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 初夏 5月6号那天,立夏。 正好满二十二周岁的宋闻祈,即将从北海的西华大学毕业,结束了他为北海恒盛集团幕后两位唐姓老板做秘密打手的生涯。 同时开始了和唐家小少爷的创业之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当天是他的生日,唐家小少爷欲召集一众狐朋狗友为他庆祝,而宋闻祈却一纸机票直飞菲律宾,留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话。 只因为当年残忍杀害他母亲的六名凶手之一逃窜至菲律宾多年,改头换面躲进某个防守森严的园区深居简出。 宋闻祈靠着唐家老板帮忙盯了多年,最近收到这人在云顶赌场流连了小半个月的消息。 飞机从北海直飞菲律宾,落地马尼拉的尼诺国际机场。 黑色的丰田在路上缓慢行驶,车里冷气十足。宋闻祈长指降下车窗半截,迎面而来裹着海腥味的热浪。 旱季末尾时节,白天的余热不消。浑身尽是粘腻的湿热,不算干净的空气里携卷着水分,轻易打湿他单薄的黑色短袖。 去往云顶酒店的路上,无数廉价的霓虹灯牌闪烁。其中金碧辉煌的云顶赌场,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巨塔,容纳着繁华与罪恶。 酒店大堂被玻璃门隔绝,里面是冷冽的木质调香味试图淡化那股热浪和海风混合的,专属于东南亚国家的味道。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酒店外恰好落下倾盆的暴雨。 分秒不差。 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映出宋闻祈清冷的半张脸,锋利眉眼,高挺鼻梁,淡粉薄唇,以及脖颈和胸膛缠着的妖艳荆棘纹身。 房号是2809,刷卡进门前他顿了一秒,余光往旁边看。 隔壁2808的门紧闭着,门和地毯的缝隙间没有光线泄漏。 刷卡进房。 屋内灯光大亮,宋闻祈打开窗户通风,又拉上窗帘遮挡飞溅的雨珠,打开行李箱将一套专业的微型监听器贴在墙面不起眼的地方,耳机里暂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看来是还在赌场没回。 浴室流水声哗哗,沐浴的香氛味道浸染房间每一寸角落。白色的泡沫遍布精壮男性躯体的每一寸,又被干净水流冲走,顺着下水道消失殆尽。 宋闻祈围着浴巾上了床,熄了灯。酒店统一的白色床单贴着小麦色的皮肤,男人清凉的双眼看着天花板。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 门外走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酒店侍童不地道的中文:“先生,这边才是您的房间”。脚步声渐近,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随后是侍童离去的声音。 宋闻祈正掀开被子。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隔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在黑暗中蹙眉,手按在被子上没动。 男人短促的呼救在静谧的深夜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大海般,毫无波澜。 宋闻祈光着脚仅穿着一条黑色内裤踩着地毯快步到桌前。他拿起桌上的耳机放在耳侧,下一秒手指捏紧,眉睫深蹙。 倏而,窗帘的一角扬起不起眼的弧度。 鼻尖翕动。 陌生的气味,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顺着空气飘来。 宋闻祈警戒地扔下手中耳机要转身的那刻,腰间皮肤贴上冰凉的触感,危险悄然而至。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开展一场无声地对峙,两人都长久地没有说话。 宋闻祈率先用英语试探。 身后人没有任何动作。 他又用英语开口,自己只是个普通游客,什么都不知道,要钱可以给。 虽然屋内没开灯,却仍旧可以借着窗外的光亮隐约瞧见男人精瘦紧实而线条感十足的身形。 身后人没有说话,抵在他腰间的枪却开始轻轻上下滑动着,顺着那条清晰的脊柱沟。 他眼神微闪,继续用英语说,钱包在枕头下,可以去拿。 宋闻祈等了不到一分钟,身后响起一道清冷而稚嫩的女声,说着纯正的中国话:“老实点。”女声停了下,又说:“普通游客带监听器?和吴赛贡多什么关系?” 听完问话,宋闻祈有丝了然,淡粉的薄唇勾起弧度,“仇人。” 话音落,窗外响起两声口哨。 宋闻祈能感受到腰背的枪口放松般往下滑,手指不动声色勾到一旁的耳机,眼神在黑暗里倏地暴起杀意,耳机被他大力往身后人脑袋上砸。 对方反应出乎意料的快,歪着脑袋闪躲。 早在借着耳机打人的瞬间,他另一只手迅速伸出要去桎梏对方拿枪的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脖颈,他握住那只伶仃手腕往上一掰。 枪口调转了方向,宋闻祈借势看清对方的模样———一个堪堪齐他下巴的女孩。 利落不羁的短发,清淡眉眼下黑亮的瞳仁在暗夜里格外清晰。下半张脸覆着个黑色口罩,看不到全部容颜。 皮质的吊带和短裤,露出的皮肤带着热带季节通有的小麦色。黑色皮带连接齐膝的长筒靴,大腿侧边有个小袋,露出匕首的手柄。 做打手时,不是没和女人对战过,拳拳到肉毫不手软。 可面前的女孩,清瘦单薄身躯下是不容小觑的力量。裹着长筒靴的腿狠狠扫过来,宋闻祈侧身躲避,鞋尖擦着他脖颈掠过。 带起的风带着股劲儿,刮得皮肤生疼。他趁机握住她的脚踝处,往下压。 少女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灵活小豹,借着他下压的力道凭空翻转身体,另一条腿再次狠狠砸向他肩膀。 黑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宋闻祈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势必要弄死自己的女孩。 女孩落地无声,口罩下的唇勾起,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摸到大腿侧边,抽出匕首。 冰冷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怪异的声音,宋闻祈仰着头往后躲。刀刃贴着他喉结而过,金属的凉意在皮肤表面一闪而过。 宋闻祈躲过一劫,手呈刀状砍向她的腕骨,被她挡住。匕首在眼前横过,照亮女孩眼底凛冽的杀意。 两人在狭窄而黑暗的房间里无声缠斗,招招直奔要害,布料摩擦和喘息声交织。 酒店外停了一段时间的雨又下了起来,湿热潮湿的风穿过窗户,窗帘轻微荡漾。 宋闻祈瞅准时机,五指突出去扣她喉咙。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得逞,却不料女孩顺势缠住他手臂,细软腰肢扭转,长筒靴卡进他膝窝发力。 一阵天旋地转,宋闻祈的后背重重砸向床垫。待意识回笼,才发现少女跨坐在他腰腹,双腿锁住他的身子,匕首尖端悬在他喉结上方。 很近,近到可以分秒间要了他的命。 女孩微喘,胸口轻微起伏。汗湿的短发有几缕贴在额角,口罩边缘似乎冒着热气。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谁派你来的?” 刀尖下压几分,几乎就要刺破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脖颈,一刀毙命。 宋闻祈神思有点跑偏。 干净的身体因打斗出了一身的汗,赤裸的肌肤贴着女孩的皮质衣物,又热又黏。 女孩恍若未觉,下压时屁股下移,大腿处裸露的皮肤贴着他的侧腰,皮质短裤带着她的温度,贴上了男人最致命的那处。 内裤的起伏处被笼罩着。 他咽了下口水,喉结跟着滚动。女孩眼神威胁,催促让他赶紧回答。 宋闻祈正要开口之时,窗帘被一只手扬起。窗外的光驱走原本的满室黑暗,他侧头看过去,敏锐地嗅到更为浓重的血腥味。 另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孩蹲在窗沿上,低着声音说话:“西楼,走了。” 说罢,那人从窗沿跃下。 宋闻祈回过头,这回将女孩的眉眼看得格外清晰,以及匕首上精致繁复的纹路中央那朵枯萎的向日葵。 匕首改为横在他脖颈上,贴着皮肤缓缓往下。顺着他的荆棘纹身一路到胸口,尖端抵在心脏处。 “既然都是中国人,我们也无冤无仇,何必见血呢?我和吴赛贡多确实是仇人,你们不杀,我今晚也是要杀的。” 女孩抬眸看他,许久,匕首离开心脏,在掌下像花一样转了一圈最后被插回腿侧那个小袋。 “饶你一命,以后再取。” 八个字落下,女孩速度极快起身,从床上翻到窗台,然后不见踪影。 宋闻祈浑身泄了力,懒散地躺着,偏头看向窗户。 第二天,警察来临,将隔壁房间挤得水泄不通。宋闻祈也被叫去做笔录,好在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他出房间。 房里不该有的东西被他处理掉,隔着人群远远望了眼隔壁房内的尸体。 玻璃窗被子弹穿透,在尸体右肩留下血洞。身上有被勒过的淤青,最后致死的是脖颈处一道利落的横线,血液在白色床单上留下怪异的形状。肥胖的身体如同一头被开膛破肚的猪摊在地上,双眼死不瞑目瞪着走廊这处。 宋闻祈收回视线,嘴角却掩盖不住的可怖和失望。 因为难以想象,这具尸体就是曾经杀害母亲的人,追查了那么久却死得这么利落。也因为这样的地方,罪恶竟然如此赤裸。 后续几天他去了赌场,想探听到关于吴赛贡多更多的信息。这人横死酒店,身份敏感,宋闻祈第四天被人用麻袋套住扔在垃圾堆附近。 无数拳脚棍棒落下,想要反抗时看到其中一人腰间凸出的弧度没了动作,赤手空拳难敌他们真枪实弹。 毫无收获且鼻青脸肿地回了北海。 同年十一月,宋闻祈结束对赵齐鸣的狩猎,套到吴赛贡多频繁接触的人的信息,带着夏织搬迁淮江。 那年年末,寰宇业务发展中心由北海转移到淮江,顺利出演某部青春电影女主少年时代的夏织一炮而红。 青涩的少女首次被采访时问到为何要出道,她这样回答: “当我走到最高处,也许我想找的人会看到我而因此回家。” 第二年开春,淮江一中高二十六班转来一名新生。 名唤,冬葵。 转学 淮江的春天比其他城市来得更早。气温攀升,温热潮湿,道路两岸的树上开出了待放的花儿。 拥挤的矮房前是条算不上干净的商业街,清晨的空气里充斥着各色早餐混合的味道。叫卖声此起彼伏,惊醒了睡梦中的冬葵。 猝然睁开眼,视线里已是亮堂的天。有细碎的阳光从小窗斜斜漏进来,女孩抬手默了默汗湿的额头和脖颈,起身到窗前停留了一会儿,才出了房间。 狭小的浴室里氤氲热气,廉价的沐浴香氛味道沿着那扇小窗往外飘散。角落里的小凳上堆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衣物上压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滋滋电流里传出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灯塔计划是由寰宇传媒现任CEO宋闻祈上任后建立的第一个公益项目,利用顶尖的人脸模拟ai技术高精度地还原被拐儿童如今可能的样貌。” “这项原本用于电影特效的技术经过寰宇传媒的融合和提升,在一年之内成功帮助十五个被拐儿童回家,甚至其中大部分离家超过十年。” “寰宇传媒因“灯塔计划”获得市妇女儿童联合会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联合推荐,荣获淮江市年度社会贡献奖。现任CEO宋闻祈也当选“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水流顿停,一只湿淋淋的手从凳子上抽出毛巾,收音机被搁到一边,女主播的声音还在浴室里环绕。 布满水雾的镜子里倒映出女孩的模样。 刚洗完澡,身上泛着红。短发凌乱地湿着,五官漂亮,像寒冬的红梅艳丽又清冷。身子看似单薄却紧实,镜子里看到的一片锁骨,精致小巧。 往下,她已经穿起衣服,是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处绣着“淮江一中”的字样。细长手指捏着扣子一一系好,曲起的胳膊露出线条,紧实的肌肉在袖口若隐若现。 待她穿戴好,头发稍干,镜子里是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突然抬手,大拇指和食指抵在两侧嘴角,往上提,露出个僵硬的笑。 * 冬葵循着昨天的路线找到自己未来的班主任,由他带着去往了高二十六班的教室。 从一楼到四楼,女孩安静得有些过分。班主任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只停下脚步,轻声道:“到了,你在外面等一下。” 女孩像是一副神游的样子,却在听到声音时立马抬眼,看到教室门口那个刻着“高二十六”的铭牌,点了下头。 是很传统的介绍转学生来的方式。班主任踏上讲台,让本就不怎么吵闹的教室变得更加安静。 冬葵听见班主任说话:“好了,安静了。昨天已经和你们说过了,今天会有一个新同学过来报道。” 说着,班主任朝教室外招手:“冬葵,进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冬葵表情寡淡地走到班主任旁边,然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下面坐着的每一个人。 班主任主动地介绍了她,又说了些要好好相处之类的话,最后道:“齐宥,待会儿带她去领一下教材。” “好的,老师。” 是一道十分清朗干净的男声。 冬葵的视线看了过去,而后越过他的肩颈,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 班主任是个并不怎么啰嗦的人,指挥冬葵去座位后便出了教室。作为插班生,她的位置被暂时安排在了靠窗那组的最后一排单人位上。 她背着书包从左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一路走到教室后方,在靠近那名叫齐宥的男生时,冬葵的步伐变慢了许多。 几道目光一同望向了她。 冬葵却只落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齐宥后面的女孩穿着淡粉色的针织开衫,披着黑色的长发,仰起的脸漂亮却带着丝脆弱。女孩也看向了冬葵,突然伸出手:“你好,我叫边姝。” 冬葵看着那细长手指,收回视线,缓缓错身而过。裸露在外的手臂被那几根手指轻轻刮过,带起一阵痒意。 一直到坐下时,好耳力的冬葵还能听见那些细碎的声音。 “怎么感觉和边姝有仇啊?” “她们认识?不能吧,边姝的脾气好的都没话说。” “有一说一,新同学长得很好看,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你谁都觉得眼熟。” “不是啊,说真的。” “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夏织。” “我去,对!