中有些同情。 何平安心里门清,只是她从不与旁人解释这些。 临尧不好,那也是他自己作的,非要她捅他几刀他才老实。真以为她不敢么? 何平安月底得空出去一趟。 春去秋来,她在大同这个地方待了有两年多近三年的时光。 这一年何平安不在的时候,刘大郎家里都是临尧替她照看着。原先医馆生意就不景气,邰婆婆病了以后,刘大郎索性就把医馆关了好几个月。邰婆婆知道他心思不在祖业上,只能求菩萨保佑他。 近来是若白菊青在照顾邰婆婆。 何平安把膳房做好的零嘴分出两盒,正好她们一人一盒。 若白洗净手,坐在屋檐下,边吃边道:“膳房的东西就是好,姐姐要多回家看看。” “姐姐不在的时候,大人偶尔回来一趟,家里头空空的,咱们两个到这头来,隐隐听到过一些话。”说到这里,菊青压低声音接道,“听说是您家有亲戚来了。” 何平安摇头:“不可能!” 她家里人都死绝了。 若白小声道:“听说是你表姐。” 何平安怔住,猛然间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上门,大人不在,她就在门口哭哭啼啼的。大家伙一看她那张脸,就知道跟您是亲戚,特意把她请进门坐。”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 “她来做什么?” 菊青嘿嘿一笑,若白道:“王府中的顾教授是她夫君,原先咱们大人就对他颇为照顾,我们都以为这是殿下的意思,没想到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在。” 她们做下人的,主人不说,哪里知道这些姻亲。 何平安脸色发白,她坐在树下面,头顶蝉声微弱,月明星稀之夜,她如坠冰窟。 “姐姐怎么了?” “她眼下还在家里么?” 菊青摇头:“顾教授在外面置办了房产,她们母子三人跟着他们家下人早就走了。” 何平安在内廷压根不知道这些。 她脑子想过无数的画面,最终都被风吹散了。 医馆里赵婉娘那样孱弱的一个人,竟然这么早就生了孩子,不辞辛苦,带着孩子一路北上。 顾兰因简直是疯子。 像让她愧疚么? 何平安咬着牙,嘴角露出笑。 前世的事情,也就他还放不开。 何平安等邰婆婆喝了药,匆匆往泡桐街赶去。宅子里亮着灯,临尧却还在王府值夜。何平安左等右等,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好眠,五更天时,外面才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外面的脚步声越发近。 临尧穿过明间,早已从下人口里知道她回来的消息,他进了门,身上还有些潮气,见何平安那望眼欲穿的样子,他憋着的那一点火气散了个干净。 “你从王府出来的时候,也不知会我一声。”男人取下乌纱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多日不见,总算想起我这个夫君了?” 何平安点了点头。 多日不见,夫妻感情稍显冷淡了些。 她拆散了头发,衣裳本就轻薄,哄了他两句,临尧放下身段来,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只等她问起顾兰因时,他才反客为主,索求更多,话却吝啬。 他道:“顾兰因这些日子摔下了马,留在王府中养伤,本来想要把他抬回来。可你表姐一听说他出府的消息,就会哭着上门来。” 这还不算,抱着两个孩子,大街上哭哭啼啼,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始乱终弃。 临尧捏着何平安的下巴,将她这张脸仔细瞧了一遍,忍不住道:“一母同胞的姊妹,生下来的孩子竟也如此相似……以后我们如果生了个儿子,会不会跟她那个小子长得一样?” 何平安别过脸,将他另一只作乱的手推开,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临尧知道她的性子,贴耳道:“那我不进去,可以么?” “等你哪一天杀了顾兰因,再说这话。” 何平安捂着耳朵,瞪着他,道:“你迟早有天要着他的道。” 临尧静静看着她,到底是嫉妒,他冷笑了一声,逼问道:“我在你心里,到底哪里不如他?” 何平安微微叹了口气:“你哪里都好,就是……” 她摸着他的脸,略微有些苦恼,不解道:“你怎么醋意这样大?原先孤身一人的时候,侠义心肠,怎么一成婚,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长史大人。” 临尧闭上眼,无奈笑道:“我是男人,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望梅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际,他翻过身,想求她可怜可怜自己,然而,尚未焐热她这颗心,外面忽然传来慌乱的叩门声。 “大人,她又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姨妈 第47章 姨妈 昏昏暗的路面上,车轮轧过断枝残叶,经过一片民居,最后停在独门独户的宅子前。 衣着素雅的女子抱着一个孩子,此刻大门紧闭,她示意成碧上前去敲门。 自到了大同,赵婉娘就未曾见过自己那位夫君。 成婚三载,两人相聚的时光少得可怜。 这一回收到他的书信,本以为是要去京师,结果马车绕路,最终把她带到了这里来。 成碧接她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听说他境况惨淡,婉娘念在夫妻情分上,不自觉抹了几滴泪。 夫君如今是王府里的教授,有长史关照,常在殿下面前露脸,不过频频上战场,一个小小的文官,如何受得了? 婉娘自己在大同住了几个月就已经受不了了,水土不服倒是其次的,半年来身边两个孩子病好了几回,让她心力交瘁。她三五次想回家去,然而,连丈夫的面也没见过,多少有些丢人。 王府她进不去,思来想去,在成碧的拾掇下,她就找到了长史大人的私宅。 她还记得自己头回下马车时,门子愣了神,迎上前来,见她带着孩子,方才反应过来。 天下说大不大,从南到北,兜兜转转竟然又逢故人。 这世间若说谁与她最像,莫过于自己那个表妹。 婉娘弄清原委后,以为自己是亲旧,这回应该能够见到长史大人了,然而,在这陌生的地界,处处都像是在与她为敌。 吃完王府的闭门羹,如今又吃临家的闭门羹。 她就算再傻,也反应过来。 成碧见瞒不过她,跪着一五一十把这一年来少爷吃过的苦头道出,最后哭诉道:“他们哪里是在针对您,分明是针对咱们少爷。少爷前些天摔下马,腿又断了,我就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少奶奶您就是及时雨,您来了,咱们少爷才能好过一些。” 婉娘蹙着眉,下意识摇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阿鲤这些天身子虚,我得多上点心看着他。” “小少爷如今都会说话了,可连一声爹也没叫过。”成碧叹息,“以后要是回去了,哪里还会认爹?” 他像是随口一说,婉娘却猛地惊醒,脸色一刹那白了一片。 眼下孩子还小,他要是出了意外,家里头的那些叔伯子侄不知要怎么欺负她一个孤儿寡母。 婉娘闭上眼,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能看着成碧,道:“你都没法子,我怎么帮他?” 成碧将一封书信递给她。 婉娘认得这是顾兰因的字迹。 一封信看罢,婉娘瘫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顾鲤生得好看,清秀白皙,五官眉眼像极了她,平日里更是乖得不得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苦了他。 另一个孩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与她儿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烂泥巴。她看久了,心里便容易生火气。 顾兰因这样的人,怎么会找这样丑陋的女人,生下这个个丑东西,记在她的名下,简直是给她招笑。 婉娘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声,狠狠瞪了眼成碧。 “吩咐人去套马车,这么冷的天,也只有我舍得如此。”她抹着眼角残余的泪滴,叫奶妈把孩子抱上。 * 这一日,马车照旧停在老地方。 门子换班,开了条门缝,见是老熟人了,一面叫人回禀老爷,一面抽空去敷衍她。 先前临尧躲着不见她,宅子里的下人使尽了法子,可她实在是固执,吃了闭门羹,下回还来。 街坊邻里认得她这张脸,渐渐地,周围都是议论声,责怪临尧夫妻二人不念亲情。 总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临尧在屋里穿着衣裳,原想请何平安出马,将她这位表姐劝回家。 然而,尚未出口,她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了?” 何平安呆坐在床上,垂落的发丝遮着脸,露出来的眉紧紧皱着,唇也抿得泛白,像是为难,又像是愧疚,最终种种情绪化为躲闪,出现在她眼中。 临尧自己躲还来不及,没想到她也是在如此。 “莫非你跟你表姐有什么龃龉?” 他躲着她,不过是想要把顾兰因牢牢钳制在手,不给他一丝一毫逃离的机会,何平安呢? 临尧喊了她几声,把她从旧日的回忆里拉扯出来。 何平安脸色苍白,眼底发黑,她沉默着爬起身,一想到经年的故事,便觉得是在做梦。 顾兰因这个疯子。 夫妻二人穿着衣裳,蒙蒙亮的时候,打着灯笼,把门打开。 外面天气寒冷,瓦上还有青霜。 站在门前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还没哭出声,就被人打断。 灯笼里的光洒到脸上,刹那间像是迎面对上一场暴雪。 “外面风大,姨姐请进,别冻坏了。”临尧抬手,请她进门。 门内,穿着殷红衣衫的女子袖手正对着她,天还昏着,她一张苍白的面孔,黑眸冷而沉,像是点了两滴浓墨在绢布上,密不透光。 饶是有所听闻,可真正对着这张脸,婉娘一时还是失了神。 直到她一笑,喊了她的名字,婉娘才低下头。 她心中后怕,只觉得今日来得太早了。 恍惚间像是见了鬼。 丫鬟把她带到家里的花厅中,屋里暖和极了,婉娘脱下身上厚重的披风,向他们问了声好。 何平安从前就见过她,那时候她戴了面具,婉娘尚不知情,眼下没了遮挡,她笑得勉强。 婉娘此番依旧是为了顾兰因而来的。 之前临尧将顾兰因放在了营中,以军中戒备,无关人等不得入内为由把她送了回来。一连过去半个月,成碧已经打听清楚了,顾兰因腿摔伤后就在王府中修养。 王府里每日都有人进出,她作为他的妻子,难道还不能去探望他么? 临尧着人上茶,耐心与她解释道:“顾教授负责收集前线的线报,前几次屡建奇功,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那颗脑袋,殿下亲自下令,叫我务必护他周全,非常时期,不得已如此。还请姨姐见谅。” 婉娘垂着眼,声音哽咽,道:“他贵人事忙,整日忙什么我也不懂。此次千里迢迢过来,光知道他人在这里,不见人影,我这两个孩子哭着吵着要见爹,我也是没办法……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中,如今都学说话了,竟从没见过亲爹。” 她掩面哭了几声,可怜道:“说起来咱们也是亲戚,有您看顾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只是……还请看在我表妹还有这一双儿女的份上,让我们见上一面罢。” 临尧脸上挂着苦笑,见她说这话,慢慢站起身,等她往地上一跪,连忙叫人去扶。 总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何平安扶了她一把,婉娘一哭,身后两个孩子也哭。她望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孔,脑子里又疼又涨。 “你这是何必?他还没死,就哭成这样,快把眼泪收一收。眼下非常时期,见不到他也实属正常。顾教授料事如神,轻易不能露面,等过了这个秋,兴许就能与他相聚了。” 她喉咙发干,说出的声音也带着一股干涩,听起来有些许无情。 婉娘觑了她一眼,看到自己这位表妹脸色极差,怕叫她厌烦,便用帕子擦了擦泪,叹息道:“给你添乱了,妹妹要是有个准信,还请告诉我。我也不是那等愚妇,不敢为一点小事乱了大局。” 她拉着两个孩子,哄了几声。 顾鲤趴在她怀里,玩弄着用帕子折成的兔子,一旁的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 何平安叫丫鬟去厨房端早膳来。 婉娘来的时候吃了几块糕饼填肚子,望着满桌精致的膳食点心,挑了些清爽味淡的喂孩子。两个孩子年纪小,她一个人照顾不及,何平安就帮了她一把。 临尧望着那个小女孩,微笑道:“这是龙凤胎吗?” 婉娘舀着米粥,笑道:“是龙凤胎,虽说长得不像,可到底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她爷爷喜欢她,去年这个时候,她才学会走路,就缠着她爷爷,看她爷爷钓鱼。也正是因为如此,晒了几个月,黑成这样。” 何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 跟她的小渔儿一点不像。 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才没有这么乖。 不过比起九尺来,婉娘对她已经算是很好了。顾鱼身上穿得干干净净,浑身也胖乎乎的。 何平安望着熟悉的脸庞,笑着笑着微微叹了口气。 婉娘听见了,侧过头问道:“怎么了?妹妹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何平安摇头。 “我在王府做女官,大多时候不在家里,今日难得碰到表姐,大家都是聚少离多,一时有些唏嘘罢了。你儿子跟你倒是像极了,生得真好。” 顾鲤翘着唇角冲她一笑,就要扑过来。 “阿鲤,这是你姨妈,不许胡闹。” 何平安没料到他这样重,差点没接住。她微微仰着身子,听到顾鲤喊了她一声娘。 婉娘笑话他认不清自己亲娘。 然而,四目相对,何平安看着小男孩这张酷似赵婉娘的脸,莫名吓了一跳,差点没把他丢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交换 第48章 交换 她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都五岁了。 她死的时候,他还好好活着。 何平安在心里安慰自己,只是这一夜熬过来,又面对一个叫她满是愧疚的人,她心里酸胀得厉害。 她小心放下孩子,借口要去更衣,才走没几步,整个人忽然倒地。 “妹妹?” 婉娘吓了一跳,好在临尧及时接住了她。 何平安脸色煞白,闭上眼,唇也干燥发白,仿佛病了一样,临尧请人叫大夫,抱着她到屋里。 婉娘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状况,拉着儿子的手,心有余悸。 “你才见你姨妈,她都不认识你,怎么就这样冒失!”她说着,看向另一个孩子,把她也拉过来,嘱咐道,“姨妈是王府的女官,王妃眼前的宠臣,往后不许这样没大没小。” 婉娘带着孩子坐了一会儿,听大夫说只是心力交瘁劳累过度,松了口气。 临尧把她劝回去,等屋里空下来了,这才坐到平安身边。 床上的女子紧闭着眼,满头虚汗,虽说是昏了过去,但看她梦中的神情,显然也不好过。 临尧知道她是重生后的人,然而,对她前世的所有了解,终究也只停留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之间。 今天看到那两个孩子,他便知道,她就算重生了,也难彻底放下前世所有。 顾兰因是个疯子,她又何尝不疯。 临尧告假一天。 两个人都累极了,一觉睡到黄昏天。 窗影黯淡,外面些许风声。 床榻之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还陷在经年旧梦之中,故事到了尾声,外面好大雪,照理说该是彻骨的寒冷,可她浑身发热,所过之处,全部落下了火星子,一点一点被烧了个干净。 她又像是回到十几岁的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上没什么人走夜路,她沿着泥巴土路快步往前,身后像是有鬼跟着她一样,她不敢回头,好不容易要到家门口了,脚步沉沉,怎么也迈不开。 身后的鬼追上来。 冰冷的手臂缠上她的腰身,何平安被他死死勒住,门前的光照出一团狰狞的影子,她看着模糊的轮廓,不必回头,就瞬间知道他是谁。 “是你先招惹我,现在想走,门都没有。”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话说完,她的腿也被人缠住。 何平安低下头,就看到一副干枯瘦小的骨架,张着大大的嘴巴,似乎很饿,一口啃在她腿上。 “小渔儿饿了,你不带她回家么?” 何平安眼前发黑,腿上那块肉真像是被咬了下来,她疼得流出泪来。她又想起她饿死的样子,怎么也挣脱不了。 身后的男人愈发用力,仿佛要融入她的身体中。 她站在泥潭里,看着咫尺之遥的灯光,败下阵来。 * 黄昏将近,临尧听到身侧传来的抽泣声。 他睁开眼,何平安哭成了泪人,紧闭着眼,头往墙角钻,偌大一张床,她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在哭什么,他怎么也喊不醒她。 “何平安!” 一碗冷水泼过来。 梦里冲天的火焰顷刻间熄灭。 何平安一脚踩空了,终于醒了过来。巨大的失重感犹未散去,她失神地看着周围的画面,直到临尧探头,她才渐渐收敛心神,回归眼前这个世界。 “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他拿帕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 “你……” 何平安掀开被子,看到裤子上的血,松了口气。 “怪不得今天这样累。” 原来是来癸水了。 何平安起身想要沐浴,可脚一沾地,被梦里那只小鬼咬过的地方就酸胀得厉害。她缓缓低下头,摸了摸那块肉,临尧卷起裤脚,没看出她腿上有什么问题。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等会我叫人买些黄纸。” 两个人趁着夜色,在院里烧纸。祭拜过后,何平安心头才一松。她蹲在地上,叹息道:“顾鱼跟我女儿长得真像。” 临尧用纸折了一只小黄鸡,用火点燃了,双手合十。 何平安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嫁给我,我也算是她的继父,希望她能托生一个好人家。” 何平安听笑了,她摇摇头,无奈道:“她早就走了,鸡也送不到她嘴里。” 今天还不知道是哪个孤魂野鬼。 翌日。 何平安回王府,临尧正好也要去看顾兰因。 顾兰因如今在王府一隅住着,名为修养,实则被软禁起来。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腿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算能下地了,也跑不了不多远。 临尧亲自看顾他。 顾兰因早间起得早,临尧来时,他正在看书。 顾兰因礼数依旧周全,看不出丝毫怨怼。 他越是如此,临尧便越是提防他。 顾兰因望着自己这位“晚辈”,询问起自己一双儿女的消息。 “见过他们了,身子健朗,性子也乖巧。如今天气寒冷,再叫你妻子带着孩子上门哭,多少有些胡闹了。”临尧走近,伸手叩着桌案,微笑道,“咱们竟然还算是连襟。你今生既然娶了那位小姐,何故还要纠缠我妻子?莫非是见异思迁?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还不肯收心?” 顾兰因像是听不见他后头这一番话,反而是道:“我女儿怎么样?她模样算不得多好看,肯定又黑又瘦,没少受人笑话?她喜欢吃什么?婉娘待她如何?” “你哪有女儿,把别人的孩子抢走,以为这样我就不知道?别惺惺作态了,平安没你想得那样蠢。” 临尧又在屋里“提点”他一二。 不久后入冬,因婉娘哭得厉害,甚至哭到殿下面前,不得已,临尧放顾兰因出来露了露脸。 顾教授身子看起来有些孱弱,夫妻相聚那天,婉娘哭成了泪人。顾兰因安慰着她,一双眼看着自己那个儿子。 “大人想要顾鲤去他家小住一些时日,你也有好些天没去过你表妹家了,等会你亲自送他去,如何?” 临尧还是不放心,想用他儿子来要挟他。 他但凡有异动起异心,顾鲤即刻丧命。 顾兰因未告诉婉娘真相,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神里依稀透着些同情。 婉娘不知真相,竟还真以为是临尧喜欢他,当天便将孩子带过去。 顾兰因给她备了一份礼,拄着拐杖,与她一同上门。 泡桐街的宅子小而清幽。 入冬后草木凋零,光秃的枝头上挂了些灯笼跟彩带,为原本单调的院里增添了一丝生机。 婉娘搀扶着自己的丈夫,一手牵着儿子,进了门,轻车熟路跟着丫鬟往花厅里去。 夫妻二人有说有笑,远远望去,甚为和谐。 临尧早就见过这样的画面了,今日特意设宴,先呈给何平安瞧一眼。她躲在内廷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他这一年来的煎熬。 屋檐外风拂雪,穿着雪白裘衣的女子捧着手炉,一眼看去,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当婉娘进了门,她还能喊他一声姐夫。 顾兰因拄着拐中,腰背没有以往那样直挺,一双眼带笑,听见她这样喊自己,先是颔首,随后望向了临尧。 眼里揶揄的意味甚浓。 得她一声姐夫,临尧岂不是也要喊他一声姐夫? 临尧冷笑一声,蹲下身来,抱起他儿子,故作亲昵的样子,捏着他的脸,抱在怀里道:“又重了些,姨姐一个人养孩子不易,你难得出府几天,夫妻两个肯定有说不完的话,正好,咱们家里头冷冷清清的,就让顾鲤陪着我们住几天。” 顾兰因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要听话。 顾鲤点点头。 小孩子天真极了,坐在夫妻二人中间,脸上止不住的笑。 何平安问起另一个孩子,婉娘笑容收了些,无奈道:“近来天冷,她有些畏寒,早间又起不来床,就留在了家里。” “原来这样。” 她把自己做的零嘴装在盒里,叫她带回去。 饭桌上,何平安神色淡淡的,婉娘来几次,见她都是这般模样,早已习惯了。 顾兰因吃着乡菜,熟悉的滋味盘桓在舌尖,他想起了那位庆月楼里的吴师傅。 他果然没有尝错。 今生她远比自己想的有出息,不仅跑到了这里来,竟然还进了王府做女官。典膳所的膳正是正八品的官,虽说不起眼,跟芝麻绿豆一样小,可到底是今非昔比了。 他抬眼。 临尧这人极为刁钻,故意将婉娘的位置插在了他二人中间,见他眼神不老实,桌下就踩了他一脚。 “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没有酒,嘴里不是滋味?” 顾兰因知道他心胸狭隘,怎会往枪口上撞。 他为他倒酒,恭维了几句,伏低做小惯了,眼下姿态很是自然,临尧当着他妻子的面,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这一桌四个人,唯有婉娘被蒙在鼓中。见他两个这样合得来,婉娘心里欢喜,巴不得顾兰因多与他走动走动,往后能受提携,再搏个前程出来。 这一日她兴尽而归。 临尧送走了他们,提溜着他那个儿子,放到自己的院子里看管。何平安不喜欢他那张脸,夜里头收拾衣裳,去了医馆。 * 刘家医馆在麈拂巷子里,巷子又长又窄,夜里安静极了。 风一过呼声比别处都要大。 自邰婆婆病后,那门就没开过。 大概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前些日子邰婆婆把手头积蓄拿出来,请人打了口棺材放在厢房里,另还拿出几匹好缎子,叫人裁了做寿衣。 何平安如今回来的少,见此情形难免触景伤情。 不知不觉待了近三年,当初若不是邰婆婆收留她,她又怎么会在此扎根。 若白煎好药,她端到屋里头。邰婆婆现在怕黑,屋里头点满了灯,窗户照得透亮。 邰婆婆看到进屋的是何平安,先还以为做梦。 “你不在家里头,跑到这里做什么?跟临尧吵架了?” 何平安坐在床沿边上,一边喂药,一边解释道:“天气冷,大哥不着家,我就想着回来看看你。家里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年底王妃又赏了好多银子,这些钱都使不完。” “使不完就使不完,你非要败光才甘心。临尧时常来看我,还把家里两个丫头送过来照顾我,比你大哥还贴心,我有什么缺的。” 后事甚至都安排好了。 邰婆婆看着身旁的女子,攒了些力气露出一个笑来,她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家里头有你在,你大哥我也就放心了。今年身子骨格外差,也不知能熬到几时,大概是瞧不见你生孩子了。” 她从枕头下面摸了个荷包出来。 “这是我给孩子打的小金锁,先送给你。” 何平安眼睛干涩,沉默不语。 她看着那只荷包,渐渐地,脑海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 邰婆婆把锁拿出来,她猛然想起来,今日顾鲤脖子上挂的,正是这样的锁,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个锁是从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落子 第49章 落子 透亮的屋内,小丫鬟推门进来。 本以为是主人要洗漱,她还特意端了盆热水来。 若白见何平安问她金锁的来历,她便把前些日子出去替邰婆婆打金锁的前后经过一一道出。 “姐姐这是怎么了?” 何平安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她。 她心里后怕,夜里自然也睡不安稳。 白天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何平安不相信顾兰因会这样安分,既然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就算被临尧剪去臂膀,钳制在掌心,他也有法子反将一军。 他为什么无动于衷…… 难道以为自己会可怜他吗? 何平安闭着眼,心里嘲笑他的天真。 他前世咄咄逼人、不择手段、肆无忌惮,所作所为就像是一把刀,她在他那里挨了几刀,就算过去三生三世她也不会忘记。 何平安咬着牙,眼眶有些湿润。她恨他今生又追了过来,还带着两个孩子。 临尧的所作所为称不上君子,可比起他这样的小人,他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俗话说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她提醒了他好多回,他仍旧是在火中取栗。 何平安靠在邰婆婆身侧,夜里头,她睡着后呼吸都很微弱。 她小心翼翼擦着泪。 一颗心像是被人拧干了,如今还在用力拧,要一直拧断才罢休。 娘亲生病的时候,拖了一夜,就那样去了。 何平安没法子再想这些生离死别。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灯烛烧尽了,天还是黑着的。 第二日一早,何平安抽空跑去银楼,顺道探望了一回吴膳正。 庆月楼的东家这天难得露面,听到熟悉的乡音,又撞见前来酒楼取餐的成碧,何平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兰因故意如此。 一边卖可怜,一边又像是蜘蛛结网,一点一点吐丝。 * 顾家的宅子里。 婉娘独坐家中,亲儿子不在了,对着一个螟蛉之子,提不起半点兴趣。她无精打采做着针线活,一个不留神,银针穿透指尖,刺痛袭来。 指尖的血珠沾在绣布上,她看久了,头晕目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夫君摔断了腿,眼下回了家深居简出,她呆坐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自夫君回来后,两人已有三天没有见面了。 她只顾着料理大同的生意,准备年关的节礼,家里没什么人提醒她,她把他竟抛在了脑后。 婉娘亲自去厨房熬汤煎药。 顾鲤已经在别人家住了三天,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能再住下去了。她端着药去顾兰因的书房,正想催促他,把孩子接回来,然而,书房门口,两个长随把她拦了下来。 “少爷在里头算账,少奶奶稍等片刻。” 婉娘原先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也不过就忍了,可今天心里实在不安,见山明声音这样冷硬,她眉一横,质问道:“难道我也不许?” 他有事瞒着自己,她一直都知道。 婉娘冷笑道:“该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野女人,正背着我算账,要收拾我?” 把她的儿子送走,没有半点挂念,不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自然不知心疼。要是顾鲤回来磕着碰着了,她连夜就带人走。 婉娘对身后的丫鬟道:“把门打开。” 山明还要拦着,婉娘已经到了他面前:“这家谁是主人?既然喊我一声少奶奶,连我也拦,岂不是把我当摆设?” 她纤瘦的身子芦苇一般,轻易就能折断,这样凑到面前,山明哪敢动手。他赔笑道:“少奶奶见谅,少爷的吩咐,咱们也是无可奈何。” “他跟成碧待在一起准没好事。” 婉娘敲了敲门,好半天,里头才传来动静。 成碧拉开了门,小脸煞白,通身虚弱的样子落在婉娘眼中,她不知为何,心中陡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你跟你家少爷在里头做什么腌臜事?他腿都断了,竟还不安分么?”婉娘一掌推开成碧,口中竟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到了。 她自从替顾兰因养了那个孩子后,心中便有芥蒂,今日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婉娘后悔不迭。 成碧脸上的笑僵在哪里,慢慢把门给她让开。 方才的话少爷肯定听见了。 婉娘自己端着药,缓缓朝内走去。 这屋里异常干净,内室的床上,顾兰因脸上盖着一本书,直到她走近也没有任何动静。 婉娘放下药,温柔声道:“你在屋里待着也烦闷,难得从王府出来,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床上的年轻人久久没有回应。 婉娘伸手摘下他那本书,本以为他睡去了,谁料,没有书的遮挡,他那一双眼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头回认识她一般。 “怎么了?”婉娘想起方才的口不择言,失笑道,“我也是关心你,成碧惯来爱说谎,你有什么要紧事,他都瞒着。如果生我的气,你尽管说,我往后决不来烦你。” 婉娘梳着高高的发髻,生下孩子后,没有原先那样瘦弱,身子渐渐丰盈起来,如今站在他面前,甚是端庄贤惠。 顾兰因扯起嘴角,无奈笑了一声。 “你想叫我把顾鲤领回家?” 他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婉娘坐在他的床沿边,颔首道:“他原先就吵着要见你,你才回来,我想着总归是父子一场,总不好这样分居两头。” “你这么喜欢他,三日不见,如隔三秋?”顾兰因声音极缓,一惯的温柔中似乎察觉不到他的怒气,他视线飘到窗外,淡声道,“他的生父是浔阳的水匪,说起来与我并无干系,不过……我也有个女儿,与你无干系。正因如此,我才愿意为你遮掩。咱们之间半斤八两,你怎么不明白呢?” 婉娘笑容散去,她捏着手中的袖子,被戳破真相后她捂着脸,抽泣道:“这都是你逼我的。我只想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好了,可你不愿意,你要是肯点头,怎么会有今天。你嘴上说爱我,背地里又爱上别的女人,你把我当什么了?是你背叛我在先,要真是厌弃我,我现在就走。” 她擦着眼泪,眼眶发红,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她从丫鬟手里把顾鱼接过来,叫身边人收拾些衣物,真要出门。 “少奶奶,咱们去哪?这个时节往老家走,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山明劝阻道。 婉娘瞪了她一眼,抱着顾鱼就要上马车。 她说:“我到妹妹家里去,省的住在这里受气。” 成碧一言不发看着她离去,等她走远了,才告诉顾兰因。 顾兰因听她说这话,一头雾水:“我给她气受?” 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耍小聪明。 不过她去了那头也好。 顾兰因问成碧年底进了多少粮。 “按照你之前在老家的吩咐,自打入京以后,各处都在悄悄购粮,如今少说也有这么多了。”他偷偷比了个数。 明年天大旱,北直隶多个县入不敷出,朝廷甚至还要开仓济粮。 然而,这一年山东河南等地的揽头们依旧是伪造仓钞把粮做到了账面上,等到开仓的时候,粮仓里除了些陈年仓米以外,空空如也,无粮可放。 陛下震怒。 涉及此案的官吏,从上到下都被严查,从重治罪。彼时朝中首辅一派与清流派斗得水深火热,首辅门生中多人受牵连,而这自然又被清流派拿来大做文章。这一场争斗到最后,多人被追责革职查办,首辅大人更是亲自处决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自此以后,内阁的控制权便渐渐旁落了。 顾兰因早在重生之初,就回忆起了这些年朝堂之上发生的各种大事。 虽说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但左等右等到了今日,也该出手了。 外面起了好大的风,顾兰因坐起身子。 他的腿又断了,眼下出行困难,成碧把他的拐杖找过来,嘴里劝道:“这样的天,还是别出门了罢。” “少奶奶那头,我派人上门去请她。” 少奶奶那位表妹一个月才回家几次,大多时候不在家,她带着孩子过去了,跟那位妹夫碰上,岂不是容易惹出闲话? 成碧心里叹息,少爷却执意要亲自上门。 成碧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捉摸不透少爷的心思。 三番五次被抢走功劳,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不是他自小认识的少爷。 成碧低下头,脑子里回想起他这几年做过的事情,不知不觉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他摇了摇脑袋,跟在顾兰因身后,把他背上马车。 外面大概是要下雪了,马车最后停在泡桐街。 顾兰因叩门,寒风中静候片刻,门内传来孩子的笑声。 “你慢些走。” 门子打开门,一个孩子冲出来,往他身上扑。 成碧伸手就要阻挡,可顾兰因往前一步,让他正好可以跳到自己怀里。 门内,临尧正不急不缓走过来,见他差点被扑倒,嘴上道:“顾教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顾兰因咬着牙,腿被顾鲤踢到,一时脸色有些发白。 他放下孩子,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副舐犊情深的样子。 进了临尧家门,几人寒暄之后,顾兰因问起婉娘来。 “她白日跟我闹了些矛盾,说要到妹妹家里来,我想平安平日都在王府,家里头也没什么女眷,她贸然来此委实有些冒犯,便也跟了过来。”他拄着拐,笑道,“我腿脚有些不便,来得晚了些,还请大人见谅。” 临尧回头看了他一眼,闻言停下脚步,诧异道: “你太太今日未曾来此。”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深入 第50章 深入 赵婉娘竟然没有过来。 一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顾兰因连忙着人去寻,望着临尧手边的孩子,他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 “爹近来忙得厉害,阿鲤在你姨父家多住几天如何?等事情了去了,我带你娘来接你回家。” 临尧看他不舍的样子,把孩子夺走,似是提醒他。 他说:“姨姐大抵是在城里闲逛,又或是去了朋友家中,你快些去寻。她若是来了我这头,我遣人告诉你。你腿上有伤,殿下开恩让你在家休养,切莫到处乱跑,否则这条腿恐怕日后都好不了了。” 顾兰因不敢耽误,当天夜里还在寻找,然而,接连几天下来,竟一无所获。 偌大一个城,她就像是平白无故消失了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顾兰因报了官,但仍不肯放弃,单是为了寻一个人,就不知花了多少钱钞,如此大手笔,此事渐渐也在王府传开。 何平安与赵婉娘实在相似,晋王妃听说她表姐失踪了,还特意把她喊到跟前询问事情原委。 何平安一问三不知,见她心神不宁,王妃倒是通情达理,放她家去看看。 天气寒冷,红墙之上,阴云密布,绵密的雪点飘落下来,滴落在脸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平安穿着灰黑色氅衣,冒雪走在宫墙下,神色凝重。 婉娘怎么会消失呢。 顾兰因怎么会这样疏忽大意。 她到了长史司的公廨,众人见到她,呈上热茶,陪笑道:“膳正晚来了一步。方才有紧急军务,长史大人已经走了,今夜怕是都难回来。” 何平安指尖滚烫,捧着热茶,她问道:“顾教授也跟着去了么?” “诶,顾教授家妻女失踪,他正找得焦头烂额,此番殿下就没点他的名,都快半个月了,府中护卫也帮着他寻找,如今还没一个准信。”众人道。 何平安站起身,一双眼望着外面的天色,脸上笑意全部冲淡了,她怎么都不会相信,顾兰因会把婉娘跟那个孩子丢掉。 * 泡桐街。 何平安冒雪回来。 收留顾鲤的东厢房内,才两岁的孩子哭着闹着,声音刺耳膜,哄他的丫鬟渐渐不耐烦了,斥责两声,身后猛地被人拉住。 领子勒住了她的脖子,何平安使力把她拖出来。 “他怎么还在这里?” 何平安一向瘦弱,眼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看顾他的丫鬟认出是家里的女主人,不敢造次,低头道:“顾太太失踪后,顾教授便把孩子留在了这头。奴婢方才这是给他喂饭。” “是吗?” 何平安偏过头,屋里的小孩只看到她这一张脸便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哭着往她身上扑。 “他来多少天了?” “半个月了,也是近来才哭得厉害。” 何平安冷着脸,把门关上。 这屋里炭火都熄灭了,她摸着他的手,不耐烦道:“临尧平日就是这样叫你们照顾他的?” “小孩子身上热,方还说屋里闷,奴婢才把炭火撤了些。” “滚出去!” 何平安心烦气躁,脖子上有些湿润,她望着屋里的摆设,努力压下火气,柔声问顾鲤:“你爹怎么没来接你?” 顾鲤哭得厉害,只会喊她娘,叫她带他回家。 “妹妹呢?你娘怎么只带妹妹走,把你一个人落在这了?” 顾鲤咬着她的衣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丫鬟吓唬他,说家里人不要他了,带着他妹妹出了大同,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做小厮。 何平安耐着性子听他哭哭啼啼说罢,闭上眼,跪在地上的丫鬟还想解释,何平安看也不看,叫人把她的月钱结了赶出去。 屋里彻底冷了下来,只有小孩的哭声。 何平安太阳穴胀疼,连带着心也像是被什么勒住了。 “不哭了。” 她话一开口,顾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黑漆漆的家具在她视野中模糊成了一团又一团的墨,怀里的小孩身上有些发烫,贴着她的胸口,沉甸甸的,她把他抱紧。 嗅到一股发臭的味道,何平安猛地惊醒。 入冬后顾鲤有几天没洗澡了。 丫鬟打来热水,何平安把他浑身上下洗了一遍,再穿上干净衣裳。几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有人对他好,他就以为这是喜欢,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许他再碰自己,他咯咯笑着。 看着这张脸,她仿佛看到了赵婉娘。 顾兰因居然狠心把亲儿子丢给临尧。 孩子就是他的筹码么? 他根本没有那么爱婉娘,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为了一时的自由,不顾顾鲤的死活,临尧还以为这是人质。 何平安笃定,就算当着他的面把顾鲤掐死,顾兰因也会笑着说一声好。 她想到那些传言。 婉娘当真是失踪了么? 外面雪越飘越重,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家里的马夫套上马车,女主人抱着孩子,蒙蒙黑的时候出了门。 顾家的宅子周围都是商铺,夜里热闹,周围的光像火一般把雪都烧透了,听到驼铃声,顾鲤从睡梦中醒来。 何平安推开车门,顾家的门子先还以为是少奶奶回来了,可等看清了,依旧是欣喜万分。 “小少爷回来了!” 顾鲤被她抱到屋里。 从小照顾他的乳娘高兴坏了,她把孩子接过去,何平安怀里一空。 脸上的笑终于不用再维持,何平安面无表情坐在明间里。 这里茶是现成的,仿佛一早就知道她要来,就连摆上的晚膳也是她从前惯点的菜色。 她望着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笃笃的声音。 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由下人搀扶着进来,月白的衣摆上有些污渍,近看,是一滩墨染上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是一股浅浅的墨香。 “何平安,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有些平淡。 顾兰因把下人支出去,没有外人,他端详她片刻,乌润的眼映着落下的几点光,原先的一潭死水终于泛出些许生机。 顾兰因好心提醒她:“你来迟了。” 他身前的女子转着杯盏,冷冷看着他,末了,嘲笑道:“你真以为我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何平安如明镜一般。 “你把婉娘跟顾鱼藏起来,故意大张旗鼓地去找她们,实在是恶心。你活了两辈子,做丈夫的时候混账至极,做父亲的时候,又无情无义。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还来缠着我!”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当真没有一丝感情。 顾兰因微笑道:“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话音未落,热烫的茶水就泼到他脸上。 顾兰因下意识闭上眼,苍白的脸被烫得发红,他缓了过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笑意被洗了干净,他的声音亦是冷得厉害。 “想独善其身,你在说什么梦话。”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怎么想到要嫁给我,就算重来一世,我也是你夫君,真以为跑了,我们就能一了百了?” 何平安厌恶地看着他。 他竟然还想拖她下水。 “你娶了赵婉娘,还有脸说这话,我都替你臊得慌!我夫君是谁?婚书上白纸黑字,是临尧。”她冷笑着道,“你记性这样好,外面装得这样大度,怎会不知道呢?故意说这话,以为我会念旧情,你做才是痴人说梦。”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够了,方才道:“不论你念不念旧情,你都来迟了。你夫君要死了,你大哥要死了,你半路认的娘也要死了。” 他转身就要走,可最后一句话说罢,何平安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就要他把话说明白。 “我大哥怎么了?我娘又怎么了?” 顾兰因转过身,笑意阴沉,他抽回自己的手,道:“你冷心冷肺,管这些闲事作甚?” “顾兰因!”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那条断腿上。 “何平安!” 他脸色血色褪了个干净,蜷缩在地,疼得眼前发白,额上直冒虚汗。何平安捡起他的拐杖,戳了他两下:“你说不说?” “无可奉告!” 何平安还想打他的断腿,成碧及时从外冲进来,挡在两人中间阻止她的动作。 他不知听了多少,如今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嘴上劝道:“少爷不说我说,我说!” “滚出去!” 何平安也一脚踹过去。 可怜成碧夹在中间,一边挨骂一边挨打。他愁眉苦脸,酝酿多时方才吼了一声:“有话好好说!打什么打骂什么骂,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也没死个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你们这样糊涂的人!” 何平安震惊地看着他:“你难道……” 成碧双手合十,求爷爷拜奶奶,见她总算停手了,这才摇了摇头,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人在外听得明白,您这是误会了咱们少爷。” 顾兰因不许他开口,成碧叹了口气,一面把他扶起来,一面劝道:“少爷,你何苦要委屈自己。” 何平安看着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的样子,执棍又是一击。 “他哪里有委屈,他前世不知害了多少人,今生挨了几回打,这就委屈上了?”