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眉眼太像了。” 冬葵充耳不闻,轻飘飘的书包被她塞进桌洞里,而后便往桌上一趴。 叫边姝的女孩回头看时,冬葵已经趴下,只能看到她的发顶。边姝收回视线,转头,同桌凑近过来:“阿姝,你认识她?” 边姝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干嘛...” 边姝知道同桌的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解释,反倒轻轻一笑:“阿敏,这节课可是英语,你试卷写完了?” “啊,马上。” 话音落的同时,上课铃声响起。 对视 正午的太阳比其他时候更热烈,有些晃眼,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没了颜色,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冬葵悄然立在走廊栏杆边,微眯着眼远远看着此刻敞开的校门和鱼贯而出的学生。 青春的少年没有多余的雕饰,仍旧掩不住身上意气风发的气息。 “冬葵。” 身后响起温柔的女声,“你还不去吃饭吗?” 冬葵过了几秒才回头,看着身后的边姝和她的朋友,没吭声。恰好齐宥从教室出来,手里捏着饭卡,“冬葵,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边姝和好友一同回头。 齐宥礼貌轻笑着解释:“班主任让我带她熟悉下学校。” “也好...”,边姝还没说完,突然拧眉,她缓了两三秒,继续道:“我们一起吧?” 齐宥没有拒绝的道理,朝冬葵抬眼看过去,后者面容平淡,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于是四个人便一同去食堂,齐宥在前,冬葵跟着他的脚步,边姝和好友挽着手在最后。 等到某个距离,边姝突然侧头看向自己的好友,眼神里带着质问。 好友讨好地笑了笑,摸了摸边姝被自己掐过的地方:“好阿姝,你也知道,我高一就喜欢齐宥了。” 所以,她不想错过和他一起吃饭的机会。 边姝无奈,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自己的朋友,但在看到好友嘴角藏不住的笑和一直盯着齐宥背影亮晶晶的双眼时,有些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她还没收回视线,好友突然停住了脚步,言语有些错愕:“她,是在挑衅我?” “什么?”,边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眼看去,只见冬葵已经跟上了齐宥,两人并排着,齐宥在说话,而冬葵侧着头在听。 “她,新同学,突然回头冲我笑,然后就走到齐宥旁边和他说话。” 好友告状般似的把刚刚的画面说出来,而边姝则是视线来回扫过冬葵和好友,秀气的眉蹙着,“阿敏,你会不会误会了?她刚来,怎么会知道你喜欢齐宥呢?” 是啊。 陈敏有些呆愣地点了下头。 可是,刚刚新同学真的突然回头,轻蔑地勾起嘴角,在她愣住的当口,突然就抓住齐宥的校服下摆然后快步和他并排。 这期间齐宥略略偏头,疑惑的视线落在新同学的脸上,却没完全回头看。 * 食堂里人很多,看似每个人都没有大声喧哗,却仍旧被不间断的声音充斥着。就像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 冬葵不经意蹙眉,齐宥宽慰道:“下次错峰来会好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递出去,“很热吗,额头都是汗。” 冬葵这才抬眼,第一次看清面前男生的模样。 和声音相符合的清俊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整个人像早春的新竹一样笔直挺拔。拿着湿巾的手指白皙干净,中指最上面那截有常年握笔凹下去的痕迹。 她垂眸,接过那张蓝色包装的湿巾,手指不经意间扫到他的,带着点温热。再次抬头看时,齐宥仍旧是那副礼貌的样子,微微笑着将手收回。 冬葵当即就拆开了那张湿巾,湿润的纸张仔细地擦拭着十指每一处,耳边是齐宥在说话:“我们一共有四个食堂,现在在的三食堂是规模最大的,也是最靠近我们教学楼的。” “等之后高三把教室搬去主教学楼的话,可以去四食堂,在另一边,人少,菜也好吃。” 冬葵没说话,将湿纸巾团成一团塞回包装袋,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齐宥的声音顿住,眼疾手快地握住女孩的腕骨,细瘦的程度让他乍舌,“给我,待会儿我扔垃圾桶。” 垃圾很快掉进齐宥的掌心,冬葵轻飘飘看向齐宥,终于大发慈悲地发出第一个音:“哦。” 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惊讶,齐宥也多看了她几秒,便窥见少女唇间微妙的弧度,而后听见她问:“你们这里的人,都,很有素质。” 她的停顿也很微妙,齐宥突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只茫然地盯着面前少女琉璃似的双眸里流露出的丝丝讥嘲。 空气几乎快要凝滞在这里,好在打饭的队伍终于轮到他们。打饭阿姨举着长勺招呼着,齐宥才回过神,自己点完菜又侧头问:“你要吃什么?” 冬葵只粗粗扫了一眼,点了两样绿色的素菜。 阿姨很快打好,齐宥带着她端着餐盘离开。边姝和好友早就打好开吃,好友心不在焉地抬头张望,然后激动地握着边姝的手臂摇:“阿姝,他们过来了!” 边姝也抬头,举起手和齐宥打招呼。 四个人同坐一桌时,齐宥选择了坐更熟悉的边姝的对面。好友有些失望,边姝无声地安慰,视线瞥到冬葵盘子里的菜色,顿了顿,却没说话。 淮江一中下午放学时间是17:45。 校门口外是排队接人的轿车,挤满人的公交站台。灰蓝的天色里混着淡淡橙色余晖,路边木棉开得正盛。 冬葵的双眼被这样浓稠艳丽的画面占据,突然像是失了方向般,顿在原地不动。 直到身后响起齐宥那道清朗的声音:“冬葵?” 她回头。 齐宥和另一个高大的男生并排而来,那个男生穿着黑色骷髅短袖和白色球裤,发梢微湿,五官带着野气,眼神慵懒。 两个人停在冬葵面前,她先看向齐宥,随后视线瞥向他身旁的男生。那男生也看了过来,视线相对的瞬间,冬葵看到男生眼里闪过诧异。 “有人来接你吗,还是坐公交或者地铁回去?” 冬葵本来不想回答,想到什么似的,又开了口:“走路。” “你就住附近?” 这下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齐宥是个有边界的人,没有继续追问她具体的住址,只让她路上小心,便和朋友离开。 冬葵转身,目光追随着那道黑色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等她回过神,天色又暗了几分。校门口也没有刚刚那么多的人和车,冬葵抬步离开时突然顿住,双眼顷刻变得锐利,落在马路正对面那棵树下停着的车上。 那是辆浑身漆黑的宾利,光滑流畅的漆面和线条彰显着价值不菲。它隐在那里,车窗四闭,像黑夜里蛰伏的野兽。 冬葵扫过车牌,嘴角泛着细微的冷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后排的窗户。 隔着防窥的深色车窗膜,隔着两条车道的距离。 车内人审视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个伶仃的身影上。 停留 三月下旬,强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淮江开始了倒春寒,伴随着延绵的阴雨。 尘封的厚衣被再次掏了出来,有畏冷的直接裹上了羽绒服。 整个教室一眼扫过去,唯一一个例外。 靠窗那组最后一排单人座上的女孩,身上仍旧是轻薄的春季校服衬衫和藏蓝色的齐膝裙。座位旁的窗户大开着,有寒冷的风拂过她的脸,窜进教室。 周围的同学裹紧了外套,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了一丝微妙。 这窗户开了一整节课,一直到下课才有人见义勇为般地开口指责她:“冬葵,你能不能考虑下别人。你自己不怕冷,我们还怕呢。还有阿姝,她身体不好,要是着凉感冒会很严重的。” 话音一出,原本还有些闹腾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冷风凌厉,刮得脸疼,冬葵却恍然不觉,只微微昂着头,似乎在深切地享受。 没人搭腔会有些尴尬,边姝用她轻柔的声音打圆场:“阿敏,算了。” 窗外摇晃的树叶渐息,冬葵睁开眼,动作缓慢地回头。看不清情绪的双眸望向边姝,她今天穿着白色毛衣外套,顺直黑亮的及腰长发散在两侧,脸蛋柔美白皙,楚楚动人。 随后又看向那为率先向自己发难的小姑娘,比起边姝,陈敏扎着麻花辫,是圆润可爱的风格。 冬葵嗓音凉凉:“怕冷,自己来关窗啊。” 原本被边姝摇头制止住的陈敏,被冬葵挑衅的语气激地腾一下站起身,嘴里气鼓鼓道:“关就关。” 关个窗有什么难的。 当然不难,难得是被人无端作弄,连窗户都靠近不了。 最后陈敏怒气腾腾地掐腰站在冬葵桌边,“你什么意思!?” 冬葵懒懒地撑着下巴,手上随意翻阅着课本,视线漠然地落在书上,没看陈敏一眼。 陈敏见她不理自己,原本还想再试一下,在被冬葵的腿左拦右拦之下作罢,留下一句:“你有病,难怪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小,边姝有点不赞同地看向陈敏:“阿敏。” 陈敏也知道这句话很伤人,可是气头之上她实在没办法。 一旁的冬葵却只是轻嗤一声。 “阿敏,别生气啦。” “我才不会和她这种人生气呢。” “那就好。织织今天回来,明天下午会来一趟学校,还带了礼物给你这个头号迷妹呢。” “真的吗!?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陈敏被转移了注意力,和边姝打开了一个名为“夏织”的话匣子。 教室里在某个时刻又恢复热闹,冬葵的耳朵里充斥着嘈杂,在捕捉到某个名字时,眼里闪过一丝晦暗。 她齿间无声咀嚼着两个字。 咚咚—— 课桌被人敲了两下,冬葵仰头看向桌边站着的男生。 面容清秀,身姿挺拔,是穿着黑色冲锋衣外套的班长齐宥。 男生居高临下和少女清澈双眸对视,琉璃似的瞳孔里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两个人无声对视着,最后是齐宥先开口,语气藏着丝无奈:“交作业。” “哦。” 冬葵慢腾腾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出去。 “还有昨天数学老师罚你抄的错题。” “也在上面。” 男生扫了眼她交上来的本子,随意翻看,无奈道:“这是作业本,你没有错题本吗?” “没有。” 齐宥看着她不解的眼神,无声叹了口气,将她的本子放在最下面,“下次不能这样了。” 冬葵也仅仅只是点了下头,齐宥抱着作业本从后门离开,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他突然停顿脚步,极细微地偏头往教室里看。 女孩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全是红叉叉的数学试卷上。是昨天发给他们写的习题,因为错得太多还被数学老师当典型说了好久。 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齐宥只能看到她的手握着笔,悬在试卷上方来来回回好一会儿,最后将笔一扔,整个人趴着。 有点眼不见为净的逃避意思。 齐宥这才收回目光,抱着作业本往教师办公室去。 没有人发现他偷偷停留的这几十秒。 花香 冬葵是能很快地分清现实和梦境的,虽然这个能力来得并不轻松。 只是面前这只长达4-6米的巨蟒有点过于真实,真实到冬葵都恍惚了几秒才想起两年前在东南亚某国的丛林里遇到过。 也真实到巨蟒黏滑粗大的身体中间裹挟着她早已死去的同伴,更真实到它扑过来时张大的口腔里那两根尖锐的毒刺。 冬葵在梦境里重复着两年前现实里做过的事,她快速躲开它的第一击,而后反手从腰后别带里取出那把陪她见过血的匕首。 她双眸紧紧盯着面前再次蠢蠢欲动的巨蟒,手在腰后摸了两遍才意识到梦里的自己没有带匕首,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武器。 除了她的手脚。 没关系,逆风局而已。 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冬葵大展拳脚,但可能是梦境带来的加成,巨蟒比现实中凶狠强悍许多倍。 几个回合后,她一个后空翻,右脚在空中狠狠踢中巨蟒的脑袋。冬葵落地时还能听见它痛苦的嘶鸣声,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声音。 等她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回头时一道巨大的阴影冲过来,是死在巨蟒手下的她的同伴。 冬葵垂在两侧的手微微蜷起,只犹豫了那么几秒的时间,就被巨蟒有力的尾巴猛地拦腰一击。力道很重,重到她痛地下意识屈起身子。 最后被巨蟒缠卷进它诺大的躯体中间时,冬葵仰着头,面容青紫,快要被绞得窒息。 丛林里多的是遮天蔽日的大树,让日光无法完全倾泻进来。冬葵仰头时,一边庆幸这是个梦,又一边透过那点微弱的光线想起两年前。 那个时候她也因为犹豫落了下风被巨蟒绞缠着,教导她的师父就站在不远处看她痛苦窒息的样子。 她抱着几分希冀,以为他不会见死不救。可当看到他走过来却只是摇摇头时,冬葵的心沉了几分,她听见他冷漠的声音道: “西楼,犹豫,是杀敌时最致命的弱点。可惜,这节课你的代价是生命。” 冬葵那时虚弱到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可那些字跟长了脚一样钻进耳朵。她想过,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可。 然而四肢却不听使唤,开始剧烈挣扎。这样的挣扎对于巨蟒来说微乎其微,基本和挠痒痒差不多。 冬葵力竭之际,双眸里是巨蟒放大的脸。 她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那么清晰看清蛇的正面。很恐怖,也很恶心,甚至吓得她浑身一抖。 这一抖,让冬葵回到现实。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感受到脖颈间黏腻的汗液。 意识渐渐回笼。不是丛林,没有巨蟒,有的只是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还有穿着和她同样校服的学生端坐着。 冬葵撑着发麻的手臂抬起上半身,侧头往窗外看,倒春寒还没过,冷风呼呼,天色阴沉。 她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恍惚听见下课铃的响声。再次睁开眼,老师已经离开了教室,学生陆续收拾书包回家。 冬葵也跟着将书塞进书包,桌洞里的试卷乱七八糟蜷着,一不小心就被她弄得掉了一地。