何平安抓着成碧的衣领,恨铁不成钢,“他上辈子还让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让你去做马夫!” 成碧愣住:“真的吗?” 顾兰因恼羞成怒,将他往自己身边拽:“她上辈子勾引你,把你骗得团团转,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罚你,不过是小惩大诫。” 成碧吓得把她往外一推,回头看见少爷,脸色突然涨红。 “少爷只是让我跪了一夜?” 给少爷戴绿帽子,看姜茶的下场便知道了,如果只是跪一夜,那当真是…… 顾兰因瞥着何平安,冷笑:“多说无益。”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首,掀开帘栊,寒意扑面而来。 顾兰因跟着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何平安一眼,随后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往前。 这座宅子三进出,越往里,光线越暗,到了书房里头,竟别有洞天。推开书架上的机关,柜子里的露出一个洞来。 顾兰因端着烛台,率先跨进去。 何平安看了眼成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楼梯往下,深处冒着微弱的光,顾兰因走得缓,拐杖落在木头梯子上,声音沉闷。 何平安不知他卖的什么关子,若非他现在腿伤了,她也不敢跟着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底,石室里一股腥味。 潮湿的棉被盖在一个男人身上,顾兰因喊了他一声,端起烛台,点起两壁所有的蜡烛。 昏黄的光线中,何平安先听到熟悉的声音。 她微微一诧,借着他的烛台,她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 “是你。”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脸上,袖手立在一旁,缓声道:“姜茶,高兴么?”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何平安咬着牙关,没料到顾兰因竟然藏得这样深,恨他今生无故迁怒于他,正要开口,关在牢里的年轻男人喊了她一声婉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针锋 第51章 针锋 何平安见姜茶认错了人,一言不发。 她今生与他无缘,原打算将错就错转身离去,偏偏他又开口叫住了她: “赵婉娘!你夫君这样狠辣,你既已知情,何苦来害我?” 姜茶被关了有近两年的时光,除了赶路的时候偶尔能出去透透风,他大半时候都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待着。 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磨灭,剩下的只有哀怨。 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何平安皱起眉,余光瞥着顾兰因。 顾兰因莞尔:“你心疼他?” 他缓缓踱步,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上,声音甚是温和,听不出丝毫的妒忌。 他说:“姜茶到底有什么好?怎么你们这些女人就非要上他的床?” 隔着铁栅栏,姜茶“呸”了一声,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何平安听多了,从中窥见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眼眸睁大,难以置信,直到此刻姜茶也未辨出她的身份。 牢里的少年人用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她,连声音也透着股可怜的意味。 “你求他放了我罢……求求你了。” 他声音沙哑,双手抓着铁栅栏,手臂用力到青筋都绷紧,凸起来,像是蜿蜒丑陋的虫子,沿着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身体往外爬。 何平安屏住呼吸,心里百感交集。 她思忖片刻,缓缓摇头,打算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然而,只是见她摇头而已,姜茶眼中的光眨眼间便熄灭了。 何平安尚未开口,迎来的就是更严厉、更崩溃、更疯狂的辱骂。 顾兰因嘴角挂着笑,见她三番两次想坦白却都被姜茶骂了过去,他故意在她耳边道:“你要放他么?” 放他? 何平安怕他出来就杀她,一时沉默住,等他没力气了,骂得词穷了,方才开口: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赵婉娘。” 几年没见,姜茶早已忘了婉娘的声音,单看着灯烛下这一张脸,他嗤笑道:“你糊弄鬼啊!” 他记得这张脸,看似柔弱,实则贪婪得要命。要不是被她弄得头晕转向,那一次劫狱又怎会失利。 他被顾兰因关在身边,心里早已怨气冲天,眼下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愈发恼怒:“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心没肺,诓骗我!一早说是借精生子,等真怀上了,生下来,又变了张脸。怎么?是怕事情败露丢了你们的脸面?!我呸,你们这样的奸.夫淫.妇,活该天打雷劈,我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何平安闭上眼,见他今生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顾兰因还无辜道:“色字当头一把刀,天地可鉴,我没有逼他。是他看上你这一张脸,自己送上门的。” “前世招惹我,今生原想放他一马,结果就这么巧。”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再看着姜茶,声音冷了下来,“几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成碧几人一定是待他太好了。 姜茶对着顾兰因,眼中犹为不甘。 “你自己不能生,逼得老婆去找其他男人,怎么还有脸来折磨我。如今孩子生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人模狗样的东西,老子出去第一个杀了你。” 顾兰因打量着他,捧着手里的烛台,开玩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怎敢放你。今天骂了这么多,心里舒坦了?” 他转过身,在成碧的搀扶下往上走,走了几步见何平安没有跟上来,竟然还对着他发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何平安!” 何平安欲言又止,临走前又看了眼姜茶。 心中仍有愧疚。 她叹了口气,慢慢往上爬。 顾兰因腿上有伤,动作慢极了,她望着他的背影,方才被姜茶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也总算弄明白了一点真相。 见他磨磨蹭蹭,何平安一头顶了上去。 若非成碧有力气,把他扶住,顾兰因怕是要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始作俑者居然还在朝他笑。 何平安歪着脑袋,手里的烛台已经被吹灭了,她随手砸了出去,笑道:“我怕黑,你挡在前面,一时情急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顾兰因冷冷瞧着她那双眼:“无赖。” 何平安拍了拍手,从黑暗的地牢走到书房里头,迎面的光有些刺眼,她眯眼一笑:“总好过你啊,你一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坏事,这辈子遭了报应。” “我就说表姐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你。”她上下打量着他,恍然大悟,随后道,“顾鲤又乖又听话,可惜摊上你这么个假爹。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把他的命当回事?无耻!” “我表姐人呢?” 顾兰因站在窗边,沉默不语,何平安到了跟前,他却是道: “她活得好好的,你与其关心她,不如关心关心临尧。你那个夫君一表人才,可惜了。他的死期就在这几天,趁早回去给他准备后事。” 字里行间嘲讽意味甚浓。 何平安早就知道临尧会在他身上吃大亏,如今听他这样平淡道了出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何平安强装镇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你以为凡事都能按照你想的那般,大错特错。他要是活着回来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拭目以待。” 顾兰因笑了一声,随后便是抬手送客。 他望着何平安走远,见她头也不回,他眼前发黑,若非扶着桌案,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兰因坐在椅子上。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就算临尧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顾兰因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那股腐臭味,一双眼盯着墙上的墨,失了神。 他分不清那是墨,还是积年的霉渍。 外面雪落得这样大,方才她去时的踪迹几乎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地牢里似乎还有动静,顾兰因深吸一口气,问起婉娘的消息。 婉娘确实被他藏了起来。 为了儿子,她事事乖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如今儿子回来了,知道她蠢蠢欲动,顾兰因让人把阁楼锁起来。 她自始至终就没有出去过。 至与他那个女儿,顾兰因叹息一声,将书柜后面藏起来的匣子取出,看久了,他竟也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死物,一个活物,怎么能拿捏一个无赖呢。 * 何平安回了泡桐街的家,那时已是深夜。 这夜好大的雪,城外还不知有多冷。 临尧又跟着殿下出塞。 照理说这样的时节不该如此,可前几回听信了顾兰因的话屡出奇兵,确实将阿勒汗打得跟狗一样,他这一回依旧是冒险出兵。 何平安双手合十,眼下除了祈祷以外,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绞尽脑汁回忆,前世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夜下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脑海里是混乱的记忆。 一会儿是在南馆里被人抓住喂安胎药,一会儿又是在山里抱着孩子东躲西藏。 山高路远,边关的战事要传到南边,不知隔了几个月。 她想不到半点有关的消息。 临尧自从成婚后,与刘大郎关系日亲日近,刘大郎弃医从军,几场仗打下来,混成了个千夫长。 这一回他也跟着临尧出去。 何平安心烦意乱,家中辗转反侧,到底心中不安。 她无精打采穿好衣裳,想到顾兰因那副嘴脸,她笃定,顾兰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她用脂粉盖住眼底的憔悴,依旧是套了马车,到他门首。 顾家的宅子冷冷清清,丫鬟仆从不少,可都像是摆在外头给人瞧的,越往里越阴冷。 他每到一处,手里有了闲钱,便要加盖房屋,将屋子筑成四四方方的牢笼,灰白的瓦,粉白的墙,小小的窗户。 成碧在前引路,一路妙语连珠,何平安只随意看着四周,心不在焉。 忽然,成碧停下了脚步,她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成碧一惊,猛地拉开距离,似是避嫌一样,撞见她眼中的嫌恶,他放下挠头的手,惭愧道:“冒犯少奶奶了。” 他倒是会改口。 何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角落的一扇小窗被人打开了,上面系着一截长长的布头,每隔一尺半的距离,就打上一个结。 何平安看着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来,自己逃婚那天就是拿梁上缠的红绸做梯子,从楼上窗户爬了下去。 有人从楼上逃了下来! 何平安不再理会成碧,瞅准窗户的位置,提着裙子沿楼梯跑上去。 成碧紧随其后,何平安问道:“是婉娘吗?” 众人快把整个大同翻了一遍,却连赵婉娘的一丝踪迹也没找到。 若非顾兰因自导自演,怎会如此。 他装得太像了,其中的环节连她也没有猜到。 何平安同情婉娘,步子不由加快。 成碧紧缩眉头,不敢说真话,等看到阁楼的门有被人撬开的迹象,他赶紧取腰间的钥匙,生怕里面的人出事。 “你们把她关在了这里头?” 成碧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容我细细道来。” 他打开门,小小的阁楼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婉娘穿着单薄的衫子就守在门口。 门一开,她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看到只有他们两个,她愣了一会,四处搜寻着,迟疑道: “小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撞破 第52章 撞破 婉娘用布拧成一条绳,把顾鱼放了出去。 顾鱼年纪小,胜在听话,婉娘也不指望她能把门撬开,方才在阁楼上的时候,她叫顾鱼出去了找她身边的丫鬟来,眼下看到成碧,她心头一紧。 费尽心思才出来,又要被他押回去吗? 婉娘四处寻找顾鱼,随手就把他推开,见何平安也来家了,她还愣了一下。 她被顾兰因藏起来,家里头也只有他与几个心腹知道。 “妹妹怎么来了?”婉娘拉着平安的手,尴尬一笑,“此事说来话长,等找到小鱼,我再慢慢与你说来。” 她“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眼,扶着楼梯往下,朝自己屋里走去。 何平安下了楼,因还牵挂着临尧他们,叫成碧带路掉头去找了顾兰因。 他的书房是整个宅子里藏得最深的地方。 几竿翠竹冬日里冒着点青绿,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衬出一点生机。 两人一前一后。 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出来走一圈何平安手脚都发冷,也不知婉娘怎么会想到这样做。 何平安摇摇头,到了门首,又见到前世那几张熟悉的脸,她默然不语,成碧已经上前把门推开了。 “少奶奶请。” “不许这样叫我。” 成碧睁着眼,笑而不语,一只脚跨过门槛,催她进屋。 他能这样叫,显然是有人授意的,眼下屋里就坐着一尊大佛,何平安当着他的面也踹了成碧一脚。 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顾兰因看着她的举动,将手里的书重重摔在桌上。成碧颇有眼色,即刻就推了下去。 雪光照进明瓦,光线朦朦胧胧,他穿着一身雪白衣裳,眼下青黑,仿佛一夜未曾睡好。 他憔悴又虚弱,只是看着她,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 何平安走近,耐心耗尽了。 他们两世的仇敌,不过做了几年夫妻,他就狗一样,到处乱咬那些无辜人。 “你把临尧骗到战场上,这一仗必输无疑么?” 顾兰因捡起书,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 “顾兰因,求求你告诉我,临尧怎么了?” 何平安嘴上挂笑,求他的话一出口,他果然就抬起了头,一双眼里满是嘲讽。 “昨天都告诉你了,怎么想了一夜还不明白。”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死”字,微笑道,“你这回是真要做寡妇了,趁早想好后路,以后要是改嫁,我帮你找个好男人。” “往后的事等我真活到了那天再说。” “如果因为我而迁怒于这些无辜人,我宁愿此刻就死在你面前。” 何平安从袖子里取出匕首,静静对着他,开口道:“你抢了九尺的孩子,折磨姜茶两年,如今故意陷害临尧,桩桩件件,说起来委实可恶。他们与你本无干系,你却要这样作恶,归根究底,不就是在针对我吗?”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不过我这条命,眼下可以给你。”她前世捅了他几刀,他锱铢必较,何平安叹息一声,“求你高抬贵手,把他们放过。” 她才把刀送到他面前,顾兰因便抢了过去。 砰—— 他用尽力气掷远了,听着刀子落地的声音,何平安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着顾兰因,他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仿佛被人惹怒了,正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我要你这条贱命做什么?” 他拄着拐杖,到她跟前来,空出一只手,用力把她往屋内扯,见她不从,顾兰因连拐杖也丢了,一把将她摁在桌案上。 “你毁了我的所有,现在轻飘飘一句拿命赔我这就完了?”他俯下身,看着她倔强的眼,怒极反笑,贴着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没完,无论你嫁人生子,还是逃到天涯海角,你都别想跟我撇干净。真以为重生一次,你就干净了?你跟我的孩子还没死,我也重生了。老天爷注定要让我碰上你,你就算再不情愿,你也要认。” 他指腹压着她的唇,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笑道:“我不杀你。” 何平安听着他的低语,手脚的凉意已经蔓延到了心底。 “是你出手在先,你毁了我的家,我的生意,我的孩子。我才杀你。”她怜悯地看着他,“我还不够慈悲吗?” 新婚第一夜,她要是躲迟了,早就成了冤死鬼。 “你是富商家的大少爷,你受了委屈,那是委屈,别人受委屈,那就是活该。我早就看透了,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怎配纠缠我?!”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 然而,他这一次挤在了她两腿中间,又将她推在案上,一时竟踹不到他那条小腿。 顾兰因死死压制着她,听她说罢,沉默了片刻。 这么多年过去,被她勾起回忆后,当初的一切竟然还历历在目。 他看着何平安这张脸,黑沉的眼眸里透着些许潮意,看久了,连喉咙也觉得干涩。 “他们不都死了么?欺负你的人哪个有好下场。就连我,也被你跟你儿子害了性命,这怎么不算是一报还一报呢。” “你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何平安冷笑:“死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么?要真是如此,你还缠着我做什么!说得这样好听,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这是在替我报仇。” “你把我当你的狗,说为我讨公道,实则还是为你自己。” “今生今世,要不是为了争口气,你也不会设计陷害临尧。临尧出生入死,杀了多少鞑子,就因为我,你便如此记恨他,想要我求你?” 见他不语,何平安微笑:“那我求你放过他,求你高抬贵手,求你捅我几刀,如何?够不够?” 她歪着头,濒临崩溃,笑意却越来越深。 没有人比她更懂他。 她除了那十几年的时光里没有顾兰因,往后余生乃至今生全是他的影子。 他就是像是一只鬼。 那天的梦又浮现在脑海。 她恐怕今生今世也难摆脱他。 何平安心里恨。 顾兰因还压在身上,让她连喘息都困难。 她察觉到脸上有一点湿意,原以为是自己哭了,可抬起眼,才发现是顾兰因。 他吻在她的眼睛上,让她始料未及。 “我就知道是这样。” 顾兰因亲着她的脸,唇一点一点从眉心落到了眼角,温热的、柔软的唇像是要把她眼里的寒意都融化。 何平安别过脸,他就亲她的耳朵。 “我嫉妒他,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放心,他不会死。” 顾兰因的声音很轻,可贴着她的耳朵,说得这样亲密,她四周就都是他的气息,仿佛被他整个人包裹住了一样。 何平安挣扎着,羞愧之余警铃大作: “你都娶了赵婉娘,再纠缠我意义何在,想要姐妹同侍一夫?做你的春秋大梦!不许碰我!” 她奋力挣扎,不知他怎么就这样有力气。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被挥到地上,声音杂乱。 而顾兰因死也不肯放手。 他抱紧她:“没有姐妹共侍一夫,姜茶都告诉你了。” “你在医馆里也都看得清楚,婉娘受了那般屈辱,名节尽失,我若不娶她,难道就看着她死?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我对她都有亏欠。” 亏欠? 何平安闭上眼,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前世顶了婉娘的身份嫁入顾家,不慎招惹了这样的疯子,自讨苦吃,然而,若非是她一时贪婪,占去了婉娘的身份,又怎会让婉娘孤苦无依流落在外,最后悄无声息死在异乡。 因为何平安,所有人都放弃了她,都当她死了。 这一世何平安不敢奢求大富大贵,她舍了赵婉娘的身份,半路出逃,可正因如此,歪打正着又找到了她。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她确实亏欠她,不过—— 何平安看着顾兰因,笑了笑,质问道:“你娶了她为何还要放任她这般?失身于一个水匪。要真是觉得亏欠,不该是一心一意对她好么?” “你在撒谎!” 何平安一头撞过去,可他仿佛早已料到了,再一次埋下头来,抵着她的脖子,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顾兰因声音平平,听起来有些无情。 他收紧对她的桎梏,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密无间,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耳鬓厮磨一般。 他说:“我认下了她的孩子,举家上下,除了我和成碧几人,没人知道这一回事。婉娘做错了事情,我会替她遮掩,这是我欠她的。早在前世,我与她的夫妻情分就已经断了。因为你,今生今世,我也只能与她做个假夫妻。” 何平安想了半天,冷不丁道: “临尧把你阉了?” 前世口口声声说她鸠占鹊巢,怎么这辈子婉娘回来了,他又只能与她做假夫妻? 她眼中俱是嘲讽,话音刚落,顾兰因便掐了她一把,像是恼羞成怒一样。 “何平安!” 她还要出口嘲讽他,怎料那一头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了。 婉娘急着来找顾兰因,怎么也进不了门,情急之下方才绕开成碧,到了这头,可巧屋里烧了炭火,窗户未曾关严。 她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一时没有控制住,窗户推开来,却猝不及防撞见这样一幕。 “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回魂 第53章 回魂 书房不复往日的整洁。 笔墨纸砚掉落在地,乱七八糟的,浓墨溅得四处都是,她的夫君,还有她的表妹,身上更是惨不忍睹,衣衫凌乱自不必说,皙白的脸上红晕未散。 她的夫君一向清冷自持,自她生了孩子后,压根没有碰过她。 婉娘原以为他这一颗心系死在了外面那个女人身上,没想到—— 看着何平安那张脸,她浑身发冷,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心里的苦还有恨充斥在一起,堵住她的喉咙,让她两眼发黑险些喘不过起来。 方才推开窗的时候,他还在亲她。 分明是近乎一样的脸,他怎么对着何平安就能下得去手,他明知道她是自己的表妹,还瞒着她,把她锁在阁楼之上,转身便邀她进家门,把她藏在这一处。 他根本不爱她,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泪水夺眶而出。 站在窗外的女子发髻散了半边,身上有些狼狈,眉眼、脸颊处还沾着灰,她急着找过来,为的居然还是他那个孩子! 小鱼为了帮她喊人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头上摔破了好大一个口子,她那么小,整个人躺在楼梯下面,连声音也没了。 婉娘方才找了好久,发现她摔成这样,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她一边催丫鬟去喊大夫,一边就急着要把这事告诉他。 那毕竟是他的女儿,他这些年虽说不爱她,可在衣食住行上都未曾苛待过她,将心比心,婉娘以为自己要为这一桩事担些责任。 她费了好大力气翻到这头推开窗户,怎料会看到这样让她寒心的一幕! “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勾当!” 婉娘泪如雨下。 天寒地冻,冷风直往脖子里钻,屋内的暖意被冲开。 被撞破这样尴尬的场面,顾兰因松了手,何平安坐起身急着整理衣裳,看着婉娘的样子,何平安如坠冰窟,手都在抖。她像是不知廉耻的淫.妇,背着她来勾引她的男人。 然而,事情根本不是婉娘想得那样。 她简直百口难辩! 顾兰因看她指尖发颤,连脖子上的扣子也扣不上,伸手帮了她一把。 何平安下意识推开他。 见他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愧疚,一双乌黑的眼还盯着她胸口,她一巴掌就扇过去,将他脑袋都扇偏了些。 这一巴掌有些响亮。 不远处,婉娘看到自己的夫君捂着脸,对这样冒犯的举动没有丝毫的反应,一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顾兰因。 被女人扇了一巴掌,还能够一声不吭替她整理衣裳,当真是…… “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带着哭腔说罢,捂着脸转头就跑,不愿再看下去。 从前她认识的那个顾兰因好像死了一样。 那时候他在山里救下她,便时常来家附近看她。顾兰因不苟言笑的时候像个老学究,做事一板一眼,对待她也是规矩得要命,偶尔多看她几眼,目光落到别的地方,耳朵都红了。 如今背着她,找了一个女人不够,连她妹妹也睡上了。 婉娘冒雪回到卧房,如行尸走肉一般。 不久后,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她坐在小鱼的床沿边上,头也不抬,生怕回头看到她的脸,她会忍不住唾骂她。 自己的姐夫不守礼,她也不是小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跑,不知道拒绝呢。 屋内灯烛光影摇摇晃晃。 何平安一进门,便觉得热得厉害,她两颊滚烫,喉咙干哑,原先心中有愧,如今再添上几分羞耻,她深吸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 灯花炸开,一朵接着一朵,屋内安静异常,良久之后,婉娘背对着何平安,开口问丫鬟: “先前大夫怎么说?” 丫鬟道:“小姐头上的伤约莫要养上一年半载,这期间不能再磕碰到。至于什么时候醒过来,就看小姐的运气了,快则明日,慢则两三天。当然,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一辈子醒不过来。” 丫鬟先拣好的说,婉娘听在耳里,叹息一声。 眼中泪滚了下来,她不知是在哭自己还是哭这个孩子。 “你爹对你一直不上心,对外头的女人却视如珍宝,事到如今,我都没见过她的面。你的亲娘是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要是她见你这般模样,肯定要怪我。” 她捂着心口,缓缓扭过头。 何平安望见她红肿的眼,低下头来,温声解释道:“我跟你夫君没有什么。” “临尧害他摔断了腿,他一直怀恨在心,这回临尧被他骗出城凶多吉少,我只是想过来求求准信,谁知道他忽然就发疯。” 她青色的衣袂上都是墨,方才挣扎间,连手上都沾了好多,整个人如今看起来脏兮兮的,偏偏又红着脸,眉眼生春,与她素净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是来炫耀一般。 婉娘闭上眼,努力咽下腹中的火气。 她知道这不能怪她。是自己的夫君见异思迁,可为什么他会看上她? 因为自己这张脸,还是因为她是有夫之妇单纯只是为了刺激。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让丫鬟把杌子搬过来,只是看她走近,又一口一个表姐的,婉娘再说不出话来,埋头大哭。 何平安扶着她的肩膀,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的,她皱着眉,无措地坐在那里。 “我跟你夫君没有什么。”何平安怕她不信,咬着牙,俯身道,“我甚至还是完璧之身。” 婉娘不信,只觉得荒谬。 何平安看着床上的孩子,把她身边的丫鬟支走。 “这个孩子我知道她的来历。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何平安把自己印象中有关九尺的一切找出来,告诉婉娘。 “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又抱来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她? 婉娘不是临尧,她被顾兰因瞒得死死的,压根不知道有重生这一回事。如今听她说了小鱼的来历,愈发困惑,看着她时眼神中有一丝戒备。 这等事他肯告诉自己的妹妹,也没给她透过一丝真相。 难道他们多年的情分,还敌不过一个陌生人么? 平安苦笑了一声,思忖片刻,与她发誓道:“我要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愿天打雷劈,你夫君行事诡谲,就连我也没有料到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今日来真的是为了临尧而来。” 婉娘直直盯着她,想起了什么。 “妹妹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的夫君。” 婉娘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梦,还有在安庆的医馆中,她听到顾兰因喊错的名字。 那时候她以为都是自己的错觉,可如今再看,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罢?” 她靠着床,心如死灰一般,声音变得微弱极了:“我早该想到的,顾郎这样的人,怎么会一眼就喜欢上我呢。” 不过跟何平安这样的泥腿子比,她还勉强能上得台面罢了。 自己这个妹妹出身乡野,一家都死绝了,平日种地为生,跟顾郎这样的人家比起来,简直轻若尘埃。 他肯求娶自己,一定是退而求其次。 婉娘眼睫上都挂着泪,看人时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擦了擦眼,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她生了一个儿子,就算不是他的种,但也上了族谱。 她虽然是他摆在台上给人看的泥塑,可百年以后,等他死了,她照样还是顾家的主母。 他的儿子会是顾家的少爷。 那些情情爱爱,哪里有真金白银实在。 婉娘反倒与她道了一声歉。 “妹妹不说我也知道。”她看着何平安的肚子,不知又想起什么,笑了一声,“你跟长史大人成婚尚早,夫妻之间迟早要坦诚相待,被男人碰了也不过就是怀孕生子,哪个女人不经历这样一遭?” “长史大人年轻有为,遇难定能逢凶化吉。顾郎在大事上还是拎得轻的,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死。”婉娘安慰她,“等你夫君回来了,他要是敢怀疑你,我亲自为你作证。”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声,勉强一笑:“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他只是一时失了分寸,你打也打过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方才也是一时惊讶,如果冒犯了你,姐姐给你赔罪。” 婉娘看起来甚是卑微,何平安握着她的手,愈发抬不起头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看起来仿佛是一对双胞胎。 丫鬟在外等了良久,这才听到里面有吩咐的声音。 婉娘给平安端来一盏茶,叫她先垫垫肚子。 她指挥丫鬟给小鱼换药。 床上的小女孩伤得不轻,怎么摆弄都毫无知觉,婉娘以为她熬不过去了,抱着儿子来,本想让他再好好看看妹妹,省得以后看不见了,可谁又料到,大夫嘴里,最快也要明日醒过来的小鱼这时候忽然睁开了眼。 顾鲤被她吓了一跳,嗫嚅着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转头扑在何平安怀里喊了一声娘。 两个人长得太像,他年纪又小,根本分不清楚。 婉娘伸手落了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苦笑了声,目光落在床上。 忽然醒过来的小女孩一动不动用死气沉沉的眼看着她,像鬼一样,看得她心中也是一惊。 “小鱼,你……醒了?怎么不说话?身上还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害怕 第54章 害怕 布置温馨的小床上,小女孩缠着满头纱布,眼神木讷呆滞。 婉娘喊了她好几声,她方才有回应。 何平安望着她大大的脑袋,不由得把顾鲤放了下来,伸手想要摸一摸她。 然而,还没碰到她的脸,就被她张大嘴猛地咬了一口。 何平安被吓了一跳。 她抽回手,目光落在顾鱼身上,忍不住道:“看不出来,她还挺有力气的。” 头受了伤,这么虚弱,还有力气咬她。 “妹妹没有伤着罢?” 婉娘拉着她的手,用帕子擦了擦,幸好都是口水,没有咬破皮。 她叹了声,忧心忡忡看着小鱼:“都怪我,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这样就碰不着他们,小鱼也不会摔下楼梯。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屋内,婉娘重新梳妆打扮。 临尧的事情,她要替平安问一问。 方才的事情除了她的一个心腹丫鬟外,无人知晓,她叫何平安先在屋里等她片刻,省得姊妹两个一起出去叫人怀疑。 直到此刻,婉娘都在替顾兰因遮掩。 苦寒天气,外面风雪甚大,她一个人撑着伞出去。 风一吹,女人眼角的泪都被吹干了,红肿到无法遮掩的眼眶,盛着两点墨珠,在浑浊的眼白中微微晃着。 婉娘抬头看了眼天色,咽下那些苦水。 要不是为了她的阿鲤,她才不会去他的书房。只要一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她就恶心。 临尧不能死。 否则她的妹妹又该去往何处呢? 她不要顾兰因娶她回来,更不要她再生下孩子,抢阿鲤的家产。 * 飒飒的雪粒落在瓦片上,听起来像是落雨的声音,没完没了的。 屋内,何平安放下杯盏,一盏茶吃尽了,也不见婉娘回来。 屋里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她坐在床边上,不觉就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事情。 小渔儿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两岁的时候,与顾鱼一模一样,不过可机灵了,哪里像现在这样痴傻。 肯定是摔狠了。 何平安不敢再摸她,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那么多纱布缠在头上,让她连翻个身都难。 一旁的顾鲤懵懵懂懂,大概是想到了球,爬到床上,伸手想把她的脑袋当球拍个两三下。 何平安见状,把他抱在怀里制止道:“不可以这样,妹妹受伤了,你碰她一下,她往后就长不高,也不能跟你玩了。” 顾鲤年纪小,窝在她怀里,不知听没听懂,嘴里又喊着呀呀的话。 何平安听懂了几句,笑道:“我不是你娘亲,往后要喊我姨妈才对。” 她低头掐着他的脸。婉娘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很好,顾鲤这么小,白白嫩嫩的,怎么掐他也不哭,一双眼愣愣看着她,嘻嘻在笑。 何平安揉了揉顾鲤的脑袋,余光见床上的小女孩有动作,她扭头看去,发现她居然在瞪自己。 何平安茫然,想了半天,温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 小女孩不说话,瞪着她,何平安端来水,她张着干燥的、发白的唇,喝了几口,随后又吐了出来,像是存心如此。 “她是生气了么?” 何平安擦着手,问身旁的丫鬟:“你家小姐原先是什么样的?药喝过没有?大夫又是怎么说的?” 丫鬟皱着眉头,显然也是头回见,想了半天,道:“小姐原先也乖得很,今天这般,大概是……” 她指了指脑袋,继续道:“大夫来看过,说这伤在头上,往后要是没养好,大概就会有些痴傻。不过她如今醒了过来,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何平安点点头,见她神色不善,只好先起身。 “姨妈在这里肯定吵到你了,小鱼好好睡一觉,等到了明天,头就好些了。” 顾鲤喊着妹妹,何平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 “不许吵。” 帘帐放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很快消失在落地橱之后。 屋里昏暗又压抑,床上的小女孩眨着眼,不觉就滚下两行泪。她死死咬着嘴,还是没出息地哭了。 哭声微弱,完全被外面的雪声盖住。 天黑了之后,风势越来越急,鬼哭狼嚎一样。 屋里已经点上灯摆上了饭菜,然而,婉娘还是没有回来。 听着外面笃笃拐棍戳地的声音,何平安神情冷了下来。 她盯着帘栊,不多时,顾兰因果然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成碧跟在他身后,把屋里的丫鬟全都支出去。 四下无外人,何平安开门见山:“你在耍什么花招!表姐呢?” 顾兰因见她不念旧情,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急着问临尧的下落。” 他坐了下来,握紧手里的拐棍,把前线的战事说与她听:“前些日子阿勒汗为给子侄报仇,举大军围困黑山堡,是我报信给临尧他们,殿下得知后便让叶将军先带着兵马前去埋伏。可惜,今年天气不对……” 跟上一世不一样。 顾兰因看了眼窗外,说到后头,脸上笑意淡了些:“兵马过了长城之后,塞外的风雪压得人马难以前行,叶将军为躲避风雪,驻扎在了离黑山不远的地方,然而,军中出了奸细,原先将要围困黑山堡的鞑子主力调转方向,直奔他而来。” 这是前两天的战事,那日临尧急匆匆出去,便是要赶去支援他。 天寒地冻,火器易受影响,顾兰因又借故缺位,没有武器跟情报上的优势,这样恶劣的天气,碰到鞑子的主力,临尧自然是凶多吉少。 “那你先前在书房里说的什么鬼话!你在骗我!” 何平安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这来得实在是猝不及防。 前几日临尧还叫小内官递信给她,跟她说起家里的一些小事。她那时候不以为意,甚至嫌他啰嗦,如今再想想,何平安的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她起身就要夺他的拐棍狠狠揍他一顿,可顾兰因抱紧了,怎么也抽不出来。 成碧插在中间赔笑道:“话还没说完,少奶奶别动气。” “快说!” 顾兰因透过何平安这张脸,他仿佛看见了临尧那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确实存了害他的心思,不过临尧这样精明的一个人,轻易又糊弄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早在年初的时候,顾兰因便将前世阿勒汗的所有动向回忆出来,凭借“未卜先知”,他一步一步诱引临尧孤军深入,以少胜多。后来胜仗打多了,临尧在防备他的同时,又不得不重用他。 他一步一步击溃了临尧的防备,尤其是在战场上,只要临尧肯完完全全相信他,顾兰因就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此次出行前,我让成碧给他送了两个锦囊。” 这些日子天气反常,顾兰因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依照前世的回忆,又根据阿勒汗为人处事的习惯,顾兰因将推测出的结果统统写下来,应对之策一并附在锦囊之中。 只要临尧肯信他,按照他说的去做,这一仗就算输了,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我对他,仁至义尽。” 何平安听罢沉默不语。 临尧对她甚至都有试探防备的心理,遑论顾兰因了,因为前世是夫妻,他一向嫉妒他,他当真会按照顾兰因说得做么? 她抬起眼帘,顾兰因朝她微微一笑,乌黑的眼映着几点光,分外真诚。 他重新拄起拐杖,走近了,甚至还安慰她: “天无绝人之路。” 何平安冷笑一声,洞悉了他的心思,反问道:“怕他死了,我也跟着死?” 她抓着他的领子,四目相对时,她拍了拍他那张脸,警告道:“你要是敢对我身边人动手,我就带着你一起死。” 顾兰因歪着头,看她看久了,又贴近了一分:“我等着你来杀我。不过——” “小鱼眼下才两岁,头又伤到了,婉娘毕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我要是死了,你就不担心她以后么?” 提到那个孩子,顾兰因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好父亲。 他敛了笑,把她轻轻推开,转身朝里面的卧室走去。 屋里的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兰因点上灯,缓缓走近。 帘帐挂在金钩上,一个小小的人露了出来,脑袋缠满纱布,可怜兮兮地睡在正中央。 他没见过这样的小鱼,上一世遇到她,她都五岁了。 她那时候被何平安养的很好,哪里像现在。 顾兰因坐在床沿边上。 听到响声,小女孩睁开了眼。 顾兰因伸手摸着她的额头,温柔声道:“爹来看你了,你娘不上心,摔疼了你,以后跟爹爹住好么?” 小鱼眼神呆滞,仿佛认不出眼前是谁。 顾兰因俯身,用茶水润了润她干燥起皮的唇,道:“你出生后不久我就走了,咱们聚少离多,不认识也无妨。我是你爹爹,这世上没有比咱们还亲的人了。小鱼哪里疼了,就哼一声,别不说话,届时疼坏了,除了爹爹,没人心疼你。” 何平安在他身后看着,听着,觉得可笑极了。 “她摔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欺负她不懂事?婉娘对她也算尽心竭力了,你怎能这样说!” “不是她亲生的,她怎会尽心。”顾兰因叹息,低头看着床上的小女孩,可怜道,“我们小鱼真可怜,婉娘不爱,你也不认,就只有我挂念她了。” “早知道这样,爹就不带你来这里。咱们两世的父女,怎么就这样招人嫌?” 他话未说尽,小女孩眼里流泪,呜呜哭出了声,小小的身体哭得一颤一颤的。 何平安远远看着,心头一跳,忽然害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反射 第55章 反射 屋里光线昏昏,何平安从后走近了,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床上的小女孩。 她的哭声委实令她害怕,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何平安道:“她头伤得这样重,你肯定弄疼她了。” 顾兰因扭过头,憔悴的面庞上浮出一抹笑,他拉着她的手,迫使她上前来。 “她是你女儿,你难道不信么?” 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几乎可以贴面看着小女孩。 何平安不敢信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她拼命摇着头,眼睛望着那个小小的脸蛋,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渔儿已经死了。 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就算投胎了,也早就转世为人,怎么可能才这样大?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装成了她的女儿,眼下还瞪着她,像要吃了她一样。 “你自欺欺人!” 何平安一把推开顾兰因,看着他跟那个孩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缠上了一般。 那夜的梦浮现出来,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后退。 几步之遥,顾兰因一身白衣,他靠在床阑上,黑漆的眼分外平静,瞧着何平安这样子,他微微一叹,却是翘着嘴角,道: “因为嫌弃我,连带着我的女儿也嫌弃?她跟小渔儿长得多像,才两岁,还不知事的年纪,你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他悠悠转过身,替她掖了掖被子,重新放下帘帐。 屋里昏昏沉沉,方才的灯烛随着婉娘离去,熄灭了大半,雾沉沉的黑暗笼罩着每个角落,何平安本是已死之人,照理说不该害怕这些,然而,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个孩子本不该出生在这个时节。 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骂了他一声“疯子”,逃一般要从这里出去,然而,外面的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了,就连窗户也是。 顾兰因缓缓走出来。 明间摆的饭菜还是热的,他亲自为她布菜,见她戒备地看着自己,他便问道:“想知道婉娘去了何处?” “先吃饭。” 满桌的菜都是她喜欢的,看着清透的汤水,嗅着空气里浮动的酒香,何平安怔怔地看着他,身上冷得厉害。 他固执地想将前世的一切都带回来,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婉娘如今是你的妻子,她要是死了,岂不是显得你上辈子跟个笑话一样。眼下背着她来纠缠我,你配么,你连临尧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就算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她看着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了,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可笑。 “顾兰因,你就是个贱人。” 毁了她一辈子不够,还要继续来祸害她。 “带着你跟你的孩子离我远一点!” 顾兰因依旧是无辜的模样,更不必说他眼下还有腿伤,听她这样一席话,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失落地垂下眼,自嘲般一笑,分外可怜。 “我能到哪里去?临尧回来了,又要把我拴在身边。他也是不见外。” 大婚之夜,让他听了一夜墙角。 顾兰因叹息一声,垂着眼,盯着她的肚子,忽然问了一句:“他既然这样卖力,怎么如今你肚子里还没动静呢?” “你够了没有!” 何平安泼了手里的酒,看他这般“可怜”,她更为愤怒,他上辈子欺负她不够,这辈子又要换个法子来折磨她。 “真以为我是什么心软的人?” 她要是心软,怎么能一路相安无事走到这头来。 酒香异常浓烈,酒液却异常浑浊,沿着他的脸往下,顾兰因眼也不眨,嘴角噙笑,随手擦了一把。 他想起什么,温柔声道:“被我戳中心事了?” “临尧算什么好人,等你五年之后出了内廷,你就是不想生,他也有千万种法子逼着你。”顾兰因变得体贴起来,与她说起临尧桩桩件件的坏事,说到最后,他同情道,“换了新人又如何,这个世上,有谁比我更明白你呢?” 他脱了被酒水打湿的外袍,单薄的衣衫裹着清瘦的身子,依稀能看到些许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擦拭着脸上、脖子上的酒水,见她盯着自己,顾兰因又笑了笑:“有些冒犯你了。” 何平安于是又是一杯酒泼过去,拿他当靶子一般,不知不觉一壶酒都泼了个干净。 顾兰因也当着她的面,将衣裳脱了大半。 此情此景,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对瘸子没有半点兴趣。” 何平安捏着他的下巴,想了想,讥讽道,“临尧比你乖多了,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像你,勾引别人的老婆,还在背后诋毁别人的夫君。顾教授是读书人,纸上功夫了得,偏偏把礼义廉耻四个字都抛在了脑后。” “这样的男人我可不敢碰。” 她说着用力掐着他,见他痛哼出了声,一巴掌扇过去。 “装什么可怜!不想做教授,就去做内官。” 顾兰因偏过头,一声不吭,余光瞥着她,只是微微喘着气而已,没有半点要报复的心思。 何平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照理说心里的火气该熄了,然而,被困在这里,四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何平安犹如笼中困兽一般,夜色越深,她肚子里的火气就越大。 她转过身,顾兰因正在收拾屋里的狼藉。 她砸了他好几只花瓶,桌上的东西也都被糟蹋了一半,汁水横流。他卷起桌布,擦干净脏污,忙忙碌碌一点不记仇的样子,与上一辈子比,简直像个棉花球。 正因为是棉花球,怎么打他都没有反应,这才越发让何平安恼火。旁人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有多么不讲理,殊不知,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 雪停了,第二日天一亮,外面就传来动静。 何平安睡在榻上,听到成碧开门的声音连忙爬起来。然而,顾兰因一夜未睡就守在门口,听到响动,趁她靠近之前,他又将门锁上。 何平安一脚踹在门上:“开门!” “我等会就回来。” 一门之隔,顾兰因声音带笑,任凭她如何呼喊,不为所动。 他昨夜果然是迷惑她的! 何平安捶着门,捶累了,方才垂下手。 她坐在地上,忧心忡忡。 成碧这么早来找他肯定有急事,大概是关于临尧的。临尧此番就算不死,也难讨到便宜。届时他要是照过来,顾兰因难道还能把她藏起来不成? 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未几,内室传来响动。 她想到里面的小女孩。 如今他走了,把她留在这里…… 何平安深吸了口气,不得已只能进去看看。 伤了脑袋的小女孩反应有些迟钝。昨夜里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大抵是没有惊到她,半夜时分顾兰因还去里面给她换了药。 现如今她顶着满头的纱布,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折腾了多久,见她来了,那一颗探出床帐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何平安勉强露出一个笑,便是再不情愿,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缓缓靠近,也不知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何平安柔声道:“是不是口渴了?我给你喂水,等会再给你换药,要是哪里弄疼你了,你就哼一声。” 到了她面前,何平安还留有一丝谨慎,她口气略微有些严肃,警告道:“姨妈这是在帮你,你不能咬我。” 床上的小女孩托着脑袋,皱着眉头,依旧还是嫌恶她的模样。 何平安倒来温水,小心翼翼喂到她嘴边。她已经做好了被她咬的准备,可一杯水被喝了大半,她也只是瞪着她而已。 何平安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从楼梯上摔下去过,她这样要么就是疼,要么就是不舒服。 何平安帮她把床重新铺一铺,垫高枕头。 两岁的小女孩无精打采,一双眼一直盯着她。 何平安看着看着,又产生了错觉,她拍了拍额头,不敢继续看下去,生怕自己多想。 顾鱼这样子有几分像她女儿。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要真是小渔儿,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会说话了,她为何不告诉自己呢?况且,小渔儿后来也懂事了,真看到了自己,怎么会咬自己。 何平安咽下喉咙里的那股苦水,把铃铛放在她枕边,让她有事摇一摇铃铛。 天色大亮后,外面出了太阳。 何平安守在门边上,她本打算等顾兰因来了趁机冲出去,可左等右等,屋里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她进去几次,躺在床上的小女孩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分明没有事情,却要故意折腾她。 何平安忍着那股火,到她身旁。 看着跟小渔儿一样的脸,她问道:“你很讨厌我?” 小女孩不说话。 何平安皱着眉头,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她笃定,这个孩子是故意的。 她叹了一声,暗暗留了个心眼,当着她的面,她沉声道:“你要是讨厌姨妈,下回姨妈就不来了。” 小女孩闭上眼,听懂这一句后,她翻了个身,像是在与她赌气。 然而,何平安前脚才出去,后脚铃声又响了。 何平安啧了声,故意不去理会,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远。 片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抱着铃铛,眼里滴出几滴泪,噘着嘴用力咽下喉咙里的哭声。 一想到娘亲被她赶走了,她就难过得不得了。 可娘亲要是不走,她就更难过了。 从前都怪她不听话,连累娘亲。 现在就像是做梦一样。 既然是在做梦,她就更不能做娘亲的累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了结 第56章 了结 何平安轻手轻脚到了门首,静静看着帐子里那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故意试探她,如今又折返回来,在门首站了半晌,床上的小女孩没有发现她,乖得很。 何平安怀疑这根本不是两岁的孩子,可往深处想,她不免又起了一身冷汗。 她舔着干燥的唇,屏住呼吸,想要转身离开。 身后亮堂堂的,她绕过那一侧的紫檀木落地橱,冷不防被人逮了个正着,怕她叫出声惊到屋内的孩子,他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何平安嗅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一个肘击顶到他的腹部。 顾兰因咬紧牙关,将她往远处拖。 外面雪停了,天气比落雪时还要冷。 院墙上积雪厚厚一堆,落下几只麻雀正东张西望。 何平安出了门,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推搡着身侧的男人,拢着身上的领子便要走。 顾兰因竟然也跟着她。 走了一截路,何平安回过头,手里捏出一个雪球,朝他面门咋过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抬袖挡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何平安见他脸色苍白憔悴,身上素净得发白,像是要给谁报丧一般,又是两三个雪球砸过去,心头隐隐不安。 果然,到了门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若白穿着丧服,眼睛通红,见到何平安,呜咽着跪下了。 顾兰因在她身后赶过来,方才开口道: “你干娘去世了。” 何平安难以置信。 顾兰因眼神沉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若白跪在地上,将邰婆婆今早寅时过世的消息告诉她。 她哭道:“奴婢先去了家里,家里人说姐姐在这一头,奴婢不敢有丝毫耽误,收拾了姐姐的几件衣裳便过来了,姐姐快随我去罢。” 何平安手脚犹在发软,一瞬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 她不敢相信,可又没办法自欺欺人。 婆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但为何会是这个时候…… 刘大郎还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她连自己儿子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而自己,昨夜居然在这里与顾兰因白白耗了一夜。 何平安强忍着酸楚扶起若白。 “我们走。” 马车驶离这一条闹嚷嚷的街巷。 顾兰因立在门首,衣摆被冷风卷起,唇色发白,目送她走远了,他让成碧备好奔丧的东西。 “少爷也要过去?” 顾兰因微微一叹,冷眼看着成碧:“不然?” 成碧一拍脑袋想了起来,他们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少爷又成了她的姐夫,于情于理都该去一场。 他于是又带了些人手,准备在白事上帮点忙。 未几,马车到刘家医馆附近,连着还有一里路,周围就堵起来了。成碧望着前来奔丧的人,微微有些诧异。 来此的多是些穷苦人家,往先看不起病,就等着刘大郎义诊,吃不起药,就挨邰婆婆的骂,等她骂完赊药。如今刘大郎生死未卜,刘家医馆关了好些天,邰婆婆又去世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往来看病的人就都过来帮着处理邰婆婆的丧事。 何平安来得迟了一些,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院里哭声一片,灵堂已经在搭了。 家里的管家在若白上门之际就带着人赶过来,他招呼人把院里收拾过,摆下桌椅,另请人给婆婆换了寿衣,如今家中亲友陆陆续续赶来,他一个人接待不及,见何平安到了,略微松了口气。 换了丧服的女子拨开人群,到卧房内。 屋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女眷,见了她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床上的老妇人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寿衣。她脸色灰白,瘦瘦小小,一圈人影围在她四周,除了窃窃私语还有些许哭声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何平安泪流不止,她坐在床沿边上,低着头,无措到又像是回到小时候。 人死如灯灭。 她身边的人像灯一样,一盏一盏灭了。 * 这一夜医馆里灯点了一夜,来帮忙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要么是周围的街坊,要么就是顾家跟临家的人。 何平安因丧事不能回王府,王妃可怜她,又准了她半个月的丧假。 往后的七天,邰婆婆的尸体都在卧房中放着,幸好是冬天,天气冷,尸体没有那么快腐败,何平安在屋里待了七天,一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若白每天送饭,劝她想开些,何平安只是笑着点头。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景色,心头的恨一点一点被冻住。何平安已经无暇去管过往的那些爱恨情仇。 再活一辈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怕什么就会来什么,老天爷跟她有仇,她就是再如何努力,也过不上想要的日子。 可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十五岁的时候,何平安想要当富家太太,她如愿嫁入豪门,结果就是平白惹人嫌弃,险些丧命。 后来她开了一家饭馆,想要生意好些了,再把店面扩一扩,赶走那个色胆包天的水匪,但一切又被毁了。她什么也没有捞到,把自己都赔了进去,生了一个孩子。 她带着孩子后来逃到药师崖,深山老林中,她跟着阿丑学了些医术,把小渔儿养大。那时候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无病无灾过完这一生,但最后,还是让她饿死了。她死得时候那么小,肯定恨她怨她。 何平安捂着脸,不受控制想到那个孩子,心里发酸。 她怎么能够这样。 这一世她不愿意重蹈覆辙。 但往后或许真的会如顾兰因所说的那样。临尧既然能逼她成婚,以他的手段,再逼她生一个孩子出来也不是难事。 何平安喘着气,眼睛模糊,独坐在架子床后,对着邰婆婆的尸体,想把自己的命给她。 邰婆婆一走,她还有什么牵挂的呢。 何平安强忍着痛苦,努力回想自己在大同的一切。 刘大郎已经是个成年男子,凭他自己的军功以及临尧的照拂,这辈子不会过得太差。至于临尧,只要殿下还在,他就是大同的地头蛇,谁又能惹他。 顾兰因、赵婉娘,何平安闭上眼,叹息一声。 他们就是她前辈子的孽债。 不过人死债消。上辈子的事情,还指望今生从她身上讨回来? 可笑! 何平安擦干净眼泪,先操持邰婆婆的丧事。 七天后出殡,难得是个好天气。 一身白衣的女子顶着冷风走在队伍前头,身后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头,众人一路出城,到了墓地附近,鞭炮声接连不断,红色的纸屑盖住还未消融的白雪,何平安摸着邰婆婆的棺材,亲眼看着抬棺的人将其安葬在土穴中。她磕过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像是随之而去了。 日午,众人陆陆续续回城。 何平安走得迟,若白等人陪着她,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若白留心很久了,忍不住嘀咕道:“姐姐,他们是在等你吗?” 何平安抬头看去,不是顾兰因又是谁。 “你们先回去。” 他阴魂不散,既然这么喜欢缠着她,总该要做个决断。 黄云白草,万里无间。 何平安见顾兰因这一世从徽州追到大同,连探花的功名也不要了,甘愿进王府做个教授,想想就忍不住笑。 “这些日子劳你忙前忙后,耽误了你去寻婉娘,委实有些过意不去。”她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礼。 是个小小的荷包。 顾兰因看着上面笨拙的针法,掂量之后,便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他遣人送到邰婆婆手上的平安锁。 “人世无常,节哀顺变。” 他把东西收到袖子里,隐隐察觉到什么,抬眼看着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兰因逼近她,问道:“你想跟我一刀两断?” 何平安笑了一声,用力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反问道:“你这样三心二意的男人,一世不如一世,婉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从徽州赶过来,跟着你平白无故吃这么多苦,你如今又是怎么待她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知足的人。” “我待婉娘已经仁至义尽。除了做不成夫妻,不曾有半点苛待她。” 他不肯放手,何平安挣扎不过,脸上笑意冷了下去,她盯着他皱起的眉,平静道:“婉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不成夫妻,你娶她作甚?你们夫妻的事情,我这个外人半点不关心。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牵扯,但凡想到你,我都觉得恶心。” “何平安。” 顾兰因望着她的眼,沉默良久,心头压抑的苦楚、憎恶甚至还有恨都混杂在了一起,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嘲弄的神色,又像是被人狠狠捅了几刀。 他闭上眼,苦笑着,咬牙切齿道:“你不知嫁了几个男人了,我何曾计较过这些。” “那是你贱。”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错了么?都是因为你!” 他死死掐着她的肩,一双眼微微泛红,有些湿润,她越是平静,他便越是忍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折磨,仿佛只有他还陷在泥沼中。 “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他无力说罢,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上辈子你要是能忘干净,这辈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你怨我娶了婉娘?我会跟她和离,反正,原先要娶她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凡事要有始有终。” “你疯了!” 顾兰因抬头挨下她一巴掌,他没有被她打醒,反倒越陷越深。 他本就腿脚不好,何平安如此挣扎,很快就将他压在了雪地上。 “你放开我!” 这还是在外面,他们不过是名义上的亲戚,要是叫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顾兰因凑在她耳边,道:“你跟临尧和离,如何?” “你做梦……唔!” 他一口咬在她的嘴上,像是存心要毁了两个人的名声,再次将她与自己捆在一起。 发白的唇沾了血,厮磨过狠,又红又肿。 何平安一脚踹过去,他吃痛也不放手,拼命抢夺着她的呼吸,甚至贪婪到想要钻到她身体里,将她从内到外都侵占个遍。 何平安看不清天色,四肢百骸的血似要把她燃成灰烬。 她呜咽着扭过头,脸颊紧贴着身下的泥土,在混乱中摸到了石头。 她用力砸下去。 砰—— 顾兰因额角流下血来,红得刺眼,原本秀气的眉目此刻看起来有些癫狂,他失神地看着何平安,仿佛察觉不到痛楚,指腹压在她红肿、流血的唇上,笑着笑着,他又问道: “为什么要嫁给临尧?他就这样好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出路 第57章 出路 光影西斜,空气里腥味甚重,何平安舔着唇,嘴里都是血,像是被他问住了,一时间沉默许久。 不是临尧有多好,她才会嫁给他,这一切不过都是殿下的主张罢了。她哪里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她这两世,唯有一桩婚姻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 看着眼前的男人,何平安觉得这是老天爷在故意打她的脸。 那时候在出嫁之前游若清还帮她打听过,他说顾大少爷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其门庭清正,待下宽仁,遇寒微者亦恭而有礼。谁承想,他背地里却是这样的人。 何平安吐出嘴里的血水,见他如此固执,只好道:“临尧哪里都好,如今他是我夫君,你不许在背后议论他。他就算被你挑出一万个不好,在我心中,你也远远不及他。” 顾兰因落寞地看着她,眼神暗沉,连着声音也弱了下来。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 何平安火上浇油,当着他的面,又笑道:“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把顾兰因当初送她的话还了一句回去。 这一句话仿佛戳中他心中的痛楚。 “何平安!” 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应了一声,调子拖得很长,趁其不备,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顾兰因疼得直冒冷汗,新伤旧伤一并发作,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些。何平安瞅准时机,从下面爬出来。见他还想追自己,她捡起地上的树枝,狠狠打他的腿。 “死瘸子!滚!” 她心里感恩临尧,一脚又把他踹翻在地。 眼下成碧不在,何平安狠狠抽了顾兰因几下,怕成碧赶回来在路上拦自己,她见好就收,捡起自己的篮子一路往下跑,等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何平安片刻不敢多留,让马夫快些赶路。 车轮滚滚碾过路上的烂泥。 马车里,她呼吸尚未平复,若白看她这狼狈的模样,抓着她的手便哭道: “姐姐在山上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要不我们报官罢!” 何平安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子有多么糟糕。 她整理凌乱的头发,对着铜镜,擦拭掉嘴上的血迹,见若白忧心忡忡,何平安骗她道:“山上有狼,刚才险些被狼咬了几口,幸好我逃得快,没有什么大事。” “狼咬的是……嘴吗?” 何平安笑了笑:“跑得太快,刚才摔的。” 若白打心底不信,又不好劝她。 她回想起山上那个男人的样子,打了个寒噤。 顾教授是太太的姐夫,可他看她的眼神委实不对劲,方才若真成了事,岂不是…… 若白无奈叹了口气,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她们没有半点好处。她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家里老爷能快些回来。 “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外面人都说,咱们老爷这回凶多吉少,他要是回不来,咱们可怎么办?” 何平安揉了揉腕子,安慰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家大人没那么窝囊。” 如今雪夜停了,想来临尧不日便要回来。 何平安坐在马车里,整理完衣物,长长松了口气。 顾兰因今日挨了一顿打,难保明日不会耍什么花招,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及早脱身。 回了家,何平安把医馆里邰婆婆的旧物收拾了一番,她留了几样老首饰,望着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何平安百感交集。 院子里杏树还光秃秃的,她拍了拍树干,不知想起什么,低头铲下一小堆土装在袋中。 夕阳西斜,天色渐暗。 何平安挨个把门窗关好,带上所有东西,最后用一把大锁锁住后门。 麈拂巷子又长又窄,从前背药的时候,只觉得路上冷清极了,如今从这里离开,何平安踩着满地红屑,背着沉甸甸的旧物,心头有些伤感。 大同已经没有让她留念的人了。 丧假半个月转瞬即逝,到了日子,何平安称病没有回王府。 外头都传临尧去世的消息,她家中才办过一场丧事,这如何能受得了,旁人都道她是忧劳成疾,殊不知这都是何平安装的。 王妃让小内官来宅子里看她,何平安把自己弄成了个病入膏肓的样子,像是要命不久矣了。 小内官看她如此,忍不住叹息道:“何膳正,万望节哀,世事还须宽怀。您如此哀毁实在是叫人心忧啊,王妃还盼着您早日归去侍奉呢。” 何平安勉力从床上爬下来,眼眶红肿,哭道:“小人母亲见背,阿姊失踪,而今夫君与兄长又生死未卜,这一桩桩事困扰心头,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这副残躯如何能侍奉王妃左右……还请殿下降罪,是小人辜负了殿下的抬爱。”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若白端来的药,没喝上几口便咳得整个人都要断气一样。 小内官退后一步,看着她这般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回了内廷,一五一十说给王妃听。 “何膳正此番流年不利,我怎能怪罪她。当初便是看中她机灵,抬举她做了膳正,如今她家中接连受打击,我岂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告诉她,让她安心在家养病,内廷的事我另又安排。” 晋王妃念她这几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果真体谅了她一回。大概是知道她无心再做女官,于是下令旨放了她,另指一人顶替她的位置。 这个消息传到泡桐街,临尧家中上下一片哀色,唯有何平安,被摘了帽子却是长舒一口气。 * 彼时天气渐暖,将到除夕。 这些日子来探望何平安的人络绎不绝,多是临尧同僚家的女眷。顾兰因安分了几日,也叫人送了些药材过来。 何平安从若白嘴里听说他的名字,便叫人把他的东西都丢走。 不料,若白哭丧着脸,在她面前叹道: “早在之前,奴婢就……就回绝过几次,顾教授遣人来来回回送了好些名贵药材,太太不如亲自回绝他?” 何平安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丫鬟。 原来,自上回发现他二人不同寻常之后,若白就回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泡桐街,老爷将王府里的旧物全部带过来,有两个香囊就挂在床上,可后来,香囊竟莫名丢了!怎么也找不到,害她跟菊青挨了老爷一顿骂。 她对此印象深刻。 那一日报丧的时候,她看得清楚,丢了的香囊就挂在顾教授身上。本以为是意外,可她这些日子越琢磨越害怕。 太太有意为他遮掩,两个人肯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她生怕两人趁着临尧不在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就自作主张,先掐了几处火焰。 成碧那些日子遣人送来的药材被她丢了不说,就连他们顾家的人大多时候也被她拦在外头。 她如此不留情面,那些人仍旧是厚着脸皮打着婉娘的名义上门。她万般无奈,方才向何平安坦白了这些。 若白跪在地上,举手发誓道:“奴婢也是为了姐姐好,这事说出去不光彩,一着不慎便身败名裂,还请姐姐三思,勿要与他再有接触,免得惹人说闲话。” “连你都看出来了,旁人迟早会看出来的。”何平安故作忧愁的模样,她扶起她,“我已经嫁为人妇,不敢再与他有牵扯,可他如此纠缠……你要帮帮我。” 若白见她看得明白,连连点头:“姐姐要我怎么做?” 何平安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若白睁大眼,隐隐有些为难。 何平安叹了口气:“我也不勉强你,如今家里家外一团乱麻,往后要是临尧不回来了,咱们只怕连日常生计也难维持。正所谓靠人不如靠己,外头这些男人不就是笃定,咱们是妇道人家,离开了男人便支撑不了门户所以才来纠缠吗?你但凡争点气,哪里怕他这些。” 若白对做生意可谓是一窍不通,家里这么些开支都赖老爷的俸金跟赏赐。 太太说的在理,可—— “我来教你,做生意不难,我还有些本钱,全都给你。”何平安拉着她的手,鼓励她,“你心思细腻,先做些小本生意,赚的算你的,亏的算我的,放开手脚去做,挣了钱,硬气了,咱们就关起门来过日子。” “姐姐,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试一试。” 何平安摸摸她的脑袋,把家里的帐都交到她手上。 若白心思细腻,如今手头没有大事,时刻盯着她,委实让她有些放不开手脚。把她稳定了下来,何平安一面在家休养,一面暗暗拣盘缠。 若白做生意初时胆子小,只敢做些布匹生意。她将潞州六县的绸缎收了一些在手上,随后转手卖给南边的商人,赚些差价。 翻过年,打从南边来的一伙商人在她这里收了一百匹缎子,库里一时腾空,到手赚了二十两,若白一夜未睡。 她献宝似的送到何平安跟前。 往先都是拿月钱,如今不过几个月,能有二十两,在她这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何平安看着十几岁的小姑娘,听她说着做生意的前后经过,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忍不住笑了笑。 “那伙人长得穷凶极恶,你就不怕遇到匪徒?” “咱们老爷虽说生死未卜,可到底还是王府的人,他们怎敢糊弄我。” 何平安看着白字黑字的合同,本想要还给她,可看着看着,依稀察觉出不对劲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验证 第58章 验证 这一批货的买主是江右商帮的人,合同上写着买主的名姓,何平安看着其中一个字,不觉想起了姜茶。 上一世在浔阳开饭馆的时候,姜茶偶尔给她记账,他那些字写得惨不忍睹,唯有姜、茶这两个字写得勉强能看。 何平安记得,姜茶写姜字都是一笔连通,鬼画符一样,但画得端正,她至今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像他那样写字。 她把合同还给若白,心头不安宁。 上一回见姜茶的时候,他还被顾兰因关在地牢里头,戾气颇重,如今若是顾兰因把他放出来了,难保他不会记仇记到自己身上。 顾兰因看似安分了这么多天,背着她还不知有多少小动作。 何平安从若白那里打听起他们顾家的动向,若白想了想,道:“他们家这些天没有再叫人过来了。我听人说,顾教授被巡抚大人点名借到了自己府上,此行回京述职,也将他一并带走了。” 他不在大同…… 那姜茶呢? 何平安撑着头,脑海里都是昏暗的地牢中,那一张仇视她的脸。姜茶被顾兰因关押三年之久,非打即骂,顾兰因不会轻易放走他。 “跟你做生意的那名男子,大概是何模样?” 若白:“好多人,高高壮壮的……” 她回忆之后向何平安仔细描述了一回,见她神色凝重,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上当了,连忙看合同,着急道,“难道不对么?” 何平安摇头,她道:“这一伙人不像是寻常生意人,你可曾在他们手上买了东西?比如说茶叶、瓷器、纸张、药材?” 若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他们手上那些南货到了大同,价格翻了一番不止,奴婢手头紧,想着能把库里卖了就算完事了,姐姐你放心,我没买任何东西。” 何平安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把二十两还给若白,四下无人,她难得起身,换了件衣裳,趁着天还没有黑,叫家里马夫套上马车,到顾家大宅。 婉娘如今还是没有“踪迹”,家里人除了几个心腹外,都当她失踪了,何平安傍晚来此,低调打扮,跟着婉娘的贴身丫鬟进入内宅。 彼时婉娘正在喂孩子吃饭,见她来得匆忙,讶然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要紧的事?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我急得都吃不下饭,要不是因为你姐夫,我早就上门去看你了。如今身子怎么样?” 她一面与她寒暄,一面叫丫鬟再添一副碗筷。 何平安望着她怀里的小男孩,余光瞥着四周,没有发现顾鱼的身影。 婉娘笑道:“我家小鱼这些日子头疼,早早就睡下了。眼下到了傍晚时候,妹妹不如今夜就在我们这里住下。” 何平安见她没有半点忧愁,满心眼只有孩子,不敢想顾兰因要是真与她和离,她该是何种境况。 她简单吃了几口饭,食不知味,这一幕落在婉娘眼中,她倒是善解人意: “你姐夫这些天回京了,在大同的这些日子他屡出奇策,入了巡抚大人的眼,不日兴许就高升了,届时你来家里头,咱们一家人吃个饭,也好庆祝庆祝。” 何平安笑得勉强,见她还被蒙在鼓中,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提起她那个情夫,何平安饮了口茶,借口要去他的书房,取些旧书。 “要是常人,我肯定不许。不过是你,想必事后他也不会罚你。” 婉娘笑得意味深长,她把何平安送出门。转身的功夫,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丫鬟在外见何平安远去没影了,愤愤不平道:“这才几天没见,就上赶着过来,自家男人生死未卜,就上赶着来看她姐夫,真真是不要脸,当少奶奶是摆设一样。” “住嘴!”婉娘皱眉,狠狠斥责她,“她是我表妹,岂容你背后议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往后还怎么过。” 顾鲤年纪小,婉娘抱着他,骂过丫鬟,自己忍不住叹了口气。 * 冬日里天黑得快。 何平安独自打着灯笼到书房那头。 书房门未锁,开了门,里面空无一人。她凭着上回的记忆,在书柜上找到机关。 黑漆漆的洞现在面前,何平安袖子里藏着刀,缓缓往下。 散着些霉味的地牢里隐约有一团光,依稀还有些许墨香。顾兰因去往了京城,这里就只剩下姜茶,也不知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白衣女子小心翼翼踩着梯子下来,方还有些动静的地牢霎时间安静异常。她举起灯笼,不妨身后有人戳了她一下。 何平安转身,正对上成碧那张笑脸。 他背靠着墙,推出一半的刀缓缓入鞘。 “少奶奶怎么想到来这了?这里枯燥无味,没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关押在一侧的年轻人用力砸着砚台,铁栅栏被敲得哐哐响。 姜茶面无表情看着下来的女子,他浑身脏兮兮的,小小的牢房里堆了一地纸,不少纸页上飘着大片的朱红批注。 何平安不敢靠他太近,看到有几页纸飘到了外面,她捡起来一看。 是《离骚》中的诗句,前半句字迹是顾兰因的,后半段…… 她微微皱起眉,问成碧:“这是做什么?” 成碧尴尬一笑,把她手里的纸抽出来,清了清嗓子方才道:“咱们少爷也是为了他好,想让他改邪归正,受些诗书礼仪的熏陶,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只要他用心学,改过自新,迟早有天能出去。” 何平安:“照你这么说,你们家少爷还真是个大善人。” 姜茶上辈子就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被关了三年,字还是如此丑陋,顾兰因哪里是要他改邪归正。 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故意折磨他! 不过眼下他还在牢里,那么,这回来收布的商人兴许就是他大哥。 何平安对姜茶的大哥印象已经淡了好多。 那时候在船上,大家伙都争着逃命,她被他大哥逮了个正着,逃没逃掉,还挨了一巴掌。若非是他最后手下留情,她早就投胎了。 她怔怔看着牢里的年轻人,问成碧道:“你们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 成碧摊手:“他本来早就可以出来了,偏偏不学好,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背不出来,他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我们要是放他出去了,他岂不是又干回老本行?” “放你娘的屁!这哪里简单了!你自己也背不出来,如今居然还摆先生的谱。你这么有学问,怎么如今还要给人当奴才。” 姜茶愤怒至极,把笔也丢了出去:“老子不学了!错了一句就挨一巴掌,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等老子出去,先把你抽死,再把你家少爷丢到湖里喂鱼!” “莽夫!” 成碧骂过他,转头又对何平安笑道:“少奶奶还是先上去罢,这个水匪满口污言秽语,实在是脏了您的耳朵。” “赵婉娘!”姜茶叫住何平安,砸门道,“是你把我弄成这副模样,如今就要一走了之了么?你倒是过着穿金戴银的日子,我呢?!我帮了你一个大忙,如今轮到你帮我了。” 他仍旧将她视作救命稻草,一双眼睁圆了,动作也愈发暴躁。 何平安纠正道:“我不是赵婉娘。” “他都叫你少奶奶了,你还骗我!你真是没良心,如今到了大同,谁会知道咱们那点破事,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此生都不会找你的麻烦,你就安心带还在做你的阔太太好了。” 何平安才不信他说的话。 她等姜茶安静下来,开口问道:“你当初被他抓来的时候,你大哥他们都还好么?” 姜茶挑着眉,眼中又生戾气。 当初要不是赵婉娘,依照他的身手,如何会在劫狱的过程里遭人暗算。与大哥分开已有三年了,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如今还有脸问这个! 姜茶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成碧揍了他几下,他反倒越骂越精神。 何平安见他没有半点哀伤,就知道这一世他大哥还好好活着。 “他大哥知道自己弟弟被你们抓到这里了么?” 成碧笑而不语。 何平安一脚踹在他腿上,捡起灯笼就要走。 她今日来为的就是弄明白他们这一伙人是何来路。姜茶大哥若是不知晓姜茶的踪迹,那她也无需害怕他来报复自己。 今日大概是她多虑了。 生意人走南闯北,他们这一伙水匪上岸从良,要维持生计,过些日子就要往别处去。 何平安松了口气,出去时天黑透了。 婉娘一定要留她睡觉,盛情难却,何平安便留宿在此。 本以为是睡在客房里头,可婉娘在自己卧房里多铺了一床被褥,见她这是要与自己抵足而眠,何平安不免有些惊讶: “睡一张床?” 婉娘拉着她的手笑道:“外头人都以为咱们是亲姊妹,难得在这地方有个说话的人,妹妹别见外,我其实也有些话想问问你。” 她笑得有些讨好,用力抓着她的手,怎么也抽不回来,何平安犹豫再三,试探性问道:“表姐想问什么?” 这下轮到赵婉娘沉默了。 她散了头发,坐在床榻之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何求 第59章 何求 她心里头都有鬼。 昏昏暗的床榻上,两个人拥被而坐,四目相对,何平安脸上的笑有些呆滞,心中极为不安。 片刻后赵婉娘咬着唇,豁出去一般,与她道:“要是临尧出了事,你该如何?” 她如今已经不是女官了,临家没了临尧,在大同可谓是毫无根基。她连个孩子都没有,一个人如何过下去? 何平安道:“他生死未卜,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妹妹要早做打算才对。” 何平安知道赵婉娘这是怕自己缠上顾兰因,她微微笑了笑,缓声道:“姐姐为我好,我自然不会让姐姐为难。” “妹妹也是我的亲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到时候要是实在艰难,就来我家里。外人若是传什么闲话,你也别往心上去。”婉娘大方道。 见何平安不冷不热的样子,她疑心自己是想多了,不过今日话说到这头,何平安想必能明白一点:顾兰因就是再喜欢她,这个家也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愿意做外室也好,还是进门做妾,她都不在乎。 婉娘自认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个宽容大度的主母了。她睡在何平安一侧,一闭上眼,就是她那张脸。 也不知顾兰因喜欢她什么。 她躲在被里叹了口气。 外面丫鬟熄了灯,屋里彻底黑了下来,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平安似乎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连呼吸都很轻,生怕惊到了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间忽然传来“砰”地一声响动,仿佛是谁摔了下来。 婉娘本就睡意浅,一想到顾鲤睡在隔壁,生怕他夜里摔出什么毛病,掀开被子就跑过去。 何平安睁开眼,卧了一会儿,就听到婉娘在隔壁道:“两个人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婉娘声音压得低,不过跟她一贯的温柔比,今夜略微有些严厉。 肯定是顾鱼打了她儿子。 她年纪小,看起来凶巴巴的。 未几,隔壁就传来哭声,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莫大的委屈一样。 她皱着眉,披着衣裳起身过去。 婉娘正在哄孩子。 屋里玩具丢了一地,隐隐还有药味,两张小床上被单被褥都皱巴巴横七竖八躺着,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 顾鲤脸上两个巴掌印分外显眼,顾鱼身上则多了几个牙印,口水还没干,掺着一丝血在里头。 两个人互相仇视,一个光嚎不掉眼泪,一个光掉眼泪不嚎。 何平安看她光秃秃的脑袋,揪心道: “这是怎么了?” 婉娘愁眉不展,埋怨道:“自从她摔了头,性情大变,顾鲤不过就碰了她几下,瞧瞧,脸都扇红了,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仇人呢。” 何平安问她的头是怎么回事。 婉娘这才道:“入冬后她那头也不能沾水,成天躺在床上,隔三差五换药,弄得脏兮兮的,我想着不如就先把头发剪了,这样干净些,等头上伤好了,头发也长起来了。” 