弯身去捡的时候,视线里多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她抬起眼皮,看着蹲下帮她捡试卷的齐宥,后者动作迅速地将她掉落的东西放回她桌上,然后仍旧是那样礼貌而没有表情的样子说着: “今天是你值日,考虑到你一个人,班主任让我和你一起。” 班长嘛,就是这样能者多劳的角色。 冬葵没说话,齐宥摸不清她的态度,但值日打扫教室卫生也不是件多大的事。他再次开口:“那我去打水来拖地,你先扫地,可以吗?” 说是扫地,其实地上几乎没有垃圾。 冬葵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扫了眼教室,“不需要。” ? 莫名其妙的三个字让齐宥摸不着头脑。 冬葵把书包塞回桌洞,起身推开齐宥,在教室最后面存放物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水桶,拖把和扫把被她翻出来扔在地上。 齐宥上去打算帮忙,冬葵快他一步拎着空水桶离开教室。这下齐宥搞明白她刚刚那三个字什么意思了,考虑到女孩子力气问题,他连忙跟了上去。 冬葵在女厕所门口的洗手台处接水,齐宥在外面听着水声等了一会儿确保女厕所没人,才走了过去。 水声哗哗作响,拍打着塑料桶壁。女孩伸出手,五指在水龙头处淋着,她的脸色有点出神。 齐宥看了眼她冷水泡着的五指,没有发白脱水,越显得清秀嫩白。他移开视线,看向冬葵的脸,犹豫道:“你刚刚,是让我不要帮你的意思吗?” 女孩没吭声。 他继续道:“是我哪里没做好,还是你单纯不想要帮助?” 其实从她在食堂那句微妙的“有素质”开始,齐宥对她,就总有种说不出的莫名感觉,当然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冬葵这才斜斜看他一眼,齐宥以为她要开口回答什么,没想到她又转回眼,啪地关上水龙头。 齐宥下意识去帮她拎,却见冬葵直接提起。 红色的桶盛了满满当当的水,她单手稳稳拎回教室。拖把塞进水桶打湿拧干,少女嶙峋的脊背弯曲,衬衫没一会儿便有了要被汗水打湿的倾向。 齐宥头一次有些无措,只能拿着沾过水的抹布擦拭着讲台和黑板。等冬葵拎着拖把到他面前时,她才开了口:“你走,不需要你。” 齐宥沉默着走出教室去将抹布洗干净,而后放回原处,便真拿着书包离开。 等她结束,天色已黑。 学校里有高三年级晚自习,零星的声音和昏黄的路灯,让一切变得柔和,空气里也没有危险的味道。 这是冬葵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感受到的。 来淮江以前,那些深夜对她而言,是必须绷紧的神经,是不知道能否见到明天的危险。 校门口的马路平整而宽阔,两侧按着相等的距离栽种着小叶榕,休眠了一整个冬季后焕发出新绿。 在这样的时刻和场景里,冬葵再次见到那辆黑色宾利。车停在路边靠近路灯,晕黄的光中和了车身的冷冽。 不同于第一次的车窗四闭,这一次后排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个男人。 五官精致,脖颈链接胸膛的荆棘纹身异常眼熟。 比起那晚的狼狈,此刻多了分人模狗样。 冬葵背着书包路过,低着头扯起个嘲讽的弧度。 宋闻祈穿着纯白衬衫,袖子挽在小臂。他侧着头在打电话,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戴着银色腕表,食指揉着太阳穴,两片绯红的唇上下启合。 有穿着校服的少女路过,男人不经意偏头,撩开薄薄的眼皮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冬葵脸上。 冬葵察觉到他的视线,略略抬眼,从他清冷的脸上掠过。 这瞬间的对视,又默契又陌生。 柑橘味道飘入空气,冬葵余光看见一道穿白色长裙的身影,那道身影从她身后走向宾利。 率先移开目光的是冬葵,她直接侧了头去看。是个女孩子,白皙高挑,错身而过去拉后排车门时,可以看到她漂亮的半张脸。 冬葵目光凝滞,一动不动。 可惜女孩的视线没有分一点过来。冬葵听见女孩清丽的声音:“闻祈哥,晚饭不和你吃了,我要去赶飞机。” 男人的视线早已回转,冬葵没听见他回答的声音,后排车门关上,引擎声发动,车窗缓缓上升。 香水苦涩的前调散尽,空气里残留下花香,蓬勃清新。 和夏织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实在太相配。 冬葵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善心 四月初,气温攀升,久违的天晴,白云蓝天色彩分明。 中午冬葵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两口,她是背着书包去的,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期间遇到齐宥和他朋友,还有边姝和陈敏。 边姝原本想和她打招呼,谁料冬葵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他们,把她的话梗在喉间。冬葵耳力好,听到陌生沙哑的男生问了一句:“她谁?” 回答他的是陈敏清脆的声音,“我们班新同学,”,后面半句话压低了声音,“感觉哪里有点毛病,每个人都欠她几百万似的。” 冬葵打好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这个位置正对着齐宥那位男性朋友和边姝。她低头缓慢吃饭时,能察觉到落过来的目光。 她没搭理,只在几分钟吃完后,端着盘子站起身时,轻抬眼皮扫了那边一眼,对上齐宥那位男性朋友。 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今天他穿着规整的校服,却还是掩不住身上那股痞气。锋利的眉眼看谁都带无端带着点压迫感,五官这样对比着,和边姝有几分相似。 冬葵知道,他是边姝的哥哥,名叫边淮。 边淮恰好抬头,和冬葵对视间下意识蹙眉。两个人均没有其他动作,最后还是冬葵先扯唇,露出个莫名的笑。 边淮打量着她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耳边响起齐宥的问话,“你认识她?” 边淮收回视线,握着筷子的手放了下来,去拧手边的矿泉水的同时清淡地摇了摇头。 * 冬葵吃完午饭没有回教室休息,背着书包走到学校后墙处的一丛树林,阳光透过紧密的树叶洒下婆娑的光影。不会很晒,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带来凉意。 她很喜欢这里。 书包被她扬手一扔,准确无误地挂在某根枝桠上。她四肢并用,轻松翻身上树,卡坐在最舒适的位置。 冬葵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书,书里夹着试卷。这里的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是自主出题的试卷,她们都不需要去外面买各类习题册。 她蛮好奇是这个学校的传统,还是说每个学校现在都是这种模式? 毕竟,她好像还没有这么正式地进入学校读过书。 所以冬葵成绩是不太好的,淮江一中又是重点,就连日常的习题卷都很难。其实她并不想学,来这里的目的又不是要考大学。 每次想甩笔放弃时,会想起姜越。他是她的教导师傅,她一身的本领全来自于他。他冷漠,不近人情,能眼睁睁看着他认为没出息的学员死在面前。 冬葵在他那里,跟一只脆弱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可这样的姜越,为她破了两次例。 最后一次就是,姜越送她回淮江,他只停留了两天为她打理好一切,然后回菲律宾。冬葵那天陪他到淮江机场,看他排队值机。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料到姜越突然回头,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看她的眼神深深沉沉,欲言又止,最后将那只扭过无数脖颈的手搭在她肩膀。 冬葵听见他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好好读书,西楼。” 后来她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幕,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被遗漏了,也没在梦里再见过姜越,所以无从得知那天的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拍了拍脑袋,目光从涣散开始聚焦在试卷的一道道题目上。每一个都不会做,她只能在这样的角落咬着笔头,一脸愁容。 就这么和试卷大眼瞪小眼,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半小时后,冬葵耳朵不经意动了一下,她停下笔,敛起气息。没多久就听见一道熟悉又娇俏的女声: “齐宥,谢谢你愿意过来。我…我找你来,是因为,因为……” 磕磕绊绊听得冬葵皱眉往下看。陈敏穿着校服扎着马尾,面容可爱,一脸局促。 而齐宥逆光站在她对面,他不急不躁,明明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耐心地等她说完。 陈敏青涩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捧着一个粉色包装盒,看着温柔等待的齐宥。 “齐宥,我,我喜欢你!”,陈敏鼓足勇气开口,然后英勇就义般地闭上眼,等待少年的回应。 冬葵觉得新奇,撑着下巴看戏。 齐宥干净的手托住那个礼物盒的底部,“谢谢你的礼物,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陈敏,我对你目前是没有这方面的感觉的,而且我自己也没有打算在高中早恋。” 这样的拒绝还算体面,陈敏睁开双眼,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好好学习,争取进光荣榜,然后和你考同一个大学。” 冬葵看向了陈敏,她仰着头,脸颊两团很红,双眼亮晶晶的,像含着碎星。 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十几岁的少女,尚且青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冬葵突然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她无法具体描述,只能死死捏着手里的笔。 “我也期待你可以进光荣榜,然后一步一步超越,最后你会发现,你的选择变得更多,不再只是一个我。” 陈敏成绩并不算特别好好,但她应该是听懂了齐宥的话,笑着伸出手:“谢谢你齐宥,可以握个手吗?” 齐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很快便松开。陈敏也不介意,潇洒地离开,离开之前还留下一句故作深沉的话:“齐宥,不知道你懂不懂,对于喜欢这件事,选择多其实是没用的。” 因为心之所向,有且仅有一人。 那一刻的齐宥不懂。 可当冬葵的笔掉下来砸在他白色球鞋上留下一个黑点时,当他疑惑地仰头看到那双琉璃般的眼,看到树上安静皱眉的那张脸,突然有什么在他脑袋里闪过。 冬葵收好东西塞进挂在枝丫上的书包,正打算从树上跳下去,就见下面站着的男生伸出手一副要托住她的样子。 “很危险,你踩着我的肩膀下来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忘了问她是怎么上去的。 而她明明可以摇头,却有莫名的恶趣味从四肢钻出来,让她柔弱地伸出脚踩在他干净衬衫上。少年的肩膀瘦弱却有力,稳稳托住她。 怕她重心不稳摔倒,齐宥为了保险还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脚踝,冬葵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她在齐宥的帮助下落地,她看到他肩膀两侧的痕迹,心脏突然膨胀发酵,爽到不行。怕控制不住嘴角,她只得抿唇掩饰。 齐宥却误会,随意地拍了拍肩头,安慰道:“没事,待会拿湿巾擦一下就行。” 哦。 好有善心的班长啊。 远光灯 清晨,阳光透过那扇小而方的窗户在房间拖曳出一条金色的尾巴。 冬葵洗漱完毕,将桌上昨晚没收拾的作业扔进书包后出门。 白瓷瓶里的黄色小花儿已经蔫掉,被她下楼时随手丢弃在潮湿的小巷里。 白色馒头暄软蓬松,套在白色塑料袋里,冬葵握在手里小口小口咬着。 教室里到了一半的人,围坐一堆谈笑。教室最末尾的窗户处并排着两个女孩倚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离冬葵的位置有点近,她照旧目不斜视,拉开椅子坐下。 耳廓里是少女娇俏的笑音说着些无聊的事。 忽地听见陈敏的感慨:“你都不知道我昨晚拆开织织给我的礼物,哭了一晚上。差点把我妈吓得报警,以为我怎么了。” “那周末去你家玩给我看看。” “好啊。说真的,我将一辈子追随夏织!”,陈敏郑重地像某种宣誓,却又稚气未脱。 边姝温柔含笑看着陈敏,“她是很好——”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陈敏“啊”的一声。 边姝低头,看见滚落在地上的半个馒头,先前应该是砸在陈敏的小腿上,她顺着视线看向始作俑者。 冬葵清淡面容上没有任何道歉意味,只声音平平说了句:“扔错了。” 边姝脸色变得复杂。 而一旁的陈敏捡起脚边的半个馒头直接走到冬葵面前,“你故意的!是不是!” 冬葵仰着头看她,“是——” “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你太过分了!你凭什么砸我!” 陈敏红了脸,被气的。 连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少女,冬葵觉得她很没劲儿,不想过多纠缠,淡淡道:“扔错了。” “垃圾桶明明在另一边,怎么会扔错?” “所以呢?” 冬葵双眼有了不耐,声音冷了两分。 陈敏眼眶湿润。 边姝过来搂住她,“阿敏,可能冬葵同学真的不是故意的。”,又转向冬葵,“你毕竟砸到她了,可以向阿敏道歉吗?” 馒头被陈敏用力砸回冬葵怀里,她声音带了丝哽咽:“不需要这种人的道歉!神经病。” 陈敏跑回座位趴着,边姝跟了过去,临走时看了眼冬葵,欲言又止。 教室里有其他同学也在看戏,各种目光投过来,冬葵一概无视,转头时对上教室前门处齐宥的双眼。 冬葵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也根本懒得思考他对自己的看法。头一转,她又埋回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 淮江天气多变,上午太阳隐匿,中午阴天,下午就下起了大雨。 放学时雨停,还剩浓厚的乌云笼罩大地。 冬葵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离开,手里拎着下午班主任给她补发的校服外套。 沿着这条她已经熟透的小路回家,穿过一家会所的厨房后门,里面有人端着不锈钢面盆往外倒水,冬葵动作极快地侧身躲开。 