顾鱼光着一颗头,青色的毛茬薄薄一层铺在头皮上,摔出血口子的地方还缠着纱布,她如今扶着床阑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头重脚轻的样子,分外滑稽。 何平安一见她要哭不哭的这样子,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 往先跟顾阙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两个人打得更厉害,小渔儿性子要强,但脑子又没那么聪明,常常把有理的事弄得没理,被她训斥过就憋着声音流眼泪。 “不是冤家不聚头。别让他们睡一起了。” 何平安想把她抱起来,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就先挨了她一记白眼。 “小鱼!”婉娘见此,忍着怒气道,“你姨妈又哪里惹到你了,整天挂着个脸,谁也不欠你!” 顾鲤缩在她怀里,还在嚎,嚎得人心烦意乱,婉娘抱着他出去。 一旁何平安收回手,见她这可怜的模样,耐着性子问道:“刚才怎么打起来了?” 她扭过头,不言不语。 何平安观察了片刻,见她脑袋上有血,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她头上的痂被人撕了,纱布边缘露出一圈粉肉,透着血丝。 何平安坐在她身旁,把她床上的被重新铺平。想到婉娘可能是误会了她,她叹了口气。 “往后别动手打人,你哥哥做得不好,自有你母亲训他。” 顾鱼不是婉娘的亲生女儿,这样对她的宝贝儿子,要是不加制止,往后怕是又要走她女儿的老路。 何平安蹙着眉,见她背对着自己孤零零的,温柔声道:“头还疼不疼?” 顾鱼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角落里钻。 何平安看不见她的脑袋,光看着这样的动作,她就忍不住笑,笑过一声,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屁股。 “小鱼。” 何平安喊了她几声,想起很久以前。 她的小渔儿也是这样子。 她很难硬下心来,可床上的小女孩却铁了心不理睬她,任她如何呼唤,她都执拗地躲在那里。 婉娘哄玩儿子过来看这头,见何平安还有心安抚她,那神态像是在哄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眉头一跳。 要不是从她口中知道了这孩子的来历,加上她与这个孩子半点不像,婉娘真的差点就想歪了。 “妹妹这么喜欢女孩,若是临尧平安归来,你们趁早要一个。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何平安笑了笑,顾鱼不理她,她只好把另外一床被子也铺好。 她嘴上说一切随缘,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她跟临尧不会有孩子。 这一夜何平安就睡在了顾鱼这里,小床不大,她甚至要蜷缩着身子睡。 黑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何平安熬了一夜。 第二日早间,顾鱼还在睡觉,何平安轻手轻脚起身。 她望着她,渐渐地就看岔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平安总觉得她越来越像自己的女儿了。 她强忍着那股怪异感,匆匆离去。 * 除夕过后,入春时节,有关临尧的消息从外传来。 前些日子塞外风雪甚大,叶将军出师不利,险些被围困,若非临尧支援及时,早已全军覆没。可又因风雪的缘故,两军会师迷失了方向,一路向着草原腹地而去,碰到了鞑靼权臣只孛。他们五千兵马近乎折了一半,到底险胜,不过也因此耽误了些时候,消息断绝。 这一来一去月余时间,不怪别人多想。 何平安得知他和刘大郎还活着,心里松了口气。 她把自己攒的银子分散放在多处,预备着开始离开了。若白做生意胆子越来越大,近来还打算去南边做茶叶生意,何平安便打算混进她的商队,先出大同。 这一日她在家中装病,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菊青耳朵尖,听到有人喊了声老爷,差点跳起来。 何平安转过身,透过窗,察觉到是临尧来了,她又抹了些粉在脸上,有气无力闭上眼。 马上就要走,若是被他发现,一切就都打了水漂,何平安昧着良心继续骗。 不多时,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冷香被一股血腥味盖住。 卧在床上的女子面容苍白憔悴,眼睫颤动着,缓缓睁开眼。 临尧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直身,脸上胡子长了好多,在外奔波多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唯有一双眼,瞧着她时分外有神。 临尧跪在床边上,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何平安因他病得厉害,看着床上的女子如今可怜的模样,他心疼极了,伸手想摸她的脸。 “我要是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给我殉情了?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临尧声音干哑,眼里都是血丝,说话时忍不住叹了声。 何平安听到殉情两个字愧疚地哭了出来。 她嘴上道:“我干娘去了,你跟我大哥也没消息。我怎么吃得下饭,幸好你回来了。”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生怕他一摸把她脸上的粉都摸下来。 临尧于是连人带被一把抱住。 他安慰道:“这回是我大意了,往后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别哭,你哥哥没死,咱们一家人都还在,别哭坏了身子。” 何平安点头,却是把脸埋得更深。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丫鬟看了,不由得也落了几滴泪。 临尧洗了个澡,这些日子太劳累,一挨床就沉沉睡去,睡了个一天一夜,方才恢复些许精神。 醒来后枕边是空的,他不见何平安,正要去寻,菊青道:“姐姐亲自下厨,说老爷这些天在外风餐露宿苦得厉害,要吃些好的补一补。” 临尧心头一暖,嗅着床上她留下来的气息,他姑且把那个人抛在了脑后。 傍晚时分,夫妻二人在一起吃晚膳。 何平安因他回来了,身子大好,不过还在守孝,戒了酒肉,夜里头自然也不会与他行房。 百无聊赖之际,临尧不觉又提起了顾兰因。 何平安背对着他,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居然也没有恨。 她马上就要走了。 就连临尧,她甚至也没有多少爱。 何平安隔日去见了刘大郎,她把医馆里的钥匙以及家中贵重的金银细软都交给了他。 刘大郎自投军后,脸晒得黝黑,留了胡子,一眼看去,高大威武,比土匪还莽。如今邰婆婆去世了,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看到何平安,他又被勾起伤心事,一个人坐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 “大哥别哭了。”何平安与他一起坐在树下,安慰道,“婆婆走得安详,知道你在外建功立业,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何平安把他眼泪擦了擦,笑道:“叫你早些成家,免得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 刘大郎望着家里枯败的样子,道:“多亏还有你在,否则我娘死了还没人知道。” “往后要是生了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就教他行医。你回去跟临尧商量商量,以后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我。”刘大郎想得长远,唯独就没想过他的婚事。 何平安见状,忍不住问了句:“你不会真喜欢男人罢?” 刘大郎一拳捶在树上:“不许胡说!” 何平安笑着摇了摇头。 她起身喂马,刘大郎把小马萝卜照顾得非常好,此番跟着他上战场,回来后眼神都不一样了。 何平安给它喂了最后一顿,没有将自己要走的事告诉刘大郎。 春寒料峭,何平安穿着厚厚的披风,一出门,巷子里的风直往袖口钻。 眼下他们都回来了,何平安越发没了牵挂。 泡桐街上。 这些日子来探望临尧的人络绎不绝,今日也是凑巧,何平安回了医馆不在家,婉娘来了。 她胆子大,遇到了人便谎称自己是何平安,一路到了临尧跟前,临尧这才发觉她的存在。 “你不是失踪了么?” 婉娘掩嘴笑了笑,将自己带的补品放下。 “夫君跟您开了个玩笑,您别当真。” 临尧挑眉,见她似乎话里有话,微笑道:“顾兰因让你过来带什么话?” 婉娘揭开自己的礼盒。 偌大的盒子里就装着一个香囊,看上面的针线活,不是何平安的又是谁的? 临尧脸上笑意不减。 婉娘道:“看来妹夫知道的不比我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可怜人罢了。” “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妹妹为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临尧敛笑,把她的礼盒收下了,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狭路 第60章 狭路 屋内门紧闭,管家来了几次有要事相告,结果都被临尧的侍从挡回去。 赵婉娘再出来时已经是晌午过后。 临尧望着相似的背影,脸色阴沉,他想到何平安形容消瘦的模样,暗自唾骂了自己一声,偏又控制不住往深处想。 赵婉娘还不知晓他们两人重生的消息,自然也看不出来,顾兰因此人绝非是一时图她新鲜。 天暗沉沉不见一丝光亮,大抵是要落下几场雨。 顾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婉娘出了门,这些时日的郁闷全部说尽,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来临家搬绸缎的几个人停在不远处,清点货物,装上马车。婉娘多看了一眼,这些人身形有些高大,黝黑肤色,没有半点文气,仿佛是一伙江湖草莽,她微微蹙着眉,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几人也瞧见了她。 “大哥怎么了?”其中一个小弟戳了戳姜盐,见他看得出神,提醒道,“这大抵是哪个富家太太,临大人九死一生回来,门口都被人挤满了,咱们快走罢,免得耽误了时候。” 姜盐把小弟推开,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贱人……害了他弟弟的贱人! 姜盐把人和货都丢下,跟在马车后头。 这一路他仿佛不知疲倦,唯一的弟弟在当初劫狱过后就不明不白失踪了,说是秋后问斩,可他去乱葬岗里翻找尸体,就是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姜盐跟到顾家宅邸附近,远远看着那座宅子,眼红得要滴血。 原来是他。 他想到浔阳江上那些挂着他们顾家名号的船,里面的船装满了沙子,故意诱骗他们这些水匪,姜盐不少兄弟后来都折在他们顾家人手上。 如今真是有缘分。 他咬着后槽牙,脸上肉都绷紧了。自己弟弟当初就是沾了他们家的女人,后来被往死里整,姜盐怎能不恨。 天阴下来,街上人慢慢变少。 何平安从医馆回来,家里头临尧不在。 她听菊青说白日里赵婉娘来了一趟。 “她来就单只为了送补品?”何平安觉得匪夷所思。 婉娘最听顾兰因的话,为了她那个儿子,她甚至愿意躲在家中陪着他演一出失踪的戏,怎么这会儿不怕被人发现了? “你们长得像,她又学姐姐说话,今天家里人除了客人以外,就连一般的小丫鬟都没认出她来。”菊青忧心忡忡,“她提着礼盒来看大人,两个人在屋里不知说了什么。” 何平安坐在榻上,被她这样一说,心里惴惴不安。 晚间时候,临尧从王府回来。 屋里饭菜还热着,他见何平安早早就睡下了,关心道:“身子不舒服?” 他摸了摸何平安的额头。 衣衫单薄的女子蜷缩成一团,闭着眼不理睬他,临尧手指往下,人也俯下身来,轻声问道:“你姐姐来了家里,你不高兴?” 何平安按住他那只手,被他指尖的温度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临尧身上还带着寒意,她就算闭着眼,也能品出他字里行间的酸味。 “今天见了大哥,想到我干娘了,一时有些难过罢了。姐姐来家里头,你可曾冷落了她?前些日子我还去她家住了一夜,她那时候分外热情,夜里与我同睡一张床,在大同,我也就她这么个娘家的亲人了,她来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临尧吻着她的耳朵,声音往她耳里钻:“你姐夫不算亲人么?” 何平安睁开眼,微微侧过头,就瞧见临尧那双冷淡的眼。他眼中的冷与身上的热极不相衬。 “你提他做什么?莫非是受了一个妇道人家的挑拨,也要跟她一起拈酸吃醋?” “我怕他手段多,你一着不慎就走上了老路。”他摸到了何平安的肚子,道,“你姐姐说你喜欢女孩,夜里跟着她女儿睡在一间,要是想要孩子……” 何平安捂住他的嘴:“这些日子我为了你,连女官也不做了,身子这样弱,娘也才走,怎么敢急着要孩子。你也盼着我死么?正好,我表姐怀疑我,你也怀疑我,你们一起合伙害死我好了。” 何平安闭上眼,小声哭出了几滴泪。 临尧收回手,这才作罢。 “哪有你想得这样坏。她不过是给我看了几样东西罢了。我早就知道顾兰因的心思,这是嫉妒他而已。”临尧躺在她一侧,抱着平安道,“如今我是你夫君,你的香囊,主腰落在别的男人手上,难道还不许我生点气?” 何平安听到这些,紧绷的弦松了一二。 原来没有发现她有逃跑的心思。 她转过身扑在他怀里。 临尧心头一软,姑且把仇又记在了顾兰因身上。 夜里头下了好大的雨。 潮湿气挤过窗缝,散在屋内。 一夜过后,外面大变样了。 枝头隐隐冒出新绿,丫鬟清扫着断枝,屋檐下雨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何平安临镜梳妆,瞥着外头的景色,心头有些压抑。 她以为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心里生出一丝留念方才如此。 临尧休息几日后要去王府上值,有时夜里也不回来。顾兰因去了京城,归期不定。她盘算着几日后雨停了,路面晒硬了,找个时候出去。 一切都照她想的那般。 除了婉娘。 * 清幽的小院里铺满日光,几场雨一过,枝头更绿,砖缝里还生了青苔。 何平安将银钞缝了在衣服夹层里,明日就要走,她神色平静。 忽然,一声急匆匆的呼唤打破了这一方天地的宁静。 听声音,像是婉娘身边的那个丫鬟发出来的。 菊青皱着眉,在门外道:“怎么大呼小叫的?有话好好说。” 婉娘身边的心腹哭丧着脸,把她推到一旁,进门扑通一声跪在平安跟前,请求道: “求姨妈出面,救救咱们少奶奶!今日家里头不知怎么出现了一伙匪徒,不由分说就绑了少奶奶,连咱们小少爷都被掳走了。成碧管家一早出门去迎老爷,我们也不知他走的是哪条路,如今都遣人去寻了。” “多个人多个帮手,姨妈家跟王府关系深,若是能多派些人手出去,奴婢愿一辈子当牛做马服侍姨妈,还请姨妈看在亲戚的份上,略施援手。” 何平安看着她,难以置信:“你家里青天白日怎么会有匪徒?成碧又是怎么守家的?” “奴婢发誓,奴婢没有说谎,今早上来给家里送杂货的人前脚进门,后脚就冒出一伙匪徒,想必是他们看老爷没在家,想要趁机谋财害命。” 何平安叫人扶起她,见这个丫鬟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想必是中途逃回来的,她便问道:“你可曾瞧见那伙人的样貌?” “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奴婢不记得了。不过其中有一个……奴婢原先跟着老爷过来时,在车上见过一回,家里大抵是有内鬼。” 何平安让人给她整理衣裳,随后叫家里马夫套了马车,另又牵了匹马来。菊青还要跟着她,何平安把她塞上马车,嘱咐她去王府报信将此事告诉临尧,自己则带着家里几个小厮出去先去寻。 她慌慌张张,仿佛也急得不得了。 然而,一路出城,何平安却将人支走。 她回首看着大同的轮廓,那些纷扰全都被她抛在脑后。 南北相去千里之遥,她只要此刻走了,他们就算来寻她,也要半年功夫。临尧心里放不下他的功名,顾兰因又牵挂婉娘,这样的好时机一旦错过了,那就真错过了。 天高云淡,一路都是绿意,日光透过林间缝隙,将湿润的泥土晒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清香。 从大路走下来,何平安换了一身装扮。 今日过后,这一路前半程肯定不安宁。 她一路小心谨慎,不过第二天,就听到不远处的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婉娘这回真的“失踪”了,连带着何平安也不见了,临尧在城里寻不到人,首先找上顾兰因,还以为是他在作怪。 可他到底是被冤枉的。 家里上下被翻了一遍,地牢都空了,顾兰因望着地上凌乱的脚印,隐隐猜到一个人。 成碧跪在地上,自责道:“我走的时候没想到家里会被人盯上,姜茶这些日子还算安分,我放他出来透了回风,兴许在那时,他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我没什么本事,连个家都看不好,还请少爷责罚。” 顾兰因把他扶起来:“现在罚你还有什么用。” 他站在满是废稿的地牢中,只有头顶一点光亮照进来。身上的常服是才做好的,顾兰因瞧着眼前模糊、阴暗的一切,嘴角不知为何,牵出一个笑来。 “这是我的命,与你不相干。” 他爬上楼梯。 外面的光倾泻下来。 临尧已在花厅里恭候多时了,左等右等,不顾下人的阻拦,他闯到这里。 书房门开了一线,冷白的刀刃直插其中。 门缝变大,里面露出一张俊秀文雅的脸,他笑着看他,迎上去不退分毫。 今时不同往日了。 顾兰因从京中回来,开春后粮仓空仓一事已叫首辅大人知晓,幸得他提醒及时尚还有补救的空间,他原先囤积的那些粮此番正派上了用场。 立了这么个大功,年底考核中,他被单独摘了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本不该被分拨到藩王府里做教授,于是,依照他原先的成绩,朝廷又将他改到了大同府做通判。 “以为做了通判我就拿你没办法?” 临尧阴沉着脸,极力克制,然而,刀刃落在他的皮肉上,他半点不退,眉心处很快就被刀刃戳破了,殷红的血滴滴滚落。 顾兰因眨着眼,似乎感受不到那股疼,他笑道:“有功夫在这里找我理论,不如多派些人手去找她。” 他深谙她的一切,以至于说话时有种高高在上俯视的意味,看着临尧时他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 “你这桩婚事是求来的,半点不遂她的心意,她早就想逃了。婉娘失踪,白白送上门的机会,她怎么会错过。”顾兰因缓声道,“真以为她爱你?为了你要死要活?何平安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不过把你当做一条狗而已。” “顾兰因,你找死。” 顾兰因歪头,避开刀刃,微微笑道:“已死之人,再死一回又何妨。不过你现在杀我,以后就别想再见到何平安了。被她耍成这副模样,你就不想问她讨个说法吗?” “她在何处?” 顾兰因摘了头上的乌纱帽,解开圆领袍。料峭微冷的天气,他一身轻简装扮,牵着马出了门。 依照大同附近的水陆地形,他亲自带了三拨人分散去寻。 * 这已是第三天。 山脚下的野店里头住满了人,此地距离大同已有百里。 何平安一路小心谨慎,走到此处,短短几天功夫,脸色蜡黄不说,浑身上下已经不复当时的富贵,身上洗得发白的袍子缀了几个补丁,头上斗笠泛着油光,一眼看去,整个人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知是哪来的江湖旅人。 她精挑细选走的这条路一路很是偏僻,路上没有多少关口盘查,她夜里赶路白天休息,早间住到这里,一觉睡到黄昏。 店家煮了面,给她端到房里头。 现如今店里人都住满了,房间不怎么隔音。 外头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何平安喝过水,静静听了片刻, 男人的声音又大,孩子的声音又吵,女人的声音又细。 隔壁间的巴掌声音更是没断过,她揉着耳朵,用力捶在墙上,怎料,那声音愈演愈烈,直到最后,一声孩童的啼哭打断了这一切。 她以为是哪个夫妻急不可耐方才如此,但渐渐地,她听到了个熟悉的哭腔。 “他自生下来就没吃过这样的苦,这东西怎么吃……” “住嘴!” 隔壁间里。 衣衫不整的女子拉扯着衣裳,地上的面已经洒了,不到三岁的孩子在地上爬,饿得受不了,吃几口又吐出来,吐得一地不说,气味难闻,姜茶提着他的领子就要把他丢出去。 婉娘怕外头人把他卖了,死守着门,怎么也不让。 “养得这么精细,真当他是大少爷了。” 姜茶弯下腰,一巴掌扇在她的胸上:“你们娘俩要不是我,早就死了,这会了还挑三拣四,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既然是我儿子,我大哥怎么会卖他,就算把你卖了,也不会卖他。你个……” 何平安贴墙,听了一耳的污言秽语,惊诧过后,沉默良久。 她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 她把门从里栓好了,想想又觉得可笑。 上回见姜茶的时候,他还被关在地牢里,没想到他大哥真的千里迢迢救他出来了。 赵婉娘假戏真做,这回真失踪了,落在他们手上,往后日子可想而知。 命运当真荒谬。 何平安铁了心要走,于是不再理会婉娘的哭声。 她收拾了包裹,将路程推迟了一日,打算等他们这一伙水匪走了,再赶路。 入夜后,隔壁安静了些。 姜盐这一伙人与她在同一个地方,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于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乌云蔽月,放眼看去只有狰狞模糊的树影。 她盯着黑暗看久了,仿佛能听到追赶来的马蹄声。 姜茶,姜盐,婉娘,顾鲤…… 她但凡多停留一会儿,就忍不住乱想。 临尧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她,可要是顾兰因就说不准了。 她双手合十,祈求他在京城再多留一会儿。 然而,拜过了四方,看着墙上大片的霉斑,何平安喝着水,胸膛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不敢冒险,于是吐了口气,将房费留在桌上,把包袱系紧了,缓缓从窗户往外爬。 这间房是她精挑细选过的,本就靠着小山包,何平安身子轻盈跳了上去。 这个时节山上没有蛇,何平安翻过这个小山包,摸黑走了一盏茶,回头看去,逆旅的光离她还很近,她一咬牙,继续往山上爬。 站得高,望的远,到半山腰的时候,远处的路上也冒出几点火光,何平安不敢再回头了。 那边马蹄声越来越近,逆旅门口望风的人被惊到了,一道哨声之后,原先还算安静的野店陡然间像烧开的热水沸腾起来。 “快走啊老大,来人了。” 姜盐难得躺在床上,一听这声音,收拾东西就要跑。他一脚踹开隔壁门,姜茶也已经起身了。 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有个女人,他大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带着两个拖油瓶?他们害得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是想活,现在就一刀砍死他们!” 姜茶犹豫着,不忍心道:“他们半点不知情,都是顾兰因的主意,此人狡猾极了,要是现在杀了他们,被他看到尸体,咱们就算回去了,也迟早要被他翻出来。” 他与大哥商量道:“不如留着他们,就当是个人质,届时一换一,兴许还能留条活路。” 婉娘捂着儿子的嘴,惊恐地看着姜盐,她脸上还有两个巴掌印,正是他扇出来了。 这个男人半点不讲理,回回看着她都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婉娘想到当初那个屠户,眼泪无声滚了下来,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可怜。 她喘着气,用力抓紧姜茶的衣角,恳求道:“你们要是恨我,杀了我就是,可阿鲤也是你的孩子,如今还不到三岁,求求你别杀他,他这么小,怎么能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她跪了下来,狼狈至极。 到底是个弱女子。 姜盐望着她,短暂思忖过后,把她扛到肩头。 “走!” 姜茶抱着儿子跟在他后头。 野店里五间房,除了何平安,其余都被他们这一伙水匪住满了。店外头还停着他们的马车,一伙人丢下货物骑马逃了,一伙人摸黑往山上爬。 年迈体弱的店主阻拦不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分散逃去。 外头追兵赶过来,他指了两条路。 为首的那个是个年轻男子,略微思索过后,他弃了马,带着一伙人往山上追。 此处人家少,山里头遍地枯枝落叶,越往深处,路越难走,何平安跑得快,身子又瘦小,一夜功夫就上了山顶。她略微休整过,继续赶路。 这山阳面草叶多,背面石多,走着走着,一片石海拦在跟前。 何平安生怕被人追上,挽起袖子继续爬。 从白天爬到夜里,过了山坳,前方隐隐有猛兽的声音。 何平安细细听了片刻,抽出腰间的匕首。 在山里走难免会碰到猛兽,她看着周围,原打算找个高大的树木爬上,但石头上还未干的血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进食过。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抹了一把,不远处传出些微哭声。 “我不喝……” 这附近没有水源,赶了一日夜的路,便是一个成年壮汉也疲惫不堪,不必说一个弱女子了。 扑面的腥味几乎要淹没婉娘,她翻着白眼,嚷着让姜盐杀了自己。 跟着他茹毛饮血,活着对她而言简直是折磨。 深山野林里,婉娘哭着哭着又挨了他一巴掌。 “你想死?你死不了。等跟着咱们兄弟回去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姜盐掐着她的脸,嘴里都是血,嘴对嘴逼着她咽下去。 “呕——” 她恶心极了,咽了几口血,整个人恍恍惚惚。 望着对面的草丛,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妹妹?” 姜盐被她的呼声惊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不防对上一双乌黑的眼。 是个面黄肌瘦的人! 赵婉娘喊她,何平安也被吓了一跳。 她爬到现在,居然能碰上他们……莫非昨夜走了冤枉路?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见被发现,何平安扭头就跑。 然而,身后的水匪吃饱喝足,比起她来体力更好。她便是再敏捷,依旧是被满地的藤蔓跟茂盛的枝干拦住,根本逃不开。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何平安躲闪不及,被他一把薅住头发。 “你是什么东西!” 姜盐也怕是鬼,解开身上的水囊,把里面装的温热的血朝她身上泼过去。 见她不动弹了,伸手一摸。 “是人?” 何平安静静看着他:“是鬼。” “管你是人是鬼!” 姜盐把她往外拖,一直拖到刚才捕杀野兽的地方。 赵婉娘没力气,还在地上躺着。 她看着何平安被他抓回来,不觉竟然笑了出来:“我没看错,是妹妹。” 何平安真想唾她一口,可是她见死不救在先,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她被姜盐捆住手,荒山野岭中,姜盐带着人继续赶路。这一路赵婉娘几乎把她的底细抖了干净。姜盐原先还嫌弃何平安拖累自己,听说她是临尧的太太,一时间说什么也要把她带上。 黄昏时候,难得歇歇脚。 姜盐寻到一个山洞,生起一堆火。 他赶了这么久路,以为安全了,可火光才亮不久,一支冷箭便射到他脚下。 姜盐瞬间被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一旁的赵婉娘,嘴里骂了声该死! “是谁?!” “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回溯 第61章 回溯 荒郊野岭,这一声委实有些不起眼,若不仔细听,就像是微弱的虫鸣声。 一盏灯朦朦胧似月一般,穿过层层的荆棘与残枝,打到面前。 年轻人衣衫轻简,憔悴得厉害,他放下手上的弓弩,一双眼瞧着山洞里的人,目光逡巡在几人中间,眉头慢慢蹙起。 “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姜盐看清是顾兰因后勃然大怒,要不是顾忌他身后那些护卫,他现在能一刀砍死他。 见前路被包围,姜盐用一边胳膊勒住婉娘的脖子,将她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收紧绳索,将何平安也扯到面前,挡住另外半边。 他的匕首落在何平安脖子上,用浑身力气死死桎梏着她,眼下走投无路,他犹如被逼急了的兔子,红着眼道:“你们敢放箭,我就敢杀了她们!” “把路让开!” 顾兰因抬手,山洞一侧的包围露出一个缺口来。 姜盐望着周围黑压压的影子,疑心外围还有埋伏,不肯出洞。 “姓顾的,你老婆还在我手上,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 他隐去后半句,与此同时手臂收紧。 婉娘被勒得有几分喘不过气,先前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嘴里残留的血沿着嘴角往下淌,苍白的脸上,血迹异常刺目,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娇弱。 婉娘大口喘着气,冲他哭道:“顾郎,我死了就死了,我对不起你,可阿鲤是无辜的,你一定要找到他!” 顾兰因尚未言语,姜盐就低头怒斥道: “你们娘俩没一个是无辜的,要不是你这个孩子,我弟弟能被他关三年!你最对不起的是我弟弟!” 他还要再骂,顾兰因打断他,与他保证道: “我来做你的人质,只要你放了她们,我让你毫发无损离开这里。” 姜盐冷笑:“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他看着顾兰因低声下气的样子,后退一步,身前的两个女人随着他的动作,却是离山洞一侧的悬崖更近一步。 “你现在就让你的人下撤,留你一人在此,否则我就把这个女人丢下去!”他推了何平安一把,一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脚边细碎的石子滚落下去,黑夜里噪鹃的声音忽然异常响亮,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顾兰因抬手:“稍安勿躁!我即刻叫他们退下。” 他看着何平安。 灰扑扑的女子被姜盐捆住手腕,又挟制在身前,她脸色血色尽失,乌黑的眼一直望着地下,如木偶一般。 顾兰因催促众人再快些。 身后的护卫犹豫道:“大人何必以身涉险,此人反复无常,不若……” “退下!” 顾兰因冷着眼,不远处的火堆里柴火已经烧尽了,山洞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弱下来,他望着姜盐身前那两个人。 婉娘泪流满面,嘴上都是血,不知经历怎样的折磨,如今整个人几乎都站不住,至于何平安,半边身子几乎都要悬空了。 而姜盐见他身侧的人一一变少,不由得将婉娘夹得更紧。 他以为这就是顾兰因的软肋。否则,他为何甘愿抚养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甚至为了她,还将他弟弟关押在身侧反复折磨。 等人全部都光,姜盐笑了一声。 “顾大人怎么不过来?一命换一命,你过来了,我就按照方才说的,放了她们其中一个。等我毫发无损离开了这里,我再将另外一个也放了。” 他压根没想要顾兰因做人质。 自始至终,姜盐都想杀了他。如今没有护卫,他一个读书人拿什么跟他斗?一想到这点,姜盐便存心要折辱他。 “姓顾的,别在这里跟我拖,我数三声,你要是不过来,我就杀了你老婆!” 他勒紧赵婉娘,赵婉娘喘不上气,泪眼朦胧哭出声来:“顾郎别过来,快跑!” 顾兰因眼眸沉沉,不辨情绪,他望着那些难解难分的影子,没有丝毫犹豫就要过去。 然而,姜盐又发话了。 “救人就要有救人的样子,你把你身上的弩机、匕首全部丢下去!然后跪下来,爬过来!” 姜盐要他跟条狗一样求自己。 山野中,风声格外大,呼啸而来,四周草木发出诡异的叫声,顾兰因垂着眼,无比平静,他当着他的面,将袖中的匕首,脚边的弓弩全部用力掷到悬崖外。 这些东西就像是石子一样,坠入海中,毫无波澜。 姜盐脸上笑意越来越深:“姓顾的,你要换谁?是你老婆,还是你这个姨妹?我姜盐说话算话。” 顾兰因看着婉娘,隔着前世今生,他脸上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意。 山洞里火燃尽了,陷入一片朦朦胧的黑暗中。 姜盐全部注意都在他与婉娘身上,一侧手中攥着的绳子似乎有些下滑,不等他收紧,一阵剧痛忽然袭来。 何平安沉默半天,瞅准时机一脚反踹在他裆下。 姜盐吃痛,身子有些歪斜,见她想逃,他胀红着眼,用尽全部力气把她往悬崖下踹去。 “敢偷袭我,找死!” 话音未落,手里那根束缚她的绳子也将他大半身子也拖出去,半悬在悬崖边,姜盐脊背发凉下意识松手。 没了那根绳子,他堪堪捡回一条命。 不过几息之间,身后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何平安!” 这一声呼唤似乎用尽力气,撕心裂肺却毫无回应。 崖底的黑暗像一滩死水,方还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 姜盐以为自己看错了,惊魂未时定,身后传来一阵推背感。 他缓缓扭过头。 赵婉娘咬着牙,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分明柔弱至极,可手上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还想把他推下去。 “你把顾郎杀了……”她喃喃自语,“你也去死罢。” “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姜盐蜷缩着身体,方才似乎被何平安那一脚踹碎了,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可即便如此,他这样的体重,婉娘就算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撼动。 她见推不动他,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眼里泪的流干之后,剩下来的都是恨。 顾兰因居然当着她的面跳下去了。 婉娘想到他先前递给她的那一封放妻书。 她精疲力尽捂着脸,不明白自己怎么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究竟哪里做的不好,让他如此嫌恶。 他若是当真看不惯她,当初为何要娶她,娶她又要守活寡。 婉娘死也不会与他和离。 不料,如今反倒是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她擦干眼睛,失神地望着悬崖边盘曲的树干。 身后的男人还在因痛苦而呻.吟,她恍恍惚惚站起身,到了悬崖边缘。 “你要干什么?”姜盐见她也像是要殉情的样子,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你放开我!” 姜盐死死抱着她:“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你死了,我弟弟还不知道要怎么揍他,你不能死。” 婉娘听到儿子,心像是要被人剖开一样。 见她有了丝理智,姜盐忍痛道:“你跟我回去,我们把你送回顾家。你带着你儿子做你的少奶奶,我跟我弟弟拿着钱远走他乡,如何?” 婉娘坐在地上,山风吹拂着散落的头发,她从未有今日这般狼狈。 她舔着嘴角的血,沉默无言。 * 一夜过后,天色大亮。 瀑布潭下雪浪飞溅,两个人漂在上面,一夜的尘埃几乎都被冲洗干净,日午时分,日光灼热异常,其中一人总算有了反应。 顾兰因睁开眼,望着眼前灼灼的天光,身上又疼又冷。 居然没有死…… 身体开始往下沉,顾兰因憋着一口气,努力游到岸边。左腿旧疾复发,他按住伤处,甩了甩身上的水。看到水潭上还漂着一人,他连忙又跳下去,忍着疼,把她腕上的绳子解开,抱回到岸上。 两个人身上衣衫全部湿透了,看清她的脸,顾兰因眼里露出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抱紧她,脸贴着她的脸,昨夜跳崖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发白的唇角绽出一个笑来。 这个时候太阳大,片刻后,顾兰因冷静下来,抬眼望着四周。 这里不知道是哪里,幸而崖壁上盘踞着几棵百年的老松,两个人从上一路坠下来,被松树挂了几下,最后掉入潭中,免了粉身碎骨的痛苦,阴差阳错下还捡回了一条命。 湿透的衣服贴着身子,风一吹,冷得厉害。四下无人,顾兰因于是把两个人的衣裳都脱了,晾晒在一块大石头上。 忙完这些,顾兰因又转身拍了拍何平安的脸,连声唤她,见她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踪迹,他一面按压她的腹部,一面给她渡气。 何平安脸上蜡黄的面膏已全部被水冲了个干净,如今紧闭着眼,脸白得吓人,顾兰因忙碌半天,她总算有了些反应。 耳边有男人的声音,从昏迷中醒来的女子茫然看着天,她浓密的眼睫微微扇了两下,视野方才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茫然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见他光着身子,她当即像个小刺猬一样,一面蜷缩起身子哭喊,一面捡起石头就要砸他。 “何平安,是我!” “不许碰我。”她大喊大叫,“游若清呢?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陌生 第62章 陌生 深山野林之中,何平安哭叫得厉害,若非衣裳叫他提前脱了下来,她此刻早就逃了。 顾兰因抱着她的衣裳离她稍微远了些。 见她如此害怕,他温声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何平安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脑海中空白而又茫然。 这里不像是在村里,他这样的人,她此前也从未见过,应该不是村里的老光棍。 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浑身光.裸的女孩羞赧地低下头。这附近的石头都被她砸完了,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衣裳被扒了个精光,趁她昏迷的时候,他还不知做了些什么。 她恨不得杀了他。 难得寻回一丝镇定,她朝他要自己的衣裳。 未几,潮湿未干的衣裳被丢了过来。 头顶的日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她飞快地把衣裳抖开穿好,忍着那股黏腻不适,她转身就跑。 “何平安!别跑!你的钱还在这里。” 刚跑没几步,身后的男人大声提醒她。 何平安刹住脚,他便追到她跟前来。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他的脸,他原先潮湿的头发已经被扎了起来,露出的一张脸很是斯文俊秀,可—— 何平安她皱紧眉头,想不通孤男寡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看他的态度,不像是坏人。 她一把夺过钱袋子,掂量过后,心跳如擂鼓。 这袋银子有些重,她那几粒碎银子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不是我的钱。” 顾兰因失笑:“怎么不是?” 他隐约猜到什么,顺着她的话头,将昨夜两人坠崖一事道出。 瀑布谭边,何平安呆呆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了下来。 看着绿谭倒影中已经长开的样貌,她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确实不是十四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何平安坐在水边,想到自己睡前许的愿望。 一眨眼间果真就有了钱。 她抱着钱袋子,心头仍觉得空落落的,于是怀疑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怎么能赚这么多银子?” “骗你作甚。”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何平安扭过头,冷不丁看到他解开了衣裳。 “你要干什么!” 顾兰因把外袍摊开晾晒在石头上,被她一斥,他低着头笑了笑,解释道:“衣服湿透了,穿在身上容易生病,反正,你又不是没见过。” 说话间,发梢上的水珠便哒哒往下坠,沿着分明的肌理线条,一直往下,直到打湿裤子方才作罢。 见他这般坦然的模样,何平安瞪了他一眼:“不知羞耻。” 她往日头下面挪了一点,背对着他,悄悄把衣带也解开,祈求太阳能快点把衣裳晒干。 瀑布水声不断,两个人没人说话,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人声,安静异常。 何平安望着天望着地,最后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像是被绳子勒过,青红发紫,一按就疼。 按照身后那个姓顾的说法,他们原是一路同行做生意的伙伴,这回带着一些绸缎、茶叶跟特产去北方,赚了一笔钱,怎料途中被土匪盯上。昨夜土匪妄图谋财害命,是她发现及时,两个人趁乱逃了出来,结果天太黑了,山上荆棘丛生,一时踩滑了,双双坠崖。 何平安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关于昨夜她是没有半点印象。她一闭上眼,就是游若清喊她钓鱼的画面。 入春后吃鱼的人多,鲜鱼能卖上好价钱。她傍晚在菜地里挖了一小竹篓的蚯蚓,依照两个人钓鱼的本事,应该能钓个五六条大鱼回来,她夜里便躺在床上盘算着卖了鱼该买些什么回来。 钱拢共就那么多,何平安想了大半夜,越想越睡不着觉,最后只能作罢,躺在那里。 屋顶上瓦碎了几片,露出几个口子,不下雨的时候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几颗星星。 何平安望着朦朦胧胧的光,祈求老天爷能让她发一笔横财,让她离开这个破房子。 如今地上的影子快要被晒干了,陡然间长大五岁,何平安呆呆地望着周围的枯枝败叶,头发发烫。 她没想到自己的愿望这么快就应验了。 女孩愁眉不展,躺在大石头上翻了个面。她的背面已经快干透了,胸前还潮得厉害。 她抬手挡着眼,想着不远处那个年轻男人,脸皮发烫。 “顾兰因,你说咱们是旧相识,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山里认识的。” 村子附近的山头她跟游若清都跑遍了,怎么不知道还有他这号人物?何平安打心底怀疑他,可听着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一时间又无法辩驳。 两个人认识的时候她十五岁。 现如今,她脑子里的记忆还停在十四岁那年春天。 何平安捏着手里的钱袋子,头脑发胀,怎么也想不出这五年来的经历,百无聊赖之际,她开始问他此行做的买卖。 顾兰因于是说起家里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买卖。 何平安听得认真。 那些茶叶名字她往先听都没听说过,至于笔墨纸砚,何平安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她过日子捉襟见肘,除了捡游若清不要的东西,哪里还有挑选的余地。 听他说过价格,何平安心虚道:“一块墨要十两银子,是不是太贵了?” “我们的墨里掺有珍珠、犀角、麝香等十二种药物,加入鹿胶,质坚有光,舐笔不胶入纸不渗,绝非一般松烟墨可比拟。十两银子的价格已经很是公道了。” 何平安捏着钱袋子,思忖再三,从中分出一半,剩下的又还给了他。 顾兰因的衣裳都在石头上晾晒着,他人藏在石头后面,知道他没穿衣裳,何平安老远就喊他的名字,到了边缘位置,用树枝把钱袋子送到他身侧的阴影中。 “这是何意?” “想来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愿意带我做生意,二十两已经够了。” 顾兰因看着树枝挑来的钱袋子,袋子皱巴巴的,不知被她用力攥了多久。 他偏过头来,对着一侧瘦长的影子问道:“那你下次还跟我做生意吗?” 那道影子在摇头。 顾兰因当即探出身来。 何平安还在酝酿婉拒他的话,不妨被他吓了一跳。 眼前的男人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垂落的发丝挡着清俊的眉眼,他这般探出一半身子看她,唇被咬得泛红,像是山里那些远离尘世的鬼怪一样,但凡让他不如意,他就要吃了她。 