同时天际响起一道巨响的闷雷,她的后背突然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直到细小的雨滴砸下来的时候,冬葵才有了反应。 她松了一侧的书包,在最深处翻到一个白色无标的药瓶。冬葵的手开始发抖,拧开药瓶这样的动作都倒腾了一会儿。 她十指指尖呈鸡爪状,好不容易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巧的红色药丸在手心里。 左侧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拍了拍,冬葵吓得一抖,没回头,只是着急忙慌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可那只手又加重力道拍了第二下。 红色药丸卡在她拇指和嘴唇的边缘,冬葵伸着舌头卷进口中。直到口腔里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咬破声,她才缓缓回头。 雨滴越来越大,来人撑着把黑色的伞。小巷只有路口有路灯,越往里越昏暗,因此两个人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冬葵扭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听见那人问:“你就是冬葵?” 她没说话,药效还没上来,十指痉挛地不能动。 那人也没再说话,反倒是他身后挤上来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嘴里骂骂咧咧:“操你妈的,哑巴了?锋哥问你话呢,听不见啊?” 黄毛手指重重戳在冬葵肩头,一下又一下。 冬葵微抬眼皮,声音沙哑,“滚。” “嘿,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横。”,黄毛说着,朝巷口路灯下吞云吐雾的另外几个男生招呼:“过来。” 说着,他又朝向冬葵,“看样子要给你上点教训了。” 撑伞的人没说话,却默默让开了道,任由自己的五个小跟班将一个小姑娘围住。他就站在墙角边,看着沉默的女孩。 黄毛脾气大,又不知轻重,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却没听见预料中的响声,冬葵抬手捏住黄毛的腕骨,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在黄毛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动作利落地将他的腕骨往下掰。 咔擦一声,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撑伞的陈锋终于正眼看她,剩下的人还没等他说话,见黄毛被一个小姑娘拧断手腕,不仅没有吓退,反而一个个地更加蠢蠢欲动。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小姑娘,再牛逼能牛逼到什么地步。 毕竟想象力匮乏的人是真的无法知道。 巷子昏暗,这群人也没注意到她眼神泛起雀跃。 太久没有松动筋骨了。 崭新的校服外套掉在地上,没多久就被踩得不成样子。 黄毛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响起,另外四个人就已经扑了上来。 冬葵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一个拳头,又顺势抓住那只手臂借力,腾空而起之际膝盖狠狠击中那人的下巴。 那人吃痛仰头倒下时,冬葵落地发现左腿也开始发软。 迟疑的几秒里,身后有人踹来一脚,导致她没完全避开,腰侧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冬葵咬着牙转身,左手抓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右手呈手刀状劈在他膝盖上。 清脆的脱臼声混在雨里。 她的动作不花里胡哨,直奔人体要害。剩下三个人见她接连放到两个,也加大攻势。 巷子不是很大,她躲避的空间有限,药效又没上来,四肢延迟的状态下额角被什么东西擦过,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 嗅到血腥味的瞬间,冬葵忽然勾唇轻笑。 这样的暗夜里,反倒称得她有丝诡异的妖冶。 雨滴砸在脸上,混着血,被舌头卷进口腔只剩咸腥味,眼底最后那点冷静彻底被吞没。双眸像是燃了兴奋剂,冬葵不再闪躲,迎着挥来的铁棍冲上去。 即使手臂硬生生抗了一道,却毫不手软地一拳挥在对方喉咙上,那人痛苦地捂着脖颈倒地,冬葵却没功夫欣赏,转身扣住另一个人的脑袋,抵着他哼哼往墙壁上摔。 陈锋撑着伞在墙角,看着那个浑身湿透却像头发了狂的小兽一样的女孩。她的校服被扯破,露出肩膀,上面隐约有陈旧的疤痕。 她浑然不觉,一拳一拳砸下去,好像要把所有压抑的东西就这样发泄出来。 最后一个人被她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她眼睛血红,五指收紧到对方开始翻白眼。陈锋这才赶紧扔了伞去拽她,可她的力气不似常人。 就在陈锋眼看着自己的跟班快要窒息死亡的时候,他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根铁棍,对准冬葵的后脖颈高高扬起。 犹豫了一下,位置稍稍往下移了一点,正准备挥棍下去的时候。 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从巷口打过来。 远光灯穿透雨幕,照亮整条小巷。 冬葵被白光刺得眯眼,手上力道一松,那人滑落在地上开始剧烈咳嗽。她站在原地开始浑身发抖,分不清是药效上来还是体力透支。 巷口那辆车还没熄火低沉得引擎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陈锋扔掉铁棍,扶起受伤最重的跟班,带着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冬葵撑着墙想捡起地上已经脏得不能看的校服外套,两腿却突然完全失了力气,整个人摔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水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她低着头,额角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大腿上。 巷口那辆车没走,光影里有道身影缓缓而来。 妹妹 白色的远光灯照在地面那团小水坑上,随着雨滴跌落,水面荡漾的模样像一块完整的镜子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冬葵低垂的视线从某一块碎片里,思绪突然飘忽回到了从前的某一刻。 那是她刚被姜越救下的第二天。 她许久未进水米,整个人干瘦如柴,唇裂得出血而不自知。小小一团瞪着惊恐的双眸缩在墙角,明明困得不行,却连眼都不敢眨。 生怕一不小心又回到那样的地狱里。 房门被推开,带来的一线光亮激得她崩溃,无声扯拽着自己的头发。 端着青菜粥的姜越无视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忽视她扯得凌乱出血的头皮,只是蹲在她面前,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粉色笼子放置在两人中间。 小兔子乖巧,捧着青菜叶子啃。 冬葵没抬起的眼和兔子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瑟瑟地去看眼前的男人。 姜越年纪不小,眉眼间尽是风霜的痕迹,笑起来眼角堆迭着皱纹,“喜欢吗?” 她不吭声。 可姜越仿佛知道她的答案,哄着道:“喝完这碗粥,兔子归你了。” 她很久没进过食,再早之前也只是捡些被人吃剩的东西。 那碗青菜粥看着便浓稠清甜,而她口腔里是满满的涩味,第一反应是抗拒。可她看着被关在笼子里怯懦的小兔子,小爪子搭在笼子上,像极了曾经渴望见见天日的自己。 冬葵犹豫很久,然后憋着呼吸一口气喝完,怯怯看向姜越时,他伸手过来,吓得她立刻缩起。 那只伸来的手在她头顶停留,轻轻抚了抚,伴随着像父亲一样慈祥的声音:“真乖。” 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冬葵只一个抬眼便看清光影里那个人的轮廓。他像姜越一样蹲在自己面前,青涩的眉眼间带着不可置信,带着一丝怜悯。 “冬葵,你还好吗?” 他目光上下打量,并没有那种让人反感的窥探,只是在查看她的伤势,“我送你去医院。” 冬葵视线里有了重影,神思开始恍惚,她听到自己陌生的声音:“腿,起不来。” 齐宥闻言视线下滑,看到少女藏蓝的裙摆凌乱间卷起,露出大腿贴着黑污的地面,衬得腿肉白嫩。 有点点少儿不宜。 他慌忙转移目光,有些磕绊道:“那我背你。” 可女孩衣物湿透,上面隐隐透出内衣的痕迹。齐宥想找件衣服给她裹着,可他自己身上只有单薄的短袖,无奈之下只得从口袋掏出纸巾先给她擦擦。 此刻的冬葵视线偏离,看向了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雨势很小,副驾驶车窗开着,能隐约看清驾驶位上有个男人。 齐宥第一张纸巾抽出,想帮她擦拭嘴角和额头的血迹,触碰前垂眸对上冬葵转回来清澈的眼,动作顿住,“抱歉。” 他将纸巾塞到女孩手里,托着她手腕时被纤细的腕骨惊讶,面上不显,只观察了下她的神色,见她自顾自地擦着嘴角,便没多说什么。 “我扶你起来,然后背你去医院,可以吗?” 冬葵顿住,扫过他不算宽阔的肩背,许久后才轻轻点头。 她的双腿没有力,齐宥原本只扶着她的手,见状只得笨拙地两手掐着她的腋下将她提起来,好在女孩很轻。 站起来后齐宥用半边身子撑着她到墙边,等她扶好墙后,自己转过身,背对着她弯腰,“上来吧。” 冬葵动作很慢,慢到齐宥回头看了她一眼。 空气里参杂着湿冷,巷口路灯亮着,潮湿地面晕开团团暖光。 冬葵趴在齐宥不算厚实的背上,单薄衣服下的身体却意外的热烈。鼻尖碰到他带着洗衣香氛味道的短袖领口,一种久违的,让她松懈的暖意包裹上来。 她闭着眼,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你怎么在这?” 齐宥思考了下回答,“下午在男厕所,听到有人向陈锋告状说你欺负了陈敏。” 陈锋,陈敏的哥哥。 冬葵也算知道这一遭的对手是谁了。 她没再说话,齐宥背着她到巷口,她的头换了个方向靠,视线触到那辆宾利,也触到驾驶座上的男人。 男人五官精致却淡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能看清他手腕处的银色手表。漫不经心地掀着眼皮隔着前挡风玻璃朝冬葵看了过去。 她淡淡地回视,目光相对的两个人都猜不出对方眼里的情绪。 冬葵有点累了,也大概是药效上来了,很快再次闭上眼。闭眼前男人幽深的目光也轻易挪开,没有久留,彷佛那道远光灯也不是来自他的解救。 意识昏沉之际冬葵感受到了刺鼻的消毒水,晃眼的白大褂,亮堂的白炽灯。 她离开了齐宥温暖的脊背,躺在了冰凉的病床上。嘈杂声让她费力睁开眼,视线里白茫茫的一片,只能隐约看清一些影子。 其中就有齐宥,少年清瘦挺拔,被护士带着去缴费。 冬葵再度闭上眼,能感受到有人在查看自己的伤势。她没完全昏睡,听到有不属于护士的脚步声靠近时,她以为是齐宥回来了,浅浅撩开眼皮。 那是完全不同于齐宥的背影。 高大,挺阔,浅蓝色衬衫下隐约透出紧实的肌肉轮廓,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他站在帘子旁边,沉默地听着身旁戴眼镜的医生说着什么。 听到某处,他抬眼朝病床看了过去。冬葵此时已经闭上眼,耳尖微动再一次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嗯,妹妹。” 莫名其妙的三个字。 谢谢 高楼林立间,突兀的矮房密密麻麻,两栋楼之间留出的那条缝隙常年阴湿不见阳光。 昏暗曲折的小巷,两扇铁质大门,密闭的楼道里散发着各种味道。久穿未洗放在楼道的臭鞋、发酸的啤酒和某些房间飘出来的油烟。 房子不大,却很干净。 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沙发,空旷得可以打篮球。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老旧木桌,摆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冬葵偶尔从路边薅下来的不知名小花。 瓷瓶旁放着一本日历,已过的日期都用红笔画着鲜艳的叉。 冬葵再次醒过来就是在她自己的小屋子里,阳光斜洒进来,能看到灰尘在那片金色里旋转。 她的思绪跟着空气中格外清晰的尘埃一起漂浮,眼皮又轻轻压了下来。混沌的大脑里闪过“妹妹”两个字,紧接着是更深的回忆在翻涌。 冬葵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透过第三视角看到了八岁的自己。 她有些记不清八岁那年是在读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只看到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轻飘飘的书包蹦蹦跳跳地推开一扇院门。 小女孩穿着蓝色的娃娃领上衣和米白色的灯笼裤,脚上是水晶晶的凉鞋。回到家,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一道同样稚嫩的声音回应她:“姐姐,你回来啦!” 她甩下书包,里面只有一件外套和一个喝空了的水壶。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大咧咧地弯腰,张着嘴去接水龙头下流出的水柱。 屋子里走出来另一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却是穿着粉色的娃娃领上衣。她扶在门边,小声道:“妈妈说了,不许你喝自来水,会肚子痛的。” 她嘿嘿笑着:“没事,妈妈不在。” 一粉一蓝的两个小女孩蹲在灰色墙砖下看蚂蚁搬家,粉色上衣的小女孩轻声道:“要下雨了。” 蓝色上衣的小女孩不解道:“为什么啊,不是七点半才有天气预报吗?”,她边说,边拿棍子逗那群小蚂蚁。 那是无比普通的一天,小女孩像平时一样天真烂漫,等着妈妈回家做饭。 画面顷刻间像镜子一样裂出无数道细碎的缝,随着砰地一声,漫天的碎片像倾盆的大雨一样砸在地上。 冬葵看着蓝色上衣的小女孩尚且幼小的手,一只捏着自己的小背包,一只牢牢握紧妈妈的手,嘴巴绷得笔直。 她就这样一路跑,一路不敢停歇。 只是会在间隙里抬头,看一眼被妈妈抱着的另一个小女孩,然后冲她笑。 昏黄的傍晚变成了墨黑的夜色,妖冶盛开的蔷薇变成了满地的鲜血。 坚硬的钢筋穿透女孩稚嫩的脊背,染红了她蓝色的上衣。撕心裂肺的童声又哭又喊,不远处的中年女人含着泪遥遥望过来,在最后一刻狠心转身离去。 她用力竭而沙哑的声音,求她们不要丢下她。 可女人绝然的背影,还有她怀里那个穿粉色上衣小女孩流着泪的双眸,成了这辈子冬葵见她们的最后一个场景。 * 冬葵是第二天才去学校的。 额头贴着纱布,手臂和大腿都有未消的淤青。 女孩子本来就单薄的身躯这样看着更显得可怜,以至于楼下卖早餐的阿姨偷偷把她买的素菜包换成了肉包。 本来还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被不知情的冬葵又放了回去,而肉包是她在路上咬了一口才发现的。想吐掉,又想起早餐阿姨热切的眼神,于是就这么捏着被咬了一口的包子到了教室。 今天教室里很是热闹。 冬葵是从后门进的,还没踏进去就从窗户看到自己座位处乌泱泱围了一大片的人。陈敏应该在中心圈,她有些生气的声音透了出来:“你到底来干嘛啊,能不能滚回你教室去。” 隔着人和人中间的缝隙,冬葵能看见陈敏在拽着某片衣袖,只是衣袖的主人纹丝不动,她又气得嚷嚷:“陈锋你真够了,我没被欺负,我的事也不要你管。” 还是没人应她的话。 反倒是有人小声一句:“冬葵来了。”,围拢的人群像慢动作电影一样,渐渐让出一条道,方便冬葵可以直面最中心的两个人。 一个是陈敏,眼圈都红了。 另一个是陈锋,他挑着眼朝后门看过去,对上女孩没有波澜的双眸。 那天下着雨,天又黑,冬葵没能看清的脸在此刻分明。男生剃着寸头,眉骨处一道疤,光看脸就能让人联想到“古惑仔”三个字。 冬葵毫不在意地走近自己的位置,没发现陈敏在看到自己时眼里的情绪,她只是漠然地对着占据自己座位的人淡声道:“滚。” 陈锋看她是仰着头的,他一直没说过话,直到冬葵站在身侧才突然问了一句:“你叫冬葵?” “滚。”,冬葵只再说了一个字,这次加重了不耐的语气。 陈敏上前来,拽着陈锋的胳膊,“你走啊,听到没有,你再不走我就打电话给你妈了。” 这次陈锋却一拉就动,他站起身子,比冬葵高出许多,见女孩仍旧对他一脸漠然,不死心地再一次问道:“你真的,叫冬葵?” 背对着他的冬葵眼眸轻闪。 陈锋最终被陈敏拉走,小跟班也跟着出去了,教室恢复清净。冬葵将半个肉包塞进抽屉,从书包里拿出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见刚进教室的齐宥。 她的手在书包里停顿了下,很快恢复,就这么个小小的间隙,齐宥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着:“你怎么样,还好吗?” 冬葵点了下头。 齐宥往陈锋消失的方向看了眼,继续道:“如果你想告诉老师的话,我会帮你的。” 冬葵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她知道,此刻该说一句“谢谢”,可这两个字在口腔里打转了无数遍,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而比谢谢更先来的,是陈敏的“对不起”。 对视中的冬葵和齐宥一起转头,朝陈敏看过去。 她站在旁边,神情有些局促,手里提着一大袋的东西。陈敏咬着下唇,往冬葵跟前凑近了些,再次道:“冬葵,对不起。” “那天我是有点生气,但是我真的没有告诉我哥。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去找你麻烦,害得你...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冬葵桌上一放,“这里都是一些零食,给你买的。你要是有不喜欢的,你告诉我,我重新给你买过。” 陈敏低着头,在喜欢的人面前向别人道歉这件事她还没有能够很好的消化,可冬葵又确确实实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无地自容和愧疚扯得十几岁的女孩有些难受。 冬葵少见地,带了点正色看她,又扫过桌上那袋零食,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侧头朝陈敏说话:“我会吃的。” 不是没关系,也不是我原谅你,而是我会吃的。 陈敏迟钝地理解到了她的意思,抬头时露出笑容,“谢谢你冬葵。” 冬葵看着陈敏略微放松的背影,有些不解:谢什么? 齐宥其实早就在陈敏道歉时回到自己的座位了,等知道陈敏走远,他不经意回头看了眼,就看到女孩眉心微皱一脸疑惑的样子。 他也少见地勾出轻笑。 各怀鬼胎 淮江寸土寸金的核心区有一栋111层的高楼,这栋大厦是一座综合体,有超甲级写字楼,购物中心以及淮江五星级的酒店。 寰宇传媒占了66-68楼的三层。 CEO的办公室占了68楼的三分之一,宽阔的一整面落地窗,浅灰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窗外的天际线。黑色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是一面书墙,最中间靠下的位置被挖空放置了一个玻璃鱼缸,里面养着色彩斑斓的小鱼。另一侧是皮质的沙发和茶几,墙角立着比人高的绿植。最左边靠着落地窗的地方有扇门,那里面是私人休息室。 从68楼往外眺望,可以看到蜿蜒的江水穿过,城市被一分为二。对岸有林立的高楼,更远处有层迭隐匿在白雾里的山。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阳光为整座城市披上一层淡淡的金箔。 通透的玻璃门被推开,宋闻祈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迭装订好的文件。步伐不紧不慢,垂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右手抬起随意地扯松了胸口领带的结。 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部分线条流畅,骨骼分明。精致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在办公桌后坐下,椅子方向往窗边多转了一点,整个人陷进温暖的金色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只是随着目光掠过文件的每一页,他眉间褶皱越来越深。五指在桌面漫不经心敲击着,直到看到某处时,食指顿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过手机,拨通某个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是道略微苍老的男声:“找我什么事?” 宋闻祈将文件摊在桌面,目光凝在落地窗外,“我这有份报告,您帮我找权威的人看一下。” 那边很快反应过来:“是那个小姑娘的?” 他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怎么样?” 宋闻祈默了一瞬,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话那头的人继续道:“出现的时间太过敏感,学校那边登记的监护人信息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情,总之,你再多观察观察,有任何情况及时告诉我。” 男人有些疲惫地垂下头,捏了捏鼻梁,这个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次他坐在车里沉默看着那个单薄而孤独的小女孩,想起养父养母,他总觉得愧疚。 电话直到结束,那头也没有听到宋闻祈的声音。 * 十六班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学生全部穿着统一的蓝白色运动服站得笔直在足球场上报数。 报数结束后,体育老师教了半小时的篮球后让他们自由练习。 这最后十几分钟冬葵回了教学楼,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挽着袖子,快进教室时才想起看自己的手心,篮球很脏,摸了一会儿就多了一层黑色。 冬葵略略皱眉,折身去了厕所洗手。 她洗手很细致,不紧不慢,一直到手心再次发白才算结束。再回到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陈锋坐在她凳子上,两条长腿交迭伸在外面。漫不经心嚼着口香糖,手里随意地翻着她的课外书,眉骨和下颌处贴着创可贴。 见她来,挑眉轻笑。 冬葵心底浮起淡淡的不耐,径直走到桌前,压着声音,“滚开。” 陈锋也不在乎,竖起食指,“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 女孩沉默看着他,没答应没拒绝。 陈锋凑近她,低着声音:“你从哪里来?” 冬葵垂眼,对上他的目光,唇瓣有些犹豫似的在蠕动着。 陈锋盯着她刚运动完红润的两瓣唇,见她欲开口说话,兴致勃勃掏了掏耳朵。 “关你屁事。” 是陈锋预料之中的回答,可能是太不意外,他失笑出声,再次抬眼时眼里没了戏谑,多了一丝怪异的认真:“你很危险啊,冬葵同学。” 冬葵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可女孩压根没正眼多瞧他一眼,只想着他要是再这么多废话,不介意直接将他拎起来扔出去。 她的想法还没实施,陈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哥!你在干嘛?” 陈锋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下意识皱眉,眼见着陈敏要冲过来,他聪明地率先起身,而后微微弯腰在冬葵耳畔低语了一句话。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陈锋见冬葵听完后眼神里多了几分税利,他深刻怀疑那是某种杀意。不过都无所谓,要的就是这反应,他笑笑,在陈敏过来之前留下一句:“欢迎随时找我,冬葵同学。” 陈敏过来把陈锋拉走,两兄妹叽叽喳喳吵,在走廊推来推去。 冬葵沉着脸坐下,动作却自若地从抽屉里拿出上午发的物理试卷,上面红笔写着一个偌大的阿拉伯数字9。 她盯着那个数字不语。 忽然鼻尖嗅到淡淡馨香,以及耳畔传来温柔的询问:“物理老师上午说要成立一个学习互帮小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组?” 她偏头,看见边姝清丽的侧脸。 冬葵有丝恍惚,脑袋里开始纷杂,视线微微偏移看向教室外还在吵闹的那对兄妹,又视线回转落在边姝的脸上,想起姜越对自己的交代: 完成任务,我给你自由。 冬葵透过边姝褐色瞳孔的倒影,清晰地看见自己缓缓点头。 边姝轻笑,那样温和清淡的眉眼,含着笑,像能包容万物的神女。 错过 中午,食堂。 陈敏恨恨地撕扯着手里的红烧鸡腿,幽怨的眼神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两份干净的饭菜还没人动,被推到一边,折小了的试卷放在饭桌前,边姝握着红笔低着头和旁边讲解那道难道中等的题目。 冬葵控制着距离,沉默地听,鼻尖里是边姝身上挥散不掉的香气。 等她们终于搞完最后一道题,陈敏的餐盘里已经干干净净,剩下两个鸡腿骨头。 边姝拾起筷子,交代道:“你放学前再把我给你画的几道题做完,都对了的话就是已经会这个类型的题目了。” 冬葵不语,仔细地将试卷迭的更小然后揣进口袋。 “冬葵?” 见她没说话,边姝侧头看过去,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后者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 边姝轻轻勾唇,而后视线落在冬葵的餐盘上,犹豫了下,从自己餐盘里夹了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放到冬葵的碗边。 冬葵诧异她,边姝温婉地笑,“糖醋排骨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特色,很好吃的,你试试。”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冬葵筷子夹着排骨就往桌上一扔。 边姝敛起笑,脸色有些不太好。 陈敏瞪着眼睛,率先开口:“喂,冬葵,你太过分了吧。” “亏阿姝死活要带着你进物理小组,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就算不想吃也不用这样吧,她还不是看你每次吃饭都只吃素菜,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的话像倒出的豆子噼哩哗啦,冬葵完全无视,只低头自己吃自己的,也不知道是听见哪个字,让她的动作有了停顿。 冬葵没抬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三个人听见:“我只吃素。” 虽然这四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她说出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可边姝总算重新恢复神色。 陈敏看着边姝那副轻易被哄好的样子,更来气,嘴巴翘起,斜着眼用很低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重复冬葵的四个字。 边姝吃了没两口,有些好奇:“为什么啊?是信教还是...” 这个问题问得冬葵长睫轻颤,脑海里闪过那些鲜活的血腥片段,同伴的残肢断腿从她嘴边擦过,她吐到晕厥。 于是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与你无关。” 陈敏都看出冬葵面上的变化,更别提边姝。前者消了气,但仍旧撅着嘴;后者闻言,想了下从口袋掏出一颗金箔纸裹成的圆球递过去:“那你吃这个,很甜。” 冬葵看着那颗圆球没动。 边姝将手收回,金箔纸被仔细剥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颜色,巧克力醇厚的香味飘散,她再度递到冬葵面前:“喏。” 巧克力球等了许久,才等到另一只手将自己接了过去。 边姝弯着唇笑。 陈敏还是有些不满,为什么边姝对冬葵这么包容? 冬葵再次看向边姝。 她原本应该拒绝,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一整颗放进嘴里,囫囵地嚼。说不清那瞬间的感觉,入口便化,浓烈的巧克力和淡淡的牛奶,苦涩和丝丝甜味在口腔里混合。 原来是这个味道。 像极了那年,试验基地被人袭击,她有幸逃了出来,在马尼拉东躲西藏。 那天她躲在一家餐馆厨房后面的垃圾桶里,垃圾桶腥臭无比,她却仿佛丝毫闻不到。趁着没人的功夫她爬了出来,一有动静她就像老鼠一样立马缩回去。 直到女厨师将一个银色餐盘放在附近,餐盘上堆满了啃过又复炸了一遍的炸鸡骨头,旁边放着个漂亮的白色咖啡杯,里面飘出丝丝缕缕的味道。 她等女厨师走后,狼吞虎咽地将炸鸡骨头塞进嘴里,而那杯饮料她却只看着,因为那个白色的咖啡杯实在太漂亮太干净,她怕弄脏。 时隔经年,她竟然再一次从面前这颗巧克力球上闻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冬葵舔着下唇,问:“这叫什么?” 