何平安退后几步,怕他误会自己,连忙解释道:“我见识短浅,又没有什么本钱,跟着你做生意,简直就是在占你便宜。这一路分外凶险,你也看到了。咱们昨夜还一起坠下了悬崖,若非命大,此刻赚再多钱也是枉然……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不能再赖着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兰因望着她缩头缩脑的样子,把银子还给她。 “你怕别人说闲话?” “不怕。” “我也不怕。” 顾兰因朝她莞尔一笑。 见她皱着眉,无所适从,他从躲藏的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何平安看直了眼,压根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大胆。 她捂住眼慌张转身: “我怕别人说闲话,我不要跟你在一起做生意!” “可生意做了一半,人还没回去,你就要跟我散伙么?”顾兰因扯下晾晒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了,方才摸了摸她的头,弯腰温柔声哄她,“是我求你跟我一起做生意的,就算被人说闲话,那也是我不好。等回去了,咱们散了活,我就不再找你了,如何?” 何平安一动不敢动,眼睛睁开一条缝问:“你衣裳穿好了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捂眼睛的那只手就被他拽了下来。 “都穿好了。” 他捏着她的手,摸到他身上:“没有骗你,对不对?” 何平安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掌心烫的厉害,她猛地抽回手,脸红得不像样,总觉得他这样像是在耍猴。 缭乱的树影下,何平安转过身,眼神躲闪看向他。 穿好衣服的男人一眼望去,人模人样。 何平安爬回自己的石头上,余光有意无意打量他。 跟十五岁的游若清比,顾兰因身量更高,身上的文气也更浓一些,一看就是个读书、做生意的料。 不过,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瞎了眼,居然敢带着她走这么远的路做生意。 何平安躺在石头上,一闭上眼,就是他方才笑起来的样子。 她一个人思来想去,最终笃定—— 他肯定是被自己骗了! 别人她不清楚,但她了解自己。一定是她穷怕了,为了钱不择手段,巧舌如簧哄骗了他。 何平安叹息一声,摸着脑袋,憎恶起十九岁的自己。 千里迢迢做这么危险的生意,眼下双双坠崖,就算赚了钱那又如何,活着走出这片深山老林才算有本事。 何平安下决心要带他出去。 两个人昨夜摔下来,身子或多或少都受了伤,眼下天也要黑了,盲目赶路实在危险。等衣服晒干了,她在附近捡了好多枯枝,准备先休整一夜再说。 何平安挽起袖子生火。 她自小生在乡野,生火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五年来日子过好了些,何平安钻木取火大半天,半点火星子没见到,手还搓破了皮。 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歇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她本想从顾兰因嘴里问问自己的近况,但找了半天,发现他居然趁着她生火的这段时间在水里捉了两条鱼。 顾兰因提着鱼走近了,望着那一堆干柴,他掏出火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私奔 第63章 私奔 天色渐暗,黄昏时候,山崖下有树木遮拦,阴得更快。 四下无人,周围寂静中又生出一丝别样的安宁。 何平安望着落叶堆里那个火折子,她捡起来问道:“你身上都湿透了,这还能用吗?” “火折子、火石都包了油纸套在竹筒中,没有受潮。” 顾兰因挽着袖子,他把鱼挂在枝头,弯腰生火。 很快,微弱的火光冒出,从火折子的端头落到干燥的枯叶中,橘色的光亮无声蔓延开来,最后照亮他那一张温和而又平静的脸。 “我们家小本经营起家,先祖为拓商路,海岛沙漠无不踏足,积年累月下来,渐谙野外保身之道,这些都是家里人教我的。” 除了引火的火折子外,顾兰因将随身带的短刀、油布、盐、麻绳归拢在一处,放在手边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这些东西自他进山起便随身带着,弓弩与长刀虽当着姜盐的面丢了,可只要周围有火,遇到野兽一时也能有些许自保能力。 顾兰因看了眼周围地形。 两个人眼下在悬崖下一处背风地方,是山体凹陷进去的一个小缺口。旁边有一棵大树遮挡。脚下的石头地面虽有些凹凸不平,可也免了草地上的潮湿。 何平安捡了好些枯树枝回来,除了点起来的这一堆,其余的都被她堆在缺口的边缘位置挡风。 望着发烫的火光,何平安抱膝坐在他面前道:“今天夜里头咱们轮流守夜,这么多柴火应该够烧了。” 火一亮,她心头的恐惧被驱散不少。 何平安看出他腿有些问题,于是就把顾兰因请到柴火后最平坦的地方。那里腿能伸直,又有凸出来的石头挡风,如果夜里头盖上油布,还能拦住一些暖意。 顾兰因笑着谢过她,等腿上暖和了,却是先起身料理那两条从水里抓的石斑鱼。 他没有带炊具,于是用刀剖开先前装火石、火折子的竹筒。竹筒被清洗干净,盛着小一点的鱼,加了水放在在火上烧。 何平安见他想要去瀑布边找平整的石板烤另外一条鱼,先一步折好树枝。 “用树枝好一些。”她麻利地帮他串好,解释道,“那些石头烧热了容易炸开,往先我跟游若清在一起烤鱼的时候,差点被炸到脑袋!眼下在这么个鬼地方,还是小心为好。”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黑白分明的眼映着跳动的火焰。 她眼中原先对他的冷漠已经荡然无存。 顾兰因看得有些失神,只能垂下眼帘,脑海中反复想起她说的那个人。 “你跟游若清关系竟这样好吗?” “往先关系好,如今差多了。” 何平安咧嘴笑道:“从前他不读书的时候,我们就上山下河,不过他娘逼他逼的紧,咱们大多时候各忙各的,近来听说他要成亲,咱们就疏远了。” “可你白天还叫他的名字。” 顾兰因捡起树枝拨了拨火堆,零星的火点像尘埃一样升起,他抬眼看着她,像是在审她一样,偏偏脸上又挂着笑。 何平安被他这样盯着,莫名有些心虚。 游若清是地主家的小少爷,不缺玩伴,她或许只是众多玩伴中与他玩得最好的那个。但对何平安自己而言,他就是她最好的朋友。往先有老光棍夜里头欺负她的时候,就是游若清帮的忙。 “我家的钥匙,我一把,他一把。”她偷偷看了顾兰因一眼,“在村里头,他跟我关系最好了,帮的忙也最多,所以我方才说的也没错。” 顾兰因点头,往火里又添了些柴火。 他嘴角绽出一丝笑,端的是善解人意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 “怪不得呢,游若清就像狗一样,你一叫他就会过来。” 何平安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文雅清俊,声音很是温柔,可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皱着眉,不觉离他远了一些。 地上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何平安低着头,对他方才的话耿耿于怀,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游若清心善,他看我可怜只是想帮帮我而已。跟他站在一块,我才像是狗。” 顾兰因盯着她:“那我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 她对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要不是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还瘸了一条腿,她早就跑了。 何平安转着手上的烤鱼,敷衍道:“你也是个大好人,还带着我做生意,分了我二十两呢。等回去了,我去庙里烧香,祝你往后都发大财。” 她话说完见他没反应,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怎料,下一瞬肩上就落了一片阴影。 他几乎是一把将她扑到了。 毫无防备的女孩被狠狠吓了一跳,把鱼都丢了,连滚带爬就要跑。然而,一个成年男人压在身上,她这么瘦小,又怎么爬得出来。何平安求他放过自己,说自己也愿意给他当狗,可他只是看着她,没有更过分的动作了。 何平安胸膛起伏剧烈,好不容安静镇定下来,他的唇就贴到了她耳边,又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她拼命扭过头,想要躲开耳边那发热的、潮湿的气息,但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何平安咬着唇,把眼睛闭上,半张脸都贴着地,哽咽道:“你别碰我,我那里好痛。” “哪里疼?” 何平安:“你压得我背疼。” 他于是把她翻了个面。 四目相对,何平安趴在他胸口位置,愈发觉得怪异起来。她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可抱着先低头折损些颜面就能下台的想法,她乖乖认错,柔弱声道: “对不起,我方才冒犯你了,你要是想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嘶……昨天摔下来,腿也有些疼,你放我起来,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她舔着干燥的唇,话说完想要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但他仍旧不松手,她用力往下,这般左右磨蹭着,未几,屁股狠狠挨了一巴掌,惊得她魂都要飞出来了。 她瞪圆了眼,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身下的年轻男人望着她,眼神有些暗沉,神色虽平静,可她瞧着瞧着,只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薄如纸一样的平静。 他掐着她的腰,又问起先前那句。 “游若清心善,那我呢?” 见何平安睁着眼说瞎话,顾兰因坐起身来,怕她听不清楚,他贴着她的耳朵,缓声道: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这五年间,我和你的关系比游若清还要亲。游若清如今已经成婚了,他那个老婆把他管的服服帖帖。往后,你可千万不能把他挂在嘴边上。” 何平安小鸡啄米一般点了头,往后仰着才拉开一点距离,然而,下一瞬他又追过来。 双手被他反压在身后,垂落的发丝扫着指尖,他若即若离,酥麻瘙痒的感觉从指尖一直往下蔓延,女孩脸色涨红,咬着牙关,忍了半天,哭道:“我想小解。” 顾兰因伸手按着她的小腹,低声道:“没关系。” 何平安闭上眼,身体像是不是她自己的一样,她哭道:“我饿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唇上。 本以为他还要捉弄自己,可下一瞬间,手就被人松开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又一脸错愕的样子,顾兰因正襟危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情之所至,一时吓到你了。不过,你不记得我了,你的身子还记得呢。” 两个人身侧的火堆已经要烧尽了,他添了些干柴,一眨眼间,仿佛就变成了正人君子,只有她一个人还愣在那里。 何平安满头乌发垂了下来,脸上又红又烫,身体怪异极了。 就像是刚睁开眼时那样。 不过这回衣裳都还穿在身上。 何平安离他远了些,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盯着他,打量他,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许能唤回记忆的地方。 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可一眼看去,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平安记得他那身衣裳料子,绝非普通人家,他们之间若是关系亲密,那么唯有一种可能。 何平安望着火焰,身上的热意慢慢褪去。 未几,撒了盐的鱼被他递到面前。 耳边是男人温和的声音,方才凶狠全然不见了。 “你不是我的妾,也不是外室。五年前的时候,你在家附近开了间小饭馆,那时候我常常光顾,久而久之便熟悉起来。” 何平安不信他,顾兰因继续道:“你喜欢吃鸡汤馄饨,各种馅的蒸饼,你的生辰在十月初八,你喜欢读书,最喜欢的那本书,是不是你爹留下来那本兵法?” 何平安挑着眉,想到自己也轻易不会与人说这些,她叹了口气。 肚子在叫唤,她看着竹筒里的鱼,往瀑布边走去。 顾兰因捡起她丢出去的那条鱼,她在一旁洗手,他在一旁洗鱼。 何平安见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朝他招了招手。 朦胧月色下顾兰因毫无防备,何平安舀起水朝他脸上洒去! 她咬牙切齿:“死瘸子。” 她趁他抬手挡着脸的时候,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占我便宜。我不管之前咱们关系如何亲,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碰我!” 顾兰因左闪右躲,幸好她没有再拿石头砸他,鬓角水珠未曾擦干净,沿着下颌往下,他笑着颔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何平安抬了抬下巴,怕他报复自己,逼着他先走。 望着男人一瘸一拐的背影,何平安觉得自己从前眼瞎了。 他除了样貌以外,似乎一无是处,连腿都瘸了。 何平安垂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十指光秃,没有留长指甲,手上常握刀的地方果然有些茧。 难道她真的开了一家饭馆么?可为何又要头脑一热与他出门做生意。 何平安走到火光处,脑海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大胆猜测。 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是……私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春天 第64章 春天 天彻底黑了下来。 夜深寂静,围着火堆,两个人之间像是划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何平安睡在这头,顾兰因躺在那头。上半夜何平安守夜,下半夜就轮到了顾兰因。 下半夜山里寒意重,顾兰因捡着树枝投入火堆中,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黑沉的眼里也升起些许火星。 像是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望着烧旺的柴火,他背靠着石壁,脸上笑意淡了些许,余光瞥着何平安,他想到很多旧事,心里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火光幽幽,他闭上眼,微微叹息一声。 功名利禄于他而言已是过眼烟云,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两个人坠下悬崖已有一日夜。 山上的护卫被斥退之后,左等右等不见人,生怕出现变故,一早上山去寻,可那山洞前后左右,哪还有人影!地上脚步凌乱,血也洒的到处都是,像是有过一场搏斗。 望着悬崖边树枝上挂着的白色衣角,众人朝下看去,一阵胆寒。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能生还? 临尧两天后赶来,周围都被人搜了一遍了,除了发现东边山坳处有人留下来的踪迹外,一无所获。 临尧不信何平安她死了,继续派人在附近寻找。 时间展眼就过去半个月。 天气回春,有时一夜的功夫,枝头叶子便抻开来,林子里一日绿过一日。春雨一落,到处都是飒飒的声响。 潮湿的土上,枯叶被踩烂,一脚下去就是泥。 雨势渐大,何平安抬手挡着头,四处张望。 泥泞的乡间野道上,女孩身上的白衣已经脏的不成样子,潮湿的头发贴着脸,她睁大眼,这周围没有人家,可远处已经有田地的影子。 野桑树下,顾兰因把做拐杖的树枝插进土中,展开油布盖在上面。 天上雷声大作,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雨,雨声哒哒不断,透明的雨珠砸在土上,一点一点汇聚成小溪流。 鞋都湿透了。 何平安抱着膝,坐在屁股后垫着的石头上,百无聊赖望着土上翻出来的小虫。 她嗅到了顾兰因身上的味道,汗味、潮气混在一起,像是墨一样,把他原先的矜贵全部搅乱,眼下他狼狈极了,与她站在一处,两个人都像是花子。 “你的腿怎么样了?”何平安问道。 她歪着头,望着他屈起来的那条腿。 本以为顾兰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吃不了太多苦,没想到这一路走来他一声不吭,在山里比她还会过日子。 他把外头破损的袍子裁下,山里头挖的黄精、竹笋、野果都被他兜在里头。眼下两个人赶了一天的路,被雨绊住脚,晚上就只能继续吃这些了。 顾兰因说腿伤是老毛病,不碍事。 听到她肚子叫的声音,他解开包袱。 包袱里除了两三个春笋、四五颗黄精外,还有些发酸的野果子,入口又苦又涩。 何平安这一路饿得面黄肌瘦,囫囵把果子全都吞到了肚子里,酸狠了,闭着眼久久没有缓过来。 顾兰因笑着看着她,他坐在身后的树根上,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身上又冷又潮。 “你在这里等我。” 今天雨水打湿树木,生火困难,顾兰因望着周围,等雨势小了,雷声撤去,他扎进朦朦的细雨中。 傍晚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个缺口,云层之上霞光灿烂,照在雨后的田野草地山林之间,何平安探出脑袋,抖落了雨布上的水珠。 顾兰因还没回来,两个人同行一路,自那日打过他以后,顾兰因往后都规规矩矩的,何平安怕他被野兽叼走,忍不住从野桑林里跑出来。 她沿着他消失的方向找去,然而,走了好长一截路也不见他的影子,再往深处走就是深山野林, “顾兰因!” 她站在山前大声喊他的名字,一连好多声也没有回应。 何平安心里焦躁,皱着眉头。她想到他那条腿,要真是碰到了黑熊,他连爬树都困难,要是被吃了…… 她耷拉着眼皮,唇齿间的酸不觉蔓延到了心里。 虽说不喜欢他动手动脚,可他也算知错能改,这些天对她颇为照顾,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就算他死了,她也要把他烧成灰,把他带回家。 天马上就要黑了。 林子里,她的呼唤声弱了下来,形容狼狈的女孩左右张望着,瘦小的影子孤零零立在那头,见她肩膀抖动,埋着头像是在哭,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 何平安一惊,捡起棍子转身。 “是我!” 顾兰因手上提着一只小竹鸡出来。 他不知何时拆了乱糟糟的发髻,此刻披散着头发,浑身湿漉漉的,一双眼望着她,暗沉沉意味不明,像是有些慌乱。 何平安偏过身子把眼睛擦了擦,难为情道: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在水边打水。” 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过来了。 这只小竹鸡也是顺带着抓到的。 顾兰因把她带到自己方才打水洗脸的地方。 装完水的竹筒还在地上,他蹲在水边处理竹鸡的内脏,何平安趁机把鞋脱了,在下游洗涮满是泥巴的鞋子。 这双鞋比她以往穿得都要好,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点不磨脚。 她洗干净了,顾兰因早已料理好小竹鸡,甚至还在在附近摘了一把野菜。 桑树林里下过雨后潮湿异常,他来打水的时候沿途看到了一个树洞。三人合围的大树不知哪一年被雷劈过,洞中空旷,偌大的树冠遮挡过雨水,洞内还算干燥。 两个人把东西挪进去,在附近捡了些树枝。 火折子早已用完了,何平安在树上掏了个鸟窝,打火石点燃鸟窝,她将洞中那些积年的枯枝落叶添上去。 小竹鸡肚里有些油脂,同鸟蛋、竹笋、野菜一起放在竹筒中烧,嗅着飘出来的香气,何平安舒了口气。 总算能吃点肉了。 借着这一堆火,两个人将各自的衣物都脱下来,支在一旁烘烤。 走了这么多天的路,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平安早已没了先前的羞赧,她穿着贴身的主腰,听着山里夜枭的声音,抬眼偷看顾兰因。 他头发大抵是洗过,眼下都披了下来,像缎子一样柔顺,本就秀气文雅的面孔因此显得更为柔和,他不说话的时候,何平安就觉得他像是庙里的菩萨。 跟游若清不一样。 树洞外风声呼啸,山里一入夜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顾兰因添着火,竹筒里水要煮沸了,他揭开来看一眼,洒了些盐进去。 两个人夜里难得吃上一顿肉。 野菜、竹笋、黄精沾了盐,又泡过汤,似乎跟鸡肉一个味道,何平安吃光手里的闭着眼回味。 这大抵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 何平安舔着嘴角,在心里又吃了一遍,等吃饱了睁开眼,冷不丁看到顾兰因正盯着她。 她以为是自己吃相太着急了,垂着眼避开他的打量,可光.裸的脚踩在草木灰上,脚趾还是不自觉蜷起。 她这些天肯定是太累了,往先在家的时候一天一顿也没有饿成这样。何平安笃定是这个原因,抬眼要跟他解释,然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别处。 树洞不大,隔着一堆火,两个人之间也不过一臂的距离。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蓦地红了脸。 “你不许偷看我!” 何平安抱着胸口,皱着眉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主腰这么单薄,自己那里怎么又…… 她皱紧眉头,脸上发烫,努力想要压下去,可越是着急,越是徒劳。 顾兰因见状,连忙闭上眼: “是我失礼了。” 他剥开自己那几颗鸟蛋,放在掌心朝她递去:“方才以为你饿了,实在是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在看我肚子?” 何平安捂着肚子,想到那一夜愈发觉得难堪。 “我不饿!” 他于是一颗一颗塞到她嘴里:“不饿就更要吃。” 何平安两颊被塞满,见他还不收手,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顾兰因始终闭着眼,见他像是察觉不到痛,她泄了气,舌头推着他的指尖。 他总算也皱起了眉头。 听着她吱唔出来的声音,顾兰因别过头,抽回手,身上有些发烫。 何平安咀嚼着,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目光落在他那里,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兰因腰窄肩宽,比游若清要结实一点,身上皮肤也要白些,腰线往下…… “你裤子里头好像有东西。” 顾兰因面色微红,偏偏神色正经,严肃道:“没有东西。” “不可能。” 都竖起来了。 何平安难得从他身上看到一丝窘迫,原还想扒个水落石出,可见他脸上笑意尽失,身子也在不自觉绷紧,便大发慈悲把他放了过去。 树洞里头,火堆光亮减弱,何平安添了一根树枝。 树枝大概受了潮,烧起来冒烟,呛得她咳嗽几声。 好不容易烟雾散了一二,隔着火,顾兰因那张脸又清晰起来。 “何平安。”他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他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嫁给游若清呢?” 何平安被他问住了,一时没有声音。 火堆里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原先的木头将要烧尽,四周暖意聚拢不住,她觉得有些冷。 何平安把中衣穿起来,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喜结连理,不该是人之常情么?” 顾兰因垂着眼,乌黑的眼眸望着那一堆火,堆积的草木灰上,她细白的脚趾蜷紧,全然不似她面上这般坦然。 “他不娶你么?” “你胡说什么!” 何平安蹙着眉,犹豫再三,弱声道:“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怕你笑话,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正好,游若清也从未说过要娶她的话。 “十岁的时候我娘病死了,丧事是游若清的爹爹一手操办的,他见我年纪小,怕我饿死,就把我带到他家里头。” “我娘是一个寡妇,往先村里就闲话不断。我娘死后,游若清他爹爹做了这些事,他母亲便信以为真,以为两个人之间当真有些猫腻。她处处刁难我。我脾气不好,跟她顶嘴,挨了几巴掌……” 何平安托着一边的脸,无奈叹了口气:“他娘不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她。所以我不会嫁给他的。” “他娘打你?” 何平安耷拉着眼皮,点点头。 “如今都过去好几年了。”她原想把此事揭过,可一抬头,便瞧见顾兰因一动不动望着她,像是那些巴掌扇在他身上一样。 她捂着另外一边脸,纳闷道:“我那时候又穷又横,皮又厚,打就打了。” 她的脸面毕竟不值钱。 顾兰因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沉默良久。 他记得,他娘也打过何平安。 他抬眼,轻声问:“那你恨游若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春夜 第65章 春夜 何平安当然恨他。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帮了我好多忙,村里头只有他最信我,我不恨他了。不久前有老光棍缠着我,游若清找人把他揍了一顿。我原本一个人的时候还有些怕,可一想到他在背后暗暗出钱出力,也就不觉得怕了。” 左不过就是烂命一条,到时候也有他来收尸。 想到这里,何平安又叹了口气,她看着顾兰因,咧嘴笑道:“他现在好不好?” “好。” “有多好?” 顾兰因不知想起什么,微笑道:“他老婆财大气粗,养着他,便是他一辈子不学无术,也不怕流落街头。” 何平安点点头,本该如此。 然而,她又生出一丝难过来。 游若清长得还算俊俏,家中良田百亩,父母只他一个儿子,若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轻而易举,眼下他也算高娶。 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见对面的男人像是看穿自己的心事,她连忙低着头。 游若清成婚了,老婆这样有本事,她回去了自然不能再与他有牵连,可这五年的记忆都没有了,她回了家,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何平安默不作声添柴,等心头那股酸痛消失了,她又开口问道:“我原先开的小饭馆还在吗?生意如何?” 看她小心翼翼的眼神,顾兰因将到嘴边的那几个字被重新咽下去。 “还在,可生意不算太好。” 何平安挠挠头,笑道:“那托你的福,等回去了我再去学点手艺,手艺上来了,不怕生意不好。” 手上这二十两银子够她学上几年了。 何平安心里有了底,一个人无牵无挂,不觉豁然开朗。她把衣裳都穿好了,窝在角落里。 “今天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这一路两个人都是交替守夜,吃饱喝足,树洞里还有些暖意,她缩着腿脚睡在那里。 眼皮上火光在跳动,顾兰因隔着一堆火,不动声色打量她。回想起她方才的神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何平安喜欢游若清。 他一点一点添柴,火焰熊熊燃起,他努力压制着心头那股火,望着她,眼里生出一些恨来。 恨她来得太晚了,恨自己迟了一步,恨她两世都记挂着这么一个纨绔子弟。 游若清做的那些事,他能做的更好。 深夜里,火光微弱,顾兰因死死盯着火,没有叫醒何平安。她已沉沉睡去,他只有趁她睡着了才能靠近她,抱着她。 何平安忘了十五岁之后与他在一起的所有过往,他如今就像是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克制,怕吓到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她忽然就全部想了起来。 顾兰因紧紧抱着何平安,头埋在她的肩窝上,树洞外月色明亮,空气里是一股草木气息,他看久了,恍惚觉得这是做梦。 不过他不在乎。 他死也要跟她在一起。 天亮了,火也熄灭了。 一夜睡到头,何平安从梦中醒来,神清气爽。 日光已经晒到脚了,她呆呆看了一会儿,顿时反应过来——她睡过头了! 察觉到颈侧有陌生的呼吸,何平安缓缓低下头。 怪得不得梦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原来是被他抱在了怀里头,身上盖着他的衣裳。 可—— 她连滚带爬往前,一脚踹在他身上。 顾兰因被她踹醒,眼神茫然,见何平安指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恍然大悟: “昨夜里柴火不够了,就没有叫醒你。” 他露出一个歉然的笑,随后便要起身。 树洞口被他用油布还有石头堵了一半,如今揭开了,外面的光直射进来,比方才还要耀眼。 两个人竟然睡了这么久。 何平安把自己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他只是抱着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松了口气。 今日天晴,适合赶路,在水边简单梳洗过后,两个人带着东西便上路。 离山越远,路上人烟便越密集,钱总算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在市集上换了那身破烂衣裳,另又买了一匹骡子。 何平安穿着新衣裳,心里头偷偷记了一笔账。 衣裳、骡子还有下榻的房费全都出自顾兰因,等回去了,她挣了些钱再还给他。 不管从前两个人关系如何,往后他们决计不会再有纠葛了。 何平安想到这一点,没来由感到一丝失落。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贩货,不觉又过去两个月。 春意渐浓,天气回暖。 乡间的羊肠小道上,一匹骡子被人牵着,穿白衣的年轻人在前挥着砍刀,将道路两侧的杂草藤蔓全部砍断。 顾兰因背着斗笠,鬓角齐整,身上也算整洁,俊秀的脸庞晒黑几许,这一路风餐露宿,让他整个人愈显干练利落。 走了两个月,两个人方才从山西出来。 何平安坐在骡子上头,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身上衣裳簇新,戴着一顶青色的竹笠。她手指翻飞,青色的柳条、鹅黄的迎春花被她编成花环,往前一丢,正好套在他头上。 不远处就是人家,连片的田地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弯腰耕作,顾兰因扶正了花环,嗅着空气里的花香,他闭上眼,将身前最后一片拦路的藤蔓齐刀斩断。 苦涩的草汁溅到衣摆上,他喘了口气,回过头来,何平安正在朝他笑。她这些天胆子又大了些,甚至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顾兰因欣然忍受,甚至“纵容”她。 今日翻过山,天黑前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夜里不必再在野外扎营,两人借宿在村里的里长家中。 被问起身份,顾兰因道:“是夫妻。”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从长治出来的时候,就花钱办妥了一叠假身份,两个人从路引到户帖,应有尽有,加上口音相似,一般年纪,说是夫妻,这一路走来无人怀疑。 既然是夫妻,里长便把东厢房腾出一间来,安排他二人住下。 顾兰因将行李搬到屋里。 趁着天未黑,他出了些钱,买了院里一只鸡,借用主人家的灶房料理晚膳。 何平安探头到厨房里时,他正在切面。 黄昏余光泛黄,照得眼前一切都陈旧不堪,偏偏他一脸认真,看着她过来,抿着唇微微一笑,像画里的人一样,一时间看呆了何平安。 游若清哪有像他这样贤惠。 她想给他帮点小忙,可胸膛里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一直砰砰乱跳,做什么都催促着她,她一慌张,锅碗瓢盆碰得哗哗响。 顾兰因背对着她,听着声音,一刀一刀切下去,冷不防切到手指。他像是察觉不到痛意,擦了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了临尧,没有姜茶,没有那个姓陆的,也没有成碧。 顾兰因做她最喜欢吃的面。 夜里头两个人在屋里吃面,见他手上有刀口子,何平安道:“是不是今天在路上被那些带刺的藤蔓勾出来的?” 他手上这些天磨了好多茧,也多了好些口子,何平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也忍不住夸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做的很合她的胃口。 暗沉沉的灯下,顾兰因笑得很浅,手上一点也不疼,可他还是皱着眉,而一看到他皱眉,何平安就放轻力道。 她笨拙又小心,跟他印象里的何平安截然不同。 她十五岁的时候远比这个时候要机灵。 顾兰因收回手,把汤里的鸡腿肉全部夹到她的面上,温柔声道:“等回去了,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 何平安咧嘴笑着,不敢应他。 她望着清透的鸡汤上飘着的那几点葱花,心里叹息。 两个人厮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是门不当户不对才耽搁到现在,回去了,他难保不会像游若清一样娶妻,届时她再不清不楚与他纠缠,也太不要脸了。 何平安咬着面,故意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她甚至不敢抬头。 他的眼一直望着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野狗盯上了一样。 面吃完了,他还给她加了一些肉,直到她捂着肚子直言饱了,他这才收手。 夜里到睡觉的时候,因为说是夫妻,里长就只给他们送来了一床被。何平安把被子铺开,跟他划好了楚河汉界。 床很小,界线一划,睡觉就只能笔直躺好了。 吹灭了那一盏灯,屋里彻底黑下来,顾兰因躺在外侧,何平安一闭上眼,就有些头皮发麻,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翻过身,把头埋在被里。 这一路同行免不了遇到一些尴尬的时候。 他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体上的反应就算再怎么遮掩,还是叫她看出些许不对劲来。在城里头的时候,何平安跟着他贩货,意外撞见过几幕嫖客跟花娘之间的苟且。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不多时,顾兰因似乎动了一下。 何平安躲在被子里,被子里热得厉害,她悄悄探出脑袋。 没有被子阻隔,听到的声音更明显。 何平安捂着半边耳朵,扭过头看他。 顾兰因躬着身子,已是很克制了,可过了好久,依旧不见他收手。 何平安叹了口气,大抵是夜里太寂静,这一声叹息此刻听起来分外突兀。 她后知后觉,直到顾兰因突然转过身。 屋里太黑了,纵然看不清他的脸,可何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我不是……不是催你。” “小平安,你想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夏初 第66章 夏初 何平安不想帮他,头摇了摇。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本就拥挤的小床因此显得更为拥挤,几乎要把她挤到墙边上了。 她僵硬在那里,威胁他:“你不许动手动脚。” “你要喊人么?”顾兰因笑了笑,“可我们是夫妻,做这些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是你胡扯的!”何平安着急道,“要不是为了一路行得方便,谁跟你扮夫妻。” 她又羞又恼,伸脚踹他的腿。 万籁俱寂的夜里,床板噶吱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何平安被吓了一跳,腿搭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叫外头人听见了,笑话他们。 她屏住呼吸,顾兰因低着头在与她道歉。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耳廓,何平安缩着脖子,一侧肩膀已经抵到了墙,根本没法再退了,然而,顾兰因说完话也没有躺回去。 有些潮湿的唇印在她的肌肤上,他吻着她的耳朵,一点一点几乎要贴到她嘴上了! 何平安皱着眉。 她压根没想过要跟人亲嘴,于是连忙捂住嘴,再狠狠踹他。 听到他的闷哼声,她原以为他吃痛就会放手,可下一瞬,他整个人翻过来死死压住了她! 不知什么时候,顾兰因衣裳都褪了大半。在床上她无论碰哪里,都会惹得他失控。 何平安头发全散了,无声的推拒中,被他死死钳制在角落里,一双眼烫得要滴水。 顾兰因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嘴,温柔贴上去,哄得她放松警惕,又恨不得吃了她。何平安眨着眼,身前像有一座大山堵着去路,她什么也看不清,那一双手将她捏成了一个陌生的模样。 她咬着牙,那种感觉又来了,偏他还在变本加厉。 何平安抓着他的头发,用了些力气,暂时获得了喘息的功夫。“我想小解。” 望着模糊的轮廓,何平安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比他大一岁,这时候却乖得跟狗一样,任由她抚摸着,一改方才的凶相。 “你松手。” 听着她像掺了水一样的声音,顾兰因却是低着头,一口咬紧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他原要安慰她,可一想到这么些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独自忍受这样的煎熬,她又怎能独善其身。 片刻后,何平安失神地看着房顶,顾兰因又贴上来,脸上湿漉漉的,一想到他刚才的行径,她忍不住闭上眼,嫌恶地把他推开。 她抽泣着把被子抢过来,死死盖在头上。 已经到了半夜了,疲倦渐渐涌上心头,何平安不知何时睡去,朦胧中,有人把她扒了出来。 烛台上,一点微弱的烛光在跳跃。 借着这点光,顾兰因轻轻擦拭她身上的污渍,柔腻的肌肤上落下了些许印记,他看久了,眼眸暗沉沉又跟着发烫。 她之前在骗他。 一想到这点,顾兰因怎么也睡不着。 他抱着她,临尧早已经被他抛在了脑后。 第二日,何平安醒得迟,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顾兰因正一声不吭收拾东西。 他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何平安一脚踹过去。 顾兰因红了脸,等牵着骡子出了村,一双眼有意无意看着她,分明还是贼心不死! 何平安如坐针毡。 这一路走回去少说要半年功夫,要是都被他这样缠着,岂不是…… “我不会嫁给你的。”她压着竹笠,阴沉着脸道,“你最好别来招惹我。要是不好收场,我就跟你拼个两败俱伤。” 顾兰因抬头,日光落在脸上,他笑着笑着,缓声道了句:“我要跟你生同衾死同穴。” 就算是两败俱伤,他也不在乎。 何平安辨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春末时节,暖风不尽。 两个人赶在天黑前到了附近的镇子上。 沉默了一路,到了逆旅之中,何平安先开口道: “两间房。” 店掌柜看过他们的路引不解道:“夫妻也要住两间房吗?” 何平安:“有钱。” 顾兰因:“吵架了。” 店掌柜笑容灿烂,大概是听到那个“钱”字,连连点头:“咱们家是这附近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今天还空着,专给客官您留的!” 何平安一听一天要五百钱,忍不住道:“怎么这么贵!” 店掌柜陪笑道:“最便宜的五十文钱,虽说比别家贵了些,但里面样样都有,往先都是给那些贩夫走卒住的……我看看两位也不是那等穷苦人家,如今在外做生意,首要紧的是住得要舒服。咱们最贵的这间又宽敞又幽静,正好还有两间。” 何平安不管:“我要最便宜的。” 顾兰因笑着把钱递上:“我要最贵的。” 店掌柜看了两人一眼,心里道了声稀奇,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两间就两间,他把两间房的钥匙给了他们。 何平安带着自己的包袱找房间。 房间在一楼楼梯后头,她一开门,屋里的霉味差点没呛死她。 这屋里漏水,墙上斑驳处还有红色的菌丝,何平安在外深吸了口气,随后关上门。 屋里桌椅缺胳膊少腿,歪歪斜斜的,窗口处有些光亮,将帘子拉开,床铺上的黄色油污一览无余,靠墙的位置已经变色了,何平安站在床前,脚像生根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间破房间居然还要五十文!哪里能睡? 何平安抱着包袱,思量再三,推门就要找掌柜退房。 吱嘎—— 门开了条缝,何平安抬眼,门外站着顾兰因。他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头。怕他探头看这里头,何平安将门带上:“这里太吵了,睡不惯,我要换一家。” 顾兰因嗅着那股霉味,忍着笑跟在她身后。 他们的骡子还拴着,见何平安正在跟店掌柜理论,他把骡子牵上,望着周围黯淡的天色,他喊了何平安一声。 “干什么?!” “我带你去吃饭。” 何平安犹豫道:“可是钱还没要回来呢。” “我有钱。” “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八字都还没有一撇。 何平安瞪了他一眼,随后翻进了柜台,坐在掌柜的椅子上道:“你不退我钱,我晚上就睡这儿。” 掌柜摊手,埋怨道:“我方才跟你说的清清楚楚,是你自己答应的,这会儿又无理取闹,哪有你这样的人。” 何平安怒道:“你嘴上说的轻巧,但凡让我看一眼,我决计不会住的。你们的客栈外头看着像模像样,里头简直比猪圈还脏,还这么贵,快退钱!” 两个人争吵之际,顾兰因放下骡子,跨过门槛到了柜台前头。 为了五十文,何平安快跟人吵翻了。 这点钱对顾兰因而言连毛毛雨都算不上,可望着店掌柜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冷声道:“没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也要退房。” “还钱!” 何平安诧异地看着他,原先跟她理论的店掌柜闻言,着急道: “这怎么行!卖出去了,你只要开了门,这房钱我一分不退。” 顾兰因叩了叩案面,算盘边上,原先那把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居然连钥匙都没拿! 而店掌柜只顾着收钱,压根没注意。 店掌柜擦着汗,眼睛把他上下一扫,见是个年轻后生,还是外地口音,冷笑道:“你才多大还教起我来了。我开客栈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在我们的地盘上,你们还耀武扬威起来,是不是仗着我脾气好,故意来这里砸场子?”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看你这里人少有空房间,你当我们乐意进来?怪不得没什么生意,你这样的人心肝都黑透了,迟早要倒闭!” “你个小丫头片子,嘴痒欠打是不是?” 柜台里头,何平安逃得快,避开了他一巴掌。 顾兰因一把将她拉到身旁,何平安见店掌柜开始喊人,大抵是要用拳头了,害怕起来。 顾兰因腿有些瘸,到时候要是跑不过他们可怎么办? 她拉着他的袖子,这个时候泄了气。 “算了罢。” 算了? 顾兰因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你能跑吗?” 何平安点点头,她当然能跑了。 顾兰因一掌拍在她背上,叮嘱道:“你先跑,不用管我,方才的布庄还记得在哪么?就在哪里等我。” 看她将信将疑的样子,顾兰因只好在她耳边道: “他们就算全死光了,我们家也赔得起。” 话音落下不久,短短几息之间,何平安抱着包袱就逃了。 而与此同时,客栈里的伙计也都围了上来。 “这下我信你们是夫妻了。”店掌柜坏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 “你只要乖乖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我饶你一命。