不光边姝,连陈敏都有些震惊,她不可置信道:“巧克力啊,没吃过啊?” “没有。” 其实冬葵本意是想问这个巧克力的品牌,被陈敏误解了意思,她也懒得解释。 边姝伸手去口袋掏,却发现只剩一颗,放在冬葵手里,“只剩这个了,等我姑姑下次出差我再让她多带两盒给你。” 比起预想到的回答,诸如好的,谢谢之类的,冬葵什么话都没说话,甚至当着她们的面把最后那颗巧克力揣进口袋,然后端着餐盘离开。 等她走远,陈敏才敢说话,声音放得很轻:“阿姝,你说她是不是很奇怪?” 边姝沉默着目送那个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 冬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天色是深深的蓝色,有晕黄的灯光亮起,倒影在地上拖曳。 这个点天气是有点凉意的,冬葵穿着校服外套,双手揣在口袋里,左手触到巧克力球外面那层金箔纸尖细的棱角。 校门外,映入眼帘的是那辆许久未见的黑色宾利。 冬葵分了眼神过去,前排副驾驶窗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司机。后排开着车门,里面并没有坐人,反倒是车门边立着个少女,被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露出的部分只有女孩细细的脚踝和鞋子,上面是披肩的长发和那张轻尘出绝的脸。 冬葵的步伐突然就慢了下来。 少女在说话,她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生。 冬葵认出来,规矩穿着校服,却仍旧鹤立鸡群的那个是齐宥。 而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和牛仔裤,下摆被翘起的黑色皮带堆在细瘦的腰腹处,一头短发凌乱不羁,是边淮。 他离那个女孩更近,一条胳膊撑在车身上,有意无意地将女孩圈在自己的领地般。 冬葵打量期间,忽见齐宥偏头,看见了自己,随后便见他和那两人说了句话就朝她的方向而来。 而车边两人似乎还在争执,没挪半分视线过来,只冬葵隐隐约约听见那个女孩咬牙切齿地一句:“边淮,你够了,不要再管我的事。” 女孩怒容也美,话说完便要上车。上车时,不经意瞥见冬葵这边,奈何齐宥背影宽阔,将冬葵挡了个严实,她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冬葵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鞋面染了洗不干净的灰,显得有些脏,鞋底脚尖那块有点脱胶。右脚那只鞋的边上,用红笔写了个“死”字。 她只匆匆往这边看了一眼,车门再次被打开,边淮挤了上去,两个人推搡着,最后车窗被关上,宾利发动引擎。 冬葵收回视线,看向已经站定在自己面前的齐宥,仰头。 她不说话,就那么顿顿地看着他,看得齐宥有些尴尬,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好了?” “嗯。” “陈锋又来找你了?” “嗯。” “我送你回家吧?” 闻言,冬葵偏头再次看向齐宥,他逆着光,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笑意。 冬葵摇头想拒绝,忽听齐宥问:“那天你哥哥送你回家没说你吧?我看他当时脸色好像不太好。” 哥哥? 冬葵倏地一笑,带着齐宥看不懂的意味。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前走着,齐宥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竟然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齐宥边走边张望着四周,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穿过那条商务会所厨房后门的巷子,就拐到了另一条街。 窄,拥挤,味道多。 小吃摊挤满所有适合的位置,电动车穿梭不停。蓝色和黄色的外卖员匆匆而过,不是狂按喇叭就是嘴巴叫嚷着让一下让一下。 在大马路上齐宥还能绅士地让她走里面,可这条小街上两边都被挤满,两个人走在中间怎么让都一样。 又一辆电动车飞驰而来时,齐宥只得伸手去握她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拉。 虽已经震惊过一次她的瘦,这次仍旧忍不住皱眉。 冬葵被他拽到胸前,鼻尖骤然涌上一股干净衣服带着的洗衣香氛味。比起暧昧丛生,她第一反应是陌生,背部和胳膊泛起密密麻麻又无人知晓的鸡皮疙瘩。 于是双眸自然流露出的防备让齐宥当即松了手,“不好意思,我...” 冬葵反应很快,收回被他拽出来的手,轻嗯了一声,“以后别来这里。” “没事啊,反正顺...” “我说,不要来。”她猛地抬头,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重复。 齐宥其实是楞住的,那会儿脑袋有点懵。他身边也有女性同学和朋友,但是唯有冬葵总是每个举动每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孩,人类的好奇心让他有些忍不住想去探寻她的那些秘密。 齐宥看着冬葵走远的背影,想起那晚她在他背上轻飘飘的重量还有细得彷佛一折就短得手腕,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住在这样的地方,吃穿用度都和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格格不入。 还有这辆宾利是那晚送她回家的车,也是今天边淮女朋友夏织坐的车。 相对 城中村纵横交错,冬葵拐进另一条巷子打开了那扇铁质大门。 她住五楼,没有电梯。上到三楼,这里是几层楼道里唯一有扇小窗的,冬葵立在窗前往外看了眼。 可映入眼帘的尽是对面楼红色的墙砖,巷子尾端有小孩玩闹的声音,冬葵视线追随过去,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弹弓对准了对面楼的玻璃。 可惜人小力弱,黄色的塑料子弹也就堪堪飞了一小段距离。 冬葵收回视线准备继续上楼时,便听到楼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钥匙叮铃咣啷的碰撞声。 脚刚踏上楼梯台阶,就见房东大叔好心情地哼着小曲拐下来,见着冬葵就招手。 他哒哒两步走到离冬葵两节台阶的位置,然后开口说话。房东大叔说的是淮江方言,叽里咕噜的一大段,发现面前小女孩一脸迷茫,停下话音后又改成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 “小妹,你那个屋子我要租给别人了,你找个时间搬走吧。” 冬葵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后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搬。” 姜越给她租,合同期限是两年,还没到期。 房东大叔面露难色,“剩下的租金还给你,再赔偿你一个月房租啊。” 冬葵横眼看他,“理由。” 房东大叔嘿嘿一笑,“哪有为什么,人家出价高啊。” 女孩眼眸流转间意识到什么,“就我的吗?” 房东大叔愣了下才明白她话的意思,点头:“是啊,就你那间。”,他嘴巴咂摸了下,低头凑近冬葵:“小妹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老板了?” 大老板。 冬葵捕捉到关键词,眸光一闪,她淡声道:“我不会搬的。” 房东大叔瞪眼,“我这是好心提前和你说,给你点时间找新房子。不知道你在外面惹什么事了,被人针对了吧。不行,你趁早搬,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过来收房,你没走我就把你行李扔出去了。” 冬葵眼神霎时变幻,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他脖子扭断。 可是不行。 这里,是淮江。 她没说话,瞪了眼房东,提步从他旁边上楼,走过去时,还恨恨地撞了下房东的身子。 “哎哟,还挺有力气。” 房东大叔回头,只能看见冬葵书包上挂着一个粉色小猪的挂坠晃来晃去。 冬葵回到房间,将书包随手甩在地上,人往床上一趟,从口袋掏出那颗刚刚被她捏瘪的巧克力球。 盯着看了很久。 因为记得边姝说这是最后一颗,再需要就得从国外带回来。 冬葵想到什么,手指开始剥金箔纸,最后将巧克力塞进嘴里。 这一颗里面有脆脆的碧根果碎,甜味更浓,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嚼。 忽而,唇角勾勒出细微的弧度。 好甜啊。 * 周日,风和日丽。 冬葵破天荒地出了趟门。 小巷子里又遇到了那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轮流玩着弹弓。她眼神轻闪,朝他们走了过去,没多久便从那头消失在巷子里。 面前的建筑需要仰头去看,仍然直插云霄看不到顶。玻璃墙被阳光切割成无数块反光耀眼的镜子,冬葵只眯着眼数到三十多层就放弃了。 实在是太高了,高到她站在底下像一粒被随手洒落的石子,或者更小的芝麻。 一楼旋转门前不断有人进出,西装革履的男女端着咖啡快步路过,皮鞋和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明明是周末,这里却仍然繁忙着。 冬葵突兀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帆布鞋。 好像和这里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她慢慢靠近,玻璃门被一个戴工牌的男人推开时,冷气顷刻泄漏出来,拂过冬葵的脸,男人步履匆匆没有分一点眼神过来。 冬葵走进冷气十足的大堂,大致扫了眼里面的格局。电梯前有需要刷卡的闸门,她定在原地,发现自己根本上不去。 其实闸门高度也就堪堪到她腰部,冬葵完全可以翻过去不费一点力气。 可真的可以吗? 她回头望了望门口站着的保安,还有前台频频看过来的行政人员。 冬葵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不太适应这个世界,这个太过有秩序太过光明的世界。那种淡淡的无措感将她包裹着,让她极具地想要逃回姜越身边,逃回那个黑暗里的世界。 最后是穿着浅绿色西装的前台小姐姐过来,轻声询问:“小朋友,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想上去。” “你想去哪一层呀?” 冬葵不太喜欢她那副哄小孩的语气,却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寰宇传媒。” “你有预约吗,还是说楼上有你的亲戚家人?” 冬葵沉默着,没有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大堂,外面温度高了不少,太阳晒着她的头皮,她站在外面的喷泉边,两手紧紧握拳,指甲掐着皮肉。 有车辆驶过,她偏头看了眼,突然有了什么想法,手指松开时,能看清她手上深刻清晰的一道道月牙痕迹。 停车场的进口在大门附近,但是出口却在后面。后门没什么人,出口处有个保安亭,里面穿制服的男人正低头看报,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冬葵观察了半分钟,这里没有行人的通道,只有闸机处那道拦车的杆。要翻过去很简单,但是要确保保安不会抬头看过来。 女孩眼眸轻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是她从开裆裤小屁孩那里“借”过来的。 她从脚边捡起两颗小石子,掂了掂重量,然后用了其中一颗瞄准了保安亭后侧的铁皮上。 两秒后,发出一声脆响。 保安疑惑地,循着声音往身后窗子看了一眼。 就在他偏头的时间里,冬葵矮身翻过栏杆,整个人轻盈又隐蔽地闪了通道阴影里。 保安亭的门开了又关,冬葵听见保安嘟囔的声音:“啥玩意?猫吗?” 她正打算进入停车场去找电梯,不期然听见车子行驶的声音,回头一看,眼熟的黑色宾利缓缓而来。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男人微微侧眸看了过来。 冬葵再怎么也没想过这么巧,整个人有些错愕,恍惚间看见了男人微弯的唇角。 闸机没有语气的播报声响起:贵宾车,祝你一路平安。 车子开出去,宾利司机嘟囔了一句:“出口处竟然还有人,很危险啊。” 男人闻言,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照着的后方看不见任何人影。就在他低头继续看合同时,后排车窗玻璃突然啪地响了一声,石子带着点力度弹到他大腿上。 司机吓了一跳,回头看,男人示意他继续开车。 车窗玻璃没碎,只是带着点裂纹。 宋闻祈捏起那颗石子,但笑不语。 对你好 作为地图最南端的城市,淮江总是比其他省份要热得更早更久。 四月上旬,气温攀升得很快。这样的时节,学生大都怕热脱下了学校发的春季外套。 图书馆里十分安静。三个女生坐在同一排,边姝在中间,侧着头给冬葵写下某道物理题的步骤,每写一步就会抬眼,无声地问:知道为什么吗? 冬葵点头她会继续往下写,摇头她会耐心地在纸上写出理由,娟秀的字体占满了冬葵的试卷。 陈敏坐在边姝右手边,桌上摊着誊抄的错题本,没写完就在看课外书,嘴唇咬着拇指,脸色通红。 边姝帮冬葵解决完这道题后转回头,从陈敏抽出那本封面暧昧的书放到一边,开口的语气有丝无奈:“阿敏,明天就考试了。” 是淮江一中春季第一次月考。 所以今天放学还在这里自习。 陈敏轻轻嗷了一声,握起笔继续边抄边温习自己的问题。 再看另一边冬葵埋着头自顾自在写后面的题,边姝操碎了心,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复习。 翌日上午,第一门考试是语文。 教室分了一半人出去,剩下的重新打乱位置单人单座。 齐宥写完最后的作文,从试卷中抬头,下意识侧头看。 冬葵就在他旁边靠窗的那组,太阳斜斜打进来,前排已经拉上了遮光窗帘。而她趴在桌上,任由金色暖光落在身上。 齐宥不知道试卷完成得怎么样,只知道她闭着眼,卷翘的睫毛在试卷上落下投影。 再扫过裹着她的外套,齐宥有些纳闷,怎么会有人奇怪到不怕冷,又不怕热。 手还缩在校服外套的袖子里,右手捏着笔在试卷上轻轻点点,好像手指间捏了个会跳舞的小人儿。 最奇怪的,是她嘴角,隐约而微弱笑意。 害得齐宥也莫名弯起嘴角,直到听到课桌被敲响,他才惊醒般,意识到桌边站着的监考老师。 月考为期两天,以一中老师的效率,第三天便出了成绩,虽然上午没有班主任的课,但是楼下光荣榜的告示处已经挤满了人。 冬葵趴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这里可以一览整个光荣榜拥挤的画面。红布上的字倒是看不清,她眼睛眯了又眯也没看到什么。 正有些不耐烦间,肩膀被人轻拍,冬葵偏头。 边姝挽着陈敏的胳膊站着她侧后方,见她回头,后者轻笑:“一起去看排名吗?” “不去。” “好吧,那我帮你看下。” “好啦,快走吧阿姝,等下人越来越多都挤不进去了。” 冬葵还没说什么,陈敏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边姝拉走。 没多久,她们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光荣榜处。陈敏松开边姝的手,自己往前面钻,边姝则继续踮脚站在人群后方。 冬葵视线跟着陈敏,在心里和自己打赌,赌她看完成绩回来是瘪着脸还是龇个大牙笑。 毕竟这人,情绪太外放了。 忽而,余光中多了抹身影。 冬葵微微眯起眼,打量渐渐靠近边姝的那人。 穿着校服,扎着两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慵懒可爱。可那张脸,眉眼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眼尾红痣又显得楚楚可怜。 那人停留在边姝身边,两个人说着话,边姝脸上闪过抱歉没多久又露出笑容。 陈敏也回来了,原本垂下的嘴角在看见夏织的那瞬间又高高提起。 冬葵嗤笑。 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忽然见边姝回头看了这里一眼。 冬葵心有所感,似乎意识到她们在聊自己。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她无法言喻的感觉,情绪在边姝抬手指向自己这个方向时最为浓烈。 一颗心竟然开始怦怦跳个不停。 可是,预期内的对视没有来临。 冬葵眼见着夏织要抬头的瞬间被身后男人喊了一声便终止了动作。 男人身高腿长,在一众穿校服的学生里,西装革履成熟稳重,吸引了不少小女孩的目光。他缓步走进边姝她们仨,嘴里说着什么,又漫不经心抬眼。 冬葵不期然对上他的眼,冷漠地回视。 那清浅的视线似乎没有聚焦,轻描淡写的扫过最后落回夏织身上。 有些恨,也有些遗憾。 要是夏织刚刚看到自己的脸,该多有趣。 来日方长。 * 冬葵看着桌上那块新的草莓巧克力发呆。 这是边姝刚刚给她的,为了安慰她。 光荣榜400个人,并没有冬葵的名字,且因为她除了数学和英语勉强及格,其他学科分数都低得不行,被班主任留堂。 她只能看着班上其他同学一个又一个地离开,教室回归安静。 数学试卷上好多好大的叉,红色的水笔颜色触目惊心。 姜越让她好好读书,可是读书真的太难了。 想到这儿,她低头去翻书包,手在里面掏阿掏,最后摸到那东西的轮廓拿了出来。 是一把做工复古的匕首,不算大,呈剑的形状。鞘和把手上都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图案,冬葵将鞘拔下,露出里面银色的双刃,上面闪着冰凉的光。 她左手抚上刀刃,拇指一寸寸划过,刀刃锋利顷刻出血,下一秒冬葵便变换姿势,匕首开始在右手旋转。 速度越快,只能看见残影。 冬葵嘴角勾起满意的笑,这可比语文简单多了。 忽听鼓掌声起,她瞬间敛起表情,偏头看向教室后门时,匕首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蹦地一声插进桌面。 陈锋勾唇拍掌,整个人倚在门框上,“牛逼啊。” 冬葵转回头,浑身绷紧,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是将匕首收回书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 杀了他? 耳朵听见脚步声靠近,冬葵似乎做了决定,伸手握上匕首,偏头眼里杀意四溢。 却见陈锋双手举起,一副投降的模样,只是嘴角仍旧带着笑,“我打不过你,这次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他见着自己的话说完,对面女孩眼里的情绪像潮水褪去,逐渐涌上一股迷茫。 陈锋见势,放下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冬葵桌前,随便拉出张椅子一坐,歪着头看她。 “滚。” 陈锋突然咧嘴笑,“这么看你,长得蛮可爱的。” 冬葵睨着他,摸不清他的意思。 他看了眼桌上的那张语文试卷,“你语文不好?有首诗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从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陈锋放缓语速,直直盯着女孩尚且迷茫的眼,道出最后两个字,“西楼。” 话音落的那一瞬,他同时感受到脖颈间那把匕首冰凉的温度。 冬葵狠厉双眸瞪着他,手上用力,她的血迭加着他的血打湿那张语文试卷,“你找死。” 上次他也是这样,贴着她的耳朵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名字。 陈锋笑了,眼里没有什么畏惧,“冬葵,这里,是淮江。这一秒你杀了我,下一秒你就得偿命。你知道的吧?“ 她当然知道。 陈锋笑得更欢,抬手推开那把匕首,“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 冬葵将试卷团起随意擦干匕首上的血迹,“不好奇。” “也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 “......” 不好奇,统统不好奇。 陈锋上半身凑近她,抬手握她胳膊,双眸有些发沉,对上冬葵波澜不惊却又尚且稚嫩的双眼,想说的话突然哽在喉间。 她也才十几岁而已,和自己妹妹一样的年纪。 也本该像陈敏那样自由烂漫。 他忽然眨了下眼,唇角缓缓露出一贯的戏谑弧度,“冬葵。” 冬葵看着他没说话。 “做我女朋友。” “我会对你很好的。” 话音落下,陈锋就感知到周遭气息变化。 他不知死活继续道:“考虑下?” 投怀送抱 天气热起来之后,下午的课总是比上午安静许多。 教室里只有老师喋喋的声音,台下学生部分安静认真听讲,部分支着头昏昏欲睡。等到下课铃声一响,整个楼层又像是突然沸腾的水,热闹起来。 齐宥学习好,一下课就有几个同学围上来,挤在他桌边请教难题。 他也乐于助人,认真解答,步骤比老师的简单又易懂。在拥挤的间隙里,答完题的他耳边是同学讨论的声音,齐宥却不经意地偏了下头。 冬葵原本埋在两条胳膊里的脑袋抬了起来,脖颈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酸疼僵硬,她轻轻晃着脑袋缓解,某种程度上有点像小狗。 齐宥看着,又自然地转回头加入同学的讨论之中。 教室和走廊,都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围成小团在聊天说笑。 冬葵舒展了身体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的,棕色的保温杯,然后起身去水房装热水。 淮江一中每层楼都有单独的水房,而这层楼的水房在走廊中间靠左的位置,挨着两个文科班。 她一路到水房,那里已经有几个女生排着队在等。冬葵还算乖巧地站在她们身后排队,目光游荡在冒着热气的开水上。 温度表上的数字从85往下掉,一直掉到45。冬葵有些不耐,视线不由得扫了一眼前面正在装水的三个女生,她们挤成一团,似乎比起装水,聊天更重要。 “我们班夏织又请了长假。” “啊,没办法,人家当明星的。” “这次是有新戏了?” “嗯,听说是被大导演看上,选中去拍电影了。这学期估计都不会回来上课。” “哈哈哈哈哈,难怪听我男朋友说边淮一大早就暴躁得不行。” “他俩不是分手了吗?” “没吧。反正看边淮那意思,撑死吵吵架。” “唉,真是羡慕了。男朋友这么帅这么有钱还这么痴心。” “谁说不是,而且夏织她不是还有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哥哥吗,我上次见到了,真的,好酷。” “卧槽,我都还没见过。” “下午可以,会来帮夏织拿东西好像。” 小女孩的心思昭然若揭,三个人挤眉弄眼,发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大概是意识到水房里还有其他人,同时抿唇,带着笑离开。 等她们离开,水房里只剩冬葵一个,她握着保温杯上前装水,水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快接满时,水房的门被推开,冬葵抬眼,陈锋穿着球服晃悠悠地进来,靠在门边。 冬葵看着他,有片刻的走神,直到保温杯里的水溢出才反应过来。她关了水,又将保温杯盖拧紧,细长的手指沾了水显得白嫩。 她上前一步,睨着他,忽然主动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陈锋没应声,只看着她的手指,耳朵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等她说完突然轻笑:“你确定?” 冬葵沉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女孩早已走远,陈锋揉了揉疼了一晚上的肋骨处,随后站直身子也往外走,在走廊被人拦住,他盯着眼前高大的少年,挑眉:“怎么?” 齐宥眼神冰冷,“冬葵只是个....她终归很单纯,你不要欺负她,她连喜欢和谈恋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锋一脸恍然,“昨天偷听了?” “恰好而已。” 陈锋嗤笑:“你俩什么关系?轮得着你来哔哔?想玩英雄救美的戏码?齐宥,你还是先睁大你的双眼看看吧,她可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指不定,是朵食人花呢。” 言毕,陈锋悠哉地朝前走。回想齐宥的话,还是忍不住哼哧。 * 高二年级在的那栋楼很长,正中间是主楼梯,两头最边上也是楼梯。而以主楼梯为分界,一边是理科的4个教室,一边是文科的3个教室,水房则是靠近文科教室,形成对称美学。 十六班在四楼最边上,离主楼梯最远。 而文科十一班则在四楼另一边中间的那个教室。 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齐宥将最后一个作业本放进书包,慢腾腾起身,看向教室末排还在抓耳挠腮的姑娘。 他单肩背着书包想过去,却人捷足先登。 另一个男同学举着扫把跨步而来拦在冬葵课桌前,声音不大,齐宥却听清楚了,是这个男同学要和她换一下值日。 齐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见冬葵还是那副随性清淡的语气说:“哦。” 男同学高兴地不停夸冬葵真好,还把口袋里最后一包零食放在她桌上。 齐宥有些欣慰地笑,于是路过冬葵时没有停步,只侧头看了眼便离开。 等冬葵好不容易吃透课上老师讲的内容,抬起头,整个教室都空了。而教室最中央挂着的时钟显示已经六点二十九,她盯着那根分针走完一圈。 时间转到六点半,冬葵敛眸,收拾好课本和习题册放进书包。她走的是最近的楼梯,教室和楼梯中间还有个厕所,她没进去,就在外间水龙头处洗了个手。 清凉的水淋在手上,细微的水流声掩盖不住一下又一下沉重的脚步,她抬头,就见陈锋站在一边冲她笑。 她顿了一下,关上水龙头,若无其事从他身侧过去。 却不察被他一把抓住胳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厕所最后面一个隔间里拖。 冬葵反手要挣,被他按坐在马桶盖上。 她的两手被他扣着放在胸前,水嫩白皙的手指仿若无力般垂着,陈锋只看一眼,喉咙轻滚,“听说过一个成语吗?” “与虎谋皮,你也总要付出点什么。” 话音落,他举着女孩子的手放到嘴边。 呼吸喷洒在上面,激得冬葵下意识要反抗,却被他一句话制止。 温热的唇缓缓贴上她的手指,冬葵一怔,抗拒这种感觉。她描绘不出来那种情绪,只觉得陈锋双眼暗沉,她试图看清。 可容不得她恍惚,下一瞬陈锋撕开她的衬衫。 圆润而秀气的肩头裸露,黑色的细肩带承托着下面属于少女的青涩浑圆。 冬葵只听见一声叹息,就见陈锋弯着身子埋进她脖颈间。那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双眼茫然。 下一秒,清冷的声音响起:“滚开。” 她眼神突然清明,猛地甩头,前额狠狠撞向他鼻梁。 “呃。” 陈锋吃痛放松的刹那,她屈着膝盖顶上他的胃部。被桎梏的双手滑落,一掌劈在他喉结处。他痛得起身,踉跄地撞上厕所门,嘴里鼓囊了一句什么。 冬葵捂住衬衫,拉开门跑出去。 主楼梯很远,她穿过四个教室才看见楼梯的影子。冬葵低着头跑,有脚步声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衬衫领口不整,拎着她落下的书包跟了过来。书包拉链没关,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放着的水杯,课本等。 四眼相对,她看到陈锋脸上表情,有瞬间恍惚,还来不及做什么,额头砰地撞到一堵肉墙。 时间好像在这一秒长久的停留,久到她脑袋空白,久到她迟迟没有动作,。 陈锋脚步渐缓,冬葵才茫茫然地回头,味觉和视觉的感官能力同时启动。 看到面前那一小块顺滑而质感上佳的补料以及那一颗绣着金线的扣子时,鼻尖嗅到衣物上极淡极淡的,清冽的冷香。不是薄荷,是漫天大雪的冬季里新鲜的冷空气。 冬葵仰起头。 视线从那颗扣子一路往上,窥见他黑色衬衫下隐约的青色纹身,最后落到他锋利的下颌,粉而薄的唇,挺直的鼻,和那双漆黑深沉的双眸。 他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看着这个春光乍泄投怀送抱的小姑娘。 心知肚明 在菲律宾的最后一晚,她在那间住了将近两年的铁皮房里坐着。 狭窄的窗户透进丝丝光线,落在冬葵单薄的身躯上,像清冷的月光在抚摸着她。 房间很空旷,地面上撒了满地的报纸碎片,而那些碎片拼凑出来的正是夏织的笑靥。 姜越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冬葵记得他问自己:“想好了吗?” 冬葵寡淡的脸朝地上的碎纸看了一眼,应该很快又或者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在姜越面前显露出内心的情绪,她说那张脸笑得很刺眼。 夏织啊,她的亲妹妹。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没想到却以这样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让冬葵没法对她辉煌灿烂的人生视而不见。 窗外清淡的光线拉长两道身影,姜越沉默着,看不出表情,他听她说完,便偏头去看。只见少女情绪开始翻涌,他知道她大概是无法用准确的言语去描述那种感觉。 在被抛弃的水泥地,在被囚禁的孤儿院,最后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实验基地。 姜越却知道,那种感觉,叫恨。 他也曾感同身受,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所以选择执行最重要任务的一环时,他没有选择更适合的人选,而是选择了冬葵。 