来咱们这地方的时候,也不打听打听,念在你年纪小,咱们放你一马。” 此地偏僻,何平安也不在,顾兰因叹了口气,他懒得再装瘸了。数了数他们几个,他在柜台上放下自己的包袱。 不过三个人。 除了店掌柜以外,一个五十岁的汉子,大抵是在后厨做粗活的,弓腰驼背。一个十六七八的小子,模样稍显稚嫩,还有个二十五六的男人,兴许是他儿子。 一伙人不成气候,怎么可能会是地头蛇。 望着店掌柜那张脸,顾兰因拿出火铳。 很快,偏僻的客栈里头传来一声响动。 天彻底黑了下来。 布庄门口,何平安左等右等,心都等焦了。见顾兰因迟迟不来,她开始埋怨自己,出门在外为何要与他赌气。 周围商铺都点上灯,布庄将要关门了。她坐在台阶上头,实在是等不住,正要起身去找他,她那头骡子不知什么时候从边上被人拖了过来。 暗沉沉的灯光下,顾兰因背着行囊,依旧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嗅到他身上那股火药味道,何平安没忍住一把抱住了自己的骡: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顾兰因站在那里,笑道:“骡子哪里不好?驮了你这么些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跟一头骡子置气?” 他低头看着她发红的鼻尖,一把从后抱住她。 “是我惹你生气,你没有错。” 错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夏夜 第67章 夏夜 夜色暗沉,街边光亮浅浅如水。 两个人另又找了家客栈,将骡子跟行李都放下了这才出来。 顾兰因带着何平安找吃饭的地方。这里镇子不大,最好的酒楼只此一家。何平安站在门首,听着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不解道: “就两个人吃饭,何必到这里头。” 一顿得把这几天的路费都搭进去。 顾兰因拉着她的手往里进,偏头笑道: “不止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做旁的事亦如此。你回去了要重操旧业,试试这一地的风味,尝尝别的师傅的手艺,岂不是更有心得?” 何平安跨过门槛,酒楼里跑堂的人迎上前来将两人上下打量。 何平安硬着头皮望着眼前精瘦的少年,似乎只要他敢有半点的嘲讽鄙夷,她立马就能掏出钱来砸他的脑袋。 “客官两位?” 跑堂的少年满脸堆笑:“大堂还有空座,若要用膳,请二位随我来。” 顾兰因摇了摇头:“我要楼上单独的雅间,要你们这里的招牌菜。” “我们这里的招牌菜足足有三大样,全部摆起来,二位恐怕是吃不完。” 顾兰因看着墙上挂的牌子,算了价,将钱钞先付给了他。 “吃不完再说吃不完的话。” 少年接过钱多看了他一眼,让同伴为两个人带路。 何平安看他一溜烟钻到后厨,踩在楼梯上,一脸笃定:“他肯定觉得我们是骗子。” “哪有我们这样的骗子。”顾兰因上楼望着酒楼里的布置,微微叹了口气,“今天带你吃这里,委屈你了。” 何平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们在外风餐露宿多时,有时候漫山遍野只能吃些野果子充饥。 今天能来这里,已经是破费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里风沙大,桌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灰,顾兰因把桌椅用帕子擦了一遍,笑道:“等你到了我家的酒楼,你就知道了。” 他倒了茶,茶水泛黄,入口又苦又涩。何平安喝着茶,舌尖苦涩的滋味顺着茶水落到肚子里。 她面上有些闷闷不乐。 顾兰因活了两辈子,虽说没见过十四岁的何平安,但这一路走来,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顾兰因洗了手,坐在一旁回忆道:“原先你没有失忆的时候……” 他声音有些轻,何平安听到失忆两个字当即竖起耳朵。 顾兰因笑道:“我缠了你五年,你就像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外头,你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她越凑越近。 顾兰因望着她乌黑的鬓角,牙白的耳垂,轻啄了一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顾兰因!你有话就好好说!” 这还是在外面,她扭过头怕门被人推开,不妨又被他趁机咬住了耳朵。 “我喜欢你,你就没有半点喜欢我么?”他摸着她的心,“我是你的人,我的钱也是你的钱,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怕什么呢?” 看着她惊恐的眼,顾兰因敛了笑,温柔声道:“你怕我父母?那我赘到你们家好不好?” 何平安睁圆了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要入赘,那他爹妈岂不是要把她杀了。 虽说她只有贱命一条,可她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她拼命摇头,心里只觉得他疯了,她一面躲着他的吻,一面提醒道:“我不跟你开玩笑,等回去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那我们永远不要回去了。”他抱紧何平安,“我也不开玩笑。” 何平安心跳如擂鼓,被他捏着身上的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点头,可望着他的眉眼,她终究是没有应答出声。 他们大可以远走高飞,可过上两三年,他不爱她了,拍拍屁股回家,自己呢? 何平安低着头,浓密的眼睫扇了两下,眼里发酸。 “我不要跟你成亲。”她一字一句道,语气分外坚定。 顾兰因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就算失忆了,也这样倔强。可她若是太好说话,游若清只要勾勾手指,她岂不是就进了他家的门?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顾兰因望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埋头在她颈侧,没有再说话。 何平安要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不敢往下想。 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顾兰因只求她能晚些记起这一切。 嘈杂的酒楼里,丝竹声断断续续。 何平安嗅着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正悲伤时,隐约又被什么东西戳到了。 她摸到尘柄,又羞又恨:“顾兰因,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顾兰因道了声歉,脸红得不像样子,自己低头看了眼,正要把衣裳往下拉,冷不丁门被人推开了。 酒楼掌柜带着几个跑堂的居然将他们点的所有招牌菜都一起端了过来,几人脸上堆笑,大抵是要为他二人介绍一番,不想撞见这样的场面! 屋里两个年轻人衣裳有些乱,一个红着眼,一个红着脸,手还拉拉扯扯…… “咳咳。” 酒楼里的人默不作声把桌子摆满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走时不忘把门轻轻合上。 “我就说这两个人不简单,现在瞧见了罢。”跑堂的少年压低声音,“打扮得这样低调,出手却又阔绰,我原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来咱们这儿吃个新鲜,没想到是来偷情的。” 一行人退到后院里头,一想起方才的画面,那说起来真是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就将两个人的身份扒出来。 屋内两人不知情,只是经此一遭,彼此再看一眼,都莫名觉得尴尬。 何平安喝着汤,余光有意无意瞥着他那里,顾兰因尚未平复,可被人撞破了,到底有些羞耻。 他解释道:“这个年纪的男人大都如此,年轻气盛,经不得挑弄。” 何平安啃着鸡腿,连连点头,但嘴里说的却是:“游若清就不像你这样,我要是男人,我也不像你这样。” “何平安!” 顾兰因喊出她的名字,显然有些恼羞成怒。 又是游若清! 何平安从鸡汤里夹出一只白鸡枞,被他这样恶狠狠盯着,动作一时僵住,目光在他和筷子上逡巡着,忽然想起什么。 她低着头,心虚道:“实话实说罢了。” 顾兰因望着她鬼头鬼脑的样子,笑意浅浅浮在脸上,他询问道:“怎么会想起拿我跟游若清比呢?” 顾兰因的声音很温柔,一双眼纯良至极,仿佛只是单纯好奇一般。 何平安于是老老实实道:“我就见过他跟你。” 见他似乎想岔了,何平安又补了句:“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在河里洗澡,洗澡又不好穿着衣裳……” 顾兰因静静看着她那双手:“你也这样帮过他么?” 何平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他跟你不一样。” 顾兰因气笑了。 都是男人,怎么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恐怕连毛也没长齐。 何平安本以为他要生气发难,可吃饱喝足了,他都没有动静。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身侧的男人正静静看着她。 “吃饱了?” 何平安点点头。 顾兰因把她抱在怀里,何平安望着他身后的门,慌张不已。手上的油污碰到他的肌肤,滑不溜秋的,他求她好人做到底。 “可是……” 何平安一手的油,甚至来不及擦拭,就弄脏了他。 顾兰因平日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对此毫不在意。看着他半阖的眼,何平安想到那天朦朦胧的夜里。 他那时兴许也是这样的神情。 跟他端正又谦逊的姿态截然不同,卑微而又贪婪。 何平安仿佛受到某种蛊惑,望着他朱红的唇,她屏住呼吸,轻轻印了上去。 男人温热的舌头像是蛇一样,舔过她的嘴角,就要往她嘴里钻。 门外走过一群酒客,醉醺醺的味道隔着门缝挤进来,一门之隔,何平安嗅着那股酒味,分明没有喝酒,却也像醉了一样。 她吞咽不急,被他衔在口中,脸贴着脸,从未有过这样的刺激。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趴在他怀里,听着顾兰因压抑的声音,她捂着嘴掐他,察觉到他脸上有些湿润的痕迹,她竟还变本加厉。 两个人出来时酒楼要打烊了。 顾兰因一瘸一拐走出酒楼,隐隐还能听到身后的些许笑声。 何平安头低着,恨不得要埋到地里。 手已经洗了很多遍,可她仍旧感觉脏得厉害,黏糊糊的。 两个人回了客栈,顾兰因将脏了的衣物全部换下。 何平安听着水声,捂着发烫的脸,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要那样折磨他。 夜里睡在一起时,顾兰因分外规矩,反倒是她,一闭上眼就是顾兰因那张脸。 何平安翻了个身,望着他睡着的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 他衣裳穿得严严实实,胸口处大抵还有些发青的掐痕,皙白的手指探进去,碰一下他都忍不住皱着眉。 何平安盯着他的脸,生怕他醒过来,可又期盼他能醒过来。 要是她能生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明天要到外地去,回来的早大概还是8点更新,要是回来的晚,最迟晚上11点更新。 第68章 回乡 第68章 回乡 深夜里,何平安头回主动抱住了他。 顾兰因身上有些发烫,抱久了,她忍不住把他衣裳扯了些。 她头埋在他心口上,隔着皮肉,耳边像是在打雷一样。 何平安余光瞥着那张脸。 顾兰因闭着眼仿佛还在梦中,无动于衷。 她指甲扣着他的肉,吹了口气,见他眼睫有些颤动,何平安垂着眼,轻轻咬他。 像是老鼠偷吃灯油一般,一口一口,略显尖锐的牙齿咬到滑腻的油脂,稍稍一用力,就捅破了灯台表层脆弱的平静。 屋里喘息声压抑至极,何平安听着男人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微弱的仿佛求饶一般的声音,用力咬他。 顾兰因忍耐半天,方才将她压在身下。 他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嘴,两个人没有言语,唇齿间推搡不停,灼热的呼吸都胶着在一起,直弄到下半夜,谁也离不开谁。 何平安发丝凌乱,一双眼微微发红。她想留住顾兰因,可家世摆在台面上,她也只能远远观望罢了。 天明时分,她合上眼沉沉睡去,肚子涨得厉害,她蜷缩着身子,任由顾兰因怎么叫她,都不理睬。 见此情形,顾兰因在这个小镇上多留了一日。 两个人第三日清早上路,对于昨夜的事都心照不宣藏在了肚子里。 春末夏初之际天气尚还凉爽,顾兰因带着何平安紧赶慢赶,夏至前到了襄阳。 顾家在襄阳亦有亲旧,这几个月过得飞快,顾兰因的“死讯”从大同传到了家,很快又从家传到了这头。 那一日两个人在当铺兑银,柜台后的老先生说着闲话,何平安听到“顾”字,下意识撇了眼顾兰因。 身姿颀长的年轻人低着头,专心数钱钞,数完了,见她看自己,回以微笑。 高高的柜台后头,老先生还在止不住叹息,他说:“顾老大家里就这一个儿子,眼下儿子坠崖没了,孙子也被匪徒劫持,娘俩现今还没有消息,他这些日子过得艰难,纵然有金山银山,可家里没有人,这又算什么。” 铺子里的学生点头附和着,忍不住惋惜道:“顾少爷少年中举,新官上任不久,就遇到这样糟心的事,大抵是天妒英才。” “听说王府里的人还在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样的大山里,前脚刚死,后脚那些野兽就寻着味道来了。怎么能找到!顾老大前些天动身去了大同,他还有个孙女在那头,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话。 夏日炎热,里头学徒端来酸梅汤,见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老先生招呼他们也喝上一碗清清热。 何平安谢过他们,脑海中回想着“坠崖”、“顾家”这几个字眼,忍不住道:“敢问老先生,这顾家大少爷是什么时候坠崖的?” “今年早春时节。”老先生道,“怎么问起这个?” 何平安品着嘴里又甜又酸的汤汁,眯眼笑了笑:“我正是从大同回来的,倒没听说过这事。” 老先生捋了捋须,道:“这事一般人也难知道。” 他抬头看着屋里高个子的年轻人,在屋里他也戴着斗笠,竹编的帽檐下,那一双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他正要多看几眼,顾兰因压下了斗笠,将银钞塞到怀里,转身去饮酸梅汤。 老先生见两个人风尘仆仆,说了些闲碎话,最后叮嘱道:“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别人家事,总之,二位行商,一路可千万要小心,这才是关乎自身安危的大事。” 何平安点点头,等出了门,她问顾兰因:“那人跟你当真是像。家里都是做生意的,还都在大同坠崖了,该不会就是你罢?” 顾兰因把她送上骡子,笑道:“你也听见了,顾少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到大同是去做官的,我又如何比得了他。” 日午时分,街上人影寥落。 两个人走到城墙脚下阴凉处略微躲了会日头。 何平安回想起两人这一路的荒唐,仍旧心虚。 顾兰因躺在她身侧,脸上盖着新鲜的荷叶,不言不语,像是在打盹。 她忽然一把揭开了,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发呆。 顾兰因不笑的时候分外端正,浑身上下都仿佛写满了教条,生人勿进,他比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先生还要古板,可他一笑,眉眼间又缀着些温柔,仿佛天生没有脾气一样。 实在是个矛盾的人。 何平安不知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她丢下叶子,极快转过身。 天一热,人就容易心烦意乱生猜忌。 何平安问道: “我听说你们那里,出门做生意的人往往都是娶妻之后再走,你也是这样么?” 她大抵是在怀疑他。 毕竟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都姓顾,都是坠崖,家也在一个地方。 顾兰因望着她瘦弱的肩头,风吹来,似乎吹乱了他眼里的那丝平静。 他低着头解释道:“并非人人都要如此。最早时候,大家出去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谋生之举。一人之力有限,有人合股,有人借贷,有人则娶妻变卖妻子的嫁妆。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家里就没想过给你留后么?” “子嗣又岂能勉强。” 何平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回想着这一路做下的荒唐事,她也不敢再问他是否婚配、有无子嗣的话。 她有什么权力质问这些。 既然打定主意到家就与他撇清关系,那么眼下路已经走到一半,是时候该收心了。 夜里头,两个人歇息在野外林子里,何平安没有了以往的热情。 她望着火,脸上一片冷静,顾兰因欺身而来,她甚至别过头去,将他用力推开。 望着她防备而又倔强的眼神,顾兰因收了手,猜想到缘由。 他确实已经娶了婉娘。 这一回落入姜盐之手,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婉娘与她那个孩子还不知所踪。 他们会赶在他之前回到老家么? 顾兰因添着柴火,面对才十四岁的何平安,不愿将真相告诉她。她根本就不知道婉娘,她对婉娘也从来没有亏欠。 对着熊熊燃烧的火,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顾兰因望着何平安蜷缩起来的样子,想到她那个家。 可他要是跟她回去了,消息迟早有天还要传到他爹的耳朵里。 眼下婉娘生死未卜,依照她的性子,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回来,甚至带着那两个水匪一道。 这两个兄弟水匪出身,手段凶残,婉娘眼里只有财,一旦夺得家产,迟早也要命丧黄泉。 顾兰因恍惚间已经看到家宅失火的情形。 他幽幽看着火光,微微叹了口气。 入夏后,越往南,天气越热,山路也多。 两个人穿梭在山野之间,那头骡子热得厉害,有时一天也走不了多远,好不容易到了江边,何平安吐得厉害。 何平安在江边吐完了,头还晕沉沉的。 天边云霞大半落入了水中,半条江面像烧红了一样。 小船悠悠飘在水上,何平安茫然看着眼前一切,恍惚中像是在哪见过。 船到江心,天也彻底黑了。 何平安坐在甲板上,喝过了水,脸色依旧苍白。几点星子坠入水中,她看久了,头疼欲裂,险些连坐也坐不住。 怎么快要到家了,身子这样难受。 她难受得流下泪。 望着顾兰因递到跟前的水,她莫名想到覆水难收四个字。 何平安终究还是没忍住,闷声哭道:“这船怎么走得这样快?” 夜风徐徐,顾兰因手中的水全都洒了,胸口湿润一片,他眨着眼轻声安抚她,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眼下也多出几滴泪来。 江风带着股腥味,他努力压着胸中那股酸楚,把她抱紧,许诺道:“我把你送回家,过些时日就来找你。” 何平安抹着泪,哭够了,理智一点一点被她拾起。 她有自知之明。 “等回去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何平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片湿润的印记,忍着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将他一把推开。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的情分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她亲手推开这一切,相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顾兰因怎肯轻易放手。 空旷的甲板上,两个人拉扯得厉害。何平安没办法,最后一口咬住他那只手,踹他那条腿。 “求求你了,就当是做梦好了。” 何平安尝到一丝血腥味,她苍白的唇被染红,这般哀求过后,顾兰因怔了会儿,陡然冷下了脸。 “你告诉我这是做梦?” 顾兰因不顾手上的伤,将她拖到自己身前: “为何要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那些日子你在床上缠着我,分明也是喜欢极了。离了我,谁还能这样纵容你?”他捧着她的脸,提醒道,“这可不是做梦,兴许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想跟我一刀两断,怎么断呢?” 怀里的女子眼神惊恐,默然不语。 其实何平安说完那些话心中也疼,可身体上的不适让她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顾兰因看她恶心的样子,舔着唇角的血,深深吸了口气。 他轻轻推了何平安一把:“我就这样恶心?” 顾兰因转过身仓皇离去,小船摇摇晃晃,他人也摇摇晃晃,心中的执念已然有些压不住了。 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变了主意。 还是放她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安排 第69章 安排 船过了长江,往后几天就是立秋。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 几场雨后,晴空一碧如洗,走在路上,群山遮拦,入目苍翠一片,何平安先前那股恶心的感觉全都散去。 她摸了摸肚子,不见自己腰围有任何变化,怀疑只是晕船的缘故,顾兰因不放心,说要带她去瞧大夫。 两个人进了城,那头骡子一路走来吃得又高又壮,货物全部卖了,它落得一身轻松。 路上时有人望来,山里头养牛的多,养骡子的少,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骡子。 坐在骡子上的女子戴着帷帽遮阳,见四下都是打量的目光,略显得紧张,生怕遇到熟人。 也不知她走后的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着周遭的变化,何平安担忧起自己老家的房子来。 要是塌了可怎么办。 医馆里。 老大夫给何平安把脉,良久过后,对着她身旁的男人道:“太太这是喜脉,恭喜啊!” 何平安手心头涌起惊涛骇浪,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她撩开遮挡的帽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夜在船上咬了顾兰因,他往后果真收敛了些,知道他要回家去,何平安扭过头来小声道:“不用你操心。” “什么?” 顾兰因掏出诊金笑着谢过老大夫,拉着她出了门。 长街上,他揽着她躲在阴凉偏僻的角落里,让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往后生了也不用你操心。” 何平安掀了帽子,一双圆润的眼雾蒙蒙,微蹙的眉像小山一般压下来,叫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 顾兰因捏着她的下巴,知道何平安失忆后心智年纪小,可不知道她居然这样倔这样傻。 “你一个人怎么生怎么养?”他压低身子,缓声道,“是要找游若清么?我还没死呢!” 何平安伸手推开他的脸。 他甚少与她动怒,可在船上咬过他后,何平安便觉得他变了。 顾兰因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妻子一般。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不过是我萍水相逢遇到的一个男人罢了!”何平安思量再三,瞥了他一眼,硬气道,“我一个人也养得起。” “跟你娘一样么?”顾兰因将她抵在了墙上,言语直白:“你从小跟着你娘,她吃了多少苦,你想必都看在了眼里。她虽说是个寡妇,可生你名正言顺,你呢?你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不在,你别大着肚子就让人盯上了。” 何平安像是被人踩到尾巴,涨红了脸,摇头否认:“不会这样的!我跟我娘不一样,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顾兰因抬膝,卡在她腿心上,可怜道:“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抱着何平安,吓唬过她,柔声安慰道:“我只是回家一段时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有人会来照顾你。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何平安被他磨了片刻,眼里沁出几滴泪:“我不想等你。” “那你可真是绝情。” 顾兰因吻着她的唇角,笑得很轻:“幸好,我比你想的要大度些。” 亲眼看着她嫁了两个男人,若非良心作祟,在船上那夜,何平安就被他关了起来。 她一心要回去,与他撇清关系,换做是别的男人,早就与她撕破了脸。 只有他,此刻还在为她的生产操心。 两个人在县城住了一夜。 夜里头,顾兰因换了身衣装,寻到那处旧宅邸。 游若清这些日子不在家里,迎接他的依旧是他那个老婆。 夜色下,年轻男人打着灯笼与她问了声好。他一身月白潞绸直裰,修身玉立,虽说几年不见了,可这样貌这气度,瞬间就让游大奶奶想起一位故人。 是那个姓顾的大财主! 游大奶奶受宠若惊,扶了扶发髻,赶紧把他迎到厅堂上。她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请他坐下喝茶,一面叫家丁把在外头鬼混的游若清抓回来。 夫妻两个对他毕恭毕敬。顾兰因支着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游家只是个小财主,儿子不成气候,可除了吃喝玩乐,不嫖不赌,对待何平安,也是掏心窝子的好。 他不在本地,叫游若清一人照顾她难免惹人闲话,他那个老婆削尖了脑袋要往他跟前献殷勤,顾兰因思量片刻,抬眼笑道:“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拜托两位。” 游若清忌惮他,听到“拜托”两个字,苦着脸道:“您直说就是,能办到的咱们都给您办好,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您折腾。” 游大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小声骂他:“会不会说话?!” 游若清知道何平安重生的事情,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估测他大抵也有三十五六了,一时间拒不认错。这样的老鬼愿意亲自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顾兰因笑了笑,看他这样乖顺胆小,也不绕弯子。 他父亲预备着从大同回来,取了他的旧物再为他立个衣冠冢,办场葬礼,所以游若清夫妇眼下还并不知晓他的“死讯”。 见他要他夫妻两个代为照顾何平安一段时日,夫妻两个一喜一忧。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的定金,瞥见丈夫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等顾兰因一走,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他。 “你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何平安?”她追着他打,“何平安能攀上顾少爷,你要真为着她好就该去庙里给她烧柱香,摆着这张死脸做什么?!还想与她重续旧缘?真是皮痒了!” 游若清挨了几下,终归是硬气一回,抢过鸡毛掸子怒道:“无媒苟合,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她做外室吗?要真是如此,这孩子不生也罢。” “她就算是给顾少爷做外室,那也是她祖坟冒青烟了。你样样不争气,这会想替她出头,真真是不知所谓。”游大奶奶白了他一眼,知道他那点破烂事,叫家里头收拾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就回村里。 游若清坐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心里失落极了。 想着何平安离去前的与他说过的那一番话,他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躲了好几年了,终归还是被这个姓顾的找到。 游若清狠狠捶地,末了起身去收拾行李。 这一夜过去得极快。 客栈里头,何平安晕沉沉睡得极死,压根不知道顾兰因背着她找过游若清。 她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睁开眼,顾兰因已经将事情料理的井井有条。他一早买了好些东西,雇了车装上,在前带路。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何平安忍不住去好奇那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像他这样的小少爷,怎么会对她的家这样熟悉。 他们若是关系这样好,真心相爱过,怎么会没有一点痕迹。 何平安垂着眼,脑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胀痛,在脑海里不断刻画他的面貌。 哒哒的马蹄声没完没了,马车里的女子呆呆望着缝隙里的光。 日光晒在马车的窗口,斑驳的光影仿佛碎了一地的玻璃,透亮、朦胧、尖锐,渐渐地,她果真从中窥见了些许有关他的颜色。 红色的,像是大婚时的那种浓重。 她那时候裙摆是描金绣凤的裙头,而他一身雪白,与洞房里喜庆的布置格格不入。 何平安不敢相信,她闭上眼再睁开,脑海中的幻像又变了。 她依旧还是新嫁娘的打扮,连带着他也变成了穿喜服的新郎官。 怎么会这样…… 何平安揪着头发,手在发抖,这一路离家越近,她就越是不安。 顾兰因的老家与她这里往返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她要是有夫之妇,如今与他厮混在一起,还怀了他的孩子,岂不是连累她丈夫也成了笑话。 然而,顾兰因这一路不止与她说过一次,她从未嫁过人。 何平安不知该相信谁。 她坐在马车里,茫然看着外面。 很快,马车在傍晚前到了村口。 此时家家户户都在家吃饭,见村里来了人,纷纷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口张望。 何平安的家靠着山,位置较为靠后,顾兰因面对村里那么多岔路口,仍旧是轻车熟路找到门首。 何平安下了马车,看他居然掏出钥匙,诧异道:“你哪来的钥匙?” 钥匙是顾兰因早先从游若清那里抢来的,不过面对何平安,又怎能说真话呢。 他回头笑道:“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何平安难以置信:“我为什么要给你钥匙?” “你从前把房子、地都抵押给了我,所以我才有你的钥匙。” 何平安望着干净整洁的小院,半信半疑。 她推开里面的门,原先破败的房子里已经焕然一新,她目瞪口呆,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还是她家么? 因为梅雨天返潮,泥地上又湿又黏,顾兰因索性将整个地都铺了砖,那些破家具能修的就修,不能用了就丢,原先的土墙更是全部换成砖的,内里刷白,乍一看,结实又亮堂。 何平安不敢踏足,被他推进去,恍惚间还以为做梦。 她缓缓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顾兰因。 他弯下腰来:“怎么了?” 何平安舔着唇,喉咙发干,她伸出手,拉着他:“你今天就要走了吗?” “我明天走。” 何平安眨着眼,明知不该贪恋太多,可还是没忍住抱住他。 他是第三个对她这样的人。 她闷声道:“我想带你去见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归心 第70章 归心 顾兰因听到她说这话,不觉想到很久以前。 他不止帮何平安修了房子,还连带着将她母亲也带了回去。 那一片坟冢上的草,五年过去,想必已是郁郁青青。 顾兰因心里苦笑,面对她这样的请求,只能反手抱着她,沉默不语。 他压根没想到还有今天。 何平安失忆了,就像是白纸一张,两个人那些过往裂痕暂时消弭,他如何敢向她说这样的真相,更何况,她眼下才怀孕不久。 顾兰因的手碰到了她的肚子。 假使哪一日何平安果真想起了所有,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消逝,他们或许还有可能。 顾兰因埋头在她肩侧,开口道:“五年前我就见过你母亲了。腊肉、猪肚、鲜鱼、香烛纸钱,无一不齐备。” 何平安毫无印象。 “我带你去见了我娘?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三十前。” 那快到除夕了。 他竟能抽出这样的空闲陪着她到山里头祭拜亡母,何平安愈发收紧了手臂,埋在他怀里。 顾兰因又道:“我给你母亲重新立碑,修葺了坟冢。” “多谢你。” 何平安抓着他的衣裳,说不出别的话来。 屋里安安静静,橘子皮的香气把土腥味跟霉味都盖住了。 顾兰因默了会儿继续道: “我在你家坟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说起来有些冒犯了,等回来,我就娶你,好不好?” 何平安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等回来了,我们就成亲。” 何平安抓着他的领子:“我说你前头那句……为什么要刻字?” 顾兰因把名字刻上去,清明冬至,村里人只要上山烧纸,从她娘的坟前经过,就都知道了他。 “我们八字还没一撇,你这样我怎么做人!” 顾兰因失笑,低头看她的表情,温声道:“敢怀我的孩子,不敢认我这个人,你原先的胆量去哪了?我就那么见不得光?” 何平安咬牙:“根本不是一回事。” 顾兰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因为我的家世,回来了便要避我如避蛇蝎?我家里的人你大可不必去管他们。这一次回去,我便是要去做个了结。富贵功名如过眼烟云,这些我都能放下。” “不可能!” 何平安这辈子受够了窝囊气,才不会相信他这样的鬼话。 她自幼无父无母,略有些家底的人根本看不上她。那些愿意给她说亲的,男的不是瘸就是病,家里缺牲口娶她回去当牛做马,与其受那样罪,何平安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眼下如愿有了孩子,那生下来孩子就只是她一人的。 她甚至早早地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至于顾兰因—— 这一路就像是做梦一样,就连他说的话也像是掺了蜜。可假的终究是假的。何平安想到这点,心一狠,把他往门外推:“等你都放下了再说这样的话!不用等明天了,你今天就走。” 黄昏时候,天气干燥,风里都是干燥的木香。 顾兰因站在门首,目光落在门内。 何平安孤零零站在那里,低着脑袋,身上的绿色衣裳被她拧出褶来。分明是十九岁的样貌,可看着她的眼里的躲闪,顾兰因又怎会真的转身离去。 他想到她这一路说的话,回首望着坡下的几户人家。 遮天蔽日的芭蕉树挡住大半的光,芭蕉后头露出烟灰色的屋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天尚未黑,眼前的一切尚还安宁。 顾兰因一一上门拜访她屋前的几个邻居,送上早间买的礼物。至于村里的老光棍,顾兰因却是掠过,只是从门前走时瞥了一眼。 四五十岁的懒汉不修边幅,身上脏得厉害,汗味又浓,一双眼跟猴一样溜溜转着。 他也在看顾兰因。 跟何平安一道回来的男人甚是清俊,满满两大车的东西,想必有些家底,然而,他将这一排的邻居都送过了,唯独漏了他。 “老弟,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怎么把我忘了?该不会是看不起我罢?”他拍拍屁股从门槛上站起来,借着门槛的高度,拼命挺直背脊,方才与他一般高。 顾兰因站在路边,不与他开口说一个字。 被他晾在一边,男人渐渐有些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仔细你的眼睛!” “再敢纠缠何平安,你也要仔细你的眼睛。” 老光棍被他一提醒,顿时像是找到了靶子,笑道:“我当谁呢,何平安那小娘们在外头不知道做什么营生,你跟她无名无分厮混在一起也不嫌丢人,如今还在这里替她出头,你算老几啊?” 顾兰因见他问这个,微笑道:“我是她夫君。” “连酒席都没办过,你算个屁!” “我办酒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顾兰因见他想揍自己,上下打量着他,随后先发制人。 在大同被临尧训过一些日子,比起四体不勤的懒汉,他的动作堪称敏捷,一脚几乎就踹破了他的裆下。 “你!” 周围邻里都伸头看热闹,顾兰因蹲下身来,见他神色痛苦,分外“愧疚”,一叠钱钞重重打在他的脸上,扇红肿了,他方才悠悠抽出其中一张。 “你最好管住手脚眼睛,我的耐心没那么好。”钱被塞在他嘴里,顾兰因好意提醒道,“再敢纠缠何平安,我送你去死。” 见他瞪大了眼,不相信,顾兰因笑道:“你的命太贱了,死了也就死了,届时赔你一副棺材,如何?” 不等他再回答,顾兰因缓缓站起身。 天要黑了,人群里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游若清又是谁? “你!好好的惹他干什么?幸好他娘今天去侄儿家了。”游若清把他带到自己家,边走边道,“众目睽睽之下,他老娘要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那就连他娘也一并教训。”顾兰因望着游若清愁眉不展的样子,讥讽道,“亏你还是这里的土财主,怎么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游若清想反驳他,可看着他的眼,没忍住叹气:“你真是说得轻巧。你又不住这里!你折腾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我爹娘还要在家过日子呢。” “游若清,你真是……”顾兰因摇摇头,没有再说数落他的话。 他明日就要走,因实在不放心,又到了游家郑重嘱托他们夫妇二人,顺带拜访拜访游家老夫妇。 游老爷听说他是何平安的夫君,分外热情,一旁的游太太看在眼里,哪哪都不顺心。 何平安竟然找了这样的男人! 自己儿子与他站在一起,没精打采的,原先的精神气都没了,像蔫了的叶子,平白比他矮一截! 她喝着茶,拐弯抹角打听他的家世。顾兰因早就从何平安嘴里知晓了她的为人,望着座上的老太太,他耐心极了,先是虚报家门,随后奉上礼品。 游太太只当他是哪个读书人,客气了几句,眼下时辰不好,饭也吃过了,留他喝了盏茶便要送客。 送走客人,游老爷听说送的补品里有辽东来的人参,云南产的三七,满刺加的燕窝,顿时愣住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送得起的。” 游太太不以为意:“还不知真假,何平安能找到什么好人,小小年纪就在外头鬼混,眼下怀孕回来,她那个丈夫又不在身边。要不是看他态度好,我才不想搭理她。她跟她娘一样……” 游老爷瞪了她一眼:“人都死了,你嘴还不饶人。儿子都娶了媳妇,你怎么还老是挑旧事。” 游太太冷笑:“你不做亏心事,怕我说什么。” 夫妻两个吵吵闹闹。 天黑透后,村里狗叫声不断,渐渐地,各种声音都微弱下来。 屋门外,芭蕉叶密密叠叠,月光照不透,叶下漆黑一片。 顾兰因坐在门槛上,望久了,疑心里面确实藏了什么东西。 何平安一个人在这里住到十五岁,吹了灯,怎么会不怕呢。 顾兰因揉了揉太阳穴,坐到半夜,委实有些疲倦,身子往后一靠,原本在里栓好的门陡然被撞开,把他吓了一跳。 “何平安?” 听到他的声音,何平安把灯点上。 “你怎么还没走?” 顾兰因爬起来,总算进了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知道她大抵是一个人过了。 “你怎么不说话?” 顾兰因反手关上门。 他看着屋里蒙了尘的一切,立在原地,良久过后,他眨眼笑了笑,笑里泛着苦。何平安见他眼睫湿润,下意识蹙着眉,朝外飞快看了眼,压低声道:“他们欺负你?” 顾兰因摇摇头,幽幽的烛光下,他看着何平安那张脸,一想到她往后的某一日恢复了所有记忆,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他就说不出话来。 何平安见他实在怪异,背过身就要睡觉,懒得再理会他。 然而,才走没几步,他一把抱住她。 顾兰因闭着眼,不愿去想东窗事发的哪一天,他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向她保证道:“我处理完了家事就回来。往后我就不走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何平安骂了他一声,低下头来,叹息道,“你就算不回来,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一路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一夜无梦。 何平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顾兰因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早饭,另外还留了两封信。 一封装着厚厚的钱钞银两。 一封则薄薄一片,让她往后再打开。 何平安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说来也怪,望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把薄薄的信压在褥子下面,随后开始数钱。两个人这一路走来,她看着他做生意,知道他挣了些钱,但没想到挣了这么多! 何平安呆坐片刻,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她在屋里四处张望着,哪哪都不放心,好不容易把东西都藏好了,门外砰砰砰传来敲门声。 “何平安,是我!” 何平安听着熟悉的声音,本以为是游若清一个人,不料开了门,先对上的是游大奶奶那张笑脸。 “你们怎么来了?” 游大奶奶让丫鬟把自己的铺盖都搬进去,拉着她的手笑道:“眼下妹夫不在,妹妹怀着身子一个人住在这头孤单单的,我和游若清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一合计,搬到你这头照顾你,省得有个什么意外。” “我一个人可以。” 何平安一个人住惯了,见她这般热情,一时有些吃不消。 游大奶奶看着她肚子,语重心长道:“现在月份小,等月份大了一个人怎么行。” 游若清附和着,等自己老婆转身走远了几步,跟何平安坦白道:“是顾兰因让我们来的。” 他搓了搓手指,亮出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 何平安恍然大悟。 怪不得怎么也赶不走他们。 夫妻两个把铺盖放下,何平安望着游大奶奶忙碌的身影,悄悄向游若清竖了个大拇指。 “你老婆真利索。” 游若清微微叹了口气,他好几年不见何平安,如今再碰头,她跟五年前比简直判若两人。他有太多话想问她,碍于老婆的面,全都憋在肚子里。 何平安吃过早膳,屋里已经被游大奶奶带来的人收拾了一遍,肉眼可见的地方纤尘不染。 夫妻两人在堂屋一侧的空屋里支下床,正铺被,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哭天哭地的吵闹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顾家 第71章 顾家 穿着蓝布短衫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门口,嚎过之后探头朝里看。 “何平安,你们家男人打了我儿子,现在人不行了知道跑了?快出来!就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何平安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见她老成这样,还想了一会。 “是郑大娘?” “就是这个老太婆,别理她。” 游大奶奶擦过灰的麻布抖了一抖,不经意间把她老脸抽了两下。她在家的时候谁不敬着她,一个乡下的老太太还敢找她的事。 “你找谁?” “何平安她男人昨天把我儿子踹伤了!我就找她!” 看游大奶奶穿金戴银,她指着里面的何平安,要把她推到一边去:“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走!“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好些东西,正所谓拿人手短,况且在他走之前已经答应得好好的,定然帮他把何平安照看好,珠圆玉润的游大奶奶正嫌没处展示,眼下来了个砸她场子的—— 啪啪两巴掌下去,她指着老太婆的鼻子,将她一把掀翻在地。 游若清想上前阻止她,怕她这一把老骨头摔散了,懒汉儿子睡他家门口,到时候不好收拾,可才靠前,也挨了两巴掌。 夫妻一场,他什么样的人游大奶奶太清楚了。 “滚远点!”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游若清先回了屋。外头像是要打起来一样,游若清捂着耳朵,见何平安在窗户前偷看,拉了她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老婆果然很厉害。”何平安见她唾沫横飞,气势十足,压得老太婆缩头缩脑在地上哭,忍不住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你不是来吃过喜酒么?”游若清诧异,“几年不见,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 何平安摸了摸头:“我原先在大同的时候摔下了山崖,把脑袋撞伤了,十四岁以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游若清慢慢站直身子,难以置信看着她:“怎么会这样!”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顾兰因那张脸,还有她离开前与自己说的话。 本以为是她认命了,没想到是失忆了! 何平安见他神情不对,迟疑道:“难不成这五年间有什么大变动?你跟我说说。” 游若清望着她那肚子,陷入两难境地。 她但凡知道真相,这孩子肯定留不得,可落胎要是落得不好,她这辈子也难再有孩子,最后,顾兰因肯定又要来找他麻烦。 游若清一个脑袋两头大,思量片刻,他摇摇头,“老实”道:“几年没见,没想到你跟顾兰因竟然好到一块了。” “你知道顾兰因?” “怎么不知道?” 游若清姑且把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掠过,单只道出了顾兰因的身世。 何平安原以为顾兰因家只是一般有钱,却没想到富成这样!怪不得游若清这样吃惊。 “那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游若清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他有病。” “他能有什么病?” 游若清指了指脑子。 何平安点点头,若有所思。 没病也不会喜欢上她。 何平安叹了口气。 两个人说花间,游大奶奶跟丫鬟已经动了棍子,乱棒打走了老太婆,她拍拍手进屋,见两个人没精打采靠墙坐着,心里冷笑,面上关切道:“妹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放心,外面那个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到桌前摸了摸碗碟,叫丫鬟打水洗干净。 何平安犹豫过后,再次与她商量道:“我屋里窄,现在烧火做饭洗衣不成问题,你们两个住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不如先搬回去?我要是有事,再来找你们,如何?” 夫妻两个异口同声:“不成!” 游大奶奶道:“顾少爷吩咐的事情,要做就要做好了。你这一胎金贵,要是出了什么好歹,就是把游若清杀了喂狗也不够还。你听姐姐的话。” 何平安:“怕你们住不惯。” 她家拢共就三间,外加个灶房。他们两个加一个丫鬟,都住在堂厅一壁的房间里,实在是委屈他们了。 游若清摸了摸她家的墙壁,锤了锤,听着闷声,他笑道:“顾兰因把你家的房子修过了,你这房子现在住起来比我家还舒服,你不用担心我们。” 何平安见状,也不再劝他们了。 她知道顾兰因肯定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难与他撇干净。 何平安默默养着胎。 秋后几场雨,暑气一扫而空,屋檐下水珠连线没有断的时候。 隔着几座山,一行人躲在山间的古庙里抱怨天气。 面容惨白的女子躺在屋里的床上,唇色白得像纸,屋里还有淡淡的腥味,她这一路瘦得快,小产之后,整个人虚弱极了。 姜盐在山里猎了只野鸡,叫买来的小丫鬟炖了。 庙里的和尚嗅着肉味,看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股藏不住的嫌弃。姜盐瞥着那几个老和尚,朝弟弟做了个手势。 姜茶看了眼,什么话也没说,他那个儿子前脚才哭完,他把孩子放回床上,去隔壁看赵婉娘。 他们一伙人是早就到了南直隶,这一路也在暗中留心有关顾兰因的消息,听说他死了,几个人便要带着孩子去徽州,然而,离徽州还有几座山,下了船,婉娘仍旧是吐得厉害。 姜茶请大夫一瞧,得知是怀孕了三个月,顿时两眼一黑。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 顾兰因是三月间坠下悬崖,他们这一路到这里已经耽搁到了八月,到时候他们顾家找个大夫一瞧,绝对要露馅,兄弟两个迫不得已,暂且在附近找了个稳婆,帮她落胎。 婉娘身子虚,才坐过月子就上路,到这里身下又流血。兄弟两个带着她借助在此,心中别提有多恼。 鸡炖好了,婉娘把顾鲤叫起来。 母子两个吃了几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哭什么?”姜茶蹲在一旁,“我们哥俩待你们母子已经没话说了,不要挑肥拣瘦!” “要不是你们,我会流产?你们兄弟两个一个德行!我害怕你们教坏我儿子。” 摸着儿子瘦出来的下巴,她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委屈:“你们但凡把我送回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心思,把你送回去了,你第一个报官!” 婉娘哭泣道:“我儿子还在你们手上,孰轻孰重我自然分得清楚,是你们不信我。” “他也是我儿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就是心思太多了,不然我们早就放你回去了。你看看,你这一路跑了多少回?” 婉娘不语,让儿子多吃点。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抱着他泪流不止:“等会就要到外婆家了,到时候就不愁吃了。” 姜盐原想带着他们母子直奔顾家,但路上出了这样的岔子,就只能先把赵婉娘母子送到赵家。 赵家是她娘家,就算事情败露,也不会撕破脸。届时有她爹妈帮衬着,顾鲤回去了,还能多几张嘴帮衬着。 兄弟两个算盘打得响,赵婉娘一个弱女子无可奈何,这里歇了几天,身下没有血了,天也晴了,一伙人启程。 姜盐让弟弟先走,他留在后头收拾行李。 姜茶几人一大早走的,彼时那几个老和尚还在做早课,姜盐在井边洗刀,趁着他们闭眼念经之际,悄悄从后走近,切西瓜一样一刀一个。 庙里血腥味甚重,姜盐翻箱倒柜,找出五十两白银,将金制的法器砸扁全部揣在包袱里,随后在大殿内点了一把火。 几个人翻过山,再回头,那浓浓的烟已经直冲云霄,等到附近的百姓上山救火,死了的那几个老和尚已经被烧成灰了。 姜茶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等大哥赶上来,他责怪道:“弄这么大动静作甚?” “这一路受了不知多少气,不就放了一把火么?” 姜茶摇摇头没再说话,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临近的镇子上换了身装扮,还雇了个马车,兄弟两个一个装作马夫,一个装成是赵婉娘的仆从,带着那个丫鬟一路到了金山村,直奔赵家。 赵家这几年背靠着亲家这棵大树挣了些银子,望着气派的门楼,姜茶道:“你家原来这么有钱,这一路我们兄弟两是委屈你了。” 赵婉娘坐在马车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抱着儿子,小声问道:“娘方才与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顾鲤点点头。 等家丁把门打开,婉娘带着孩子下车。 赵家还不知道女婿身亡的消息,见远在山西的女儿忽然回来了,身边就这几个仆从,没半点家当,顿时心里发慌。 婉娘看着那两张老脸,想到这一路的苦楚,未语泪先流。姜家兄弟盯着她,婉娘不敢造次,等哭过一场,方才把编好的说辞一一道出。 听说女儿女婿在山西被匪徒劫持,女婿以命相换,赵老爷惊得合不拢嘴。 “女婿死了?!” 婉娘点点头。 “你亲眼见到他死了?”赵老爷不敢相信,“你也不给咱们报个信,我跟你娘好派人去接你。瞧瞧,这一路走来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快进来!” 他挥挥手,把她身后那几个仆从赶到一边,像个苍蝇一样围着婉娘,不住问东问西。 婉娘瞥了顾鲤,牢牢牵着他的手,等进了屋,方才能喘口气。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跟顾鲤孤儿寡母怎么一路走到家的么?我告诉你。”她瞥了眼外头,冷笑道,“多亏我那几个忠仆。” 赵老爷忍不住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也是关心你。既然你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亲家报信。” 赵老爷转身出去,书房里写了封信,本要托人送过去,可转头一想,他们顾家的独苗苗还在自己这里,不如亲自送过去。 “那个牵马的,你停下!”赵老爷喊住姜盐,“你跟我一起去送信。” 顺便跟他讲讲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姜盐望着眼前这个老冬瓜,报出自己的假名字,然而,赵老爷哪管这个,张口闭口都是牵马的,他忍着火,在赵老爷的指引下,与他家的几个人赶了三天路,方才到顾家。 一路小桥流水,绿杨阴里,姜盐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占地甚广的宅子。见他看呆了眼,赵老爷炫耀道:“那就是我女婿家。” 眼下女婿死了,他外孙有福了。 “别看了,快走!” 赵老爷整理衣装,到了顾兰因的宅子门口,见大门紧闭,叫人也没人应答,让姜盐继续往前,到他老亲家的宅子。 “他们不住一起?” 赵老爷笑话姜盐:“他们这样的人家,房子多得住不完,我亲家公住那头呢。” 马车哒哒碾过青石板,来往的村民都认得赵老爷,见他脑袋探出马车,一脸焦急的样子,纷纷让路。 马蹄声走远了,那边五进出的大宅子里渐渐有了动静。 小小的窗户里,成碧望着少爷,听他说这是姜茶的哥哥,一时间五味杂陈。 当初姜茶被救,他脱不了干系,成碧于是道:“那我等会就杀了他。” “你别打草惊蛇了。” 顾兰因此行回来的隐蔽,家中除了他母亲外,也就成碧知晓。他等了他们好些日子,没想到他们此刻才冒头。 这一路肯定出了事。 望着赵老爷焦急的样子,顾兰因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成碧点过头,就去找白泷。 白泷从浔阳回来后就在太太身边伺候,如今亲家公来了,听说少奶奶已经归家,她惊得说不出话,就连周氏亦是如此。 “我儿媳妇没死?” 赵老爷笑道:“没死!我给她接回家了!只是这一路走得艰难,身子不舒服,就先留在了家里,我外孙也好着呢,亲家要是想念,我接你到我家看看。” 周氏正要答应,白泷出来上茶。 方才成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拉到了后头,小声说了几句话,让她务必要留住老太太,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看他神情,白泷到底是点了头。 “小少爷是您孙子,既然一路平安,哪里还有待在外头的道理。你近来有头疾,路上颠簸恐病情加重,不如奴婢替您走一遭。” 周氏待白泷如待亲女,听她这样关心自己,不舍道:“老爷还没回来,家里头空落落的,你要走了,谁来陪我说话,拢共不过几天的路,我让别人去。” 赵老爷闻言,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女儿原先屋里的东西带走了些。他出来时姜盐还在打探顾家的底细,院里看了一圈,再一问,他一颗心沉甸甸的,险些都托不住了。 可恨自己没有托生在这样的家。 姜盐一路黑着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回了家,赵老爷把亲家的话传了一遍,听说要先把儿子送走,赵婉娘怎么都不肯。 顾鲤还小,要是嘴不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可怎么好? 她抱着儿子,恨自己这身子,才流产不久,老大夫一诊就知道了。这时候上门去,难免会招人议论,万般无奈下,她把儿子交给姜茶,让他跟着一块去。 几天后,顾家把人带走,原本该带着孩子的姜茶不知何时换成了姜盐。 望着顾家这几十号人的阵仗,姜盐原先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想要掠夺家产,没有赵婉娘还真不行,光靠蛮力,他们兄弟俩并那几个兄弟,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姜盐叹了口气,忍着那股焦躁,守在顾鲤身侧。 这孩子被吓过之后,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呆傻,可傻子毕竟还能说话,怕他瞎说话,姜盐在他耳边继续吓唬他:“你要是把这一路的事情说出来,你娘就不要你了,你娘就要死了!” 顾鲤眨着眼,不知听懂没听懂,呆呆扭过头。 然后朝他吐了口口水。 姜盐怒上心头,马车里正要掐他,不妨外面帘子被风吹起。 日光陡然照进来,吓了他一跳。 顾鲤哇哇大哭,前面的管家听到声音,心疼地跑过来。 “不哭不哭,小少爷咱们回家。” 不远处就是村口,顾鲤趴在他怀里,不多时,原先那个男人又跟乌云一般飘到了他头顶。 到了家门口,周氏带着亲戚接他。 望着他可怜的样子,周氏心里埋怨起赵婉娘,恨她让自己儿子险些丧命,让自己孙子弄成这个鬼样子,连带着对她家的仆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让他去马房。”她抱着孩子,见姜盐一直跟着,不悦道,“亲家公怎么让这样的人随行,大男人毛手毛脚,连规矩都不懂!” 姜盐望着她,心头发火。可这么多双眼睛,又不能一刀砍死她。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咬着牙,跟着下人去马房。 顾家的爆竹炸得没完没了,他望着越过墙头的烟雾,一拳砸在墙上。 本以为墙后无人,孰料,不多时就有人骂骂咧咧过来了。 “日你%¥……青天白日又锤又打,就你力气大,显到你了是不是?” 一伙家丁踹开门,各个膘肥体壮,不耐烦盯着他,身上还有浓浓的酒气。 见来者不善,姜盐心里骂了声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告饶几声,可拳头不讲半点道理,对着他一顿乱锤。 “你们赵家都是什么东西,服不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有鬼 第72章 有鬼 姜盐替赵家人挨了一顿打,回去越想越气。 那一张脸鼻青脸肿的,赵婉娘对他一向没有好脸,如今见了,难得露出个笑。 “笑笑笑,你还有心思笑!” 花园里僻静之地,姜盐把赵婉娘拖到面前,想打她,可她回来后养了几天,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这般望着他,他又不舍得扇她这张脸,最后没忍住,狠狠亲了口她的嘴。 赵婉娘忍着恶心,讥讽道:“这才几天没有杀人放火你就急成了这样,他们家大业大,想要家产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弄到手的。你姑且先休养几日,等我下个月回去了,你再跟我一道。” 她的口气高高在上,仿佛他真的成了她的仆人,姜盐见她这落难凤凰还想上枝头,唾了一口,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是不是要毒死我?或者报官抓我?你放心,我有几个兄弟盯着呢,但凡我跟我弟弟有任何异样,他们就会去顾家告状,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这些该死的水匪…… 赵婉娘不怕顾兰因知道这些,可他眼下已经死了。 要是公公婆婆知道这些,她还怎么活。 婉娘生着闷气从角落里出来,路上小丫鬟正在望风。 名叫小春的丫鬟才十二岁,瘦长身子,一双大眼睛,夜里头看着像是枭一样。 这个丫鬟是他们在路上买的,知道些许内情,整日盯着她,赵婉娘恨她如眼中钉。 “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去了。” 小春见她神色不虞,猜到是怎么回事,低着头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赵婉娘回了卧房,赵太太炖了燕窝,她心疼道:“是不是还身子疼?娘去叫大夫来。” “不用!” 婉娘听到大夫两个字头就大:“不过是舟车劳顿,再缓几日就好。” “你这些天是吃了大苦头,孩子走了,你也好好歇歇,等你公公把他孙女接回来,我们再送你回去。”赵太太把燕窝喂到她嘴边,看着婉娘心力交瘁的模样,叹息道,“你回去了,记得以后逢年过节多问候我一声。” “你弟弟越长越大,你爹跟你姨娘是愈发不把我放在眼里。” 有时候,赵太太恨守寡的不是自己。 赵婉娘听她说这个,冷笑道:“他算什么东西。整天捡我儿子用剩的东西,算盘快打到人脸上去了,不知廉耻,这样的人你也忍得?” 赵太太愣住。 大抵是没想到自己女儿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望了眼门外。 门外只站着她和婉娘的两个丫鬟,没有外人。 “他毕竟是你爹,这话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别说出来。”她一阵后怕,“你年纪轻轻守寡,要是没有娘家人给你撑腰,你往后日子就难了。” “弟弟跟我儿子一般大,能帮我什么忙?”婉娘嘲笑道,“就知道去顾家打秋风,前几天回来,我那些首饰缎子衣物都被她收在手上,要不是顾及你在这里,我说什么也要把东西抢回来。” 赵太太见女儿整个人大变样了,思量片刻,担忧道:“你这一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女儿出门前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怎么再回来,性子变得这样强势了。她疑心面前的人换了,想到那个何平安。 “你是何平安吗?” 这不问还好,一问,赵婉娘心头冒火:“怎么连你也提起她了?你要是觉得她好,你找她来做你女儿,我立马就回去。” 话一说完,她便起身喊小春,要她收拾东西走。 赵太太见她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一面拦她一面唉声叹气:“娘不过随口问了句,还不是担心你。” 她跟丫鬟好说歹说才劝住赵婉娘,然而等人一走,婉娘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何平安就像是鬼一样,时刻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父母为了她能顺利替嫁,费尽心机要把她扮成自己,连亲生女儿都不找了。后来丈夫为了她,要与自己和离,如今她吃尽苦头回来,好不容易说了句硬话,就被怀疑是何平安。 她赵婉娘究竟算什么呢。 天气渐凉,树梢有变黄的迹象。 赵家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女婿死了,众人都关心他家里财产的去向。顾老爷尚未归家,眼下婉娘养好了身子也要走了,赵老爷携一家老小亲自把她送到夫家,随后理所当然住了下来。 五进出的大宅子多了些人气,只是一到夜里,总有些莫名的声响。 赵老爷有天起夜,瞥见外头影子来来往往,可一推开门,廊下空空荡荡,他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又过了几天,自己儿子深夜嚎啕大哭,指着屋顶说有鬼在上头吓唬他,赵老爷仍旧是不相信。他打定主意要多住几日,多享几日福。 不久后天落了场大雨。 深夜里成碧从外回来,走的是后门。 他把附近潜伏的水匪都摸了出来,因姜家两兄弟还没有动手,他也未曾打草惊蛇。 成碧进了门,听着雨声,身上打了个寒噤。 他比少爷先回来,屋里住了几天,这里下人少,一入夜从这头走到那头,路仿佛没完没了。楼上的窗户有开的,也有关的,黑布隆冬,偶尔迸出一点光亮,风一吹,像是谁在那头看着他一样。 他常走夜路,原先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自己的少爷确实有些邪门在身上,他只能忍着那股恐惧,到了屋里头,敲响少爷的门。 顾兰因回来后深居简出,夜里也不开灯。 开了门,望着男人身上的白衣裳,成碧伸手摸了摸。摸到活人的温度,他这才往里进。 把少爷吩咐他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他听到院里有哭声。 “少奶奶她爹妈还在呢?” “姜家兄弟这样装神弄鬼,赵家人就要走了。” 成碧心疼道:“赵老爹每回来家里,家里都要丢东西。” 顾兰因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赵老爹有命偷,没命花。” 婉娘跟姜家兄弟心心念念要他的家产,路上的时候几人尚且还能拧成一股麻绳,回来了,婉娘怎肯受他们摆布。 她决意要为顾鲤守家产,那他们赵家就危险了。 外头电闪雷鸣,雨水倾盆而下。 一夜过后,山岚一碧如洗。 赵老爷昨夜被雷声吓到了,儿子整夜哭闹,不知是心理缘故还是周围人说得太神了,他想着女儿如今的样子,还真对这里生出几分忌讳。 这里阴气太重,好虽好,但不适合人住。 赵老爷叹了口气,把行李一收拾,带着一家子回去。 赵婉娘等人一走,叫丫鬟把屋里上下全部打扫一遍。看着偌大的宅子,她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日午时分,她吃过饭在屋里小憩,丫鬟还在外头守着,不知姜家两兄弟怎么翻进来的,迷迷糊糊中身上有些疼,赵婉娘睁开眼,陡然就撞见姜茶那张脸。 “你!” “小声些,叫别人看见了,以为你偷汉子呢。”姜盐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把她从榻上掀开,“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把咱们两个都抛在了脑后,你那些家产如今都在你婆婆手上,趁早把你婆婆哄住,别这样拖了。” 赵婉娘埋怨道:“你们还有脸说我,我一个弱女子,孩子才这么大,婆婆怎么敢放心把家里产业都交给我。先前给你们的那几百两还是我自己的,这么几天就花完了?” 姜盐一脚踹过去:“你还敢顶嘴,你那点钱算什么?打发叫花子呢!” 看着她起伏的胸口,姜盐把她压在床上。 赵婉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天白日,她死也不肯,可姜茶捂住她的嘴,兄弟两个谁肯顾她,非等饕足了,才把她像块破布一样丢开。 婉娘喘着气,脸上泪流不止,想不懂自己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她站起身要跟他们拼命,不妨又被扇了几耳光。 屋里的响声断断续续,丫鬟小春在前头楼梯那里守着,楼上空空的,睡醒后的顾鲤爬在地上,听着熟悉的声音,他默不作声坐在门口,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吵得他头疼。 姜家兄弟完事了出来,看到是他,一脚踹翻,姜茶念在他也是自己的孩子,叹息过后把他拎起来,丢到赵婉娘身上。 婉娘眼眶发红,原先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们两个简直不是人,她就算得到了顾兰因的家产,半点都不会分给他们。 “阿鲤不哭,我带你去找婆婆。”婉娘把他抱在怀里,收拾了一地的狼藉,重新梳妆打扮。 她这个婆婆命好,儿子不在了,整天还有心思打牌。 她每每与她提起分家产的事,周氏总是打马虎眼。 顾兰因已经死了,他名下的东西都该由她跟顾鲤收着,偏她不肯放手。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分明就是欺负她。要是公公后头又生了个孩子,她跟顾鲤又该何去何从,兴许还要从这里搬出去。 婉娘心下哀伤,抱着孩子去找周氏理论。 三进出的宅院内,上上下下都是丫鬟小厮。周边几个亲戚陪着周氏说话,见她儿媳妇红着眼进来,颇有眼力见,纷纷找借口出去。 周氏望着婉娘,原先就不喜欢她,见她如今这样着急,心里更是厌恶。 “你又来,顾鲤既然是我们顾家人,我们怎么会亏待他。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等你公公回来了,大家伙一起做个见证,我在把他爹的那一份交给他,你急什么!” 婉娘只是哭,周氏知道自己儿子没死,听在耳里愈发烦躁。她叫老嬷嬷劝劝她,随后把孙子抱到自己怀里。 没想到一向沉闷的小孩今天陡然开口道: “有人欺负我娘。” 字正腔圆,把周氏吓了一跳。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询问道:“谁欺负你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火光 第73章 火光 婉娘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心里后怕不已。 她抢着解释道:“他瞎说的。” 周氏不信,婉娘抓着孩子的肩膀,想到屋里发生的事,这回是真要急哭了。 她只能开口,把脏水泼到自己亲爹身上。 “我爹这些日子总是不走,家里人多乱糟糟的,我劝了他几句,反倒挨了一顿训。阿鲤在一旁看到了以为他是欺负我。可父亲教训孩子,天经地义,我没放在心上,他反倒记住了。” 周氏一想到她那个亲家公也头疼:“阿鲤会说话,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等你公公回来,由他找个先生,届时你也省心了。” 婉娘抱着孩子,听罢心里不是滋味。 周氏留她吃晚饭。 花厅里,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婉娘食不知味,频频走神,周氏问她顾鱼的事情,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周氏气得放下筷子。 眼下儿子藏了起来,那一头尸骨还未找着,她这里就急着分家产,周氏没有好脸色给她,怒道:“你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脑子被猪啃了?我问你话呢?顾鱼不是你生的,到底喊你一声娘,你怎么半点不关心她?” 婉娘叹了口气,幽幽望着周氏。 “您没了儿子,我没了丈夫,您今天还有心思跟人打牌。” “你还顶嘴!我儿子尸骨尚未找到,兴许还没死,哪里像你,开口闭口就是他死了,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周氏指着她道,“你就是个害事精,因哥当初为了你要死要活,把你娶进家门当个菩萨似的供着。哪家媳妇像你这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婉娘站起身,脸上泪痕干了,眼神格外凌厉,望着周氏,她笑道:“是我不知好歹,可说什么都迟了。这里福您慢慢享,我吃好了,先带阿鲤走了。” 周氏光会生气,见她这般目中无人,等她走了,头疼得厉害。 幸好也不住在一起,不然她今天就气死了。 天黑了之后,各处点起灯。 婉娘一个人在屋里吃面,望着明瓦后头星星点点的光,她心里冷得跟块冰一样。 姜家那两个兄弟无时无刻不在压榨她,周氏处处看她不顺眼,她这一路吃尽苦头,到头来根本讨不到好。 干脆让他们都去死好了。 她咬断面条,胃里撑得厉害,听着楼下微弱的说话声,她站起身来,朝下望去。 那个叫小春的丫鬟正在跟人说笑。 望着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婉娘想到了宝娘。 要是有她在就好了。 有她在,就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姜家那两个兄弟光凭武力难杀他们。当初在路上的时候,她亲眼见识过,姜盐这个莽夫一个人能抵五个人,确实有些本领在身上。 婉娘站立良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听声辨人,朦朦胧的黑暗里,喊了姜茶一声。 “我没钱。”婉娘拔下头上的簪子,“你要是缺钱,自己去当铺里兑了。” 姜茶接过簪子,却是道:“我听说顾鲤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你们办事不检点,我在婆婆跟前已经遮掩过了,你放心。” “我可不敢放心。你一日不当家,我跟我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那天事情败露了,你们这一大家子要乱刀砍死我们。” “你们能耐大,还怕这个。”赵婉娘转过身,讥讽道,“你凡事都听你哥的,他这么有主意,也该给我出个法子,眼下家产迟迟不到手,都怪我婆婆,你问问他,怎么才能——” 她以手作刀砍了下去。 姜茶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为难道:“她那屋里都是人。” “毒死她不行么?” 姜茶愣住:“她是你婆婆,你还真要杀她?” “最好是在我公公回来之前。” 姜茶见她不似在开玩笑,阴阳怪气道了句:“你还真是个毒妇,怪不得我大哥要打你。” 他从后抱着她,手脚不老实,笑道:“你就是欠调教。” 赵婉娘翻了个白眼,催促他:“你最好快点动手。” 姜茶道了声好,却是将她压在桌上,撕了裤子。 见他这般急不可耐,赵婉娘捂着脸,恨自己从前瞎了眼,招惹了这么一个畜生。要是换做别的男人,哪有今天这样的事情。 他跟他那个哥哥,她迟早要杀了他们。 这一夜跟从前没什么不同。 姜茶得了好,第二日就出了门买砒霜。 姜盐得知婉娘要毒杀亲婆婆,乐见其成,顺手还帮了她一把,买来了马钱子和雷公藤。 “要是我没毒死她,或是她没死,后头就不好收场了。”三个人躲在屋里商议着,婉娘冷静道,“你们跟我一起。” 姜茶身上疤痕多,容易惹人注目,姜盐面庞黝黑身子魁梧,也招人眼球,两个人要是跟着婉娘去那头,少不得被人盯上。况且,上回姜盐在那头挨了顿打,他说什么也不想去了。 婉娘冷笑:“你就这点能耐,不是湖上杀人越货的水匪么?怎么现在成了缩头乌龟?” “臭女人!闭嘴!这都是你那个死鬼丈夫造下的孽,你再多嘴,今晚就尿在你嘴里!” 赵婉娘冷冷看着他,虽未言语,可那神情仿佛是在说“你也就这点能耐”。姜盐顿时火冒三丈,若非姜茶拦着,他怕是又要扇她耳光。 这一路两个人总是不对付,姜茶夹在其中甚是难做人。 “咱们名义上只是她的马夫,就算真进了那门,也不过是跟下人坐一桌,那个老娘们要是没死,咱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活活把她砍死?”姜茶劝道,“你届时多下些剂量,不行就栽赃在小春身上。” 几人望向门外,被他们半路买来的小丫头就在楼里口守着。 婉娘深吸了口气,见这兄弟两个说什么都不伸头,也就罢了。 隔日,婉娘一早就带着孩子出去。 姜盐姜茶就住在她这楼后头,再往后就是第五进的院落,然而,里面锁又大又结实,墙又高又后,兄弟两个把整个宅子几乎都走了个遍,就是没机会进去。听说那是顾兰因原先的住处,平时只有一个老嬷嬷会定期进去清扫一番。 婉娘走后,兄弟两个照旧在屋里睡觉,不久后被外头打招呼的声音唤醒。 姜盐听到是男人的声音,弓腰到窗边查看,一眼就认出那个汉子原先是顾兰因身边的一个长随。 山明提着食盒将门打开。 看着他进去,姜盐拉过姜茶,小声道:“顾兰因回来了?” 姜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 亲眼看着他摔下去,他就算活了下来,这一路回了家还能这般低调? 姜茶摇头:“他们家就他一个,跟命根子似的,兴许他只是进去送饭给旁的人吃,他们家人多。” “送给谁?”姜盐问。 姜茶这下说不出话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一合计,带上刀贴到了门边。 他们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贴着门缝朝里偷看,就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跪在了地上,空气里还有股线香味道。 姜盐轻轻从门缝里挤进去,躲在一侧墙边的假山后头。 姜茶随后进来。 兄弟两个屏住呼吸,不多时,眼眶红肿的男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爬起身。他带着空食盒出来,临走不忘把门拴上。 姜茶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忽然想起了:“这样咱们怎么出去?” 姜盐不语,等听不到脚步声了,一巴掌扇在他头上:“你真是蠢到家了,怪不得被人像狗一样关了三年。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四。” “那个老太婆每月十五来打扫院子,你急什么?” 姜盐又躲了会,到上午时候,院里除了鸟叫以外没有任何人语,他这才探身出来。 那掩着的门被他推开,宽敞的明间里,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牌位。 兄弟两个正对着那黑漆漆的牌位,望见顾兰因的名字,恍然大悟。 原来是给他换祭品的。 祭品用漆盘呈着,牛肉、鹿肉、猪肉、菱角、柑橘、大枣、芡实、柿子、石榴、白米、肉羹等等。 供桌上摆满了,另还有一壶酒,看着鲜艳,闻着也香。 “家里真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人都还没找回来,这牌位都立上了,宁愿贡这些给死人,白白臭掉也不肯分给穷人。”姜盐说着摘下牌位,一脚踩在上头。 知道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他把酒端下来,跟姜茶就着肉果,吃了个精光。 姜茶坐在地上,吃饱喝足,拍了拍这屋里的家具,见沉甸甸的,雕刻精美,忍不住叹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把今年过了,等赵婉娘得手,咱们一家也就安稳了。” 姜茶脸红发烫,斜倚着墙,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这酒劲……真大呀。” 话说完,他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姜盐尚还有几分神志,他拖着弟弟到一旁,但走了没几步,头也晕得厉害,连思考也困难起来,不得已,他趴在了地上,原想闭上眼歇一歇,没想到这一闭眼整个人就不省人事了。 日色晚,天边云霞灿烂。 两个人鼾声如雷。 婉娘从那头回来,听到有丫鬟说五进院里有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走近后听到门内传来鼾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叫山明把门开了。”婉娘皱着眉,左等右等,终于等门开了,进去一看,见果真是他们两个,婉娘冷这个脸,半天没说话。 “少奶奶,要不要找人把他们抬出去?” 婉娘望着两个人睡死的样子,摸着袖子里的砒霜,只思量了片刻,她就叫山明出去。 “把孩子抱到我婆婆那。” 其余丫鬟也都被她一一支走。 天色渐暗,赵婉娘走近后居高临下望着那两张叫她无比憎恶的脸,一脚踹上去。 若是按照两人原先的警觉,这会儿早醒了,但她等了会,不见他们有异动,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原本该喂给周氏的毒药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手忙脚乱捡起杯子,将砒霜倒进去。然而,倒了一半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赵婉娘用力抽出姜盐腰间的砍刀,直直盯着他。 她早就想杀了他,早间那瓶毒药她不舍得用,原想夜里抹在唇上,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好时机。 她看着地上的牌位,难以抑住嘴角的笑。 婉娘单手捡起牌位,把它放回原来位置,看着上头的名字,她笑得眼里流出泪来,她的夫君到死居然都还在帮她。 想到这一点,她不知哪来的胆量。 原先连杀鸡都怕的人此刻对着人的脑袋,一刀一刀就用力砍了下去。 锋利的刀口斩断了鼻梁骨,嵌入骨头里,脑浆跟眼珠子一起迸出来,男人的脑袋像是西瓜一样裂开,脖子上碗大的口子还在不断喷血,溅了她一身。 婉娘深吸了口气,血腥味混杂着酒味,冲得她有些晕眩。 杀了姜盐,她转身去看姜茶。 托他们兄弟的福,婉娘拿着那把趁手的刀,先朝他的脖子砍。 裙摆被血打湿透了,她不知疲倦,对着他脑袋再砍数刀,直到手臂酸涩举不动了,方才大口喘息。 血流一地,毯子上粘稠暗红,神色癫狂的女子目光在两具无头尸上来回逡巡。 她喘息过后,再次捡起刀。 血扑到门槛外,渗入地缝里,暗沉沉的黄昏里,婉娘砍烂了两个人的裆,随后站在尸体上面,开膛破肚。 心肝肺肾被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的漆盘中,女人还在低头扯肠子,她头发全乱了,沾着粘稠的血,半边脸湿透。 滑腻的油脂从指缝间溜出来,浓重的酒味跟腥味中又冒出一股臭味。 婉娘嗅着这些味道,渐渐回过神来。 这些脏东西怎贡她的夫君。 她擦了擦手,抬眼,发现供桌上的牌位居然也被血溅上了。 婉娘痴痴地看着上头几个字,走进了,忍不住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裳擦。 然而,连杀两个人,她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是干净。 牌位越来越脏,婉娘恨极了,见怎么都干净不了,索性用力掼到门槛上,砸烂。 听着落地后的闷响,她舒了口气。 婉娘疲倦地朝外走。 她在这里耗费了不知多长时间,竟也没有人寻过来,她隐隐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看她。 走到门首,婉娘回过头。 牌位上的人此刻就在她身后。 那间黑漆漆的屋里,血流一地,他一身霜白的道袍,那抹白分外刺眼,叫她看花了眼。 “夫君?” “婉娘,是我。” 年轻男人踩着那些血渍,出了门,一点月光洒下来,她看见他脸上平静的神情,不觉露出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顾兰因手上握着她原先用过的砍刀,刀口已经卷刃了,难以想象,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顾兰因抬起眼帘。 不远处的女子头发凌乱,素白的脸上沾了好多血,一双红肿的眼露出来,她笑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全然不像是才杀过人的样子。 他看久了,神情不复平静。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顾兰因也笑了:“因为你没有把砒霜下到我娘的饭菜里。” 赵婉娘的神情僵在那里。 “你没死?” 顾兰因从袖中取出一份放妻书:“你想一生富贵荣华,就摁下手印,这里的一切我来替你收拾。” 婉娘眼神逐渐惊恐,她仿佛认出那是什么。 她缓缓摇头:“夫妻一场,你怎可如此绝情!” 她死也不会签的。 顾兰因朝她走近,他劝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和离对你对我都好。” 婉娘捂着耳朵,痛恨道:“我自出了赵家的门就没想过回去。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如今还要把我赶回去……我是什么东西吗?” 她望着他手上的刀,一把就要抢过来。 “你要杀我?” 婉娘面目狰狞,用力夺刀,她挤出声音道:“你也可以杀了我。” 顾兰因不语。 看清他痛心的表情,她眼泪夺眶而出:“早知道你要休我,我还进门做什么?如果没有顾鲤,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婉娘抢不过刀,哽咽着丢开手。 “你早就知道所有了,还看着我被人欺负……你就是恨我,恨我拆散了你跟何平安。” 她手指颤抖着,头疼欲裂。 周围的血迹红得吓人,蛛网一般遍布在各处。婉娘不敢再看这一地狼藉,她闭着眼,伸手摸索到他的衣裳,用力攥紧,质问道:“是不是何平安逼你跟我和离?” “没有。” “是不是她怀孕了?” 见顾兰因不语,婉娘嚎啕大哭,什么都明白了。 她点着头,胡乱抹着泪,跌跌撞撞离开了这里。 “少奶奶?” 小春还在不远处望风,她其实早就听到了这里的声音,不过有成碧拦着,只能远远观望,如今见女主人出来,弄得跟个鬼一样,声音都在颤抖。 婉娘没有理会她,她走在屋廊下,如行尸走肉一般。 顾鲤眼下不在这里,她坐在空洞洞的房子里,先清洗手上的血迹。 一盆水换了之后,她泡在浴桶中,抱头痛哭。 哭过了,眼泪哭干了,婉娘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都没死,眼睁睁看着她受辱,为了何平安,为了与她和离,他这才现身。 他根本不爱她。 什么荣华富贵,赵婉娘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甚是可笑。 她沐浴后梳妆打扮,将匣子里的簪子簪好了,屋里黑布隆冬的,她将灯一一点上。 最后看了眼这天的月亮,婉娘倒了盏茶。 剩下的砒霜全部掺在里头,她一饮而尽,赶在药效发作之前,她点了把火。 火光一点一点蚕食窗前的帘子,舔到了木头,渐渐一发不可收拾。 屋里越来越暖和,婉娘闭上眼,忍着绞痛感,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她的心跳。 深夜。 “院里走水了!快来人!” 三进院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村里人都来救火,然而,夜里刮风,火势越来越大,几乎烧透半边天。 望着冲天的火光,顾兰因怔了许久。 婉娘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顿悟 第74章 顿悟 婉娘的尸身被人从灰烬里发掘出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 偌大的宅子近乎被火烧了大半,当初动土时来了多少人,今日收敛女主人的残骸时便有多少人。 周氏瞥着儿媳的骸骨,心惊胆战,不断拍着胸口,吓得厉害。 不过才几天,一个大活人就死了。 她想找儿子问个清楚,然而,暗沉沉的屋子里,她那个儿子早已不像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他死了老婆,脸上却是无比平静,看他如此无情,周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怀疑这一把火就是他放的。 顾兰因身上除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以外,那股腥味似乎渗透到了布料中,他看着天井上落下来的光,一辈子仿佛被这里套牢了。 深秋天气,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挤进来,他起身推开门,更多的风涌入,寒意透彻心扉,他一张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对着黑洞洞的院子,终于说出那句:“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顾兰因望着自己的母亲,如实道:“去该去的地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氏摸着他的手,发现冷极了,唬得一把松开,颤声道,“你是鬼?” 顾兰因不做解释,他留下成碧,自己径直出门。 外头日光薄透了,晒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顾兰因一身简朴,从田地间穿行而过,沿途牌坊成群,三两只鹰隼盘旋在空中,放眼望去,草色枯黄,深秋天气,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他扣着斗笠,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眼下又是另外一座。 婉娘一死,顾兰因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也随之而去。 山顶上,他大喊了一声,鸟雀群飞,山脚下白墙星星点点,人渺小得像是尘埃。 从前功名利禄是浮云,如今连亲情家业也成了过眼烟云。 顾兰因不知何时找到一座土地庙,他弯着腰才能看见洞里的两尊塑像。今日是十五,洞口两边都是红烛,正中供着一碟苹果。 他坐在庙里,背脊堵住洞口。 耳边安静极了。 顾兰因摘下斗笠,肩上一沉,恍惚间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扭过头,原来是树上垂下来的红布。 山风呼啸,褪色的红布似一点朱砂,种在远近的山峦之间。 他从前像是在哪见过这一幕。 草叶间白霜露水统统被晒干,唯独他身上的味道一直久久不散。 顾兰因望着树上招摇的红布,看久了,鬓一侧似乎多出几缕白发。摆脱不去的前世跃然眼前,他终于信了那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婉娘早就死了。 万事万物因缘而聚因缘而散,唯有放下执念,才能重获新生。 * 何平安已经忘了好多事情。 秋高气爽的天气,游若清夫妇在后山打毛栗,何平安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到院子外头有人敲门,她睁开眼。 丫鬟把门打开,见是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她吓了一跳:“你是哪个?” “何平安家在这里?我是她大哥。” 丫鬟回头看着平安,纳闷道:“我们家主子没有兄弟姊妹,你大抵是走错门了。” 刘大郎笑着笑着把半边身子挤进来,遥遥看了眼,见门口那个正是何平安,不由得点了点头:“没走错。” “平安!” 何平安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怪熟悉的,可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她压根没有半点印象。 见她像是不认识自己,刘大郎不敢离她太近。 他看了眼左右,院子干净整洁,她人也白白胖胖,刘大郎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坠崖后那么些天,临尧不分昼夜差人寻她,一连寻了个把月也不死心。他心中仍抱有一丝期望。 为她立了衣冠冢后,因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临尧拜托他跟着顾家老爷,到她家乡来看一看。 刘大郎一路行了半年,不远不近跟着顾老爷,两拨人不久前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在来的路上刘大郎向周围人打听过何平安,原以为知道她的人不多,但一提起名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她嫁了个有钱的夫君。 他问那人姓甚名谁,听说叫顾兰因,刘大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院里,落叶满地。 丫鬟挡在何平安跟前,劝她先进屋。 来的这个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身量高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怕他发难,小丫鬟紧绷着身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主人是这里的地主,家大业大,你不许造次。” 刘大郎抬手,耐心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是你家主人从前的故人,在山西认识的,没有恶意,此行顺道来看看她。” 小丫鬟十分谨慎:“什么山西不山西,我家主人身子金贵,不见外男,你走罢!” 何平安在屋里听到山西两个字,探出脑袋。 刘大郎朝她笑道:“你之前从山上摔了下来,我找了你一个多月,还怕你被豺狼虎豹叼吃了,没想到你居然回了老家。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何平安走出门,仔细打量他,见他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和善,这才开口道:“我把脑袋摔了。” 外面的男人脸上的笑有些沉重。 “那你还记得临尧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临尧是谁?”小丫鬟插嘴问道。 刘大郎想到这一路上的见闻,重重叹了口气。 何平安请他坐下。 趁他喝茶的功夫小丫鬟脚底抹油,一溜烟往山上跑,去搬救兵。 院子里头,何平安好奇道:“临尧到底是谁?” 刘大郎瞥了眼她的肚子,想起村里人说她近来怀孕了,脸上泛出一抹苦笑。 要是如实告诉她,她必然要落胎,可都五个月了,要是弄不好把命也弄丢了,他的罪过就大了。 刘大郎捧着热茶,抬头看她家的房子。 何平安揣着手蹲在一旁,翻过年就是二十岁的年纪,如今眼里单纯极了。 “你真是我大哥?” “我娘是你干娘,你在山西的时候,吃住都在我家。” 何平安眼前一亮,在山西的那段日子顾兰因说得不多,无外乎就是两个人做生意,在生意场上那些你来我往。 “我怎么住你家的?” 见她对此一无所知,刘大郎便知道,顾兰因瞒着她。 刘大郎饮了口热茶,原本还想把她带回去,可何平安失忆过后怀孕了,想到临尧那头,他心里犯愁。 “这事你问问顾兰因就知道了。” “顾兰因回家去了,他说过些日子来。”何平安坐在另一只裂了口子的树桩上,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不过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刘大郎皱眉。那一日两人坠崖,连带着他那个老婆也不见了。 该不会是脚踏两只船? 刘大郎越想越怒,忍不住站起来。 他放下茶背上包袱,婉拒了何平安的挽留,一路再打听,直往顾兰因老家去。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顾兰因当真如此卑鄙,他当场就打断他的腿。 刘大郎紧赶慢赶,三天后到了顾兰因的老家,一进村,便瞧见村里好大的排场。 “这是怎么了?” 刘大郎听身边的村民道:“他们顾家前几天失火,儿媳妇被火烧死了,今日正好出堂。” 刘大郎愣在原地。 “顾兰因那个老婆?” “哪个老婆,不就这么一个么?” 村民跟顾兰因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见这么个外乡人一脸凶相,不再多话。 刘大郎挤到前面人堆里看了眼,望见那个跟平安长得极像的孩子,瞬间明白过来。 顾兰因说回去,该不会就是放把火把老婆杀了?届时再娶了何平安? 他在人堆里望着送葬队伍走过,随后绕道后头。 成碧正在吩咐下人烧纸马,刘大郎从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成碧嗅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瞪圆了眼,一回头,见果真是这么个汉子,苦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摔下了山崖,至今生死未卜。” 刘大郎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才从何平安家出来,你老老实实说,否则……” 成碧叫了声老天爷,哭丧着脸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家少爷这回是存心要与她好好过日子,你非要棒打鸳鸯,这像话吗?” “日你娘的,他顶了天算个王八蛋,老婆才下葬,他还有这样的心思,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苦要招惹两个女人。”刘大郎越说越气,一拳打过去。 成碧捂着眼,幸好方才挥手把身边人都清走了,不然还真是没法见人。 成碧顶着发青的眼眶,叹息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顾兰因抛却所有,念及他的以后,成碧思量再三,打算把所有实情告诉刘大郎。 “少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道,纸钱洒了一地,远远看去像是雪一样。成碧扶着枯树,从最开始何平安逃婚那天说起。 他说到天黑,这里的细枝末节还没说尽。 刘大郎已经不打他了,只是沉默着,渐渐想通了何平安在山西时的种种不快乐。 眼下她什么都忘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选择 第75章 选择 因成碧挽留,刘大郎在顾家住了些时日。 这些日子不见顾兰因的影子,周氏急得不得了,加上赵家来闹,夫妻两个当真是心力交瘁。 成碧猜到了顾兰因的去向,他唯独只告诉了刘大郎一人。 这一片山连着山,大半的农民一辈子也没有翻到山的那一头,消息并不相通。顾兰因离了家,独自行了小半个月,方才从这一片山脉走出去。 他身上脏了破了,脸上多了些胡子,不说话时,瞧着颇为落魄,可一出声,便知道有些涵养在身上,山里的打柴人半途遇到了他,斗胆与他打了个招呼。 “近来有一伙贼人在山间流窜,不日前咱们山头上的翠山寺被人烧了,衙门里的仵作去验尸,发现那些个老和尚全都被人砍了脑袋,并非是被火烧死的。”打柴人与他同行下山,说起这事,他还心有余悸,“你从那头过来,一路可曾平安?” 顾兰因听到平安二字,抬眼望着何平安家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怪不得弄成这样,不久前下了雨,山路泥泞,一着不慎就容易摔倒。不过幸好,命还在。” 顾兰因颔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窥见些许人家。 不过此时也已到了黄昏天。 他蹲在河水边,洗脸洗衣裳。 河水寒冷刺骨,手指冻得没知觉,他抬着湿漉漉的脸庞,望着天边的太阳。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夕阳一沉山,天就黑了。 顾兰因原想在此先休息一夜,但听着不远处村庄里的犬吠声,他便想起了何平安。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全都是何平安。 从她十五岁进门起,那些人那些事,包括她那条陪嫁来的狗,所有都历历在目。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定然害怕,又因为害怕,胆子看起来比谁都大。 也不知道游若清夫妇称职与否。 顾兰因甩掉手上的水珠,打算趁夜去镇里看看。他如今这副打扮,贸然上门,肯定要吓到她。 夜里落霜,顾兰因埋头走在乡里。 从家出来时他身上不过只有二十两银子。他不愿再回到那个家,于是比从前要节俭许多,可纵然如此,他依旧是打了一把金锁带走。 将要入冬,日光发白。 大片的芭蕉都黄了萎了。 三间结实的房屋前,何平安穿着毛领子,玉白的短袄厚而暖,水青的裙子膝襕织金,正好盖住脚尖,她眯着眼,近来肚子显怀,她身体沉重不少。 冬至一早,游若清夫妇先回了家祭祖,这屋里没人,她里隐隐有些失落。 何平安把地扫了遍。 树上的叶子终于掉净,她抬头看了眼,想到回乡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月,心里唏嘘不已。 顾兰因也走了三个月了。 他先前留下来的银钞何平安几乎分文未动,那是她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何平安曾笃定他不再回来,可心里又萌生出一丝妄想。 她坐在门口,背靠着墙,隐约听到了别人的招呼声。 她懊恼地拍着头,憎恶自己这低贱的样子。 天底下的男人不少他一个,为什么偏要想他呢? 何平安埋着脑袋,不远处,那些欢声笑语离她越来越近。她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了顾兰因的名字,一双眼恨极了,除了流泪以外,恨不得把他留下来的东西都烧干净。 何平安踢翻院里裂开来的树桩,一身力气无处使,她抡起斧头劈柴。 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断。 很快,敲门声响起。 何平安抹了把眼泪,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冷酷,她提着斧头到门扉一侧。 村里的老光棍如今还躺在床上,愿意光顾她家的,多半是他那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婆。 何平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门打开。 要是那个老太婆敢出言不逊,何平安愿意一斧头劈烂她的脑袋。 然而—— 门外的不是她。 眼眶红肿的女孩放下手,手里的斧头落到一旁,看清那张脸,她猛地背过身去,疑心自己看错了。 “顾兰因?” 顾兰因没有应答,只是跨过门槛,从后紧紧抱住她,反问道:“你把信都看了?” 何平安只拆了一封,剩下那封薄的被她压在了褥子下头,如今听他问这个,她故意点点头。 顾兰因看着她点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笑得苦涩,埋首在她肩上,渐渐有些哽咽道:“原先是我不好,你这么恨我,眼下后悔还来得及。若是要杀我,我也甘心受死。” 何平安沉默不语,听他一番话,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能指责他。 “不哭了。”何平安扭过头来,对着他那一双哭红的眼,露出一个笑,“原来你也会哭成这样。你是来赎罪的么?” 顾兰因微微摇头。 事情大抵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兰因道:“此行与家里人做了个了断后,我便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赎罪也好,还债也好,我此生不要再与你分开了。” 何平安被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古板又规矩,只敢在她耳边说喜欢她这几个字。 她望着他背后的风景,原先一个人时笼罩她的那股烦躁统统烟消云散。何平安抿着唇,吝啬地点了个头。 顾兰因还不知道她答应了,她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故意冷着脸不理他。 晌午过后,游若清夫妇回来了。 院里一股腊肉的香气,两个人难得吃上现成的,顾兰因谢过他们,眼下他回来了,这屋里也就不够住了。 游大奶奶依依不舍收拾行礼,等出了门,这才笑道:“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 游大奶奶一脚踩在游若清脚背上:“要不是看在顾少爷面上,我还来这乡下?!乐你娘个头。” 她连婆公家也不去了,径直回了城里的宅子。游若清被她半路丢下马车,走了一下午,方才精疲力尽到家。 夫妻两个蒙头大睡,尚不知晓顾家变天了。 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消息闭塞至极。 因何平安这一胎月份越来越大,顾兰因不敢马虎。他一个大少爷,吃了两世苦头,到如今总算有些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样子,原先读书写字的手,眼下劈柴挑水做饭也样样精通。 何平安时常想要把那封信拆开,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可每每到了临近的关头,她又打了退堂鼓。 除夕那日,两个人关上门在灶房里忙着做年夜饭,天黑前门外传来敲门声。厚厚的砖墙阻隔了屋外的严寒,刘大郎的声音传进来,原先要开门的年轻男子陡然停住动作。 顾兰因脸上笑意尽失。 敲门声不止,何平安探出脑袋好奇道: “怎么不开门?他是我大哥。这样的天气别让他冻着了,快把人请回家,正好,人多吃饭才热闹。” 顾兰因把门打开,刘大郎一张笑脸对着他,呼出的白气扑他脸上。 “妹夫这是耳朵聋了?” “不敢。” 顾兰因看向他身后。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刘大郎大掌一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了门。 “别看了,临尧没来,他要是来了,你眼下就只有死的份了。” 小院积雪被清扫干净,刘大郎上下望了眼,见墙上贴的对联写得好,字也赏心悦目,他笑着叹了一声:“你就真打算躲在这里过一辈子?” 顾兰因面无表情道:“这一辈子还不知有多长的命,我只愿与平安在一起,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刘大郎转身看着他。 顾兰因与他印象里的那个读书人大不同,如今居然也会洗手作羹汤。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一身锐气也被磨了个干净,像是个穷秀才,不过——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打你。”刘大郎没有进屋,他过了年就要走,临走前他仍旧不放心,适才绕路过来,他沉声道,“我妹妹失忆了,难保哪一日不会想起来,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我将原先所有事都写在了信上,她若是想知道,早已知道了。” 顾兰因低着头,嘴角笑容苦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何平安那日骗了她。 她兴许没有拆信,兴许永远也不会碰那封信…… 刘大郎见他诚心悔过,叹了口气。 “不论她是否会想起来,我希望你好好待她。” 顾兰因抬头,微微有些诧异。 刘大郎笑道:“临尧忙得很,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他这双眼睛也不瞎。 没有失忆前何平安就不喜欢临尧,那门婚事并非她所愿,如今她失忆,跟顾兰因和和美美,他纠结过后,最终是说服自己。 顾兰因抬手将刘大郎请进门。 何平安听不见两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单只看着两个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刘大郎把自己买的肉还有糕饼放在桌上,眼下饭还没烧好,他跟进厨房露了一手,做了道粉蒸肉。 何平安甚是捧场,到了吃饭的时候,听说他要走了,往后难再回来,没来由生出一点伤感的情绪。 从前没有家人,一贫如洗,这一年睁开眼,什么都有了。 何平安夜里根本不敢睡觉。 顾兰因以为她是在守夜,殊不知她是怕自己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突变 第76章 突变 几座山之外。 除夕当夜,顾家因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复往日的融洽与热闹。 顾老爷人到中年,膝下只有年幼的孙子孙女,不久前才赔了他们赵家一大笔钱,想到日后家业稀薄恐无以为继,心中大为伤感。 花厅里,一家人围坐一桌,看着两个孩子,没一个像儿子的,周氏叹着叹着忍不住抹泪:“因哥真狠心,一走了之,连孩子也不要了。这些天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我当初就说过了,婚姻嫁娶首要的是门当户对,他非不听,跟赵家结了亲家后,家里年到头光倒霉,原先你说破财消灾,现在好了……家都要散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当初求娶,你熬不住最先点头,现在知道后悔?别哭了,好好的日子,别叫两个孩子难堪。” 顾鲤顾鱼就坐在两人身旁。 他们翻过年要喊四岁了,大抵能听懂人话,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顾鲤自婉娘死后就不爱说话,顾鱼摔了脑袋以后,亦是如此。 家里仿佛多了两个哑巴,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毕,一家人在一起守夜,顾老爷将红包发给两个小孩,闲来无事,他带着两个孩子画画。 顾家最不缺笔墨,各色的颜料摆了满满一地,明亮的灯烛下,一人一只笔,雪白的纸面上,很快被涂满。 顾老爷弯腰看着孙子画的东西,两个像熊一样的人。 “这是谁?” 顾鲤拿着蘸了朱砂的云笔,狠狠涂抹在两个人身上,吝啬道:“土匪。” 顾老爷沉默不语,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孙女的画。 “你这画上怎么这么多人?” 有男有女,高矮肥瘦应有尽有。 顾鱼想到了平安,最后把他们全都抹了去,噘着嘴说不出话来。 见两个孩子心事这么多,顾老爷听着外头突然想起来的炮竹声,对周氏道:“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氏没精打采,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明日就是初一,赵家定然又要上门,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像是要见鬼一样。 自赵婉娘死后,赵家人三番两次上门,足足讹了一万两银子。 今夜除夕,他们赵家虽死了女儿,可屋里热热闹闹。 桌上的席面极尽奢华,偌大的桌子摆满了,赵老爹坐在上座,像是皇帝过寿一般,左手是正室,右手是自己的小妾,家里三岁多的小天赐被人抱在怀里,乐呵呵笑个不停。 赵老爹觉得自己总算熬到了头,也成了一方土财主。 吃过晚饭,烟火要到半夜才放,家里下人得了会儿空,大半回了自己屋里。 大宅子里,除了些帮工的生面孔外,几乎没有人了。 赵老爹洗漱沐浴后,坐在自己屋里算账,婉娘的嫁妆,连带着她宅子里没烧尽的东西,都叫他搬了回来。 女儿年纪轻轻就去了,他定然要为她讨个公道,如今讨来讨去,已经给小天赐讨下了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赵老爹神清气爽,算过账,他拍了拍账本对儿子道:“你争点气,你姐夫是个进士,你往后也给爹挣个进士回来。” 小天赐懵懵懂懂,看着胖乎乎的球朝自己笑,他也咧嘴笑。 小妾抱着他,听老爷说这样的话,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有老爷悉心栽培,别说进士了,就是考探花考状元也有可能。咱们小天赐年纪小,看着就聪明。” 女儿一死,家里就这么个命根子,赵老爷把他当心肝,接过来亲了又亲。 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赵太太转过身去。 “明天还要去给亲家拜年吗?” “如今我外孙是他们家的独苗,只有我这么一个外公,打碎骨头连着筋,当然要拜年。”赵老爷看了眼老妻,收了些笑,劝慰道,“知道你难受,婉娘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心里有数。” 赵太太听了只觉得可笑。 她独自坐在窗前,离他们三个远远的。 赵老爷哄着孩子玩了会儿,嘴里乏味了,喊了几声丫鬟,居然,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 “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把耳朵都丢了!” 他让赵太太出去看看,赵太太无奈,拖着病躯出了门。 本以为是家里下人玩忽职守,除夕夜跑到别处吃酒,把这里忘了,可出了门,瞥见廊下那一排的眼睛,她魂都要吓飞了。 她尚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为首的男人便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出来。 院外黑漆漆的角落里,一伙上了岸的水匪摩拳擦掌,这附近的下人走的走绑的绑,已然是他们的天下,听说那屋里只有赵老爷三个,埋伏在此的汉子几乎倾巢而出。 姜家兄弟已死,按照生前的约定,他剩余的兄弟早已在暗中盯上了赵家,特意选在除夕夜为他们报仇。 几个水匪趁着大部队劫掠的功夫,一面搜刮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一面四处点火。 等他们东西都抢得差不多了,火也大了起来。 这一伙水匪的头子单独将赵家夫妇与那个孩子带出来,其余人全都丢到火海中,听到外头已有救水声,众人不再流连,纷纷钻入一早挖出来的地洞中逃走。 将到半夜,一行人钻到了树林中,老远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那宅子是赵老爷新起的,虽比不上顾家的阔气,但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豪气,如今一把火就烧没了,赵老爷眼里直流泪。 “你还有老脸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水匪头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原本老子也不想赶尽杀绝,都是你自找的!” 赵老爷嘴上的抹布被扯下,如今受人牵制,他姿态放得甚是卑微,颤声道:“这该从何说起?老夫不曾招惹诸位,若是缺钱,老夫情愿拿出所有家当,只求各位好汉能饶我几人一命……” “你他娘个赵扒皮,年底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到你家里做短工,你那一副嘴脸呢?!一个月一两银子,到头来缩水了一半。家里头这么有钱,也好意思克扣咱们。”水匪头子越说越气,叫那几个潜伏到他家的兄弟排着队,轮流倒他跟前唾他扇他。 等人人都出了口气,赵老爷也被人抽得头晕目眩,嗷嗷乱叫。 接下来他们得去顾家了。 这一伙水匪在途中换了身头面,趁着消息还未传到顾家那头,星夜兼程,提早一天到了顾家。 “你想要带着你儿子活命,就按咱们说得做。” 水匪头子扮成了赵老爷的小厮,其余人扮马夫的扮马夫,扮丫鬟的扮丫鬟,一切就绪,他对赵老爷道: “我们只要你那个外孙,你把他骗出来交给咱们,你儿子就安全了。午时三刻,林子里有人等着你。若是你来迟了,你就来见你儿子的人头罢。” 赵老爷灰头土脸坐在火堆前,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他活活瘦了十斤,儿子也被这伙人训傻了一样。想到自己老年得子,就这么个宝贝疙瘩,他忍不住流泪。 第二日,一伙人带着一马车礼物上门。 顾家人一听说是赵老爷,就跟见到瘟神一样,赵老爷好不容易进了门,亲家公就要送客。 他身后站着一众水匪,若是就这般回去了,他不敢想等着他的是什么。 花厅里头,赵老爷苦着一张脸,跟原先胡搅蛮缠、小人得志的样子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还是原先那套说辞,顾老爷耳朵都听出茧了,若非看他近来老了几岁,兴许真的有些伤心,他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来。 见好说歹说顾老爷都不肯再松口,赵老爹一个没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亲家公,我当真是想他了。今日上门跟从前不一样,你看我几时张嘴问你要钱了?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外孙,等过了正月,兴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就让我看看他……” 他哭着哭着一把跪到顾老爷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见他还要抱着他爬,顾老爷抓着椅子,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都一把年纪了!给自己留些体面,这样子像什么?”他站起身避开他,可赵老爹阴魂不散一般,他去哪他就跟到哪。 见他今日是非要见到外孙不可,顾老爷挥了挥手,与他事先说好:“我今日也不留你饭了,等会他二叔家里设宴,一家人都要过去,你见过了顾鲤,就不要再缠着我了。” 赵老爹原先就无赖,今日更无赖,顾老爷一时没往别处想。 片刻后,顾鲤被人带过来。 穿着蓝色锦袍的小童如今性子沉闷,见了人也不会叫。听说是外公,他只抬眼看了看他,站在堂前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见此情形,顾老爷松了口气。 一旁的赵老爹硬着头皮夸了顾鲤几句,把他抱住。他本想用几句软话把孩子哄一哄,趁机哄出去,可嗅到了赵老爹身上有股臭味,顾鲤想也没想,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你这孩子!” 顾老爷喊了他一声,心里却巴不得他把赵老爹咬死。 赵老爹忍着痛,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脖子上已经出血了。 “我让丫鬟来给你上药。”顾老爷道。 “不必了,我外孙又没有毒,咬就咬罢。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娘就没了,我怎么会怪他。”赵老爹唏嘘不已,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拿着,等会外公还有东西要送你。” 顾鲤似乎有些嫌弃,掂量过红包以后,当着众人的面,他拆开一看。 身后的丫鬟先笑出声。 大大的红包里只有一张一两的票子。 顾老爷连说也不说了,拉着孙子的手就要去赴宴。 赵老爹涨红了脸,找补道:“红包拿错了,我那车上还有好些孩子玩的东西,顾鲤,你跟外公一起去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顾老爷啧了声,忍不住道:“你那一车玩具还是留给你自己的孩子罢,我们家顾鲤不缺这些。” 正月里上门弄得这般小家子气,实在是丢面,他也懒得给他留脸了。 赵老爹一面擦汗,一面纠缠。好说歹说,才哄得爷孙两个稍微靠近他那马车。 水匪把马车停在了湖边上,车里确实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具,两匹马拉着。顾鲤只瞧了一眼,空着手就要走,赵老爹拉住他,拖延道:“再看看?” 说话间,水匪头子悄悄站在了顾老爷身后,猛地一推,将他推进湖里。 冬日里湖水冰冷。 趁着众人慌乱救他的功夫,水匪头子一把砍断套绳,夹着顾鲤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赵老爹愣住那里,见跟说得不一样,心想完了。他拉着另一匹马想逃,可反应过来的顾家人早就将他团团围住,等顾老爷上岸,他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顾老爷披着厚衣裳,怒火中烧,见赵老爷是屡教不改,这一回还抢孩子,忍无可忍,叫人把他扭送官府,要与他断绝关系。 “亲家公,我也是被逼无奈!” 赵老爷跪在那里,将一切都道出来:“那一伙土匪烧了我家,用妻儿的命要挟我,可怜我一把老骨头,适才出此下策,他们只是要钱……” 顾老爷一脚踹翻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要钱,就来找自己,自己在他赵王八蛋眼里是什么?送财童子? “别以为你女儿嫁到我们家,你就有恃无恐。”顾老爷气狠了,要跟他们赵家断绝一切关系。 村里都是顾老爷的亲戚,听说了这个消息,正月里各家各户都出去寻,众人到赵老爷说的那个林子里,可地上除了两滩血并两具尸体以外,哪里有顾鲤的影子。 赵太太身上还是热的,小天赐却早就凉了。 顾老爷又破了一笔财,替这两个人敛了尸体。他把消息告诉赵老爹,赵老爹初时还不信,等见到尸体,整个人傻在那里。 “不可能……” 见他神色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顾老爷叹了口气。 入夜后,顾家宅子里灯火彻明,周氏哭得一双眼睛都要瞎了,家里亲眷纷纷劝她看开些。 然而—— “儿子没了,儿媳死了,孙子也没了,老天爷瞎了眼,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捐桥修路,怎么就半点不讨好?”周氏捂着脸,伤心欲绝。 “不还有个孙女么?大不了就招赘,你们夫妻两个要振作起来。那天,也就是你家起火的第二天。”有人压低声音道,“村里有人在山里看到有个白影,很像是你儿子。” “他兴许没死。” 周氏知道顾兰因活着,只是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听人说起这个,她收了收眼泪,重新燃起希望。 她问道:“可见到那白影往何处去了?” “他进了山,不如去山里找一找。” 周氏低着头,眼泪滚滚而下。 “要是山里没有人,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去山外。” 山里山外,天地间拢共只有这么大。 只要有缘,迟早有再见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结局 第77章 结局 正月过后,树木返青,几场雨一落,田间地头野菜纷纷冒头。 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顾兰因歇在一处小亭子里。 他身后的骡子啃食着树上的嫩叶,两侧挂的母鸡一动不动。朦朦胧胧的烟雨之中,除了雨声,天地间似乎再没别的声响。 顾兰因擦拭着脸上的雨珠,身上蓑衣沉重,有些潮湿,他瞧着沟壑里流淌的雨水,把衣摆再度提起来。 算着日子,何平安快生了。 顾兰因早早请了稳婆,今日去县城里关了铺面,略微歇过之后,他扣上斗笠,牵着骡子再度赶路。 不久,到了村里。 原先泥泞的道路开始被石板压平,石板路一直通到家门口,顾兰因叩了叩门环。 “来了!” 何平安光听声音就猜到是他,这一日雨下个没完没了,她赶紧把门开了,见他这湿漉漉的样子,她不免有些心疼。 两个人都没有父母帮衬,顾兰因为了生计,这些月来几乎是白手起家,一面要忙着生意一面要来照顾她,如今生意做得正好,又因为她快要生了,将铺子关掉。 厨房里,何平安把熬好的姜汤递给他。 稳婆睡着了,两个人说话也小声。 顾兰因低头看着她的肚子,若非亲眼所见,他想不出何平安这样瘦弱的腰身怎么托起这样大的肚子。 上一世她一个人是怎么生下来的? 顾兰因心绪不宁,关了铺面,几乎整日都在家照顾何平安。活了半辈子的稳婆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男人,私下里还夸平安找到了好夫婿。 何平安隐约察觉他有心事。 夜里头,隔壁稳婆鼾声如雷,窗外淅淅沥沥都是雨,顾兰因毫无睡意,他想到了前世那个孩子,生怕一切重蹈覆辙。 感觉到一只大手按在了肚子上,何平安陡然惊醒。 “平安?” 耳边是顾兰因的声音,他像是在喃喃自语:“要是生了儿子怎么办?” 何平安打着哈欠,睡醒后脑子里一团浆糊。 “儿子又怎么了?” “若是母子缘分未了,我就好好教他。”顾兰因声音越来越低,抓着她的手,“名字你想好了么?” 何平安闭着眼,疲惫道:“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什么名字?” 何平安等他凑近了,方才道:“男孩叫何大宝。” 顾兰因沉默片刻,翘着嘴角,轻声问道:“女孩呢?” “也叫何大宝。” “你想了这么多天,就没有别的了?” 何平安侧躺在床上,摇了摇头。 有些名字想多了,她头就疼,尤其是名字里带“顾”字的时候。虽说这孩子有他一半的血,可—— 何平安摸了摸脑袋,还是觉得跟自己姓好。 见顾兰因不说话了,她小声问道:“你不高兴?” “只是没想到名字这样喜庆,以后就叫大宝。” 顾兰因摸着她的肚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忽然也想开了。 这一世没有那些曲折,她能平安诞下孩子就是最好的结果,没有旁人作祟,孩子以后养在身边,好好教养,决计不会走前世的老路。 雨渐渐停了。 三月里何平安突感腹痛。 深夜时分,稳婆穿着衣裳爬起来。屋里亮堂堂的,顾兰因帮着打下手。 她这肚子有些大,稳婆担心难产,顾兰因望着她发白的、惨痛的神情,险些喘不过气来。 一夜过去,他烧了好些热水,给她擦汗,给她喂参汤,看何平安渐渐有些失神的瞳孔,像是濒死的样子,顾兰因怔然立在床边,看向稳婆。 “生了!还愣着干什么!” 稳婆烫过剪子忙着给孩子剪脐带,见他整个人像丢了半条命一般,用力拍了拍孩子的屁股。 听到尖锐的哭声,蒙在他眼前的雾霾方才散了一二。 顾兰因倒了些温水进盆,把孩子擦洗了一下,是个男孩,他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刚生下来的孩子皱巴巴的,何平安见是这么小的东西折磨了她一夜,忍不住闭上眼睛,两个人刚要松一口气,稳婆又道: “还没完!肚子里还有一个!” 顾兰因手忙脚乱过去,心又提起来。这屋里腥味甚重,孩子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等到天大亮,另一个才出来。 稳婆剪掉脐带,把掉落的胎盘放在盆里,忙了一夜,好在母子三人平安。 顾兰因给了稳婆一个大大的红包,趁着她们休息的功夫,将一早买的鸡杀了炖下。 他几乎一夜没睡。 望着外面平静的春光,顾兰因坐在灶膛后面,心想这一世果真不一样了。 稳婆离开后顾兰因一个人照顾平安。周围邻居劝他请个帮手,顾兰因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没人能碰平安那两个孩子,就连游若清也只能弯腰看一眼。 何平安原先只想了一个名字,没成想居然平安生了两个。 于是,头一个生出来的叫大宝,后一个出来的就成了二宝。 两个孩子还算乖巧,喝饱了就睡觉,顾兰因只在孩子睡着的时候料理家中的琐事,小院仍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何平安坐完月子,顾兰因把她跟孩子一并带到城里。 这一个月下来,他人消减了不少,重开六陈铺子,总算请了几个伙计回来。 四月份天气渐暖,雨水变多。 茶叶生意最是火热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个外地人。彼时顾兰因在茶园里,铺子里只有一个小伙计在看店。 小伙计上门迎客,但客人只站在门首望他们的牌匾。 “客官要些什么?” 顾老爷看着熟悉的字,心里早就气坏了,店里没见到顾兰因,他只能强忍着火气,微笑道:“家里缺米粮了,进来随便看看。” 店里米、麦、豆、芝麻并各类杂物摆放得整齐干净,价格也标得清楚,顾老爷走一圈下来,知道这就是顾兰因开的。 顾兰因从小被他送到当铺里,白天读书晚上辨物估价识银算账,教他的老先生分外严苛,这么多年下来,可算等到他成才了,没想到他竟狠心至此!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躲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头,开他娘的六陈铺子!真是让他好找。 左等右等不见顾兰因人,顾老爷问伙计:“你家主人在吗?” 小伙计摇头:“老板去茶园里看茶了。” 顾老爷想到这正是新茶上市的时候,儿子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他转身要走时,隐约听到里头有哭声。 “怎么还有孩子哭呢?” 这房子是前店后宅的布局,顾兰因前头开店,那后头想必就是他的家。 顾老爷皱着眉头,一脸不快,店里伙计见他衣着体面,不像是来找事的,陪笑道:“是我家老板的孩子,他一家四口都住在这里,孩子才满月,若是吵到了贵客,还请消消气。” 顾老爷望了眼门后,想到伙计说是一家四口,孩子才满月不久,他下意识算了算时间。 这不算还好,一算怒上心头。 他一屁股里坐在店里,店里伙计见他冷着一张脸,忐忑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顾老爷近来脾气渐长,不说话被他接二连三问得不耐烦了,抛给伙计五两银子,道:“我等我儿子,不做什么。” 店伙计愣在那里,手掌心发烫,等回过神,踉踉跄跄往后头跑。 后院里三间厢房屋门紧闭。 何平安正在喂奶,听到外头有些慌乱的声音吓了一跳。 小伙计隔着门,结巴道:“太太,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老板的父亲,出手甚是阔绰,您快出来看看。” 何平安心绪不宁,坐在那里没有动弹。 她早就从顾兰因口中知道了他的家世,那一日他回来,她便当他与家里做了个了结…… 屋外雨声不断。 何平安自嘲般笑了一声,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他这样的大少爷,抛弃所有,重新白手起家,单单只为了她这么一个人,说出去简直惊世骇俗,他家里人找上门是迟早的。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等他们吃饱了,放在小床上头,自己重新梳妆打扮。 大抵过去半个时辰,何平安这才冒出头来。 她穿着宝蓝的短袄,牙白的裙子,乌黑的头发盘了个元髻,通身并无一点装饰,可气势逼人。 大抵是做好了准备,从门后出来时,何平安神情平平淡淡,对着跟前的中年人,她行了个礼,并未多言什么。 她等着他家人的发难,然而,顾老爷被她狠狠吓了一跳,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不止是他,连他身后的长随亦是如此。 顾老爷看着眼前这一张脸,心里只觉得荒唐。他那个儿媳妇早已死在大火里,怎么又出现在这头。 “你是人是鬼?” 何平安以为他们是在骂自己,冷着一张脸反问道:“你看不出来么?” 顾老爷摇头,迟疑道:“那一日大火,我们收敛了你的尸骨,不会错的,怎么……你又活过来了?” 何平安听不懂他的话,沉默片刻,她转身就要离去。 顾老爷从后叫住她:“赵婉娘!” 何平安听到这个名字,隐隐想起一个人,她娘亲小时候跟她说起过,她跟她表姐长得很像。她表姐似乎就叫赵婉娘。 “你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人,你若不是赵婉娘,又能是谁?” 何平安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身后的男人追上来,想要找她问个明白,可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望着暗下来的天,连绵不绝的雨,何平安躲进门里。 顾兰因今晚会回来的。 届时他一问,他就告诉他了。 至于自己,何平安回了屋里。 从家带来的东西大半锁在箱子里,她在箱子里翻那一封信,好不容易翻到,她压根不敢拆开。 何平安知道,只要把信拆开,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可得知了真相,当真就是好事么? 何平安把门锁上,一个人躲在屋里头。天不知何时黑的,外头有动静传来,她捂着耳朵,任凭顾兰因怎么叫门,就是不开。 他们父子似乎起了争执,昏暗的光下,雷声阵阵。 何平安抱着被雷声吓哭的孩子,独自坐在床边上。 两个孩子都像她,从她肚子里出来,他们就是世上最亲的三个人,何平安抱紧他们,脸上有些潮湿,这一夜迷迷糊糊中将要睡去时,窗户被人撞开了。 电光一闪,屋里亮得吓人。 她看见顾兰因脸上多了些伤,随后一切都消隐在了黑暗中。 “我跟我爹全部说清楚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浑身湿透了,不敢靠近她,只敢脱下湿透的袍子,远远道:“他们回去了。” “你呢?” “我不会走。” 顾兰因知道何平安害怕,他关上窗户,把灯点上。 幽幽的火光照出女人一双红肿的眼睛,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变苦。 “你把信拆开看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埋头闷声道:“没看。” 她捡起那封信,看着顾兰因,把信悬在了火烛之上。 火舌舔着那些墨,最后化为一缕焦烟。 顾兰因脸上的泪被这点热意烘烤干了。 他望着何平安,想起了最初见她的那一夜。 红烛高烧,画屏灯照,疑是故人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番外。主要是写两个人以后的生活,以及他们的孩子,大宝二宝,小鱼,还有顾鲤。(顾鲤是个好孩子) 最后,啰嗦几句: 这本书正文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 分是婉娘,第二部分是平安,第三部分是他们所有人。从小标题可见。标题超过两个字就是在划分内容。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没有回复大家有关剧情的讨论,因为从我的视角看,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人是复杂的,并不是非黑即白,作为读者,a有a的见解,b有b的解读,这都是成立的。 这三个月非常感激大家对我的支持与讨论,让我们下一本再见吧! 我们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