姜越弯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角皱纹堆迭,他像劝她喝粥那天一样摸她的头,“去吧西楼。” 去吧,带着你的恨。 所以冬葵早就对夏织所有的信息了如指掌,可当她第一次这样直面宋闻祈那双墨色的双眸,她沉静如水的心起了淡淡涟漪。 所以才有了那片刻的迷茫和空白。 很快被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兴奋,是那种即将开打骨子里的血肉都在叫嚣的兴奋。 她就像在脑海里演练过几遍的那样,仰着头,轻轻咬着下唇,睁着楚楚可怜的双眸,一幅明显被欺凌狠了的模样,嗫嚅着开口:“救救我。” 宋闻祈也看着她,带着种居高临下。嘴角明明有淡淡的弧度,眸光却很冷,带着无尽的审视和尖锐。 他不信。 她知道他没信。 哪又怎么样呢? 沉默间隙,冬葵感受他那只干燥温热的手落在自己赤裸裸的肩头,她偏了下头,看到男人中指上的银色指环。 随后,他捏着她瘦削的肩,毫无旖旎地将她推开一点距离,视线落在冬葵身后。 那里站着陈锋,手里提着她的书包,目光落在前面让他觉得有些异常和谐的画面上。 娇俏可怜的少女,高大冷酷的男人。 陈锋抬起手,手背向上,四指曲了曲:“葵葵,别闹了。过来,我送你回家。”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拉她的样子,吓得衣衫半褪的小姑娘连忙伸手拽着男人的衬衫下摆,整个人也贴近男人的胸膛,回头时露出的眼神让陈锋看了都想拍掌叫好。 因为她比自己敬业多了。 女孩胸前微微鼓起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衬衫贴着宋闻祈的胸腹,他还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的起伏。 甚至宋闻祈只用稍稍低垂的视线,就能看见少女黑色背心边缘因为挤压而溢出的乳肉。他的手加重了力气将她再次推开,在冬葵吃痛的瞬间,她感受到一阵腿风,随后是身后传来砰地一声。 冬葵回头,陈锋捂着肚子,痛苦地躺在地上。 宋闻祈迅速松开她,往前两步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随手扔到冬葵怀里,恰恰好挡住胸口。他脚步没停,一只手插在口袋,路过她时落下一句:“跟上。” 冬葵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回过头看躺在地上的陈锋,朝他缓缓勾唇露出个得逞的笑,然后紧跟着宋闻祈的步伐下楼。 陈锋也笑,索性连头也躺平,捂着肋骨笑。 笑自己,也笑那朵食人花。 那天那几句话只是想逗逗她,谁知道她上来就是一拳,力道大到让他瞬间连人带凳倒地。还没反应过来,他微微仰头,就见那把秀气的匕首朝他眼睛飞过来。 要不是他躲得快,要被她废掉一只眼。 冬葵掐着他喉咙,他没想到这么瘦的人力气这么大,她冷着声音警告:“能知道这个名字,你也不算干净,就别妄想我对你会遵守这里的规则。” 陈锋眼里倒映着少女的脸和开开合合的唇,那瞬间他真的相信会死在她手里。整个人陷入某种情绪,连她离开时用脚碾在他手指都没察觉。 后来,后来就被她威胁着上演了这么一出。 * 四月的淮江,也可以被称之为花城。 红的,黄色,白的,各种颜色的花开得争奇斗艳。配着天际那抹浓烈的橙色余晖,整座校园有点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风轻轻吹拂,带起花香,含着春天特有的温柔意味。晚霞层层迭迭地,倒映在教室的窗户上,冰冷的城市好像在这一刻软和了下来。 宋闻祈在前面大步流星。 是的,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冬葵懒得演了,也不在乎自己撕破的上衣,书包被她扔在脚下,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也不动了。 晚风吹着她凌乱的碎发和裙摆,暮色中少女的身躯有些伶仃。 宋闻祈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他已经到了车边,单手靠在门上,反应过来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想起去找她。 两个人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女孩的脸是冷淡的,也是倔强的。 宋闻祈抬手,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今天不管是真的意外还是她计划中的一环,都让宋闻祈有些措手不及。 很早,早到几乎是她踏进淮江地界没多久,他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可谨小慎微的他没办法做到满心欢喜地去找她,迎接她回家。 为什么呢? 大概是夏织非要固执地进入娱乐圈说希望她的脸能在全世界被看见,这样她的姐姐夏葵看到的话说不定就会来找她。 可涉及所谓杀害他母亲的最后一位凶手吴赛贡多莫名惨死菲律宾,身边危机四伏下,主动出现的人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夏织不懂,可他不能不懂。 冬葵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宋闻祈一直在等,在观察,在调查。 在远处默默望着她孤独的背影时,也觉得自己残忍,可他背负太多条沉重的生命。 其实他都没想好该怎么去直面她,以至于夏织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姐姐离她竟然是那么那么的近。 冬葵却利落地扯掉隔在他和她中间那块安全的幕布,彷佛在宣告: 好戏开场。 茉莉 jīleнaī.cǒ м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冬葵任由晚风拂过,像是被天下至柔至软的东西包裹着,可以暂时卸下身体和心理双重的疲倦。 在这样的间隙里,她看见思忖许久的宋闻祈抬步缓缓朝自己走过来,靠近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而冷冽的味道。 他很高,也很挺拔,需要仰头去看。风也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将他衬衫下摆带起弧度。在这样将暗未暗的傍晚,冷硬的面容有稍许的柔和。 他嘴角带着恰好的弧度,声音也低沉轻柔,朝她说了第一句话: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闻祈。” 冬葵时常觉得人类很奇怪,比如一场连绵的雨会让人有些沮丧,而等到天空放晴,人类会因为那一点阳光和阳光下翠绿的生机而感到明媚与开心。 她不能免俗。 所以也许是因为在这样让人放松的氛围下,在宋闻祈主动朝她自我介绍后,她破天荒地脱离了表演。 冬葵是仰着头的,她流露出一丝笑意的同时,风带着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听见自己有些飘忽的声音: “我不是夏葵。” 五个字里还含着她隐隐的笑意,在男人坚定的目光里,冬葵逐渐回神,恢复到原来那副清冷寡淡的样子,她垂着视线,看到敞开的书包里那本带着暧昧封面的小说。 “那个女人要是知道你放任她女儿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能瞑目吗?” 她的嗓音是冷的,又不那么锋利,语气里没有指责,倒是隐隐有股看戏的风味。 宋闻祈哽了一下,确实无可辩解,明知道她心怀鬼胎,却又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 冬葵抬起头,“当然是带我回家——” “我的,哥哥。” 最后两个字听得宋闻祈下意识皱眉。 他算夏琇云的半个养子,和夏织一同长大,也曾听她年幼时一口一个哥哥叫着自己。面前的女孩和夏织一母同胞,一样的血缘,相似的面容。记住网址不迷路уuωaп gsнē.i п 可同样的两个字,被她们叫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 车上,冬葵坐在副驾驶,打量着车内。 除了基本配置,车里整体干净简约,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中控台处搁着部黑色的手机。 她偏头看后排时,看到车窗外宋闻祈从后备箱过来的身影,收起了目光的同时,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被打开。 随后有东西兜头而来,盖了她满脸。 冬葵一把掀开,发现腿上堆着件鹅黄色的短袖。 宋闻祈人没上车,只淡淡睨着她说了句:“换上。”,说完又关上车门,给她换衣服留足隐私。 鹅黄色的短袖上只有正面印着个笑脸,仔细闻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道。 换个上衣其实用不上两分钟,宋闻祈在外面硬是等足了六分钟才重新拉开车门,就看到那件黄色短袖被扔在驾驶座椅上,而冬葵仍旧穿着她那被扯破的校服衬衫。 宋闻祈有点头疼,刚想问她为什么不换,没想到女孩率先回过头,一脸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穿她穿过的衣服?” “你想怎样?” 这是他今天第二遍说这句话,好像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就这样。”,女孩轻飘飘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的嫌弃。 宋闻祈竟然也读懂了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视线就看向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还有胸前隐约泄露的春光。 他很快又收回目光,暗自咬牙切齿地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没几分钟,目不斜视专心开车的宋闻祈听到旁边凉凉的声音:“你不会单独给我准备了一套房子,打算把我当金丝雀养在外面吧?” 宋闻祈没理会冬葵的话茬,只是握着方向盘在路口掉头,车子驶向另一条冬葵熟悉的道路。 冬葵无所谓他回不回,有些漫无目的的扫过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上套着戒圈,有种异样的性感。 她多看了两秒,便偏头往窗外看。 宋闻祈余光瞥见她侧着的身子,多分了些目光过去,看到她尖尖的下巴,突然就觉得干嘛要和她置气呢,不过就是个多受了几年委屈的小姑娘。 车子载着她回到城中村,巷子里通不了小车,只能停在外面。 空荡的客厅,干净的厨房,以及简单的卧室。 宋闻祈并不是第一次进来,房东给了钥匙带他来看过。 卧室门开着,墙边立着小巧的白色行李箱,冬葵连书包都没放下,手握上把手将行李箱推出来,和他说:“走吧。” 宋闻祈挑眉。 行李都已经早早收拾好了。 看来一切都在她计划之内。 他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确定没别的落下了?” 冬葵闻言,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房间那张书桌上的白瓷瓶。 瓷瓶里那朵紫色的小花已经蔫巴了,她想了想,走到书桌边,将小花扔在桌上,握着白瓷瓶回到宋闻祈身边,“没有了。” 于是,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走出这条昏暗小巷,走出这条拥挤狭窄的小吃街。出街口时,宋闻祈瞥见街边一辆装满各色鲜花的三轮车。 想起那个白瓷瓶,他脚步掉转,站在那辆三轮车面前。 街边嘈杂,人来人往,可晕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高大身躯竟显得有丝寂寥。 花很多。玫瑰,红的粉的蓝的,还有茉莉,向日葵,满天星等。宋闻祈回头,冬葵站在路口,腿边立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握着白瓷瓶。 清淡的五官在廉价霓虹和夜色的衬托下,竟然有点浓稠张扬的美。乱飞的短发像极了她的灵魂,肆意又不羁。 单薄的身子站得笔直,像军训那样。 见他看着自己,女孩的表情仍旧十分匮乏。 宋闻祈扯唇,转过头,将三轮车上的花一一看过后,修长手指指向那团在绿叶中慢慢绽放的白色小花苞。 他回到冬葵面前,将花随意掷进那个白色瓷瓶里。 冬葵错愕。 他却已经提步离开。 瓷瓶里的花冬葵不认识,只见一个个小花苞含羞的蜷缩,点点绿叶衬托倒也显得可爱,有清淡香气钻进鼻子。 宋闻祈带她回了淮澜湾的房子。这里不算是顶级富人区,小区的卖点是毗邻淮江森林公园,空气宜人,幽静适宜。从高处眺望,也可以看到淮江最繁华的夜景彻夜不休。 电梯从地下停车场一路到28楼,宋闻祈率先进去。 屋子是大平层,四室两厅的格局,装修得简约却不失温馨,屋内暖黄灯光四开,让冬葵站在门口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年纪有些大,是她开的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冬葵,又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开心道:“回来的刚刚好,房间刚收拾好呢。” 宋闻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换鞋,抬手解衬衫扣子,将车钥匙扔在透明茶几上。然后转身朝冬葵说话,“这是童妈,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 他说完,童妈才感觉行李箱把手上和她对抗的力道卸下,她多打量了门口的小姑娘一眼,将行李箱拖开一点距离,从鞋柜里拿出她准备好的拖鞋放在冬葵脚边。 冬葵看着地上那双,粉嫩的,有着hello Kitty图案的拖鞋,侧目看了眼童妈。 这个女人头圆额润,面向柔和,嘴角上扬着,冬葵沉默地穿上那双让她不适的拖鞋。 宋闻祈站那儿看她一会儿了,见一切正常,只吩咐了童妈照顾她,然后进了书房。 冬葵不在意,被童妈带着进入那个,听说是为她准备的房间。 淡粉厚重的窗帘和纯白的纱帘,白色和粉色交织的大床,碎花被子上摆着两个娃娃。有单独的阳台和卫生间,空间很大,地上铺了地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特殊的台灯。 童妈看女孩面色没有开心的意思,以为她不喜欢这样的装饰,嗫嚅着想和她说不喜欢没关系,明天给她换过。 刚准备开口,女孩踏着拖鞋走到床头,将手里的白瓷瓶放在白色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着。 然后她抬头看向童妈,开口: “这个花,叫什么?” 嗯? 童妈有些错愕,看了眼花,回答道: “茉莉。” 茉莉,莫离。